《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第1章 特殊考核任务
苏瑾的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公司终极KpI考核通知,给她下达了一个接管濒临崩溃的古代小世界的考核任务。
任务成功,即刻返回原世界,晋升为集团副总裁,享受公司干股分红,直接领导核心团队。
任务失败,意识将会滞留在测试服,伴随小世界一同进入数据清空。
苏瑾看着这离谱的考核通知,第一反应是哪个同事的恶作剧。
她移动鼠标,准备叉掉。
对话框下方浮现一行深色小字。
【拒绝视为放弃晋升,并因窥探公司管理机密,将执行记忆格式化处理……】
记忆格式化,苏瑾的手停住了。
如果是真的,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她拿起手机打字,想给核心成员发消息确认,“我这边遇到点奇怪的……”
消息还没有打完,群里几个核心下属的头像几乎同时跳动起来。
“苏总,我电脑上有个无法关闭的弹窗”
“苏总,我也是,防火墙完全无效”
“苏总,弹窗提到了晋升和干股,风险巨大,回报率不可估量……”
“苏总,这好像不是玩笑!”
看到大家的信息,苏瑾深吸一口气,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单一攻击。
那这个任务就要慎重考虑了!
稍微思索做出决断,她在群里发出最后一条指令。
“情况已经确认,这是我主导的新项目,风险等级S。现在自愿选择是否参与。”
几个成员回复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
苏瑾移动鼠标,光标落在接受考核的按钮上。
点击的瞬间,强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感官。
再睁眼,入目已是古色古香的大厅,上首坐着一位精神很好的老太太。
苏瑾脑子里迅速融合原主记忆。
她是苏家三房嫡女苏瑾。苏家富甲一方,却因为商贾身份,在士农工商的等级中低人一等。
她眼前站着这位,是寒门学子陈淮安,三年前在困境中得到苏瑾父亲苏三爷的赏识,资助,才得以继续科举。并于她定下婚约。
如今他高中举人,名动乡里,便迫不及待前来,要斩断这桩曾经给他带来恩惠的婚约。
“瑾妹妹,”陈淮安的声音带着歉意,“昔日苏家的恩情,淮安铭记于心。然婚姻之道,当门楣相配,志趣相投。我辈读书人,当以清誉气节为重,日后出入朝堂,方能不受人以柄。你我……终究殊途.”
他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将嫌贫爱富粉饰成了顾全气节。
上首的祖母叹了口气。
母亲林氏拿着帕子,嘴唇有些哆嗦:“陈举人严重了,是我们苏家……配不上。”
周围姐妹目光怜悯小声嘀咕:“唉,强求的缘分终究是镜花水月……”
满屋子的家人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看戏的心态。
此刻,苏瑾脑中的会议室面板正在疯狂刷屏:
【项目部-老王】“警报!遭遇目标对象“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式背刺,核心资产婚约正在被强行剥夺!对方以出身为由进行价值否定。生存环境评估:复杂!”
【公关部-小陈】苏总,他pUA你!立刻怼回去!反击点1,抓住忘恩负义!反击点2,强调诚信!我们要立坚韧黑莲花人设。
【技术部-小李】伪君子,已经紧急核查,他中举后,本地县令有意招他为婿,正想踹了你另找高枝!
【财务部-张姐】无耻!经历史投资评估程序计算,他这些年的笔墨纸砚,吃穿用度,折合白银共计二百八十七两!要求连本带利偿还!
苏瑾压下原主残存的悲愤,在团队的声援中,缓缓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陈淮安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陈举人,”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的清誉气节,就是高中之后来否定曾经助你于微末的糟糠之盟?”
陈淮安脸色微变:“瑾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离开我,你能嫁的更好!我也能有更好的发展……我这是顾全大局!”
“好一个顾全大局。”苏瑾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那我问你,若无我苏家为你顾全大局,你可有今日?你今日所弃,究竟是我苏瑾一人,还是我苏家曾经给予你的所有俗物?”
她不等他说话,目光转向厅内众人。
“我苏家是商贾,挣的每一分钱都堂堂正正,今日,你既然以士人之名,行过河拆桥之实,我苏家也不屑攀附!”
【财务部-张姐】:苏总,数据支持!要求他立刻归还历年资助款二百八十七两,精神损失费另外计算!
【公关部-小陈】:苏总,建议升华主题!将个人背弃提升到士商阶层对立的高度,争取家族内部同情与支持!
苏瑾微微垂暮,再抬眼时,目光重新锁定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陈淮安。
“陈举人,婚约可退,但我苏家的投资,不是做慈善。请你立刻归还我家历年资助你的银钱,共计二百八十七两。还清后,咱们一别两宽,再不相欠!”
“二百八十七两?”
陈淮安失声惊呼,他一个刚中举的寒门学子,哪里拿的出这笔巨款!
厅内一片窃窃私语,看陈淮安的目光瞬间从未来的官老爷变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苏瑾不再看他那副窘迫的嘴脸,对着上首的祖母施了一礼。
“祖母,孙女没本事,连累家族受这种羞辱。孙女以后一定把今日丢掉的颜面加倍的挣回来!”
她说完转身离去。
昂首挺胸,脊背挺直。
她知道,剩下的烂摊子,老夫人会处理。
【项目部-老王】:完美!危机公关SSS !成功扭转被动局面,化个人情感危机为商业纠纷和家族荣誉保卫战!
【技术部-小李】:苏总厉害!已记录目标信用破产全过程!
【财务部-张姐】:已经建立新的应收账款科目!苏总,我们成功实现了从情感受害者到债权人的身份转变!
走出厅堂,苏瑾呼吸了一口这里陌生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金牌项目经理的冷静弧度。
科举,仕途?那些都太慢了!
她要让所有的人知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她苏瑾而言,从来就不是问题。
她开始在项目组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老王,12小时内,给我做一份商业帝国启动计划书。张姐,全面审计三房资产,我要知道我们能动用多少本金。小李,筛选三个能快速打响名声,建立渠道的爆款产品方案。”
第2章 落水
安排完一切,脑海寂静下来,苏瑾并未直接回三房所在的院落。
她需要冷静,更需要梳理脑中庞杂的信息。
她让春桃不用跟着,自己随便走走,不知不觉来到后花园,绕过假山有一片人工湖。
池中荷叶田田,尚未有花,碧绿的叶片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
苏瑾沿着池边的青石小径走的不疾不徐,脑中光屏上,团队的讨论又在飞速滚动。
【财务部-张姐】:苏总,初步核算完成。三房名下田产铺面为零,三房能动用的现金余额五十一两七钱。固定资产为零,居住的院子属于家族财产不可变现。
另外因为三爷不善经营且乐善好施,似乎有部分小额借贷,预估在一百到三百两之间。
结论:我们目前可视为零资产,且可能背负隐性债务。启动资金严重不足。
【技术部-小李】:苏总,环境扫描完毕。虽无现金,但是苏家有一处濒临倒闭染坊可以想办法拿到手。但是,您的身份是深宅大院的苏家小姐,行动自由受限。
【项目部-老王】:《商业帝国启动规划书》框架已搭建,正进行市场分析与风险评估……建议调整战略,立即启动“资源整合与空手套白狼”计划。
第一阶段目标:利用内宅资源,在一个月内净赚五百两。清偿潜在债务并积累第一桶金。把濒临倒闭的锦华染坊拿到手。
净赚五百两,把染坊拿到手。
苏瑾快速浏览完毕,陈淮安欠的二百八十七两倒是一笔巨款了。
“张姐,仔细查一下三夫人还有没有陪嫁田产铺子之类的……”
苏瑾正下达命令,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她的后腰上!
“啊!”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噗通”一声栽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苏瑾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的显示屏一片空白,紧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团队……失联了!
她刚想浮出水面呼吸一下,又被一棍子敲到了头,幸亏是在水里她反应快,接受的力道不大,但这棍子压住她的头顶朝下按。
出于应激反应,苏瑾抬手抓住那棍子猛地一拽,只听到“噗通”“啊”
惊慌失措的声音和落水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根长棍到了她的手里。
此刻她眼前是水汪汪的清亮,冰冷的池水淹没她大半个身子。
刚才大意了。此时她迅速扫视周围,只见岸上还站着一个人,应该就是推她的人。
这个小身板有把子力气,苏瑾挥动棍子横扫过去,只听“噗通”又是一声……
“啊,救命!”
苏瑾攥着棍子松了口气,迅速朝着岸边游去。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呼救的声音。
“不好了,三小姐跳湖了!”
“救命啊!二小姐落水了!”
有脚步声,人声,惊慌失措,又嘈杂又乱。
有人喊“快点!”
“到底是谁落水了!”
一个女孩子焦急地喊:“是三姐姐!啊……二姐姐也落水了!”
几个会水的婆子跳下水,靠近岸边的水不深,二小姐最先被救上岸。
三夫人跑在最前面,发钗有些散乱。她看着水里的苏瑾着急的想跳下去,被身旁的丫鬟拉住。
“我的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苏瑾稳住心神,她被推下去,很多人以为她是自己跳湖寻短见。
刚退婚,如果想害她,这个时间很合适。
跳下来的几个婆子速度够快,很快把她托举上去。
小丫鬟拿来被子把她的身体包裹起来。
“三妹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姐姐了,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苏云秀裹着厚披风,被四妹苏云柔扶着。
她顾不上自己湿透,反而跌跌撞撞跑到苏瑾身边满脸关切地安慰她。
苏瑾的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
苏云秀收回想拉苏瑾胳膊的手,“三,三妹妹,你怎么这个眼神看着姐姐?”
苏瑾靠在母亲林氏的肩头,摊开手。
手里握着的是一只小巧的香囊球。
苏云秀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
“这是我的呀!”
苏瑾冷冷看她一眼,收回手。
“瑾儿!怎么回事?是不是云秀把你推下去的!”
林氏一双眼睛已经瞪向同样湿透的苏云秀。
二房的王氏立刻不愿意了:“老三家的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我们秀儿是谁推下去的……”
老夫人也来了,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同样狼狈的两个人。
对两个儿媳妇说:“都住口,晚丫头和秀丫头没事吧?”
“祖母,我没事。”
“祖母我也没事。”
苏老夫人见两个孙女没事,一双含着风霜的眼睛落在被救上来的仆妇身上。
“抬起头来。”老夫人的声音不高自带威严,周围没有人敢再说话。
王婆子哆哆嗦嗦抬起头。
“老夫人!”
“你是哪个院子的,为何在此?”
“奴、奴婢是后院负责洒扫的王婆子,”王婆子嘴唇直哆嗦“方才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三小姐跳湖就过来了!”
“老奴想着让三小姐抓住棍子把她拽上来,谁知道脚下打滑自己也掉下去了!平白添了乱。”
“不对!刚才我明明看见你拿着棍子压住三小姐的头!”
说话的是苏瑾的丫鬟春桃。
小姐说要自己走走,让她不用跟着,她就在花园玩了一下。谁知青杏慌里慌张的找她说三小姐跳湖了。
二小姐让她赶紧去喊人求救。
春桃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王婆子拿着棍子敲打小姐的头。
“老夫人明鉴,奴婢也是一时情急,距离远难免失了准头,老奴没有歹心啊……”
四小姐苏云柔说:“祖母,这王婆子平时看着还老实,应该是慌乱间失了分寸。三姐姐平安就好。”
“对,”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的胳膊:“真是菩萨保佑,两个孩子平安就好,还是回屋换上衣服再说吧。”
“祖母”
苏瑾被母亲扶着站起身子。
“孙女落水,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她说完看了眼苏云秀。
老夫人皱了皱眉,眼神里有一丝厌烦。显然苏瑾这么说并不讨喜。
苏云秀一听眼泪立刻滚落下来。
“三妹妹,我怎么会推你呢!明明是你因为退婚想不开跳下去的!”
“二姐姐,我也没有说是你推的我啊!”
“你还要怎么说?当别人和你一样都是傻子吗?”苏云秀脱口而出。
苏瑾当仁不让:“傻子也能分清是被人推下去还是自己掉下去的!”
“还有,我掉下去的时候想自己爬上来的,就是你”苏瑾眼睛直视着苏云秀,“是你掰开我的手指,又把我推下去了!”
她这么一说事情就严重了。
这下苏云秀脸上挂不住了。
“祖母,三妹妹冤枉我啊!”
苏瑾裹紧被子牵着林氏走到人工湖边,伸手指着下方边沿一块靠近水的石头。
“娘,您看,这石头上还有我的手印!如果想拉我,我就能爬上来。”
手印看不出来,但是石头下面水里杂草和淤泥明显有被踩踏蹂躏的痕迹,像是人在那里挣扎过。
“三妹妹,你是不是魔怔了,这么冤枉姐姐?”苏云秀一副伤心欲绝梨花带雨的样子。
“先把王婆子关起来。”
两人各执一词,老夫人也不再审问。
“两个孩子受了惊吓,难免脑子不清楚,林氏王氏,你们带着女儿回去,请大夫好好瞧瞧,千万别落下病根。”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在场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如果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绝不轻饶。”
众人连忙答应。
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安排丫鬟清点在场的人,防止出去乱说。
老夫人拄着拐杖带着人离开。剩下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行礼之后各自散去。
苏云秀几乎哭晕过去,裹着厚斗篷被丫鬟搀扶跟着母亲离开。
林氏让婆子弄来一个担架,亲自在旁边跟着把苏瑾抬回住处。
等大夫诊脉看过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丫鬟下去熬药。林氏才在床边坐下。
“娘,我没有事。”
苏瑾轻轻说道。
现在团队联系不上,一切计划搁浅,她不是那个带着金牌团队穿越的项目经理,而是一个刚退婚,又差点被淹死的古代少女。
难道考核就要这样失败了吗?
不!
她是苏瑾,靠自己的能力在职场拼杀出来的项目经理。即便没有团队,她还有现代的知识,还有对这个时代的初步了解。
第3章 讨回欠款
寿安堂。
老夫人端坐在紫颤木的扶手椅上,脸上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心腹大管家周妈妈正在躬着身子轻声回话。
“老夫人,都查清楚了。三小姐落水的地方,石头有松动,石头上的那几缕丝线,也同三小姐今天所穿的衣服上的一致。”
“二小姐的香囊球,奴婢也仔细查验过了,”她把证物都放到老夫人眼前的桌子上,“系绳是齐口崩断的,应该是大力拉扯下来的。”
老夫人转着手里的念珠,若有所思。
“还有三小姐说的,二小姐掰开她的手指又把她推下去,二小姐死活不认,当时四小姐和丫鬟都跑去求救周围没有别的人,无法查证……”
“这个秀姐儿,平时挺机灵的,居然被三丫头摆了一道……”老夫人拿起那个香囊球,在手里捏紧,“待会儿传我的话,秀姐儿禁足三个月,抄写《女戒》百遍,跟着二小姐的丫鬟,打二十板子!”
“是”周妈妈又禀报对仆妇的审问结果。
“那王婆子,她女婿在二夫人的陪嫁铺子里当个小管事。死咬着说是救人,不承认把三小姐往水里按!”
“一个婆子,”苏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说,“连同她一家子,都发卖了吧!”
周妈妈再次垂首应是。
她以为老夫人没事了,想离开时,老夫人意味不明地又问了一句“大夫那边怎么说?”
周妈妈连忙回答:“二小姐没有大碍,三小姐那边有些严重,大夫说是寒气入体,有些神魂不稳,都开了安神的方子。”
“惊吓?”老夫人拨动念珠的手顿了顿,“你瞧着她像是真受了惊吓的模样?”
周妈妈谨慎地说道:“三小姐上岸时,脸色是极其难看的,身子也抖得厉害。不过老奴瞧着她眼神清亮,说话中气十足,冷静地很!”
她感叹着说:“三小姐退婚时表现的真是大气!”
老夫人沉默片刻,眼皮抬了抬,淡淡道:“这三丫头往日里咋咋呼呼,嗓门子比谁都大,一天经历两个劫难,要是学会用脑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周妈妈不敢轻易接话,只能低头听着。
幸亏老夫人不再多说。
三房院子精致,丫鬟们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的。
苏瑾此时正在享受着母亲无微不至地关怀。
林氏在苏瑾房间检查一圈,又吩咐自己的两个丫鬟。
“青黛,去小厨房吩咐再熬些姜汤。”
“丹霞,你再去检查一下窗户,莫让凉风灌进来。”
两个丫鬟被打发走了,林氏又左右看看,“春桃,春桃跑哪去了……”
“夫人,我在呢!”春桃着急忙慌跑进院子,到屋门口轻手轻脚的迈步进来。
低眉顺眼站到一边。
林氏已经坐到苏瑾床边,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瑾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都怪陈淮安那个忘恩负义的!还有府里那些个黑心肝的,下这等毒手,若不是老天保佑,咱娘俩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母亲,女儿没有大碍了,您莫要担心。”
三房现在连一百两银子都没有,还是先让母亲去收欠款吧!
“瑾儿,也不是娘说你,你今天太冲动了,那姓陈的如今是举人老爷,别人巴结还来不及,你直接跟他讨债,会不会让他怀恨在心!说不得这落水,就是他让人干的呢!”
苏瑾觉得也有这个可能。
“再说那银钱,他如果赖着不还,我们还能去告官不成?”
苏瑾半躺在床上。
语气平静。
“母亲,正是因为他现在是举人,才更怕名声。
忘恩负义,欠债不还这些,传出去他就别想有前途了。这钱,他不敢不给!”
“母亲,您可以去祖母面前诉苦,就说怕这事传扬出去,害的整个苏家都被外人指指点点。说我们苏家养了个白眼狼,还拿他没有办法。祖母为了家族声誉,必然会管。”
“您还可以让大伯母也帮忙说话,大伯母帮祖母分管中馈,最看不得自家吃亏,您只需要暗示一下,这钱如果能要回来,就拿出一部分填补公中一些用度。”
从记忆中看林氏是耿直怕麻烦的性格。让她去讨债这种事情是做不好的。如果苏瑾亲自去讨,容易落人口实,退婚落水讨债,名声可能就彻底没了。
她要借助家族力量。
“母亲,我们讨的不是钱,是为了咱们以后得面子和安宁。不能让外面的人觉得咱们软弱可欺,谁都能来踩一脚。”
林氏被女儿的感染。
“好,娘都听你的!”
苏瑾目光落在站在屋内的丫鬟身上,对林氏说:“这次落水之事,多亏了春桃机灵。”
这个名字春桃的丫鬟,约莫八九岁,圆脸大眼,脸蛋白里透红,的确有些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听到苏瑾夸她,立刻走上前说道:
“小姐就不要夸奴婢了,如果奴婢老实跟着您,您就不会被人推到水里了!”
“二小姐心思太狠毒了,平时挤兑咱们倒是罢了,这次竟然还想害人……”
春桃性子直率。。
“奴婢刚才听说二小姐被禁足三个月,罚抄书一百遍一个字都不许错,老夫人要亲自检查呢!”
春桃说得眉飞色舞。
“二小姐的丫鬟青杏被打了二十板子。王婆子一家都被发卖了。老夫人处置真是公道,心疼我们三小姐。”
林氏才明白,怪不得刚才不见春桃,原来是打听消息去了。
等春桃说完了,林氏冷起脸说道:
“春桃,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跟着小姐的时候要跟紧了,这次老夫人没罚,瑾儿又夸了你,我就不罚你了。再有下次,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
春桃的笑脸立刻垮了下去。
跪在地上保证道:“是,三太太。以后小姐向东我向东,小姐向西我向西,小姐抬脚我抬脚,小姐转身我转身……”
“别贫嘴了”林氏叹了口气。
“好了,起来吧。”
苏瑾问道:“春桃,你说二姐姐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难道她想嫁给陈淮安?”
春桃歪头想了半天,摇头说不知道。
苏瑾也没指望别人能想到原因。
从老太太的处置来看,如果她没有当场说苏云秀不想让她爬上来,可能那位二小姐不会受到惩罚。
苏云秀被禁足至少第一个敌人暂时不会蹦跶了。
这府中有没有第二个还难说。
老太太雷厉风行的处理手段也让苏瑾认识到一点,她不能表现的太突出了,如果跟以前判若两人,这个考核任务可能就真是个死局了。
林氏见苏瑾睡着,安排夏橙和春桃不可离开小姐房间左右,带着丫鬟离开。
苏瑾躺了大约一个时辰就醒了,正在继续思考她的商业帝国规划,外面又有轻微的响动。
“小姐,老夫人那边的珊瑚姐姐来了,送了些点心来。”
苏瑾睁眼,老夫人这是表达慰问来了?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快请珊瑚姐姐进来。”她对夏橙说。
帘子再响,珊瑚走了进来。
她穿着淡青色比甲,举止得体,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三小姐可好些了?老夫人惦记着您的身体,特地让人新做了荷花酥,送来给您压压惊。”
这个丫鬟不止体面,还会说话。
“劳烦祖母挂心了,辛苦珊瑚姐姐跑这一趟”苏瑾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我已经没有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荷花酥上,轻声道:“这点心做得真精巧,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尤其这尖尖上点的胭脂色,配着玉白色的酥皮,倒是比真荷花还多了几分趣味。”
苏瑾平时宅斗小说没少看,随便捞一句用用倒是很得心应手。
她没有感谢祖母的赏赐,只是挑了个点心的颜色夸了夸。
珊瑚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丝,快的几乎察觉不到。
她在老夫人身边多年,见到过主子们接到赏赐时的各种反应,三小姐的反应太平淡了。
珊瑚面上不显,笑着答:“三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小厨房新来的点心师傅的手艺,说是江南的新式样呢!”
苏瑾露出个虚弱的笑,不再多说什么,夏橙很有眼色的拿盘子接下点心。
珊瑚又说了几句“三小姐好生休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开。
苏瑾因着凉受惊在房间里躺了三天。
三天后,林氏给她带来好消息。
她按照苏瑾的话语在老夫人和大伯母面前都诉了苦,老夫人把大伯父叫过去交代一番。大伯母更是直接就让管家带着账目和家丁,拜访了住在县学附近客栈的陈淮安。
当时客栈里有不少人,管家声音洪亮的把陈淮安欠苏府的银子账目念出来,这位新晋举人老爷羞臊的不行,当场东拼西凑凑足了二百八十两,还差七两要拿玉佩抵债,管家大方的说零头免了没有收。
欠款要回之后林氏只收了一百八十两,一百两上交补贴给家里。
苏瑾点点头。
管家和林氏都处理的不错。
讨债这事没等三爷苏文博回来就完美解决了。
第4章 给母亲找活干
苏瑾开始着手筹划,在这个家里寻找立足之本。
这天她正看着两个丫鬟缝沙包,林氏又来了。
她进屋看到房间乱糟糟的到处是碎布头,眉头皱皱起来,呵斥春桃和夏橙:
“你们两个,怎么在姑娘身边做起针线来了?我不是说这几日要让姑娘休息!”
苏瑾忙说:“是我让她们缝的,多缝些沙包,咱们在自己院子里玩,不用出去了。”
她拿起一个给林氏看“娘你看这颜色搭配怎么样?”
林氏把六个面都看了,评价:“虽然是旧布料做的,这么一搭配,还挺好看。”
春桃收好针线说道:“夫人眼光真好,这个是小姐配的色!”
两个丫鬟把布料收拾完,到了吃饭时间,林氏让人端来了饭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苏瑾抬头:“娘,你不吃吗?”
“娘来的时候已经用过饭了。”
林氏慈爱的看着女儿吃饭,眼睛只在一旁的荷花酥上瞥了一眼。
“老夫人又送荷花酥来了?”
“是的。”
林氏“嗯”了一声,说:“今天你爹应该就回来了,待会儿留着给他看看。”
“好”苏瑾一笑,因为她夸奖一句,老夫人每天都让人送一份过来。
三房院子里的人都吃腻了。
“对了娘,我忽然想起来,爹常穿的那件湛蓝色的外袍,袖口都有些发白了,女儿想……给爹爹做件新衣,娘觉得怎么样?”
林氏听到女儿这样说很欣慰。
“我们瑾儿长大了,知道关心爹爹了!”
“女儿连续遭难,想了很多,以前只知道玩,都没有为家里做点什么……”
“你想这些做什么,爹爹的衣服,娘自然会打理,安心休养身子”林氏被牵动了心,“我的瑾儿从来都懂事孝顺。”
林氏嘴上这么说,对于女儿想给她爹做衣服这件事还是很开心的。
她下意识思考起来。
“你爹爹他喜欢沉稳的颜色,料子嘛,如今春日,用绸布或者细棉布都不错。”
她思索着,“等回头娘去把旧衣服的尺寸找出来。”
“谢谢娘!”
苏瑾眉开眼笑。这两天脸上闷出的病气一点都没有了。
她拿起旁边桌上两片布条。
“那娘觉得是天青色好,还是这月白色更衬托爹爹的气质?”
林氏想了想:“天青色更好一些。”
苏瑾继续引导,把话题打开,“咱们在袖口边上绣一些简单的云纹,娘觉得好不好?是不是更配父亲气质?”
色彩和纹样都是苏瑾擅长的领域。
林氏却被问住了。
她为丈夫打理衣服,都是按季按规制备,别人做什么她做什么,从来没有想过颜色与气质搭配。
她看着女儿热切的眼神,显然很想做这件事。
这比出去疯玩被人家欺负好。
以前想把她关在院子里都关不住,爬墙钻狗洞都要出去找姐妹们玩。
现在有个事情做做,倒也好,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母女各怀心思,越谈越投机。
“那明日娘带我去库房看料子好不好?女儿还没有见过库房的布料呢!”
苏瑾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去库房?
林氏脸上的兴奋劲儿消失了一些。
“瑾儿,娘陪嫁里有一匹湖绸颜色也不错,可以给你爹做衣服,咱们就不要去库房了。”
苏瑾一双眼睛期盼地看着林氏,没有多说话。
只委屈吧啦问了一句:“娘,是不是很麻烦?”
林氏立刻心软了。
“不麻烦,明天娘去祖母那里请安,拿了对牌,再去寻管家娘子开库房就好了。”
苏瑾眼睛立刻亮了。
“太好了,女儿跟您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林氏不同意:“你落水之后还没有恢复,就不要出去了。再说,二房的云秀还刚禁足,你出去晃荡,不好。”
“那好吧!”
苏瑾语气里有些失望,提出又一个要求。“去库房选料的时候女儿可是要一起去的。”
“那是自然,瑾儿亲自挑选,你爹一定开心。”林氏答应着。
母女两个正讨论着,三爷苏文博回来了。
他挑起帘子目光落在正兴奋地在室内转圈的苏瑾身上。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苏文博一回来就听说了陈淮安退婚的事,很后悔莽撞的给女儿定下婚约。
但知道林氏和女儿把资助的银钱也讨要回来后,又觉得做的太过分了。
他给老夫人请安之后立马回到自家院子,想谴责妻女两句,但是见娘俩笑容满面,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见过爹爹。”
苏瑾连忙行礼。
苏文博看着女儿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变成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瑾一笑“没有了,女儿好多了!”
林氏见丈夫回来,习惯性地去接下他的外袍,口中说道:“回来了,可用膳了?”
“没有呢,瑾儿这里有饭,我凑合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
林氏吩咐丫鬟去灶上再拿些饭菜过来。
苏文博坐在桌前,看到了桌上的荷花酥点心。
眼前一亮。
“这荷花酥可是刚出的新花样,哪里来的?”
林氏似乎随意道:“老夫人房里的珊瑚送过来的。”
“是母亲送的?”他看向林氏,目光灼灼,“我就说母亲是维护我们三房的,你还不信,平日里总是说母亲偏心……”
听苏三爷这么说,林氏立马不愿意了。
苏瑾连忙安抚要发火的林氏,笑嘻嘻打圆场:“母亲刚才也夸赞祖母心疼爹爹呢!”
苏文博看向林氏,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对对,祖母让珊瑚送点心来,肯定是因为你母亲平日里把你教养的好,应对得体,临危不乱,才对咱们三房刮目相看!”
他立马把这份功劳给了林氏,也不提老夫人不偏心的茬了。
林氏脾气来的快去的快。被丈夫这样一夸,火气被压了下来。
她别别扭扭说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就是给瑾儿撑腰,还是瑾儿自己争气。”
“不,夫人”苏文博打断林氏,深沉的眼神王者她,语气真诚:“都是你平日将瑾儿教导的好,母亲她肯定是都看在眼里的。”
他声音柔和下来,“这些年,辛苦夫人了,家里多亏有你。”
苏瑾在一旁看着,简直想拍手叫好。资料里苏文博性情耿直不知变通的,这一看脑子很好用的嘛!
还会甜言蜜语!
可造之材。
林氏被丈夫夸奖的脸颊微红,一时间有些害羞,只说了句。
“油嘴滑舌”
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操碎了心,因为只有一个孩子,苏文博没纳妾室,她并不讨婆婆喜欢。平时也不想朝婆婆跟前凑。
现在被丈夫这样认可,心里好受了不少。
苏瑾把父母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趁热打铁地说了自己的目的:“爹,女儿已经好了,正想跟娘学做衣服,娘刚好说要给您做一件体面的新衣服,出去办事也精神呢!”
苏文博朗声笑道,声音轻快。
“好,好,爹等着穿瑾儿和夫人亲手做的新衣。”
这时候,丫鬟又提了四个菜过来,苏文博拉着林氏跟他一起用饭。
林氏虽说吃过了,因心里装着事,也没有吃多少。
如今夫君回来心情好。竟然又多吃了一碗饭。
翌日,天气请好。
林氏请安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
“瑾儿,”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兴奋“你祖母听说是你要给爹爹做衣服,二话没有说就给了对牌,还嘱咐我们仔细挑选!”
过程很顺利。
“娘出马就是不一样!”苏瑾嘴甜的夸赞一句。
林氏拉着女儿的手嘱咐道:“待会儿娘同那库房的管事娘子打交道,你在旁边看着喜欢的料子就好。”
林氏已经下意识规划好了步骤,尽可能保护好女儿,让她远离麻烦。
苏瑾乖巧点头,带着丫鬟,跟着林氏一路朝公众库房走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恰好遇到带着婆子走过的大夫人冯氏。
林氏给大夫人见礼。
冯氏笑着说:
“三弟妹,瑾儿这是好了呀!你就不怕再惊着孩子?回头还得让三弟丢下生意上的事情匆匆赶回来。”
她这话就是在讽刺林氏平日里过于紧张女儿,小家子气。
林氏仿佛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讽刺,语气平和的说:
“让大嫂挂心了,瑾儿这孩子皮实,哪就那么不禁吓。这不记挂着他父亲袍袖旧了,特地让我带着她去库房选料子,尽孝心呢!”
“呵……瑾儿这么懂事啊!”冯氏目光在苏瑾脸上打了个转。
苏瑾很有眼色的施了一礼:“谢谢大伯母夸奖。”
又寒暄几句林氏带着苏瑾大大方方离开了。
苏瑾跟在林氏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觉得被娘护着的感觉真好。
苏家的库房,并没有在深宅内院。
而是位于府邸西侧,紧邻着一个通往侧门的小巷,方便货物搬运。
林氏带着苏瑾,由丫鬟领着,走向库房院门。
门口坐着几个正在分拣线轴的婆子,见到三夫人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掌管库房赵娘子正在指挥两个小厮将几匹新到的绸缎搬入库中登记入册,说话干脆麻利。
见到林氏过来,忙迎上来请安:“三夫人安好,三小姐安好。可是要取用东西?”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林氏手里的对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赵娘子,”林氏递上对牌“我们来给三爷挑点料子做件直裰。”
“哎呦,给三老爷做衣裳啊!那时应当的。”
赵娘子接过对牌验过之后,侧身引路。
“三夫人,三小姐,这边请。”她指向一边货架:“适合老爷们的外料都在东边这几个架子上,颜色都很稳重。”
苏瑾安静的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快速打量库房。
这里布置的很像一个小型的批发仓库,真不愧是经商人家。
林氏在赵娘子的引导下,开始查看她介绍的那些不错的料子。
颜色大多是靛蓝,藏青,玄色等常见颜色,质量不错,但是也不出挑。
显然是公中份利里中等偏下的货色。
赵娘子热情介绍“这匹杭绸细腻,这匹棉布厚实,”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些就够三老爷用了。
林氏眉头微蹙。
她虽然不善于争抢,但是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布料做成衣服给丈夫穿着出去走动见客户,有些不够分量。
苏瑾已经把库房看遍了。
她拉拉林氏的袖子。有些好奇的问:“娘,那边也是料子吧?”
她指着库房深处的角落。
赵娘子顺着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三小姐,那些是前些日子染坏了的次品,还有一些花色老旧的,是准备处理掉的。”
苏瑾却被勾起了兴趣。
她拉着林氏往里走了几步。
赵娘子没有撒谎。
那堆布料确实跟她说的差不多,是次品和过时的。
但是在苏瑾眼中,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可能性。
稍加利用,说不定就让其大放异彩。
苏瑾心中高兴,她原本就是想给林氏找个事情做,没有想到在这个仓库里居然发现了宝藏,如果要搞事情,这绝对是第一桶金啊!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很遗憾地感叹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料子啊!”仿佛只是一时的好奇。
然后她就不看了,跟着林氏继续看那些不错的布料。
指着一匹几乎接近黑色的藏青杭绸,对林氏说:“娘,我看这匹颜色最正,爹爹穿着肯定稳重。”
林氏觉得这颜色太老气。
赵娘子忙不迭地接话道:“三小姐好眼力,这匹料子最厚实,很经穿的。如果在袖口绣上纹样,很出彩的呢!”
苏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顺着赵娘子的话对林氏点头。
“娘,要不咱们就要这个吧!我们回去想想绣什么花样。”
林氏见女儿选了,虽然觉得料子不算好,但终究是女儿的一片心意,便也点头应下。
赵娘子利索的记下账目,让小厮将料子包好,递给林氏身后的丫鬟,笑容满面得将母女二人送出了库房。
第5章 母女
林氏带着苏瑾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二夫人。
二夫人拉住林氏诉苦。
“唉,说起来也是云秀那丫头心眼子实在,出力不讨好,害的被禁足三个月,丫鬟打了二十板子,连带着我院子里的下人一家都给发卖了,哪像你家瑾儿……”
她用扇子掩住嘴,刻意加重了发卖二字,眼神锐利的看向苏瑾。
“瑾儿啊,二伯母跟你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家骨肉,何必闹到如此地步?你二姐姐如今天天在屋里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这心里头的委屈真是比那池水还深呢!”
苏瑾知道,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林氏刚想争辩,苏瑾抢先说道:“二伯母的话,瑾儿听不明白,”她声音清脆,“难道二伯母觉得祖母处置的不公平吗?”
正诉苦的王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老夫人处置不公平了!”
“既然祖母处置公平,”苏瑾的眼睛直直看向王氏,“那二伯母此刻拦住我们,提及二姐姐委屈和被发卖的下人是什么意思呢?”
“你!”王氏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保养较好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以为这母女二人肯定会争辩,或者是认错服软,谁知道苏瑾这个愣头青,什么时候长心眼子了,居然不接招。
苏瑾继续道:“二伯母若真心疼二姐姐,应该好好教导她,而不是在我们面前质疑祖母的决定,平白损了二房的颜面!”
她这番话,绵里藏刀,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警告。
王氏被这几句话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瞥到远远绕开的下人,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她狠狠瞪了苏瑾一眼,又瞪了林氏一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家人就没有一个号相与的。
“好,瑾丫头好一张利嘴……”
说完,也不顾形象了,带着丫鬟怒气冲冲走了。
看着王氏离开的背影,林氏还有些回不过神。
苏瑾已经恢复了乖巧的模样。
她挽着林氏的胳膊:“娘,咱们走吧!”
林氏低头看着女儿仿佛啥事都没发生似的侧脸,心中惊奇。
她第一次发觉,女儿长大了,不需要她时刻保护着,还能保护她了。
回到三房的静心苑,林氏让丫鬟都退下去,房间只留下母女二人。
她握着苏瑾的手,眼神复杂。
“瑾儿,你今天太大胆了。那时你二伯母,平日里母亲都要让她三分,你这么顶撞,难保她以后不刁难你!”
林氏叹了口气。
“你还是孩子,凡事母亲出头就行,以后千万别莽撞了。”
“娘”苏瑾安慰道:“今天咱们无论是退让还是您跟她吵架,二伯母以后都会刁难,二房是因为我被处置的,我跟她讲理,是小孩子不懂事。如果您跟她吵,就显得我们三房小气了。”
她撒娇的晃了晃林氏的手:“祖母刚给了三房脸面,如果您跟她讲理,这脸面就又丢了。”
林氏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她不想女儿被传不敬长辈的名声。
她叮嘱道:“总之以后说话之前先思考一下,特别是跟娘一起的时候,不许抢话。”
苏瑾笑嘻嘻的应是。
“娘,咱们占着理呢,二伯母短时间明面上不敢对咱们怎么样,我出院子就带上四个丫鬟,看哪个小人还敢害老子!”
林氏笑着呸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话呢!什么老子,以后万不能这样说!”
苏瑾吐吐舌头。
“知道了娘”
林氏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她说道:“等会咱们就开始给你爹做衣服。”
“好勒”
苏瑾跃跃欲试。
林氏让青黛把料子展开,苏瑾摩挲着布料,似乎是忽然想起,问:“娘,您不是说可以用鲜亮的丝线绣花点缀吗?女儿也有个想法。”
林氏一听女儿有想法,心里很高兴。
问:“嗯?什么想法?”
苏瑾找来纸笔,在上面勾勒几下,一件直裰的轮廓就出来了。
然后她在领口,袖口和衣襟侧边,画了两个纹样。
“您看,咱们不用大红,用这种青色金色或者月白色的丝线,在这深色底子上绣这样的窄边花样,如何?”
她把图样递给林氏。
林氏习惯了富丽繁复的装饰,她看着女儿画的这些图样,觉得有些寒酸。
有些迟疑地说道:“这般绣法,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苏瑾很笃定地说:“娘,爹爹不喜欢张扬,这样的纹样,低调中带着精致,跟他的气质正好符合呢!”
“而且”她的手在布料上比划着,“娘,您有没有觉得这样反而比满身绣花更高级一些?”
“高级?”林氏品味着这个词,再看看那图样子,是不是高级点她没感觉到。
女儿的这张小嘴特别能说她是感觉到了。
以前女儿也很能说,但是咋咋呼呼的毫无章法,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
她被说服了,点头。
“好,就依着你。”
接着林氏对于做衣服的事情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苏瑾的一番说辞仿佛为她打开了一闪新的大门。
她不仅翻出来苏文博最合身的旧衣服比对尺寸,还亲自挑选了最柔韧的丝线,连盘口都打算亲手制作,力求尽善尽美。
苏瑾则在一旁打下手。
时不时引导一下。
“娘,这里如果收腰略微抬高一分,是不是更显得爹爹身姿挺拔?”
“袖口这里,如果不用金线,银色的线掺着一根松花色丝线来绣,远看是雅致的银色,近看有隐隐光泽,会不会更精巧?”
林氏不知不觉对于苏瑾画的那些纹样慢慢尝试起来。
在一次次穿针引线中,林氏专注着手中的活计,眼神越来越亮,那种找到自身价值的成就感,冲淡了她平时不自觉生出的焦虑。
这天苏文博回家的时候,林氏正对着光检查袍袖的针脚,苏瑾在一旁帮忙分线。
他见妻子神情专注,女儿乖巧地坐在一旁,也放慢脚步走过来,拿起那件正在进行的半成品,又看看袖口绣着的带着光泽的回纹,眼中满是惊艳。
“这纹样真精巧,颜色也好。”苏文博看着林氏赞叹道“你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林氏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瑾儿这孩子想出来的……”
苏瑾立刻把功劳推回去。
“女儿只是动动嘴,辛苦的是母亲。”
第6章 三爷的新衣
三夫人林氏本来手就巧,女红也好,再加上苏瑾的配色设计,把衣服做成的时候,她自己都很惊讶。
这件衣服乍一看是颜色沉稳的藏青色直裰,没有任何出奇,但是细看,领口、袖口那些精心处理却不张扬的细节,还有苏瑾修改的那些地方,让整件衣服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苏文博回来之后听说衣服做好了,迫不及待地试穿之后,十分满意。
“瑾儿有心了,夫人的手艺更是没得说。”
林氏没想到她不看好的一块布料,做出来之后丈夫穿上居然这样出彩,跟苏瑾一样很有成就感。
第二天苏文博就穿着妻女做的新衣服上班去了。
今天刚好是铺子里对账,苏家老大老二和苏老爷子都在。
苏文博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大苏文远含笑说道:“三弟今天穿的这件衣服瞧着真是鲜亮,这针脚,这配色,莫不是弟妹又得了什么新巧样子?”
老二苏文胜也眯着眼打量平时不起眼的三弟。
“还是三弟好啊,有时间琢磨这些穿戴细节,哪像我们成日里为生意奔走,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苏文博也不在意两个哥哥说什么,反正他们两个没有,说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坐在上首的苏老太爷看着三儿子也是眼前一亮。
“文博,你这衣裳走近些我看看。”
苏文博心中一跳,就说妻女的手艺好,看,是吧!
老爷子也被衣服吸引了。
他心中得意,面上不显。规规矩矩走到老爹面前。
苏老太爷伸手摸了摸衣料质地,又看了看领口袖子边上的细节处理,眼力闪过一丝亮光。
他十六岁在外面跑生意,眼光毒辣,这件衣服乍看普通,细看却处处透着与众不同,做工要求也很高,市面上一般的裁缝是做不出来的。
“这是在哪个裁缝做的衣服?”苏老太爷问。
苏文博立马谦虚地炫耀道:“回父亲,这是瑾儿在家里瞎琢磨,给儿子做的,瑾儿她娘亲手缝制的。”
“瑾儿还会做衣服?”苏老太爷想起前几日落水的孙女,这个孙女以前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陈举人看不上不稀奇,但是现在看来……
老太爷问:“这样式是她想出来的?”
苏文博有意给女儿长脸,说的也是事实。
“是的,瑾儿胡乱画了些图样,她母亲照着做的。”
胡乱画的?
苏老太爷沉吟片刻,对一旁的大管家吩咐“去,把前几日织造府送来的那封询价函拿来。”
大管家很快取来一封信。
苏老太爷把信递给三儿子:“你看看这个。”
苏文博接过信一看,是织造府为筹备皇宫中次年采买,向几家大户发出的询价函。
其中特别提到,近年来京城乃至皇宫,对繁复堆砌的纹样逐渐厌烦,对简约雅致的纹样特别青睐。
询问各家是否有新颖不俗的样布或者成衣可提供参考。
苏文博看完抬头看向父亲,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心中有了打算。
老大苏文远和老二苏文胜也过来看信函内容,两人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他们刚嘲讽完三弟的衣服,转眼间,这衣服的设计竟然隐隐契合了京城乃至宫里最新的风尚动向。
看苏老太爷的意思,似乎要将这设计推荐上去,那它就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还关系到能不能接下织造府这个大单子。
“看来我们苏家也可以在这新巧上下功夫。”苏老太爷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后落在苏文博身上。
“老三,你这件衣服不错,瑾儿这孩子不错,估计是随了她祖母,有点灵性。”
他最后一句对苏瑾的评价,分量极大,随了老夫人,以前可没有任何一个女儿被这样夸过。
孙文博的腰杆一下就挺直了。
“谢谢父亲。俺娘也说过,瑾儿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他是一点都不谦虚。
旁边老大老二鼻子都气歪了。
然而苏文博还没有炫耀完。开完例会,他专程跑回家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去了。
他选的时间恰好妯娌几个还有没有禁足的孩子都在老夫人这里凑趣。
当苏三爷穿着这件设计与众不同,布料一般的衣服站在前厅,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来衣服的与众不同。
她坐直身子,开口夸赞了一句:“文博今天这身倒是精神。”
说完目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氏和苏瑾。
这一家子是来炫耀的吧!
二夫人王氏扯了扯嘴角,“三弟妹果然不愧是出在绣娘之家,这银线纹绣的可真别致!……只是这颜色是不是太鲜亮了呢?三弟穿出去谈生意,怕是不够稳重吧?”
大夫人冯氏也慢条斯理地评价道:“料子倒是实在耐磨,难为三弟妹把寻常料子做得有模有样,这得费了不少心思吧?”
林氏笑着说道:“这衣服就是想让他爹穿着舒心些。布料是瑾儿精心选的,纹样也是她胡乱琢磨的,主要就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苏瑾紧跟着给她娘捧场。
“瑾儿第一次学着做衣服,让伯娘们见笑了!我做的不好,给爹爹和娘亲丢脸了。”
苏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让苏文博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绣的纹样,手工不错。设计透着几分天真。搭配起来倒是显得别致。
“孩子的一番孝心,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我看着就挺好,老三穿着也精神。”
苏老夫人都夸赞了,别人还能再说什么,都纷纷跟着赞叹。
大夫人立马改口说:“没有想到这事苏瑾做的,真是孝顺!”
二夫人也附和:“瑾儿这……落水之后,脑子是开窍了呀!我也得让云秀和云柔多学着些!”
四夫人低声对女儿苏云芷说:“看见没,以后多跟三姐学习。不要想着瞎玩!”
苏瑾的形象在老夫人屋里立马高大起来,退婚什么的似乎没有发生过。
但从老夫人的寿安堂出来,各自回了院子,大家言语可就酸溜溜了。
第7章 不能容忍
大夫人冯氏对身边的心腹韩妈妈低声交待:“去查查库房那边,最近三房还动了什么?林氏是不是私下贴补了好的绣线?”
她不信单凭苏瑾自己能想出这样的配色和绣样。
二房这边,四小姐苏云柔回到院子里,立马悄咪咪去了苏云秀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禁足的二姐。
“没有想到三姐姐那个傻子,居然能做出那样好看的衣服!”苏云柔语气酸溜溜的,“如果不是二姐禁足,哪里轮得到她出风头!”
“奇怪,最近三姐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云秀平静的放下手中的笔,宣纸上的字迹娟秀,她缓缓抬眸,眼中没有苏云柔那般浮躁。
她想起那天自己毫无知觉的被揪掉香囊球,苏瑾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凭空诬陷。
说她想爬上来,自己掰开手指又把她推下去。
说王婆子拿着棍子敲她的头,想把她按在水中弄死。
她的谎话说的毫无负担。
的确是自己把她推下水的,但是后面的事情都是意外。
她是要拉她上来的,根本就没有推。
至于王婆子是想救人还是要她的命,苏云秀不清楚。
但是她苏云秀真的没有打算要害人!
苏云秀轻声重复道:“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许吧!”她冷冷看了苏云柔一眼,“我被禁足三个月,你来给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滚!”
苏云柔被说的小脸一寒,灰溜溜离开了。
苏云秀拿起笔继续一笔一划抄写《女戒》。
老夫人会亲自检查,她要让老夫人看到她抄写的诚心。苏瑾一个被退婚的缺心眼,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苏瑾在回去的路上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林氏紧张的让丫鬟春桃赶紧回去把披风拿来给三小姐披上。
“也不知道多穿点别又着凉了。”
“娘,我不冷。”苏瑾她揉了揉鼻子。
苏瑾怀疑有人在骂她!
苏文博炫耀完了则告别妻女,又匆匆去铺子里上工了。
他穿着新衣走了一圈,又得到了两个熟人的称赞,问他这件衣服是在哪家绣庄做的,样式如此新颖。
苏文博心里越发的美滋滋。脸上却一本正经谦虚:“是家中女儿闲着无聊,胡乱跟她娘学着做的。”
他的侄子,长房嫡子苏景明都看不下去了。
私下里对自己的父亲苏文远埋怨。
“爹,你看三叔得意的样子,不过是一件破衣服,也值得在客商面前炫耀!”
苏文远拨弄着茶盖,眼神冷淡。
“一件衣服是不打紧,但是这份巧思和背后代表的意思,就不得不防了。老三家的丫头,以前倒是小瞧了她!”
苏文胜说:“不过是因为退婚,老三想给女儿长脸罢了。花样子谁知道是不是老三弄来的!”
话虽如此,苏文博那件新衣引起的影响,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苏老太爷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将织造府询价函与三房这件新衣联系起来的态度,本身就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
如今的苏家,需要新的创意。
苏文远和苏文胜很快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们两个原本牢牢把握家族生意的核心,无论是货源人脉,还是与官府对接,都将三房排除在外。
可是如今,苏文博居然可以凭借女儿胡乱设计的一件衣服,入了父亲的眼,甚至可能影响到织造府这样的大单子,只是疼绝对无法容忍的。
第8章 刁难
明面上大夫人和二夫人对林氏的态度似乎热络了很多。话里话外打探着那衣服上的巧思是怎么想的?
暗地里关于三房女儿退婚落水后中了邪,心思不正净琢磨歪门邪道的流言悄然传播。
林氏感受到这股暗流心中有些担忧,生怕女儿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瑾儿,要不以后这些衣服样子咱们就自己在家里穿穿就好,莫要再往外说了!”
林氏吃饭的时候忧心忡忡。
苏瑾安慰母亲,“娘,我们一没偷,二没抢,凭自己的本事想出的样子,为何要藏着掖着?祖父都觉得还行夸奖了,那便是认可,若是我们因为怕别人闲话就退缩,岂不是辜负了祖父的期待更坐实了别人的说我上不得的台面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爹爹在铺子里因为这件衣服,腰杆都挺直了些。娘,我们是在帮爹爹,也是在帮我们自己,难道你想永远看着爹爹被伯父们压着一头吗?”
提到丈夫林氏沉默了。她想起苏文博穿着新衣时那难得的精神气,想起他对他们母女手艺的真实赞美。女儿说的对,她为了丈夫也不能一味退缩。
“可是制造府那样的大单……真能拿下来吗?他们能看得上我们这件衣服吗?”
林氏依旧是有些担忧。
“娘,那些不是我们要担心的,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一定要拿下制造府的单子”
苏瑾笑的像只小狐狸。
“那太远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祖父和所有的人看到我们三房有这个可能。”
“父亲性子耿直,我又刚被退亲,如果我们再一味的隐忍,只怕以后咱们在府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现在祖母祖父眼里我们也是有分量的,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针对……”
苏家是经商起家,根基是在经商上。想要站稳脚跟获得更多话语权,最终还是要落到一个利上。
原身于女红庶务上没有什么特长,但是她苏瑾有啊。
她对于时尚领域,对于色彩面料,对于营销的认识就是她在这个时代安心立命的最大本钱。
哪怕背后没有她的金牌项目团队,她相信自己一个人也能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
林氏被说得终于松了口气。
苏瑾话题一转又提醒道:“不过我们也要小心,以后,大房二房可能对我们有所提防,以后的日子一定要步步谨慎。”
林氏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深意,但是已经不那么担心。
大夫人冯氏这里正在听心腹妈妈的汇报,“老奴查过了,库房那边除了那批衣料,三房没有动别的东西,绣线也是份利内。只是听说三小姐在库房里是对那些染坏了的次品料子似乎多看了几眼。”
“次品料子?”冯氏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嘴角掠过一丝讥笑。三房一家也只会在那些破烂里翻检了,不必管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倒是该让下面的人知道苏家是谁当家。”
有了大房的受益,底下那些怪会看人下菜碟的仆妇渐渐怠慢起来。
送来的食材不如以往新鲜,针线供应不上,衣服料子也都是颜色灰暗,质地寻常的货色。
青黛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也太势力了,这颜色老气横秋的,怎么能配得上姑娘。”
丹霞比较沉稳,默默将料子收起,低声道:“咱们小库房里还有些往年剩下的布料,奴婢找出来看看能否改些小件儿。”
苏瑾心中没有多少波澜。她什么顶级面料,流行色彩都见过,这些在眼中不过是未经过雕琢的璞玉,或者说是困顿现状的一种直观体现。
她需要破局,不能急,也不能等。她如今如同闯入一片迷雾森林,如今不过是拨开了第一片树叶,窥见了一条稍微有点危险的路。
她是来拯救世界的。苏家的倾颓是注定的,不快点她还能在这漩涡中安稳多久?
暗地里的为难之后明面上的也来了,首先发难的是针线房。
这天清晨三房这边刚用完早饭,针线房的管事媳妇钱氏便笑眯眯的来了,说是奉了大夫人之命来给三房量夏衣尺寸。
钱氏嘴上抹了蜜似的说得好听,眼睛却像钩子似的在林氏和苏瑾身上转,
“听说三小姐如今的女红大有进益,连老爷们的衣服都能做的那般精巧,真是可喜可贺!大夫人说了,既然三小姐有这般天赋,往后三小姐的日常针线也就不必在劳动针线房,免得耽搁了小姐的精进。若是小姐得空偶尔指点指点咱们针线房那些蠢笨的丫头,倒是她们的造化了!”
话说的漂亮,意思也很明确,既然你这么能干,你们三房自己的衣服以后就自己解决吧,针线房撩挑子了。
林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性子直却不傻,这分明是长嫂借着由头克扣三房的用度还要她们吃个哑巴亏。府中份力各房衣物本应由公中针线房负责。
如今这担子平白落回自己头上,不仅要耗费银钱自备针线,更要搭上无数人工心力。
“钱嫂子这话如何说起?瑾儿她不过是小孩子家胡乱折腾”林氏试图分辨。
“三夫人过谦了”,钱氏打断她,笑容不变“老太太都夸赞的手艺怎能是胡乱做的,大夫人也是体恤三小姐给机会让她多练练手呢”一句话,堵得林是哑口无言。
苏瑾站在母亲身后,垂着眼眸心中冷笑。这就来了嘛,因为一件衣服便如此迫不及待的打压。
她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钱妈妈谬赞了,瑾儿这点微末技艺怎敢与针线房的姐姐们相比,不过是尽孝心胡乱缝制,侥幸得了祖母一句话,实在当不得真!以后还需妈妈和姐姐们多多指点才是。”
她姿态放的极低,将之前的成功归为侥幸,丝毫不接指点针线房的话茬。
钱媳妇见她如此识相,脸上的假笑真了两分,“三小姐客气了,这夏衣的料子和尺寸……”
“一切但凭母亲和大伯母安排。”苏瑾乖巧的退到林氏身后不再多说。
她知道此刻争辩没有用,只会让母亲更加难做。虽然祖母掌管中馈,但是府中以大房为主,针线房不过是听命行事。
钱媳妇心满意足的走了,林氏看着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瑾儿,这可如何是好?针线活最是磨人,你身子才刚刚好……”
“娘,没事”苏瑾握住林氏冰凉的手安抚道,“不过是多做几件衣服,我们娘俩一起总能做完,正好女儿也能多跟娘学学。”
她面上平静心中也警铃大作,府里的反应如此迅速直接,说明他们对三房任何一点冒头的迹象都极为敏感。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去动库房那些废料,无异于朝人家手里递把柄。恐怕她前脚刚把料子弄出来,后脚三房偷盗公中财物,三小姐行为不端的谣言就会传遍全府上下。
废料计划只能暂缓。
第9章 想办法破局
接下来几日苏瑾明显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
她去给祖母请安时,大伯母冯氏和二伯母王氏的话里话外总是带着刺。
三丫头如今是越发能干了,听说针线房都自愧不如了,女孩子家太过出挑也非福气,端庄贤良才是要紧的。
她在园子里散步的时候一些管事婆子的态度都比前些日子太怠慢不少。
林氏几乎不出门,把苏瑾也看的紧,生怕她惹出什么风波。
苏瑾每天被关在自己家院子这一方小天地里看着窗外四角的天空,心中并没有多少气馁。她反而更加清醒苏家这潭水比想象的要更深。
她低估了大家族内部争斗的直接。
要想破局,仅靠一点小聪明和未经验证的商业计划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稳固的靠山,需要一个安全的不易被抓住把柄的契机。
库房里那些彩色斑斓的布料在她脑海中再次闪过。
它们依旧充满诱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蛰伏,在蛰伏中重新评估形势,寻找新的破局点。
她待在院子没有事做,就在苏三爷书房找了几本杂书随便翻翻。
“春桃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府中有什么新鲜事,各房有什么动静。”
没有团队给她提供信息,她就只能主动收集。
春桃跑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回来。
“小姐,没什么新鲜事,就是老夫人身边的珊瑚姐姐下个月要出嫁了,许的是城外一处田庄的管事。”
苏瑾放下书,给自己倒了杯茶。
“珊瑚下个月出嫁?”
“是呢小姐,”春桃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回道“许的是老夫人陪嫁庄子上的刘管事的次子,听说是个踏实能干的。”
苏瑾若有所思。
珊瑚是祖母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她的婚事,祖母一定会过问。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你再去打听一下,珊瑚姐姐的嫁衣料子可备好了?是府里份例的,还是她自己另外准备的?”
春桃虽然不明白小姐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一溜小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笑嘻嘻回来禀报。
“小姐,都问清楚了。珊瑚姐姐用的是府里份例的茜红色细棉布,说是颜色正,也体面。”
茜红色。
苏瑾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
那是一种浓郁到几乎呆板的红,如果裁剪绣工一般,穿在身上只会显得土气。
如果搭配上府里惯常使用的宝蓝色或是翠绿色,更是一言难尽。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春桃,把我的针线篮子拿过来,再找几块素白色的棉布头。”
“小姐,沙包还有呢,咱们又要缝什么?”
春桃一听要做针线眼睛发亮。
“珊瑚姐姐平时待我们不错,她出嫁,我总该表表心意。”
苏瑾嘴角微翘,心情极好。
“我给她一些搭配上的建议。”
春桃好奇的看着自家小姐摆弄。
给珊瑚姐姐表心意就用一些破布头,这也太稀松平常了。
苏瑾没有让春桃好奇太久。
“春桃,你去找些茜草、苏木、槐米……”
“夏橙,你去找姜黄色、靛蓝色、洋葱紫色……”
两个丫鬟年龄小,做事一点都不慢,半个时辰左右就把苏瑾需要的材料都找齐了。
苏瑾让春桃找来一个小锅子用小火加水慢慢熬,得到各种颜色的染料水。
她把那些素白的布头浸入里面反复试验浸染的时间和次数。
她不是要染出多么漂亮的颜色,而是要得到几种饱和度、明度不同的基础色系。
“小姐,这颜色真好看!”
春桃看着一块被染成融合的浅粉色的布头惊叹,“这个比府里采买的粉色鲜亮多了!”
苏瑾笑着没有说话。
天知道她也是闲得无聊凭着在现实世界刷短视频看到的经验乱想的。
她又将浅粉色和少量的靛青色套染,得到一种朦胧的紫灰色。
把黄栀子和靛蓝套染,得到清雅的秋香绿。
她还尝试把蜡化成蜡油滴到布上,做出简易的防染效果,染出星星点点的图案
她没有动针线,那不是她的强项。
她只是在另外一块稍微大点的素色底布上按照不同的组合把这些巴掌大小的色布拼贴在上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色卡。并在旁边用炭笔写下备注。
“茜红配月白,清雅不俗”
“秋香绿配靛蓝,沉稳大方”
“以浅檀为底,樱草滚边,显温柔”
……
她将集中府里常见的和她能染出的颜色都弄出来,搭配出全然不同的效果。
这天清晨,苏瑾带着那本不是很起眼的色卡去给老夫人请安,遇到珊瑚在廊下吩咐小丫鬟做事。
她见到苏瑾连忙行礼,态度恭敬。
“珊瑚姐姐不必多礼,”苏瑾伸手虚扶一下,声音温和,
“听说姐姐好事要成亲了,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这里用平日胡乱琢磨的一些配色,做了个小玩意儿,给姐姐添个乐趣!”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精心制作的色卡递了过去。
珊瑚接过还有些不解,但是翻开一看,眼中顿时闪过惊艳。
那些颜色组合清新脱俗,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额搭配,旁边的小字建议更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每一种搭配都体面又不扎眼。
“这太精巧了!多谢三小姐厚赠!”
珊瑚一眼就明白了这本色卡的价值,尤其是那几句搭配建议。
“姐姐喜欢就好”
苏瑾浅浅一笑,转身进去正堂个老夫人请安,仿佛只是送出去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珊瑚手里握着那本轻飘飘的色卡,这位三小姐的心意看似简单,但是却比真金白银更有价值。
她小心翼翼地将色卡收好,决定回去照着上面的颜色重新规划嫁衣的搭配。
第10章 难题
苏家的日子平静如水。
苏瑾的团队依然杳无音信。
好歹到了珊瑚出嫁的日子。
这天还没有天亮,苏府下人居住的院子就热闹起来。
珊瑚作为老夫人身边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身份虽然比不得主子,却也颇有排场。
梳妆妥当,珊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惊艳了一下。
虽然嫁衣依旧是茜红色绣着缠枝花纹,但领口,袖缘还有腰带,没有使用和以往那类嫁衣一样的颜色,而是换上了月白色的滚边,用银色和浅荷色丝线绣了细碎的丁香花纹。
这是按照三小姐的色卡搭配做的改动。
起初针线房的人还觉得这配色太过素净压不住嫁衣的红,可当成衣做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月白与浅荷刚好中和了茜红的浓艳,平添几分清雅,让整个嫁衣显得别致又温婉。
“珊瑚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小丫鬟们围着她真心赞叹。
“这滚边颜色配的真巧,从来都没有这样配的!”
珊瑚抿着嘴笑,在姐妹们的簇拥下去叩谢老夫人。
当穿着一身改良嫁衣的珊瑚向老夫人磕头时,满堂的人都是眼前一亮。
新娘子本就出挑,嫁衣更胜一筹。
整件嫁衣将珊瑚温婉干练的气质衬托的恰到好处,瞬间将寻常那种艳俗或呆板的嫁衣比了下去。
“哟,珊瑚这身倒是别致,看着就精神亮眼!”二夫人王氏笑着赞了一句,目光在那月白色滚边上多停留了一瞬。
大夫人也笑道:“是啊,这颜色配的真是新鲜,看着就亮堂。”
她口中说着,心里却有些惊疑,这搭配不是府里的做法,也不是珊瑚能想出来的。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珊瑚一眼,温和说道:“这身衣裳颜色配的巧,看着就利落。你自个儿琢磨的?”
珊瑚连忙低下头恭谨回道:“回老夫人,奴婢愚钝,哪里能想得到这些。是前几日三小姐知晓奴婢要出嫁,特意赏下来几块她染着玩的色布,又指点的搭配。奴婢觉得三小姐说的在理,便厚着脸皮让针线房帮着改了改。”
在座的众人听到珊瑚的话脸色不约而同的变了变。
怎么又是三小姐啊!
老夫人点点头,“嗯,她有心了。”
珊瑚退下之后,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今天府里有喜事老夫人免了请安,三房四房的人都没有来。
大夫人站起身笑道:“没想到三丫头这退了婚,整个人像是开窍了似的。连配色都懂得琢磨了。”
“可不是嘛!”二夫人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酸意,“三丫头可早就夸下海口了,要把丢了的面子百倍千倍挣回来呢!”
老夫人端起茶杯抬了抬眼皮,“女孩子家,心思灵巧比死气沉沉强。”
这话听着平常,大夫人和二夫人心里却打起了鼓。
两个人匆匆忙忙回院子教育自己的孩子去了。
珊瑚的大花轿离开之后下人们中间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珊瑚姐姐那身嫁衣是三小姐帮忙配的颜色呢!”
“真的,我就说怎么那么好看!跟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三小姐还有这本事?”
有人小声说:“听说就是因为蠢笨无脑陈举人才退亲的!”
好话跟坏话一样,在府中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三小姐落水后得了仙人指点,开了天眼啦!随便配个色都能让人变天仙!”
“什么天眼,我听说是三小姐以前愚笨是因为被陈相公借了运,陈举人一退婚,三小姐灵气又回来了!”
“不对,你们说的不对。事实上是三小姐落水时在水底得了一本上古失传的《天工染谱》!”
“那不比开天眼更强,这是神仙护佑啊!”
苏瑾没有听到这些流言,她依然每天坐在小桌子旁,继续染她的样品布修身养性。
今天弄的几个颜色,比给珊瑚的更好看。
春桃一脸兴奋地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现在满府上下都在说您厉害呢!”
苏瑾拿起一个颜色对着光看。
听着春桃叽叽喳喳复述外面的传言。
苏瑾失笑,她要的可不是这么点效果。
无论野心有多大,苏瑾每天依然老老实实跟在林氏后面去寿安堂请安,仿佛外间的议论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这日请安之后刚要退后,老夫人叫住她。
“瑾丫头,我瞧你近日对于色彩之物颇有兴趣?”
苏瑾低眉垂眸:“回祖母,孙女在院子里无聊,便找些杂书来看,又见院中花草颜色可爱,一时兴起,便学着上面的方法捣鼓了些染料。让祖母见笑了!”
老夫人闻言不置可否。
“色彩之道亦是学问。能于微末处见精巧,便是慧心。”
她话锋一转,似乎随口问道:“若府中采买一批衣料做夏日衣裙,依你之见当以何色系为宜?”
堂内安静下来。
大夫人冯氏抬了抬眼。
这可是涉及中馈实务的考较了!
老夫人居然拿这话来问一个未出阁,连掌家都没有开始学的孙女!
三夫人林氏在一旁紧张的握着帕子。
苏瑾心中念头飞转。
老夫人此问,绝非无的放矢。是在试探什么?
她略微沉吟,侃侃答道:“依着孙女浅见夏日炎热,衣料色彩当以清浅凉爽为主,这些颜色不仅可以解暑热,还能让人观之忘俗。诸如月白色,浅荷或者淡蓝,浅绿、淡紫皆是上选。”
她低眉垂眸,却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情绪,“若是觉得过于素净,可辅以艾草绿,秋香色等沉稳之色点缀,或者是以银线珍珠缀饰,可增添华彩却不显得累赘。”
她没有提任何具体布料和昂贵染料,只是从色彩感觉和使用性出发,给出的建议既新颖又贴合时令,而且成本可控。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冒进,不空谈,懂得权衡与实用,这点很好。
她微微点头赞许“嗯,讲的有些道理。”
说完吩咐身旁的大丫鬟珍珠,“你去后面仓库把前儿庄子上送来的霞光锦料子取一匹来。”
珍珠福了福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带着两个婆子捧了一匹布料走进来。
两个婆子把料子一展开,室内的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鲜艳的橙红色锦缎,织造时掺了金线,在光下流光溢彩,确实当得起‘霞光’二字,只是颜色过于浓烈,一般人根本压不住,反而容易被衣饰所累,显得俗气。
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落到苏瑾身上。
“这料子颜色太挑,库里积压了一些,你可有什么法子?”
大夫人和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料子她们都知道,华而不实,老夫人真看得起三丫头,今天倒要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儿来!
第11章 任务
苏瑾上前一步仔细看了那霞光锦的色泽和纹理,这种颜色类似她在现实世界的那种爱马仕橙,十分挑人,但是如果运用的好,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祖母,”她抬头看向老夫人,“这种布料非常华美,如果大量的使用过于张扬。但是若将其裁剪成窄条,用作腰带,滚边或者制作成小巧的荷包之类,点缀在素雅的衣裙之间,应该可以提亮全身,不显得突兀。”
老夫人似乎在沉思,没有说话。
苏瑾继续道:“或者也可以和玄青墨绿等深色的缎子拼接,制作出款式别致的马面裙,用深色压住其跳脱的颜色,能营造出华丽沉稳的感觉。”
她这番话说完,屋内的人都若有所思。
原本觉得棘手的料子,经她这么一点拨,似乎立刻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了别具一格的抢手货。
老夫人凝视苏瑾片刻。
终于缓缓点头。
对珍珠安排道:
“将那匹雨过天晴的软罗,并这匹霞光锦,一同送去三丫头那里。”
竟然赏了!
所有人心中五味杂陈。她们都明白,这不仅是赏赐,这是默许,是一种对苏瑾能力的认可。
老夫人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便打发个小玩意。
“你既然喜欢琢磨这些,料子便拿去,是裁是改,随你心意。”
苏瑾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了得到一匹破布而激动。
她平复心情恭顺行礼“孙女谢祖母赏赐。”
两匹料子被妥帖的送到了三房的院子。
春桃摸着那光滑的霞光锦,又是欢喜又是愁得慌。
“小姐,这软罗还好说,清雅的颜色怎么用都行。可是这霞光锦也太扎眼了,真要按您说的做配饰吗?”
苏瑾将料子展开,对着光细细观察那流动的金色光泽,轻声说道:“这是好东西。”
她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直接将料子裁剪做成小物件,固然稳妥,却显不出真本事。
老夫人赏了这匹浓艳的料子,考验的恐怕不只是她的巧思。
“春桃,你去针线房寻些深色的零碎缎子来,再要一些素净的棉麻料子。”
苏瑾吩咐道,“不用太客气,能弄到就行。”
春桃答应一声:“好勒!”拉着夏橙两个人一起去了。
她都想好了,如果针线房不给,那就让夏橙打掩护,她偷拿一些。
反正针线房碎布头到处都是,搞到手很容易。
到了针线房,管事媳妇钱氏居然很客气,很快就找了一筐零碎料子交给她。
春桃没想到这么容易,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走出针线房她小声问夏橙“钱嫂子怎么这么好说话?”
夏橙说:“三小姐可是神仙都护着的人呢!针线房算什么。以后你可别想着偷了,平白丢我们三小姐的脸!”
春桃:“……”
她不是被逼的么!何况三小姐也是这样说的。
哦,不,三小姐只是让她不用太客气。
苏瑾拿到料子之后让两个丫鬟外面伺候,自己关在房里研究。
她没有动用剪刀,只是先用那些料子与霞光锦组合拼搭。她要先做一组概念展示。
几天后效果初成。寿安堂请安众人将要离开的时候,苏瑾对上首老夫人说道:
“祖母那日赏下来的料子,孙女愚钝,尚未敢轻易动剪刀。只是胡乱做了些搭配的式样,想请祖母指点,看这般思路可还使得?”
她说完,在一旁等着的春桃端着一个小托盘呈上来。
托盘里铺着素缎,上面是她这几天做的几组料子的搭配样品和一小块绣了霞光锦丝线的棉麻布。
老夫人看到端上来的料子,本来平淡的眼神微微一凝。
大夫人冯氏离得最近,她是懂行的,看着那几种搭配心里一惊。
这哪里是胡乱搭配,分明是匠心独运。
那几种搭配大胆又和谐,无论是玄青压霞光还是墨绿衬金橙,都把浓艳化成了一种高级感。
二夫人王氏也看过来,她脸色寒了一下。
“三丫头心思是巧,只是这种搭配是否太与众不同了些?”
苏瑾垂下眼帘,“二伯母说的是,瑾儿也只是想着料子本身无错,端看如何运用。若是能将华美化为点缀,或许能物尽其用。”
老夫人沉默片刻,并没有评价那些样品,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庄子上近日送来的账册,你们谁看了?”
几位夫人都是一愣。
谁看啊,除了老大家的轮得到谁看啊!
老夫人也没有指望有人回答。
她淡淡道:“那几匹霞光锦是前年采买的,因为颜色不受欢迎,一直积压库中,占着地方也是损耗。”
她目光转向苏瑾。
“瑾丫头,若是将这些料子交予你,你可能让它们物尽其用?”
老夫人这话说完,室内一片安静。
这已经不仅仅是考较,也不是赏赐,而是要将处理积压库存的实务交到三丫头手上。
虽然只是一批料子,但是其象征的意义非同小可。
林氏擦了擦额角,心里默默算着三房的家底够不够给闺女折腾的。
她想拉一下女儿,苏瑾已经语气沉稳笃定开口:
“孙女愿意试一试,定不辜负祖母信任!”
老夫人看着这个表情认真的孙女点点头,“需要什么,可以与针线房管事说,一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祖母。”
还没回到院子林氏就小声道:“你祖母将这些交给你,若是办不好……娘手里还有三百两银子,买这些应该是够了……”
苏文博回来之后见到满屋子的锦缎,摸了摸下巴:“既然接了,便用心去做,成不成的,问心无愧便好。”
苏瑾心中温暖,安抚这夫妻二人。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心中有数。”
她心中已经有构想。
苏家做布匹生意起家,旗下有染坊,这是巨大的优势,但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她不能直接动染坊。
但这批霞光锦是一个绝佳跳板,而且经过祖母的首肯,这比她自己去研究仓库的废料强多了。
这么好的机会必须稳赚不赔才行。
冯氏回到大房院子,见苏文远在家就略带不满的絮叨,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一批积压的料子罢了,怎么都能处置了。怎么还专门交给三丫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什么!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苏家无人?”
大爷苏文远端起茶杯刚要喝,闻言又放下了。他眼底深沉一片话语中却带着笑意。
“母亲自有深意,一批积压的料子,要是能试出瑾丫头的斤两,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他不在意一批废锦缎的归属,更在意老夫人此举背后,父母对三房的态度。
大小姐苏云舒听到父母的话,收起针线插话道:“三妹妹有点事情做,总比天天在家想着抛弃她的陈举人好,何况还是帮家里处理积压的物资!”
冯氏跟苏文远相互看了一眼,一时谁都没说话。
第12章 营销
只一瞬苏文远微笑起来:“还是我们家舒儿考虑周到能从大局着想。”
冯氏却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个长女生来性子温吞,她是不是得好好教一下了。
她瞥了丈夫一眼:“舒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想着陈举人?这种腌臜事也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挂在嘴边的?”
她提到这事,想到因为得了三房贴补公中的银子,老夫人还夸赞过大房。
心情好了不少。
“陈举人那个没良心的,退了亲也好。免得耽误了你三妹妹终身。只是这事终究不光彩,你以后少提。”
苏云舒抬眼,语气平和:“母亲息怒,女儿刚才失言了,我只是觉得三妹妹能振作起来给家里分忧,总好过日日郁郁寡欢,惹人闲话。何况只是些积压料子。若她真能做成,岂不是也证明了我们苏家的女儿个个都是能干的?”
到底是快出阁的姑娘,思虑周全,苏文远哈哈大笑,赞赏的看着嫡长女:
“舒儿说的在理,三丫头若是争气,也是家族体面。若是不成也无伤大雅。”
冯氏拿起女儿的绣棚,上面是一幅精致的蝶恋花,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这才是真功夫。
她淡淡道:“风头不是谁都能出的,得有真本事才行,就怕三丫头蹦的高摔的重。”
苏云舒垂眸一笑,三妹性子憨直心眼不坏,比起二房那两个动不动想陷害姐妹的已经是安分很多了。有没有真本事就只能看她的运气了。
大房议论的时候二房这边也没有闲着。
二夫人王氏气得绞着帕子,“母亲越来越老糊涂了,禁足我们云秀,抬举三房那个憨货。那个死丫头凭着倒打一耙居然就入了老太太的眼!我看她是中了邪了!”
苏文胜本就因为在家族生意上被兄长压着一头心烦,此刻听到王氏抱怨,冷哼一声:“你自己没有教好女儿让别人趁势而起,你除了在这里嚼舌根,还能做什么!”
王氏被丈夫一句话说的脸色清白,她想要反驳,却知道苏二爷也在气头上,云秀本就在禁足,如果两人吵起来传到老夫人那里就不好了。
她只能把满肚子的委屈和怨怼生生咽了回去。
外界的闲言碎语碍不着苏瑾什么事。
她此刻只在意这一次的机会能不能让她拿到成果。
“小姐,您是要设计衣裳样子吗?要不要请三夫人来帮忙?”
春桃研墨,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盯着小姐手底下的宣纸。
苏瑾摇头,拿着笔在纸上勾勒。
“也不全是衣裳样子,霞光锦特性鲜明,我们得扬长避短反其道而行之。”
她迅速画了几张草图,一张是玄青色比甲,在领口门襟和开衩处,镶嵌一指宽的霞光锦滚边,沉稳中跃出一抹亮色。
一张是月白色罗裙,裙裾处用霞光锦拼出渐变的云纹,行走间流光溢彩。
还有几个事荷包扇套手捂子等小零碎。
画完,她示意春桃和夏橙两个过来,低声交代:
“你们出去散布消息,就说老夫人库房里有一批陈年霞光锦,经过三小姐的巧思,设计出数款别致衣饰配样,因为料子有限,仅此一批,欲购从速。优先供应府里的各位主子和交好的人家,若有兴趣,可到针线房预定登记,依图样定制。先到先得。”
两个丫鬟听的眼睛发亮。
“小姐这法子好,可是针线房会听我们的吗?”
苏瑾微微一笑:“老夫人都说了,需要什么说与针线房管事,我们不动用公中资源,只不过借用针线房一块地方展示图样子,你不用担心!”
于是主仆分头行动。
苏瑾先带着精心绘制的几张图样和几组小巧的拼搭的样品,再次去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那画样画的一般,设计却很新颖。没有立即评价。
而是问苏瑾有什么要求。
苏瑾委婉的说出希望借用针线房的一块地方展示一下图样子,登记各房主子和交好的人家的定制需求。
她也提出了利润的事情,所用工料从售出款项中扣除,若有盈余交给祖母定夺。
老夫人淡淡点头,对身旁的珍珠道:“你去跟针线房管事说一声。至于盈余,”她看了眼苏瑾,“便留三成与你,算作你的巧思酬劳,其余归入公中。”
“谢祖母。”
苏瑾知道要徐徐图之,有了珍珠去跑一趟,针线房那边的人便不敢怠慢,为了商业帝国计划,三成盈余也是必须争取的。
从寿安堂出来,苏瑾又去见了大伯母冯氏。
冯氏掌管部分内务,针线房正在其管辖之内。
她听完苏瑾的计划,心里稍微有些酸溜溜的。
老夫人都同意了,她自然不会去做那个恶人。
反正这事情如果做成了,公中有收益,做不成,丢脸的是三房。
她又不吃亏。
冯氏笑得和蔼:“瑾丫头难得有这份心,能为家族分忧大伯母自然是支持的,你放心去办,针线房那边我去给打好招呼。”
有了这两道通行令,苏瑾的行动顺畅起来。
她没有大张旗鼓宣传,只是让母亲的大丫鬟青黛悄悄将几张最出彩的图样和一个禁步流苏并一个荷包,在针线房一个安静的角落展示出来。
这个时候春桃和夏橙两个小丫鬟也把提前营销做的差不多了。
苏府有一批好料子经过三小姐独特设计的消息在苏府后宅和几家交好的夫人小姐圈子里慢慢传开了。
三小姐是谁大家都知道。
珊瑚的嫁衣的热度大家都还津津乐道呢!
如今听说苏三小姐又有了新的色彩搭配。出于好奇都想去看一眼。
只是去看的人多,但是没有人尝试。因为有人打听到这是苏府卖不出去的陈年旧料子,颜色扎眼一般人驾驭不了。
春桃和夏橙急的团团转。
“怎么办啊!”
苏瑾搜了搜原主的记忆,带着一方帕子去拜访了大姐姐苏云舒。
于是大小姐苏云舒去针线房找东西,很快被一套玄青色比甲配霞光锦滚边的设计吸引,细细看了半晌后预定了一套。
四房的苏云芷早就看上了一个配色的香囊,只是不想做第一个下手的人。
听到大姐姐预定了一套之后,立马拉着四夫人过去预定了两个霞光锦拼接的荷包。
四夫人看到用霞光锦丝线绣的流云纹棉麻帕子套装也觉得雅致不俗定了两套。
实物被穿戴出来后原本就有意向的人坐不住了。
“这,真是用霞光锦做的?”
“这真是库存积压的旧物?”
附近几条街的邻居,几位与苏家交好的商户家眷,陆续派人来询问图样,针线房那块安静的展示区,一时间门庭若市。负责登记的小丫鬟忙得不可开交。
第13章 赚五百两
原本无人问津的霞光锦,几天的功夫成了抢手货。
苏瑾设计的几款主打样式,预定数量很快就超出了那批积压料子的承载范围。
大夫人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她看着针线房报上来的预定单子,上面罗列着各家府邸预定的物品用料估算和预计工费,条理清晰,潜在利润相当可观,远远超出了那批积压料子本身的价值。
她心中震惊不已,这三丫头,不仅解决了积压问题,竟然还能从中获利!
这已经不仅仅是巧思,简直是点石成金的商业手腕。
她赶紧把情况说给大爷苏文远。
苏文远只说了一句“倒是小瞧了这丫头。”就没有了下文。
冯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不是舒儿第一个过去订,未必能卖出去呢!”
“她知道去找舒儿帮忙就说明有脑子,”苏文远淡淡瞥了冯氏一眼:“你以后对三房那边也稍微好点,老三一家性子直,别人对他们好知道加倍还。”
冯氏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也觉得丈夫说的有道理,老三家是得拉拢着点了。
随着一件件融合了新颖设计的与巧妙配色的成品陆续送出,银钱也哗哗啦啦流进来。
老夫人看着账本,眼底露出笑意。
扣除工料成本之后,还有一笔不小的盈余。
按照约定,三成归了苏瑾,其余充实了公中。
老夫人对周妈妈闲话:“看来三丫头这点小聪明,是用对地方了。”
周妈妈笑着奉承“是老夫人您眼光准,给了三小姐机会。”
二夫人王氏听到霞光锦不仅没有砸在三房手里,反而让苏瑾大出风头还得到了实惠,气得把禁足的苏云秀骂了一顿:
“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如果你不惹她,她如何能踩着你入了老夫人的眼!”
让二夫人更生气的是大房也和三房站在了一条道上。
这天清晨,寿安堂里气氛很好。
大夫人冯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老夫人道“母亲,您是没有瞧见,三丫头这番运作,不光霞光锦供不应求,连带着咱们铺子里其他素色的料子都紧俏了些。这孩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这话说的漂亮,肯定了苏瑾的功劳,又将好处归了公中和府里,显得很顾全大局。
二夫人平时喜欢捧大房的场,如今却只是勉强扯了下嘴角。
苏瑾安静的站在林氏身后,低眉顺眼。
好处她都拿到了,赞誉和漂亮话都是锦上添花。
老夫人目光落在苏瑾身上,语气温和。
“瑾丫头这次做的不错,懂得变通。心思也巧。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老夫人此言一出,二夫人心里更恨大夫人。
“又要赏了!”
苏瑾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能为家族略尽绵薄之力是孙女的福分,不敢讨赏。”
她先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抬起头看向老夫人,“只是最近孙女沉迷染料试验,耗费了许多寻常布帛,若是祖母怜惜,可否准许孙女动用库房里那堆染坏了的废料?”
大夫人冯氏愣了一下,合着这丫头还想着那堆废料呢!
放着金银绸缎不要,要那些破烂玩意,到底是年龄小啊。
二夫人舒了口气。
一堆废料罢了,还是那个就知道玩的憨丫头。
林氏也不解的看女儿,觉得这赏赐要的不值得,平白被人家笑话。
“好”
老夫人当下吩咐下去,“西角库房的废料子清点出来,拨给三小姐取用,不必再另行禀报。”
“西角库房的全部给我?”
西角库房里堆着很多染坊送来的次品废料,那里就是个废品仓库。
苏瑾没有想到老夫人会给这么多。
“全部,”老夫人看着苏瑾,颇有深意的叮嘱一句“你好好处理,莫要辜负了这些废料。”
苏瑾欣喜的谢过老夫人。
她当然会好好处理,还指着这些东西挣出她创业的第一桶金呢。
废料陆续被搬到三房的后罩房,几乎堆满小半个房间。
苏瑾挽着袖子带着两个丫鬟一起分拣。
“按底色分,”她指挥着,“靛蓝底染花的放这边,茜红底晕色不均匀的放那边。还有这些颜色混杂无法辨认的,单独放……”
她不是盲目定目标,这些废料虽然染坏了,但是布料本身的质地还在。
细棉,软罗,绸缎都有,关键就是怎么利用这些颜色。
她把那些颜色不均的布用扎染蜡染等防染技术,制造出层次丰富的晕染效果。
瑕疵被她变成了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对于染花了的红色橙色等鲜艳的颜色,裁剪成花瓣,请母亲帮忙层层叠叠绣在素色的底布上,制造出别具一格的屏风面。
一些颜色最混乱的布料,苏瑾请来苏三爷帮忙,用蜡画出好看的花鸟图案,然后她再进行局部染色。
蜡阻挡了染液,洗掉蜡后,底下原本混乱的颜色成了独一无二的背景,与新的染色图案形成奇妙的层次感。
最后剩下一些实在没有办法利用碎布,能编织的编织成流苏,丝绦,不能编织的就做成玩偶或者收纳盒。
林氏看着女儿夜以继日的忙碌,那些垃圾经过女儿的手之后变成了别具一格的物品,又是心疼又是忧愁。
“瑾儿,这些东西虽巧,可是该卖给谁呢?”
这些东西和衣服不一样,需要寻找懂得其价值的买家。
苏瑾早有打算:“娘,我想请爹帮忙将这些物件放在书铺,文玩店寄卖,或者是赠予寺庙,供香客禅房使用……”
她看中了文化人和方外人士的市场。这些人附庸风雅,对于新奇物品的接受能力远远超过普通人。
苏文博知道女儿的请求觉得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他也乐意为女儿出力。
“好,爹帮你问问。”
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很快将一批成品送到几家关系不错的书铺和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起初,店家与寺庙执事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然而,这些充满设计感的拼布作品和装饰,很快吸引了文人墨客风雅富商还有官员家眷的关注,他们对这些以前没有见过的艺术品表现出了极大兴趣。
在书铺寄卖的一幅壁挂三天就被一位致仕官员买走了。
在文玩店寄卖的扇套,笔囊,茶席边角巾等小物件很受一些富商和文人墨客的喜爱。
放在城外寺庙的坐垫和挂毯因为设计和质地独特,也很受好评,有香客专门打听去哪里能买到。
消息反馈回来之后,苏瑾立刻调整策略,控制出货量,维持稀缺,并根据反馈优化设计。不到两个月,通过寄卖和分成订单,她竟然真的用那些废料赚了五百两银子。
第14章 暗潮
通过苏瑾的个人努力,“空手套白狼方案”获得圆满成功。
意识里的团队联络显示屏依然漆黑一片。
这一日寿安堂内檀香袅袅,苏瑾恭敬地把账本呈给老夫人。
“祖母,此前赏下的染废料子,孙女已经大致处置完毕。这是收支账目,请祖母过目。”
老夫人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账本,上面连用了多少线多少蜡,都清楚的记录在案。
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
在老夫人眼里,出身商人之家,记账清晰是每个子女必备的能力。
但是收入一栏赫然写着净利润五百三十七两,让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那堆无人问津的废料到了这丫头手里才一个多月,居然生出五百两的纯利。这不是心思通透就能做成的!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站着的孙女。
这不是赚了五百两的问题,这件事证明的是商业眼光和做事的态度。
“好不错,”老夫人终于夸赞一句,“赚的钱,你自己留着吧,是你应得的。”
“谢祖母。”
苏瑾没有推辞,她知道老夫人不会要这个钱。
但是这不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语气带着孺慕之情接着说道:
“祖母,孙女在改造这些废料时,深感染艺精深,亦觉得其中大有可为。只是闭门造车,终是局限。不知……孙女能否有机会去家里的染坊观摩学习一番?”
她用对着镜子练习好几遍的少女独有天真眼神,眼巴巴看着老夫人,
“哪怕只是看看,也能增长见识。”
直接要染坊那是痴人说梦,必须徐徐图之。
老夫人深深看着她,似乎在掂量轻重。
苏瑾心中忐忑,感觉老夫人看透了她的野心。
“你既有此心,也好。”老夫人道,“回头我跟你祖父说一声,让你去城西的锦华染坊看看,只是那边工匠多是粗人,你需得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是,孙女明白!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当晚便与从外面归来的苏老太爷提了此事。
苏老太爷听完,捻着胡须有些意外:“瑾丫头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他掌管苏家商业大局,对后宅的事并不上心。
上次三儿子穿的那身衣服说是瑾丫头胡乱想的,他随口夸了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听说那丫头用库房没有人要的废料赚了五百多两,这份本事让他高看了一眼。
“用废料赚了五百两,这个丫头倒是有几分歪才。”
“岂止是歪才,我看着这孩子经过退婚一事,倒是开了窍了。”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懂得借势,也知道进退,她想去染坊,未必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苏老太爷沉吟:“锦华染坊如今是个烂摊子,文远前几日还提过想要关掉。让她去看看也好知道天高地厚。”
老夫人口中答应着,心里却想,只怕那丫头不是那么知难而退的人。
老两口商量好之后第二天通知了众人。
林氏回到自家院子,攥着女儿的手直抹眼泪,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瑾儿,我们三房没有男孩,你能得你祖父准许去染坊,这是天大的脸面。可是那地方杂乱,工匠粗鄙,你一个姑娘家恐怕别人又要说闲话……”
苏文博则是为自己女儿得到父亲认可感到高兴。
“我就说我们家瑾儿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夫人不必担心。到时候多带几个稳妥的婆子小厮便是。”
他又叮嘱苏瑾道:“切记多看多听少言,莫要指手画脚得罪了老师傅。”
长房大爷苏文远听到父亲让孙女去染坊,一团和气的面色微微一冷。
他早就想要关掉那个赔钱的染坊,如今三丫头横插一杠,倒是让他有些被动。
“女儿家跑去工匠之地,成何体统!也不知道那账本是真是假,别是拿了体己钱贴补进去冲面子的。”
他倒是要看看,一个闺阁女子,能把那乌糟糟的染坊里看出什么花来。
冯氏则是对那五百多两耿耿于怀,想的多些。
“老爷可别小瞧了这丫头,母亲如今让她去染坊,莫非是动了让她插手生意的心思?我们舒儿还没有这待遇呢!”
苏文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微沉,“不过是小孩子好奇罢了,要真能把那染坊盘活了算她厉害。”
他吩咐一旁的长子,“让染坊的管事机灵点,能让三姑娘看的,不能让她看的,心里都有点数。”
二房王氏因为女儿苏云秀今日禁足期满,三天前就开始准备女儿喜欢吃的饭菜点心。此时只觉得亲手准备的饭菜都不香了。
“欺人太甚,抬举她没有边了!云秀,你刚出来且安生两日,别再去招惹那个憨货,且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苏云秀被禁足三个月天天就想着如何重新夺回关注,听母亲这么说不由得握紧了手,脸上却挤出不在意的笑。
“三妹妹真是越发能干了,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如今还能去男丁才能去的地方了。”
她拿起一块点心,到底是吃不下去。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说道:
“只是染坊那种地方,三妹妹一个女孩子去了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是被那些粗鄙的工匠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知女莫若母,王氏不阴不阳的笑了笑。冷下来脸对女儿说道: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关了三个月还没有想明白该干什么吗?”
苏云秀气得不说话了。
她都被放出来了,难道还怕那个憨丫头不成。
不用特意去找,请安时候苏云秀就遇到了苏瑾。
她打扮了一番,穿着新做的樱草色襦裙,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遇见苏瑾,见她只穿了一身浅碧绿色衣裙,不由得嗤笑一声。
请安出来之后,苏云秀特地在回廊处等着。
见苏瑾走过来闪身出来,现在也不用假装亲密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妹妹,你不仅会冤枉人,会捞钱,如今连家族的买卖都要去插一脚了,厉害啊!”
苏瑾停下脚步,目光清凉的看着她。
心想这姑娘出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得多提防着点。
面上却丝毫不显,反问道:“我冤枉二姐姐什么了?”
苏云秀咬住嘴唇,落水的事情已经定性,她不能再提了。
“冤枉什么了你心里有数!”
但是不提心里憋屈的难受。
“二姐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苏瑾轻轻一笑,绕开她从另一边走了。
春桃和夏橙两个小丫鬟也绕开她昂首挺胸跟上自家小姐,夫人可是交代了要不好三小姐就打板子发卖出去。
第15章 短暂连接
苏瑾回到三房住处,从抽屉拿出两串铜钱分别交给自己的两个小丫鬟。
吩咐道:
“夏橙,你去打听一下染坊里的情况。春桃,你去打听府中的情况。”
“小姐放心,保证问的清清楚楚。”
她们离开后,苏瑾站在桌旁拿起笔,想整理一下未来的计划。
突然一个带着电流的提示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滋……被考核人自主达成初步资本积累里程碑,能量恢复中……】
【……检测到稳定能源……系统正重新连接……重新连接中……】
苏瑾的手一顿,慌忙把笔放下。
她呼叫过无数次的团队好像是有信号了。
脑海中的提示音一连串的持续不断。
机械的电子音和团队成员声音陆续传到她的意识里。
【连接成功!项目部-老王上线】苏总!收到请回复!
【技术部-小李上线!】苏总,系统突然宕机,我们可算是找到稳定的信号通道了!
【财务部-张姐上线!】苏总,收到初始项目盈利五百三十七两。已更新资产负债表!
【公关部-小陈上线】苏总,您的表现我们捕捉到了部分数据,非常精彩!
这是终于联系上了!
苏瑾在脑中飞速的回应。
“老王,小李,张姐,小陈,你们都在!真是太好了!”
她即便只是用意念交流也能感受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之前一直断联是怎么回事?”
【技术部-小李】苏总,可能是强烈的外部物理冲击导致了断联。盲猜还有个可能就是考核部门设置的关卡。
我们这边就像是服务器被拔了网线!直到刚才捕捉到微弱的能量流作为锚点,才能成功接入!
“快速查一下能量流是什么?”
苏瑾马上意识到这个保持联系的关键问题。
【技术部-小李】据分析,应该是您在这个世界所获得的赞赏和期待值!
苏瑾沉思:“赞赏和期待值?”
【项目部-老王】苏总,先解决关键的。
现在我这边已完成《锦华染坊初步调研报告》、《苏府人际关系图谱及风险分析》
苏瑾脑海中收到一份详细资料。
她用意念打开文件,眼前展开一个新的光屏。
老王整理的资料清晰的显示在上面。
其中包括染坊采购管事与布料供应商的关系,负责生产技术的赵师傅的问题,仓管老李头的缺点。还有外联管事孙掌柜的平庸。
苏瑾快速看完,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重要信息。
【项目部-老王】苏总,染坊的问题盘根错节,需要分而治之,重点突破。
苏瑾回复一个oK手势,接着打开另外一个《苏府人际关系图谱及风险分析》文件。
这张图做的很用心,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风险等级。
苏瑾已经在这地方生活了三个月,在看这份资料就很轻松,她只提取了需要的部分迅速浏览,重点的在纸上记录了一下。
大房可能会设置障碍不让学到东西。二房可能会破坏染坊设备或者原材料嫁祸。
【公关部-小陈】苏总,根据图谱分析,建议您此次染坊之行对外保持谦虚好学,对内则需要精准打击。同时做好安全预案,防止二房的极端手段。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经准备好几种新型染料的简易配方和一份杠杆式布料脱水器的设计草图,这几个技术门槛低,足以震慑那些老师傅。
【财务部-张姐】苏总,基于现有信息,已建立染坊漏洞追踪模型,您只需要拿到近三个月的出入库粗略记录,我就能初步推算出这边的大致贪墨数额,为您提供谈判筹码。
信息被苏瑾快速整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下达新的指令。
“老王,立即根据新情报,继续优化染坊考察方案”
“小李,重点跟进染料技术”
“张姐,建立染坊专项财务监控模型,我要在接手前就摸清所有资金流向。”
“小陈,启动舆情监控,重点关注二房动向,并准备几套应对突发状况的公关话术……”
苏瑾还没有说完,意识里的显示屏突然被几道彩色的横线分割,花屏了。
紧接着,滋……一闪消失了。
干劲十足的苏总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不由地骂了一句。
这是耍猴呢嘛!
她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上,就知道考核不会那么简单。她想跟团队的联系,需要能量维持。
这所谓的能量,就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认可和成就。
她目前获得的一点初始能量让团队得以短暂重连,而想要再次连接或者维持更长时间,她就必须做出更大的成绩获得更广泛的认可才行。
苏瑾把自己的能想到的问题,团队给的信息,还有两个丫鬟打听到的内容拼凑到一起之后得到一个简单的轮廓:
锦华染坊是一个技术保守,管理僵化,可能已经被大房关照过的乱摊子。
她心里有底之后,又让母亲帮忙准备了一套利落的窄袖粗布衣裙,方便自己行动。
临行前她把自己的配方,小册子,小样品也全收拾到一个包袱里。
林氏不放心,过来叮嘱了半天,塞给她一个装着铜钱和碎银子的荷包。把自己的贴身丫鬟青黛也派给了她。
“万一有什么需要打点的,这些碎银子用起来方便。”
“在客栈要是住不习惯就赶紧回来。”
“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瑾一一应下,在林氏担心的目光中坐上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
马车上面除了苏瑾外,还跟着春桃和青黛还有两个婆子,苏三爷专门安排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小厮骑马跟在后面。
城西的锦华染坊靠近漕运码头,周围行脚的路人客商并不比城里少。
马车速度不快,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到达目的地。
“三小姐,染坊到了。”
两个婆子先下车,春桃紧跟着跳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才撩开车帘。
青黛最后扶着苏瑾走下马车。
苏瑾第一次坐这种马车,被晃得有些头晕。
下车后就看到门楣上挂着“锦华染坊”的匾额,这字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染坊大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流水的声音。得到消息的染坊管事带着两个副手走过来迎接。
“恭迎三小姐,小的胡贵,是这里的管事。”
“胡管事不必多礼,是我叨扰了。”
苏瑾带着帷帽,声音清晰温和,“祖父允我来观摩学习,还要劳烦胡管事和各位师傅多加指点。”
第16章 大人物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胡管事便带着苏瑾一行人进入染坊。
锦华染坊据说濒临破产,眼前的景象却一点感觉不到破产的迹象。
院落比门外看着更为开阔,平整的地面因为晾染弄得湿漉漉的。
院子左侧是成排的晾布架,上面挂满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布匹,随着微风轻轻飘荡。
右侧是是染布区。
染池和大染缸整齐排列,工匠们有的穿着短袖衣服拿着棍子在搅动染液,有的赤膊在晾晒布匹,有的两人合作在拧干布料,说忙得热火朝天也不为过。
胡管事走在苏瑾旁边简单介绍着生产流程。
“这边是练漂区,布料先在此地处理”
“这边是染缸,不同颜色用不同的缸”
“晾晒需要看天时地利,不能暴晒,也不能阴干”
苏瑾认真听着,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把步骤跟她之前推测的相互印证。
大致转了一圈之后,老夫人派来跟着苏瑾的庄婆子笑着对胡管事说:
“胡管事,我们三小姐此次出来,老夫人吩咐了,需要在染坊附近小住几日,以便深入学习。不知道坊内可有清净些的厢房,或者附近可有稳妥的客栈落脚?”
胡管事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说道:
“染坊里倒是有几间给值夜工匠歇脚的屋子,但是非常简陋,也不卫生。不是千金小姐能住的地方,况且这里都是男工,很不方便……”
他沉吟了一下:“至于外面,附近靠码头,鱼龙混杂,有客栈也多是行脚商人聚集,安全难以保障,不建议三小姐在这边住宿”
苏瑾观察着胡管事的神情,心里已有猜测。
想必这就是第一个难题了。
这位管事的意思就是没有地方住只能当天回去!
回去之后想要再过来,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但住宿对于她苏瑾来说真不是问题。她偏头对庄妈妈平静地道:
“不必麻烦胡管事为难,来时我见两条街外有一家云来客栈,瞧着还算齐整。庄妈妈,劳烦您先去定下两间上房,要安静些的。”
“青黛,你同庄妈妈一起去,把咱们的行李先安置好。”
前期工作不是白准备的,她早就通过春桃和夏橙两个丫鬟之前打听到的信息,知道那家云来客栈是这片区域相对最好的一家。
客栈口碑较好,价钱稍微高,接待的都是一些有身份的客商和达官贵人。
住在这种地方安全保障高一点。
“是,三小姐安排得及是,老奴这就去。”
庄婆子躬身应下,带着青黛一起走了。
胡管事也知道云来客栈,他听到苏瑾安排这么流畅愣了一下。
没有想到这位年龄不大的三小姐对周边环境这么了解。
连忙道:“云来客栈这个地方环境好一些,只是也要注意安全。”
苏瑾颔首:“多谢胡管事提醒,我这边带的几个人都是练过拳脚功夫的,哪怕遇到一两个坏人也能应付。”
“那就好!那就好!三小姐想得周到!”
胡管事收敛心神,伸手做请的姿势:“三小姐,咱们继续去那边看看。”
“好。”苏瑾缓步走在前边,春桃紧紧跟在她旁边,另外一个婆子跟在后面。
两个小厮在不远处站着,苏瑾朝前走他们也跟过来。
胡管事走在一旁心中暗忖:“这位不起眼的三小姐比府里的几位大爷还要仔细,不是好对付的主。”
他刚要开口继续介绍,苏瑾先一步说道:“来时父亲已经叮嘱,来了之后要多看多学,不要打扰个各位做工,你自去忙便是。”
胡管事到了嘴边的话一顿,这位三小姐的目的果然不简单。
“既如此,三小姐请自便,若有需要,随时唤小老儿。”
胡管事事情也确实挺多的,也陪着转了很长时间了,如今见苏瑾这么说顺势应下,指派了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学徒跟在附近听吩咐,自己则拱手去了。
苏瑾这才真正开始打量这片地方。
她走到染缸区,靠近后,那股混合的染料气味浓烈。染缸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污垢,显然是很久没有清理过。
她问一旁被指派过来的小学徒:“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活计?”
那小学徒跟春桃差不多大,有些拘谨的低着头。
“回小姐,小的叫阿恒,平时就帮师傅们递东西,看火,打扫……”
“阿恒,”苏瑾点点头,“我看着那边晾的布,颜色真好看。染坊主要就染蓝色吗?”
阿恒见小姐态度亲和,说话也放松下来。
“是的,咱们染坊主要是蓝草染的靛蓝,有时候也染茜草的红,黄栀子的黄,不过胡管事说那些颜色费料,卖的不如蓝布好。”
苏瑾目光略过几口使用较少的染缸,又随意问了些关于日常做工领取物料的问题,不涉及核心管理,却让她对染坊的日常运作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庄婆子带着青黛从客栈回来,低声回禀房间已经安排妥当。
苏瑾微微颔首,继续观察工匠们操作靛蓝染缸。时而提出一两个问题,小学徒最初还能应付,渐渐地就有些支支吾吾,额头冒汗。
“三小姐,这些师傅都没有教,俺也不知道哩!”
苏瑾也不再为难他。
此时看着时间不早,她便向胡管事告辞,约定明天再来。
苏瑾带着几个仆从出了染坊大门,准备步行前往两条街外的云来客栈。
远远地看见前面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服饰的壮汉粗声粗气的驱赶街上的行人小贩。
“让开让开!都闪一边去!”
“说你呢!摊子挪开点,别挡了道!”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喊马嘶混乱不堪。
庄婆子几个人将苏瑾护在身后。
一个跑过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回来道:
“三小姐,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经过,咱们靠边等等。”
苏瑾几个人站在街边的屋檐下。
很快就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几个护卫队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马车紫檀木车身,镶金嵌宝。
车窗上悬挂的帘子用的是罕见的冰绡纱,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光是这派头,就已将“豪奢”与“权势”二字写在了脸上。
第17章 阻挠
苏瑾戴着帷帽,安静地站在街边屋檐下,透过薄纱观察着。
这排场,不似寻常官宦,倒像是……顶级勋贵之家。
周围被驱赶的百姓虽面露不满,却无人敢出声,显然对这般阵仗早已畏惧。
马车在一众家丁的开道下,迤逦而去。
透过微动的车帘隐约可见车内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半倚在软枕上。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道尽头,周围的压抑气氛才为之一松,小贩们骂骂咧咧地重新摆好摊子,行人也恢复了走动。
“呸!什么玩意儿!”
一个被推搡的货郎低声啐了一口。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乞丐飞快捡起货郎掉落地上的一个烧饼揣到怀里。
抬头道:“小声点吧大哥,那是靖海侯世子!京城里头一号的风流人物呢!”
让别人小声点,他的声音可一点都不小,顺手又从货郎挑子上拿了几个,跳着跑远了。
“啊!我的烧饼!”
货郎反应过来小乞丐早没影了。
“靖海侯世子啊?怪不得这么大排场!”
“听说这位世子爷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会投胎的,整天吃喝玩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头子!”
“靖海侯府啊.…….那可是了不得的勋贵,军功起家,世代簪缨,咱们知府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
“世子怎么跑到咱们这城西码头来了?这地方可配不上他这风流公子的身份.…”
“谁知道呢,许是又找到什么新鲜乐子了吧…”
苏瑾把周围的议论听了满耳朵。
根据信息很快拼凑出刚才过去的那位是靖海侯世子赵恒,在这个世界很有影响力的人物。
他在京城不思进取只会享乐,他的祖父父亲都在边关。而他的姐姐是当朝的皇后。
这家人不简单,这位世子恐怕也不是表面说的那样无能。
不过这一切暂时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无论那位世子是真英才还是假纨绔,只要不是跟她来抢锦华染坊的就行。
云来客栈的上房果然清静。苏瑾摘下帷帽,推开临街的窗户,带着码头特有气息的微风吹进来,还能远远望见锦华染坊那一片高耸的晾布架。
“小姐,这地方到底不如府里。”春桃在客栈转了一圈跑回房间悄声嘀咕。
“我们是来做事的”苏瑾目光掠过窗外的街景,吩咐道:“记住,在这里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嘴巴要紧。”
青黛跟春桃点头应是。
第二天苏瑾换上了那套窄袖粗布衣裙,长发利落地绾成单螺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春桃也穿了一身简单的窄袖衣裙,看起来像个小厮。
她梳妆完毕对镜自照,虽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但至少行动方便。
“小姐,你们这样打扮….…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青黛有些犹豫,她觉得小姐毕竟是主子,该有些派头。
“我们是去学东西,不是去摆架子。”苏瑾整理着袖口,语气平静,“穿金戴银,反而让人心生隔阂,不如这样自在。”
她带上记录用的小册子和炭笔,主仆几人再次来到了锦华染坊。
胡管事神色间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疏离。
“三小姐来了”
“胡管事早,又要叨扰了。”
苏瑾微微颔首。
她能感觉到这里对自己的敌意,今天的任务似乎更难一些。
虽然苏瑾说不用带路,让胡管事去忙自己的事情,但是今天胡管事坚持亲自领路,不能怠慢了主子。
苏瑾也只好由着他了。
胡管事领着她来到练漂和染色区域,因为昨天苏瑾问小学徒都没有说清楚,今天胡管事解说的比较详细。
只不过几个核心区域,被胡管事有意避开了。并没有带着苏瑾过去。
他领着苏瑾来到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池边:
“三小姐请看,这是练漂池,用石灰水浸泡生布,去除杂质……”
苏瑾认真听着,敏锐的目光扫过周围。
只见几个搬运布匹的工匠动作随意,长长的布料边缘拖在地上弄的都是污渍。
而且每一个批次的布料并没有分开存放,都是由学徒收起来混乱的放在一起。
她拿出炭笔,在小册子上快速记录着重点问题。
“练漂池清洁不足,容易交叉污染;物料搬运流程不规范,损耗增加。”
胡管事看着她记录,干着急没办法,这尊神他也没有办法赶走。只能干巴巴陪着苏瑾又来到染色区。
他指着几口冒着热气的缸介绍“这是茜草染色,那边是苏木……”
苏瑾点头,抬步走向一口正在搅拌的染色缸,想去看看缸里的染色状态和工人的搅拌手法。
胡管事走上前委婉的阻拦道:“三小姐,这边水汽太重,染料也容易溅出来弄脏衣服,咱们站在远处看即可。”
苏瑾不能强行过去,只好停下脚步。
这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着对胡管事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苏瑾一行人身上。
“这位便是府里来的三小姐吧?小的钱三两负责染坊的原料采买。”
他拱了拱手,笑容热络,“早就听说三小姐心灵手巧,没想到还对这染布的粗活感兴趣。真是难得。”
苏瑾清凌凌的眼眸看向他,语气疏离:“钱采购过奖了,还请多指教。”
钱采购哈哈一笑,“三小姐客气了,染坊这环境都是粗人干的活,稍不留神就会弄脏鞋袜衣服。您金尊玉贵的何必受这份辛苦!需要什么料子只管吩咐,让人给您拿来便是。”
苏瑾客气地回道:“钱采购有心了。祖母允我来此,正是要体会这一布一帛来之不易,若是连其中艰辛都不懂,又何谈选料子?”
她语气平和,钱采购笑容僵了一下,躬身道:“小姐说的是,小的失言了。”
一整个上午,苏瑾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过去。
她跟着胡管事穿梭在染坊各个地方,并没有触及到任何核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春桃私下里小声对苏瑾说:“小姐,他们分明就是防着咱们!”
苏瑾神色如常:“意料之中,若是他们敞开大门反倒是奇怪了。”
她低声交代:“下午你找个机会,去跟仓管老李头搭话。就说我见坊内布料花色繁多,想寻找些颜色特别的边角料回去研究花样,趁机记一下库存品类。”
春桃眼睛一亮:“好嘞,保证问清楚。”
第18章 技术破局
午后的染坊内空气湿热,工人们都打着赤膊光着膀子干活。
苏瑾没有再去里面的浸染区,只是在晾晒区的阴凉处跟丫鬟婆子一起随意的看着。
这里不是核心区域,胡管事见苏瑾的确是不想再看了,就没有再跟着。苏瑾靠边坐了一会儿,给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悄悄溜了。
春桃离开之后苏瑾看向晾晒去。
这才是她今天下午的目标。
晾晒区那里,负责技术的赵师傅正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晾晒的布匹中间,不时伸手去摸一下,像是感受布料的质感,或者是看颜色的固色程度,表情认真专注。
苏瑾示意青黛和两个婆子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赵师傅。”
她声音不高,谦和有礼。
赵师傅闻声回头,看见是三小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回到了布匹上。
显然是没有和苏瑾多说的兴趣。
有手艺有绝技的人都是有傲骨很固执的。
这位赵师傅也不例外。
他对于东家小姐过来学手艺的没有什么意见,但过来打扰他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苏瑾不是别人表现出冷脸就会退缩的人。
除非她自己觉得没必要接触。
她站到赵师傅旁边,随着赵师傅的目光看向晾晒的布匹。
略微一沉思,引用了一段在家中翻找的工艺典籍片段。
没有收到公关小陈上传的话术,并不代表她自己不会说,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多看两本书的事儿。
苏三爷的书房里,关于染色工艺技术的书有好几本,苏瑾背了几段有用的,现在刚好用上。
“《天工开物》有载,凡靛入缸,必用稻草灰相和,每日翻动数次,待其信水缸法……晚辈观察咱们染坊用的方法,似乎更看重‘看青’的经验,不知道这书上记载的方法和实际运用上,孰优孰劣?”
她这段话说的有水平,既显得自己有根基,又没有脱离实际。
赵师傅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料到这位娇滴滴的小姐竟然能说出这番门道。
他沉默片刻,有些自豪地回答道:“书是死的,缸是活的。稻灰水质不一,难有定数。‘看青’凭的是眼力,是老师傅多年练就的手感,什么时候该搅动,什么时候该停下,差一分,色便不同。”
“原来是这样啊!”苏瑾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看向不远处挂着的几匹布。
那布染得一点都不成功,透过阳光可以看出颜色斑驳,深浅不一。
她指着架子上垂落的布匹。
“这边的几匹蓝色的布颜色不一,是不是因为‘信水’的时候速度过快受风不均匀闷得蚀了色所致?”
苏瑾说完敏锐地察觉到赵师傅神色变了变,身上的傲气稍微弱了些。
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这几匹布染坏了,虽然表面上看不严重,但也是次品。
赵师傅良久才闷闷的‘嗯’了一声,“三小姐知道信水的意思,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苏瑾观察着赵师傅的神色,继续小心翼翼地道:“晚辈曾经在书上看过一种方法,不知道是不是能用来补救?”
她的这句话果然引起了赵师傅的兴趣。
赵师傅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问:“什么方法?”
苏瑾被老师傅的眼神吓了一跳,她思考了一下,说道:
“可以将这染花了的布放置到通风没有阳光的地方,找一个喷水极为细密的喷壶,喷洒少量加入微量明矾的清水,让其缓慢均匀地再次固色,或许能有所改善。”
她提出的方法,原理在于利用明矾作为媒染剂,促进染料分子更均匀地附着纤维,并通过控制氧化速度来弥补之前的不足。
在这个时代,属于极为新颖的思路。
赵师傅垂下眼皮沉思了一会儿:“那本书上可写了用多少明矾?喷淋的速度如何掌控?”
苏瑾坦然答道:“晚辈不知道具体用量,需要谨慎试验才行。”
赵师傅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句大体的记载就盲目去试验,如果不成,这布可就全毁了。”
“正因为有风险,才需要尝试。若是成了能挽回损失,若是不成,损失由我一力承担。绝对不让染坊和赵师傅为难。”
现在已经发现了裂缝,苏瑾见缝插针进一步争取,她有自己的底气和银子。
赵师傅被苏瑾执着的求知欲感染,脸上坚持的表情有些松动。
“罢了,”他指了指角落一个没用的染缸和几匹问题布,“就用那些,你自己在这边试验,需要什么东西,跟我的徒弟张桐说。”
他叫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学徒,这个学徒长得身材瘦削眼神机灵,有着年轻人的朝气。
赵师傅交待道:“张桐,你给三小姐打下手,仔细看着点。”
“是,师傅。”
张桐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虽然赵师傅答应的很勉强,还派了人监督和帮忙,但是苏瑾已经很满意了。
走到这一步,她接下来就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操作。
“多谢赵师傅。”
苏瑾真心实意的道谢,然后立刻行动。她指挥张桐把那几匹布搬到指定的地方。
自己亲手配置明矾谁,反复试验喷淋的量和均匀度,表面上神情专注而严谨,心里在疯狂呼唤自己的团队,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盼着万一联上了呢。
如果有小李的数据,她就不用在这又脏又累的环境中,汗流浃背的一次次试验。
赵师傅虽然没有靠近,由着三小姐自己鼓捣,但是目光却时不时的瞥向这边。
他看到苏瑾的动作熟练专注,与张桐讨论细节的时候神情认真,完全不是一般的闺阁小姐能比的,心中的轻视逐渐被欣赏取代。
这个三小姐,真的有点不简单。
摇不到外援数据的苏瑾此时全身心投入到那几匹花布的补救工作中。
她将明矾水的浓度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用自制的细孔喷壶,均匀缓慢地润湿布面。张桐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偶尔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布匹的角度。
这个过程跟绣花一样缓慢而磨人,需要极大地耐心。
苏瑾不再急躁,她知道,考验自身实力的时候又一次到了。
第19章 收集信息
苏瑾在角落专注的进行布料补救试验的时候,春桃那边却进行的一点都不顺利。
春桃溜溜达达去了仓库,找到了看守仓库的老李头。
老李头身材高大,有些驼背。很瘦。耳朵似乎有些耳背,眼神虽然带着醉意,但是看人的时候很锐利。
仓库门口堆着一些杂物。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货架上面堆积的布匹。
“李爷爷当值辛苦啦!”
春桃嘴甜,脸上堆积起甜甜的笑,将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这是三小姐见诸位师傅辛苦,特意让奴婢买来给大家解乏的。小姐说了,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有打扰的地方,请多包涵。”
老李头嘴上推拒:“哎呀,这怎么敢当,三小姐太客气了。”手上也没有客气,把纸包收了起来,招呼春桃坐下。
春桃可是比一般的小丫头都要精明,她一点都不着急,陪着老头闲聊,说三小姐如何喜欢各种漂亮颜色,如何蕙质兰心妙手如兰,搭配颜色做出来的东西如何的抢手,外界都说三小姐是神仙下凡的弟子。
说着说着就拐到了正事上。
“李爷爷,我们三小姐啊,最近在琢磨新花样,需要些颜色特别的布料做参考。听说咱们染坊库房里花样最多,不知道能不能找一些边角料用?”
老李头拿礼物一点都不含糊,听到有要求却推三阻四道:“库房重地,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好看。料子嘛……都差不多,靛蓝,茜红,艾绿的那些老样子。”
他打着哈哈,显然是被吩咐过的。
春桃又试探了几句,甚至暗示给些酒钱,老李头却只是摇头,口风紧得很。
“胡管事有交代,这仓库的料子都是登记在册的,不能乱动。”
春桃斜插打诨一番,最终无功而返,她先把青黛找过来打掩护才开始跟苏瑾汇报。
“小姐,那老李头一点都不傻,滑头的很,嘴巴也紧,什么都问不出来。看来是被提前打过招呼了。”
苏瑾正在专注地往布料上喷水,闻言并不意外。
若是仓库那么容易进,反倒是奇怪了。
“无妨,你明天再去,换个说法。”
“换个说法?”
“嗯,你就说三小姐见工匠们辛苦,想买一些好酒犒劳一下大家,但是不知道染坊里具体有多少人,怕买的不够怠慢了大家,又怕买多了浪费,请李爷爷帮忙估算一下大致人数。”
苏瑾放下水壶,眼神专注地盯着布料。口中的吩咐没停下:
“另外,再问问染坊平日里采买米面肉菜,柴炭油盐,大概是多大的量。这些总不能要看账册吧!他一个老仓管,对于这些日常用度,心里应该大致有数。”
春桃眼睛一亮。
“小姐说的对,不问布匹的事了,咱们问嚼用。那老李头一听小姐要管酒,肯定会忙不迭的把人数都报上来。”
苏瑾微微一笑。
这些开销,必然和染坊的人员规模开工情况挂钩,到时候就能反推出染坊大致的运营规模和物料消耗水平。
她补充道:“还有,你跟他闲聊的时候,可以无意间抱怨一下,我们想在附近买一些特殊的颜料都难,不如染坊的采购渠道多。问问他可知道哪里有卖皂矾、石灰的地方……染坊常用的料子,我们平时也能用到的看情况问,就说是小姐漂洗绣线用的。”
“奴婢明白了。”
春桃攥着小拳头,战斗力满满。
第二天,她再次来到仓库门口转悠,找老李头闲聊。
这里没有什么人来,位置安静,老李头也没有把她撵走。
春桃这会不再提布料的事情了,东拉西扯一会儿后,就说出三小姐想犒劳大家,准备买些好酒。
老李头一听好酒眼睛顿时亮了。
听春桃问多少人,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咱们染坊工匠加学徒,满打满算二十三个人,加上管事,杂役,差不多三十人吃饭。这个三小姐如果要管饭的话,至少要买够三十人的量……都是体力活,吃的多,买少了确实不行。”
他絮絮叨叨说了大致的分量。
春桃记在心里之后,又随口说起三小姐染绣线的事儿。
“染料那些贵的很,咱们染坊都是钱采购负责的。三小姐要买,还不如去买些搭配好的绣线划算,单独买这染料啊,不便宜,外面零买更不划算。”
这次春桃终于得到些零碎的信息。
晚上回来之后,苏瑾将她打听到的信息和自己白天观察到的一一对应都写在纸上进行推算。
“固定人员约有三十个,但是根据晾晒区和染缸去的实际运作情况看,同时开工率不足七成。”
“日常粮食消耗量与人数基本上符合……”
“各种物料采购都是由钱采购一个人说了算。”
“结合这两日观察到的染料消耗与布匹产出,染坊工作效率低下……”
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的信息,逐渐在苏瑾脑海中形成一张清晰地网络图。
印证了团队报表中的锦华染坊管理混乱,人浮于事,采购环节可能存在问题的整体轮廓。
虽然还没有拿到账册,但是她已经拿到比账册更真实的数据。
没有财务张姐搭建的模型,这些就是她下一步行动的基础。
苏瑾现在最关键要做的,还是先证明自己,要把那几匹次品布处理出来非常可观的效果。
次日清晨,苏瑾照例来到染坊。
她还没有走到她的那小片试验区,就看见赵师傅和张桐已经站在那几匹布旁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瑾快步上前。
只见昨天被喷淋弄得颜色斑驳的布匹,此刻整体颜色沉静统一,几乎看不出来颜色不均匀的地方。
“三小姐,”张桐见到她来了,兴奋的指着布匹,“您快来看,真的好了很多。”
赵师傅伸出粗糙的手指,仔细查看布料的每一寸,他看着那均匀地颜色,目光复杂。
第20章 再提要求
“有效果。”
赵师傅检查半晌之后给了一个评价。
这个评价说明苏瑾的方向是对的,明矾水辅助缓慢氧化,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弥补染色不均的缺陷。
“还不够均匀,可能是喷淋的手法或者明矾的浓度还需要调整。”
苏瑾仔细查看完布匹的色泽之后,拿出记录的数据。
“张桐,我们今天调整一下手法和浓度再试一次。”
“好。”
张桐爽快答应,他本已经快失去耐心,此刻又有了干劲。
他负责再次悬挂布匹,苏瑾则重新调配溶液浓度,提着喷壶比之前更缓慢移动手臂,让带着明矾的细密水雾均匀地喷洒在布面上。
苏瑾在晾晒区这边的动静昨天就被胡管事知道了。
他不觉得小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但是也一直留意着。
这会儿他背着手,远远看着看着廊下那纤细的身影调水提壶喷洒一套流程做得有来道去,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真没有想到,这位三小姐能从技术上找到切入点,还有了一点成效。
钱采购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场面,他们这些在染坊干了多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布匹颜色的改变。
“那匹染花的布居然可以修复了!”
他低声对胡管事说道:“可不能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了,万一真让她弄出什么名堂,这不是显得我们无能吗?”
胡管事心里也烦躁,语气不耐:“有什么办法,这是老赵头允许的,难道要明着去阻拦?别忘了,她的背后是老夫人!”
“我就不信”钱采购不服气,“咱们这些干活多年的老爷们难道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胡管事没再理会钱采购,走过去跟苏瑾搭话,这次姿态放得极低:
“三小姐这法子不错,不知道您是从何处得知的?”
苏瑾察觉到胡管事的态度比前天好了一些,不知他想唱哪一出,提着铜壶的手一顿,谦逊地回道:
“机缘巧合,刚好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就求了赵师傅来试一试。”
“不错不错,还是年轻人好,敢想敢干!”
胡管事没有再继续追问是什么书,只是赞叹道:
“这法子看来确实有用,将来若能用此法子来补救轻微的色花,或许可以为我们染坊减少不少损失。”
“胡管事过奖了,此法子尚未完善,还需要大量的试验确定最佳配比和操作规范。”
苏瑾没有大包大揽这个法子一定行,她趁着胡管事此时表现出的关心,顺势提出下一个要求。
“胡管事,不知道能不能借用染坊一些废弃的布料,继续深入研究。”
她知道仅仅做一次补救不合格布料的事情不足以真正打动那些固守成规的老师傅,也无法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她需要展现出更具有前瞻性,能带来直接价值的东西。
所以,不达目的她在这里的试验不能停。
胡管事心中后悔过来多说一句话,又让这位三小姐得寸进尺了。不过只是用点废弃布料,他这个染坊的管事如果都推三阻四不给,那就说不过去了。
“可以。”他爽快地答应,招手又把那天的小学徒阿恒喊过来,
“阿恒,你这几天跟着三小姐跑腿,需要什么废弃的布料,直接去库房找老李头领取,就说是我说的。”
阿恒跑过来站到苏瑾旁边等候吩咐。
苏瑾也不着急领布料,胡管事先答应下来她以后行事方便些。
染坊的工匠们看着那被判不合格的色花布,颜色竟然真的向好地方发展,一些原本持着观望态度的工匠,眼神开始发生了变化。
“嘿!还真让她鼓捣出来点门道?”
“那法子看着简单,没有想到真有用!”
“胡管事都称赞了,看来这三小姐真有点本事!”
在工匠们的窃窃私语中经过再次调试喷洒的几匹问题布料颜色被修复一新。
赵师傅被苏瑾请来给出专业的验收评价:“完全能当做合格品售卖,还有一匹达到了一等品的标准。”
苏瑾趁热打铁拿出来她准备好的几块小样品和记录着配方的小册子。
“赵师傅,晚辈前些天胡乱试验,得了几个颜色,想请您指点一二。”
她态度恭敬,双手奉上几块巴掌大小的布样。
赵师傅本想习惯性的拒绝,目光扫过那些布样时,却不由得顿住了。
那布样不是染坊里常见的颜色,一块清透如水洗过的碧空,一块是朦胧雅致的浅紫,还有一块介于秋叶黄与青草绿之间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只觉得沉稳而有生机。
这些颜色不仅新颖,更重要的是看起来色泽均匀,质感细腻,绝对不是一个外行胡乱染就能染出来的。
赵师傅接过布样,用手指捏起一张凑近了仔细观看,半晌抬头,深邃的目光看向苏瑾,问道:“这是你染的?”
他做染坊的师傅数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颜色不是那么容易染出来的,至少要经过很多次的试验。
“是的”苏瑾脸不红心不跳,镇定的回道:“是晚辈试着用些常见的花草,辅助放入一些材料调整配比和温度所得。”
她说着翻开那本小册子,给赵师傅看上面的记录。
多大的火候,什么材料,用了多少时间……
“您看这块布的蓝色是以槐米为主,辅助加上少量靛青套染,染出来的颜色就跟响晴的天空一样……”
她将染色的核心思路和关键点一一指出,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赵师傅听着苏瑾的讲解,看着册子上条理清晰的记录,仿佛是看到了绝世武功秘籍,脸色变换不定。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三小姐,在色彩上的理解和掌握的技巧,已经超越了许多普通工匠。
她拿来的这些配方简易思路巧妙,并不像是在深闺大院里坐着就能想出来的。莫不是三小姐真的经过神仙的点化?
“你为何要将这些告知老夫?”
赵师傅抬起眼,目光复杂的看着苏瑾。
掌握技艺之人,往往视独门配方为生命。像三小姐这样和盘托出的没有。
苏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技艺只有传承与革新,方能生生不息,晚辈的一点浅见,若是能对染坊有所帮助,便是它的价值。锦华染坊若是能染出更多、更美的颜色,受益的是整个苏家。也是染坊里每一个靠着它吃饭的人。”
赵师傅虽然听不懂她的一些新词,但是她的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关联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那几块鲜亮的布样良久才下定决心把小册子和布样子慎重收好。“你若是还想继续试验新色,让张桐继续给你帮忙。”他伸手指了指东南角:“那个小院子老夫用来试染的,你可以去那里试验。”
“多谢赵师傅!”
苏瑾终于获得了不太寒酸的试验空间。她让阿恒去库房那里领到几大筐各种颜色的废布料,开始进行她的下一步试验。
第21章 应对刁难
“张桐,你去取一些明矾和皂矾来,少量即可。”
苏瑾吩咐着,她如今人手足够,青黛和春桃还有染坊给的两个助手。
小院子忙碌起来,苏瑾挽着袖子搅动染液,春桃负责烧火,青黛负责记录。
小学徒阿恒最初只是听从指挥干活,在看到那些废布料在三小姐手中染出漂亮的颜色之后,觉得新鲜又好奇,干活居然积极主动起来。
“三小姐,这颜色比咱们染坊的布料好看多了。”
阿恒拎起一块刚染出来的布条发出真诚的赞叹。
张桐去找出房间里存放的旧布料对比,发现颜色差异明显。
“三小姐用的火候和媒染剂跟我们染坊用的不一样,”张桐说。
春桃问:“你们是不是直接煮沸使劲熬制的?”
她跟着苏瑾做了些日子染色试验,居然也总结出了一点门道。
张桐点头:“赵师傅说过,熬的久,颜色才吃的深。”
苏瑾摇头,“有时候不是这样,过度的熬煮反而可能破坏色素引入杂质,导致颜色发暗。”她把手里的布递给张桐,你摸摸看,质地有什么不同。
张桐仔细感受:“好像是更软和些,咱们染坊里的布,染完总是有点发硬。”
“这是因为我们控制了温度和用了更温和的媒染剂处理,对于纤维损伤小。”
苏瑾耐心地对他们解释着背后的原理。
接下来苏瑾把团队小李给的染料配方挨个进行染色试验。成品的效果因为设备和原料的限制并不是那么完美,虽然如此,这些颜色也是染坊里从没有出现过的。
张桐跟阿恒把染出来的布料拿到晾晒区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工匠看得目瞪口呆。
“张桐,这些颜色真是你们在那个院子里染出来的?”
一个年龄跟张桐差不多大的工匠凑近了悄声问。
拿着布匹的张桐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关注有些害羞:“是的,就是用那个院子里的工具还有仓库的废料染制出来的。”
另外一个年龄大些的工匠问:“就是咱们染坊这些,三小姐没有让人出去买别的原料?”
张桐点点头,“除非咱们染坊没有了,都是用的染坊的料子。”
“同样的料子,为什么咱们染的颜色差距这么大?”
几个人对着布料又是闻又是看很羡慕张桐有这个机会跟着三小姐一起做试验。
三小姐才染几天,以后离开染坊,这些技艺就都便宜张桐这小子了。
有人发现三小姐并不阻止大家过去观看,他们就在休息的时候溜达过来看几眼试验过程,和三小姐讨论一些染布的方法。
于是苏瑾还没有请吃饭,在染坊的人气就渐渐地高了起来。
只是困难也随之而来。
这天张桐去物料库房领取试验要用的明矾和皂矾,空着手回来了。
“三小姐,钱采购说库房里的明矾和皂矾存货不多了,要优先保障染坊的正常生产所用,暂时不能拨给我们试验了。”
春桃生气道:“我刚才都看到了,角落里还有好几袋子,那钱采购非得说不够用!”
苏瑾对于这件事已经有预料,她淡淡道:“那就去外面买吧。”
于是青黛拿着钱跟张桐一起出去到外面铺子采买。
问了好几家不是没有货就是需要等几天,同样是没有买到。
烧火的春桃拿着一根木棒着急的问:“小姐,现在怎么办?水我都烧开了!”
苏瑾沉吟片刻。
“张桐,麻烦你去请赵师傅过来一下。”
赵师傅很快就过来了。
他脸色依然严肃,态度温和了很多。
苏瑾没有立刻说出眼前的窘境,先恭敬的请教了几个问题,提出了一个色花布补救的新办法,然后才把话题扯到原料上。
“赵师傅,晚辈正想将前次补救色花的明矾用量做个标准,需要少量的明矾和皂矾做对比试验,可是张桐去领,库房说存货不多,要优先保障生产。我的丫鬟春桃看到库房还有好几袋子。晚辈想着不知坊内正常生产,每个月消耗大致多少?若是紧缺,也好先从外面寻些代替品补充。”
赵师傅的眉头皱起来。
“存货不多?”
他常年与物料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还剩多少库存,能支撑生产多久。
“正常生产,每个月不过耗用两袋,上个月才进了一批,怎么就不多了?至少还有五六袋存货!”
苏瑾要的就是确定这个数量。
她遗憾道:“或许是钱采购另有考量吧!可惜了。”
赵师傅看着一旁试验出来的布样,脸色沉了下来。他性格固执,看重技艺爱惜人才,就算苏瑾不是三小姐,她对于染色的执着和专注都让赵师傅欣赏,更何况三小姐还能拿出真材实料。
赵师傅最厌恶这种因私废公给人使绊子的行径,钱采购平时的一些小动作他懒得理会,但是如今动到了他认可的技术改进上,让他十分生气。
“哼!”赵师傅冷哼一声站起身,“三小姐稍后,老夫去去就来!”
他径直朝着物料库房走去,苏瑾没有派人跟去,她知道由赵师傅这位染坊的技术权威出马,比自己去仓库找有效得多。
很快赵师傅就回来了,后面跟着脸色不打自然的钱采购。
钱采购后面跟着一个推着小车的杂役,车上放着半袋明矾和半袋皂矾。
“三小姐,物料已经取来,你且用着。”赵师傅语气硬邦邦的,“若是再有短缺,直接来找老夫!”
他看也没看旁边的钱采购一眼。
钱采购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是在下的疏忽,盘库不清,让赵师傅和三小姐误会了!”
苏瑾起身对着赵师傅郑重一礼:“多谢赵师傅!”
然后又看向钱三两:“有劳钱采购费心!以后若是再有盘库不清的情况,晚辈定当及时请教赵师傅,以免耽误染坊生产。”
钱三两讪讪拱手:“三小姐放心,不会,不会!不用麻烦赵师傅!”
第22章 请吃饭
小战告捷,赵师傅和钱三两离开之后,苏瑾想起来之前让春桃以犒劳大家为由向老李头打听信息的事,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只是吩咐青黛:“你和庄妈妈两人到附近最好的酒楼定几桌实惠的席面,多要些硬菜,再买几坛醇香的高粱酒,今天下午送过来。”
青黛跟庄妈妈两人领命立刻去办。
地点就选在染坊晾晒区旁边的一大片空地上。
傍晚,下工的梆子声敲响,染坊的空地放了几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实惠的硬菜,大碗的红烧肉,大盘子的炒鸡,喷香的蒸鱼,圆滚滚的红烧狮子头等各色菜肴,旁边还放着几坛子没有开封的高粱酒。
香气弥漫,引得收工后的工匠们纷纷侧目。大家早就听说了,脸上笑容拘谨又期待。
苏瑾穿着一身利落的皂色粗布衣。
她原先带来的那身已经弄脏了,让青黛又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给与她帮忙的几个人每人发了一身。
张桐阿恒以及几个得了好处的年轻人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各位师傅辛苦,”苏瑾脸上笑意温和,“近日晚辈在染坊学艺,多有打扰,承蒙各位不吝指点,获益良多,今日略备薄酒粗肴,聊表谢意,大家不必拘礼,尽兴就好。”
她没有摆东家小姐的架子,姿态放得极低,言语诚恳。顿时赢得工匠们的好感。
阿恒第一个高声应和:“多谢三小姐!”
张桐几个年轻工匠紧接着捧场,工匠们带着拘谨的笑容纷纷落座。
为了不受拘束,宾主尽欢,苏瑾特意把胡管事,钱采购,赵师傅还有负责外联的孙掌柜等几个染坊的核心人员请到染坊的主厅里单独开了一桌。
胡管事脸色和气,连连推辞“三小姐不用客气”,钱采购因为白天的事情弄的,有些强颜欢笑。孙掌柜今天刚回染坊,对这位懂技术还会拉拢人心的三小姐充满好奇。
好酒好菜都上来了,这一看就是上等席面,如果拿乔不吃那就是不给三小姐面子了。几个人虽然各怀心事也都纷纷落座。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几碗烈酒下肚,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种机会并不多。大家对这位三小姐好感倍增。
苏瑾没有摆小姐架子,让她丫鬟青黛春桃还有庄妈妈和小厮苏福等几个人也都入席。
她自己则端着一杯茶水,在各桌之间走动,不时停下与工匠们聊上几句。
“王师傅,听说您染靛蓝是一把好手,改天要跟您讨教一下!”
“不敢当,三小姐有问题尽管问。”
“李师傅,听说您是咱们装卸班里的顶梁柱,一个能顶三个!”
“哪里哪里,三小姐过奖了。”
她问的都是工匠们擅长和熟悉的领域,工匠们感受到自己受到了尊敬,离主桌老远,话匣子也打开了。
“三小姐,您前几日染得那秋香色,真鲜亮!咱们染坊多久没有出现过那么精神的颜色了。”
一个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的年轻工匠红着脸说道。
“是啊,还有那救色花布的法子,真是神了。”另一个附和。
苏瑾微笑听着,适时说道:“苏家布匹之誉,皆是赖于诸位师傅,我以水代酒,敬大家一杯。”
说罢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她说话诚恳体面,给足工匠们面子,酒桌上叫好声感谢声一片,场面越发活络。
主厅的大门开着,也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
苏瑾敬完工匠们,才端着茶杯来到主厅的几个重要人物面前。
“胡管事,赵师傅,钱采购,孙掌柜,晚辈年轻识浅,以后还需要几位前辈多指点。”
她挨个敬过,最后目光落在孙掌柜身上。
“孙掌柜常年在外奔波,为了染坊的布料寻销路最为辛苦。晚辈前几天染了几块新色样,还盼孙掌柜得空的时候,指点一二,看看是否有些许市场潜力?”
孙掌柜白天已经见了那些鲜亮的新颜色布料,此刻听三小姐说话如此客气,连忙起身,“三小姐折煞小的了,您染的那些新颜色,小人瞧着就极好,鲜亮不俗!若是能稳定产出,定然能吸引一批追求新样的客商!”
孙掌柜的话带了三份奉承,七分真心。但是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愿意见到能帮他打开销路的新产品。
钱采购在一旁吃着菜,眼见孙掌柜有倒向三小姐的倾向,心中不爽,却不好在此时发作。
苏瑾又与孙掌柜聊了几句关于市面上的流行色和客户偏好的话题,孙掌柜话也多了起来。
透露了不少有用的市场信息。
酒宴散了之后,工匠们心满意足的离去,对于这位大方谦逊还尊重技术的三小姐交口称赞。
胡管事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复杂,他发现,这位三小姐不仅懂技术,更懂得笼络人心。
钱三两快步离开,他还要向大老爷禀报今晚的情况。
苏瑾在一溜丫鬟婆子小厮的保护下,走在回到客栈的路上。
夏日天长,此时刚天黑,靠近码头的坊市和西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云来客栈的街道不算是主干道,此时依然很热闹。沿街的食肆酒馆里传出划拳笑闹声,卖馄饨烧饼的挑担小贩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各色灯笼把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昏黄。
行人往来穿梭,有呼朋引伴的商人,也有偶尔走过的更夫,空气里混合着事务想起,河水的潮气以及隐约的脂粉味道。
“小姐,今晚看起来效果不错。”
紧跟着苏瑾的春桃小声说道。
“嗯,”苏瑾点头问,“你看出了什么?”
春桃小身板一挺,把自己观察到的总结出来。
“奴婢发现工匠们都不希望染坊关闭,孙掌柜也一心想好好卖布,他还知道许多新样子。赵师傅一心扑在染布技术上,也是为了染坊好,胡管事好像不像原来那样针对咱们了。”
苏瑾摸摸小丫头的头:“春桃不错,可造之材。”
主仆几人看着夜景说着话,快到客栈的时候,就远远看到客栈门口一阵骚乱。
第23章 救人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格外尖锐。
“这,这人怎么了”
“快快请大夫。”
“这大晚上的,医馆都关门了,去哪里请,看她喘不上气的样子,似乎来不及了!”
苏瑾几个人走近,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扶着一个双目紧闭,面色青紫的妇女。
那妇人呼吸急促,一只手死死抓着衣襟,一只手无力的抓挠脖颈。
“小姐,瞧着怪吓人的,咱们从旁边绕过去吧!”
在前面开路的庄婆子回头建议道。
青黛和春桃簇拥着苏瑾想朝着一边走。
苏瑾脚步一顿,凑近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躺在地上的妇人。
呼吸困难,面色青紫,抓挠胸口……
这极像是急性喉头水肿或者是严重的哮喘发作,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有性命危险。
现实世界的她因为工作压力过大,曾经系统学习过急救知识。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分开人群快步上前。
“让一让,我略微懂一些急救的法子!”
苏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声音清晰有力。
那六神无主的少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看向苏瑾:“小姐,求您救救娘!”
苏瑾蹲下身,快速检查。
妇人牙关紧咬,口唇发绀,这种情况需要保持呼吸道通畅。
“青黛,庄妈妈,帮我扶住她,让她半坐着,头后仰。苏福,你帮忙去请大夫。”
苏福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跑,消失在夜色中。
苏瑾一边吩咐一边取下自己发间那根玉簪,把尖头用帕子擦拭了一下。轻轻戳向夫人鼻下的人中穴。
同时让另外一个婆子帮忙用力按压妇人虎口处的合谷穴。
“春桃,去房间把我桌子上那个褐色的小瓷瓶拿来。再要一碗温水。”
小瓷瓶是苏瑾根据记忆用皂角细辛等药材研磨配制的,味道有点像是风油精,有通关开窍的作用,本来是为了防止蚊虫叮咬,此时只能用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刺激妇人苏醒通气。
春桃应声飞奔而去。
苏瑾持续按压穴位。目光紧紧盯着妇人的脸色。
片刻之后,妇人喉咙里发出的痰鸣的声音似乎减弱了一些,紧抓胸口的手有略微松开。
这时候,去拿药瓶的春桃端着一碗温水跑回来。
苏瑾接过药瓶,倒出来少许药粉。小心地吹入妇人鼻孔。
妇人打了两个喷嚏,悠悠醒转。虽然依旧虚弱,但是呼吸明显顺畅许多,青紫的面色也开始缓和。
“娘,娘您醒了!”
少女抓着妇人的手欢喜地直抹眼泪。
“醒了,真的醒了!”
“这位小姐真是厉害!是哪里的大夫吗?”
“这是那位苏家小姐吧!陈举人退婚的那位,没有想到年纪不大还有这等本事!”
春桃听到议论声气得直翻白眼,赞美小姐救人就行了,把退婚的事翻出来干嘛!
苏瑾松了口气,她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她叮嘱少女道:“这只是暂时缓解,平日需要多注意,大夫来了再仔细诊治。”
正在这时候,苏福大步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位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大夫。
“小姐,大夫来了!”
苏瑾抬头见这个大夫穿着半旧粗布长衫,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大约二十岁左右,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这个年代不都是山羊胡子的老大夫吗?苏福请的这人不知道行不行!
年轻大夫没有注意到苏瑾的表情,他跑到跟前看到妇人已经醒了,微微一愣。随即蹲下身给妇人诊脉,又仔细看了妇人的面色。
“幸亏施救及时,喉窍已通,暂无大碍。此乃风痰壅塞之急症,需要再用汤药顺气化痰。”
年轻大夫提出借用客栈的一块地方给病人施针。
客栈老板开门做生意,现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也不能拒绝,给腾出块地方,还在旁边加了两盏灯。
妇人已经可以走路,少女扶着她来到客栈的大堂。
年轻大夫取出银针,开始行针用药。
围观的人群有赞叹这位小姐救人的义举的,有担心这个大夫太年轻不靠谱的,因为妇人进了客栈,也都散去了。
年轻大夫处理之后,又开了药方给那少女,叮嘱她按方子抓药和注意事项。
少女千恩万谢,要跪下磕头,被苏瑾扶住。
少女说她们母女是来投亲的,要住店的时候银子丢了,她母亲着急之下才引起的昏迷。
苏瑾救人救到底,取了一块碎银子吩咐青黛领着她们去订间房安顿好。
年轻大夫收起药箱,没有收苏瑾给的诊费。拱手一礼:“小姐宅心仁厚,这诊金就算了。在下听小姐方才所用急救之法颇为精妙,不知师从何人?”
苏瑾还了一礼:“小女子以前在寺庙上香,见一位江湖游医用类似法子救人,今天见这位大婶症状相似便效仿了,没想到真的管用。也是这位大婶运气好。至于那位游医,并不知道姓名。”
李清元听了眼睛却是一亮:“那位游医长得什么样子,小姐可还记得?”
苏瑾没有想到他会继续问,随口胡诌道:“只记得那人是个身材瘦小,须发皆白的老者。”
李清元闻言似乎微微有些失望,他很快收敛神色,对苏瑾再次拱手:“多谢小姐告知,此法虽源自江湖,但小姐能活学活用,救人性命,便是大善。”
苏瑾微笑还礼:“李大夫谬赞了。”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李清元便告辞离去。
苏瑾这才带着青黛和春桃回到自己的房间。
“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冒险了!”
青黛后怕地抚着心口,“万一没有救过来,咱们就被赖上了。”
苏瑾洗净手:“人命关天,岂能见死不救,况且咱们不是成功了吗?”
春桃把脏衣服泡到盆里,眉头紧锁:“这边的路人把小姐退婚的事又翻出来了!他们怎么会认识苏府三小姐的?肯定有人搞鬼!”
苏瑾跟青黛对视了一眼,青黛点点头:“奴婢也听见了。”
苏瑾当时心思都在救人上,根本听不见围观的人说什么。现在才知道有人宣扬她退过亲。
“退婚也是事实,不怕别人说。”苏瑾摇头失笑:“不用管,累了一天了,你们准备一下休息吧!”
第24章 关注
苏家三小姐救人的举动被许多人看到,靖海侯世子赵恒成就是其中一个。
云来客栈二楼天字甲号房,是整个客栈最宽敞,视野也最好的上房。
此刻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身着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手里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粼粼晃晃。
前几天他坐着华丽的马车一路豪奴开道,张扬高调的路过城西码头,惹得大街小巷的路人摊贩怨声载道,人人都骂这个京城头号纨绔,仗着祖辈军功和皇后姐姐的庇荫,飞扬跋扈斗鸡走狗。
赵恒成倒是一点没有被骂的自知之明,在扬州这几日包画舫逛酒楼玩得尽兴肆意,还在这云来客栈订了一间房休息。
楼下客栈门口的动静,全然落入了赵恒成的眼中。从苏瑾果断上前到冷静施救,再到成功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整个过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查一下这位大夫和这位小姐。”他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
“是,世子。”
暗处一名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
赵恒成打了个哈欠,转身上了床榻。
“困了,明日去瘦西湖泛舟,听说那里有个唱曲儿的小娘子,嗓音不错。”
在转身的刹那,他眼底那抹慵懒褪去。
第二天苏瑾出门能感受到路上摊贩行人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敬意和好奇。
“看,就是这位苏家三小姐,昨晚用一根玉簪就把一个快断气的妇人给救了。”
“三小姐不仅精通医理,还心思灵巧,我手里这扇套,就是出自三小姐的设计呢!”
“这么好的小姐居然被退婚了,真可惜!”
苏瑾无视这些善意的议论照常去染坊,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大家看她的眼神似乎也多了几分探究。
春桃气鼓鼓的。
肯定是三小姐被退婚的流言传到这里来了。
肯定是二小姐干的。
虽然小姐说不用在意,但今天春桃看谁都不顺眼,干脆谁都不看,埋头扯着自家小姐快点走。
她想多了,只是因为刚吃了三小姐管的饭,工匠们想表达一下。
“三小姐,您来了!”
“三小姐,听说您昨天在染坊门口救活了一个妇人!”一个年轻的工匠冲着苏瑾竖起大拇指,“我哥在那客栈门口摆摊,昨晚回去就跟我们说了!很多人称赞三小姐是菩萨转世呢!”
春桃没有想到听到这种赞美,脸色好了很多。
胡管事眼底的隔阂也少了一些,主动迎了上来聊了几句染坊日常,也把话题引到了救人上。
“昨晚三小姐救人的事情,坊内都听说了,小姐仁心令人敬佩。”
平时喜欢生事的钱采购也真心实意的打了个招呼。
苏瑾谦虚了几句就去了她做试验的小院。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找到赵师傅,把这几天试验成功的新颜色布样和工艺草图提升建议给他看。
“赵师傅,这是晚辈近日试验所得,或许对于染坊的技艺有助益,请您过目。”
她的态度恭敬。
“三小姐,你费心了。”赵师傅接过布样和手写的那份材料,沉默地看了很久,他盯着那杠杆式布料脱水器的草图:“这个工具看起来很新颖,倒是可以一试。”
工具就是苏瑾站稳脚跟的下一步计划。得到权威老师傅的首肯后苏瑾先谦虚了一下。
“若是能对染坊有所裨益就是值得的。另外,昨天同孙掌柜提及的新色样品,晚辈也准备了几份,想请赵师傅一同掌眼,若是尚可,便由孙掌柜试试水。”
赵师傅点点头:“可以。”
销售孙掌柜主动寻了过来,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
“三小姐,昨日您提的那些花色布样,今天是不是方便让在下开开眼,若是合适,也好早些寻摸销路。”
苏瑾知道这是个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她将初步试验成功的几种新颜色小样,拿给孙掌柜看。
孙掌柜拿着布样,对着光仔细端详,又摩挲着感受质地。
“三小姐,这个颜色鲜亮,质地也软和,尤其是这秋香黄和柔紫色,市面上少见,若是能稳定产出,定能吸引一批追求新巧的客人。”
他兴奋地与苏瑾商讨定价可目标客户群,积极性十分高涨。“不知道三小姐何时能提供少量成品,让在下拿去试一试水?”
“还需要些时日完善工艺稳定品质,不过孙掌柜若是有兴趣,”苏瑾谦和地提出,“以后市场上有什么对特殊颜色或者布料的需求,还请多留意一下。”
“好,好,三小姐想得周到,这都是小的分内的事情。”
孙掌柜满口答应,“以后有新信息定会报与三小姐知道。”
染坊这里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苏府。
“救人,弄得大家都对她赞不绝口,夸菩萨心肠。这三侄女风头是出得有些大了。”他转头吩咐传话的随从,“告诉钱三两,让他收敛点,别明着克扣物料。看看情况再说。”
二夫人王氏冷笑,“救人的名声传出去了,这退亲的名声也一样传出去了,这次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扬州城苏家三小姐是退过婚的。”
“开窍了有什么用,还是名声要紧,看你的狗屎运能走到哪天!”
与此同时,云来客栈内,李清元背着药箱,再次来为妇人复诊。
确定妇人已经没有大碍后,他犹豫片刻,向客栈伙计打听“小哥,那天施救的苏小姐,可是常住于此?”
伙计笑道:“李大夫问的是苏三小姐啊?她是苏家锦华染坊的东家小姐,这几日都在染坊忙活,住在这里图个方便。”
苏家,锦华染坊。
李清元记下了这个地点。
那位小姐描述的游医特征,他回去报给自己的师傅后,师傅说这位游医与他的师门一位长辈极为吻合。
因此李清元今天又来了一次,想再了解一下,没想到三小姐不在。
他失望地离开客栈,没注意到后面有道目光正看着他。
二楼赵恒成听着属下回报查到的信息。
“苏瑾,苏家三房嫡女,年十五,三个月前退婚后性情有所变化,其父苏文博,在苏家掌管部分田租及旧籍库房,性情耿直。苏瑾目前在锦华染坊,似乎有意改良染技,近日小有成效,已经引得染坊内部分工匠信服,救人之事,已经在码头区域小范围传开,风评颇佳。”
“至于那李清元,”暗卫继续道:“表面身份是跟随师傅游历到此的铃医,医术不俗,尤其擅长金针之术。半月前出现在扬州,与城里几家药铺有往来,似乎在寻人寻药。”
赵恒成垂眸,看着李清元离开的背影,吩咐:“继续留意锦华染坊这位三小姐,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报给我知道。”
第25章 新品和世子
赵师傅又派给苏瑾两个工匠,帮助她搞新设备研究。
苏瑾的图纸上画得清晰明了。
利用杠杆原理,公国一个固定的支架和一根长力臂,只需要一个人轻轻下压,就能产生巨大的压力,快速均匀把布匹中的水分挤出来。
三个人找配件,找木材,拿着图纸到铁匠铺和木匠铺找人加工零件,效率很快。
一天后,一台粗糙的杠杆脱水器就被打造出来。
张桐几人用了半天时间安装上,抬到脱水区,把一匹刚染好的靛蓝布放进去,苏瑾亲自示范,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轻轻压一下,水便哗哗流出来。
布匹眼见着就变得半干。拿出来理开,布料平整,一点拧搅的痕迹都没有。
“老天,这也太省劲了!”
“看这布,一点都没有皱!”
“三小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想出这么好的点子!”
几个脱水的工匠擦着汗围过来,兴奋地不得了。
胡管事看着这个太不起眼的装置,脸色变幻不定。
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有用。
钱采购眼神复杂,“三小姐会染布,有巧思,能治病,还能造机器……似乎什么都会,莫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
两个工匠又拿来几匹刚产出来的布过来试验,就在这时候,染坊门口一阵喧闹。
靖海侯世子来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只见一位穿着华丽服饰打扮光鲜的翩翩公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进来。
这一干人站在院子里格格不入,染坊的匠人们纷纷闪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胡管事小跑着迎上去。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世子,但是这排场气度就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不知道世子驾到,有失远迎,不知您来这染坊有什么吩咐?”
赵恒成打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台新奇的脱水机器。
他今天来染坊并不是突发奇想,他让手下盯着呢,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就告诉他。
这不,听到那位三小姐在折腾新奇玩意儿,他掐着时间就赶过来了。
“哦,本世子刚好路过,听见你们这院子里挺热闹,就过来看看,”他语气似笑非笑,折扇摇出了纨绔子弟特有的架势,“怎么非得有什么吩咐才能来?”
胡管事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不敢不敢,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只是染坊之地污秽,恐怕脏了世子的鞋袜……”
“无妨,”赵恒成甩了甩折扇,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着苏瑾和那台脱水器走过去。
他先看向苏瑾:“呀,这位就是苏三姑娘吧!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苏三姑娘……
这称呼没有问题,连起来听却有些别扭。
苏瑾飞速打量一下这位世子,长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面白如玉,五官端正,是个好相貌。只是这收纳折扇动作和三摇两晃的走路姿势完全破坏了那份美感。
“民女苏瑾见过世子。”
苏瑾微微屈膝施礼。
“苏瑾,好”赵恒成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苏瑾脸上转了一圈,落到她身边那台脱水器上。
“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
苏瑾心思百转,很快明白,他直接这样问,显然是早就关注了,不是临时路过。
“民女一点浅见,还有染坊老师傅们的指点,找工匠打造出来的。”
她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紧张胆怯。
赵恒成抚摸着脱水器,饶有兴趣:
“哦?本世子能不能试试这东西有什么好玩?”
看这位靖海侯世子一脸纨绔子弟的样子,胡掌柜很担心他一个不高兴就强抢民女,连忙招呼着工匠把刚才搬走的布料拿过来。
“世子请试验!”
“嗯”
赵恒成把擅自朝脑后一别,真的亲自动手摸了摸那湿漉漉的布匹,然后把布料放进机器,压着杠杆试了两下。
稍微一压,布匹里大量的水分就被绞出来。
他看着水流,拍了拍手,两个匠人忙把布匹取出来,赵恒成站在布匹旁摸了摸,说了句“马马虎虎!”就不再关注这个机器,抬起头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那些晾晒的布匹上,语气带着几分挑剔。
“你们这染坊说是老字号,出的料子颜色也太老气了。本世子听闻苏家染坊的布料名不虚传,本想采买些新颖的带回京城送人,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孙掌柜和钱采购也过来了。
销售是孙掌柜的专攻项目,他赶紧道:“世子爷,目前染坊的品类较少,我们在城里铺面有各种上等绸缎,世子爷如若是有兴趣,小的给您引路……”
赵恒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目光落到被几个人似乎无意挡在身后的苏瑾身上,嘴角微漾:“苏三小姐,你说是不是?”
“世子所言即是。”苏瑾从容上前,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迎上赵恒成的打量:
“民女初来之时也觉得染坊内的色彩陈旧,然而坊内老师傅经验深厚,近日正在尝试新法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染出令世子眼前一亮的新色。”
她语气平和,不闪不避,既承认了问题,有表达了正在改变的事实,还巧妙的吧功劳送给了染坊的老师傅们,给足了众人的面子。
赵恒成看着自己面前这穿着普通的一帮工匠,眼中的玩味更深。一帮老头子,把他当成豺狼猛兽了,还不如这位三小姐看得开。
几位管事被赵恒成的眼睛盯得冷汗直冒。
生怕这位三小姐言语不当会触怒贵人。
胡管事已经做好了赔罪道歉的准备。
赵恒成把几个管事看得浑身发毛之后又看向苏瑾,懒洋洋地合上折扇,玩世不恭的在掌心一下下敲着:“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苏三小姐既然信心十足,那本世子就在这里多留几日,三日后,本世子再来看贵染坊能染出来何等让人眼前一亮的新颜色。若是寻常货色,呵呵,本世子在这里耽误的时间你们染坊可是要补偿的……”
胡管事脸色发白,只有三日的时间,能染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
若是拿不出来让世子满意的颜色,丢的是苏家的脸面,他也会被老太爷迁怒。这三小姐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苏瑾无视赵恒成耐人寻味的眼神,目光坦然,声音沉稳:“自然不敢以寻常之物搪塞世子,不会让世子耽误时间空等。”
这么有底气?
赵恒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第26章 三天时间
世子一走,染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胡管事看着这位脸皮厚又爱出风头的苏三小姐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神色复杂无可奈何:“三小姐,您刚才真是太莽撞了!那可是靖海侯世子啊!”
苏瑾正色道:“正因为他是静海侯世子,我们才更不能露怯。”
她转过身,目光看向神色各异的在场众人,
“世子当众点出我们的不足之处,是危机,也是转机。若是能借此机会染出被世子夸赞的新色,打开局面,这对于我们锦华染坊的未来大有裨益!”
她的话说的在理,让众人深思。
他们虽是工匠却也明白,染坊这样下去迟早关门。几个管事更是早就听闻东家有关掉染坊的打算,若不是三小姐过来学习,可能染坊这些天已经关门或者易主了。
大家在这里做工久了,又是一份稳定的收入,自然都希望染坊能长远发展。
如果有了靖海侯世子的认可,说不定会是一个契机。
赵师傅眼里多了几分认同。钱采购还是那副笑脸,孙掌柜则眼前一亮。
他已经看到三小姐的样布,如果产出后再加上世子的认可,那以后得销路说不定可以畅通无阻的卖去皇宫。
那他们这锦华染坊就能迎来锦绣前程。
胡管事依然眉头不展:“可是,三小姐,三日内要染出新布,还要让世子满意,这恐怕有些难……”
他斟酌着道:“依着小的之见,这件事还是报给老太爷知道,看需不需要提前打点一下。”
苏瑾不置可否。
“这是染坊的大事,胡管事当然要报给老太爷知道。”
她明白胡管事的担忧,“至于这新布,目前新色已经有基础,关键在于生产。”
她目光灼灼看着众人:“这需要赵师傅和诸位工匠师傅的鼎力协助,也需要物料供应及时到位。还需要胡管事统筹全局。”
胡管事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三小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小的必然会尽力协调到位。”
苏瑾微笑点头。
“多谢胡管事了。”
聪明人不用多说,能坐上这染坊管事的位置必然是聪明人。
这时候已经容不得内耗,若是能在世子面前露脸,对于染坊,对于胡管事自己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染坊好转,总会有些人只顾自己的眼前利益。
苏家外院书房,苏老太爷听完大管家苏贵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靖海侯世子怎么会去锦华染坊看布料?”
苏贵躬身道:“据胡管事传来的消息,世子路过染坊对三小姐改制的那台脱水器感兴趣,才进来了染坊。在染坊看到了咱们晾晒的布匹,开始嫌弃布料颜色老旧,但是三小姐说可以做出新色,世子便提出三日后来看,世子还说三日后不满意,我们染坊要赔偿他耽误的损失。”
只会斗鸡走狗的混世魔王能有什么损失?
找茬罢了。
苏老太爷在书桌前坐下细细考量了一番。
“三日?”
靖海侯氏朝中的顶流,圣眷正浓,若是锦华染坊真能借此打开局面,搭上这条线,对于苏家整体好处甚大,但是前提是,瑾丫头真能做出让世子满意的东西。
“告诉胡贵,”老太爷沉声吩咐,“这三日,染坊一切资源,优先供给三小姐调配,若是有任何人敢暗中掣肘,家法处置!”
老太爷想保这次机会万无一失,也想看看这个三孙女到底有多少本事。
世子大驾光临锦华染坊的消息报给老太爷知道的时候,整个苏府的人都知道了。
大爷苏文远听到父亲下达全力配合的命令,眉头紧皱。
他也希望家族生意能好转,但是如果苏瑾真的成功了,那染坊以后就未必听他说了。
还不如按照他早就筹划好的卖掉染坊的计划进行。
大夫人冯氏此时倒是想周全了。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保三丫头过了世子那一关,只要染坊好了,功劳少不了咱们的,若是坏了事,丢了咱们苏家的脸,也会影响别的生意。”
“况且,靖海侯世子,听闻性情不定,纨绔不堪,三丫头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后果就难说了。”
苏文远制止冯氏继续说。
机遇与风险并存,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既要沾光,又要防止三房趁机做大。
二房苏云秀手里拿着绣棚,凝神听着丫鬟春荷给王氏汇报打听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靖海侯世子去了染坊?还跟那个贱人说了话?三日后要看新布?”
她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她一个退过婚的破烂货,也配在世子面前卖弄!”
“秀儿,注意言行”王氏阴沉着脸警告女儿。
“娘,难道我们就眼看着那个憨丫头风光,眼看着三房爬到咱们头上去!”
苏云秀委屈。
王氏沉吟道:“靖海侯府,那可是京城顶尖的勋贵,皇后娘娘的母家,三房想搭上这条线,哪里有那么容易?”
苏云秀眼中闪过算计:“娘,不能让她得逞!”
老夫人自然也时刻关注着,知道消息后捻着佛珠的手一顿,“靖海侯世子怎么会去染坊那种地方?”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瑾丫头?
珍珠低声道:“三小姐那晚救人的时候,很多人认出了三小姐的身份,还有人说出了三小姐退婚的旧事。据庄妈妈传来的消息,世子也在那家客栈住过,听到一些传言也可能对三小姐产生好奇。”
“翻出退婚的旧事?”
老夫人眯了眯眼。
“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这三丫头倒是挺会借势,只是,这势不好借啊!”
靖海侯府门第太高,若是能搭上自然是泼天的富贵,若是处理不当,也容易惹火烧身。
她吩咐珍珠:“让庄妈妈保护好三小姐,有什么不妥立刻回报。”
此时,三房这边。
青黛回来取一些日常用的东西。
三夫人林氏拉着她不停询问:“瑾儿在染坊可好?那世子没有为难她吧?三日时间怎么够啊!万一……”
她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
苏文博安慰妻子。
“瑾儿既然应下,必然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做父母的此时应该相信她,不能给她添乱拖后腿。”
第27章 父亲助阵
青黛从苏府带回来一些日常衣物和几样三夫人亲手做的吃食还有苏三爷夫妻的叮嘱。
苏老太爷的安排也传达到了,时间紧迫,苏瑾此时已经俨然成了染坊的领头人和主心骨。
她召集几位核心人物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议。提出来优先染制两种最具市场潜力的新色,然后根据情况再染其他颜色。
赵师傅补充注意事项。
“大规模染制,配方和火候需要精准,否则容易不均匀产生色花。”
苏瑾诚恳道:“这正是需要您掌舵的地方,我将试验所得的比例和注意事项都标注出来,您带领可靠的工匠,进行放大试验,确定最稳定的配方和流程。”
赵师傅颔首:“三小姐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苏瑾又问孙掌柜:“孙掌柜,您看我选的这两种色样是否贴合市场需求,有没有需要微调的地方?”
孙掌柜肯定道:“三小姐染得几种样品,华贵不失雅致,若是能量产,销路不是问题。”
“那就有劳孙掌柜,先私下放出风声,吊足胃口,但是切记,货没有染出来,不可过度宣扬。”她要制造一种奇货可居的期待感。货没有出来,先把潜在客户找好。
别到时候世子看完之后,布料全都压在了仓库。
苏瑾最后看向钱采购。
钱采购心情复杂。
他的原材料供应相当重要,他既怕耽误了事青惹怒世子、又怕苏瑾借此机会查他的账本。
脸上的态度十二分的好。
“钱采购,赵师傅核定之后的物料清单,关乎染坊存亡和世子的期待,请务必及时准备,不耽误生产。”
钱三两连连保证“三小姐放心,小的就是跑断腿,也一定按时置办齐。”
三管齐下,技术市场物料三个关键环节被迅速打通,染坊仿佛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和强大的动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转动起来。
赵师傅带着张桐几个得力工匠,调试配方,孙掌柜开始产前营销联络客户。钱采购跑前跑后,采购回来的物料都是一等品。
苏瑾和胡管事坐镇中枢协调解决各种突发问题。
让苏瑾没有想到的是,三爷苏文博居然跟老太爷告假,放下手中的事务亲自来了染坊。
苏瑾正在跟赵师傅核对染料配比,忽然听到春桃激动雀跃的声音。
“呀,三老爷,您来了!”
苏瑾见到风尘仆仆的父亲,也是既惊讶又温暖。
“爹,您怎么来了?”
苏文博看着女儿,身上沾了许多染料的污渍,整个人有些憔悴,但眼神却亮的惊人。
不由得有些心疼。
“你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有什么爹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他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直接表明来意,他是来帮忙的。
苏瑾也没有客气,知道父亲出现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地支持。
况且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她略微一思索就把父亲安排去看管物料。
现在染坊忙碌混乱,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环节除了核心的染料配比,就是物料的进出和看守。
“爹,您若是得空,便帮女儿盯着物料库房那边。尤其要注意夜间值守和物料领用的记录。”
苏文博明白女儿的顾虑,是怕有人动手脚。
他郑重点头:“行,这事交给爹。”
他没有去干涉赵师傅的技术工作,也没有打扰女儿,更没有指手画脚的安排一通,只是默默搬了张椅子,坐在物料房不远的阴凉下,拿着一卷书,看似随意翻看,实则在留意进出库房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物品。
钱采购见到苏文博,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位三老爷虽然不管染坊的事情,但是毕竟是主子,他往这里一坐,无形中就有了压力。
此时被二夫人收买的一个工匠,更是心惊。
他原本计划今天夜里当值的时候在染料里做点文章,此刻看到三老爷亲自坐镇,不由得有些犹豫。
工匠们见到三老爷都亲自来染坊帮忙了,私下里各种猜测,也许以后这染坊就归三老爷管理了,三老爷仁德心善,在他手下干活比在别处强。不约而同就加倍卖力,希望给三老爷留个好印象。
第三日的夜晚,锦华染坊内的气氛热烈而紧张。
大部分的新颜色布料已经染成,正在通风处进行最后的固色和干燥。
其中最关键的几个颜色被单独放在赵师傅亲自划定的一出干燥避风区域,由张桐和两名信得过的工匠轮流看守。苏文博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
苏瑾虽然疲惫,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仔细检查每一批布料的颜色均匀度和色牢度,确保明日能拿出最完美的成品。
半夜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溜到了布匹存放区附近,还没有动手就被在暗处看守的苏福带着两个杂役逮了个正着。
苏瑾和苏文博听到声音赶过来,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胆,值守的人都没有离开就想搞破坏。
看着堵住嘴绑在地上的人,苏瑾心中怒火翻腾。
“爹,此事不宜声张”她迅速做出决断,“苏福,你们做的很好,事后必有重赏。此事暂且保密,你们先把他看管起来。”
“是,小姐!”
苏福等人低声答应,利落的将瘫软在地的破坏者拖了下去。
苏文博看着处事果决的女儿,心中骄傲又心疼。
“瑾儿,你去休息一会儿,爹在这里守着。绝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苏瑾知道自己必须保持精力去应对明天的考验,也没有推辞。
“那就有劳爹爹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布匹,确认没有问题后在春桃跟青黛两人的陪同下,回到庄妈妈和吴妈妈两人整理出来的一间休息室。
人困体乏,只觉得闭上眼睛再睁开,天就亮了。
工匠们得了胡管事的安排,早早到来打扫卫生,连染缸上都陈年污垢都被擦拭干净。
大家把染好的布料挂在新搭建的晾晒架上,等待世子过来检阅。
刚做好这一切,只听门外马车声响,苏老太爷苏老夫人,带着苏家几房的人到了。
第28章 世子验看
靖海侯世子的三日之约,牵动了整个苏家的神经。
验货这日,原本冷清无人关注的锦华染坊,罕见的迎来了苏家多色主子的车驾。
不仅苏老太爷和苏老夫人亲自到场坐镇,连大房苏文远夫妇,二房苏文胜夫妇以及几位孙辈的少爷小姐,只要在家的都来了。
整个院落冠盖云集,衣香鬓影,与周围的染缸布架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云秀今精心打扮,穿着一身蕉内的樱花粉苏绣长裙,珠翠环绕,庶妹苏云柔站在她身边毫无存在感。
苏云舒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仪态,安静的站在母亲身旁,偶尔投向布匹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苏瑾今天未施粉黛,发鬓简单,独带一份沉稳与自信。她将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今天的主角不是她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些布。
胡管事等人又是一团忙碌。又是给主子们搭凉棚又是安排座位。偌大的染坊院子因为苏家主子的到来显得有些拥挤。
苏老太爷制止他:“不用忙碌,今日一切以世子为先。”
苏老夫人问:“瑾丫头,世子约的是何时验货?”
“回祖母,世子并没有言明具体的时辰,只是说今日会来。”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天气渐渐炎热,大家等得有些心焦,都有些怀疑也许世子只是随口一说,早就忘了。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喧闹,马蹄声响,赵恒成来了。
他施施然下了马车,理了理衣服顺了顺头发,前边护卫开路,带着仆从阿七进了染坊大门。
本在院子阴凉处坐着的众人早就站起身准备好了。
跟在苏老太爷和老夫人身后俯身行礼:“参见世子!”
赵恒成摇了摇扇子,仰着下巴歪头看看:
“这位就是苏老太爷吧!失敬失敬,本世子就是来看看货,不用多礼!”
他说完目光直接落在了场中悬挂展示的那些新色布匹上。
“不错啊,三天弄出这么多?”
他语气拖长,带着几分好奇迈步向前。
苏瑾站在布匹前微笑颔首:“请世子验看。”
苏云秀在人群中看着苏瑾的动作,撇了撇嘴。
“这个傻子,见到世子居然都不知道行礼!”
赵恒成走到近前,合上折扇,轻轻挑起一匹布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十分懂行地伸出修长的手指,仔细摸了摸,又拉着布的边缘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挑剔,没有任何惊喜和赞赏,是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淡淡道:
“颜色尚可,但是这光泽,这色度,比一般的软烟罗差远了。”
苏瑾坦然解释:“世子明鉴,这种布料是棉麻混纺,旨在色泽雅致与穿着舒适,自然不及轻烟罗流光溢彩,但起色牢度与透气性,民女敢说,优于市面上的多种同料。”
赵恒成后退了两步,又摸了摸周围几匹布的手感。抬起头,用扇子随意点点那些悬挂的布匹,对苏瑾道:
“你们这些布,这质地终究是寻常棉麻,不够矜贵,手感也略显粗粝。本世子若是拿这些布送给京城那些见惯了云锦蜀锦的人,这等料子,”
他冷冷扯一扯嘴角:“实在是难以入眼,只怕会惹人笑话,堕了靖海侯府的名头。”
苏瑾心里吐槽:也没有人强迫你买呀!
面上依然是一团和气,礼貌回道:“世子眼界高远,所言甚是,此等棉麻粗布,确实难登大雅之堂,是民女思虑不周,让世子失望了!”
她竟然认了!
真是没意思!
赵恒成没料到苏瑾会如此干脆的认输,一时觉得兴意阑珊。
却只听苏瑾话风一转:“世子可知,色彩之美并非只存于绫罗绸缎之上,棉麻织物取自天然,贴近民生,其亲和与质朴亦是华贵锦缎难以替代的。”
“哦,三小姐说的有理。”赵恒成挑眉一笑,“那本世子就再仔细挑拣挑拣。”
他说完,懒洋洋的眼神向周围转了一圈,转身踱步走向边上一排晾晒架前。
他抬手拉着一匹绿色的布料的边缘扯了半天,点评道:“这绿色倒是很新颖,却不够沉稳略显轻浮,不经看,久了腻味。还有这靛蓝嘛,比之前强些。但也算不得顶尖……”
他言辞犀利句句都带着挑剔,每说一句,围观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师傅也在布料旁边,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些颜色都是他亲自盯着染出来的,自认为挺不错的,没有想到被世子评价的一文不值,孙掌柜常在市面上跑,见过的布匹不计其数,也觉得世子过于挑剔了。
苏瑾抿了抿唇,来到被点评轻浮的那匹布前说道:“世子,此绿为秋香绿,取其初秋原叶草木,将黄未黄那一抹生机盎然之意。显得活泼些。若需要沉稳的颜色这边还有艾绿,墨绿可供选择。”
她解释了颜色的特点,又提供了备选,让赵恒成挑剔的言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赵恒成又提了几个问题,见这女子对答如流,一点胆怯都没有,好看不好看都能被她说得天花乱坠,没有理也能被她编出来三分,不由得勾起来他的战斗力。
他转身走向角落晾晒的一匹布,那好像是有问题的,放在角落晾着防止他过去看。
他为了看的更仔细,专门往前走了两步。
“这蓝色似乎……”
他刚开口,猛的察觉不对,长腿一抬身子一晃,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猛地向前栽下去。
他的那个位置靠近晾晒区后方,刚好有个为了方便取水未加盖的备用染料池,如果一头栽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世子小心!”
苏瑾就站在他旁边,看到这个找茬的人突然倒向水池,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伸手猛地一抓,刚好抓住赵恒成后腰的玉带,她用尽全力向后一拽。
赵恒成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脚下踉跄后退几步。他身长体重,苏瑾感觉自己被他带的向后倒去,忙松开手侧身一让,单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
靖海侯世子却“砰”地一声,毫无形象的摔了个屁股蹲。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恨不得今天没来过这里。
第29章 全要了
赵恒成坐在地上似乎摔懵了,他抬起头,俊美的脸上不知怎么溅了点深蓝色的染料,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随意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居然被一个女子给拎着腰带扔到地上了。
苏瑾迅速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先确认了他没有事情,才松了口气。
“世子,染坊重地,还请注意脚下。”
她也顾不得礼节了,连忙伸手想拉他起来。
赵恒成没有碰她的手,有些狼狈的撑着地面站起来。挤出一句带着寒意的话,“三小姐……力气真大!”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立刻发作,俯身拍打衣袍,顺势扫视刚才站立的位置和院墙等处。
靖海侯世子莅临染坊验看布匹,加上这三天孙掌柜的营销和染坊工匠们的口耳相传,此刻不仅是染坊墙头,连近处的屋顶都坐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这么多人。
这染坊可真是个多事之地!
赵恒成刚才之所以会腿脚不稳,是因为感觉到暗处有东西袭击,他只是习惯性的躲闪,没想到这多事的三小姐抓着他的腰带就把他给摔地上了。
她根本不懂武功也不是故意的,但是却实实在在的让自己吃了亏。
这亏吃的有苦说不出。
还要感谢她的一拽之恩。
无数念头在赵恒成脑中闪过,他脸上的怒容迅速收敛,取而代之一股深沉的冷静。
此刻追查暗处放冷箭的人比追究苏瑾的冒犯更重要。
他动作自然地捡起地上的折扇,仿佛只是掸掉灰尘,宽大的袖子掠过地面时,指尖悄无声息地将一枚嵌入泥土半寸的细针收入袖中。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在旁人看来,世子只是狼狈起身捡起了扇子。
赵恒成站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到苏瑾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
只得说道:
“今日验布,就到此为止。”
他声音恢复之前的慵懒镇定,“这些新色,虽然还有些瑕疵,但是胜在新奇,本世子瞧着尚可,便全要了。”他绝口不提刚才摔在地上的狼狈,反而直接将所有新布包圆买下。
这一举动,让苏家众人全都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秀攥紧了手。
苏瑾胡乱染的玩意儿世子竟然看上了!
苏老太爷连忙躬身:“世子厚爱,乃是苏家之幸。”
“嗯,”赵恒成颔首“尽快把货整理好,送到本世子下榻的别院,银子少不了你们的”,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迈开大步走向门口,门口看热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迅速让开一条道。
目送靖海侯世子在随从的搀扶下进了马车离开,才有人敢开口说话。
“世子长得挺不错,这体格看着有点虚啊!”
“是啊!居然被三小姐薅着腰带就给拎起来了!这,是个男人吗?嘿……”
“这锦华染坊的布看来确实是好啊,世子全买走了,看来以后发展不可限量了”
“世子买布料是感念三小姐救了他吧?”
“那也得是布料颜色好,新鲜!你看那些个颜色,咱们平常都没有见过吧?”
染坊外的观众议论着散去,染坊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父亲,母亲,世子他……”苏文远凑到老太爷和老夫人身边,压低声音,满脸困惑。
苏老太爷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目光扫过刚才世子站的那片地面。又看向被林氏拉着查看有无受伤的苏瑾,缓缓道:“世子既然说了满意,那便是满意,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外传。违者家法处置。”
二爷苏文胜道:“那么多人看到了,怎么能不外传?”
老太爷瞪了二儿子一眼,苏文胜不说话了。
苏老太爷心里也纳闷呢。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那瞬间的变故一定有蹊跷,世子匆匆离去,或许有隐情。
苏瑾也在回想世子摔倒前那一瞬间的趔趄和起身后迅速收敛的怒意,她隐隐觉得,刚才世子摔倒,可能另有原因。
赵恒成上了马车脸色就沉下来,对随从阿七吩咐道:“查一下今天出现在染坊周围的所有人。”
事不宜迟,当天胡管事和孙掌柜就亲自把布匹送去靖海侯世子下榻的别院,本以为要受一番刁难,谁知道去了以后,世子的仆从说话非常客气,还以同等布料三倍价格的标准结了账。
锦华染坊内,工匠们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胡管事对于苏瑾的态度彻底转变,带着几分敬畏。
赵师傅对于苏瑾更是欣赏和敬佩。
等苏瑾腾出时间处理昨夜抓到的那个搞破坏未遂的歹徒的时候,才发现歹徒早就逃跑了。
经过胡管事查证,那人并不是染坊的杂役或者匠人。
苏福回忆,那人应该是江湖人士,有一定的武功底子,第二天趁着染坊热闹看守的杂役放松,解开绳索从窗户逃脱。
苏文博听了分析后纳闷:“有武功底子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抓住?他那天晚上也没有干成什么事情啊?”
苏瑾想,那人差点就做成了。如果当时靖海侯世子掉进染料池,或者受伤,她这个三小姐可能难辞其咎。
只是,如果为了对付她和染坊,二房只要脑子清楚,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情吧?毕竟世子在锦华染坊出事,影响的可是整个苏家。
难道还有别的人?针对的是世子还是染坊?
因为歹人逃走,没有任何证据,苏瑾没有声张。钱妈妈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苏老夫人。
老夫人听后没有给予评价,只是后怕的说了句“好险!”
拿不到证据多说无益,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云来客栈那对被苏瑾救下的母女,这天晚上专程过来辞行,说她们已经寻到了在扬州的亲眷。千恩万谢之后,那妇人看着苏瑾鼓足勇气说道:
“三小姐心善手巧,将来必有福报,只是这世道对于女子多有苛刻,小姐还需多加小心。”
苏瑾谢过提醒,客气地将这二人送走,然后让春桃次日去打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谣言。
闲言碎语已经传开不难打听。
春桃打听之后回来禀报:“外面还是传您退婚的事情,而且,传的很难听,说您是嫁不出去无路可走才在染坊抛头露面,不知道用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靖海侯世子……”
苏瑾一直都把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此时听到春桃的话也不由得气红了脸。
只不过是退个婚,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第30章 回家
靖海侯世子别院的书房里,暗卫把查到的信息呈报上来。
“禀世子,苏三小姐新布染好的前夜,染坊内混入一人试图破坏新染的布匹,被三小姐预先安排的人手当场抓获,关入了染坊后院的柴房。三小姐当夜并没有查此人的具体身份,次日忙完再想提审的时候,此人已经打伤看守逃走,不知所踪。”
“逃了,这个三小姐,还以为是个聪明的,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赵恒成心中没来由有些气闷,到底是小女子,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上那枚银针上,银针并没有毒,就是普通的绣花针,好像只是一个警告。
暗卫继续说道:“属下仔细勘察过,柴房附近确实有打斗痕迹,但却略显刻意,看守伤势不重,更像是故意制造逃脱的假象。”
“难道那匪徒就是纯粹是为了制造混乱?”
聪明的靖海侯世子也想不明白了。
“另外,世子您包圆了染坊的新布料之后,坊间已经有流言传出,说您与苏家三小姐早有……咳……那个首尾,所以才兴师动众的去买布,就是为了帮助三房拿到染坊的管理权。”
暗卫快速看了眼世子的表情,“流言传播的源头已经查到,是苏家二房的王氏派人散播。”
赵恒成眼神未动,对于这种后宅手段,他连一丝兴趣都欠奉。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苏三小姐救助过的那对母女寻到了在扬州城内做工的兄弟已经离开客栈。另外,那个游方郎中李清元,同一天与其师傅一起离开了扬州城。这师徒两人,咱们去染坊的当日也曾去过染坊。”
赵恒成手敲桌面,不再理会那枚绣花针,“不用再查了,咱们还有正事要紧。”
“世子,苏三小姐那边还需要留人吗?”阿七问道。
“不用,”赵恒成笑了一声,“苏三小姐力气那么大,又有本事,可不是一般流言就能打垮的。”
世子到染坊买布的第三天,林氏跟苏文博两人突然坐着苏府的马车过来了。
他们是来叫苏瑾回府的。
因为之前孙掌柜做了新品小样的营销,现在染坊的工匠们正在为下一批订单忙碌。
苏瑾正和几个工匠在安装新的脱水器。
见到父母来了,她就知道有情况,把他们让进一旁的休息室。
一家人坐下之后,林氏拉着苏瑾的手,声音恨恨:“我儿一心为染坊着想,在这里贴了银子为公中生意操劳,得到什么好!反要被人这样污蔑。”
接着又开始骂苏文博,“什么人品的穷小子不看清楚就给女儿定亲,现在弄得女儿名声受累。”
苏瑾问:“出了什么事?”
苏文博的状态还不如在染坊熬夜的时候精神。
“瑾儿,就是,外面有一些关于你的名声的传言,唉……听说因为这个,要关停染坊……”
林氏抬起泪眼,冷声道:“一个破染坊,是关是卖都行,可不该扯到我们瑾儿身上!也不该扯什么我们三房的运势不好!”
怎么又扯到运势上了?苏瑾不明所以。
苏文博继续解释:“你……你如今名声有损,继续抛头露面,恐带累整个苏家的声誉。还有,”
他脸色涨红,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道,“族里有传言,说我当年资助的寒门学子中了举人后便上门退婚,证明我识人不明,运势不佳,不宜掌管重要产业……”
苏瑾了然。苏文博想先投资个潜力股,没想到此刻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林氏擦擦眼泪,
“所以我们才着急过来带你回家拿主意。”
苏瑾看着一脸颓丧的父母。
“爹,娘,染坊不能关,这不仅关乎女儿的声誉前程,更关乎爹爹在家族中的地位。”
苏文博低头沉默,林氏再次拿帕子擦拭了一下眼泪。
“那怎么办?你爹是个直性子,不像别的叔伯,那个锦华染坊,又是个谁都不愿意接手的乱摊子……他们也见不得它好……”
苏瑾握住林氏的手,“娘,爹,你们愿不愿意跟女儿一起赌一次?”
“赌什么?”
“你想怎么做?”
林氏和苏文博同时问。
苏瑾道:“他们关停染坊无非就是觉得风险大,收益不确定,女儿的名声有瑕。那么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染坊不仅能活,还能成为苏家最赚钱的工坊之一!至于名声……”
她冷笑一声,“只要我站得足够高,那些污水,自然沾不到我身上。”
苏瑾脑波深处没有团队的丝毫波动,说明这次事件处理的并不完美。
离开家已经有一个月,总不能这样一直无私奉献出力不讨好,她是时候停下来好好规划一下了。
当即收拾东西退掉客房跟随父母打道回府。
苏老夫人知道苏瑾二话没说就跟着父母回来了,点点头。
“瑾丫头这孩子,有分寸。不贪功不冒进。”
她声音没有什么喜怒,像是自言自语,
“老大这次是着急了。染坊刚见起色,他便迫不及待的要掐灭苗头,连带着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作践自家女孩儿的名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周妈妈低声道:“那老夫人您要不要……”
“再看看。”老夫人重新闭上眼睛,“瑾丫头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她既然能在染坊待那么久,没让那边的管事工匠挤兑回来,还能在染坊挣出一条路,这次未必就不能破局。我倒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周妈妈明白,老夫人这是把这次危机当成了对三小姐的一个考验。
经历了这几个月,她这个老妈子都有些感叹三小姐命运多舛了,幸亏三小姐没有什么心眼,神经大条,一般女子只怕这时候得哭死了。
外院书房,苏老太爷看着面前言辞恳切,一副全为家族着想摸样的大儿子苏文远以及几位面露担忧的族老,沉默不语。
“父亲,”苏文远苦口婆心,“并非是儿子容不得三弟家出头,实在是三丫头行事太过冒险!靖海侯世子是何等人物,岂是能长久依靠的?再说若是真的依靠了靖海侯世子,那么我们苏家女儿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岂不是坐实了外面的传言!”
“唉,若是让她继续掌管染坊,只怕不仅染坊前途难测,更会影响我苏家清誉,影响其他女子的婚嫁啊!”
第31章 会议
老太爷还没有说话,他的本家兄弟已经附和道:“是啊大哥,文远所言甚是。三房运势不佳子嗣单薄,文博性子又直,就是把锦华染坊交到他手里,也恐怕难当大任。染坊亏损多年,不如趁着这个机遇转手,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苏老太爷知道老大有私心,也觉得族里的担忧有道理,勋贵关系如镜花水月,女子名声在这个世道上就是软肋。
他挥了挥袍袖做出决定。
“你们不用再说了,明天召集所有人开家族会议决定。”
苏文远回到长房的居处,冯氏立刻问父亲如何说。
“父亲虽然还没有答应,但是已经被说动,几位叔伯也站在我们这边,这次,定要将染坊这个包袱甩掉,绝对不能让三房站到我们头上去。瑾丫头在后宅怎么折腾没关系,名声好,有巧思,那是咱们苏家女儿的骄傲。但是想插手家族事务,将来无论是招赘还是嫁人,这份产业都便宜了别人,相信父亲也能看透。”
冯氏还是有几分忧虑:“如果三丫头跟那靖海侯世子的传言是真的,那世子那边万一问起来只怕不好办,别以后针对咱们家生意,那就麻烦了!”
苏文远冷哼一声:“你还是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啊!他在染坊丢了那么大的脸,怎么可能再回来呢!花三倍价钱买布只不过想博得一个好名声罢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瑾丫头不拉他那一下,他就真栽到浸染池子去了。”
苏文远说到这里闷笑出声,“是你,你觉得你还会来这种地方吗?”
冯氏道:“我觉得那可难说,万一那世子就好这一口呢!”
“你们这些内宅妇人,脑子成天不知想些什么东西。”苏文远脸色不悦,失去耐心,“就算他日后真的来问,我们关停自己家的工坊,他还能管到我们的家务事不成!”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本来的好心情都被大夫人给破坏光了。
二房此时也是其乐融融。
苏云秀终于心情舒畅了一些。
她挽着母亲的手:“再会折腾有什么用,外面风言风语的,还不是得乖乖回来,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
王氏脸上笑容畅快。
“这就叫爬得高,摔得重。被退婚后就应该安分守己,还想学男人做生意?活该有此一劫。这个瑾丫头,我就不信好运一直在她那边!”
第二日,苏家的家族会议,设在象征家族根基的祠堂偏厅。
苏老太爷坐在主位置面色沉静不怒自威,老夫人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帘微垂。下首左右两旁按照长幼次序坐着各房核心成员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苏家几房儿女全部都到齐了。
长房苏文远和冯氏身后站着他们已经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两个儿子和嫡女苏云舒,一家人气势如虹。二房这边两子两女站在身后不逞相让,三房四房略显单薄,五房尚未成婚的苏文杰坐在末位,有些事不关己的默然。
会议开始,苏文远慷慨陈词,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再次说了一遍,请求关停锦华染坊,将资源投入到更稳妥的生意中。族里一些人纷纷附和,言辞间对苏瑾抛头露面导致的风言风语表示深切忧虑。
苏文博气得脸色通红,几次想开口反驳,都被林氏悄悄拉住。
虽然林氏也不聪明,但她更知道自己相公几斤几两,怕是越说越乱,说不定会打起来,那样反而弄巧成拙。
二房苏文胜乐见其成,阴阳怪气的补充道:“大哥所言极是,咱们苏家经商以诚信稳重为本,有些险,冒不得,有些例,破不得。否则,带坏了家风,怕是遭人诟病。”
厅内气氛凝重,关停染坊的声音一边倒。
就在这时,苏瑾看了一眼祖父母的位置,得到两位老人一个眼神之后缓缓站起身,对着上首施了个礼。
大房和族老们去找老太爷陈述关停理由,她苏瑾也会去找,刚好还有靖海侯世子买布的东风能够凭借,更添两分底气。
想要一举拿下锦华染坊,不先做工作怎么能行,她回来之后可一点没有闲着,打好腹稿之后就去找祖父母谈话了。
谈完之后心里有了谱,吃饱喝足好好睡了一觉,今天早晨起床后梳洗打扮一番,对着镜子自己化了个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气场就不一样了。
先前侃侃而谈气势十足的众人看着突然站起来的三丫头都是心头一震。
没有想到,三房,苏文博夫妻都不说话了,这个苏瑾还是站了起来。
苏瑾先对上首的祖父母及各位族老行了一礼,“祖父祖母,”她声音清越并不高昂,也没有激动委屈,“关于染坊之事,以及近日坊间有关孙女的流言,孙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苏老太爷沉声道:“讲。”
“谢祖父。”
苏瑾站直身子,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大伯苏文远身上。
“首先,大伯说染坊积弊已久,成本剧增乃是负担,请问大伯可知道染坊如今的情况?”
不等苏文远回答,她继续说道:“如今染坊,有改良的工具,人力节省过半,大幅度降低布匹损伤。而且,靖海侯世子以三倍的价格买去所有新布,净利润远超投入,这证明新色有市场,有价值,并不是大伯所说的侥幸。”
“其次,方才诸位所言,无非是担忧三点,染坊的前景,三房的运势,还有我的名声。”她语速听着不紧不慢,却不给任何人能插上话的机会,
“伯父认为靖海侯世子靠不住,乃是一时兴起,但是请问伯父,若是无世子的一时兴起,染坊的新布是否能以三倍价格售出?世子这条路,是机遇,并非依赖,我们要做的,是借着这股东风让染坊顺势而起,而不是见好就收因噎废食。”
第32章 争取管理权
苏瑾灼灼的目光从厅内众人转向苏老太爷,
“孙女通过染坊这些日子的接触,觉得坊内物料采购与消耗记录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如果能理顺这个环节,每年节省的银钱也非小数。
这不是染坊本身的过错,这是管理上的纰漏,怎么能因为管理之弊而废生产之基?”
她每说一句,便如一根钉子牢牢钉入事实。
至于三房的运势,苏瑾看向苏文博,眼中带着敬意,
“我父亲性情耿直不善于钻营这是事实,但他待人真诚,短短三天便得染坊一众工匠敬重,这如何是不堪重任?”
苏文博看着言语间落落大方的女儿眼中满是骄傲,苏文远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三房这个侄女,他先前还想拉拢利用,帮了两回,早知道不管那些闲事。
不管他心思复杂思绪万千,苏瑾已经继续说下去。
“至于云瑾退婚之事,”她目光锐利扫向二房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因为当时我们府上大管家已去跟陈举人把资助欠款讨回,我本不想再提。既然有人刻意宣扬,那今天在这个地方我便当着族中诸位族老叔伯的面再重申一次。
陈淮安的事情,我们苏家已经与他钱货两讫,再无瓜葛。他忘恩负义也好,背信弃义也罢,我苏家并没有亏待他,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之人运势才当值得警惕,我三房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难道诸位叔伯觉得,我苏家女儿离了那等小人便活不下去了吗?便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削发为尼去庙里做姑子吗?便不能凭着自身的能力为家族尽一份力了吗”
“至于流言蜚语,苏家以商立家,当知道信誉之重。然而信誉并非靠着闭门不出得来,是靠实实在在的货物,诚信经营的口碑。”
“说名声,”她声音陡然提高,
“孙女在染坊行得正,坐得端,所钻研者,乃是振兴染坊之术。凭借的是头脑,是技艺,是愿意为家族分忧之心!
流言蜚语杀人无形,但是我想问,是那些心怀叵测的谣言重要,还是实实在在为家族创造利润重要。
若是染坊能成为苏家最赚钱的工坊之一,每年能为家族贡献数千上万两白银的利润,届时,谁还会记得那些无稽之谈?只怕到时候外人只会赞我苏家女儿有胆识,有才华,能顶立门户。
若是因为几句谣言便退缩,岂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届时,外人只会笑我苏家懦弱,连自家女儿的清白都无力维护。
她这番话,铿锵有力,直接将个人声誉与家族信誉捆绑,将退缩定义为懦弱。
苏文胜忍不住喝道:“强词夺理!你一个女子,不安于室,便是最大的不妥!”
苏瑾转向他,:“二伯父,女子为何不能为家族出力,祖母当年亦曾辅助祖父打理生意,方有苏家今日。侄女不才,愿意效仿祖母,尽一份心力。更何况,”
她语气一转,带着意思悲凉与不屈,
“我父为人耿直,勤恳半生,却因当年识人不明,而备受质疑。我苏瑾身为女儿,眼见父亲蒙尘,岂能坐视不理。
我要在染坊做出一番成绩,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能干,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我父亲苏文博,资助学子是出于仁义,他的女儿也并非一无是处嫁不出去。我们三房有能力为苏家创造价值。”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句句在理还,情真意切,还抬出了老夫人,为父亲正了名。
苏文博听的眼眶微热,心中激动。林氏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就知道女儿能行。
厅内一时寂静。
几位长辈低头沉默面带思索。
大夫人冯氏见状,忍不住道:
“三丫头志向不小,可说的容易,染坊要继续经营,钱从何来,风险谁担?总不能一直靠着公中补贴,让你一个小姑娘拿去试错吧?”
苏文远也冷哼:“你说染坊能成为最赚钱的工坊,如何保证?”
苏瑾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计划书,双手呈上。
“祖父,祖母,这是孙女撰写的《锦华染坊振兴计划书》其中详细列明了染坊现状分析,技术改革方案,成本策略,以及详细的销路规划。
孙女初步估算,若计划顺利,半年内染坊可以扭亏为盈,三年内利润可翻五倍以上!具体步骤,计划书中均有详述,请祖父过目。”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份计划书,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面对全家质疑却毫无退缩的少女。
苏老太爷接过计划书,并没有立即翻阅。而是目光深邃的看着苏瑾,缓缓开口:“若是将此染坊交给你,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苏老太爷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权交予她?立军令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原本志在必得的苏文远,他没有想到父亲竟然真的会考虑将整个染坊交给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还是名声有损,运势不好的三房的女儿!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苏文远急忙起身,
“瑾丫头年幼,又是您的亲孙女,岂能如此儿戏,若是完不成,您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真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大伯父”苏瑾打断苏文远的话。
“我愿立下军令状,祖父,若由孙女全权负责染坊革新,半年之内,必让染坊扭亏为盈!若不能,甘愿受任何处置,并从此不再过问染坊之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苏瑾。
真是被父母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锦华染坊亏损多少年,她以为她是谁?半年就能把染坊扭亏为盈!苏家在坐的哪个小辈敢夸这样的海口!
苏瑾无视众人或是幸灾乐祸或不解的眼神。
掌控一家工厂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为了能不能抛头露面,能不能打造商业帝国,能不能回现实世界升职加薪,就看今天这一举了。
“请祖父再给半年时间,若是半年内,锦华染坊没有实现扭亏为盈,账面依然累积亏损,孙女甘愿受家族任何处置。”
她抬起头,“请祖父祖母和各位族老见证,以后一应事务,由孙女全权决策,盈亏自负,家族不得无故干涉,且所得利润,三房需要占其中三成。”
“狂妄,简直狂妄!”苏文远气的手直发抖。
“三丫头,你可知军令状意味着什么?”二老太爷皱着眉道。
“谢谢二爷爷,孙女知晓。”她挺直脊背,温婉回道,“若无把握,绝不敢在祖宗面前妄言。”
第33章 上任
苏老太爷看了苏瑾一眼,关于计划书她昨天已经提过,今天就实实在在的递到了他的手里。
这份闯劲,这份执着,还有这个做事的效率,是苏家这几个孙子都比不上的。
老太爷翻开计划书,厅内一片寂静,看着他的神色。
老太爷一页页翻看,眼中闪过惊讶,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凭空想象出来的,难道在不知道的时候,三丫头有什么奇遇?
苏老太爷深深看着这个孙女,眼中精光闪烁。
他之前虽然看着她有点潜力,却没有想到她有这个魄力和口才。
良久,他才合上计划书。
厅内众人都看着老太爷,等着他发话。
“老大,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苏文远心中一喜。
老太爷话锋一转。
“但,瑾丫头所言,也有道理,染坊积弊,确在管理,关停是最省事确也是最无能的法子。固步自封,绝非苏家立业之本,瑾丫头这份计划,切实可行。其所展现出来的魄力与才智,更胜须眉!”
“家族产业,需要上下一心而非相互倾轧,”他目光扫过苏文远和苏文胜还有厅内众人,“我决定锦华染坊交由三孙女苏云瑾全权负责革新事宜,胡贵需要全力配合,一应资源优先供给,就以半年为期,期间,任何人不得已任何理由掣肘!半年后,以成果论成败。”
“父亲!这……”
苏文远还想说什么。
老太爷一摆手。
“此事已经定下,无需再议。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冷哼一声,“苏家女儿凭借本事吃饭,何错之有?再让我听到有人以此攻讦自家人,家法处置!”
家族会议结束,老太爷那句“更胜须眉”的评价,让许多人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家族栋梁之才的儿孙们。
大老爷回到房中,狠狠一巴掌拍到桌上。
“更胜须眉,好一个更胜须眉,父亲竟然如此偏袒三房,为了一个黄毛丫头让我这个长子在全族面前丢了脸面!”
冯氏连忙上前安抚。
“大爷息怒,父亲只是一时被她巧言令色迷惑,半年时间说快也快,染坊那个亏损多年的烂摊子,岂是那么容易扭亏为盈的,若是做不好,到时候父亲自知理亏,还不是得把家族生意的管理权都交到您手里。”
话虽是这么说,此时冯氏也有些没把握了,这个三丫头,自从退婚之后,哪次做事都让人刮目相看,谁能保证她这次做不成!
他们的两个儿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他们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如今却被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堂妹比了下去,心中滋味既有些复杂,又有些挫败。
大房气氛有些压抑。大老爷攥紧了手,虽然是个烂摊子,但是他决不允许染坊落入三房之手。
大小姐苏云舒回到自己的闺房,把丫鬟都打发出去,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针线久久没有落下。
她脑海中回荡着苏瑾在祠堂中脊背挺直侃侃而谈的身影。
还有祖父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
她一向自诩是苏家最出色的女儿,可今日却有一种难言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那个一直被她怜悯的三妹,竟然在家族会议上,以那样一种耀眼的方式,将所有苏家同辈都比了下去。
她摩挲着光滑的丝绸,眼神复杂。
二房这边苏文胜第一次没有对王氏口不择言,这口不择言的话全用来评价他老父亲了。
“反了,老三那个榆木疙瘩,居然生出了这么个妖孽!父亲这是老糊涂了由着她胡闹,我看着咱们苏家是要败了。”
苏云秀跟王氏却是没有那么激动。
苏云秀给母亲倒了一杯茶,“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也真敢说。”
王氏道:“我就不信,她还真能点石成金!”
四老爷苏文启却对妻子感叹:“没想到三哥居然养出了这么出色的孩子,这份胆识,莫说女子,便是男儿中也少见,我们以往倒是小瞧了三哥。”
四夫人不置可否。
“老夫人曾经说过,瑾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看来果真是不假。”
五爷苏文杰还没有成亲,见识了一番侄女的豪言壮语颇受鼓舞,觉得自己这个做叔叔的也该努力了,不能连个女子都不如。
而三房这边,苏文博紧握着妻子的手,“幸亏你拉着我,不然我真说不定会动手,还是我们瑾儿,让三房扬眉吐气一回!”
林氏甩开他的手,拉住女儿:“我儿受苦了,以后,以后就好了……”
说着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爹,娘”
苏瑾拉住父母的手,叠加在一起。
“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半年,才是真正的硬仗,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
林氏跟苏文博点头。
苏文博道:“不要怕,放手去干,有什么事情,爹给你顶着。”他们都知道。虽然女儿赢得了祖父的支持,但是三房也彻底成了长房二房的眼中钉。
家族会议尘埃落定,并不意味着斗争结束,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苏家虽然只是经商的,但是苏老太爷深知平衡与制衡之道。
他力排众议把染坊交给了三孙女,也知道她没有人可用,给她提供了支持。
第二天,他把苏瑾叫到书房交代了一番,然后道:“为了方便你统筹管理,特从总账房调来一位账房先生,辅助你处理染坊账目及银钱往来。”
他说完,大管家从外面引进来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见过老太爷又给苏瑾见礼。
大管家介绍道:“三小姐,这位是宋先生,已经在总账房效力十五年,为人谨慎可靠,精通筹算。”
苏瑾知道,这既是祖父给她的援手,避免她在财务上被人蒙蔽,同样这位宋先生也是祖父的一双眼睛,以后必然也会把染坊的动向告知祖父。
“有劳宋先生。”
苏瑾还以浅礼,态度客气。
第34章 新系统出炉
老太爷道:“纸上谈兵容易,实物操持难,宋先生是跟在我身边多年的老账房,借给你用一段时间,他精通账务,为人老成持重,有他帮你梳理染坊账目,建立规程,你能省心不少。”
“孙女谢过祖父!”
苏瑾没有满足这一个帮手,而是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恳切看着老太爷:“此外,孙女还有一个请求。”
这个孙女要求还不少。苏老太爷有些意外,
“讲?”
“染坊事务繁杂,不仅涉及技艺革新,更需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孙女毕竟是女子,有些场合不方便。孙女斗胆,想请父亲暂时卸去家族内部分职务,全力辅助孙女打理染坊事务。”
“哦?让你父亲也过去帮忙?”
老太爷深深看着这个孙女。
如果是个普通晚辈,她这个请求是想让父亲去做后盾。
这个三丫头可不能当普通晚辈看,她把苏文博拉进染坊,意图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这是趁机想把三房的根基扎进染坊,培养自己的的父亲成为助力,为三房争门面。
老太爷垂下眼眸。
这个请求,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错处。
三儿子的性子正直有余,变通不足,放在染坊磨砺一番,或许真能有所成就。
还能好好护持这个容易遭人嫉恨的孙女。
“好,便让你父亲去染坊帮你。”老太爷爽快道,“你父亲性子直,容易受人蒙骗,你多提点着点。”
苏瑾差点失笑,赶紧低头施礼谢过老太爷。
瞧老太爷这话说的,这得对三房这个儿子多不放心啊!
她朗声保证:“孙女明白,定与父亲同心协力,不负祖父期望。”
老太爷捋着胡须,端茶送客。
“好!染坊那边我已经派人交代好,正式过去的时间你自己决定。”
苏瑾出了老太爷房间和宋先生又说了几句话就回到三房院子,把祖父的安排告知父母。
苏文博听闻自己以后要正式参与染坊事务帮助女儿,精神一震,摩拳擦掌。
林氏比这父女两个想的多。
她对苏文博道:“你平时大大咧咧的,这次去了染坊那个地方要多长个心眼。如果经营不好,半年后咱们三房可赔不起。”
她说完开始默默在心里算自己的积蓄,那是个工坊,三房的家底都算上也赔不起。
苏瑾揽着母亲的肩,亲昵道:“娘,染坊这边有我和爹,您不必过于忧愁,女儿还有事情想让娘帮忙呢!”
“娘能帮你什么?”林氏疑惑。
苏瑾灿然一笑,
“娘您的绣工可是一绝,大伯母二伯母望尘莫及,等到染坊稳定之后,女儿想着,再开一家专营高端定制的铺子,可以做成衣屏风等,配上咱们染坊特色布料和娘的绣艺,岂不是更好。到时候就给这铺子起名‘林氏绣工坊’怎么样?”
林氏听着女儿对未来的宏图规划一时惊得合不拢嘴,她从来没有想过开一间铺子。
“这能行吗?娘只会绣花,做衣服也还行,但是不懂得经营啊。”
“娘放心,经营之事有女儿和爹爹呢!”苏瑾眼里都是美好的憧憬,“您只管发挥您的特长,咱们招一些心灵手巧的绣娘,到时染坊出布,,您的绣坊出成衣,定能风靡整个江南!”
女儿说的很美好。
欣喜过后,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
“瑾儿,你的想法是好的,娘也愿意出力。只是,若是只卖些绣品帕子也就罢了,要是做成衣,用染坊的新布,这岂不是跟家里布庄上的生意冲突了?”
她越说越担忧:“大房二房本就盯着我们,若是我们私下开铺子,用了家里的料子,哪怕是自己花钱买,也难免被人说成是挖家族的墙角,中饱私囊。到时候非但铺子开不起来,只怕还要连累你和你父亲……”
林氏的担忧不无道理,苏家产业庞大,各房利益盘根错节,大房掌管大部分生意,若是三房自己开铺子,没有那个先例,难免会被人诟病。
苏瑾心中迅速权衡,现在确实不是开铺子的最好时机,是她太心急了。
“娘,您考虑的周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染坊整顿好,开铺子暂时不急。”
林氏见女儿冷静下来,松了口气。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娘的手艺什么时候排上用场都行,不急于一时。”
苏瑾回自己房间打开计划书,想理顺一下明天去染坊的思路。突然觉得脑海深处有似乎有一道光闪过,屏幕好像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她忽然听到了技术部小李声音。
小李的音速很快。
“苏总,苏总,我是小李!”
没等到苏瑾回答,他已经继续道:
“长话短说,我利用断联期间收集到的逸散能量,结合您达成的成就节点,成功构建成了一个临时性的‘跨时空分公司系统’,这个系统能随时跟踪保护您。但是……稳定性有待测试。”
随时跟踪保护!
这就是她的团队!在最关键的时候又出现了。
当然,她这个领头人也功不可没。
她就说,又是染布,又是卖布,又是拿下经营权,团队怎么可能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个系统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省能量!”
小李只简短说了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信号源能量不足,声音消失。
但是很快刷拉一下,脑中的屏幕亮了。
上面咔哧咔哧出现几行字:
“恭喜苏总,检测到您达成三项成就,跨时空分公司系统正式激活!”
“当前解锁项目组初级通讯权限,单次通话五分钟。请选择通话对象。”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拟界面。显示着四个灰色的头像。
她点击了项目组老王的头像。
“正在连接项目部老王……”
“苏总您好,能听到吗?我是老王!”
能听到老王的声音。
“能,老王,给我介绍一下你们发明的这个系统。”
老王语速比正常快了三倍,
“已经检测到苏总现状,系统设置很简单,现在您所在的锦华染坊,已经被系统默认为‘异界一号分公司’。
您所有的商业行为,都将转化为分公司的业绩。我们对于您的辅助,将以目标形式显示。
我们每次提供支援都会消耗您的业绩点,因为系统搭建,目前您的业绩点已被消耗的只剩0点。”
虚拟屏幕画面一变,展示出几行字。
【异界一号分公司——锦华染坊】
【当前状态:亏损】
【绑定经理:苏瑾】
【可用积分:0】
第35章 老夫人提点
“老王,给点建议,我需要明确一下方向,最终目标说一下!”
“明白,”老王不愧是项目管理专家,立刻抓住苏瑾问题的核心,明白她的所指。
“咱们对于锦华染坊的半年扭亏只是短期生存目标,您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有一个长期计划。这边做了一个五年规划供您参考。具体实施还需要您酌情考虑。”
苏瑾倒吸一口冷气,只听到一个时间点,五年!
“这么久!”
“苏总,这个您别担心,时间我们已经测试出来。您所在世界的五年,就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
不愧是一个战壕的合作伙伴,老王马上为她解惑,五年在现实世界并不长,五个月而已,就是做一个短期项目出差的时间。
五分钟进入倒计时,老王语速加快。
“第一年立足。以锦华染坊为根基,实现盈利。建立初步品牌,在江南站稳脚跟。第二年扩张,收购或者自建织布坊,打通上游产业链,控制成本与质量。
第三年品牌与皇商争锋。第四年垄断,主导江南乃至全国中高端布料市场。第五年跨界。依托积累的资本与渠道,向盐茶叶等高利润行业渗透,建立真正的商业帝国。”
“苏总,首月扭亏为盈目标务必完成,这是对我们能力的第一次验证!记住,每一步都要为下一步铺路!保重……”
通话结束。苏瑾缓缓坐下。
五年商业帝国,原来这才是她终极的KpI!虽然老王说五年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但是对于她苏瑾来说,却要实实在在的奋斗五年。
这个时间,可一点不短。
不能加速吗?
有没有什么内置条件?
或者偌大一个苏家,她就不能利用一下,缩短成一年?
团队规划中没有提及,只能说这五年可能会有意外……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来得及问,只能等下次了。
下午,老夫人房里的珍珠过来请她过去一趟。
寿安堂内,苏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并没有捻佛珠,她静静看着苏瑾走进来。等她行礼之后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坐下说话。”
苏瑾低眉顺目坐下,等待祖母教导。
老夫人道:“半年时间,说慢很慢,说快很快。你可知道,如果没有做到,等待你的将是什么?”
老夫人顿了顿,“你,你的父母,都将在族中难以立足。”
苏瑾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目光坚定。
“回祖母,孙女知道,但是孙女不愿意让父母因为我而永远抬不起头。”
老夫人明白三孙女的意思,老三原本是打算招赘的,陈淮安答应得好好的,考中举人马上翻脸不承认还退婚。更弄得三房抬不起头!
当日大家都猜测三丫头是自己跳湖寻短见,只有三丫头不承认。而且种种证据还指向了二丫头。
但是,变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老夫人盯着苏瑾,似乎是想看三孙女的体内不是不住进了妖魔鬼怪。
苏瑾沉稳应对,不躲不闪。
“你有此志气,固然是好,但是你要明白,在家里鼓捣和在染坊不一样。染坊是个大杂烩,你动可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人心险恶,暗箭难防。你祖父虽然能压下反对的声音,但是接下来你面临的坑可能会更多。”
“孙女明白,”苏瑾道,“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定当时刻警醒。”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两口,又看向苏瑾。
“你写的那份计划书,条理清晰,许多想法,连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觉得新奇,瑾丫头,你告诉祖母,你是怎么想到的?”
苏瑾有原主记忆,自觉已经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了,计划书上的现代用词她也反复斟酌找了这个时代的词语替代,没想到还是引起老夫人怀疑。难怪团转头给她定了个五年创业规划。
她一时想多了,老夫人却以为苏瑾被问住了。
“瑾丫头?”她又问了一句。
“回祖母,”苏瑾应对自然,“大部分是孙女在染坊观察想到的,还有就是与那边的工匠师傅请教,结合自己看的一些书上记载的,琢磨出来的。”
幸亏父亲苏文博掌管族学书库,里面不缺各种书籍,原主那时候挺喜欢陈淮安,为了拉进和这个未来相公的关系,配得上他,没事的时候就跑到书库看书。看了多少记忆中没有,但是需要的时候用来做挡箭牌足够了。
见到祖母还想听具体的解释,苏瑾想了想又道:
“比如孙女见珊瑚姐姐的嫁衣因为配色独特受到大家称赞,便想若是控制产量,物依稀为贵,或许能更引人追捧。还有孙女所提的提前放出风声搞预售模式,想的也很简单,若是咱们能提前知道客人的需求和喜好,便能更有针对性备货生产,这样的话,可以减少很多的库存积压。不至于过于盲目生产太多。”
老夫人静静听着,她当年跟老太爷一起掌管家族生意,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总觉得这孙女自从退婚之后,变化太大,像是换了魂一样。
但是无论如何,这份变化对于苏家来说,利大于弊。
老夫人最终没有深究细问。
“你既然接下染坊这个摊子,便要记住,你代表的不仅是三房,更是苏家的脸面。要懂得恩威并施,懂得借势,也要懂得藏住锋芒。”
这番话推心置腹,是一个过来人的真心提点。
苏瑾心中感动,再次站起身郑重行礼。
“祖母良言,孙女定当谨记。”
老夫人点点头。
“嗯,回去吧!祖母这边的庄婆子处事稳重,就继续跟着你吧,也能帮上一些忙。”
“谢祖母。”
苏瑾谢过老夫人转身离开。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看不透。
第36章 搬家
苏瑾在府中又留了三天,从采购到生产到销售的各种细则,她都挨个起草出来。
半年的任务目标不仅是在家族会议上的军令状,更关系到团队能力的第一次验证。
青黛做事稳重又识文断字,和春桃搭档也很有默契,林氏就把这个丫鬟正式调给了苏瑾。从城西回家每天跑太远,这时候苏文博做了个让府上许多人吃惊的决定。
他在染坊旁边租了套两进的房子,然后向苏老太爷和老夫人禀明,为了方便居住,全力支持女儿达成半年的任务,带着妻子林氏收拾东西,一家人连同丫鬟仆妇都搬了过来。
这个小院子虽然不如三房在苏府的住宅宽敞精致,但是比住客栈强多了,一家人还能在一起,苏文博和林氏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瑾儿,你看这出,”苏文博指着院子里一块阳光充足的空地,“爹让人在这里搭个棚子,你那些试验,若是不想去染坊,在家里也能做。”
“你爹以后要在染坊忙活,”林氏拉着苏瑾的手,“娘让人把靠东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做书房,宽敞。”
这待遇比苏文博都好了。
苏瑾眼眶微湿,她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但是从来了之后就享受着这对父母毫无保留的关爱,如今为了女儿,他们不惜搬离住了半辈子的舒适环境。
“爹,娘,谢谢你们!”
【技术部-小李:苏总,跨时空分公司系统测试中,目前初步稳定,我们项目组成员终于能再聚首了!有些权限需要解锁,暂时不能保证完全稳定。】
正在这个时候,项目组小李的声音在苏瑾脑海深处闪现。
现在苏瑾看到的是团队付出很多努力才搭建成功的信号传输系统,这个光屏和声音,都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苏瑾找了个借口,告辞父母,回到自己新收拾好的房间。
“小李,又可以连接了!是不是我跟你们通话不需要积分权限了?”
小李没有答复,字幕切换,变成老王沉稳的声音。
【苏总,恭喜搬离老宅。】
苏瑾随便又问了句话,老王没有反应。她感觉到这个系统不正常,于是不再询问。等着它自动显示。
光屏上字幕切换。
又传来小李略微低沉的声音。
【苏总,资料库已经部分解锁,包含基础化学染料原理,简易设备改良图纸,标准化生产流程(sop)初版,随时可以调用!】
接着是公关部的小陈。
【苏总威武!初步危机公关退婚谣言已启动反制预案建议,(备注:需积分兑换),当前舆论监控模块已开启,可扫描特定区域人员忠诚度几潜在敌意(备注:需消耗能量)。
内部公关和外部形象同样重要,对内要稳住老师傅,争取中间派,分化打压派,对外靖海侯世子那条线不能断,可以适当放出染坊改革,未来可期的消息,吸收潜在合作伙伴。】
然后是一向说话温和的财务部张姐。
【染坊启动资金,世子货款已到位,基础财务模型和成本核算模型已发送,苏总注意查收,建议尽快建立独立账目,实现收支两条线。
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账本流水,从物料采购到生产消耗到销售回款,全程监控,成本控制必须抓起来。】
之后就没有了。
苏瑾懂了,怪不得测试中,怪不得小李没有给她答复,现在她收到的信息,都是先植入进来的。
那她是不是还能翻阅聊天记录?
现在这个系统模式聊天内容只有一页,等内容多了就知道了。
再次进入染坊,胡管事带着染坊一众管事和工匠迎了出来,胡管事等人态度谦恭,跟苏瑾第一次来学习时完全不一样了。
“三小姐”
所有人在胡管事带领下给苏瑾见礼。
“诸位”苏瑾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和开口,“承蒙祖父信任,这染坊往后便由我与父亲一同打理。半年之期,扭亏为盈,往后,还请诸位鼎力相助。”
她先礼后兵态度客气,一番话点名了压力。
也把大家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
“这半年,我父苏文博将坐镇染坊,总管生产调度,协调各方。”
苏瑾说完,苏文博含笑致意,他三老爷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带威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苏文博道:“以后请诸位工匠师傅多多支持!”
苏瑾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宣布召开工头以上会议。
来到议事厅,大家分主次落座。
气氛有些严肃,众人神色各异。
胡管事带着几分恭敬和忐忑。
销售孙掌柜红光满面,跃跃欲试。反正他也没有得罪这位三小姐。
坐在胡管事对面的钱三两依然是一副笑脸,老神在在,让人摸不清情绪。
生产技术赵师傅坐得笔直,仰着一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仓管老李头缩着脖子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几位工头则是交头接耳,有的好奇,有的微笑。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明确各位职责,订立新规。”苏瑾声音清晰,先请祖父派来的宋先生发言。
宋先生起身,向众人拱拱手,随即正色道:
“诸位,奉三小姐与老太爷之命,即日起染坊所有旧账册全部封存,同时建立全新独立账目。所有收支,无论巨细,皆需要票据齐全,入新账核算,每日流水,每询汇总,皆需要呈报三小姐过目。以往惯例,一律作废!”
在座的管事都是老油条,知道三小姐再回来肯定会有新的举措。
他们这个锦华染坊,因为濒临倒闭业务量少,原账房离职后一直没有派新账房过来,账务都是胡管事暂为代理,总账房每月过来查账。
现在老太爷派了账房先生,那地位可以说跟三小姐平等。
账目封存后很多操作的路子将会被彻底堵死。
宋先生讲完坐下,苏瑾把目光转向众人。
“胡管事”她看向胡贵,“您管理经验丰富,革新期间,染坊一应日常生产,工匠调度,工艺监督,扔由您总负责。”
她保留了胡管事生产管理的实权,既是稳定人心,也是用其经验。
胡管事心中稍微安定,颔首笑道:“谨遵三小姐吩咐。”
“庄妈妈”
“老奴在”
庄妈妈危襟正坐。
“染坊由你暂管内务,负责工匠考勤,后勤保障,以及染坊内的人员言行规范。”
怎么还有位老妈子掌管内务?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众人眼里闪过讶异,随即释然。
三小姐本是女子,带来老妈子掌管内务没有什么稀奇。
庄妈妈面不改色的答应。
苏瑾搬家前已经和庄妈妈交代过,要在染坊整顿风气,消除隐患,需要庄妈妈的帮助。
庄妈妈以前就事庄子上的管事,做这样的事手到擒来。
“赵师傅,”
对于管理生产的赵师傅,苏瑾语气一如既往尊敬。
“技术革新,新品研发等,由您全权主导。你可自行建立技术小组,所需人手,物料优先供应。”
赵师傅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语气振奋,重重点头。
“三小姐放心。”
第37章 新规初始
“孙掌柜,销路是根本,以往染坊布料积压,非你一人之过。从今日起,您需要配合新品推出,积极开拓销路,定期反馈市面动向与客商需求。
之前的新色布料反响不错,证明此路可行,往后,染坊生产出来新品,会优先提供样品给您。
您需要主动出击,不仅要维护老客户,更要开拓新渠道,尤其是那些对新颖色彩有需求的绣庄,成衣铺子等!”
孙掌柜脸上堆笑,“应该的,应该的。”
“另外,往后客户往来,市场动向,需要每日形成简要文书,与我通气。”
本来含笑的孙掌柜笑容一顿,眼底阴霾一闪而过。
如果以后每天需要汇报,岂不是要被看得死死的!
苏瑾已经接着说下去。
“采购环节,关乎成本与质量,”
苏瑾看向钱三两,
“钱采购,革新期间,您需要确保采购物料品质达标,供应及时。每一笔采购,需要提供至少三家供应商比价单。
由宋先生审核,胡管事,赵师傅共同议定。
所有采购单据,需要详细注明品名,规格,数量等,一式三份,以便核对。我签字后方可支取款项。”
钱三两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孙掌柜都没有说啥,他也只能诺诺称是。
“此外,”苏瑾环视众人,看向苏文博,
“我父亲苏文博将常驻染坊,统筹协调各方事务,处理日常突发问题,诸位若是有急事寻我不到,可以向我父亲禀报。”
“明日起新规开始执行,”苏瑾站起身,“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锦华染坊是大家的安身立命之所,染坊在,大家在,染坊兴,大家荣,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绝不姑息!”
管理层会议结束之后,染坊所有人员全体会议。
工匠,学徒,杂役都被召集到染坊大院。
苏瑾站在廊下,看着站姿松松垮垮的一众工匠,朗声开口,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诸位,从今日起,锦华染坊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活得更好。让大家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
人群里想起稀稀疏疏的掌声,苏瑾一笑,抛出实实在在的举措。
“接下来,我要给大家明确三点计划。
第一,我们染坊要革新工艺,采用新的染色方法,让我们的布更好卖,更赚钱,赵师傅将会组建并带领技术小组负责此事。
第二,我们将建立新规,庄妈妈会负责大家的考勤和后勤,确保赏罚分明,公平合理。
第三,从本月起,所有人工钱,上涨两成!”
话音刚落,工匠们一片哗然。这次掌声阵阵,欢呼声一片。
原先他们无论是麻木好奇还是心不在焉,此时都被这句话震得双眼发亮,
“涨工钱,真的?”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
苏瑾做了个示意大家安静的手势。
“不仅如此,”她继续道,
“凡是任何一个人,不限于技术小组,在改良工艺,提升效率,或者是发明新色上有功劳的,另有重赏!”
实实在在的利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苏瑾的话一结束,欢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跃跃一试。
什么观望,懈怠,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文博看着女儿用两条举措,便将全染坊工匠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心中震撼不已。
这真是他的女儿吗?
这股气势完全随了老爷子。
如果不是看着女儿长大,他都有些怀疑当年夫妻两人弄错了孩子的性别!
早知道,唉,早知道……
他心中激动,早就知道,把她当男孩子养是对的!
苏文博被女儿慷慨激昂的话感染,只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太不称职了。
以后,一定要好好干,不能拖女儿后腿。
会议之后的最初几天,所有人都在适应观望,气氛有些紧张。
苏瑾亲自参与新账规则制定。
“收支两条线,每日核对,”她条理清晰,
“所有原料采购,需要有经手人,验收人,核准人三方面签字方可入账报销。销售的款项,当日必须交回。宋先生这边开具收据,孙掌柜留存底单。”
这几条规矩,直接将过去染坊里最大的漏洞,采购和销售环节的猫腻死死卡住。
赵师傅的染缸区推行了成品率考核。
成品率高的,月底有赏金,无故损耗过大的,则要说明缘由。
虽然严格,工匠们做事的确比以前用心了。
浪费减少,几天时间明显看到效率提升。
仓管老李头也拿到了新的领料单和入库单。
每天都要详细记录,哪怕领一根线,一罐染料,都要签字画押。
虽然繁琐,但是老李头觉得还挺好用,有三小姐这个虎皮,他的地位高了不少。领料的工匠对他那是比以前尊敬多了。
因为这个签字画押,他老李头居然也扬眉吐气了一回。
老李头心中高兴,加上制度严格,管理仓库方面一改以前的糊涂账。每一笔都记录清晰。
孙掌柜看着手中需要详细填写报销单,脸色阴沉。这怎么写,拜访原因,给客户买了什么礼品都要写清楚,
他拿着几张之前惯常用来充账的单据,找到账房宋先生。
“宋老哥,这几笔是前几天招待老主顾的费用,你看……”
宋先生指了指新规,
“孙掌柜,按照新规矩,这单据填写不符合要求,无法入账。”
孙掌柜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恼怒。
不仅这些,他还要写销售日志,每天见了哪些客户,谈了哪些内容都要记录下来。
他要是有那个才华都能去考个状元当一下了。
第38章 后勤保障
孙掌柜倍感郁闷,不得不再次去找苏瑾询问。
“三小姐,我与客户交谈,一些话不好写在明面上吧!这些属于是个人能力和商业机密范畴了,我写下来,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容易泄露商业机密。”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下,才道:
“孙掌柜,我只是要真实的市面反馈,不是流水账也不是您觉得不可说的隐私。如果因为记录影响了生意,那是我决策失误,与你无关。但是若因为记录而发现了新的机会,这是你的功劳。”
孙掌柜经过点拨之后,重新思考记录方法,还真找到了些门道。
他梳理记录的时候,从中发现客户不经意提起的潜在问题,着重在日志里标了出来,呈报给了三小姐。
苏瑾看过之后,非常认真的提出了整改意见,让赵师傅那边改进了工艺生产的一个步骤。
新一批布料生产时做了固色改进,客户对于新收到的布料质量十分赞赏,觉得孙掌柜没有傲气认真负责,主动请孙掌柜吃了顿饭,还加了一批大单。
没有想到真的有收获。
孙掌柜本来消极应工的态度莫名变得积极起来,几天下来记录成了习惯,找到了技巧,也不反对写日志了。
采购钱三两也来找苏瑾。
“三小姐,”钱三两很委屈,“这采购方面的事情,向来需要灵活应对。有些原料货源不好找,只有通过特定渠道才能拿到,也没有办法货比三家?这……实在是不好办啊!”
苏瑾平淡说道:“钱采购,规矩就是规矩,你若是觉得做不来,我可以在染坊给你选一个帮手。”
一句话把钱三两堵得哑口无言。
虽然依赖大房,但是目前大爷也没有说离开染坊能给他安排什么肥差。
何况还有大爷交给的任务,让他监督着这个染坊呢!他如果被三小姐弄走了,只怕是什么都捞不着。
于是,钱采购虽然觉得各种规矩不好弄,也只能照章办事,该签字的签字,该报价的报价,该货比三家的就货比三家。
一周的整顿之后,染坊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苏瑾站在院子里的晾晒区,看着悬挂的布匹,脑海中再次出现团队的声音。
【苏总,革新效率很高,但是要警惕反弹,接下来重点放在出成果上,用业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是老王的声音。
依然是系统传输的留言,没有办法对话,虽然只是听一听,苏瑾也觉得很开心。
这个升职考核可真是不容易!
在陌生的异界,哪怕跟现实世界没有多大不同,她还是十分孤单。
这种感觉,跟玩网游一点都不一样!
玩游戏的时候,恨不得穿进去体验一下,现在真的进来体验了,分分钟都想出去。
五年呢!这还刚刚开始。
老王的声音闪过之后,意识里没有别的动静。
这是鼓励她做牛马,出业绩呢!
丫鬟春桃跑过来:“小姐,三老爷说,有他在这里盯着呢。如果您累了可以回家休息一会,府里中午做了您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
苏瑾回过神。
不能把这当成枯燥无味的考核,要当成享受。
做什么任务能这么快乐,吃的好,穿的好,有人伺候,这么舒适,还想怎么着!
嗯,她突然想到一点。
在这个异界创造的收益,她在现实世界的账户也能拿到分成吧?
下次需要提一下。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好草。
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例外,谁辛苦干活不是为了穿衣吃饭呢?
以往工坊的伙食,不过是管饱而已。苏瑾根据宋先生的核算成本,拨付了专门的伙食补贴。
往常糙米饭,配上不见油腥的汤菜,豆渣,偶尔有几片薄如蝉翼的肥肉片漂在汤上,难吃的很。
庄妈妈接手之后,重新请了一位手艺扎实的大厨,原来那个炒菜的本就是染坊的杂役兼职,留下给大厨打下手。
食谱升级,不再是单一炒豆渣,而是有了时令蔬菜。每天有一个荤菜。主食除了糙米饭,也会做一些馒头面条饼子。
伙房整改之后第一次开饭,不仅有油汪汪的红烧肉,鲜绿的炒时蔬,还有管够的骨头汤。
满院子都香气扑鼻。
工匠们习惯性的去找他们的咸菜炒豆渣没有找到。
本应该是管事们才能吃到的饭食居然便宜了他们,这些人激动地不得了。大口吃着白米饭,就着喷香的肉菜,一点都不觉得庄妈妈的考核点名严厉了,这种待遇,再严厉都没有关系。
饭不能白做,恩不能白施。
送饭的杂役边给岗位上的工人盛饭,边吆喝:“庄妈妈说了,三小姐吩咐,大家辛苦干活,吃食上决不能亏待!”
“三小姐威武!”
“三小姐大方!”
工匠们乱七八糟的感念着三小姐的好,心中无形中多了一层感激。
除此之外,苏瑾划分了一间闲置的仓房,庄妈妈安排杂役们打扫干净,搬来桌椅,设立专门的休息室。
里面备有茶水,解暑的绿豆汤。
工匠们不用渴了喝凉水。
“三小姐真跟别的闺阁小姐不一样!”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三小姐从小就是被三老爷当男孩子养的,掏鸟窝钻狗洞没有不会的,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陈举人退婚呢!”
“别瞎说,不许破坏三小姐名声!”
“三小姐也有本事,不拿架子还体恤我们这些做工的匠人!真是个大善人!”
“三小姐身边那几位,可不简单。那个小春桃一般人糊弄不了,精着呢!小心你说三小姐坏话,传到她耳朵里!”
期初,有些老派的工匠私下里觉得女人进工坊不吉利,哪怕三小姐救人手巧名声好,那也是女人,被任命到染坊进行一系列改革举措之后,因为个别人的有意煽动,大家又觉得三小姐是来监视他们的。
私下里或多或少有些抵触和隔阂。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享受到了切实的好处和尊重,大多数工匠心中那杆秤,不自觉偏向了三小姐这边。
胡管事觉得自己以往那套靠着严苛管理建立起来的权威,渐渐被瓦解,虽然工匠见到他依然尊敬害怕,却跟见到苏三爷父女那种打心底的感激不一样。
染坊的人心,都在向三小姐父女那边凝聚。
第39章 大订单安排
后勤保障上了轨道,内部管理初步理顺。
苏瑾又将工作重心投入到新品开发上。
这才是决定染坊存亡的关键。
她打开资料库,检查了已经解锁的技术资料,决定建立一套具有市场竞争力的锦华色系。
正在思索什么时候开始创新。销售孙掌柜这天的销售日志上汇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世子三日之约染出来的那几个色系的布,前有孙掌柜营销,后有世子全部买走,在市场上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孙掌柜抓住机会,凭借多少年销售经验,成功说动了几家主打高端客户布庄的掌柜。
拿到了第一批正式订单。
“三小姐”
饶是孙掌柜干销售多年,还是难演示兴奋与激动。
他把订单整理了一下,一共两百匹,送到苏瑾面前。
“这些订单,点名要暮山紫和秋香绿两种细棉布,总量两百匹,十日后要货!”
一共五笔订单两百匹布。
苏瑾马上召集胡管事和赵师傅过来。
两百匹?十日内!
胡管事眉头紧锁。
“两百匹……时间太紧了!往日里全力开工,日产也不过十五六匹。新色工艺尚未完全稳定,大规模染制,万一出现色差或者质量问题……”
赵师傅也是面色凝重。
“配方虽然已经初步确定,但是新工艺大家还不熟练,而且对于火候时间要求更为精细,日产20匹难度很大,而且很难保证每一匹颜色都一样。
况且,现在天气热,煮好的染料两三个时辰就会褪色,需多次煮料,单缸的有效浸染次数每天四次,染缸温度高,中午要避热一个时辰,产能再降。
即使多个缸同步浸染,布料也需要晾晒到半干才能进行下一步固色,若是这十天内天气不好,遇到阴雨天,晾晒周期延长……”
苏瑾脑海中的项目系统自动启动,一行提示适时出现:
【如果大批量,染料的稳定性,温度控制,人手配合都是问题。苏总,必须立刻启动标准化生产流程。】
小李的技术指导来了。
但对于赵师傅的提出的难题,一点没解决。
“小李,环境气温需要考虑”
“赵师傅提出难度大,产量达不到,还可能出现颜色不一致!”
更重要的是,这个锦华染坊,近三年从没有在十日内做出二百匹布过。
“老王,张姐,小李你们听到了吗?量产,是道坎。”
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回复,苏瑾在内心叹气。
然而,光屏闪闪,字幕切换。
【预料之中,这是检验我们前期标准化成果的关键时刻,必须确保质量稳定,按时交付,建立初步信誉。】
是老王,项目组终于实现及时沟通了!
张姐的声音:【成本控制很重要,但是首单更重信誉,允许有一定损耗。我这边能监控到现场消耗!】
小李的补充分析也到了。
【夏季生产,关键是温控和晾晒,还有降温措施。建议晾晒区升级,建议连夜搭建双层悬空晾晒棚子。
下层用竹竿架高避开地面潮气,上层铺上油布,防止午后骤然降雨,棚子下面每隔五步放一个陶盆,装上井水加薄荷叶用来降温增湿,可以同时晾晒45匹布,比常规翻倍。】
【染坊内染缸足够,每口缸外侧围上空心竹圈,持续注入井水循环降温,延缓染料变质。额外准备两口小锅,专门小批量现煮染料,每两小时煮一锅,避免染料放久发臭。】
【人员建议精细化分工。分两班作业,避开高温区。】
【另外建议成立量产技术小组,专门负责核心染料配置和颜色把控。】
苏瑾快速整合小李给出的技术建议。
项目组的建议很及时,她这边的现实情况却有一定的差距。
公关小陈的信息也到了。
【苏总,内部动员很重要,这是振士气树立信心的关键一仗。从目前状态分析,您需要开个产前动员大会!】
苏瑾深以为然,的确如此。
“三小姐”
胡管事和赵师傅看到苏瑾走神,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苏瑾回神。
“两位,订单已经有了,我不仅要生产,还要保证质量的完成,颜色必须一致。”
“胡管事,”她先看向胡管事,“生产期间,物料保障至关重要,尤其是暮山紫所需要的特殊植物原料和明矾等助剂,必须足量,及时供应,若是因为物料延误导致订单无法完成,责任由您和钱采购承担。”
胡管事心中一凛,知道三小姐这是动真格了,排除万难,这批订单必须完成。
“父亲”
苏文博坐直身子,听女儿安排。
“您这几天盯着后勤保障和考核。工匠们这几日的伙食必须跟上,员工需要加班,夜宵要准备好,另外,需要在生产区设置进度板,每日公布各组完成情况。超额完成,或者质量优异者,当日额外奖励。”
“没有问题。”
交代好了之后,她立刻召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诸位,孙掌柜带来了大订单,”她直截了当,声音清晰“二百匹布,十天必须完工!”
底下议论声四起:
“十天,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要累死人吗?”
“完不成可怎么办?”
苏瑾抬手,压下嘈杂。
她没有讲大道理。直接抛出最实惠的:“这意味着大家接下来要日夜赶工,我苏瑾绝不让大伙儿的汗白流!”
她声音提高,“自今日起,至订单完成之日,所有参与此次赶工的工匠,学徒,工钱全部双倍。每日伙食加肉,夜里提供宵夜……”
重赏之下,所有的困难都不算困难。
刚才还抱怨的人群,瞬间安静。
双倍工钱!
“三小姐,此话当真?”
有大胆的工匠问出来。
“绝无虚言!”
苏瑾朗声道:“完工三日内,立即结算。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我也有要求,谁负责的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布匹报废,不仅双倍工钱没有,还要照价赔偿!”
恩威并施,丑话说在前头。
“三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对,保证不出差错!”
“不就是十天吗!拼上不睡觉也干了!”
人群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现在,听我安排,”
苏瑾开始调兵遣将。
赵师傅全权负责技术把关。
煮染组四人,张桐任组长。严格按照标准配方卡配置染料。确保每一缸染液浓度,成分一致。
生产一组负责暮山紫的浸染,氧化工序。
组长由李满仓师傅担任。严格按照作业指导书操作。
生产二组负责秋香绿,组长由王石头师傅担任,同样严格按照标准来。
晾晒组五人,陈阿福组长。两人搬布运送,两人在晾晒区翻布,一人负责初检,及时返工。
后勤组做好服务,给每个匠人配一块湿抹布降温,及时供应绿豆汤,解暑药。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原本有些混乱的生产流程被梳理的井井有条。
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对谁负责。
染坊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有序的运转起来。
第40章 原料危机
苏文博虽然经营能力一般,但是管理协调,安排杂物却是一把好手。
会议结束他立刻组织人手,连夜采购毛竹油布,指挥着工匠们搭建起了符合要求的双层悬空晾晒棚。又安排杂役打来井水,放入陶盆添加薄荷,同时按照女儿画好的简易图纸,巧妙的在染缸外设置了循环水冷系统。
不仅是苏瑾,染坊的所有成员看到防水防雨还防止暴晒的晾晒区,还有围绕染缸降温的新奇装置,都啧啧赞叹。
“苏三爷居然能做出这些东西真是大才。”
苏文博带着杂役忙了一夜,此时却一点都不觉得困乏。
对于胡管事孙掌柜等人的恭维,连连谦虚。
“靠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做出来,非我一人之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他并没有说提女儿的功劳,女儿已经在风口浪尖了,如果再什么都会,并不是好事。
苏瑾安排父亲等人用过饭去休息,自己带着青黛和春桃和小学徒阿恒,寸步不离核心区域,随时解决突发问题,协调资源。
阿恒手脚勤快,穿梭在每个工序之间,传递信息,汇报细节。春桃跟踪检查物料领取搬运细节,防止有人毛毛糙糙弄坏染料误事。
虽然如此谨慎,量产过程依然出现问题。
生产一组的第一缸暮山紫因为温度控制稍有偏差,颜色发黑,苏瑾当即决定返工。二组负责脱水的工匠操作失误导致一匹布变形,被罚当天奖金。
压力虽然大,要求虽然严格,但是一个抱怨的人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这一批订单,不仅关系到三小姐,还关系到他们自己的钱袋子。
这个月工资每人涨两成,完成任务双倍工钱。
只要不傻都能算数自己的收入。
有的年轻工匠都已经盘算好了拿到工资就能凑齐彩礼娶媳妇了。也有的先提前消费先给家人画了大饼,就等着发工资填补窟窿呢!
各出现一个失误之后,两个生产组严格按照标准操作,生产紧锣密鼓,没有丝毫懈怠。
还有一种较劲比赛的架势。
赵师傅坐镇核心中枢指导,盯紧熬制技术组,浸染组和各个关键环节。
士气强大,凝聚力足够。
苏瑾脑海中的团队系统能量充足。
她不时能听到团队成员的声音。
【不错,Sop执行的很到位,注意记录大缸染制的差异,留意中间核心。】
【成本控制良好,目前都在预算内,注意成品率。】
【员工士气高昂,保持!】
在标准化流程和明确奖惩的驱动下,工匠们逐渐熟悉了新工艺,效率稳步提升。
三天后,第一批暮山紫和秋香绿布料成功出炉,颜色均匀鲜亮,经过赵师傅和苏瑾还有胡管事三人的共同判定,完美通过。
首战告捷,两组工匠跟吃了定心丸一样,信心增加,士气更高。
第一批共产出七十匹,剩下的一百三十匹主要严格按照既定规程,有条不紊的进行,完全能提前完成。
五天后,苏瑾看着晾晒区域暮山紫与秋香绿交相辉映,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本批订单完成终于有希望了。
往来工匠经过时也都忍不住驻足片刻,心中升起几分与有荣焉的欢喜。
眼见十日期限过了大半,完全的准备之下还是有了疏忽。
这日清晨,负责处理暮山紫核心染料紫草的学徒捧着新拆开的紫草,慌慌张张跑来寻找赵师傅和苏瑾,学徒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赵师傅,三小姐,这批紫草根发霉了,提取的色素浑浊不堪,如同掺了淤泥!”
苏瑾快步上前检查,只见原本应该呈现暗紫色的紫草根茎上面有点点黑绿色的霉斑。煮制的小锅里,本该呈现紫色的汁液,此刻暗淡浑浊,如果真用这个染布,只怕连普通紫色都不行,更不要说清贵雅致,颜色要求一样了。
“库存还剩下多少?”
她声音表面冷静,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胡管事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他后面跟着仓管老李头。
他冷汗岑岑:“三小姐,刚才老李头来报,说库房里的紫草都发霉了!”
“怎么会这样?”
苏瑾脸色不好看,让钱采购备足库存,库存是备足了,总不能是备足太多积压长毛了吧?
钱采购也一溜小跑过来了,他也没有了以前的得体稳重,擦着两颊的冷汗热汗,连声道:
“这可怎么办?这是怎么回事?老李头,你是怎么管理库房的,潮气大的地方不能存放物料,不知道吗?”
原材料库房本来是钱采购兼职管理,苏瑾改革调整之后,给老李头配了一个学徒,共同负责原料和成品库。
老李头跟学徒吓得冷汗直流,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们的过错跑不了了。
苏瑾没有时间追究责任,立刻道:“去城里的药材行染料铺紧急采购紫草!注意是否霉变!”
胡管事立刻跟钱采购两人带了杂役分头行动去城里的药材铺。
苏文博不放心也跟着出去了。
一个时辰不到,骑马出去的钱采购先回来。
“三小姐,我问遍了全城,所有的紫草就在昨日都被北地来的商队统一订走了,这会儿恐怕是已经开始装车了。”
很快胡管事也回来了。
“三小姐,不好了,紫草缺货。有两家剩下半袋不到,都是受潮的,没法子用!”
最后回来的苏文博带来的消息是一样的。
城里和周边现有的紫草,都在昨日被人尽数订走,他回来的时候,专门跑去城西码头货栈,对方正在装车,看那队伍纪律严明,不似普通商队。
苏瑾眼眸微垂,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系统光屏没有点亮,时间紧,找替代品也不现实。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掐断她的原料。
总之,这个巧合挺巧的。
当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向那个商队买了。
她当机立断安排青黛和原先负责保护自己的小厮苏福。
“备车,咱们去城西码头!”
胡管事和苏文博要一起,苏瑾拒绝了,能不能从商队手里买到药材,靠得可不是人多。
第41章 公子将军
城西码头货栈很偏。
马车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赶到的时候果然看见一队满载货物的骡车正准备出发。
几个伙计正围着车辆坐最后的检查。
为首的男子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站在一旁等候。
苏瑾顾不得许多,跳下车快步上前。
“这位公子!”
男子正蹙眉看着伙计们检查,听到声音转头,与苏瑾对视。
苏瑾脚步一顿。
饶是现在情况紧急,也挡不住苏瑾看到帅哥一瞬间的惊艳。
这个人身材挺拔,腰细腿长,走进来只见其面容冷冷,双目狭长,薄唇微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隐隐有一股肃杀之气。
这股子气势就不是普通商贾。
男子看向一身粗布染坊工作服的苏瑾,言简意赅地问:“何事?”
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站着染料的袖口。
苏瑾压下心中的急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礼貌。
“公子,小女子是锦华染坊的主事,染坊急缺紫草,听闻这批药材正要运走,能否匀给我染坊一部分,价钱可以加倍!”
她说得诚恳真挚。
男子锐利的眼神淡淡扫过苏瑾的面容,带着冷硬的审视。
他神色不变,语气默然:“北地军需,救治伤患,关乎边防将士安危,耽搁不得。”
他开口,声音低沉,并无疾言厉色,但是明显不容置疑没有回旋的余地。
说完也不等苏瑾回答,转身吩咐车队出发。
“公子且慢!”
苏瑾着急之下,上前一步,挡在男子前方,脑中迅速权衡利弊,以利相诱,对于这种人收效甚微。
她再次开口,语气略快。
“公子,紫草用于军中,想必是制作金疮药等消炎止血之用,小女子不才,对于草药略知一二,对于这紫草刚好了解。若是保存不当或者处理不好,药效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伤口恶化!”
男子脚步一顿,重新看向他,眼神锐利了几分。
“将军恪尽职守小女子佩服,紫草于将军是疗伤良药,于我染坊,亦是维系数十工匠生计关乎苏家商誉之根本。”
苏瑾挡在前方,他直接绕过去似乎不可能,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把这挡路的女人一脚踢开。
何况,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男子不悦蹙眉。
苏瑾抓住机会,并没有苦苦哀求,继续抛以利益,道:
“公子这批紫草数量巨大,长途运输,天气湿热,更需要妥善保存。
小女子愿意以苏家产业信誉担保,免费为将军检验这批紫草品质,剔除其中可能霉变或者品质不佳者!同时,我只需要一小部分,绝不影响公子大事!并且……”
对方无动于衷隐有无奈,苏瑾咬牙又提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互惠的条件。
“我苏家染坊有独到的色素稳定技术,若是将军以后需要为军服,旗帜染制耐洗耐晒的颜色,我染坊愿意以成本价供应,优先承接。”
她隐隐感觉对方身份不是一个公子那么简单。
这哥的气势和表现出来的那种冷然的霸气,绝对是个大将军。
高价对方不稀罕,检查品质对方不稀罕,她迅速权衡利弊之下,提出来这个更大的诱惑。
如果男子答应,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能为染坊开拓一条潜在的重要销售渠道。
男子深邃的目光跟苏瑾坚定诚恳带着期盼的眼神对视一瞬,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越过苏瑾看向那些已经装车的草药麻袋。
气氛凝滞,一阵风吹过,发丝飞扬到脸上,有些痒。
苏瑾的手微微攥起,打算放弃,闪开身子让路的时候。
“好”
男子终于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随从交代了一句。
随从领命,走到车旁对站立待命的伙计吩咐:“卸下来两袋紫草,与这位小姐。”
苏瑾终于放松下来。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她敛身一礼:“多谢将军慷慨!”
随即让青黛确定拿钱双倍结算。将军示意不用。
“嗯?不用!”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苏瑾抬头,眼神询问。
“布匹……”男人略微沉吟,“需要厚实耐磨,色泽牢固,三月之后,交付靛蓝棉布五百匹,价钱,按市价七成结算。这两袋的费用算是定金!”
这个男人,可以。会做买卖!
苏瑾微微一笑。
“好,三月之后,将军可派人来锦华染坊取货!”
既然说定了,那将军也不再多言。苏瑾跟青黛上了马车,苏福驾车,扬起马鞭马蹄踏踏,扬尘而去。
这边装载军需药物的骡车队伍也缓缓启程,跟苏瑾的方向背道而驰分道扬镳。
车上,青黛激动又庆幸。
“小姐,您居然又招揽了一个大订单!真是因祸得福!”
苏瑾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一下身子。
“是啊!那位公子长得可真是英武不凡,就是刚才我忘了问一句他尊姓大名了!也不知道这随口一说的订单到时候保险不保险……”
青黛:“……”小姐居然也紧张了啊!
到达染坊,苏文博等人得知紫草到位,还拉到了新的订单,都是又惊又喜。
苏文博道:“这就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啊!”
“三小姐,这紫草……”赵师傅捻起一根,细看其色质,“质量上乘!”
“赵师傅,原料到了!立刻安排优先完成这批暮山紫!”
不用苏瑾说话,胡管事已经安排妥当。
工匠们继续投入到正常的生产中,听说三小姐又拿到了大订单,更是士气大震,再也不用担心没有活干了。
苏瑾回到休息室,由春桃伺候着洗手换衣,“小姐,那些人真是没有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春桃一边拧着帕子一边皱着小眉头地分析。
她天天跟着进出物料房,都没发现哪里受潮长毛,没有想到一夜之间,这紫草就长毛了。
苏瑾接过冷帕敷了敷微红的脸,驱散了几分燥热和疲惫。
军需草药采购,全城紫草被垄断订走,库存长毛……那将军随便卸下来的两袋却质量上乘……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是有人趁着紫草断货的空挡,对库房的货源使了坏,想搞砸她的第一笔订单,做实她难当大任的罪名。还是纯属巧合呢?
她吩咐春桃:“你让庄妈妈和宋先生查一下。这几天不要提,以完成订单为重。”
“是,奴婢知道。”
春桃答应。
第42章 事后查问
幸亏发现及时,紫草的霉变并没有耽误生产。
最后一批暮山紫也在交货之前完成了。
十日之后,几家布庄的掌柜亲自前来验收老作坊的新布匹。
孙掌柜陪同介绍,苏瑾赵师傅等人在一旁。
随便抽出一匹布,铺在院子中的长案上,只觉得暮山紫如同日暮西山晚霞初收,沉静中透着高贵,秋香绿似是新雨洗过的梧桐叶,清新而富有生机。
几位掌柜都是老行家,对着光细看,还时不时低声讨论,找出来几匹布放在一起对比色差。
各种挑剔没有找到瑕疵不同。
“这布匹颜色正,质地也好,比之前看到的小样更胜一筹。”
彩衣坊的吴掌柜点头称赞,瑞福祥的李掌柜点头附和
“不错不错。这种新颜色,放在店里定然好卖。以后出的新色可不要只自己留着,一定得给咱们这些老主顾一点啊!”
“一定一定!”孙掌柜拱手应承。
就在众人觉得差不过了准备交割的时候,祥云轩的吴掌柜突然咦了一声。
他指了指下面一匹布,张桐和阿恒搬开上面的布匹。
吴掌柜拉开一角,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搓了搓布角,随即脸色微变。
“三小姐,孙掌柜。”
吴掌柜把他拉开的一节布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他揉搓过的地方,颜色略微有些暗淡,他眼神犀利,语气质疑“这紫色布匹的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这色牢度也不是很好啊!若是制成衣裳,经几次洗涤日晒,岂不是要褪色败坏,砸了我祥云轩的招牌?”
其他几位掌柜一听,连忙拿起布又是搓又是闻,脸上也出现了怀疑。
孙掌柜陪笑解释:“不可能,我们染坊的骨干还有三小姐胡管事都亲自盯着的,不可能有味道!”
苏瑾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这批布已经测试过色牢度。
按理不应该有问题。
但是这位吴掌柜的祥云轩是扬州城里的老字号,既然提出来,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她稳住心神上前接过吴掌柜手中那匹布,仔细看了他揉搓的地方,也凑近闻了闻。
“吴掌柜慧眼如炬,提出的问题很是关键,色牢度是布匹根本,绝对不能含糊。”她声音镇定,目光澄澈,转头吩咐小学徒阿恒。
“去取软刷和皂角水来,再搬个小火盆。”
随即对众位掌柜到:“诸位掌柜都是行家,空口无凭,既然吴掌柜有疑虑,咱们便当场验证。按照验布规矩来。若是真有质量问题,我锦华染坊分文不取!”
她目光坦然看向提出问题的吴掌柜,言辞铿锵态度磊落。
阿恒很快取来了所需要的物品。
在众目睽睽下,苏瑾亲自动手裁下一块暮山紫的布条,张桐连忙接过来浸入温热的皂角水中,用刷子反复刷洗数十次才取出来,然后用清水漂洗干净,布条展示给大家,颜色依旧鲜亮,皂角水中没有浮色。接着苏瑾把布条放到阿恒准备好的小火盆上方,微微烤了一会儿,布面变得干燥,但颜色没有变化。
“诸位请看,”苏瑾将两块经过一番检验的布条并排与原来的布匹放在一起,除了因为水洗发生的褶子,颜色毫无二致。
“我锦华染坊出的暮山紫,所用的紫草虽然中间发霉经历波折,但是我们寻到了品质更好的紫草,发霉变质的都没有使用。另外我们的配比严格,固色工序完整,并不是那种轻易能褪色的!”
现实的展示打败所有似是而非的怀疑。
几位掌柜轮流查看,刚才试验的布条,都没有发现褪色痕迹。
彩衣阁陈掌柜笑道:“果然是好东西,经得起检验!三小姐,刚才是吴掌柜多虑了。我等自然是信得过的。”
瑞福祥的李掌柜道:“如此这批货我们就收下了,我们布店要的八十匹布马上就让伙计搬货结账。”
这是二百匹布中占比最大的客户,确定现场检验没有问题,当即就要去结算办理。
孙掌柜松了口气。
只有祥云轩的吴掌柜没有动。
他咳嗽了一声,憨厚的脸上泛起精明的笑容。
慢悠悠地道:“三小姐手段了得,这匹质量吴某自然信得过,不过……”
他目光扫过码得整齐的布匹。
叹了口气。
“诸位也知道,如今这行市不易,绸缎庄生意也艰难,贵坊这新色虽然好,毕竟是初出茅庐,市场认可度如何,还未可知。我祥云轩愿意采购也是担了风险的,你看这价钱方面,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他这话一出,原本准备去结算的几位掌柜也停下了脚步。
相互交换眼色。
新东西好是好,如果能更低的价格拿到,利润空间自然更大。
孙掌柜脸色微变,开口想要周旋,苏瑾抬手制止了他。
苏瑾明白了,这吴掌柜刚才并不是真的发现了问题,而是虚张声势想借机压低价格。
团队系统光屏上面像是弹幕一样划过两条没有太大价值的意见。
【苏总,不能无原则退让,需要守住底线。】
【我们目前定价利润空间合理,降价可以,但是必须有捆绑条件。】
苏瑾神色不改,唇边噙着一抹浅笑,语声温婉。
“吴掌柜体恤世事艰难,令人感念。诸位掌柜愿意采买新色,也是给了锦华染坊颜面,这价钱一事,倒也非铁板一块,无可转圜。”
吴掌柜眼底得意之色一闪而逝。
正得意洋洋等着苏三小姐讨价还价降价空间,却听见这位刚才还一脸温婉的三小姐道:“然则,我锦华染坊革新未久,诸般用度不菲,染坊的工匠也需要以这个营生养家糊口。若此时议价,以后生存恐难维系,为表诚意,若是此次诸位愿意以现银结算,且立下三月之期,约定每月最低采买数量,我染坊可以再原有价码上,让利半成,以全彼此情谊。”
她不但没有退让,还更进了一步。
现银结算可以活络资金,那优先供货之约,更是将未来数月的一些销路握在了手中,让利半成,只不过是投桃报李。
吴掌柜一怔。
没有料到这个苏三小姐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手段与定力。
现银倒是罢了,那每个月的定数不等于给自己弄了个紧箍咒。
其余几位掌柜都沉吟不语。
他们在权衡,让利半成,这暮山紫和秋香绿颜色别致鲜亮,若是能得个优先,对于家里的生意自然有利。
但是一旦立下约定,以后便少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苏瑾今天没有穿那身粗布麻服,而是一身大家闺秀的社交打扮,原身苏三小姐底子很好,相貌出众个条高挑,自身气质就比一般闺阁女子大方,配上苏瑾拿捏自如的娴静气势,震慑力极强。
她从容补充:“自然,若是各位觉得此法不便,仍然依照原价,银货两讫,我们染坊亦无不可。只是坊中产能有限,若是有别处客商大量求购,到时候恐怕难以保证诸位所需了。”
她把抉择的权利奉上,利弊得失清晰明了地说出来。
是要眼前的一点薄利,还是目光看长远,保一份日后稳定的货源与可能的先机。
几位掌柜凑在一起商议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们想压价,但是没有打算不要。
价压不下来,那只能作罢。
彩衣阁掌柜抚着胡须率先说道:“三小姐豪爽,快人快语,我彩衣阁愿立此约,现银结算!”
有人牵头,其他两家权衡利弊再三,念及新色独特,潜在之利可观,最终纷纷应允。
祥云轩的吴掌柜折腾半天价格没有压下来,又舍不得新色布,也不愿意受契约束缚,碍于面子,只能原价购买。
锦华染坊苏家三小姐接手后的第一笔生意,以几个订货的掌柜现场检验,付款,亲自看着布匹装车拉走,圆满完成。
染坊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苏瑾却没有时间放松,她带着春桃青黛跟着庄妈妈一同往存放那批发霉紫草的后罩房去。发现问题之后,这些紫草就被放在这里隔离了。
今天终于有时间仔细检看。
“庄妈妈,可查到些什么?”
“三小姐,这批货是新订单生产第三日钱三两亲自押送入库,负责接收的是库房的老李头跟他的徒弟李根生。老李头说,当时看着是没有问题的,便签收了。”
夏天,空气潮湿,若是存放不恰当,加上量多发霉很正常。
这件事苏瑾不想大张旗鼓地查,她向系统屏幕发送了问题。
十天左右紫草的霉变非常均匀,大概需要什么条件能实现?
她撵起一株长毛的紫草,如果能过给团队看一下就好了。
意念刚动。
脑中光屏闪烁,出现技术小李回复
【紫草根部含有淀粉,很容易吸潮发生霉变,从这些药草的霉变程度看,至少需要在高温无通风条件下堆放五到七天。如果在入库这几天,除非是用水泼过再密封,否则很难霉变这么均匀……我怀疑,这批紫草在入库前就有问题。】
苏瑾放下手中紫草,对春桃道:“将老李头悄悄叫来,不要惊动旁人。庄妈妈,麻烦您再去问问当时卸货的杂役,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很快老李头到了,他知道三小姐要秋后算账了,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到的时候苏瑾已经在旁边的桌子前坐下,
老李头恭恭敬敬行礼。
“李师傅不必多礼”苏瑾语气平和,没有疾言厉色发怒训斥,“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那批紫草入库时候的情形。你可记得当时麻袋是何种样子,可有受潮破损的迹象?”
老李头早早就在脑子里回想了成百上千遍了。
垂着脑袋回答道:“以前原料都钱采购自己验货,我刚接手验收也是凭着经验。那麻袋完好,也没有破损,小老儿本想打开仔细看看,钱采购说草药紧俏,这是好不容易买到的上等货,打开会受潮影响了质量,小的看了一袋就封了袋口……都让码在原来的紫草存放区了。”
老李头就知道这些,也想不出来别的了。
苏瑾打发他回去,脸色严肃吩咐道:“以后所有物料,无论何人经手,都必须开袋查验。记录在案。你亲自把关,若是有差池,必不会如这次这样!”
老李头连连作揖保证道:“三小姐放心,以后绝不敢再有疏忽!”
老李头走后庄妈妈也回来了。
她低声禀报:“小姐,问到了。那日卸货的伙计说,这紫草麻袋搬运的时候比往常重一点,因为钱采购说这次采购的好,他还特意掂了掂,重一些,麻袋抗着挺热乎。”
线索基本上清晰了。这批紫草应该就如小李说的那样,入库之在高温处堆放过,运来之前袋子里可能洒了少许水,就算老李头当时检查,也没有霉变,顶多微潮。
但是在染坊的原料库堆放几天后,长毛是一定的。
庄妈妈问道:“三小姐,看来这就是有意为之,是否要把钱三两叫过来问话?”
苏瑾摇头,“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恐怕会被倒打一耙。”
“那……就这么算了?”
苏瑾站起来:“只能先不追究了,你以后安排人暗中留意钱采购动向。”
“好。老奴明白!”
庄妈妈躬身退下。
首单交付,风波暂时平息。
染坊的账房内,烛火通明。
宋先生早已将那批紫草的采购账目理清,拿出几页单据给苏瑾看。
“三小姐,这批紫草,采购于城东永盛药材行,单据印鉴齐全,看似并没有问题,采购价格也跟市价相仿。”
苏瑾接过单据,仔细浏览。单据本身确实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但是,”宋先生精明的眼中闪过锐光,
“问题出在支付和入库环节。您看这里,”
他指着另外一张支取银钱的记录,
“钱采购于紫草入库前一日,以预购原材料为由,提前支取五十两现银,而根据永盛药材行出具的票据,这批紫草总价应该为四十八两。按理,采购完毕,凭票核销,多退少补便是。”
苏瑾点头。
这是常理。
“然而钱采购并没有退回多余的二两银子,也没有立刻把票据核销,直到紫草出事后,他才将这四十八两票据补来入账。而那二两银子的差额,他解释是因为有北地商队大量征收,全城草药告急,他用来打点了。”
北地商队在采购草药,可能染坊接到订单的时候就开始了,钱采购早就知道!
他这二两银打点了多少,就无从查证了。
“还有一点,”宋先生低声道,“我派人去那永盛药材行私下打听了一下,那日钱采购买的并不是什么上等货。”
有了这些信息,真相也能猜出个差不多了。
但是钱采购是大房的人,现在还不能动。
“宋先生,这些单据和查证记录您妥善保管,”
苏瑾道,“另外,烦请您继续核查前采购经手的所有采购账目,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问题。”
“老朽明白。”宋先生郑重应下。
第43章 发工资
苏瑾跟宋先生谈完刚才的事情,没有片刻耽搁,开始核对这批订单的收支明细。
宋先生账目清晰明了。
“三小姐,”
宋先生将誊写清楚的账册拿出来,语气带着赞许。
“首批二百匹暮山紫秋香绿细棉布货款已全部收回。
扣除物料成本,人工开支,以及因为紫草霉变造成的额外损耗与紧急采购的溢价,还有各项杂费,此番二百匹布料,即便是让利半成,净利润仍然颇为可观,远超同等数量寻常布匹。
尤其是那几家签了长约,现银结算的,更是盘活了坊内周转。”
宋先生笑着道:“此番盈余合计白银一百六十八两。”
一百六十八两,如果跟往日动辄亏损相比,这个数是扭亏为盈了。
苏瑾接过账本,看着账本上面清晰的条目。面色无波无澜。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第一个订单,主要在于建立威信,树立信心打通渠道,利润倒是其次。
“有劳宋先生。”
她合上账本,抬眸问道:“染坊工人本月工钱,以及先前承诺的绩效奖励,可曾核算清楚?”
“均已经核算完毕。”
宋先生递上另外一份清单。
“依照新订的规矩,结合本月的出勤,工时以及首批订单完成情况,应发工钱及奖金共计九十两,其中,赵师傅,张桐等核心工匠,因为贡献突出,奖金尤厚。”
九十两,这几乎占据了本次利润的大半。
苏瑾拿起工钱清单,细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在支取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准备足额银钱,放工时按照这个清单,当众发放。”
翌日下工之前,所有参与此次赶工的工匠,学徒,包括烧火做饭的杂役等,都聚集在染坊的大院子里等着发放工资。
苏瑾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个箱子,宋先生和苏文博分别坐在两侧。
不用猜,里面是银钱。
苏瑾朗声道:“诸位辛苦,本月工钱连同承诺的首批订单双倍奖励,已经核算完毕。念及大家养家辛苦,现在提前发放!”
她话音刚落,下面响起掌声和恭维。
“三小姐爽快!”
“三小姐说话算数!”
“三小姐威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装了银钱的箱子上,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着自己能拿多少。
这才是重点啊!
没有让大家久等,苏文博开始按照名册念人名,宋先生负责发放。
“王广盛,”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学徒愣了一下,慌忙跑上前。
“学徒,工钱二两银子,期间提出一项晾晒改进,特赏二百文,共计二两二百文!”
王广盛激动地脸都红了。
他捧着银子连连鞠躬:“谢谢三小姐,谢谢三老爷,谢谢宋先生!”
“李满仓!”
李满仓是老师傅,比学徒稳重。
他稳步上前。
“李满仓,熟练匠人,工钱四两银子,误差完成指派任务,额外奖励三百文!”
“张桐”
……
苏三爷每念出一个名字,院中工匠的眼睛便亮一分。
苏瑾不仅兑现了双倍的工钱,还根据庄妈妈和苏文博的记录,对表现突出提出有效建议的工匠给与额外奖励。
这种精细化的赏罚,比双倍工资更激励人心。
最后一份工资发放完毕,工匠们揣着银钱,感念着三老爷和三小姐的好陆续散去。
首批订单盈利,项目组第一月考核提前完成。提示获得五积分。
苏瑾觉得这五积分暂时没有用,放在一旁没搭理。
【小李,老王,张姐,小陈】
苏瑾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我需要问一个问题】
【苏总,什么问题?】
能量充足,团队反应迅速。
【我们在这里争权夺利拼死拼活的,做这家古代分公司,考核组除了给咱们升职,赚到利润,将来有奖金什么的吗?】
公关小陈的声音最先传来。
【苏总,您想得真周到,问出了我的心声。】
接着是老王。
【苏总,是不是看到真金白银动心了!苏总不在,我们不能越级去问啊!】
小李:
【苏总,跨时空分公司得到的银钱咱们做不了主,但是,】
小李发出个窃喜的表情包。
【咱们的系统权限有加持了!您每完成一个项目里程碑,比如扭亏为盈,市场占有率提升,技术突破等,系统可以发放成就点奖励,
随着成就点的提高,我们的权限,就不仅限于通话和传输数据,现实世界的物资也能传输过去,你那边的物资也能传输过来,到时候,这些问题您根本不用担心了……】
苏瑾听得眼睛发亮。问:
“物资都能来去自由了?”
小李:
【那算小case,随着咱们系统功能的强大,我们团队的人都有可能传输过去,共同作战,不用再像是现在这么憋屈了!】
这个大饼画得好!
苏瑾问:
【你们时候能来?】
老王:【五年计划刚过十天,我们能不能过去全看苏总和小李怎么努力了……】
张姐发了个锤脑袋表情:【老王,只让苏总和小李努力,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哈!苏总,咱们分公司赚得越多,我们离目标越近!】
苏瑾问:“最低赚多少?”
没等到回答,脑海中光屏灭了。
再亮起时,划过一行字。
【当前话题未通过审核,不予显示!】
“呵!我们的系统还要被监管的吗?”
小李:【……我去检查……】
交流完了好心情都没有了。
张姐快速转换聊天方向。
【苏总,建议对库存进行一次清仓处理!】
公关部小陈:【对,这又是一个凝聚人心的好机会。】
苏瑾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了两个字-赚钱。
团队集体穿越,这就是近几个月的最大目标了。
她扔下笔,此刻还在新手村,任重道远。
团队系统面板时亮时不亮,是对技术小李他们的挑战。
什么半年扭亏为盈,那是做给苏家众人看的,一个月盈利创收才是她对自己的最低要求。
首单的顺利交付于签订长约,使得锦华染坊与新色暮山紫和秋香绿的名声初步打响。
前来询价看样的客商见多,再加上那位将军定下的五百匹订单,染坊的产销方面目前没有压力。钱采购只要不去阻挡她赚钱的路。她暂时不想搭理。
除了持续生产畅销新色,苏瑾并没有把精力用在内斗上,而是瞄准住染坊的陈旧库存下手了。
第44章 如何处理
锦华染坊有一排仓库,清算资产的时候苏瑾才知道,积压旧货专门占用一个库房,老李头成天守着的那个库房里的积压只是冰山一角。
她带着宋先生胡管事等人一起来到积压旧货的库房,再次查看。
库门开启,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宋先生粗略估算,这些积压库存按照最低的价值,接近五百两银子。
“三小姐,这些陈年旧布,往年也曾试图降价处理,但是问津者寥寥,”胡管事面色为难,“如今颜色都过时了,长毛发霉积灰,白送人都嫌弃占地方!”
春桃嘴巴快:“小姐,这些布匹咱们按照府里时的方法,二次加工做成衣,做香囊,笔袋挂毯蒲团之类的也是很好!”
孙掌柜一听,为难道:
“若是裁制成衣或者其他物件,且不说咱们染坊并无绣娘工匠,即使外包出去,工钱加上,成本更高。”
创意手工再利用的路子,在缺乏相应工匠的染坊,确实走不通。
苏瑾进了仓库穿梭在一排排码垛整齐的布山之中,只觉得可惜。直接染色覆盖,成本高昂,染出来的颜色也不一定好。
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适时亮起,技术部小李的声音传来。
【苏总,这些布料可以通过局部再处理,比如印花,或者用扎染蜡染等工艺覆盖原有颜色,创造新效果!】
小李说得这些处理方法,苏瑾倒是不陌生。
都是她在苏府处理旧布料想到过的。
有的已经有了实践经验,有的还没有试过。
【比如陈年的蓝色,可以做成渐变的山水蓝,或者是用黄色套出绿色……陈年的红色可以……】
小李的技术库创意资料很多,正在滔滔不绝,张姐发了个敲黑板表情包:
【注意:旧布二次染色,如果远低于坯布的成本,设计出的花样市场能接受,可以使用。但要防止理想化。】
公关小陈:【不能改变产品形态,就从改变它的价值认知入手。捆绑销售,故事营销,应该也可以有?】
项目组老王:【张姐提醒的有理,最好先弄一个小型试点设计几款样品,投入市场测试反应后在进行改进。】
小李:【对对对,具体怎么操作,还是需要苏总根据现实把握,意见仅供参考。】
现在团队成员给的意见都是仅供参考,比以前谨慎了不少。
这种状况表明,这个小世界有很多未知的难度。
多说无益,苏瑾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这些陈旧库存,如果不妥善处理,也是一个拖垮染坊的累赘。
她安排宋先生仓管老李头带着学徒李根生和两个杂役,
还有青黛春桃等人一起帮忙,对于全部库存进行了彻底清理。
命令一下,原本死气沉沉的库房顿时成了染坊最热闹的地方。
库房门打开,阳光照进满是尘埃的空气,映出无数飞舞的尘埃颗粒。
“唉,这匹子靛蓝细棉布,还是前年入库的呢!”
老李头抚摸着布匹,有些感慨,“那时候颜色又正又鲜亮,就是不好卖,现在放陈了,颜色都发闷了!”
庄妈妈利索的扯开布匹检查,
“老李头,别光顾着叹气,三小姐说了,按照质地和损坏程度分,这匹就是边角有霉点,整体还行,算是一级品。”
李根生一边费力地搬着厚重的麻布,一边对老李头说:“师傅,您这记性还怪好来,几年前入库的还记这么清楚!”
老李头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你以为呢!一般人啊,这个仓库可管不来,别以为这是个清闲活,以后好好学!”
“是,师傅我一定好好学!”李根生按照庄妈妈的指挥放好布料,回头和老李头保证道。
杂役李大牛费力地扛着一捆落满灰尘的红色布,肩膀承重脑袋歪到一边也不耽误他说话。
“老李头,这匹红布你还记得不!这是前年过年时候染的,但是说是富贵红,结果染出来像是结了块的猪血,压根就没有人要。”
老李头摇摇头。
“我当然记得了,这个颜色还是不错的,我还记得当时明明祥云布店订了货的,硬是说染出来说颜色不对,不要了。”
李大牛不信。
“不是说像猪血还有色花才不要的吗?”
老李头气道:“干活,别跟我说话偷懒,王老六扛五捆了你才扛三捆!”
王老六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按照庄妈妈的要求把一匹颜色暗淡的靛蓝布放好,说:
“这蓝布是今年春上的,料子是好的就是染花了,把赵师傅气得三天没吃好饭!”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每一匹布的来龙去脉都能说个差不离。
李根生把角落里几匹颜色花里胡哨十分怪异的布料搬出来。
老李头道:“这几匹宝贝,是钱三两弄得便宜染料让试产,结果染出来的这个鬼见愁的颜色,老鼠都不乐意在上面做窝,堆在这里两年了。也没有卖出去!”
宋先生听闻,严肃的在本子上面记录下来。
“这种非常规采购的积压,以后要重点核查。”
一匹匹布料摊在库房旁边清理出来的大片空闲区域,晾晒整理。
苏瑾和青黛亲自检查。
一级是质地不错,颜色有稍微瑕疵的布料。这部分可以作为低价的基础布处理。
二级是有污损色花的,这部分可以进行简单的点染,扎染,蜡染。制作成纹样布!
三级则是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
一级布最多,三级布几乎没有。
苏瑾检看之后,请了赵师傅和孙掌柜来。
孙掌柜见三小姐又让他处理这些旧货,见到赵师傅他还真想到了法子。
“三小姐,咱们实在不行,就把这些布料发下去。成本价给染坊的工匠们,让他们自行下去售卖!”
“孙掌柜!”赵师傅不悦,“卖不出去是你的责任,发给工匠们算怎么回事?我们工匠只负责生产,难道还要负责卖布!”
“这不是积压太多为染坊分忧嘛!”
第45章 推销
“我这不就是个建议,”知道赵师傅的脾气,孙掌柜尴尬地陪着笑脸,
“人人都有,能卖就卖,不能卖就自己留着做衣服穿也行!”
“工匠能拿出多少钱?”赵师傅没好气道,“每人买两匹,能买个零头回去!”
这都是他带着工匠一匹匹染的,都是劳作的心血,如今却成了累赘。
“两位不要争了,我有办法”
苏瑾站在一匹颜色暗沉的靛蓝布前,转身对赵师傅道:
“赵师傅,若是以此为底,用稀释的茜草汁或者黄栀水,在其上面以点染之法,形成不规则,深浅不一的色块,能否办得到?”
赵师傅一怔,思索片刻,眼神一亮。
“三小姐是说,追求天然意趣,此法子倒是没有试过,但是应该是可行的,只是这浓度火候不好掌控!”
“无需完全一致,要的就是偶然天成的趣味!”
她又指向一批灰绿色的布,“这些若是以蜡封部分区域,或者是捆扎起来,再投入靛蓝缸里短时间浸染,形成蓝白相间的冰裂纹理,是能做到?”
赵师傅沉吟道:“这些方法费工费时效果难以控制,若是只做局部处理,倒是不难,染坊的几个老工匠应该能做。”
孙掌柜现在对于苏瑾佩服的不得了。
他听完三小姐的描述就仿佛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抚掌道:“三小姐此计大妙,如此一来,这些陈年旧布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成了我们制作独一份布料的底坯。
届时,我们可以起个好名字,专供那些追求个性,不喜欢雷同的客人。价格还可以适当提高。”
“那好,我们这批处理布料的名字就叫‘流光幻色系列’”苏瑾的思路已经很清晰,
“我们把这些分类的布,完好无损的就保持原色,作为最低价的基础布处理。
有色花、脱色的可以进行简单的点染或者扎染,做成纹样布。
孙掌柜可以挑拣质地最好精品纹样布出去试水。”
这个安排赵师傅和孙掌柜都一致认可。
计划定下之后,赵师傅先点了几个老工匠开始了对积压布匹的改造。
起初,几位老师傅对于三小姐这种瞎摆弄很不以为然,觉得是白费力气。
但是,当他们按照三小姐指挥的方法,把瞎摆弄的布展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嘿!神了!”
一个老工匠忍不住赞叹,“这破布这么一弄,还真像那么回事!”
有了成功的样品,几个老工匠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主动加班加点,每一种染发都做出了几匹。
孙掌柜拿着样品要去推销的时候,苏瑾又给他提了点建议。
“也可以试试那些不追求华贵但是欣赏能力强的文人墨客……”
孙掌柜的销售能力,一点就透。
他打消了找相熟布坊的打算,去那些平日里跟布庄往来不多的店铺去推销。
先去了扬州城生意最好的墨香斋。
墨香斋掌柜见来了个推销布匹的,有些诧异。
孙掌柜见到正主也不磨蹭,直接打开布料,奔着主要目的。
他心里也是有几分紧张的,反正这是第一家,先找找经验。
“咦,这布……”
墨香斋掌柜理着布,远看近看,还伸手仔细摸了摸纹路。
“这蓝色沉静,这纹样如笔走游龙,浑然天成,如果用来装裱画作或则包裹文房雅玩倒是雅致。”
孙掌柜见真给三小姐说中了,连忙又展开了一匹布,这匹名字叫星辰夜空,蓝布上面点染着白色的点点,跟真星星一样。
他察言观色,见掌柜有些意动,连忙又展开一匹基础布。
这基础布定价最低。
有利于参照对比。
最终,墨香斋掌柜定下了十匹水墨纹样布和五匹点染的布,基础布虽然价格低,但是他没有看上。
初战告捷,孙掌柜信心大增。
他转头去了墨香斋对面的客栈。
客栈掌柜听说是锦华染坊低价倾销,看中了基础布的价格,订了二十匹。
这也太顺利了!
销量跟他的提成可是挂钩的。孙掌柜顾不得休息,继续下一家。
还有一些布可以去高雅富贵之地推销。
“王掌柜,您瞧瞧这纹路,”他把靛蓝底,泼洒了金橙色和朱红色的布料展开,介绍道,
“这沉静的蓝与炽热的红橙交织,如落日熔金于深海,极具视觉冲击。此乃天成,非人力可重复。制成衣衫,便是独一份的风流,绝不会与人撞衫。”
“您再看这匹云山染,像不像是雨后初晴的远山,还有这墨韵缎,纹路如走笔游龙,平添几分洒脱气度。”
孙掌柜说完自我感觉很好,如果三小姐不教,他哪能知道就是介绍一匹布,都能说这么多文绉绉的话。
王掌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本就觉得不错。
这布料的优点经过孙掌柜这么一提,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他捋着胡须仔细查看。
皱眉道:“别致是别致,只是,你们这料子的基底好像是旧布啊!”
孙掌柜面不改色,笑着道:“王掌柜慧眼,这并非旧布,而是新布做旧,我们锦华染坊三小姐新设计的‘流光幻色系列’。
正是因为基底独特,方能染出此等不可复制的韵味。价格嘛,自然比寻常新布高一些,却远不及云锦苏绣,可谓是雅而不贵,奇而不偏。”
孙掌柜很坦然,这就是新布,新布做旧可不是得需要时间么!
王掌柜拿着布匹思索再三,虽然觉得价格比寻常的颜色高出不少,但是胜在独一无二和新奇,他最终拍板定下十匹,准备做高端定制。
孙掌柜试推销成功之后,几位负责二次加工的师傅干劲更足,旧布处理要的就是一个速度。
他们主动加班加点,按照三小姐安排的流程分组,赵师傅又调过来几个学徒专门负责搬运晾晒,仅用了七天时间,沉闷的旧积压仓库变成了时光幻色成品库,废物处理全部完成。
生产速度赶上来,压力就全部落到了销售上面。
赵师傅虽然生气孙掌柜的建议,事后他说的想想也有道理,就在晨会时发动生产工人主动朝街坊邻居推销,毕竟基础部价格便宜,虽然颜色沉闷些,但是料子质量耐磨品质极好。
主要是谁领来客户推销出去,三小姐都是有奖赏的。
工匠学徒杂役的心思都活络起来,自己买也划算啊!
于是全染坊总动员,每天赶着牛车来染坊购买布匹的散客络绎不绝,三匹五匹,一匹两匹都卖,老李头和徒弟李根生每天忙得坐下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断过。
苏文博也没有闲着,他因为性情豪爽,学识不俗,在文人圈中很有几分人缘。
上次帮女儿推销那些雅致的小物件,他也得了些经验,便跃跃欲试也去跑销路。
针对苏文博的人脉圈子和耿直豪爽的性格,苏瑾给他指点了个简单高雅的方法。
这个方法很合苏文博胃口。
他就按照女儿的建议,下帖邀请了一些文人墨客,书画名家一起品鉴吃茶以文会友。
席间,他只是将装裱好的二次新染的小样作为新奇画作请大家品评,又把女儿起名墨韵茶香的几匹布样随意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文博兄,你这不是画吧!”相熟的有人很快发现了这幅画的不同之处,“此画似乎并非笔墨所作,这纹理色泽浑然天成……”
第46章 三小姐的决策
苏文博顺势解释:“此乃我们锦华染坊一染布之法,仿山水意境而作成,名为云山染。”
他说着又很自豪地指着桌上放的其它布料介绍。
“这匹色彩流淌,似朝霞初升,又似暮霭沉山,纹样层叠晕染,如山间云雾缭绕,又如江上波光潋滟。”
一位老画师眯着眼,凑近了细看。
手指抚过变幻的光泽。
喃喃道:“妙哉!此非人力所能为之,乃得天地造化之偶然也!观此布,如观米家山水,墨气淋漓,意趣横生!”
“苏兄,”苏文博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好友道,
“苏兄,此物也是你们染坊染制出来的吗?这纹理色彩,分明是道法自然,若是以此为衣裳,岂不是将星辰大海,天边云霞披在了身上?”
“对,”苏文博摇着扇子,夸起女儿来,话里话外都带着自豪。
“这正是我家小女偶得古法,染坊的师傅们加以创新,染制出来的流光幻色布。
因为染法独特,每一匹皆不相同,可谓是举世无双。非为寻常市卖,实乃供雅人清赏之物。”
他不仅夸自家孩子,还把举世无双,雅人人清赏几个词咬的格外清晰。
“小女从小顽劣,不过是偶得奇想,此布之韵,确与诸位笔下山水、胸中丘壑暗合,若是不嫌弃,某愿将这些布匹赠与诸位,也算是为此等俗物,寻个雅致归宿。”
苏三爷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他就是这样想的。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才落到如今要靠女儿抛头露面到厂房做买卖的地步。
文人最好风雅,更重视知交,见苏文博如此慷慨,又听此布独特,哪里能不动心。
当下便有几个人表示愿意收下。
也有豪爽之人觉得白拿不好意思,立马表示再订几匹。
苏文博这场社交,虽然没有直接售卖推销,却成功的将流光幻色布推到了上层文人雅士的视野。
经过这些文人墨客的传播,孙掌柜那边的推销更顺利了。
许多店铺听说城里上层名流文士都对锦华染坊新出的幻色布青眼有加赞不绝口,立刻发现了商机,直接带着现银去染坊订货。
这天,孙掌柜几乎是脚下生风地回到了染坊。
“三小姐,三小姐!”
他顾不上礼节,声音宏亮,引得在附近干活的工人们奇怪的看向他。
“那番货行的粟特胡商,看了咱们的水墨纹样布,喜爱的不得了!
当场就定了二十匹。这还不算,他们说,此类充满东方意趣的布料,在其故国极为稀罕,愿意与咱们染坊签订长期契书,有多少要多少!而且……”
孙掌柜话没说完,染坊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这就是能染出来神奇的天空,浩瀚的草原那些有趣布匹的地方吗?”
苏瑾正站在染坊门口,交代看门的杂役,现在零售量大,要严格按照仓库的单据复核数量。
循声望去,染坊门口来了一位身穿火红色骑射胡服,腰上束着金带,脚穿羊皮靴的异族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五官深邃明艳,浑身充满阳光活力,她身边还有一个丫鬟,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
孙掌柜没想到胡商速度这么快,自己前脚回染坊他们后脚就跟来了。
激动地对苏瑾介绍:“三小姐,这位便是来自粟特的商人阿尔罕先生。”
“我是阿米尔”苏瑾还没有说话,那异族少女嘴角弯弯先道,“你就是做出这种漂亮布料的苏三小姐?”
她几步走到苏瑾面前,好奇的打量着她,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你们的样品我已经看过了,蓝色像是我们圣湖的水,白色的纹路像是雪山上的云。真好看!”
“谢谢!”
苏瑾微笑回道。
“三小姐,冒昧打扰”
直到阿米尔说完,粟特商人阿尔罕才上前行礼,
“本来和孙掌柜约定明天过来。刚好公主想过来看看这神奇的地方,就提前到了。”
虽然是异族人,两个人的汉语都很流利,一点沟通障碍都没有。
苏瑾还礼:“没有关系,非常欢迎你们!”
一番交流之后,苏瑾知道了异族少女的身份。
阿米尔公主是吐蕃赞普的幼女,此次随着使团入京朝贡,路过溜出来玩耍,正好结识了常在东西方往来的商人阿尔罕,所以才会这么着急过来。
阿尔罕问道:“我们可以这这里参观吗?”
“当然可以”
于是在苏瑾和孙掌柜陪同下,两个外族人参观了染坊新改造的厂房的流水线生产区,造型独特的晾晒区,流光幻色布的仓库。
“三小姐”回到接待厅落座,阿尔罕道:“您的布料充满了东方神秘的韵味,在我们那里一定大受欢迎,公主殿下与我,想与您谈一下长期的合作。”
光屏一亮,项目组老王的声音率先传来。
【这是重大机遇,当前位面类似唐宋,海陆丝绸之路繁荣,朝廷对异域商贸总体持开放态度,尤其扬州本就是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与胡商合作,不仅能获得丰厚利润,更是将品牌推向更广市场的绝佳机会!】
【需要注意结算方式和朝廷出口政策及税收。】
张姐:【利润空间诱人,大宗采购能极大改善现金流,但必须坚持预付款五成,签订正式契约。
汇率风险需要考虑,必须以白银或者黄金结算。】
小李:【技术会不会被学走?提前跟胡商做生意会不会加快这个小世界的坍塌?】
小陈:【怎么可能这么快坍塌?我还没发现小世界气运之子的影子。】
老王:【这种随机行的手工工艺门槛高,如果合作,正好把我们的分公司提前开到国外去!】
苏瑾一边跟两个外族人应酬,一边敏锐捕捉到了小李说的气运之子。
她早就研究过本朝海陆贸易情况,朝廷设市舶司管理,政策风险相对较低。这个合作可以谈。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气运之子……
“苏小姐,”阿尔罕说,“我们想先定五百匹这样的水墨纹样布,以及两百匹点染布,运往西域诸国试售。
价格可以上浮三成,三个月内交货。未来,我们希望能与贵染坊建立长期往来,以后若是有新色,新样,先供给我们!”
这位阿尔罕眼神精明,举止有度。七百匹布,高价,这个有诱惑。
陪同的众人无不激动,期待地看着,等三小姐发话。
苏瑾摸爬滚打在职场,经常跟外商打交道。利润和利益,她都会权衡。
“阿尔罕先生,阿米尔公主,能得两位如此青睐,是我们染坊的荣幸。然而,”
她话锋一转,面色无奈,“实在抱歉,这笔订单,我们染坊无法承接!”
第47章 成交与惋惜
孙掌柜脸色迅速变了一瞬,刚好春桃上茶,他掩饰地端起茶杯,表面并没有异样。
什么时候该说话他很清楚。
怎么会无法承接呢?
三小姐为什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
就算没有经验,至少应该留几分余地,上报苏家老太爷,安排下次再谈才是正常吧?
项目组的光屏上闪过几行省略号和问号。
“苏总,怎么拒绝了啊!”
“与外商交易,利润诱人,风险极高。你们必须谨慎评估!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资料信息还没有解锁,万一像上次一样被人下黑手,引起通讯再次断联……何况我的小命也很重要……”
苏瑾把脑中的衡量弹在光屏上。
上次被人推进水里,这种危险团队无法监控到,都需要她独立判断。
苏府三个月的蛰伏,也让她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规则。
“财务风险巨大,对方要求三个月交付七百匹布,这会挤占我们的所有产能,导致无法满足现有稳定客户需求。一旦对方中途毁约,我们将血本无归!况且,跨国交易变数多,从咱们改为能量供应系统之后,你们的有用信息较少。”
“资料库里,西域市场具体需求和审美还未解锁,盲目生产风险太高!”
团队沉默。
小李:【苏总,我们这边努力收集】
“扎染工艺目前还不稳定,如果对方以质量不符为由拒收,也是一个问题!”
苏瑾心中还有别的理由,她没有说出来。
“三小姐,为何?”阿尔罕摊摊手,“有问题咱们可以摆出来商量的!”
阿米尔拿着一块苏瑾染的小样轻轻抚摸,举起来对着光看,闻言放下了手,疑惑的看着苏瑾。
苏瑾压下心中的惋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谦逊:
“阿尔罕先生,阿米尔公主,承蒙两位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能得到远客青睐,是我们锦华染坊的服气。”
她语气诚恳,“然而,正是因为重视与二位的合作,有些情况不得不坦诚相告。我们染坊革新未久,流光幻色布工艺复杂,三个月内赶制七百匹,恐怕难以保证如现有这般的精良,若是因此影响了商誉,我染坊担待不起。”
孙掌柜一听,是啊,三小姐说得对。
再生产这种流光幻色布,得先产出原色布放仓库压货三年,三个月的确出不来。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只听三小姐继续道:“加之染坊产能有限,此批货物若是尽数供应远客,则国内诸多合作的掌柜处便难以维系,亦是失信于人。”
苏瑾目光清明,看向众人:“且跨国贸易,涉及诸多环节,风险难测。染坊本小利微,难以承受如此重压。为免日后出现龌龊伤了和气,此大宗订单,恕小女子不敢应承!”
阿米尔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苏瑾,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跨国贸易没有那么复杂啊,你们苏家商号在这扬州城很有名,怎么送到眼前的金子你都要推走?是不是故意表现这么不贪,想加价?”
苏瑾只是抿嘴一笑,“公主,染坊现在根基不稳,的确是不能接的。”
阿尔罕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外和失望。
他没有料到会被拒绝。
毕竟眼前这个三小姐,也只是和阿米尔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居然考虑这么周到。
他叹了口气:“三小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定力和见识,在下佩服。既然如此,不知能否卖在下五十匹,现银结算,带回西域试水,若市场反应良好,希望能再有合作机会。”
苏瑾欣然应允,安排青黛去仓库清点数量。
虽然大宗交易暂时不可行,但是染坊还剩下的成品,想要多少都是可以卖的。
老李头那边清点库存还剩下五十六匹。
这才几天,居然卖这么快!
孙掌柜都吃了惊讶。
阿尔罕连呼幸运。
当即让随从取出银票开始结账装车。
阿米尔望着染坊门口散买的几辆牛车,一个上面只装了三匹普通的匹布,一个上面拉了两匹布料,装最多的也就五匹八匹。
那些老板都穿着粗布麻衣,一看也不是有钱人。
她想:“这个染坊都是这种小客户,怪不得三小姐会被大订单吓到。”
她心中有些同情这位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三小姐,她在皇宫长大并不是一点心机都没有。立马脑补到三小姐在苏家肯定是不受宠的。苏家生意好,这个染坊却跟冷宫一样。
阿米尔神色惋惜,说道:“三小姐你要努力啊!希望我再来的时候,你们的染坊已经做大做强,有更多的新品!”
苏瑾对这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公主很有好感。
她点头承诺道:“一定,欢迎公主随时来玩。”
阿米尔拍手展颜一笑:“好啊!”
她见阿尔罕只订了五十匹,转头问苏瑾:“还有吗?如果有剩余我都买下来吧!”
“还有少量,”苏瑾微笑道:
“公主若是不嫌弃,我们染坊可以赠与公主,分文不取。”
还有少量三级品。
本来打算免费送给苏府做抹布的,因为几个老师傅染上手了,灵感大发,就全给染了。
效果居然也很好。
苏瑾本打算作为福利发给染坊工匠的,现在阿米尔想要,就送给她吧。
搭上一条新的客户线。
没有想到阿米尔听后,先是呆了一下,随即一双大眼睛瞪着苏瑾,似乎有种被轻看了的怒气。
“我们吐蕃女儿,喜欢什么东西,会拿牛羊宝石来换,我怎么能白拿你的!”
她语气坚决,带着异域公主的骄傲与草原女儿的直爽,
“你既然不能大批量卖给我,那现有的这些,我全要了!就按照阿尔罕的价格吧!”
她从腰间解下荷包,当场把里面的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拿出来塞到苏瑾手中。
苏瑾哭笑不得。忽然对于自己的功利心生出一分愧疚来。
不过转瞬即逝。对方是公主,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不收钱是不给她面子。推辞反而成了矫情看不起她。
便吩咐青黛安排仓库清点打包,宋先生结算货款,多余的银钱又退给了阿米尔。
阿米尔也不客气,接过银子收好。
“这才爽快,你也说了你们染坊现在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怎么能白送给我呢!”
苏瑾连连道歉,转头对春桃道:
“将我前几日亲手染制的那块暮山紫的小样也包上。”又转向阿米尔解释,“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赠与公主,此乃朋友之谊,非是交易。”
阿米尔这次没有强硬要给钱,她等春桃把东西拿来,欢喜地接过,交给一旁丫鬟好生拿着。
“好,那我就收下了!”她拍了拍苏瑾的肩膀,豪爽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送走两人,孙掌柜看着空了的库房心情复杂。既是惋惜那笔大订单,又为这意外的清空库存感到高兴。
“三小姐,那上浮三成的价格啊!”
第48章 老太爷的支持
苏瑾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问:“孙掌柜,您觉得咱们三个月能做出来700匹一样的吗?”
“唉,对对,光做旧这一项,就得三年,三个月哪里能做出来呢!”
春桃看了一眼孙掌柜,撇撇嘴。
三小姐十天就能做出二百匹,三个月还弄不出七百匹?看不起谁呢?
但是三小姐拒绝跟外族人合作必然有深意,她不能多嘴。
苏文博当时没有在染坊,等到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苏老太爷那里。
苏老太爷抬眸看向跟他汇报的人:“你是说瑾丫头她拒绝了一笔到嘴的肥肉?”
“是的,三小姐说工艺还不稳,产能不足,还担心跟外族打交道风险难测!”
宋先生回道。
宋先生是老太爷的人,职责所在,定期向老太爷禀报染坊重大事项和账目概况。
他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胡商与吐蕃公主到访,三小姐权衡风险,最终达成现货现银交易的过程,一五一十讲述明白。
苏老太爷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
他久经商场,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那胡商提出大宗订货,看似利润丰厚,实则暗藏凶险。
苏家能做到现在的规模,靠的绝不是运气和钻营,他白手起家,经历风雨,太明白贪婪是祸的道理。
多少商贾之家,就是倒在了盲目扩张追逐暴利的路上。
“你跟了这么久,觉得三小姐此举如何?”
苏老太爷问道。
宋先生谨慎答道:
“三小姐懂得取舍,不贪不冒进,又能抓住机会,变废为宝,又能在高利润下保持清醒头脑,这份沉稳和远见,小老儿觉得,比一般男子都强。”
“更难得的是,她有退有进,在拒绝高风险合作的时候,能抓住对方的心里,顺势将积压的死物全部盘活,换回了大笔急需周转的金银。三小姐这份心机和谈判的手段,不仅是运气那么简单。”
老太爷颔首:
“账目你用心盯着,一应开支用度,只要在合理范围内,不必过于掣肘。另外……留意染坊内的人事,若有那种不安分,拖后腿的,记下来随时禀报。”
宋先生应下,躬身告退。
不到两天,锦华染坊苏三小姐拒绝胡商大单的消息全城都知道了。
苏家内部又热闹起来。
大老爷苏文远听到这个消息一拍桌子站起身。
“糊涂!”他对长子苏景明道,
“上浮两成的价格,七百匹布。她竟敢一声不吭就这么拒之门外!跟你三叔一样,就是个败家子儿!她可知道这不仅是银钱,更是打通西域商路的良机!”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怒火。
“我要去找老太爷!这丫头不能干就让她一边去!”
说完,一甩袖子出了门。
苏景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背影远去呆愣了半晌。
先不说对不对,他就是挺佩服三妹妹的。
这么大的事都敢不禀明大家长独断专行自己做主。
胆子可真大!
二老爷苏文胜可没有老大这么大的怒气。
“哈哈,更胜须眉,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还不是胆小如鼠,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吃。我看她这染坊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
王氏摇着扇子冷冷笑道:“唉!女子就得安于内宅,还是咱们秀儿更胜一筹,这才解禁多少日子,都得了老夫人三次赏了!”
老三那一家搬出去后,没有了三丫头那个扫把星挡道,她二房的女儿终于出头了。
同为母亲,林氏就没有这么春风得意了。
她每天为了夫君和女儿有操不完的心,正在拉着苏文博埋怨。
“让你在染坊坐镇,也不知道拦着点儿。这么大的单子,怎么也要上报老太爷之后再做决定。弄的现在……又都在笑话你们父女……”
她又想到外族人的身份,叹气:“不仅是胡商,还有位公主,也不知道瑾儿会不会得罪了贵人?”
“那番邦公主只是路过,已经进京去了,有什么得罪的!据说也是豪爽之人,瑾儿不是还送了她礼物吗?”
苏文博为了卖布,天天出去会友,今天终于可以回家了,心情极好。他整了整衣衫,
“谁笑话我,让他们说去吧!咱们关起门来赚自己的钱!不接胡商的生意又不是没买卖!咱们可以把生意做到周边州府也是一样。”
林氏无可奈何。
“咱们听习惯了可以不当回事,这次可是关系着苏家!大伯和老太爷那边如果知道了,又得给你扣帽子。我女儿还要找婆家呢!”
林氏担心不无道理。
大老爷苏文远正在跟苏老太爷建议。
“父亲,三丫头年龄小,魄力不足情有可原。但是此时关乎家族利益,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不若由儿子出面,去联系那胡商将这笔生意揽过来,由总号协调资源完成。
如此,既保全了利益,也不至于让染坊承受过大压力。”
苏老太爷静静听着,他知道苏文远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调集资源,利用苏家现有的人脉关系去促成这笔生意,确实能将风险控制在较低水平。
而受益却极为可观,特别是打开西域商路这一点很有利。
他赞赏三孙女,是站在历练晚辈、稳固根基的角度。
若是站在整个苏家商业版图的战略层面,放弃这样送上门来的机会,的确是过于保守了。
老太爷短暂沉默。
苏文远看着父亲,等着他的决断。
终于,苏老太爷道:“你刚才所言,不无道理。”
苏文远心中一喜,刚要说话。
老太爷道,
“但是,锦华染坊,我已全权交于三丫头打理,她既已当面拒绝了客商,
我苏家转头又去追认,出尔反尔,置我苏家信誉于何地?客商会如何看待我苏家?”
“父亲,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可以换个说法,就说是总号看重此次合作,特予协调……”
“不必多言”老太爷摆手打断他,“此事,暂且作罢。”
苏文远抑制不住失望。
老太爷看向他:
“老大,你既然有开拓西域商路之心,这很好,苏家不能故步自封。
这笔生意虽然不能接,但是这条路子可以留着。
你回去后,着手梳理我们与西域吐蕃可能的贸易往来。
看看除了布匹,还有哪些货物可以运作,需要打通哪些关节,做到心中有数。
日后若是再有机会,不至于措手不及。”
苏文远知道父亲这是肯定了他开拓的思路。
对于父亲否定他插手染坊事务的做法,苏文远还是有话想说。
但是父亲不让再谈,他也只能告退。
第49章 会议
“胡商阿尔罕没有能和锦华染坊达成大宗长期订单!”
“苏家三小姐胆子太小,失去了一桩大买卖!”
“这么大笔合作,听说胡商愿意出高出三成的价格呢!”
“到底是闺阁女子,不堪大用!”
不过两天,家族内外,扬州城商圈都传出了不利于苏瑾的传言。
不管外部怎么传谣言,染坊内部人都知道,胡商阿尔罕和阿米尔公主两个人以一个出乎意料的价格,将锦华染坊库房中所有改造好的特色积压布全部买走了。
锦华染坊得到了实惠的真金白银。
宋先生将最终核算账册呈到苏瑾面前,连他自己都有些激动。
“三小姐,上月全部积压库存清理完成,加上前期二百匹订单的利润,咱们上个月的净利润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更重要的是,库房空间被释放,资金被盘活,染坊的运转没有了压力。”
苏瑾看着账册上净利润超过三百两的数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第一个月的考核不仅通过了,而且超额完成。
“辛苦宋先生!”
苏瑾真诚道谢。
“三小姐客气!”宋先生又叮嘱道:“每月十五日,就是三日后,是苏家雷打不动的月中总结会议,老太爷和大爷可能会查问,您要有准备。”
苏瑾谢过宋先生提醒,合上账册,思考如何在家族会议上陈述。
会议在苏家外院负责生意的议事厅进行。
回老家必然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林氏担心苏文博护不住女儿,女儿回去之后没有人端茶送水,于是带着丫鬟婆子一行人提前一天回去老宅三房住的文鑫苑打扫卫生。
苏瑾随着苏文博直接去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再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会议当天,各个主要产业的管事,掌柜,以及苏家各房核心男丁齐聚苏家外院的议事厅,向家主老太爷汇报上月经营情况,商讨下月事宜。
今天的议事厅内,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因为锦华染坊近来的风波与变化,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扫过三爷苏文博,以及他旁边新任的锦华染坊主管人,首次列席此类会议的三小姐。
苏瑾无视那些好奇审视或者带着轻蔑的目光,默默观察着厅内的人,听着苏家各部分的汇报。
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闪烁,同步接收数据,方便以后进行战略分析。
苏家的商业会议跟现实世界开会差不多。
按照惯例,先由各个管事依次上前汇报各产业的收支盈亏,大多产业平稳进行,偶尔有波折,也全部在可控范围之内。
大爷苏文远作为实际上的总协调,不时插话点评。二爷苏文胜有时说上两句。苏老太爷只是静听汇报,很少插言。
苏瑾心中对于苏家庞大的商业版图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些产业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维持其运转,不仅需要雄厚的资本,更需要精密计算和庞大的人脉网络。
这可能就是苏老太爷这么大年龄了还不放手退休的原因。
家业太大,子孙们扛不住啊!
轮到布帛这一块时,负责苏家最大绸缎庄的冯掌柜率先汇报,接着便是锦华染坊。
本应该是胡管事汇报,不过这次苏老太爷的目光理所当然落到了苏瑾身上。
他态度和蔼。
“瑾儿,这一个月辛苦了。当着大家的面,你来说说吧!”
“是,祖父。”
苏瑾站起身,步履从容走到厅中。
她今日穿一身青色衣裙,衬得肤白如玉,气质沉静。
跟别的管事一样,先对着上首行礼,然后道:“本月,锦华染坊主要完成了三件事。”
“其一,完成四家店铺联合订单二百匹,十日如期交付,获利颇丰。
其二,清理历年积压库存,回笼现银腾空库房,盘活资金。
其三,与北地军方初步建立联系,接下一笔五百匹靛蓝棉布的订单,三月后交付。”
她每说一句,厅内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十日完成了二百匹急单。
一个月清理了多年积压库存。
还拿到了军方的长期订单!
这哪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人侧目。更何况是一个月内三件事同时完成!
大家只听说,三小姐拒绝了一个大订单,却忽略了三小姐收获了多少。
大爷苏文远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率先插话点评:
“好,好啊!瑾丫头果然能干,首月便扭亏为盈,还拿下了军需订单,实乃我苏家之幸!”
“不过我听闻你为了赶工,许了工匠双倍工钱?这般靡费,恐怕这利润,要大打折扣吧?经商之道,重在控制成本啊!”
苏瑾从容道:“大伯父所言极是,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当时坊内人心浮动,此单关乎染坊存续信誉。双倍工钱看似靡费,实则激励了工匠,保证了工期与品质。更赢得了人心,使得后续管理事半功倍。且,此番盈利已扣除所有额外开销。”
苏文远拿起账册细看。
上面条目清晰,收支明确。
最终核算那里,明明白白写着,本月净利润,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他看账的同时苏瑾已经说道:“锦华染坊,账目实现小幅盈利,共计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锦华染坊亏损多年,上月竟然能扭亏为盈,虽然数额不大,意义也非凡。
苏大爷面无表情。
苏二爷撇了撇嘴,插话问了一句:
“听说你还拒绝了胡商长期合作的订单,到手边的银子都不知道抓住?”
苏瑾脸色肃然:“关于拒绝胡商合作的事情……云瑾认为,染坊如今根基还待稳固,不能盲目外扩,否则可能得不偿失。”
苏文远翻看着账本,又说出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瑾丫头,大伯父仔细看了你的账目,营收增长固然可喜,可这原料采购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同期还要高出些许。”
他似笑非笑看了苏瑾一眼,
“虽说新染布料耗费可能多些,但这差价……似乎不太寻常。你初掌染坊,经验尚浅,可别被下面那些油滑的管事给蒙蔽了才是。”
第50章 对答
财务部张姐提示信息闪过。
【苏总,他主动引爆采购问题!想抢险定性为管事蒙蔽主家,把钱三两打成个人行为,与大房切割!】
另外一条是小陈的补充。
【他的目的是弃车保帅,同时将管理不察的帽子扣在苏总您头上,削弱您的功劳!】
苏瑾心中清楚,大伯父这是要断尾求生,顺便倒打一耙!
她不动声色,顺着大伯父的话,同样以沉重的语气回应:
“大伯父,您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您提到的问题,正是云瑾接下来要禀报的棘手之事。”
苏瑾转向老太爷。
“祖父,染坊能略有起色,是全染坊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然而,孙女在管理中,发现了一些阻碍染坊发展的积弊。若是不根除,恐日后酿成大祸。”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爷目光一凝,脸色些许不悦:“积弊?这个属于染坊内部的事情,会后单独找我说吧。”
苏瑾颔首称是。
一场月度总结会议在众人复杂的神色中结束。
等待众人散去之后,苏瑾来到老太爷的书房。
老太爷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大厅的全然赞许,看向苏瑾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下说吧!”
苏瑾没有立刻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恭敬地呈上来。
“祖父明鉴,这是染坊发现的问题,请您过目。”
苏老太爷接过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只见上面清晰罗列了采购钱三两多次采购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以此充好,伪造单据的疑点。以及其与胡管事的过往的一些不清晰的资金往来记录。
证据链虽然不是铁板一块,但是指向已经十分明确。
老太爷的脸色随着阅读,慢慢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紫草事件和虚报价格那几行字上重重敲了敲。
他掌管苏家商业多年,岂会不知其中猫腻?
只是以往染坊半死不活,他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染坊刚有起色,这些人竟然还敢如此。
简直是唯恐苏家买卖能长久了!
“这帮蛀虫!”
老太爷冷哼一声,将卷宗放在桌子上,抬头看向苏瑾,“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瑾知道老太爷这是一个考验。考验她处理问题的能力和分寸。
苏瑾早已深思熟虑,从容答道:
“回祖父,钱三两证据确凿,其行为已经严重损害家族利益,绝对不可以再留,孙女以为,应该立即将其革职,追缴其私吞款项,并送官查办,以儆效尤!”
苏老太爷垂着眼皮听着,没有发表意见,示意她继续。
“至于胡管事,”
苏瑾语气稍微缓和,
“他监管不力,玩忽职守是事实,但是与钱三两共同贪墨的证据不充分,若是一并严惩,恐引人非议。若被说成因为孙女改革染坊被清算,有些不好。”
苏老太爷抬抬眼皮,这个孙女确实不傻。
“哦?那你待如何?”
他问。
苏瑾继续说处理意见。
“孙女建议,把胡贵调离染坊,明升暗降,安排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让他远离核心业务。”
老太爷沉吟片刻,缓缓道:
“把钱三两送官,会让全城人都看我苏家的笑话,知道我苏家治家不严,内部管理混乱……调离吧!”
苏瑾微微一愣。两人都是调离?
“钱三两,把他打发到北边矿上去做个苦力管事。”
老太爷语气平淡,
“在那里他翻不起浪花,是死是活,看他造化。这,比送官更干净。”
苏瑾没有想到老太爷的决定是把钱三两送去挖矿,如果送官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送去矿场,几乎就是绝路。
“至于胡贵,就依你所言,”老太爷继续道,“明升暗降,调去城郊旧货栈。”
“谢谢祖父!孙女明白了。”
老太爷看着她,教导道:
“瑾丫头,你要记住,治家如经商,有时候不能只看对错,更要权衡利弊,讲究手段。雷霆手段要有,菩萨心肠也可存。但是最终目的,是为了这个家的稳定和兴盛。”
“是,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苏瑾从祖父书房出来,这才依礼去给祖母请安,直奔祖母的寿安堂。
考核大捷,于公于私,都应该来向祖母回禀一声。
谢老夫人当初给予的支持和信任,还有赏赐的那批旧布料给她带来的底气。
刚踏入寿安堂大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女眷的说笑声,比平日都要热闹许多。
丫鬟见她来了,立刻笑着打帘子通报:“三小姐来了!”
屋内的说笑声微微一停滞。
苏瑾稳步走入,只见祖母坐在榻上,满面笑容。
下首坐着大房冯氏,二房王氏,连她的母亲和四房的婶娘都在。
几位没有出阁的姐妹也一个不缺,俨然就是一个家族女眷小聚的场面。
“孙女给祖母请安。”
苏瑾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老夫人见到她,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正说起你呢!”
她语气和蔼,招了招手道:
“累了吧?快过来坐。”
立刻有丫鬟搬了绣墩,放在老夫人榻前不远。
苏瑾规规矩矩坐下,姿态恭谨。
她微微垂眸,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有嫉妒有探究。
大伯母笑着开口:“三丫头如今可是大忙人了,为我们苏家立下了功劳,瞧着都清减了些。快尝尝这些橘子,甜得很。”
“大伯母谬赞了,侄女只是尽了本分。”苏瑾声音柔和,礼貌谢过大伯母。
大伯母让吃橘子只是说一说,林氏很自然的伸手拿了两个橘子塞给女儿。
祖母笑着道:“这边还有很多,你们不在老宅住,等会走的时候多拿些回去。”
林氏赶紧谢过老夫人。
大夫人接着道:“三丫头就是谦虚,一个月就让染坊起死回生,这哪里是尽本分,分明是天大的本事。听说连北地的军爷都上门来做生意了,真是了不得!”
二房王氏立刻接口:“我们都听说了,三丫头这手腕,又是急单,又是军需的,生为女儿身真是可惜了!唉!这要是个男儿,定能撑起更大的家业……”
“她二婶说的是,真是造化弄人,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这泼天的本事,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一家……这要是个男儿身,也能替你父亲撑起三房门户了!”
妯娌两个一唱一和,居然统一了战线。
话里话外的讽刺苏瑾,做的再好又能怎么样,也终究是个女子,不能继承家业。
林氏脸色瞬间难看。
第51章 姐妹之间
林氏性子直,最听不得别人拿女儿身说事,更因为自己只生了一个,一直都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女儿,让女儿在家中势单力薄。
虽然这是老夫人的屋子规矩大。
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嫂二嫂此言差矣,瑾儿她……”
她本想说“瑾儿她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可是话到嘴边,看到冯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王氏那毫不掩饰的讥诮。
想起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势力单薄。可能还要依仗大房二房的兄弟,若是言语过于激烈,反而给女儿招祸,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眼圈瞬间就红了。
屋内几位夫人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连大小姐苏云舒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苏瑾一眼。
原本其乐融融的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气氛尴尬。
苏瑾端坐不动,脸上一丝愠怒都没有。
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里转动着一只蜜橘。
脸色平静又无辜地看向冯氏和王氏:
“大伯母二伯母过誉了,瑾儿身为苏家女儿,祖父常教导,家族兴旺需上下同心,男女老幼各尽其责。瑾儿不敢以女儿身自轻。但求无愧于心。至于将来,”
她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澄澈看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
“祖母说过,女子立世,当以品行为先,以才德立身。瑾儿愚钝,只知道做好分内之事,恪守本心。
其余,但凭祖母、祖父做主。
瑾儿相信,家族定会为瑾儿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届时,瑾儿定会谨守本分,不坠苏家之名。”
她既不接可惜的话茬,也不陷入嫁人的陷阱,而是将话题引回了品行才德上。
把自身的努力归结于尽家族成员之责,抬出祖父祖母的教导。
最后将婚事的决定权推给长辈,姿态谦逊,滴水不漏。
这样一来反而显得冯氏和王氏方才的言论有些小家子气和刻意打压。
果然,老夫人闻言,笑容真切了几分。
“瑾丫头说得是,苏家能有今日,靠的便是合族一心,女儿家怎么了,能做事,明事理便是好的。”
她目光扫向在座的所有人,“我苏家的女儿,无论嫁到何处,都代表着苏家的脸面,自有家族的考量与支撑。”
老夫人说完这段话,冯氏和王氏脸色微微僵硬。
四婶娘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
“要我说啊,还是母亲有福气。我们苏家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出息。
大姐儿云舒稳重端方,二姐儿云秀灵巧聪慧,三姐儿云瑾又是这般能干……我们家云芷要是能有姐姐们一般机灵,我也就省心喽!”
冯氏见四夫人一番话夸完了家里所有女孩子,恢复了笑容。
“是啊,我们云舒虽然没有瑾丫头这种能耐,好在性子稳重大方,女红管家也还过得去,年底便要出阁,我这心里啊,总算能放下一半心了。”
言语间都是对女儿的满意与骄傲。
老夫人目光慈和看向苏云舒。
“舒丫头这孩子是好的。端庄持重,嫁去李家,我也是放心的。”
苏云舒被点名,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身为大房嫡长女,容貌虽然不是最出众,但是通身的气度沉静如水,眉宇间自带一股舒朗大气。
她嘴唇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祖母,四婶,母亲过誉了,舒儿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
冯氏夸完自己女儿还不够,又把目光落在苏云秀身上。
“咱们云秀也不差,近来在闺学里进步神速,绣工更是得了女先生好几次夸奖。”
苏云秀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衬得气度娇弱娴静。
她只是抿唇害羞低头,并没有说话。
二夫人替女儿开口:
“你们都别夸她了,也就是最近刚得了老夫人几次赏。是咱们老夫人会调教!”
老夫人被几个儿媳妇夸得合不拢嘴。
“我们苏家的女儿,当然都不会差,也能主内也能主外,都是好的。”
苏瑾心中了然。
原来在她埋头染坊的一个月里,苏云秀已经讨好祖母重获宠爱,这刚得的几次赏赐,便是老夫人重新认可她的明确信号。
二夫人这是在提醒她呢!
即便你在外面如何风光,在这后宅之内,衡量一个女儿家价值的尺度,依然未曾改变。
老夫人也满意道:“秀丫头和瑾丫头各有长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都是好的。”
好么!结合以往姐妹间的矛盾,老夫人轻飘飘一句话似乎就拆开了两个爱打架的孩子,把她们划到了不同的赛道上。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不在一起玩,以后也就不用争了。
苏云秀抬头看向苏瑾,语气无比亲热。
“三妹妹掌管染坊辛苦,姐姐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中学好规矩女红,盼着不给家里丢脸。也好能让姐姐安心在外操劳。”
她很自然把自己放在顾全大局,体贴姐妹的位置上。
苏瑾迎着苏云秀的目光,忽然浅浅一笑,笑得温婉得体,语气真诚。
“二姐姐有心了。祖母常说家和万事兴,如今大姐姐忙出嫁的事情,妹妹们都还年幼。二姐姐能让祖母舒心,便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了。”
这话说的意思,就是苏云秀也就只会卖乖讨好了。
苏云舒看着两个妹妹,心里清楚二妹妹是讨不到什么嘴上的便宜了。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苏瑾。
“庶务繁琐,非寻常闺阁之事可比。三妹妹确实辛苦了,也为我们姐妹挣得了脸面,是我们苏家之福。”
一番话肯定了苏瑾的成绩,既显长姐风范,又全了家族颜面,这才叫心思通透,行事大气会说话。
苏云舒以前就帮过忙,如今苏瑾心中对这位大姐姐的赞赏又多了一分。
她立刻微微欠身,态度恭谨:“大姐姐过誉了,妹妹还有许多需要向姐姐们学习的地方。”
苏云舒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苏云秀见大姐姐说话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垂下眼帘。
苏云柔是庶女,苏云芷是不喜欢说话的性子,两人年龄最小,只在一旁看热闹。
老夫人把姐妹几个的机锋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乐见其成。
苏家不同于寻常人家,如果连这点口舌机变都没有,将来如何撑得起门户,护得住嫁妆?
她适时开口:“你们姐妹能友爱互助祖母就放心了。”
转而又问起苏云芷的琴艺,苏云柔的女红。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重新变得和乐起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一起在老夫人这里用了饭,直到下午才散去,每个月的月中,不仅是工作总结,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日子。
饭后苏瑾和母亲林氏辞别老夫人,回到文鑫院汇合了苏文博,一家三口当天下午就回了他们在城西的住处。
回家的路上,苏瑾又开始在脑海中跟项目组进行交流。
“来来来,大家都在吗?说说,这个苏家产业大得很。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三房的银钱只有几十两银子,苏三爷,还欠了几百两。”
小李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可说的,苏家吃大锅饭模式,富了一部分人,苏三爷这种直性子,虽然是嫡亲儿子,也只能配吃糠……】
第52章 管事更换
老王的分析一本正经:
【根据现有信息分析,苏家的利润很可能大部分被收归公中,由总账房统一管理。各房只有固定的月利缺乏独立自主权和利润分配机制。】
小李:【就是!干好干坏一个样,盈利了大部分上交,亏损了由公中填补。
长此以往,谁还有动力去开拓创新,就像锦华染坊之前亏损多年也没有人在意,因为亏的是公家的钱。】
小陈:【这种模式在家族创业初期或许能集中力量,但是规模扩大之后,必然导致效率低下,内耗严重。苏家现在的繁荣,很可能在吃老本硬撑。】
张姐:【财务数据显示,如果没有气运之子吞并,富三代还是可以撑过去的。】
“气运之子?”
苏瑾想起小陈提了一次,她本来想问的,后来忘了。
小陈:【对啊,苏总,这个世界有气运之子,还没有跟你说呢!
我们拯救这个面临坍塌的世界,就是和气运之子作对……就是个坑……
据我多方公关,初步猜测,气运之子,应该快出现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小世界背景,比较被动。最近才了解到,苏家就是第一个被气运之子吞并的人……】
张姐打出一串省略号,意思是需要自己脑补。
【最后气运之子吸干所有,世界坍塌!就是这么简单……】
“我一个人对付吞并世界的气运之子,现在这些努力等于在给别人做嫁衣?”
苏瑾闭着眼睛叹气,“听起来好可怕,你们要努力啊!”
团队统一回复:【共勉……】
马蹄哒哒马车辘辘,林氏见苏瑾闭着眼睛,以为是今天太累睡着了。
她擦着眼泪跟苏文博说闺女在寿安堂受的委屈。
“都怪我没用,只生了瑾儿一个,若是有个兄弟,今天在老夫人那里,我也不至于连个话都不敢说!”
“我今天也想明白了,不如……”林氏咬了咬牙,“不如回去就为你纳一房良妾,也好为三房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纳妾?苏瑾吓得差点睁开眼,赶紧暂停跟伙伴们联系,仔细听父母说话。
苏文博怕惊醒女儿,低声道:
“我三房立得立不住,靠的是堂堂正正,不是靠多生几个儿子!我苏文博此生有你和瑾儿足矣!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在马车内,当着女儿的面,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苏瑾佯装刚醒,揉揉眼睛,问:“到了吗?”
苏文博忙说:“还没有呢!今天路上人多马车走得慢。”
“哦。”苏瑾看向林氏,抱着她的胳膊,“娘您怎么又哭了!”
林氏把女儿搂在怀里,擦拭了一下眼角,不想再提伤心事。
“娘没有事,刚才撩车帘子看外面被风迷了眼睛。”
“哦”
苏瑾不会傻到要帮娘吹一下眼睛,继续闭眼假寐。
心里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生也是苦死也是苦,没事自找苦吃。
林氏就是太闲了,得找点事情给她做。
苏瑾叹口气,继续跟项目组交流。
【这种事……】老王卡了一下,
【这纳妾是古代社会的常态,但是确实会带来家庭矛盾和资源分散。从项目稳定角度,我们不建议三房家庭内部出现不必要的动荡。】
张姐比较务实:
【苏总,林氏的根本诉求是希望三房人丁兴旺,更有依靠。纳妾是手段之一,但是并不是唯一。
如果能从其他方面增强三房的底气和安全感,或许能缓解林氏的焦虑。】
苏瑾:“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给她找点事情做,或者是让她调理一下身子,自己生一个。不一定非得纳妾。”
小李和小陈同时回复。
【我们还小,这种事没有发言权。】
项目组张姐年龄最大,她的发言更有经验些。
【这件事只能靠苏总自己协调,毕竟我们团队没有专业医生,指望时空传输查体还不现实!】
苏瑾:“好,我明白了,这种事情比我们完成KpI麻烦。”
马车到达染坊,项目组沟通到此结束。
苏文博和苏瑾下车。
“瑾儿,累了一天了,这儿你爹盯着,你明天再来。”
林氏怕女儿累着,眼中疼惜。
“娘,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
苏瑾调皮一笑,
“况且我刚才在车上睡过了,娘您忙了两天,先回去休息!”
林氏知道说也没有用,只好把青黛和春桃叫过来又交代了一番,这才上车离开。
苏瑾知道关于处理胡贵和钱三两的事情,祖父既然做了决定,又有今天的会议在先。
行动应该会很迅速。
果然,她刚到染坊晾晒区,就见祖父身边的得力长随苏忠,带着两个面生的中年人从内堂里面走过来。
本来应该在染坊各司其职的胡管事和钱三两却没有见到踪影。
院子里很寂静,做事的工匠有意无意的偷偷翻着眼皮朝这边瞟一眼。
“三老爷,三小姐,”苏忠上前,恭敬行礼,“奉老太爷之命,将新的采购管事和坊内管事送来,听后您的差遣。”
他侧身引荐:
“这位是常青,往后便接替钱三两,负责染坊一应采购事宜。这位是吴振,接替胡贵,负责坊内工作调度与日常庶务。”
名叫常青的中年男子大约三十多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普通,身材精干。吴振年龄稍微长一些,面相敦厚。
两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见过三老爷,三小姐。”
“二位不必多礼。”
苏瑾露出得体微笑。
苏文博没有说话。
在染坊遇到这种场合,女儿就是他的代言人。
“染坊正值用人之际,二位能来是我们的福气。”
? ?感谢投票和纠错的书友,非常感谢!
第53章 新的安排
苏忠见交接完毕,便道:
“老太爷吩咐,原采购钱三两,即刻起调往北地矿场任职。原管事胡贵,调往城郊旧货栈。他们二人已由专人护送前往,,三小姐不必挂心。”
这位长随“护送”二字说得好,言外的意思就是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老太爷做事真是利索。
“云瑾明白,”苏瑾颔首,“有劳忠伯。”
苏忠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也不再多留,拱手告辞。
苏瑾送走苏忠,随即召集染坊的管事和核心工匠开会。
苏瑾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宣布了人事变动,并将常青和吴振介绍给众人。
“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常青常管事。从今日起,常管事代替钱三两负责所有物料采购,一切流程按照新规执行。”
常青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这位是吴管事,”苏瑾继续道:“接替胡管事负责染坊内日常庶务,工匠调度,保障生产顺畅。”
吴振抱拳一礼,他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憨厚洪亮。
“吴某虽然是个粗人,但是懂得规矩,往后染坊弟兄们的日常琐事,找我就行,定然不让大家为杂事操心。”
赵师傅看着吴管事爽快的态度,觉得这个人说话和气比胡贵顺眼。
没有想到三小姐居然把在染坊多年的胡管事弄走了,他很佩服。
想当初,三小姐没来之前,坊间可是传言胡管事要盘下这个染坊自己经营的。
现在来了新管事,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账房宋先生也很惊讶。
老太爷又给三小姐派来新的助手,可见对三小姐的重视。
照这个样子,若是三小姐在家招赘,未来分管的家族产业可能会仅次于大房。
他对于新人的到来乐见其成,毕竟采购和日常管理事务繁杂,又专门可靠的人负责,他也能专注于账目。
仓管老李头和负责各组的匠人也都松了口气,来了个看起来讲道理的管事是好事。
只有孙掌柜眼皮跳了跳。
“胡管事和钱三两这些老搭档都被三小姐清出去,又来了两个老太爷的人,往后这染坊越来越不好混了!”
苏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钱三两与胡贵因为玩忽职守,已经被老太爷调离。望诸位引以为戒,以后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介绍完毕,众人散去,苏瑾并没立刻让两位新来的管事立即投入工作,而是先把他们请到了账房外小茶室。
落座之后,春桃手脚麻利的给几个人倒茶。
苏瑾问道:“锦华染坊的情况,不知两位是否了解?”
老太爷雷利风行安排的人虽然看着是业务型办事牢靠的,她还是得敲打一下。
“老太爷交代了一些。”吴振和常青两个回答的也很谨慎。
“既然二位来了,我便开门见山。”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在这里做事,规矩很简单,就是忠心尽责。”
“采购方面,我要的是质量优,价格实惠,渠道稳定。所有采购需要有负责生产的赵师傅核定需求。账房宋先生核对价格。最终由我签字。流程必须清晰,账目必须透明。”
常青神色不变,应道:“三姑娘放心。某必当恪尽职守。”
苏瑾点头,又看向吴振:“吴管事,染坊内,工匠是根本。调度和日常协调,需要您妥善处理。”
吴振拱手:“吴某定档尽心竭力。”
送走二人后,苏瑾对宋先生低声吩咐:“宋先生,常青经手的前三笔采购,账目和样品需格外仔细核对。”
宋先生应下,苏瑾又叮嘱苏文博:“爹,吴振管理工匠,您多看着点,看看他行事是否公允,能否服众。”
“瑾儿放心,爹知道了。”
一切安排就绪,苏瑾望着井然有序的劳作景象,又和项目组进行了一次复盘和未来规划。
“老王,张姐,小李,库存清理目标超额完成,资金压力也得到极大缓解,这也意味着我们依靠处理积压带来的短期收入即将结束。下一步必须回归染坊的主业,稳定生产。打开销路。”
老王迅速定位,最先提出下一步战略目标。
【苏总,现在进入市场扩张阶段,建议采取稳固核心,辐射周边,差异化竞争的策略。】
张姐分析财务数据后建议:【根据现有资金,我已经重新规划预算。首先要保障原料采购和工匠薪酬的稳定,这是生产的基础。
其次要预留一部分作为研发和应急资金。剩余的资金可以投入到市场开拓中,建议孙掌柜的销售队伍,配备标准样品册与清晰价目,差旅费用需要单独立项核算。】
小李的技术视角则聚焦于产品:
【苏总,既然市场认可我们的新色和特色工艺,接下来就应该大力巩固和深化。我们核心竞争力在于色彩与纹样,暮山紫和秋香绿可以定位为拳头产品。我们可以基于扎染点染技术,开发一个锦华纹样系列。关于纹样我已经整理出来七种可以标准化的扎染纹样图谱,还有三种点染组合方案,可以投入试生产,丰富产品线。】
苏瑾整合思路,找来孙掌柜,赵师傅等人。
“孙掌柜,仅仅依靠特色布固守本地市场,规模终究有限,我们需要走出去。”
孙掌柜一愣,三小姐刚拒绝胡商订单就要扩张生意,这压力全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有些意见,面上不显。
“您把咱们染坊常规色布和新出的特色布正理出来,到赵师傅那里拿样品,宋先生那里核定价目。”
苏瑾眼神未动继续安排,
“然后组件一支专门的销售小队,人选由您定,要机灵,肯吃苦,懂布料。他们的任务就是带着我们染坊的样品走出本地,扩散到周边州府。”
“人手自己选,销售小队?”
孙掌柜先是惊喜,随后面露难色:“三小姐,开拓府外市场,这……舟车劳顿开销不小,且人生地不熟,恐怕……”
“开销不必担心,我会让宋先生拨付专项银钱。”苏瑾打断他:“难度自然有,但是机遇更大。若是能打开销路,您便是首功,染坊绝对不会亏待您与手下的人!”
孙掌柜还是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销售思路。
三小姐虽然没有把他撵走,这个意思是远远打发出去了?
苏瑾又道:“另外,留意外地畅销布匹花色,反馈回来。”
“这是怕弄虚作假,还要在外面带东西回来验证?”
但是三小姐的话又激起了他的雄心和贪念。
孙掌柜心里七上八下,口中还是保证道:“三小姐如此信任,小的必会竭尽全力。不打开局面,绝不会回来见您!”
“好,”苏瑾又叮嘱,“先去与我们苏家有往来的基础铺子探路,记住,诚信为本,但是也要灵活多变。”
第54章 染坊门口闹事
安排完市场开拓,苏瑾转向生产核心赵师傅:
“赵师傅,暮山紫与秋香绿色泽饱满,韵味独特,远超市面同类。仿制不易,反响也极好,我决定将这两色定位锦华染坊接下来的拳头产品,全力推广。”
赵师傅精神一阵,脸上光彩焕发,再不是以前的面无表情。
他干劲十足立刻保证:
“三小姐放心,老朽保证,咱们锦华染坊出的每一匹暮山紫和秋香绿都是顶好的!”
苏瑾点头,继续道:
“军方五百匹靛蓝棉布的订单是我们打响名号,建立信誉的关键,不容有失。耐磨耐洗的工艺试验要加快,一旦成功,立刻投入备料。”
赵师傅郑重应下。
“张桐和阿恒两人这几天都在做这个事情,上午已经有了效果,我明天一早再去看看。”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工人们下工的时间都过了。
苏瑾终于安排完毕,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常青接手采购后,没有急着表现。他先去整理了过往的账册和物料清单,又拉着赵师傅和老李头把原料库房所有的存货和常用物料规格产地都摸清。
第三天,他就整理好了一份新的常用物料采购渠道清单标准找了苏瑾。
“三小姐,”常青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这是属下整理的采购细则。其中标明了各项物料的上、中、下三种规格对应的市价区间,以及现有信誉良好的铺子。往后采购,可以据此执行,既能保证品质,又能有效控制成本。”
苏瑾翻开,发现这份材料十分详细,对于一些容易混淆的物料做了特征描述,还标了鉴别方法。
她心中暗赞,祖父果然给了个务实的人才。
“很好,”苏瑾合上册子交还给他,
“便按此执行,首批采购,按照赵师傅提供的所需物料清单来。另外军需布料的原料采购,品质必须上乘,宁可贵一分,不能差一毫。”
“是,”常青领命,顿了顿,又道,
“属下核查旧账时发现,往年采购的一些染料,若是不通过二道贩子,直接向产地的小作坊收购,价格能再低一成半到两成,只是品质需要更加严格把关。”
常采购不用督促,主动提出开源节流。
苏瑾心中赞赏。
“此事你可以跟赵师傅详细商议,若是品质能把控,便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属下明白。”
常青躬身退下,行事干脆利落。
新管事吴振也将管理做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虽然只有两天,在染坊工匠中已经得到初步认可。
苏瑾心中没有完全信任两个人,但也没有发现什么错处。
这样很好,她乐见其成,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军方订单和新产品研发上面。
这时候,钱三两被悄无声息地送去了北地矿场,胡贵调去城郊旧货栈的消息已经在苏家仆役和管事中间传开。
苏家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
那位三小姐不仅有巧思,会做生意,整治起人来更是毫不手软。
这天,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领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孩子跪在染坊门口放声痛哭。
“没天理啊!苏家要逼死人啊!我们当家的为染坊辛苦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三小姐啊,求三小姐开恩吧!饶了我们当家的吧!”
妇人哭声凄惨,引得染坊周围的行人驻足纷纷侧目。
“他是一时糊涂,求三小姐看在……我们母子无依无靠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
那两个孩子也大哭大喊:
“爹,我要我爹,你们把我爹弄到哪里去了?”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去找三小姐讨个说法!”
守门的杂役连忙跑进来禀告:
“三老爷,三小姐,不好了!钱三两的婆娘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哭闹起来了!”
苏文博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有人在门口闹对染坊名声不好,我去看看给他们些银钱……”
吴振制止苏文博,“三爷且慢,给银子未必能解决问题,我先去看看。”
苏文博只好先放弃给银子的打算,在晾晒区附近徘徊,远远看着门口。
吴振快步走到门口,扬声吩咐:“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把人扶起来,请到旁边厢房说话!”
门房和学徒正手足无措,听见吴管事发话,连忙跑过去,半扶半拽地把哭闹的妇人和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扶着朝染坊里走。
可是真让进染坊,那妇人反而站在那里,往外扯着身子,怎么都不朝里走了。
她被辖制动不了,本想挣扎撒泼,吴振上前一步,对着妇人低声道:
“钱家嫂子,你有什么委屈,进去慢慢说,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哭闹,除了让别人看笑话,还能解决什么?难道还想把你家当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弄没了吗?”
他一半劝解一半警告,言外之意闹下去,对钱三两没有什么好处。
妇人呆了呆被他镇住,左右看看见自己已经被拉离了人群,哭声不由得小了些,半推半就地被带进大门一侧的厢房。
吴振这才转身,见苏瑾也出了房间,正等在染坊廊下。
他快步走到苏瑾面前,躬身道:
“三小姐,惊扰您了,属下已经将人带到厢房,避免事态扩大损了染坊和苏家的声誉。您是亲自过问,还是由属下先去探探口风,处理一下?”
先控制场面,再隔离麻烦,最后请示主家。
这一连串的操作圆滑老道。
苏瑾对吴振多了几分敬佩。
她道:“你先去问问情况,看看她们到底想要什么,我稍后过去。”
“是。”
吴振领命,转身回去。
厢房内,钱三两的妻子还在抽泣抹泪,两个孩子站在一旁。
吴振并没有拿架子坐在上首,而是拉了个凳子坐在妇人对面。
“钱家嫂子,喝口水。有什么难处慢慢说。”他语气平和,面容憨厚,“三小姐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不管你们的。”
他没有提钱三两的罪责,只是关切她们母子的难处,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第55章 矛盾处理
钱三两的妻子王氏只是个普通妇人,平日里最多和左邻右舍因为鸡毛蒜皮拌几句嘴,见吴振模样敦厚,一副和事佬的摸样,就哭诉道:
“这位大哥,您也是做管事的,您说说我们家那口子就算是有错,也不是他自己想犯的啊!他也为了苏家干了十几年啊,这一下子让他去那不见天日的矿场,让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就算是有错也不是他自己想犯的?
话虽如此,这种事情真的不好说。
吴振看着钱王氏有些同情:
“钱家嫂子,你只知道哭闹,说钱大哥在苏家干了十几年讨说法。你可知道,钱大哥身为采购,辜负主家信任虚报价格以次充好,险些让染坊损失数百两银子?这种行为若是送去官府,全家流放千里都是轻的。”
钱王氏眼神闪烁,她不知道这位管事说的流放千里是虚张声势吓唬她,还是真的。
钱三两被苏家的家丁押解回家,说贪用了公中的银子,把家底都给收缴走了。
钱三两只来得及悄悄跟她去找大夫人,那边会对她们母子照拂一二,让她不用担心。
她能不担心吗?她跟家里两个孩子就指着钱三两月银过活。现如今家里分文没有,顶梁柱被派去矿场,她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要怎么过活?
她去苏府求见大夫人,刚说一句话就被赶到一边,那门房里不止有家丁还有两条大狼狗,连在门口站一下都不行,更不用说见大夫人了。
她只能躲在附近远远看着苏家大门,想寻找机会等着大夫人出来。
无意中听到路边两个卖炊饼的人大声谈论,说这钱三两的家人也是个傻的。
钱三两是给锦华染坊干活的,锦华染坊是三小姐说了算,不去染坊门口闹,来苏家能找谁?
那两人还说要弄得惨一点,有人看热闹才好。
你看刚才在苏家门口,还刚张口就被赶出来了。
大户人家都是要脸面的……
唉,妇道人家可怜啊!
钱王氏仔细一砸摸觉得这两个人说得有理,就带着孩子来了。
锦华染坊比苏家的门容易进,但是老爷小姐哪是那么容易见的。
此刻她只还牢牢记着自己目的。
只听吴管事继续道:“老太爷念其多年劳苦,网开一面,只是将他调到别处效力,既没有送官,也没有波及家人,已是仁至义尽。”
钱王氏拿帕子擦了把眼泪,蛮横不讲理的气势已经泄了,哭道:
“那也不能去矿场那么远的地方啊!听说北地苦寒,不见天日,能不能回来都难说啊!”
吴振耐心听着,点头表示理解。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叹口气道:
“钱家嫂子,事已至此闹有何用?你想想要是惹恼了三小姐,把你们都送去那又穷又苦的地方可怎么办?”
钱王氏愣住,她当然不想去。
她跟着钱三两福没享多少,怎么会傻到带着孩子一起去受罪等着他打骂!
吴振继续和颜悦色:
“老太爷和三小姐仁厚,钱大哥虽然犯了错,但是你们母子是无辜的。三小姐让我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钱王氏又擦擦眼角眼泪掉下来,苦哈哈道:“家里没有了进项孩子还小,我能有什么打算啊!呜呜……”
吴振一副于心不忍满脸同情。
他问道:“钱大嫂,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请示一下三小姐,看看给你安排个营生或支取些银钱度日可好?”
钱王氏抽泣着点头,她过来闹无非就是为了银钱利益,自己也明白让钱三两回来没有什么指望。
吴振见钱王氏情绪稳定同意了,这才起身去找苏瑾汇报。
“三小姐,情况大致如此。属下是这样考虑的,染坊内后厨正缺人手,可以安排她做个洗扫帮工。她若是不愿意做工,也可以斟酌给一笔银钱,算是遣散抚恤,打发她们离开。以免日后再生事端。这样是否可行,请三小姐示下。”
苏瑾略沉吟,道:“给活路胜过给钱财,坐吃山空反而容易心生怨怼。她若是愿意做工安分守己,染坊不会亏待她。若是不愿意做工,就给些银钱远远打发了吧。”
“是,属下明白。”
吴振心领神会,立刻返回厢房。
他对那期盼的钱王氏道:
“钱家嫂子,三小姐心善,念您们母子不容易允了。我看你也是个能干的人,染坊里后厨正好缺人,你若是愿意明日便可来上工,工钱按照染坊里的规矩给,绝对不会短了你们母子的吃喝。坊里也有蒙学,可以送来认几个字。你看如何?”
钱王氏看着吴振的神色,心里清楚这已经最好的结果。若是再闹,可能连这份活路都没有了。
如果讹了银钱总有花完的时候。不如在染坊上工还有个保障。
“谢谢管事,谢谢三小姐大恩大德。”
她是个聪明的,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
吴振连忙伸手虚扶:“钱家嫂子使不得,既然定了那就回去准备一下吧!明日准时来。”
他又神情严肃叮嘱:“三小姐说了,只要你安分守己,染坊便有你们一口饭吃,这份恩情你可要珍惜,万不能像钱大哥那样犯了错误悔之晚矣!”
钱王氏期期艾艾应下,表示绝不敢乱来。
厢房外苏瑾带着春桃转身离开。
脑海中闪过一段段团队评论。
【漂亮!公关危机满分!吴振此人执行力强,情商高懂分寸是个可造之材!可重点观察培养!】
【给工作比给钱划算!按月支付工资,成本可靠还能让她创造剩余价值绑定在染坊体系内,完美规避后续风险!这波不亏!】
【哇!吴管事这手‘隔离 共情 提供解决方案’三连招,简直是基层矛盾处理教科书!苏总最后定调安分守己便有饭吃,恩威并施直接掐灭了后续所有闹事的可能!把舆情风险抹杀于无形!厉害啊!】
【虽然看不懂人情世故,但是根据行为模型分析,吴振的处理效率高达92%,苏总的决策认可度预估提升15个百分点。另外……】
【新染料固色方案初步模拟已完成!】
【能量不足,无法传输……】
光屏淡去,脑海里的小宇宙一片安宁。
苏瑾摇摇头,这么是做可以,但是消耗能量太快好像又要单打独斗了!
刚才她想看看厢房里面吴管事是如何跟钱三两的媳妇谈判的,于是突发奇想,让小李尝试了一下新的共享模式查看里面的情形。
没想到真可以,只是能量消耗太快。
不过这意味着以后能量充足的时候,想搞到什么信息就容易多了!
苏瑾攥着攥手,继续努力!
第56章 大房算计
大房苏文远的心腹管事很快把这件事汇报给他。
“锦华染坊新来的吴管事,三两句就把人劝进去了,后来还给那钱王氏在染坊安排了一个差事……”
没想到老太爷给三丫头安排了一个这么会来事的助手!
“父亲,三妹妹这番动作,染坊可是铁桶一般了!”
长子苏景明一边佩服三妹妹的手段,一边心里有点酸酸的。
苏文远也生气。
他气钱三两这个蠢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让三丫头抓住了把柄告到了老太爷那里。
幸亏老太爷没有深究。
“如今钱三两被调走,咱们在染坊可就插不上手了。新来的那个常青是老太爷的人,油盐不进。”
管事低声道。
苏文远目光从账本上面移开。
他生气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他能掌管苏家大部分生意,靠的可不是冲动。
老太爷明显是站在三丫头那边,支持她管理染坊,还给她派去了三个好用的助手。
染坊那边他是暂时不能再插手了。
但是眼睁睁看着三房崛起被老太爷看重,分走他的利益,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笑了笑,吩咐管事。
“染坊那边,老太爷已经交给三房管理,咱们暂时就不插手了。告诉下边的人,以后三房那边的事情,尤其是染坊物料供应,销售渠道方面,都按照规矩办事!”
管事躬身问:“大爷的意思是……卡一卡他们?”
苏文远冷笑道:“怎么能是卡呢!三丫头那边按照规矩办事,咱们也按照规矩办事,总不会有错。”
这个三丫头也是随了他爹那个愣头青,处理管事这种事情,不知道先找他这个大伯父通通气。
那他就要教一教他们,让她知道,没有大房的支持,她想在苏家商号立足不是那么容易!
管事出去之后,苏文远又让长子去把他母亲叫来。
苏景明已经大致把听到的都告诉了冯氏,冯氏知道老爷找自己毕竟有事情,她还在沾沾自喜。
钱三两家的还想来她这里要银子,真以为她是活菩萨呢!
不过,她也确实是菩萨心肠,给钱家媳妇指了一条明路,去找三丫头要不是更好……
她跟着长子进了书房刚关上门。
苏文远就劈头盖脸教训道:
“你以后给我安分点,别搞那些后宅的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平白给自己惹事情。”
冯氏一脸错愕,老夫老妻多年了,大爷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教训她。
她委屈道: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大房着想,这几个月风头都被三房抢去了。如今锦华染坊的油水厚了,瑾丫头却把咱们的人都清了出来,这也太不把长房看在眼里了!亏我们长房以前还帮瑾丫头那么多忙!就是个小白眼狼!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苏文远抬起眼皮,扫了妻子一眼。
“目光短浅,染坊之前是什么光景?是填不满的窟窿!如今在瑾丫头手里盘活了,接到军需订单,挣得是苏家的脸面和真金白银!你不要只会盯着眼前得失,看不到她带来的更大好处。”
“可是……”
“可是什么?”
苏文远打断她,
“父亲亲自派人过去,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此刻去触这个霉头得不偿失。我们要看的是更长远的东西。瑾丫头有能力是好事,但是苏家这艘大船,未来的掌舵人只能是我们长房……”
“眼下,染坊在她手里,从无到有,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在壮大苏家的声势和家底。父亲派去的人,既是帮她,也是稳住大局。此刻我们若是因为蝇头小利去内斗才是愚蠢。”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长子苏景明。
“你们几个兄弟,多跟三妹妹学学。眼下咱们要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基业。”
苏景明有点不服气,他是长房嫡孙,跟着老太爷学了一年做生意,爷爷手把手教完了如今又在商号历练,难道还不如从小脑子缺根弦瞎干瞎闯的三妹妹!
“跟三妹妹一个女子学什么!”他暗自翻个白眼,没敢多言。
苏文远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道:
“我前几天跟一个织造府的熟人喝酒,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织造府为了充实内廷,在江南遴选良家女以充掖庭。因为是在江南举行,对于商贾之女的门槛略微有放宽。”
冯氏眼前一亮又有些可惜。
“可惜咱们舒儿马上就要成亲了,没有适合的女孩子。否则若是舒儿被选上,我们说不定也是皇亲国戚了……”
苏文远摆了摆手,道:“这事跟舒儿没有关系,舒儿性子软,哪里能去那种吃人的地方,去了也难出头。”
冯氏疑惑:“那老爷的意思是?”
“如今咱们家里适龄的女儿中,只有三丫头心思机敏胆识过人,若是将她送入皇宫,以其心性手段,未必不能博出一番天地。”
苏景明不赞同。
“三叔家只有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瑾妹妹去被选上,三婶不得哭死啊!”
冯氏瞪了自己的好大儿一眼。
“听你父亲说。这种天大的好处,白白给了三房,你三婶高兴都还来不及?”
“是吗?”
苏景明挠挠头,他怎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呢!
苏文远眼中满是算计。
“你母亲说得对。瑾丫头若是入选光耀我们苏家门楣,这是家族的荣耀。更何况,若是送你三妹妹参选,无论能不能选中,她都必须离开染坊!届时,锦华染坊必然该回归咱们长房接手管理。”
“还是老爷思虑周全。”
冯氏转忧为喜。
苏文远叮嘱道:“此事还没有正式文书,先不要声张。”
第57章 选秀消息
皇家选秀的消息跟大爷苏文远所得到的信息差不多,才过了几天京城织造府的文书就下达到了扬州。
文书的大意是为了充实宫廷匠作局及部分亲贵府邸人手,彰显皇家恩泽,特准江南各地身家清白的女子参加,每户仅限一人参选,且需要满足年龄十五到十八岁,精通一项织造技艺。
无论是商家富户还是平民之女都可参选,苏家当然也在其中。
文书下达消息确定,为了彰显公平公正,公告告示扬州城的城墙上面都贴了。
如此隆重大张旗鼓,很快苏家各房都知道了消息。
宫廷匠作局待遇优厚,入选后不仅能拿俸禄补贴家用,还能近距离接触皇室与亲贵。是家族攀附权贵提升门第的捷径。
这对于看重名利与阶层的富户来说,堪称是鲤鱼跃龙门的良机。
寿安堂内,老夫人坐在榻上垂着眼皮,捻着手里的佛珠问周妈妈:
“阿喜,你怎么看?”
老夫人这话问的,周妈妈就是伺候人的,小时候被老夫人娘家买下,虽然跟着老夫人学算账认字,但也是为奴为仆一辈子。
她想如果自己的子女能去皇宫王府当然更好了。
可是还轮不到她们这些人。
哪怕是苏家这种商贾人家,也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周妈妈试探着说道:
“老夫人,奴婢认为这是个机会,若是能送个女儿进去,无论是对家族名声还是对生意,都大有裨益。”
老夫人抬起眼皮,把手里的佛珠串放到一边。
从家族生意做大之后她就为了家人平安生意兴隆吃斋念佛,如今说不定真是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只是苏家这些孙女儿都各有缺陷。
她沉吟道:“是机会也是风险,宫门王府深似海福祸难料啊。人选……得仔细斟酌。”
周妈妈躬身道:“老夫人说的是。”
大房只有一个马上要出嫁的女儿,且他们心里早有计较,此时一点不着急。
消息下达之后大爷苏文远就去找老太爷深谈了一次,心中胜券满满。
二房喜气洋洋热烈讨论。
王氏拿着女儿苏云秀的绣品仔细端详。
“秀儿,如今你的绣工得到了老夫人和女师傅的认可,在扬州闺秀中也算是拔尖的了,容貌才情更是不用说。这可是鲤鱼跃龙门的好机会,咱们得抓住。”
苏云秀有些犹豫。
她很有自知之明。现在连三妹妹都斗不过,去宫墙内做个工匠,天天刺绣干活有什么好的!
“娘,去当匠作那就是服役的,进去之后远离家人想再见一面都难,有钱也没地方花,我不去!”
她这会儿比所有人都明白。
苏文胜冷哼:“那是光耀门楣的事,你不去难道看着你三妹妹去,到时候万一得了贵人的青眼,那三房就得上天了!”
“不如让四妹妹去吧!”
苏云秀眼珠一转,推了推身旁的小跟班庶妹苏云柔。
苏云柔忙连连点头:“父亲,母亲,女儿愿意去。”
如果真能参加遴选,对于她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庶女确实是大好机会。
王氏若有所思,瞥了苏云柔一眼:“云柔会什么?没有一样能拿出手。我提了老太爷也不会同意。”
苏云秀没有心情刺绣了,生气道:“云柔不能去就让三妹妹去吧!反正我不去!”
王氏皱了皱眉:“咱们先听听消息再说,不急。”
锦华染坊苏瑾也听到了这个消息。选秀范围大,她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并没有在意。
如今五百匹军需布订单投入正常生产,孙掌柜的销售小队已经组建完成,领了样品准备出发。
苏瑾正在和父亲苏文博商量扩大暮山紫产量。
林氏带着丫鬟匆匆忙忙来了。
苏瑾和苏文博见她神色不安,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林氏就把听到的消息说了,说完开始抱怨:
“你们爷俩天天埋头在这染坊里,是不是干活干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听到消息?”
苏瑾跟苏文博都是一脸懵,这种事情跟染坊有什么关系。
苏文博压根没想过让自己的女儿去参选,当然没放在心上。
林氏忧心忡忡,对苏文博说:
“如今瑾儿风头正盛,我这眼皮天天砰砰的跳,就怕老太爷会推选瑾儿去参加。你去找一趟老太爷表明咱们的态度,我们三房只有一个孩子,是万万不能送去那种地方的。”
她又怕苏瑾不知道轻重,叮嘱道:“瑾儿,你可不能去,皇城那地方看着光鲜,内里不知道多少龌龊,咱们不图那个虚名!在家里好好的就行。”
苏文博觉得林氏大惊小怪过于小心了,不知道女儿是如何想的,就随着妻子的意见附和道:
“我们家瑾儿靠本事吃饭,无需去那种地方仰人鼻息。”
话虽如此说,在妻子催促下,他还是决定去见老太爷,说明三房的打算。
苏老太爷斟酌好几天了,几个儿子都找他给建议表态度。他也跟老夫人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把全家人都叫到苏家正厅正式讨论。
大房冯氏道:“我们云舒虽然德才兼备品貌女红都拔尖,但是年底就要与通判家的大公子成亲,就不能给家族做贡献了,几位侄女如今也都长成,样貌能力都不俗,一定能在此次遴选中胜出。”
王氏却推出了二房的庶女苏云柔。
“我们云柔长相好安静性子和气又懂事,这绣工比云秀还要强不少,不如让云柔去试一试,肯定要强过那些平民女子。”
苏云柔紧紧攥着手,没有想到王氏真的会抬举她,心里升起一点希望。
“云柔的确是个好孩子,不争不抢懂事有分寸。”大夫人冯氏先是称赞,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若是论起织造和心思灵巧,咱们家里不是有个更出众的能人吗?瑾丫头把染坊打理的风生水起,咱们若是不把瑾丫头报上去,怕是不好!”
冯氏话音一落,林氏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她就知道,看见染坊赚钱了。大房心心念念想把瑾儿撵走。
苏瑾垂眸,心中佩服林氏的直觉。
她又没办法联系项目组了。
上次观看吴振解决问题,一不小心把能量用光了,造成项目组再次短暂失联,如今脑海中的系统屏幕静悄悄,是去是留她连商量的人都没有,真是失误!
这种场合不是含蓄闭嘴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女儿就被送去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大嫂过奖了!”林氏连忙接口道:
“我们瑾儿哪有什么长处,就是随了她爹的直肠子不怕事的性格,从小她爹娇惯,女红刺绣这些没学多少,画个画也只能画出个四不像。虽说是有点巧思,却不精通。若是勉强入选,到时候没有我跟她爹在旁,非但不能为家族争光,说不定还会落人口实。”
第58章 商议和针对
林氏也豁出去了,这不是夸女儿的时候,况且她觉得自己说的也是实情,如果没有她跟苏文博护着,女儿那点小聪明和心眼子,到哪都站不住脚。
“宫廷王府规矩森严,瑾儿性情疏阔恐怕不能适应。若是言行有失,反而会为家族招祸,留在家里还能帮家里尽点能力。”
她一说完,苏文博就接着补充:
“况且锦华染坊蒙父亲信任交给瑾儿打理,立下半年之约。如今坊内革新初见成效,北地军需订单正在紧要关头,与城中各家布庄合作亦是刚刚步入正轨。此时瑾儿若是骤然离开染坊,坊内事务由谁接手?军需订单若是因此延误,干系重大,恐非苏家所能承受!”
苏文博就觉得女儿是极好的,别的不行,经营染坊那是没有问题的。
她要是离开了谁来接手。
这染坊原先可是要关门的。
夫妻两个一番话讲的都是事实,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既承认了女儿的短板,也点名了女儿的长处,还考虑到了风险,比较合情合理。
苏老太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二爷苏文胜接着又开口了。
“三弟言之有理,三弟妹是谦虚了。不过这染坊的事务嘛……虽说如今三丫头在打理,但是正如三弟妹说的,毕竟年轻经验尚浅。若是她去了织造府,染坊事务不是还有三弟嘛!况且父亲这边也已经派去了得力的管事。若是老三忙不过来,倒是后再派得力的人手过去,想必也耽误不了军需订单。毕竟,咱们家族人才济济,总不能离了谁就不转了吧?”
大爷苏文远赞同点头。二弟这次表现不错,知道站在他这个老大这边。
“二哥此言差矣!”
苏文搏一激动声音有些大。
“染坊能有今天的局面,全是靠着瑾儿呕心沥血革新除弊!她不仅精通技艺,还懂得经营之道,染坊内工匠都服她的管束!军需订单要求苛刻,颜色牢固度皆有定规,若不是瑾儿亲自把控,谁能保证万无一失?抽调人手?抽调谁?谁又能立刻熟悉染坊内所有关节不出纰漏?若是军需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一双眼睛瞪着自己的二哥,语气激动:“难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就要拿锦华染坊的前程和家族的信誉去冒险吗?我看,染坊之事,非瑾儿不可!至少在这半年之内,无人可替代!”
苏文博气得胸口起伏眼睛发红。
他也看出来了,没有一房兄弟想把嫡亲女儿送去参选的。
他苏文博更是。
这不仅涉及到女儿选秀一家三口分离,还有染坊是女儿抛头露面挑灯钻研的心血。
苏家又不仅他三房有女儿,三房的女儿出众就得哪里有苦去哪里吃吗?
苏文胜被三弟当众顶撞,看三弟的样子,如果不是人多就要过来揍他了,腮帮子抖了一下。
“三弟说得是,是二哥考虑不周了!”
他就是浑水摸鱼的,表现和得罪人的机会还是留给老大吧,他就不信老大能坐得住。
果然他话音一落大爷苏文远就说话了。
他笑容满面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三弟爱女心切所言确有道理。锦华染坊事关军需,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首先肯定了三弟的据理力争,安抚了一下他激动的情绪。
随即又深明大义地从大局考虑道:
“不过,正因为事关家族利益,我们才更需要从长计议,不能只看眼前染坊这方寸之地。”
苏文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瑾身上。语气恳切,仿佛全然为家族考量。
“织造府遴选,乃是皇恩浩荡,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不来的机遇。若是能入选,便是等于在皇宫或者王府有了咱们苏家的人脉。这份助力,对于苏家未来的生意,无论是打通关节,获取宫里最新花样风向,或者结交高层权贵,其长远的益处,岂是区区一个染坊,几笔订单所能比拟的?”
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
“云瑾侄女能力出众,在咱们苏家长相也是顶尖的好,正是入选的上佳人选。若是去了,大伯觉得,以你的聪明才智,必然能够脱颖而出,为家族争取更大的荣耀与实惠。至于染坊……”
他看了看老太爷又看了看苏文博。
“三弟在染坊跟了这么久,对业务细节都已经熟悉了。又有父亲派去的宋先生和两位得力的管事,即便是短期内有些动荡,与苏家长远利益比,也是值得的。毕竟咱们苏家生意,不是只依靠一个差点关了的染坊过活,目光还需要放得更长远些才是。”
他一番站在家族长远利益制高点上的话,把苏文博强调的风险淡化成了小动荡。把苏瑾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是三房再坚持下去,便是自私不顾家族发展大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瑾,想看她如何回答,如何在家族大义和一己私利中取舍。
二房默默无闻的苏云柔轻轻咬住了嘴唇,她只是一个小庶女,很想去参加遴选,却没有一个人看在眼里,而三姐姐明明不想去还都要让她去。
苏云秀则暗暗得意,美美地看热闹。
苏云瑾你不是能吗?以后去织造府跟更厉害的人斗去吧!
厅内一片寂静。苏文博气得脸通红,拳头攥了又攥,额头青筋暴起。
第59章 老太爷决断
“大哥!”不等苏瑾回应,林氏已经说道:
“您这话说得轻巧!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内院!瑾儿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去了那里,岂不是羊入虎口?什么长远利益家族利益,难道要用我女儿一辈子去换吗?”
她护女心切言辞激烈:“染坊是三爷和瑾儿每天忙到三更半夜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凭什么为了那没影子的长远利益,就要把我女儿推出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冯氏见丈夫被怼,连忙帮腔:“三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大爷何尝不是为了家族,为了瑾丫头的前程着想!怎么就是毁了她?”
“前程?那地方有什么前程可言!”林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家就瑾儿一个孩子,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吗?”
“哎呦呦三弟妹,”冯氏夸张地喊冤“什么逼死你们母女,三弟妹爱女之心我们理解,但是因为瑾儿出色,才更应该为家族担当。若是人人都只念着小家!咱们苏家如何能立足!”
“那好”林氏擦了一把眼泪,“大哥大嫂口口声声家族大事,不念小家,为何不让你们大房的云舒去争这份荣耀?偏偏要来算计我们三房?不就是看我们瑾儿能干,挡了某些人的路吗?”
这句话直接撕开了大房算计染坊那层遮羞布。
冯氏见林氏一点面子不给还涉及到了女儿云舒,尖声道:
“云舒婚事是早就定下如何能再去参选!是你们三房眼瞎没本事找个好婆家,如今有这通天路抬举你们,反倒是疑心我们害她!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林氏咬牙反驳:“那告示上也没有规定定亲之人不能参选,若真是为家族考虑,云舒就应该推迟婚期,若是落选再去成亲!”
二房王氏唯恐还不够乱,在一旁假惺惺添柴加火说风凉话:
“就你们两房的女儿能耐是吧!一个找了个好婆家要成亲,一个染坊离了就不转!这织造府是那么多人求之不得的青云路,到你们口里就成了火坑去不得,莫不是觉得我们二房的女儿不配去?”
她刚才也提了云柔,没有一个搭理的。
苏云柔泫然欲泣想为自己挣一次,她站在二夫人身旁朝着老夫人和老太爷方向委屈道:
“祖父祖母,孙女虽然愚钝,也是一心为了家族着想想为家里争光,既然三姐姐不能去,就让孙女儿去吧!”
苏文胜斥责庶女一声:“别添乱。”然后对着上首老太爷开口告状。
“父亲,三房如今翅膀硬了,染坊刚有点起色就不把家族大局放在眼里了。此时若是纵容下去,以后如何管教其他子女!”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苏文博见兄嫂们联合起来逼迫自己的妻女,奋力争辩,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被挤兑的面色惨白,苏瑾扶着林氏,低头不语。
高手一般要熬到最后再出场。这个场,她还没有决定要怎么收,得看看苏老太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哥,二哥,三哥,诸位嫂嫂,都消消气,消消气。”
四爷苏文启见场面失控,连忙起身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家族好何至于此!咱们都心平气和慢慢商量……”
“四哥说得是,”五爷苏文杰觉得大哥二哥两家都欺负三哥一家有些太说不过去,忍不住开口,“瑾儿打理染坊确实不易,军需订单也耽搁不得……”
他说了一半感觉大哥阴沉着眼睛朝他看了一眼,嘴巴一突心一横,到嘴边的话还是说了出来。
“唉!你们都这个年纪了,当着父亲母亲和小辈面吵成这样多丢人!”
苏文胜淡淡道:“五弟,等你成家后就会明白,这是关乎家族前程的大事,可不是儿戏!”
“好了!”
苏老太爷终于发话,他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
老太爷目光扫过一众儿子媳妇,最终落在冯氏和林氏身上。
“为了一己私利妯娌相争如同市井泼妇,我们苏家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声音缓慢语气沉重,转向苏瑾。
“瑾丫头,我们苏家以织造立身,你能力出众,于家族确有功劳。然家族养育之恩不可不报。织造府遴选,既是机遇亦是责任。”
苏瑾心中明了,老太爷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她已经猜出大半。
果然只听老太爷加重语气道:
“此事关乎苏家未来气运。你若是能入选,无论是对你个人还是对整个苏家,都意味着一步登天。宫内女官身份清贵,更能惠及家族。我苏家商贾出身,若是能借此打通内廷门路,前途不可限量。这,比你经营十个染坊都要重要!”
踏入这哥世界苏瑾始终以局外人自居,她来就是为了完成考核任务的。
这些人都是Npc,这就是项目现场,这点小事还吓不到她。
她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小,很多规则她无法掌控。
只能适应。
可身在局中,她又时刻感觉到苏文博夫妻给予的亲情维护和付出。
她扶着因为争吵气得身体几乎无力的林氏,低声争取了一句:
“祖父,孙女志不在此,只想经营好染坊……”
老太爷看着她,声音没有什么温度。
“瑾儿,锦华染坊是苏家的产业,并非是三房的私产!你能管,是家族的信任。你若是不愿意为家族分忧,这管理权,苏家自然也有人能接手!”
这话的意思完全就是卸磨杀驴,苏文博和林氏脸色更白,几乎呆立当场。
他们才知道,在绝对的家族权威和利益面前,所谓的功劳和才华,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老太爷无视他们的反应,声音加重。
“即日起,锦华染坊的管理权,由你大伯这边暂行接管。”
苏瑾的心终于微微一僵,居然是直接收权。
“你若是能成功入选织造府,证明你确有过人之处,能为我苏家带来更大的荣光。届时,不仅染坊可归你父亲协理,家族也会酌情再拨几处产业给你三房名下,让你父母晚年有所依仗。”
老太爷目光威严再次落在苏瑾身上。
“但是若你落选,证明你之才能也不过是管理一坊之地。染坊便正式归入公中,由你大伯统一管辖。你便安心待嫁,家族自会为你寻一门妥当亲事。”
老太爷意思很清楚:要么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要么就此认命成为家族联姻工具。
没有第三条路。
苏瑾抬眼迎上老太爷冰冷的目光。能感受到那目光深处是家族掌权者的算计和冷酷。
她扯唇一笑,平静道:“祖父苦心,孙女明白了。”
她声音清晰没有丝毫波澜,“孙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家族厚望!”
第60章 三房家底
苏老夫人一直捻着佛珠。此刻终于开口。
“瑾丫头,女儿家最好的归宿,便是觅得良缘或是博个好前程。那宫廷虽说是深似海,却也是多少女子仰望的富贵之乡。为了家族,有些担子,需得抗起来。”
老太爷老夫人联手定下最终决议,没有更改的可能。
一场家庭会议三房完败。
苏瑾跟着苏文博和林氏走出压抑的正厅,一家人沉默地回到三房。
林氏和苏文博愤懑难评,可惜的是女儿的心血。
“瑾儿,是爹护不住你!也不能帮你护住染坊!”苏文博眼圈发红,心中充满的对女儿的心疼和无能为力的自责。
“爹,不怪您!”
林氏眼泪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终于放声大哭:“没想到女儿太出众也是错误!早知道就应该分家单过!都是爹娘没有用,护不住你……”
苏文博也是满脸的羞愧和愤怒不知道怎么发泄。
“娘,不必哭。”
“爹,事情已经这样,伤心愤怒无济于事,只能给自己添堵。”
苏瑾扶着林氏坐下,青黛和春桃两个丫鬟知道主子们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倒上温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苏瑾端了一杯茶让林氏润润嗓子。
独自坐在这夫妻两人对面冷静地分析。
“父亲,母亲,染坊暂时由大伯管理,未必是坏事。如今盯着染坊的人太多。我们根基尚潜,强留在手中,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我不在只有爹爹一人,万一有顾不到的地方有了麻烦都是咱们的。染坊交给大伯父,染坊安全与否生意如何跟咱们再没关系,我们还能暂时避开一些明枪暗箭。”
她看向苏文博:
“爹,您在苏家商号的职务虽然不显眼,却也能接触到家族不少旧档往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多了解家族产业的脉络与人情关系,与我们以后的发展做好准备。”
苏文博跟林氏见女儿一点都不着急,而且还有后招,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苏文博点头:“好,爹知道。”
苏瑾又对林氏道:“娘,您且宽心,织造府遴选未必就是绝路。若是真的避无可避选上了也不用着急,女儿自会带着母亲和父亲一起过去。听说在织造府做工也是有休沐的,咱们母女可比现在轻松多了。”
林氏眼里愁云惨淡。
“傻孩子,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选上了,要在里面服役十年才能放出来,那时候哪里还能挑的到好的夫君……”
苏瑾见林氏完全钻了牛角尖竟是朝着坏处想,连忙道:“娘,在织造府,女儿若是能凭借技艺站稳脚跟,或许会另有机缘呢!倒是咱们三房就有了真正的立身之本,不用依靠家族的产业。咱们当务之急是要有打算和底牌。”
提起底牌,林氏终于不哭了。
她抬起泪眼,擦擦眼泪,表情变得坚毅。
“瑾儿说得对,娘一时想岔了。只觉得那是火坑……”
林氏擦干眼泪,“娘这里,还有些体己银子。”她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沉稳。
“既然躲不过,那咱们就闯过去。无论如何都要风风光光的。”
林氏转身走进内室,打开柜子从暗格中取出一个表面普通的小木匣子。她把小匣子拿出来走到女儿身边递给她,示意她打开。
苏瑾疑惑打开只见里面是几张保存完好的地契和一叠银票。
“娘,这是……”
苏瑾看着那银票和地契,比在大厅里让她去参加遴选更震惊。
三房居然也是有钱人啊!
苏文博也愣住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夫人,这么多银钱和地契是从哪里来的?”
林氏看着震惊的父女二人平静地对苏瑾道:
“这都是这些年你爹陆续给我的零花钱和分红赏银,还有你外祖父给我的嫁妆。这是五万两的银票,田庄和铺子每年也有近两千两的收益。”
田庄和铺子,还有持续产出的现银。
苏瑾彻底震惊了。
这对夫妻还能给她多少惊喜啊!
她一直以为三房在苏家不受重视生活拮据,完全没有想到母亲林氏不声不响手里还攒了这么一笔巨额财富。
这都抵得上苏家明面上小半年的流水了。
看来林氏并不是一个只会依赖丈夫逆来顺受的弱质女流。
“夫人,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啊!”
“娘,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啊!”
苏瑾跟苏三爷几乎同时惊呼。
“小声点!”
林氏瞪了这表情如出一辙见钱眼开的爷俩一眼。
苏文博和苏瑾同时噤声。
苏文博还是忍不住叹息道:“夫人,你不是一直说咱们家里欠钱吗?早知道我也不必如此……每日里过得如此拮据……”
“你那时候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节俭,”林氏道:“如果你知道家里有钱我还能攒下来?”
苏文博听了叹息一声,媳妇也太不信任他了。
攒了这么多钱还有田庄铺子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幸亏林氏会节省,不然此时一家人还不跟那待宰的羔羊一样。
“瑾儿,你祖父以为拿捏住了染坊就拿捏住了你和我们三房的命脉,但是他们不知道,三房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能选上就选上,选不上就回来。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生意,娘都支持你,大不了咱们分出去单过。不必仰人鼻息,也不必看人脸色。”
苏文博也连忙说:“对,你娘说的对,爹这些年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该我们的一分都不能少。这些家底,足够你去施展。”
苏瑾看着林氏,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内宅琐事的女子,眼眶湿润。
她轻轻把匣子推了回去。
“瑾儿?”
林氏疑惑地看着女儿,为什么不要?
“爹,娘,你们的心意女儿明白。但是”她眼睛弯弯狡黠一笑,“但是,女儿去参加遴选是给家族做贡献,是为了家族前程,那么今后所有为此时付出的开销,每一文钱都应该从公中支取。”
“娘辛苦攒下的这些,是咱们三房的退路,是以后自立门户的根基。现在绝对不能动。”
“那怎么行!你现在只是去参选,又不是咱们已经选上了,要的多了家里未必会给。”
林氏拿出五千两银票交给苏瑾。
“你手里要有些钱打点才能不吃亏,以后和皇城来的人打交道可不是在染坊了。咱们既然去参加竞选,不论选上选不上,这谱必须摆起来!咱们就是有钱人!”
第61章 能量重连
苏瑾再推辞有些过分了。
她收下银票。
母亲林氏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父亲苏文博笨拙的心疼和无奈,让苏瑾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不能只是为了完成考核这个最终目的。她要守护他们不再受欺负。
她拿着银票回到房间之后依然心绪难平心潮澎湃,把丫鬟打发出去自己独自坐在桌前生气。
她能不生气吗?染坊是她辛苦打拼扭亏为盈,她加班加点风吹日晒的做实验,每天在染坊里奔走操心。来这里转眼之间已经五个月,除了父母的爱没有享过一天的福。
哪怕是做出了成绩也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拿走。
这异世界不是现实世界,哪怕是一家人也是等级分明利益至上蛮不讲理。
早知道林氏有这些钱的家底她还不如直接藏住锋芒静悄悄偷偷创业。
如果不是一时大意被推进水里……
都怪自己独立惯了太过骄傲,如果落水后示弱几天套套林氏的家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正想着突然感觉脑海中能量流有波动。
苏瑾以为是幻觉,目前什么业绩都没有,一号分公司也马上要交出去,不扣除成就点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有能量波动的感觉。。
这时候还有什么未知的能量流可以连接项目组?
【检测到高纯度情感能量……契合度提升……系统正在重新校准中……】
高纯度?
苏瑾快速把手里的银票收好,提起水壶倒了杯水慢慢喝着,静静地等。
除了刚来的时候,她的团队从来都没有让她陷入孤军奋战。
这次都没有让她久等,很快显示连接稳定项目部全员在线!
技术部小李的消息第一个弹了出来。
“苏总,刚刚接收到一波强效能量流,信号稳定度百分之一百二!”
财务部张姐:“苏总,是否需要启动紧急资金预案?”
“公关部小陈随时待命,新舆情已扫描!苏总,需要危机公关方案吗?”
老王迅速介绍了一下他们几个的处境,在染坊共享了吴振危机公关的视频之后,系统能量不足,跟电脑开机没有显示一样无法启动,更别说检测小世界的信息了。
这次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却比第一次失联还要被动!
家族逼迫,被迫参选,染坊被夺!
不过,获得一笔安抚基金!
苏瑾简短的几个字概述了自己的处境。
最后发了个自嘲式总结,
“亏咱们还以为自己有多强,在这个小世界,连家门都走不出去,更不要说什么商业帝国了!”
“如今我们的项目就是那初生的婴儿,被渣爹读心之后立马掐死在襁褓里。”
“……苏总好悲观!”
“苏总被夺舍了吗?”
“是不是信号失误连上了第八项目组的那位哭总?”
“苏总,如果觉得压力大就先哭一场,擦干眼泪接着闯!”
“对对对,苏总,咱们要不学一下第八项目组的绝活,一哭定乾坤,我觉得哦咱们现在吃了霸气太足的亏!”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得很,各就各位说正事!”
苏瑾说完抓了一把春桃刚才给她准备好的南瓜籽,春桃这个小丫头现在越来越贴心了,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嗑瓜子。
苏瑾开始嗑瓜子了,项目组终于进入正常状态。
【项目部-老王】:明白!新项目织造府遴选已经立项,原染坊振兴项目转为后台隐藏任务。当前首要目标,利用规则赢得遴选!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调取这个时代宫廷礼仪,织造知识数据库,可以开始突击培训。另外,根据新的能量流,我优化了信号接收器,以后只要您情绪能量稳定,我们就能持续基础在线,遇到关键节点还能短暂增强。
因为被父母保护又有了钱,她心情其实很不错。
新的能量流难道是亲情和那五千两银票提供的?
不过对于小李的话,她现在保留意见。
都是在摸索阶段,预想很美好,突发情况很难说。
想到这里,苏瑾继续嗑瓜子。
这种自制的南瓜子只是晒干了,没有炒熟剥的时候有些麻烦。
脑海中项目组的下一步方案还在继续。
【财务部-张姐】:苏总策略正确,私房钱绝对不能动用。报销清单模版已准备好,保证每一笔开销都名正言顺物超所值!
【公关部-小陈】:苏总,内部舆论已经分析。建议展现顾全大局形象,对内争取一切可以利用的同情与资源!
苏瑾知道,小陈的意思是还是不能太刚了,该示弱的时候示弱。
她无奈回复:“收到,我会量力而行!”
示弱?她这么有资本的人,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大不了就留在这个世界跟着父母快乐的过日子,再招赘一个长得好看的夫婿。
不过,长得太好看了容易被别人惦记,万一护不住被别人惦记了容易徒增烦恼……
嗯,等到落选后就带着父母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凭我苏瑾的能力,三个月把家底翻一番没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有钱了就摆个擂台比武招亲……
太强我打不过也是个问题。
还是先比武招几个护卫比较安全。
苏瑾磕着瓜子想着事情,思绪乱飞心情不错。
突然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飞出一行字:
【苏总,您一个人独美了,我们怎么办???】
【苏总,您留在小世界滋润了,我们几个夹缝里的尘埃怎么办!】
“尘埃?”
苏瑾吓得差点咬了舌头尖。
“不带这么玩的!我想什么你们都能看见!做梦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第62章 染坊告别
年方二八却不能诗酒年华,还有这么多牵挂,想不卷都不行。
苏瑾把瓜子扔到一边,拉开门让丫鬟进来打扫卫生,吩咐夏橙和另外一个小丫鬟:“以后可能又要回来住了,好好收拾一下。”
然后带着春桃青黛先去给父母说了一声,便坐上马车返回锦华染坊。
春桃气不过,替苏瑾鸣不平道:“小姐,老太爷都说让大老爷暂时管理了,您还回去干什么?”
苏瑾笑笑:“春桃,如果咱们就此不回去是要吃亏的。况且等你家小姐我选上了,这染坊还要继续交到三房手中。有许多事情还要交待一声。”
春桃恍然大悟:“对,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选上。”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又忧心起来。
“染坊在大老爷手里可是要关门的,也许等小姐选上的时候,染坊已经卖掉了。小姐……”
“乌鸦嘴!”
春桃还想说,被青黛拍了一下。
春桃闭嘴。
苏瑾笑了笑。
“春桃担心的对,咱们只做要自己该做的就行,如果染坊被卖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回到染坊苏瑾先是同往常一样巡视了个道工序,检查了布匹的色泽与牢固程度。
赵师傅走上前:
“三小姐……坊间传言可是真的?您要离开染坊去织造府?”
他深知三小姐在技术革新上面的天赋,觉得她离开染坊是一个损失,却又觉得织造府对于寻常女子来说,比经营染坊要好很多。
苏瑾看向这位性格倔强一路上支持她的老师傅:
“是的,家里安排,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参加织造府遴选。以后染坊的事宜会有长房大伯父的人继续接手。”
赵师傅也能看出来,三小姐带着染坊做出了成绩,最终还是抵不过大房的实力,又被收了回去。
他说道:“三小姐,您的能力,去了织造府一定能大放异彩,比留在咱们这染坊有前途。”
苏瑾只是淡淡一笑,谢过赵师傅的鼓励。
大房苏文远唯恐夜长梦多,第二天便派了长子苏景明过去交接。
苏景明今年十八岁,面容跟苏文远有几分相似。眉眼间没有他父亲那种岁月沉淀的算计,却有一种桀骜的棱角。
他见到等在账房的苏瑾,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和怜悯。
“三妹妹。”
苏景明尽量语气温和。
“大堂兄。”
苏瑾脸上不热情也不冷淡,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苏景明身子一顿,三妹妹还是很生气很委屈吧。
以前的时候三妹妹从来都是喊他大哥的。
虽然他也经常看不惯三妹的男孩子性格和疯疯癫癫的样子,但是现在三妹妹规规矩矩起来,却又显得那么的不自然。
不过,好像从三妹妹退亲之后就安静多了,他似乎都没有再遇见过。
苏景明坐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开口道:“三妹妹,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核对一下账目以及一些未尽事宜。”
他看了一眼吴管事和账房宋先生。
宋先生很快把一叠账册和一份契约双手呈上。
“大公子,三小姐,这是目前染坊的总账,库存明细,以及北地军方订货的契书。”
苏瑾目光落在那份契约上。
“大堂兄,账册库房钥匙人员名册以及军方订单的契书都在这里。宋先生和赵师傅会协助你熟悉情况。”
她又看向那份契书。
“这份契书需要与大堂兄说清楚。”
她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苏景明准备好的安慰的话全部都堵在喉咙里。
他以为三妹妹会愤怒委屈对他诉苦的,现在却发觉委屈的是自己。
“三妹妹请讲。”
苏瑾把契书展开放在书案上,指尖点着交货标准和违约条款。
“这份契约是几天前驿站信使快马送来的,我已经签署。如今染坊管理权移交,”苏瑾眼光环视一圈,在座的见证人有苏景明带来的账房和管事,还有染坊的管事和账房,负责生产的赵师傅也在。
她声音微微加重:
“那么自今日起,后续布料的生产、质量、按期交付之责,便由接手人也就是大堂兄您承担。若是后期出现任何纰漏或者是逾期质量不达标,导致染坊需要按照约定赔偿,责任在谁需要划分明白。”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她是被大房算计的一方。
这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她不需要怜悯,责任划分清楚就行。
“三妹妹思虑周全,咱们这就立字为据。”
苏景明点头。他明白接手染坊那就需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很快,一份染坊交接协议写好,明确了交接条款,交接双方和见证人都签了名字按上手印。
苏景明犹豫了一下,虽然说什么都掩盖不了大房把染坊抢走的事实。他还是对苏瑾说道:
“三妹妹,你安心准备遴选,你的性子豁达通透,若是能选上说不定能得一份比嫁给陈举人更好的造化!”
这个大堂兄看着人还行,就是说话太实在了。
这是提陈举人的时候吗?
不过心意是好的!
做事情也还行没有推三阻四。
苏瑾抬眼看了他一下,垂眸道:“有劳大堂兄费心了。染坊诸事已经交接完毕,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告辞了。”
苏景明尴尬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很不是滋味。
“好。”
苏瑾起身略微颔首告辞,带着春桃和青黛走出屋子。
踏出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染坊院子里站满了人。赵师傅和各工序的管事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小组长以及仓管老李头等人。
苏瑾粗略一看,似乎能抽开身的都来了。
“三小姐!”
众人神色复杂见她出来,齐声喊了句三小姐,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鞠躬里了。
苏景明跟在苏瑾身后一起出来,见到这阵仗也是一愣,脸上尴尬更重了。不知道要不要收脚退回屋子。
苏瑾笑着道:“诸位这是干什么?我不过出门办一趟差事,又不是不回来了!诸位安心在染坊做事……”
说到这里她一侧身把身后的苏景明拉到前面。
“今后染坊由大堂兄接手,他是我祖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来的。大堂兄仁厚,必定会善待诸位。还望诸位能像助我一般,尽心竭力助我大堂兄,保住我们共同打下来的这份基业,不要让咱们染坊蒙尘。相信咱们染坊将来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她一番话给足了工匠们和苏景明面子,说完又对众人还了一礼。
“三小姐多保重!”
“三小姐珍重!”
“三小姐心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前途!”
在一片送别声中苏瑾带着青黛和春桃抬脚迈出了染坊大门。
第63章 礼仪训练
苏家派出苏瑾参选,老夫人和老太爷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老太爷对于此次织造府遴选志在必得。
老夫人的动作很快,两天后便请来一位嬷嬷专门教导苏瑾宫廷礼仪规矩。
春桃已经打听来小道消息,说这位教导嬷嬷姓严,是在皇宫伺候过贵人的,等闲人家请不动她。老夫人能请到,还是拖了关系花了重金的。
苏瑾这两天不用管理不用操心闲得难受,对于将要承受的训练很好奇。
教导嬷嬷第一天上课在寿安堂的偏厅进行。
开始的时候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冯氏和王氏也都打着关心的旗号前来观摩。
苏云秀借着侍奉祖母的借口也跟在旁边等着看苏瑾出丑被教训。
严嬷嬷先从头到脚打量了苏瑾一遍,目光在她手指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含蓄地说道:
“三小姐,听闻你对于闺阁礼仪比较生疏,老身受老夫人所托,教导你规矩。”
苏瑾恭敬行礼:
“见过嬷嬷。”
严嬷嬷继续道:“织造府遴选,看的不仅是才识,更重仪态风范规矩方圆。一颦一笑,一步一行皆有法度。从今日起,你需要将过往那些散漫习性尽数收起。一切需要按照老身的规矩来。”
“是,瑾儿明白。”
苏瑾垂眸应答,姿态温顺。
严嬷嬷这才让苏瑾起身。
“这宫廷礼仪非同儿戏,如果行差踏错轻则受人耻笑,连累家族蒙羞,重则性命不保累及满门。你可知晓?”
“瑾儿明白,有劳嬷嬷费心。”
“嗯,”严嬷嬷应了一声,“既然明白那便从基本的站姿、行走开始。宫廷贵女,行不回头,笑不露齿,站如青松,坐如钟鼎。”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瑾就在抬头,收下颌,肩沉,挺背,收腹挺胸,调气息的命令中度过。
“步子大了,重来!”
“裙摆不动,莲步轻移,你是大家闺秀不是烧火丫头!”
“手,手放得位置不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右手在上,拇指微扣!”
严嬷嬷手中拿了把戒尺,时不时点在苏瑾姿势不对的地方。
苏瑾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小腿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微微发抖。
“斯哈斯哈,这比军训还要累啊!我马上就成提线木偶了!”
【项目部-老王】:已将宫廷礼仪速成设置为S级任务。咱们的项目目标是,不仅要合格,更要优秀惊艳全球!
【财务部-张姐】:课时费已记账,属于合理工费开支。苏总,咱们这是带薪培训,不亏!
【技术部-小李】:老大,坚持住,我正在分析她的动作数据,建立标准模型!很快就能给出最优肌肉发力方案。减少体能消耗!
【公关部-小陈】:苏总,数据分析显示,严嬷嬷是典型的规则至上人格,卷王中的卷王,对标准的执行远超人情。咱们的策略就是-比她更卷!用绝对的实力征服她!
“兄弟们,姐累啊!你们懂否!”
“而且苏三小姐的身体强壮四肢发达,从小就没有经过大家闺秀方面的养成,就是当男孩子放养的,这样的训练对于身体更累啊!”
【这动作不能分男女,苏总您不要进行性别歧视啊!分解动作来了!接下来听我指挥——】
【站如青松核心是重心垂直投影落在双脚足弓中心连线。您目前重心微微偏后,将体重平均分配到脚掌和脚跟,微调……对!这样小腿后侧肌肉群负荷降低35%。】
苏瑾微调果然感觉得到按照小李指挥的调整发力点之后,身体的僵硬和酸痛减轻了不少。
【这个莲步轻移,注意,膝盖微微弯曲,想象头顶有线牵引,减少身体上下起伏……步子幅度控制在您身高的0.2倍左右!】
苏瑾感觉头顶的汗珠子都滚到脖颈上了。
“说人话,我身高的0.2倍是多少?”
【额,约35厘米左右,落脚顺序,先从脚跟到脚掌,再到脚尖,能有效减震且无声,同时通过小腿后侧肌肉群微控来精确限制。】
苏瑾有种在戏班子练基本功的感觉。
【苏总,坐着的时候,双手交叠位置在脐下三指,右手拇指轻扣左手虎口,肩关节外旋十五度,能自然打开胸腔,显得仪态舒展。】
“等等,虎口在哪个位置?”
【您不知道虎口在哪里?手背,手背知道吧,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手背部,大拇指与食指连接的部位,这个部位也是中医的合谷穴。】
【天哪,苏总两小时就被折腾傻了,虎口在哪都不知道了……】
苏瑾无视团队讨论和外围的几个看笑话的人,也不用监督认真练习。
严嬷嬷又走过来检查了。
“行走。”
她冷声道。
苏瑾心中居然有点小小的紧张。
她拿捏了一下迈步。
“停!步伐太大!”
严嬷嬷皱眉:“大家闺秀,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姑娘练习这么久,这步子是赶着去唱戏吗?”
王氏差点笑出声音,连忙用团扇遮住嘴。
苏云秀在老夫人身边端庄地坐着,坐了这么久都累了。
幸亏她不用去,幸亏苏瑾喜欢出风头,这会风头和露脸的机会全都给有福气的三丫头吧!
她一点都不眼红。
苏瑾面色不变,重新迈开步子。
脑海中响起小陈的声音。
【苏总,应急预案!已扫描苏家所有合格闺秀步态,结合数据库宫廷资料,生成宫廷标准步态模拟程序,是否载入?】
有捷径不走是自找苦吃,苏瑾没有犹豫。
“载入。”
随着话音落下,她感觉身体仿佛轻盈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次走得如何,但是能感觉得严嬷嬷眼中闪过的惊讶。
冯氏和王氏也愣住了。
这三丫头莫非真是就是那种一点就透的天才!脱胎换骨了!
天降的才女?
“尚可。”
严嬷嬷看着站姿步态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沉稳气度,脸色缓和了一些。
老夫人又惊讶又惊喜,没有想到瑾丫头学得这么快。这步棋走对了,看来瑾丫头确实天生就是这块料。
“今日便到此,回去后自行练习两个时辰。明日若是退步,加倍!”
她挥了挥手,示意苏瑾可以离开了。
“是,谢嬷嬷教导。”
苏瑾行礼退出偏厅动作一丝不苟,老夫人夸奖了苏瑾又感谢了严嬷嬷,众人散去。
苏云秀跟王氏走在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道:“三妹妹怎么可能学那么快,她定是偷偷学过,故意藏拙!”
王氏阴沉着脸:“你红眼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想去参选!”
第64章 云秀的消息
回到三房的院子林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根本不敢去偏厅看女儿受罪,只能在门口一次次朝外看。
“瑾儿,累坏了吧?”
“娘,我没事。”苏瑾本想说不累的,但是能不累么!还是挺累的。
“快进屋,娘让厨房炖了当归黄芪乌鸡汤,热水也准备好了……这学规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千万不能硬撑……”
苏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娘,我没事,不过是站一站,走几步,还难不倒我。”
她这么回答林氏更心疼了。
“在娘面前还逞强,这学规矩又费力气又费心的,若不是生在这个家里,何须受这些枷锁限制,都是娘的错……”
她说不下去,开始检讨自己。
“娘,规矩不是枷锁,而是界限。女儿学会这些,以后去了织造府那种地方就能娴熟利用,不至于犯了错。”
“我儿说得对,既然要去参选一些规矩还是要懂的,何况还不用花咱们的钱去请人教!”
林氏唠唠叨叨安排丫鬟伺候三小姐泡澡。
苏瑾舒舒服服泡了澡去了身上的黏腻,这才躺在软榻上和团队沟通。
【项目部-老王】:进度汇报,在全体成员共同努力下,今日KpI超额完成!预计项目周期可缩短20%!
【技术部-小李】:苏总,数据库中有更优化的呼吸法可缓解疲劳,已传输。
苏瑾打着扇子提了个意见:“下次效率再高点,不要等我受完了罪再弄这些东西。这幸亏只是训练不是受刑!”
【公关部-小陈】:苏总我们正在尝试中。今天最后加载的这个就是基础生理协调模块,明天再给您加载一个微表情管理插件,保证您笑起来迷倒众生,哭起来我见犹怜!
小李:【这次试验之后如果确定插件没有副作用,后续您就不用再受皮肉之苦了。】
苏瑾摸了一把瓜子:“系统插件在外部控制行为,对我应该没有影响吧?”
【对您是没有影响,但是对能量流可能有影响!】
苏瑾:“……”
好吧,她想多了。
苏瑾把这次皇家礼仪训练当成挑战极限的拓展训练,完成的很认真,不仅如此还挑灯练习,加上团队在线技术支持,进步迅速。
她身上那股属于精英的锐利被巧妙的收敛起来,转化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行为举止已经初具大家闺秀风范,林氏看着女儿一天一变化都连连称赞。
“我儿这气度比官家小姐都不差!”
老夫人在大家来请安的时候也夸了一句,苏瑾在苏府的风头又起来了。
这天苏瑾刚结束礼仪课让丫鬟春桃柔肩膀,丫鬟禀报说二小姐来了。
春桃立刻道:“小姐,不要让她进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苏云秀要是丫鬟能挡住就不是苏云秀了。
丫鬟的话一说完她的一只脚就迈了进来。
哪怕是听到了春桃的话也不以为意。
她穿着一身温婉娴静的水绿色衣裙,步履轻盈,笑容关切,仿佛以前所有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两人就是亲密的好姐妹。
“三妹妹辛苦了,几日的学习之后你的气度越发不凡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瑾请她坐下,谦虚:
“二姐姐过奖了,不过是按照嬷嬷教导勉强学个样子罢了!”
苏云秀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难为三妹妹了,想你以前哪里受过这些个委屈,现今如此刻苦,姐姐真是佩服又羡慕!”
“哦?羡慕什么?”
苏瑾短期茶杯慢慢喝着。
“羡慕妹妹有此机遇,能为家族争光啊!”
苏云秀在这里坐着,丫鬟连茶都没有上,气得牙痒痒,表面还是声音柔和:
“说起来,妹妹近日闭门苦学,怕是还不知道外头的消息吧?这次遴选,竞争可是激烈得很呢!”
听到她带来有用的信息,春桃很有眼色地上来倒茶。
苏云秀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我听母亲说,那沈家的大小姐也要参加呢!”
“沈家?”
“妹妹应该比姐姐知道的清楚吧!”苏云秀如数家珍,
“沈家可是咱们江南数一数二的丝绸世家,跟咱们家不相上下。虽然没有官身,但是家财万贯与织造府关系匪浅。这位沈大小姐不仅容貌倾城,更是自幼跟着父兄打理生意,于织造经营之道颇为精通!据说织造府的大人对她甚是看好,认为她是最符合此次遴选要求的人选呢!”
苏云秀看了一眼苏瑾继续说道,
“还有那丝商魁首百家的二姑娘,那白家以缫丝技艺闻名那位二姑娘辨色分丝本事乃是一绝,是技术上的能手。还有一些平民女子也特别的出众,听说城南有个叫周巧娘的织户女儿,是个织造的天才,听说还有清流名门的官宦之家女子也报名了呢!”
苏云秀又瞟向苏瑾看她的反应,却见苏瑾的脸色一丝变化都没有。
“多谢二姐姐告知如此详细的消息。”
听她说完了,苏瑾唇边终于露出笑意。
“有如此多的姐妹一同参选,正好可以互相学习,是好事,也更能显得最终入选者是何等不凡,不是吗?”
苏云秀见苏瑾是这样的反应,觉得很没有意思,还以为她会慌张呢!
她也不在意,没有指望几句话就能吓唬住三丫头这个憨大胆,优雅地站起身:
“姐姐也是好心提醒一下,妹妹一定要加倍努力啊!毕竟要是选不上就得回来嫁人了!”
她说到这里笑容大了些:“唉,那样岂不是白遭受了这些罪了!”
然后才袅袅婷婷走开了。
苏云秀离开之后,苏瑾收敛笑容。
苏云秀想用外部压力打击她,殊不知她苏瑾最不怕的就是竞争,在绝对的实力和充分的准备面前,任何心里战术,都是纸老虎。
第65章 初选临近
苏云秀和苏瑾的谈话内容很快就传到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冷笑一声,“这个云秀,到底是不如三丫头沉得住气。”
她对周妈妈道:“云秀说的没错,那沈家小姐不是泛泛之辈,咱们苏家云舒跟她比都要逊色很多,云瑾虽然展现了一些才华,也的确还弱了些。哪怕学完了大家闺秀礼仪规矩,也不一定能稳操胜券。”
她思索了半晌然后吩咐:“拿着我的帖子,去重金聘请云华阁的老供奉孙大家,她在织造衙门干了一辈子,对宫廷织造的规矩花样门儿清,请她来给瑾丫头点拨点拨。”
“再去找老三,让她把家里库房中那些收藏的各地上贡的织物样本都找出来,给瑾丫头送去,让她知己知彼开阔眼界。”
“另外,跟严嬷嬷说,规矩礼仪差不多了就行,不必追求完美,免得磨掉了灵气。剩下的时间,多教教瑾丫头皇宫的形式分寸,人际关系,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惹,这些才是保命立身的根本。”
老夫人一番安排之后,苏家所有的资源都像苏瑾倾斜。
严嬷嬷得了老夫人的话,对苏瑾的训练做出了调整。不再抓着一些细节不放,转而开始教授宫廷机构设置,各位主管女官的性情背景和一些潜规则,并经常出考题让苏瑾回答。
经过这么一调整,苏瑾学习起来轻松了很多。
团队人员也没有那么紧张了,给目前的工作起名在线长心眼。
“若是在廊下遇到一位面带愠色的尚工,你当如何表现?”
严嬷嬷问了一个关于社交的问题。
技术部小李不解:“看见领导生气躲开就是,这种基础问题也是学习内容?”
公关部小陈对这种情况最专业。
【这个问题是考察反应能力的,还考察对宫廷人际关系的理解】
【这是考题,回答建议:避其锋芒,展现谦卑姿态,侧身避让,垂首敛目道一声‘大人安好’待其先行。】
老王点评:【小陈答案标准,但是缺乏亮点。最好能结合商户女身份背景,增加差异化优势。】
苏瑾回了项目组一个安静的表情。
“别唠叨,这种小事情我能应对。”
她还是参照了小陈的方案:“回嬷嬷,当侧身避让,垂首道大人安好。待其先行。”
若是在宫里真的遇到这种情况,这标准答案也未必正确。
苏瑾低眉垂眸,虽然不抬头,也能察觉严嬷嬷的表情。
只听严嬷嬷道:“心思活络是好的,但是宫廷之中,最忌讳心思过于活络。分寸要把握好!”
“谢嬷嬷指点。”
严嬷嬷又道:“三小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听闻你此前经营染坊,做得风生水起。想必对于织造之道,也颇有心得吧?”
苏瑾不知严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拉家常还是考题。
“嬷嬷过奖,瑾儿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妄称心得。”
严嬷嬷盯着她,继续问:“那依你看,如今江南织造,最缺的是什么?”
这果然是一个考题。
老王发出警告:【苏总,这道送命题,注意立场。】
小陈给出建议:【从宫廷需求角度切入,展现格局!】
小李直接传输资料:【已调取织造府近年奏折摘要!】
苏瑾略微沉吟,从容答道:
“回嬷嬷,瑾儿浅见,江南织造,技艺已臻化境。所缺者,或许并非技艺,而是应时而变的巧思和用心。譬如,将山水意境融入寻常缎匹或根据四季更迭设计不同主题的纹样,让织物不仅能遮衣蔽体,更能传达情谊,彰显天家气度。”
严嬷嬷又问:“听闻苏家以商立家,三小姐想必于术数一道颇为精通?”
公关部小陈评价:【这是陷阱题,承认显得商贾气过重,否认又显得自己无能。】
苏瑾这边已经不卑不亢回答:“家中长辈确是以此要求的,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皮毛。”
严嬷嬷目光没有波澜,继续进入下一题。
苏瑾大致摸清楚了,没有反应就是回答正确。
“你这身衣服的颜色很好看,是你们家染坊出的吗?”
苏瑾温婉一笑,手轻轻拂过衣袖:
“不过是家中寻常织物,当不得谬赞,江南织造巧匠辈出,精美之物数不胜数,我家染坊也只不过是恪守本分。”
公关部小陈继续评价:【苏总厉害,加了一串长尾词,点了自家还捧了江南,格局瞬间打开。】
财务部张姐表示看不懂。
“为什么要这么绕,‘谢谢,是我们家染坊出品的’难道不是标准答案?”
老嬷嬷太严肃,只是单纯听苏瑾回答并没有给出标准模版。
她见一连串测试下来,苏瑾始终应对得体,言辞有度,还不忘维护自身和家族体面。
最终评价道:“三小姐,老身能教的,都已经倾囊相授,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只要不行差踏错,必会有所作为。”
“老身在内廷多年,见过太多沉浮。有时候并非你做的不好,而是你做的太好,碍了别人的眼。锋芒太过,易折。而藏锋过深,则永无出头之日。”
“多谢嬷嬷教诲。”
严嬷嬷看着苏瑾,虽然她看不透这个女孩子是怎么想的,但是念在谦恭有礼毫无差错份上又提点了两句。
“织造府遴选,要的不仅是懂规矩的人,更是会做事,会看势的聪明人。你于经营之道既有天赋,这便是你最大的依仗,但是切记,再内廷,做事第二,做人第一。”
严嬷嬷这番话说完,项目部老王首先赞了四个字:【这位老嬷嬷真是金玉良言!】
财务部也张姐发了一条:【此条信息价值千金,已经标记为重要无形资产!】
严嬷嬷并不知道,她只教了一个人,还有一个团队在跟她学,称赞她呢。
苏瑾结合团队的资料库补充,心中已经勾勒出一幅宫廷匠人生存守则和人际关系地图。
老夫人请来的孙大家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苏瑾在她的指点下,对于这个时代的织物特性工艺难点有了更深的认识。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初选临近,苏府的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凝滞。
第66章 染坊问题
苏瑾正在房间对照着小李提供的织物结构学图纸研究怎么织布,春桃进来禀报:“小姐,大少爷来了。”
苏瑾放下手里丝线抬头:“请他进来。”
“三妹妹,打扰你了!”
苏景明得到允许进来,神情有些焦急。
“染坊那边一些棘手的事情还需要请教你。”
“大堂兄坐下慢慢说。”
苏瑾示意他坐下,染坊刚刚革新又是扩大生产又是人事变动,处问题很正常。
苏景明叹口气,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是军需布那批货,按照赵师傅之前试验的工艺染制,前几批都还好,可是这两日不知怎么的,染出来的布匹颜色总是不均匀,还有轻微的褪色现象。赵师傅带人查了两天,也找不出症结所在,我担心若是耽误了军需,恐怕会影响你参加遴选……”
苏景明本以为管理染坊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动动嘴交代下去就行了。
没有想到如今这帮工匠被三妹妹调教的,什么都要来问他这个只负责动动嘴皮子的人,关系到军需订单的完成,他深知其中轻重,还不能够发火,又没有能力解决,只能再次来找苏瑾。
这种问题在苏瑾预料之中,新的染料配方和工艺,稳定性是关键。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导致结果偏差。赵师傅技术虽好,但都是来自于经验,缺乏创新和思路。
她安静听完,蹙眉为难道:“大堂兄,非是妹妹不肯相助,只是你也知晓,我如今每日课程排满,行动坐卧都需要请示。况且我如今的身份再去染坊恐怕会惹人非议。”
苏景明也不傻。
他明白苏瑾的言外之意,连忙道:“是哥哥冒失了,我先去回禀祖母再来相请。”
说完又急匆匆走了。
苏瑾这边一盏茶还没有喝完,苏景明已经带着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快步而来。
“三小姐,老夫人听闻大少爷说的事情,准许你去染坊一趟,老奴随从您一起过去。”
“好。”苏瑾这才应下,对不住擦汗的苏景明颔首,“大堂兄咱们走吧!”
周妈妈愣了愣。
三小姐对于自己家哥哥的称呼居然这么疏离,看来心气没有消啊!
苏瑾再次踏进锦华染坊,工匠们眼神都亮了起来,特别是负责军需订单的那两组人,他们因为这两天故障频出,天天白白出力还要被扣工钱补上损失,焦躁的不得了,如今看到三小姐过来,仿佛看到了活菩萨。
赵师傅快步迎上来:“三小姐,您来了!”
苏瑾没有多说,跟他走向染缸区。
她先仔细观察了染液的成色,又查看染好的问题布匹,询问操作细节。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启动现场扫描分析,初步判断问题在水质波动和染料批次混合上面,建议重新排查水源和染料配比记录。
有了小李的技术支援,苏瑾排查方向立刻就有了。
“赵师傅,最近雨水颇多,染坊的用水是不是更换过?”
“回三小姐,没有,水是后院那口老井的,染料是同一批采购的上等货,可是这颜色就是稳不住。”
赵师傅回答从容,问题他都排查了。
旁边几个染工也跟着附和:“是啊三小姐,咱们都是按照老规矩来的。浸染,翻搅,固色时辰都一点不差的!”
苏瑾目光扫过面前的匠人,落在旁边站着的一名年轻工匠身上。
“这位是新来的匠人吧?”
管事吴振连忙走上前解释:“三小姐,原来负责控温的老胡前几天家中有事请了假。这位陈师傅是大少爷从京城请来的能人,就顶了他的班。别看陈师傅年轻,之前可是在京城最大的永昌染坊做学徒的,很有经验。”
苏景明摸了摸鼻子,迟疑地问:“陈成是我母亲介绍过来的,有……有影响吗?”
“大堂兄应该知道,染坊工序环环相扣,有些岗位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多年经验。”
她问吴管事,“胡匠工还在请假吗?”吴振有些尴尬道:“老胡这两天没有来。”
阿恒如今是这个岗位的学徒,他辩驳道:“还不是因为小陈把胡师傅藏在染缸下面诀窍秘籍给扔了胡师傅才请假的!秘籍上记录了不同季节不同染料的温控诀窍,胡师傅都没有给我看过呢!就被他扔了!其实家里什么事都没有!”
苏景明没想到只是试探着换了一个人就惹来这么多麻烦!只后悔自己轻信母亲的话,盲目信任京城来的能人没有仔细考察。
苏瑾看了这位新来的能人一眼又看了看苏景明。
“你接管了老胡的活,他的手法你可都熟悉了?”
小陈腰杆笔直神情倨傲十分自信,从怀里宝贝似的取出一间东西。
那是一支样子有些粗糙的简易铜制温度计。
他自信地介绍道:
“三小姐,这东西叫温度计。我完全是按照这温度计上的定温刻度来的,京中染坊都靠这物件定温。比老胡凭手感靠谱多了。我按照温度计上的刻度,把火候稳定在八成,比老胡那七成温还要精准呢!”
赵师傅脸色皱变:“胡闹!老胡的七成温是凭三十年的经验,是手触水温观测水汽定的,咱们的靛蓝染法,要的就是那七成温,不是死数!”
苏瑾看着那温度计,心中一动。
她也制作过简易的温度计,不过考虑到环境因素和外部条件没有这染坊普及。
她不动声色的接过那支温度计,这东西虽然简陋,但是看原理模式,怎么像是老乡做的呢!
“陈师傅从京城来,”苏瑾神色平和问道,“不知这温度计是哪里买的?”
陈师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支吾道:“是永昌染坊的女管事做出来的新玩意儿,老师傅们都说好用!”
“原来是这样。”
苏瑾将温度计还给陈师傅,“赵师傅说得对,经验比这上面的刻度要重要。况且,空气湿度和水质,咱们江南和京城也是不一样的,不能按照同一个温度控制。”
她让春桃拿来纸笔,迅速画出一张温度对照表。
“不过陈师傅这温度计也有可取之处,往后咱们可以老匠人凭经验定温,新人用温度计复核,两项印证之后就不会出现偏差了。”
苏瑾安排之后,赵师傅亲自上手,按照老法子调整水温后,新染出来的颜色果然恢复正常。
苏景明在一旁看着,想到了其中关窍,猜测刚上任不久就随便塞人,这些匠人是联合起来故意给他难堪,心中有几分火气暂时压下:“是大哥考虑不周了。”
他又对吴振吩咐:“请吴管事立即去把老胡找回来,以后这种关键的技术岗位一定不能马虎。”
苏瑾浅浅一笑,问题找到了,怎么处理事苏景明的事情,如果以后再因为胡乱换人引发问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苏景明就这么大的格局,军需订单能勉强完成就谢天谢地了。
她现在没有任何立场指手画脚插手染坊事务,这场风波是一个信号,未来是不是会持续发酵,就看苏景明的本事了。
第67章 态度转变
苏瑾出行一趟,染坊的风波迅速平息。
新来的陈师傅被训斥一顿查看留用,原来负责温控的老胡也被吴振请了回来。老胡心中有气不愿回来,为了军需订单苏景明只能退让一步许诺加薪。
有了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坐镇,原班人马配合愉快,困绕染坊多日的问题终于解决了,那五百匹布的生产终于回到正轨。
苏景明经过这件事,彻底收起了刚接手时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说的对,他的确不如三妹妹,要跟三妹妹学习。
三妹妹一个月就能收服一个一盘散沙的染坊匠人的心,那时候还有明里暗里的一些阻挠,如今都理顺了,管事账房都是祖父的人,又有父亲的关照,他不信三个月不能把这染坊收揽成自己的。
于是他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会私下跑去请教苏瑾,比学徒还要认真,这一点倒是出乎苏瑾的预料。
这位大堂兄本事一般,脾气似乎不错,既然如此,她也乐得指点一二,至少这样能确保染坊稳定,入选后她还要收回染坊呢!
兄妹两个目的不同,目标空前一致。
锦华染坊有三个老太爷的人,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不会不知道,只是一直冷眼旁观,他要看看自己亲自调教的长孙的本事。
在看到苏景明能屈能伸顾全大局后,心中满意。
他把苏文远和苏景明叫来再次谈话,问起染坊的近况。
苏景明一点不敢隐瞒实话实说,把前几天遇到的问题与苏瑾如何查明原因解决问题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对于匠人们联合起来整他这事事情也没有打小报告。
苏文远神色变化,叹了口气:“父亲,儿子承认之前是小瞧是三丫头,这管理工坊确实光看账本不行。这次要不是瑾丫头,景明就被这帮匠人蒙蔽了!这丫头不仅有能力,心胸也是有的。”
老太爷看向苏景明:“景明,你有何想法?”
苏景明躬身,恭敬回答:“祖父,孙儿觉得,三妹妹之才能,比咱们家任何一个人都强。”
苏文远皱了皱眉,这就是他儿子,没有办法评价,有瑾丫头一半心眼子他也放心了。
苏景明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也不在意:“三妹妹不仅有巧思才能,她对于人员管控和拿捏人心上很有一套本领,孙儿认为让三妹妹去参选,或许真的能发挥其长处,能光耀我们苏家门楣。”
他这番话带了几分真心,他见识了苏瑾的本事,觉得让她去更大的舞台折腾,对于家族或许更有利,自己也免得再遭遇此类棘手问题。
祖孙三人又商讨了苏家其他商号一些事宜之后,老太爷打发父子俩离开。
他独自坐在书房想了很多,让这个孙女参选,更多是出于家族利益考虑,也是看重了她有这个能力,没有想到老三媳妇哭天嚎地的不同意,他也只能采取强压的方式,用他们夫妻让孙女屈服。
也担心这个孙女会产生怨恨,如今看来,这个瑾丫头的心胸和魄力是他低估了。
居然一点都没有记仇,还去帮苏景明解决了问题。
可是,更深一层他也想到了苏瑾的厉害之处。
苏景明只不过安排了一个人,就被染坊的匠人们联合起来给了个下马威,苏瑾当初是如何让这些人心服口服的也是苏景明该学习的地方。
这个孙女如果能将苏家的斗志朝正的方向带起来,那就更不可小觑了。
老太爷想想几个儿子和几个孙子,觉得也许三丫头真是苏家福星。
正思忖间,外面长随苏忠通报:“三小姐来了。”
苏瑾走进书房,行礼问安之后从袖中取出几张图纸,恭敬地呈上:“祖父,孙女近日研习织造技艺,有些粗浅想法,绘制成图,还请祖父指点。”
老太爷有些意外。
他接过图纸,只见那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华美的纹样,只是几个简单勾勒的织布机结构草图,这图画得一般,旁边文字介绍详细。
“这是你想出来的?”
老太爷经营织造大半生,一眼就能看出图纸的价值,若是能实现,苏家制造的效率将有明显的提高。
这些当然是小李提供的,但是不能实话实说。
苏瑾谦虚道:“孙女不敢居功,只是这几天听家里安排的师傅讲解给了一些思路,也不知道是不是合适,才来请教祖父。”
“好!”老太爷拿着图纸,深邃的目光带着审视,“瑾丫头,你给祖父这些,是有什么要求?”
苏瑾抬起头坦然答道:
“祖父,孙女以为,苏家立足之本是技艺与诚信,此次织造府遴选志在精通织造,若是我们苏家能展现出领先同行的技艺,无论孙女能否入选,都能让织造府的大人对苏家高看一眼,这对于家族长远来说,利大于弊。”
话说到这里,至于怎么做就看老太爷了。她拿出的是能提升家族核心竞争力的东西。
如果老太爷没办法看明白其中的利益相关,那么未来无论入选与否,这苏家她是需要划清界限了。
老太爷没有让苏瑾失望。
他脸上笑容是真实:“瑾儿,是祖父小瞧你了。你的格局比争夺一个染坊的管理权要远得多!苏家有你,是你祖母吃斋念佛修来的福气!”
他将图纸收好:“这些图纸我会安排可靠的工匠试做,遴选在即,你只管安心准备,家族定会倾尽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尽管跟你祖母母亲说!”
“谢祖父!”
苏瑾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团队已经分析过,这几张图纸比任何语言更有利,能让苏老太爷看出苏瑾这个孙女是值得投资的合作者而不是家族棋子。
事实证明团队分析正确,几张草图被精的跟猴子似的苏老太爷迅速看出其中价值。苏瑾也成功把被迫参选的困境扭转成了争取家族最大支持的主动的局面。
苏家表面上看来已经是上下一心,全力支持苏瑾参加遴选。
第68章 云柔嫉妒
苏瑾再次得到老太爷的器重,在苏府又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大房苏文远倒是不介意了,反正把苏瑾推出去了他们得到染坊,苏瑾选上对于苏家也是有百利无一害。
二房嫉妒的小火苗却蹭蹭朝上长。
二房的庶女苏云柔此刻正狠狠地缴着手中的帕子,眼中全是不甘和怨恨。
她生母早逝,在嫡母王氏手下小心翼翼讨生活,容貌才情并不逊色,却因为庶出的身份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特别是家族会议的时候,嫡母王氏提了,她也强烈的表现了,但是都没有人在意。
苏云秀不紧不慢地翻着账本,同为商贾之女,看账这些是必备技能,并不是只有苏云瑾可以,她苏云秀也要开始学了。
她听着母亲在一旁又嘀咕起老太爷对三丫头的看重,放下账本抬头撇嘴道:“三妹妹不过是杂书看多了,从上面抄了些东西罢了!祖父祖母也是,一次次被她蒙蔽!”
苏云柔偷偷看了看她,见苏云秀脸色还好,挑拨道:
“二姐姐不用参选,也不用跟她计较这些!只是她若是真选上了,大家都知道三小姐有能耐,谁还会记得咱们家还有个二小姐更优秀,只会觉得二姐姐不如三姐姐,才没被送参选!”
苏云秀冷冷瞪了一眼苏云柔。
“她选上是她的本事,怎么会牵扯到我身上,不过姐姐倒是有些为了妹妹不平,连个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不过,”
她凑近苏云柔,“我听说遴选前织造府会派女官来各府初步查看,看女子的品行和女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道,“不过名字已经报上去了,妹妹是没有机会了!”
苏云秀的话说完,苏云柔心思又活络起来。
名字报上去了,如果三姐姐出个什么事情,是不是可以让她来顶替?她捏着帕子心中暗自思量,很快找借口离开了。
王氏见两个女儿打机锋,也不拆穿。直等到苏云柔离开之后才对女儿道:“秀儿,你何必撺掇她!万一出了什么事……”
苏云秀气定神闲重新拿起账本:“母亲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何时撺掇她了,我只是说名字都报上去了。四妹妹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能听懂才怪呢!”
苏云柔听不懂才怪,她知道二姐姐说得不是好话,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万一三姐出个意外没有办法去,不就能换她去了吗?报名有什么要紧,织造府的人谁知道那个是苏云瑾!只要在织造府的人来之前苏云瑾出事,只要她在织造府的人来的时候展现才艺。那不就行了?”
苏云柔心底的最后一丝理智也没有了,整天想得就是如何让苏瑾没法参选她能取而代之。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天她果然发现了机会。
苏瑾居然说要亲自染一匹布,试验新方法。
苏云柔心思活络起来。
若是苏瑾在染布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滚烫的染缸,烫伤了手脸,那岂不是自然就没有办法参选了。
到时候府里只有三个女孩子,二姐姐的女红虽然得到老夫人称赞,但二姐姐不想去,到时候自己说不定就有机会顶上去。
三房院子的丫鬟不好收买,她还没有找到机会,苏瑾的布已经染完了。
眼看着初选的日子快到了,苏云柔越来越着急。
这天苏瑾正在老夫人安排的练功房练刺绣基本功,窗外传来苏云柔娇俏的声音。
紧接着苏云柔两手端着托着的茶盏的托盘走进来。
“三姐姐,听闻你每天练习织造手艺累的肩颈酸痛,妹妹刚好有个能解乏的方子,就煮了一些茶水,姐姐喝点吧!”
她语气亲切,如果是以前那个心思单纯的原主,肯定感激不已,说不定接过来就喝了。
从小就被教育不能随便喝别人给的饮料的苏瑾怎么会上这种当。
她注视着苏云柔没有立即说话,上次被苏瑾批评反应慢的团队已经发动了。
【公关部-小陈】:苏总,根据目标人物笑容弧度刻意,眼角肌肉紧张,端盘子的手略微抖动分析,此举目的不纯。
【技术部-小李】:苏总,小心杯盏烫手!
苏瑾面色不变。
“四妹妹费心了,先放这里我等会再喝吧!”
苏云柔忙说:“这茶水温刚好,如果凉了就没有效果了,还容易引起腹痛。”
她说着话突然身体不经意地前倾,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那盛满滚烫茶水的茶盅便直直朝苏瑾的手腕飞了过来。
她算计的很好,若是被泼中,苏瑾的手少说也得被烫掉一层皮,这初选是没有办法参加了。
苏瑾早就戒备了,她现在加载了插件的灵活度,灵敏地很。
她在苏云柔身体微动的瞬间就轻巧地朝旁边一错身闪开了。
茶盅擦着她的衣袖飞出去,砸在青石地面上,茶香四溢。
苏云柔说得没错,这还真是解乏的茶水。
可惜了!
苏瑾站在一侧看着险些摔倒的苏云柔,关心地问:
“四妹妹这是怎么了,连个茶盅都端不稳吗?可是身体不适?”
苏云柔又惊又恐。
“我……三姐姐,妹妹一时手滑,姐姐没有烫着吧!”
她急忙上前想借着查看苏瑾的情况掩饰自己的心慌。
“手滑?四妹妹这手滑得可真巧,力道和方向都算准了朝着我身上来。”
她没有给对方留面子,看向地上还在冒热气的茶水。
“这么烫的茶水,若是真泼到手上脸上,四妹妹说一句手滑就能抵消这毁容之痛吗?”
苏云柔被问得哑口无言,呐呐解释:
“姐姐言重了,茶水看着冒热气,其实没有那么热的!妹妹怎会让水泼到姐姐身上呢!”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苏瑾懒得跟她虚与委蛇,
“看来四妹妹是煮茶的时候热迷糊了,”
苏瑾转头对吓得脸色惨白的青黛道,“送四小姐去休息,再去禀报母亲一声,就说四小姐在我这里不小心打翻了茶盅受了惊吓,请母亲找个大夫给四小姐瞧瞧!”
苏云柔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没有受惊吓!她是被利用了!
从知道遴选的消息开始,苏云秀就一直在她耳边说推荐她参加,说她针线好性情好,这个名额就应该是她的,都是苏瑾抢了的机会,导致她也觉得就是应该是这样的。
苏云秀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凭什么三姐姐也要来抢。现在真正出手害人的时候,脑子就突然开窍想到了后果。
如果她把三姐姐烫伤了,她真有机会去参加遴选吗?
三婶不把她打死才怪!
“三姐姐,妹妹真不是故意的!”
苏云柔这时候才真正的慌乱起来,她慌张地道歉之后转身跑出房间。
“四小姐,我送您回去。”
青黛跟了出去。
春桃端着一盘水蜜桃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下了一跳。
“小姐,茶杯怎么碎了,是不是这水里有毒?”
第69章 云秀的亲事
“没有毒,只是四小姐手滑了。”苏瑾制止春桃大惊小怪,
“把这里收拾干净,另外去告诉二伯母说四妹妹好心给我送茶,不慎手滑打碎了茶盅,惊着我了,请二伯母勿要责怪她。”
她专程让春桃去告诉二伯母,就是要让府里的人看看她有多么宽宏大量。
现在知道了林氏的底牌,这位母亲隐藏的能力可比苏家几位夫人厉害多了,这种小事情她根本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母亲被欺负这种小事了,青黛告诉林氏之后林氏会去处理的,让二房忙得自顾不暇就好了。
林氏知道后真的马上大张旗鼓地请了大夫去二房去给苏云柔看病。
王氏被林氏的好心气得脸色发白。
“谁惊着了啊!你还去外面请了两个大夫过来我们二房!显着你能耐了是吧?”
林氏拉着她好声好气:
“虽然云柔只是个庶女,你也不能不管不问啊!这孩子毛毛糙糙的万一惊着了就是瑾儿的错了!”
林氏一通体贴关心之后老夫人想装看不见都难。
听着周妈妈禀告老夫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听说林氏一通折腾之下苏云柔真的被惊着了,吓得闺房的门都不敢出。老夫人也没有再斥责苏云柔。
只是寻了个由头把二房王氏敲打了几句。
王氏对于这种关系苏家前程的大事知道分寸,回去又斥责苏云柔一番,警告不许招惹三房的人。
苏云柔装病不起并没有等来任何惩罚,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但是再看苏云秀的时候,心里的恨就起来了,觉得二姐姐想借刀杀人害死她。
她虽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却让老夫人意识到家族平衡的重要性,苏云秀的婚事必须定下了。
老夫人有了想法之后陆续有媒人上门,王氏看着名帖挑花了眼,总觉得这个家事太弱,那个前程未卜,没有一个合适的。
苏云秀本人也没有什么兴趣。
大姐姐要嫁的是通判家的公子,三妹妹虽然退婚了,但那之前定下的也是个读书人,还是考了举人的才子。她难道就只配这商贾之家找么?
老夫人速度很快,几天之后就选到了一门合适的人家,对王氏道:“这家你看看如何?”
王氏只看那名帖就心中一喜。
老夫人道:“这位是江南首富杜家二房嫡长子,年纪跟云秀相仿,读书上进性子温和。已经学着打理家业。前程是看得见的。”
杜家王氏也是知道的,女儿若是嫁过去,便是泼天富贵一辈子锦衣玉食,还能极大增加二房在家族中的话语权。
这桩婚事已经不错了。
不过想到女儿苏云秀那个性子,王氏有些犹豫。
老夫人也不着急,她把王氏的犹豫不定看在眼里。
“杜家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与我苏家是锦上添花。你回去跟老二好好商量一下,也问问秀丫头的意思,总归要她自己愿意才好。”
王氏答应着忙不迭的回去了。
她先和二爷苏文胜商量。苏文胜听说是与首富杜家联姻眼睛一亮,江南首富,比苏家又强多了,这门婚事不错。
王氏忧心道:“只是秀儿心气高,她最中意的是读书人,未必会同意啊!”
苏文胜不耐地摆了摆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着她任性?杜家这门婚事我看着不错,像老三那样早早给三侄女找个读书人有什么用?还不是退亲惹了一身骚!这儿女亲事就是要讲究门当户对!”
夫妻两个商量之后王氏才来到女儿房中,屏退左右将杜家的情况仔细给苏云秀说了。又说了祖母和父亲的意见。
苏云秀一听,眼睛立刻就红了,她委屈地看着王氏:
“母亲,那杜家再富裕,也是个商户,女儿难道就只能配个商户子吗?”
王氏最看不得女儿这副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
“织造府的遴选你嫌累不愿去,商户子你看不上,这杜家可是公认的江南首富,财富比咱们苏家强多了,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一辈子不受委屈,还能帮衬爹娘兄弟,这有什么不好?”
苏云秀喃喃道:“帮衬爹娘兄弟……”
原来在父母眼中,她和苏云瑾一样,不过是为了家族和兄弟谋取利益的工具。
事实上她还不如苏云瑾,三婶和三叔可是为了苏云瑾在祖父面前敢跟大伯父一家人吵架的。
苏云秀抬头看着王氏担忧又有些期盼的脸,知道硬抗反对也没有用,反而失去了父母的同情。
她只能强忍住泪水撒娇地商量:
“母亲,女儿还舍不得您和父亲,想在家中多侍奉几年,此事,能不能容女儿再想想?”
一家女百家求,王氏也觉得万一三房的女儿选进了织造府,苏家的身价可就又高了,说不定能攀上更好的门第。
“好,你再好好想想,只是莫要钻了牛角尖。”
第二日王氏正跟老夫人回复一家人的意见,刚好苏文远带来了一个关于遴选的消息,老夫人就暂时把云秀说亲这事给放下了。
苏文远打听到内部消息说负责此次织造府遴选的一位王公公很快就抵达江南。
因为这是跟宫廷里的人打好关系的一个机会,如果好好表现打点到位说不定就能一步登天了。
他专门来见老夫人说明情况。
“这位王公公在皇宫颇有脸面。咱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苏文远前所未有地顾全大局。
“我明日再去寻几位精通各地织物特色的老师傅,请两位织造府退下来的老账房,一起来给瑾丫头辅导,让她在王公公到来之前,有哪些不熟悉的都补上。所有开销都从公中出。”
老夫人颔首同意,又叫来苏文博夫妻叮嘱了一番。
整个苏家严阵以待,公关部小陈也在项目组公屏上传输了掌握的资料。
【目标人物王公公谨慎重利,更看重前程,在宫中地位稳固,此次南下是为皇上办差,求稳求功劳,钱财不一定能打动。不过此人爱好书画附庸风雅……】
技术部小李调集了所有这个时代的技术资料方便苏瑾进行突击培训。
财务部张姐准备了公费申请单,确保苏瑾在苏家支取银钱的时候畅通无阻,花钱无顾虑。
好几位大师排队给苏瑾讲课
苏瑾看着屋子里堆积的各类书籍账本资料,感觉比参加高考还要忙碌。
幸亏她有团队为后盾,不然还没有去参加遴选就累死了。
“春桃,回去房间把我整理的那些笔记全部拿来。”
“好勒,小姐!”
春桃觉得在苏府比染坊强多了,她还能借着拿东西的路上偷听各种八卦信息给小姐分享。
三小姐退婚之后就一直没有闲着过,春桃看着都心疼。
这次她蹦蹦跶跶抱着包好的东西从三房回来,路过假山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你猜我今天上街看到了谁?”
“谁啊?”
“陈举人!那时候天天吃住在咱们苏府,后来考上举人就回来退婚的那个白眼狼!”
陈举人?
春桃凑过去还想再听听,说话的两个丫鬟见到是春桃,连忙撒腿跑了。
春桃哼了一声。
见到陈举人有什么奇怪的!她以前天天能见到陈举人呢!呸!
第70章 陈举人的问题
春桃没有把有人见到陈举人的这种小事告诉苏瑾,免得污了小姐的耳朵。
谁知道苏文远通过关系,弄到一份详细的负责江南织造的初选主考人员名单,陈淮安居然也是这次初选的协理官员之一。
这次苏府上下都知道了。
春桃气得跺脚:“小姐,那姓陈的简直是阴魂不散,真是冤家路窄!如果他看到您肯定会使坏!”
苏瑾正在看一份布料样品不在意道:
“不用慌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他是新中举人,又没有深厚的背景,能被选为协理官员,无非是织造府需要个熟悉本地情况,又看起来清流的读书人装点门面。而他,恰好钻营到这个机会罢了。”
苏瑾被春桃焦急的表情逗笑。
“他如今正是需要积攒资历,讨好上官的时候,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徇私使坏,况且,我们又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我苏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春桃依旧很担忧,她不明白小姐怎么这么云淡风轻。
那个陈举人可对于小姐有什么弱点都一清二楚的。
如果想使个坏轻而易举的。
春桃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提醒:“可是小姐,万一他暗中使绊子呢?”
“暗中使绊子?”
苏瑾拽了拽春桃的羊角小辫,眼神微冷:
“他如果真的敢暗中使绊子,那便是将把柄主动送到我手里,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春桃见小姐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心情放松了一些。
织造府正式文书抵达张贴,初选的具体安排也终于明晰。
林氏也带着人专门去看了告示。
只见城墙上张贴的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此次织造府遴选,由宫中派一位内侍省太监负责江南道初选各种事宜,协同地方官员及织造府属官共同进行。
陈淮安的名字赫然在协助进行文书核对人员初筛事务的吏员名单中。
林氏回来之后气得坐立不安。
“怎么陈淮安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也在吏员名单里?真是苍天无眼!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来了说不定会从中作梗卡咱们瑾儿!”
苏文博当年欣赏陈淮安才华,在他快要饿死街头的时候倾力相助,本没有想过定下儿女婚事。是陈淮安信誓旦旦说大恩无以为报愿意入赘三房,苏三爷夫妻两人都觉得此子真诚,相貌也长得好,这才同意这门亲事。
谁知道陈淮安考了举人之后立马翻脸回来退亲,如今又出现在这关乎女儿命运的关键环节……
如果当时不跟他讨要资助的银钱,或许还能当亲人相处!银子讨回来,这人也就得罪了。只怕他会寻机会报复!
“爹,娘,不必动怒。”
苏瑾只能再次安慰气愤又担忧的父母:
“陈淮安若是识相,大家相安无事,他若是不忘旧怨,非要为难我,那咱们也不能让着他!”
项目组纷纷出谋划策。
老王提议:【先评估其影响力级别,看看能不能绕过。】
张姐分析:【此人负责初筛,拥有一定的建议权,直接对抗风险高,可以考虑利益交换或者寻找最高层级制衡。】
小李建议:【或许可以利用退婚的事情做文章,反将一军,制造舆论压力。反正苏三小姐退婚这个事情,在扬州城很多人都知道。】
苏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给向父母分析:
“陈淮安虽然在名单上,但是主事的人是宫里的太监,他一个举人吏员,权力有限,最多就是吹毛求疵说些谗言坏话,咱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不能先自乱阵脚。”
“那万一他刁难怎么办?得先想好应对策略啊!难道只能任由他为难?”
林氏和春桃的担忧是一样的,牵扯到女儿她不得不小心。
“自然不能任由他刁难!”
苏瑾一笑。
“你们的女儿我如今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如今跟着嬷嬷学了这么久,这礼仪言谈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他能刁难出什么花儿来?”
“再说了,大伯父不是搜集到了宫廷公公的喜好,到时候想办法打点一下那位王公公”
“而且,陈举人如今春风得意,应该更重视名声,若是他传出去因公废私,刻意刁难故人之女的消息,只怕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流之名和前程,都得掂量掂量了!”
总之如果这个陈淮安来到扬州之后,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她苏瑾必然会既往不咎。
如果他想要搞事情,那苏瑾最不怕的就是搞事情。
苏文博听着女儿冷静地分析,心中百感交集。
“瑾儿,你受委屈了,是爹没有用,给你添麻烦!”
他很后悔,他头脑发什么热,在女儿那么小的时候就给她找个童养夫。
“爹,娘,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如今你们的支持才是我最大的底气!”
林氏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瑾儿说得是,咱们又没有做亏心事,怕他做什么!他虽然是举人老爷,见到我跟你爹也该恭恭敬敬才对!”
苏瑾对林氏挑了挑大拇指:“娘这样想就对了。”
什么冤家路窄对于苏瑾来说,都只不过是KpI过程中的一个技术性难题罢了,遇到了解决就是。
第71章 两个职位的讨论
王公公的官船抵达江南这天,码头上冠盖云集,本地官员,织造府的人员和有头有脸的商贾富户都到场迎接,迎接仪式之后,苏文远凭借其经营的人脉带来了新的内部消息:
他已经打听到此次织造府遴选,虽然名目繁多,但是真正有实权,且适合苏家运作的核心位置主要有两个方向,为此,全家又专门开了一次全家会议。
此次会议的气氛与上次逼迫苏瑾参选时截然不同,全家人士气高昂商讨过程中充满了权衡和算计。
老太爷态度严肃:“竞争者众多,三丫头若是有机会,当以何职位为目标需得心中有数。明远,你先介绍给他们听听。”
苏文远环视在场众人,眼神兴奋,压住心中的激动。
“我已经初步接触到王公公身边的人,礼也送出去了,那王公公上车前还看了我一眼……据王公公身边的人透露,”
他在全家人面前卖了一通关子之后才进入正题。
“这其中有两个职位尤为引人注目。一个职位是负责宫内织物、染料、丝线等物料采买与核验的采办管事。还有一个是负责把控质量的御用织品监造职位。这两个职位一个掌钱财,一个掌技能,都是要害啊!”
他见全家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顿了一下补充道:
“这两个职位权责不小,竞争肯定激烈。”
“尤其是采办管事涉及银钱往来,估计要背景可靠者才可以争取到。织品监造也不错,地位高贵,还可以掌握最顶尖的织造技术和皇宫的最新风尚,对家族生意也是助力极大。”
“不过,”他对上首的老太爷和老夫人道:
“父亲,母亲,依照儿子之见,这采办管事一职,对于云瑾侄女和家族最为合适,不仅能为家族生意行些方便,更能借此结交各路皇商、官府中人,于人脉拓展大有裨益!”
“云瑾在染坊便展现了经营之才,于采买核算方面想必也能很快上手。采办管事接触到的都是实权人物和各大商号,这人脉积累下来,可是千金难买!”
二房苏文胜没有立即附和,他想的是,若是云秀参加,这等好处二房怎么也能争一争。
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房去出风头。
他心中嫉妒语气带着酸意:
“大哥所言甚是有理,但是采办之位置虽好,终究是跟银钱物料打交道,容易惹是生非。依我看,那御用织品监造倒是更稳妥。瑾丫头在染色上有独到之处,正适合这等需要真才实学的职位。且此职务地位清贵,说出去也好听,更能彰显我苏家并非是只知道逐利的商贾门户。”
四房苏文启道:“我觉得得看三侄女自己的意见和机缘。”
林氏攥着帕子忍住没有说话,她觉得那个都不好,无论选哪个方向都意味着女儿要深入虎穴。
苏文博眉头紧锁,嗡声说道:“无论哪个位置,都不是易与之职。采办易陷贪腐,监造易遭嫉恨。瑾儿年纪尚小只怕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文远抢了去。
“三弟多虑了!有咱们苏家做后盾,云瑾侄女虽然年龄不大但是这才能比你强脑子好使又聪慧,定能应付!”
苏文胜继续阴阳怪气地和稀泥:
“就是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瑾丫头,大哥都没有办法的染坊她都能盘活了,我觉得无论是哪个职位都不在话下!”
王氏上次开会没有被老太爷训斥,这次大大方方发表意见:“这监造一职位,听着就清贵,咱们苏家以技艺立佳,云瑾去了正合适!”
苏景明也开口发表自己的观点:“孙儿觉得还是采办管事地位紧要,且更容易出成绩。三妹妹心思机敏,善于经营人脉,应该更适合此职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苏瑾已经十拿九稳,两个职位摆在眼前可以任由她随便选择一般。
苏瑾眼看着这讨论会马上又要变成争吵大会,实在是不想再听下去。现在讨论的是她的问题,她也完全有资格发言。
“祖父祖母,”
她站起身,声音柔和有力。
“采办管事与御用织品监造各有优势,的确需要慎重。然而,瑾儿以为,眼下讨论具体职位为时尚早。”
苏瑾环视一大家子家聪明人,
“遴选过程本身是展示与考核,过早暴露意图,恐怕会引人忌惮,或是被人针对。当务之急,是确保顺利通过初选复选,获得入选资格。唯有站到那个位置,我们才有选择的权利。”
“至于最终去向,瑾儿以为不必拘泥于这两个职位之名,无论是采办还是监造,其核心都在于能否为家族带来利益。”
她看向苏老太爷和老夫人。
“瑾儿若能入选,首要的目标是站稳脚跟展现价值让织造府的觉得我的能力别人难以替代。届时,无论是执掌采买还是监理织造,或者是因势利导寻找更合适的位置,都可以伺机而动。只要我在里面成为一个有用的存在,就不枉参选这一回。”
“眼下瑾儿只想做好一件事,通过初选,其余都是后话。”
苏瑾说完再次环视一圈,看向老太爷。心里想的是初选还没有过呢,你们一家人在这里争什么呢!
苏老太爷和老夫人两人对了个眼神。
老太爷道:“瑾丫头眼界完全跳出了职位的界限,她的目光更长远,追求的不是职位而是为家族创造更大利益机会。”
老夫人颔首表示赞同。
三丫头的这份心机眼界,远超在场的每个儿孙。两个能力最强的儿子只知道盯着哪个油水多哪个名声好,她却已经想到了未来的难以替代和相机而动。
“瑾儿所言即是,”老太爷一锤定音,“眼下的任务是全力准备初选,职位之事容后再议。”
结束这个话题大爷苏文远又着重提醒了竞争对手的事情。
“父亲,此次遴选沈家那边也颇为重视,他们家参选的是大小姐沈玉贞。沈家与我们苏家在江南织造市场争斗多年,此次沈玉贞若是入选,得到采办或者监造这种重要职位,恐怕于我们苏家大为不利。”
第72章 举人再登门
苏文远语气郑重:“沈家是皇商,本就占尽优势。沈家老夫人手段向来凌厉,若是让沈玉贞在织造府站稳脚跟,凭借皇商背景和职务之便利,恐怕日后我们苏家在织造行当更难有立足之地。”
对于沈家苏瑾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
沈家是苏家在江南织造行里的老对头,两家为了争夺技艺名声市场份额明争暗斗了多年,早就面和心不和。
五年前,苏家曾有机会夺得一单重要的宫廷贡缎资格,却在最后关头被沈家截胡,导致苏家损失惨重。而沈家则借此机会与织造府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稳稳压了苏家一头。
可以说,苏家近年来渐渐式微,与沈家的步步紧逼有直接的关系。
苏文远一提醒,所有人马上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是让沈家女儿在织造府站稳脚跟,凭借职务之便抢占先机或者给苏家使绊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经不是瑾丫头个人的前程,更关系着整个苏家在织造业的布局和生存空间!
苏文胜立刻跟大哥统一了意见:“父亲,如此看来,三侄女是非入选不可,绝对不能让沈家独占了先机!”
林氏也低声给苏瑾说了一些苏家与沈家恩怨的细节。
“沈家祖上曾经与我们苏家是合伙人,共同经营这织造生意。”
林氏语气带着唏嘘,“后来为了一张秘传的配方,沈家当时的主事人暗中使绊,几乎让我们苏家破产,你祖父拼尽全力才保住基业,自此两家便势同水火。这几十年来在生意场上更是明争暗斗不断,互有胜负。”
苏瑾静静听着,心中波澜不惊。
商战恩怨,她见得多了。这位沈大小姐也是一个同样背负家族期望的竞争对手。
公关部小陈的提醒信息划过:
【苏总,竞争超出个人范畴升级为家族荣誉之战。沈玉贞的动机更加强烈,攻击性可能更强。】
老王的应对方案也及时发送过来。
【项目部已将应对沈玉贞设为子项目。策略:避其锋芒扬长避短。不与其在家族背景人脉上面硬碰硬,充分发挥我们技术加管理的复合型优势。】
会议将要散场的时候苏文远对苏瑾和蔼道:
“三丫头,我们苏家与沈家在江南织造行里斗了三十年,此次遴选沈家必然会倾尽全力助她!她可能会是你最强劲的对手,一定要万分注意。”
“谢大伯父提醒!”
会议散去,众人心思各异。
回去的路上林氏忍不住低声问女儿:“瑾儿,你究竟是如何想的?除了那沈家大小姐,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对手,大伯说的两个职位……你有没有动心?”
苏瑾眉眼一弯:“娘,我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两个职位,我指向获取咱们三房能够安身立命独立发展的话语权。”
职位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从中得到哪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与沈家过去的恩怨是过去,此次遴选,比拼的是真才实学,她沈家时候或者是什么对于自己来说,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需要跨越的对手而已。
初选临近,干扰苏瑾学习的琐事也是接二连三。
第二日被丫鬟背后偷偷谈论的陈举人上门拜访苏文博。
林氏闻言脸色发白:
“这个混账东西怎么又来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我还没有去找他算账,他居然敢找上门来!”这个无耻小人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上门退亲,害的他女儿想不开跳湖,如今还敢再来求见,他怎么都要出面跟他辩上一辩。
苏文博抄起一根木棍就要出门揍这个无耻小儿。
林氏忙拉住他:“他如今是官身,你要是打了他,还不得被关进去!”
“那就让他来我面前跃武杨威?”
“爹,让他进来,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文博强压着怒气,整了整衣袍沉着脸来到前院偏厅。
林氏不放心,拉着苏瑾一起在屏风后面听着。
陈淮安穿着一身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比半年前更加精神俊朗,也多了几分圆滑和矜持。
他见苏文博出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小侄淮安拜见三叔。”
陈淮安以前一直随着苏景明他们这样称呼,现在为了显示亲近也没有改口。
苏瑾刚穿越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陈淮安的长相,现如今隔着屏风一看,心里赞了句苏三爷挑选女婿的眼光。
这陈淮安长相不错,怪不得忙不迭退婚。也不知道跟县令家的女儿成了没有?
不过她的项目组有正事要忙,这种浪费能量小事就算了。
苏文博性子直爽,看不惯一个人的时候也懒得做表面功夫,如果不是家里把资助的银钱都要回来了,跟对方两不相欠,他怎么都要先揍对方几拳头。
他冷冷看着陈淮安,既没有让座也没有安排人给他上茶,硬邦邦问道:“陈举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们苏家庙小,恐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淮安既然来就有心里准备。
他也不需要谦让,自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态度诚恳。
这人脸皮真厚,都自己找地方坐下了,苏三爷自叹不如,有气发不出来,也只能坐下。
“三叔言重了,小侄今日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关乎瑾儿妹妹的前程!”
他见苏文博抬着下巴门并不在意,只能站起来走近,躬身声音压低了些:
“听闻瑾儿妹妹要参加织造府遴选?三叔,非是小侄多言,此次遴选,规矩森严,审查更严。小侄刚好在初选吏员之列……”
他看了看苏文博的脸色,继续道:“这避嫌一事,至关重要。小侄觉得若是瑾儿妹妹参与遴选,无论结果如何,恐怕都会惹来闲言碎语。若是入选,旁人或许会说是小侄徇私;若是落选,也会有人怀疑小侄忘恩负义。于瑾儿妹妹和小侄的名声,都是有损无益啊!”
他一副全然为双方考虑的模样,语气恳切:“故而,小侄冒昧前来,恳请三叔以大局为重,此次遴选,三小姐还是避嫌为好,以免徒生事端,大家都不好看。”
“陈淮安!”
苏三爷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还有脸跟我提避嫌,提清誉?”
他双眼直视陈淮安,
“当年我念你孤苦无依倾力资助,你却趁我不在家时上门退婚,毁我女儿清誉时,你可曾想过避嫌?可曾想过外人是否会笑话你恩将仇报?”
第73章 拜访后的影响
陈淮安清楚苏三爷的脾气,害怕被打连忙朝后退了两步。
苏三爷抬步紧跟,咄咄逼人:
“如今你侥幸得中,混了个小小的吏员,便敢来我苏家指手画脚威胁吾女!你莫不是怕我女儿才华出众,入选之后,反衬得你有眼无珠?我告诉你!这织造府的遴选,我女儿参加定了,你若有胆,你若有胆……”
苏三爷抬手指着陈淮安。
陈淮安连连摆手退到了门口,连连拱手作揖道:
“三叔息怒三叔息怒,天地可鉴小侄绝不是这个意思,小侄就是感念当年三叔的资助之恩才来提醒,还望三叔三思!”
他很想说,别把宝贝女儿宠上天,还自夸才华出众,连自己闺女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但这话说了可能后果更严重。
如果不听劝非要去参加,丢人现眼的也怨不得谁。
“陈举人多虑了。”
苏瑾扶着林氏从屏风后走出来。
陈淮安慌乱之中抬头看到苏瑾有一瞬间的失神。
苏瑾无视陈淮安的反应径直说道:
“织造府遴选是朝廷的恩典,凭借的是真才实学而不是人情关系。陈举人既为朝廷吏员,更应该秉公办事。何来徇私一说?若是陈举人心中无私,又何惧人言?莫非是陈举人自觉无法做到公正,才需要提前让我避嫌?”
陈淮安脸色变换一瞬,强笑着说道:“瑾儿妹妹还是如以前一样快人快语,既然瑾儿妹妹觉得自己有真才实学,执意要参选,那小生自然无话可说。”
他再次拱了拱手。
“只盼着三小姐届时真能凭借真才实学脱颖而出,莫要期望过高,徒增伤悲才好。”
苏文博听他说完脸色铁青:“陈淮安,你这话什么意思?若有胆便尽管在初选时刁难!我倒要看看,你这刚得来的功名和官身到底有多得人心!”
陈淮安连连喊冤枉。
“三叔何出此言?小侄只是善意提醒三小姐世事艰难,莫要太过天真罢了。遴选之事千头万绪,出现些许意外总是在所难免的。更何况这么多的女子参选,可不是在苏家人人都把瑾儿妹妹当宝护着!”
他说完之后转身快速退到门外。
“这个卑鄙小人!居然还装成一副好心肠的样子!”
林氏呸了一声,气得眼圈发红:
“没想到这个狗东西打心底看不起我的女儿!瑾儿,咱们一定要争口气!”
苏瑾看着陈淮安离去,眼底冰寒一片。
这个陈举人脸皮厚还自以为是,居然毫无愧疚地把自己的心思当成一片好心。
若是局外人看到这个场面,说不定就信了他的话。觉得此人言之有理三房一家不识好人心了。
真希望这两天别再折腾了。
“二小姐在做什么?”她问春桃。
“老夫人好像在给二小姐物色联姻,听说二小姐不愿意呢!”
春桃低声回禀。
苏瑾点头没再理会。
苏云秀在这次家族会议开完的时候就后悔了。
她以为选到织造府都是绣花干活,没有想到还有那么多好处。
不仅有表面的荣耀,还有实打实的权势。那个采办的职位还有那个什么监工的职位,一听就是不用干活的。
不仅不用干活,还能有实打实的好处得到贵人的青眼一步登天也是有可能的。
见到自己的父母都在为苏云瑾出谋划策讨论,她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
陈举人找苏三爷劝解不让三小姐参加遴选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苏云秀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娘!”
她急匆匆找到母亲王氏。
“陈举人跟三叔的谈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那个陈淮安着实可恶,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秀儿,你的夫婿万万不能挑这种眼高于顶的小白脸!”
“娘,您说哪去了!”
苏云秀不耐皱眉:
“女儿是说,陈举人劝三妹妹别去参加遴选的事情。她一个退了婚的,到时候一上场流言蜚语传出去,外人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咱们苏家呢!”
王氏后知后觉想起以前的事情,后悔道:“唉,早知道不去传播她退婚的流言了,害了咱们苏家女儿的名声!”
苏云秀见母亲始终跟自己想的不是一条线。
气得跺了跺脚。
“娘,您不觉得女儿去参加遴选比瑾儿更合适?”
王氏惊诧地看着女儿,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去?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时候你可是死活不去的,非得让我推荐云柔去。不然凭你,怎么也能同那三丫头争一争。现在想去,名额都定了,你祖父都发了话……”
“娘,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云秀抬手抚了一下被母亲点的额头,低语道:
“现在陈淮安不想三妹妹去参选在三叔三婶那里触了霉头,如果我们能说服他,让他向祖父进言,说苏云瑾因为过往婚约之事参选恐会惹人非议,不利于家族名声,建议换人……再由爹爹和您去祖父那里推荐女儿,到时候祖父只会赞咱们二房顾全大局!肯定会同意!”
王氏听完眼前一亮。
她做梦都想自己的女儿去参选,现在女儿想开了,又有了现成的机会,当然要试一试。
“这倒是个法子!那陈举人刚在三房那里吃了瘪,心中定然不忿,若是咱们去卖个好,说不定还真行!”
苏云秀见母亲被说动,立刻道:“事不宜迟,女儿这就想办法联系陈举人!”
苏云秀避开家中耳目安排新的心腹丫鬟春雨出去递了消息,很快就联系上了陈举人,约他在城南一家僻静的茶楼雅间相见。
陈淮安本不想跟苏家再有过多牵扯,但是听闻是关于参选的事情,还是去了递话人说的地点。
他还以为苏瑾想开了约自己见面,没有想到来的人是苏云秀,他和苏三小姐熟悉,因此对于这位二小姐也不陌生。
以前听得最多的就是三小姐抱怨二姐姐最是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看着知书达理,其实背后使坏欺负人,小心眼不讲理等。
他微微颔首,展现君子之风,不动声色地道:
“苏二小姐相约,不知道有何见教?”
苏云秀出门前对着镜子精心打扮过,脸上的表情仰慕又委屈。
“陈淮安,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半年前若不是你暗示我给瑾丫头一些教训,我怎么会推她落水?结果害的我被关了三个月,瑾丫头却比以前更受宠了!全家都说她好!还踩到我头上来了!”
陈淮安脸色微沉:“二小姐慎言!你推三小姐的事情小生根本不知道,何来暗示一说!小生跟你不熟,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小生先告辞了!”
他说完抬脚就要走,苏云秀连忙拦住。
第74章 再拜访
“陈举人别着急走,我这次找你是为你好!”
苏云秀第一次见到才华出众的陈淮安就非常喜欢,看到陈淮安好脾气的带着三妹妹玩耍心生不平。
她还记得有一次三妹妹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掉下来崴了脚,陈淮安背着她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无奈的笑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考取举人来苏家退婚的时候,苏云秀心中佩服的不得了。
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三妹妹那种刁蛮任性的女孩子根本配不上陈举人这种温润如玉的男子。
因此当看到三妹妹毫不留情羞辱陈举人的时候,那书生看向自己那无奈的一瞥,她忍不住心声不平想替他教训一下这个咄咄逼人的三妹妹,她还想到了什么自己也忘了,最后结果就变成了想害死三妹妹。
他确实没有给自己什么暗示,只是对自己笑了笑。
她苏云秀就鬼迷心窍地以为他对自己有好感了,去给他打抱不平。
苏云秀眼圈微红,不知道为了自己的自作多情还是为了自己的愚蠢。
她带来的丫鬟仆从都守在门外,她也不怕有人偷听。
“陈举人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我三妹妹若是真的入了织造府,以她那藏不住话的性子,必然会添油加醋说你忘恩负义退婚的丑事抖落出来,万一,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被毁了怎么办?”
苏云秀无视陈淮安的冷漠疏远,亲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淮安面前。
“陈举人,我三妹妹性子是倔强了些,还不识抬举,让您受委屈了。”
陈淮安没有喝苏云秀倒的茶,坐在那里等着她说。
苏云秀继续说道:“不瞒陈举人,我也觉得由三妹妹代表苏家参选实在不妥,她毕竟与举人您有那么一段过往,如今同场遴选,确实容易惹人闲话。”
陈淮安眼眸轻轻一抬,看向苏云秀:“那依二小姐只见,有什么好办法?”
苏云秀心中一喜,放缓了语气:
“淮安哥哥,小妹自幼学习女红你应该也有耳闻,在我们苏家,我的水平是跟大姐姐差不多的,三妹妹根本就不能跟我比。若您能在祖父面前美言几句,说服祖父更换人选……将来咱们岂不比的三妹妹强上百倍?”
她说完,期待地看陈淮安的反应。
这位陈举人半年不见,已经不是当初给苏云瑾做牛马被羞辱的淮安哥哥了,他的喜怒掩饰的很好,苏云秀根本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只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轻轻拨着盖子等待。
陈淮安权衡片刻,苏家这块硬骨头,他一点不想打交道了,本以为退婚两不相欠。谁知道这织造府的遴选有跟苏云瑾遇到了一起。
他本就不希望苏云瑾参选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如果换成这个满腹算计还对自己有好感的苏云秀,那么初选时自己担心的场面就能摆脱了。
他想好之后对苏云秀温润一笑:
“二小姐有心了,苏家声誉确实重要,陈某身为吏员,提醒参选之家注意避嫌,也是分内之事。至于能否成事,还需苏老太爷定夺。”
苏云秀心中欢喜。
“陈举人,只要你以吏员身份向祖父说明其中利害,指出三妹妹参选可能引发的流言对苏家不利,剩下的我爹娘自会去争取!”
“既然如此,”陈淮安眼中寒芒一闪,“小生再厚着脸皮去府上拜访一次。”
“好!”
苏云秀也不拖沓,“只要陈举人肯开金口,祖父定然会考虑的。事后,我父母必有重谢!”
陈淮安不置可否,先行起身离去。
他离开之后苏云秀看着那未动的杯盏良久没有动,这位陈举人,果然是看不起商贾人家的。
无论对商贾之家的看法如何,陈淮安还是又一次来苏家拜访了。
这次拜访的是苏老太爷。
苏府下人们见陈举人又来了,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举人老爷门房不敢怠慢,进去禀告之后陈淮安被请了进来。
这次拜访老太爷陈淮安带了礼物,穿了崭新的青色官袍,他恭敬行礼,送上礼物,展现出自己对于苏老太爷的尊重。
苏老太爷也听闻陈淮安来苏家见苏文博时发生的事,对于他再次来拜访自己,没有什么意外。
神态淡淡请他入座看茶。
“老太爷,”陈淮安也不多做寒暄,直接说明来意,“那天我来找过苏三爷一次,不来见您,实在是心中难安。”
“唔,有什么事?”
苏老太爷只当做不知。
“想必您也听说了,晚辈蒙恩协理此次织造府初选,而府上推荐的人选刚好是曾经跟晚辈有婚约的三小姐……
若是三小姐参选,无论她表现如何,届时都难免惹人闲话,说她是因为晚辈的旧日情谊才通过的,这非但有损三小姐的名声,对于苏家的门风还有将来的复试恐怕影响都不好,能不能通过很难说啊!”
陈淮安见老太爷没有言语,语气推心置腹,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晚辈的拙见是,请三小姐此次暂且回避,苏家二小姐云秀姑娘也是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不若有二小姐代表苏家参选,当能免去着避嫌之忧。”
苏老太爷抬眼,眼神深邃难以捉摸,说出来的话浅显易懂:
“陈举人倒是为我苏家考虑的周全。”
陈淮安听老太爷的口气,已经知道这趟白跑了。
果然,老太爷语气重重:
“我苏家送何人参选,是家族内务自由章程,不劳驾外人指点。苏云瑾参选,乃是全家共同商议决定,她亦是为此准备多日,岂能因为考官中有故人便随意更换?此举非君子所为,亦是对织造府遴选章程的不敬!”
老太爷看着陈淮安,认真说道:
“织造府大人既然点陈举人为协理官员,自是信任你能秉公执法。若因私废公,或是因私意干涉竞选人家事,才会有损陈举人的官声吧?”
老太爷不急不缓说得陈淮安冷汗岑岑。
“老太爷所言即是,晚辈绝无干涉之意,只是怕人言可畏……”
“人言?”
老太爷冷笑了一声:
“我苏家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人言?莫非陈举人对于自己秉公之心有所怀疑?若是陈举人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应该避嫌,最好跟上官申请回避,也不枉我苏家对你资助一场!”
第75章 苏老太爷出手
老太爷说得如此直白是陈淮安没有想到的,这苏家人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一脉相传。
“晚辈……晚辈自会做好分内之事!”
“既然如此,”老太爷端茶送客,“我家孙女不惧任何考量,也无需与他人更换。陈举人,请回吧!”
陈淮安再次面上无光,被苏府的下人恭敬地送出大门外。
王氏和苏文胜在不远处看着呢,陈举人前脚离开,他们夫妻后脚就过来了。
两人先给老太爷行礼问安。老太爷“嗯”了一声,也没有问话。
苏文胜见苏老太爷脸色不是很好,自以为很体贴地说道:
“父亲,那陈举人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苏老太爷抬眼皮看了这夫妻二人一眼:
“这种小人还能有什么好话说!自然是说他来了得让我们家三丫头避嫌,不要去参加遴选!”
老太爷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
“对,这陈举人真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退婚就罢了还得寸进尺!不过,儿子觉得,”
苏文胜皱着眉头做深思状,
“陈举人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是细细思量,不无道理。”
“这三侄女跟陈举人过往之事确是一种隐患,若因为此事在遴选过程中横生枝节,或入选后遭人非议,无论是于她本人……还是于苏家的名声皆是不美!”
王氏附和着点头,一脸顾全大局的凛然:
“自从听说陈举人上门之后,儿媳与二爷两人思前想后都觉得心里不踏实。咱们苏家也不是只有瑾儿一个女孩,我们云秀虽然不及瑾儿侄女在经营上的才干,但是于女红一道一直勤学苦练不敢懈怠。”
她窥着老太爷的脸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父亲,为了杜绝后患,确保苏家此次遴选万无一失,我们二房愿意承担次重任,让云秀代替瑾儿去参选。云秀最初是不想去的,如今也想通了!一切都是为了家族颜面和前程!”
她语气诚恳,仿佛主动揽下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父亲,”苏文胜见老太爷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此事关乎家族声誉,宜早做决断啊!陈举人那边若是生了气,那么多人到时候考核现场出现个什么意外,咱们苏家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就完了……”
“够了!”
苏老太爷重重把茶杯放在桌上,一双看透世情的老眼盯着下首这两个没出息的儿子儿媳。
“你们是为了家族声誉?为了大局为重?”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太师椅上平复了一下怒火。
“你们两个心里打得什么算盘,真当老夫看不出来吗?”
苏文胜和王氏吓了一哆嗦。
苏文胜抬头看老太爷,还想辩解。
“父亲!”
“陈淮安生气?”老太爷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一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小人!他的话也能成为我苏家行事的准则?我苏家何时需要看一个吏员的脸色行事了!”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
“瑾丫头代表苏家参选,是老夫亲口定下的,她能力如何,品性如何,老夫心中有数!岂能因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就出尔反尔!那才真是让我苏家沦为笑柄!”
老太爷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彻底说明了一个事实,他看中的是苏瑾实实在在的能力和潜力,不是头脑发热偏听偏信。也不会害怕那虚张声势的风险。
“至于你们二房,”老太爷目光冷冷看向苏文胜和王氏,
“你们有这争权夺利的心思,不如好生管教子女,想想如何为家族做实事做贡献!此事休要再提!人选已定,绝无更改!”
老太爷都这样说了,就是这件事情没有再更改和质疑的可能!
苏文胜和王氏脸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王氏讪讪看了眼苏文胜,苏文胜狠狠瞪了她一眼。
“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他说完拉着王氏匆匆退了出去。
陈举人又来找老太爷的消息林氏也知道了,她听说二房夫妻也过去了,担心他们会在老太爷那边说什么坏话,赶紧让人去寻苏文博过去看看他们讨论什么事。
自从确定女儿参选之后苏文博很少出去,过去就看到灰头土脸的二哥二嫂被老太爷赶了出来。
“二哥二嫂,你们这是来给父亲请安?”
他不解地问道。
苏文胜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三弟甩袖子大步走了。
苏文博进屋,老太爷冷哼一声:“蝇营狗苟之辈,去告诉瑾儿,让她安心准备,一切有祖父为她做主!苏家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苏文博回来把事情说了,林氏闻陈淮安和二房竟然想让苏云秀代替女儿,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自从我踏入苏家,家里什么好处你不是排在最后!”
苏文博觉得女儿是受到老太爷的偏袒心中高兴。
“陈淮安是太低估我们苏家也低估老太爷了。”他道,“父亲这几年虽然大部分事务交给大哥,但大局方面的事始终把持着。咱们瑾儿比别的孩子强,是谁都代替不了的!”
老太爷在扬州经营数十年,与官府织造府内部都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根本不是那能吃亏被人拿捏的性子。
他决不允许苏家未来重要的一步,堵在陈淮安这么一个潜在威胁上。当天下午便动用自己经营多年的人脉递上了一句话。
于是初选前一天下午,织造府经过一番运作权衡之后,吏员陈淮安因为“为人勤勉,精于算学”被临时调往遴选活动的后勤保障部门,负责物料核对,场地安排等庶务,不再参与前期的文书核对与人员初筛工作。
消息传到苏府,二房的王氏彻底偃旗息鼓,而林氏则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好了,这下可算是放心了。苍天有眼啊,把那恶心人的小子挪开了!”
苏文博感慨:“还是父亲手段高明!”
障碍扫除初选的日子也到了,这日一大早苏家门前马车齐备。
苏瑾穿了一身老夫人特意命人用天水碧料子材质的新衣,薄施粉黛,发间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气度看起来既符合规矩又陈静从容。
第76章 开场
织造府初选的地点设在扬州府衙旁的大校场,校场上早已搭建起高台,按照初选设置划分了不同区域。
校场四周搭起了观礼席。受邀的士绅名流候选人家属陆续入场。扬州城乃至附近州县的百姓各路商贾文人雅士都汇聚于此,把校场外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瞧一瞧扬州地界上最有灵巧心思的女儿们的风采。
在观礼席视野极佳的一角,穿着月白常服的靖海侯世子赵恒成目光饶有兴趣的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些陆续到来的候选少女。
这次遴选是皇后因为看见他买回去布匹心血来潮亲自下的懿旨,想革新宫廷织造为匠作局增加新的人才。
旭日东升金光洒落,高台四周彩旗迎风招展,将整个场地映衬的辉煌夺目。
百余名参选女子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谁也不想在第一关门面考核上面落了气势。
沈家大小姐沈玉贞眉目沉静下颌微抬,嘴角含着一抹自信的笑意,有一种与生自来的优越感。她穿一身宝蓝色衣裙,头上也没有戴繁杂事物,仅一只赤金点翠珍珠步摇斜插发间。
苏家空前团结一致和老太爷强硬的支持所产生的高强度能量流让团队连接的信号稳定度始终保持满格。
项目组成员得以全方位观测到这个盛大场面。
小李招呼项目组成员集体在线看热闹。
“张姐,小陈,王哥,速来围观!这大夏第一届织造府女神选拔现场,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第一环节,登场!你们看这些选手个个都是有备而来,战袍加身!简直就是一场高定时装秀啊!”
张姐上线就发表了一波专业点评。
【初步目测,沈玉贞选手的行头成本最高,预计超过五百两,白芷兰选手走得是简约技术流,成本控制在八十两左右,周巧姑选手一身乡土田园风,环保公益型,成本可以忽略不计!苏总这套符合身份又很显贵气的行头估计价值在那两位中间二百五十两……】
苏瑾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入划分好的特定区域,苏瑾扶着春桃稳步下车,一只脚刚落地就听到张姐这么一句“二百五十两”的评价。
没有来得及发表意见,耳边又看热闹群众的议论声填满。
“看,苏家三小姐来了!”
“有巧思会做衣裙的那位三小姐!”
“快看看她穿的衣服是不是扬州城的流行款式?”
“三小姐这通身的气度一点都不输刚才那位皇商沈家大小姐!”
“哎,你的眼光不行啊!沈大小姐那身衣服估计得千两左右,真正的千金小姐!我观这位苏三小姐虽然穿得也不错,顶多价值五百两!”
“你才眼光不行,苏三小姐长得比沈大小姐更好看啊!”
“咱们扬州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你们看台上那位是宫里来的公公呢!”
大街上的美女常见宫里的公公不常见,大家的话题又被台上落座的考核官吸引了过去。
“这是内侍省的,听说一共下来三位公公分别负责此次江南道初选事宜!”
“内侍省的也来了,看来朝廷对这次织造府遴选极为重视啊!”
苏瑾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抬眼看向高台。只见高台上,评委席主位置坐着的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纹锦袍,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特有的威仪。显然就是来自内侍省的太监王公公。
苏瑾目不斜视,随着队伍在人群中站定。
“肃静!”
“铛”一声锣响,随着负责司仪的差役一声高唱,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织造府主事官员起身面向众人朗声宣布:
“奉上谕,为充实内廷匠作局,特于江南遴选通晓织造之良家女。今日初选,由内侍省王公公莅临主持。协同织造府及地方官员共同考评。”
他说完之后那位王公公起身发言,尖细的嗓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皇恩浩荡特开此选,以充内廷匠作,彰显吾朝织造之盛!”
“今江南道初选,由咱家协同织造府、地方官员共同评定。初选共分三关。第一关仪容风范,观仪辨形!考察尔等容止、行走、应答!”
他目光扫过参选女子们,顿了顿继续道:
“第一关通过者可进入第二关,考察织造常识,识物,辨色!考较尔等对于织物之本色彩之妙的根基!第三关巧思妙手,查验的是手上功夫和心中丘壑!”
“三关皆过,名册上报,择优进入终选!望尔等各展所长,谨首规矩,莫负皇后娘娘殷切期望,亦莫负家族栽培之苦心!”
三关定胜负!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关开始,项目组成员也恍若置身现场,心中紧张话语激动。
小李:【苏总,技术支援准备完成!织物数据库随时待命!】
小陈:【苏总,公关模式启动,已锁定围观群众中三个最大嗓门的婶子,必要时可引导风向!】
张姐:【资金和后勤保障已到位,苏总可以放心去拼!】
老王:【再次扫描周围环境,评委席人员正常,潜在威胁陈举人在安全距离隔离。】
苏瑾比了个oK的手势,团队状态都在线,很好。
百余名参选女子五人一组,依次登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视评价。
考察的内容细致而严苛。
从步态到转身弧度到静立姿态,还有应答提问时的眼神和语气,都有专人在一旁记录打分。
台上的评委危襟正坐。
观众席这边人头攒动,每换一组人上台时都会引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沈玉贞那组是第五个接受考核的。
从几位女子抬脚迈步开始就有人评价。
“那是谁家女儿!走路的姿势怎么跟个男子一样!”
“那位姑娘回答问话的时候头低得也太厉害了!脖子不难受吗?”
“还是沈家小姐气度不凡!”
沈玉贞也专门请了嬷嬷教导,行礼姿态优雅标准,回答问题的时候应对自如,坐在中间的王公公频频点头,毫无悬念地通过。
沈玉贞下台时朝苏瑾静立地方看了一眼,嘴角牵起一抹轻笑。
苏瑾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瑾看见沈大小姐嘴角的笑,没有回以微笑,面无表情转头继续看台上。
第77章 第一关展示
脑海中项目组信号流高速运转,团队成员在公屏上开着讨论会。
小李:【第五组的一个,行礼的时候手抖了抖,这么个小动作都发现记录了。这帮评委眼睛真毒!】
老王:【宫里来的王公公专看这种小细节,他刚才对第七组说话声音温柔的女子点了一下头!】
小陈:【王公公偏好温柔型女子,他旁边的李大人很注重言辞逻辑】
参选者按照点名一组组陆续上台,不断有人因为瑕疵被记录或者当场淘汰,引起观众席上一阵唏嘘。苏瑾观看的同时,也没有漏下项目组成员的信息。
张姐:【苏总在第十六组这个位置不错,既避开了开头轻微严格校准标准的风险,又不会拖到最后审美疲劳。安排分组的人是个内行!】
小李:【这个次序的确像是故意为之。沈玉贞在第五组开局就甩王炸明显就是要先声夺人,那位白芷蓝在第八组,技术流通常都在这个位置。平民女子比如那个周姑娘在第二十组,还有一个更靠后的,明显是被边缘化了。】
小陈:【从资源配置角度看,这个排序效率很高。评委能在前期建立基准,中期稳定评判,后期查漏补缺。应该不是按照报名排的顺序,属于人为操作】
老王:【不必过度解读暗箱操作。大型公开选拔,分组通常采用混合随机再适当调整,避免出现相同地域或者相同背景扎堆。大家多分析评委微表情和偏好,尤其是摸清主要评委王公公的习性,助力苏总中期发力。】
苏瑾再次看向评委席上,老王的分析跟她判断懿旨,以她参加过无数次项目答辩和选拔的经验,顺序只不过是变量之一,自身表现才是核心。
关于考官喜好背景等信息很快同步到苏瑾的脑海里。
【主考官高大人,织造府五品管事,出身寒微,重实务,厌华而不实。偏好思路清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答案。】
【左侧李大人,出身地方小吏,圆滑谨慎,重视规矩和上下尊卑,不喜欢过于尖锐的言论。】
【右侧王大人账房出身,对数字和细节敏感,欣赏条理分明,有成本意识的回答。】
【主考官张大人,织造府副总管,偏好沉稳大气引经据典,厌恶轻浮卖弄。】
【副考官王嬷嬷,宫廷退任女官,看重细节规范,对于衣领袖口等细微之处极为挑剔】
【副考官李大人,织造司郎中,崇尚实用,欣赏能将理论与实物结合的答案。】
【苏总,已经建立考官行为预测模型,正在为后续环节生成最优应答策略!】
公屏上面显示应答策略生成中的时候,已经轮到了苏瑾所在的第十六组。
苏瑾因为个子高排在队伍最末。原主样貌生的珠圆玉润,眉眼舒展柔和,并不是十分凌厉的那种,但是加上苏瑾的内涵和自带的气场,还有一个月不辞辛苦的练习,哪怕是站在最后也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基础礼仪展示,苏瑾姿态动作行云流水,行走的时候步履平稳,立定转身弧度优雅从容不迫,行礼的时候动作标准,无论是角度还是幅度都分毫不差。
考官循例开始挨个点名提问,问题并不是很难,无非就是平日里读书与否,对织造有什么见解之类的。
同组的四个人,有说只认得几个字的,有局促紧张的,有声音郎朗的,总体回答的不错,没有人被当场淘汰。
最后一个轮到苏瑾。
“民女自幼苏父兄读书,略微通商事,于织造一道尤其喜欢研习古法技艺和色彩搭配。,闲暇时亦会读一些杂书。”
她答完后,王公公端坐不动声色,他身旁的李大人欠了欠身子,问道:“苏云瑾,你以为女子习商贾之事,与闺阁礼仪课相融否?”
问题一出口,项目组公屏上就发出小陈的预警。
【问题具有诱导性,直接肯定或者否定都会落入陷阱。】
同时弹出老王的建议。
【可以将商贾之事定义为才能与责任,强调商贾之事是与礼仪修养并列,而不是对立】
小李的资料包同时到达。
【检索到类似辩题三十七例,最优解是打破二元对立,进行概念升华!苏总,我这边给你发送一个标准答案包!】
只不过是一瞬间,苏瑾的脑海中已经融合了大量的信息。
她抬眼目光灼灼声音朗朗,把脑海中的标准答案复述了一遍。
“回大人话,小女子以为,知礼明仪,是修身之本,通晓经济,是齐家之能。二者非但不相悖,反而相得益彰。”
她开口第一句,就接定下了并不相悖的基调。瞬间扭转了问题的基调。
小陈负责检测考官微表情。
【恭喜苏总,定调成功,继续发挥!】
苏瑾心中有底之后,语气从容不迫,继续对着答案念。不但把礼仪转化成商业道德的基础还把商业能力转化成了个人修养的助力:
“知礼者,明是非,懂进退,于商事中更能持身以正,守信重义。通经济者,知民生,晓万物,于闺阁中亦能开阔胸襟,明理豁达。”
答完之后苏瑾心中默默,我来自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啊,给我提一个这种问题,若是让我自由发挥,一定辩得你们哑口无言都得从座位上站起来。
可现在只能忍着!
张姐发来提示:【苏总,您已经完美将劣势转为优势,切忌锋芒太盛遭遇反噬!】
好吧!
虽然极力低调压制,苏瑾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种坦荡和自信,她目光扫过台上把发言进行总结升华:
“女子无论是经营产业,还是执掌中馈,都是才能的展现,与礼仪修养并无冲突。皆是女子应为能为之事。”
靖安侯世子耳力过人,哪怕离得远,台上女子的话语也能清晰传入他耳中。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心中有些纳罕:
“这个苏三小姐看着不太聪明,这番见解倒是真跟我姐姐有三分相似,怪不得姐姐看了布料就想见这个染布的商家小姐!弄得声势浩大大张旗鼓,兴全国之力遴选!”
第78章 沈大小姐的锋芒
赵恒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想起自己把在锦华染坊买的布料给宫里的姐姐送去时,姐姐眼中闪过的惊喜,详细问了他在江南买布的过程。
她讲述之后皇后就有了见见苏三小姐的打算,还大动干戈地发起了革新织造充实匠作局人手的选人活动。
苏云瑾一个商贾之女为何能说出跟皇后不谋而合的见解?
难道她在宫廷有渠道能听到皇后的言论?还是某位知晓此言论的官员传到苏家的?
皇后说过的这番话有多少人知道不清楚,苏瑾的这番话在场的考核官员都听清楚了。
“好!”
王公公的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一瞬,指着校场上的飘扬的旗帜又发出一问:“你观此旗,有何感想?”
“回大人话,民女观此旗明黄色为底,沉稳尊贵,宝蓝织纹清晰利落。想必织造此旗时,选料必是上乘的缎子,方能承此重色儿不失光泽。织造需要均匀紧密方能保证纹样清晰,历经风吹日晒而不散。”
她先从专业角度切入,一点都没有跑题也没有多说,很规矩的答案,显得专业不张扬。
然后她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开始延伸。
“此时旗帜迎风舒展,毫无滞涩,让民女想到了‘顺’与‘韧’二字。”
“《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织造之事,亦需顺天时、地利、材美、工巧,此乃顺之理。”
“而旗杆根基沉稳,方能经风不倒,喻的便是工匠乃至为人处世所需的‘韧’性与定力。”
这番回答有观察,有引用,展现了思维深度又不显得卖弄。
台上几位评委眼中都闪过一丝欣赏。
王公公点点头不再发问。
其余考官没有再提问题,苏瑾随着本组人员一起行礼从容退下。
苏瑾虽然身经百战,一下去还是忍不住问队员们。
“我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跑题?”
老王:【非常好,知识引用精准,落脚点高超!】
张姐:【初步判断,印象分领先!】
小陈:【完美!仪态满分,应答精准定位,初步印象建立成功!】
最终,苏瑾这一组五人,淘汰两人,苏瑾跟另外两位表现尚可的女子一同晋级。
第一关仪容风范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黄昏,织造府吏员高声宣布,第二关‘织造常识’定于翌日辰时举行。
参选女子们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喜色,有的难掩失落。人群开始缓缓算去,喧嚣声渐息。
苏瑾正准备去候场区跟家人汇合,林氏和苏文博已经等在了下面。
“瑾儿累坏了吧?站了这么久!”
林氏紧紧握着苏瑾的手,生怕她走丢了一样,苏文博在前边开路,青黛和春桃两个丫鬟跟在后面。
一家人正准备去找自己家的马车,
旁边突然传来一串笑声。
“苏姐姐!”
苏瑾回头,只见头上扎满小辫子的吐蕃公主阿米尔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正笑嘻嘻的朝她挥手,这次她身旁跟着的不是丫鬟也不是胡商,而是一位眉眼与阿米尔有几分相似,同样异族打扮长相英俊的青年。
“阿米尔公主!”
阿米尔好不陌生的挽着苏瑾的胳膊。
“苏姐姐,没想到你也会参加选秀?”阿米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么多中原女子比试真是太精彩了!刚才我听你说的真好!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哥哥赤桑。”
她此时才想起介绍自己的哥哥。
赤桑颔首一笑:“三小姐好!经常听小妹说起你,今日意见,果然不凡!”
阿米尔好奇地问:“苏姐姐为什么不管理染坊了?也要参选进宫去做女官吗?”
“是的,公主殿下。染坊暂时由我哥哥在打理,等我选秀结束之后再回去!”
苏瑾一边回答,感觉一束目光盯着自己不放,眼神微凝,瞥见不远处沈玉贞也在被一些夫人太太围着说话。
阿米尔有些不理解,自己能做生意多自由,在台上像个木偶似的走来走去有什么意思?
“那……”
她还想再问,被身旁自己的哥哥拉了下,“阿米尔,咱们还要赶路,再不走跟不上队伍了!”
阿米尔只好跟苏瑾告辞。
“我们要跟着使团一起回去了。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进宫啊!那样我再来的时候想见你就困难了!”
她依依不舍地拉着苏瑾的手告别。
“你如果继续做商人,有机会去我的国家就好了!”
“有机会我会的!”
苏瑾给她微笑告别。
赤桑王子强行拉着舍不得走的阿米尔离开了。
两人的身姿和衣着打扮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苏姐姐后会有期!”
林氏也拉着苏瑾快步去往停车的地方。
“瑾儿,这里人多,跟这些番邦之人谈话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妨,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就在这时,沈玉贞带着丫鬟款款走过来。她身姿摇曳,容貌明艳,过来时又吸引了一波目光。
“苏三小姐,”沈玉贞在苏瑾面前站定,笑容明媚大方,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锋芒。
“早就听闻苏家三小姐能力出众,巧思雅趣都能变废为宝,还在短时间内把一家染坊经营的风生水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目光在苏瑾身上流转,“只是不知接下来的考核三小姐是不是依然能保持风采!”
这位是来挑衅的?
苏瑾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清浅:“沈小姐谬赞!我才疏学浅,此次参加遴选不过是来见世面的,至于能不能保持风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玩得开心。”
她说完之后浅浅一礼挽着母亲林氏转身离开了。
沈大小姐站在原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呵!这个苏三小姐,她是来玩的?厉害啊!”
苏瑾登上马车,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之后才松了口气。台上的较量完了之后,台下也不安生,这古代世界的女孩子果然一个都不能小看!
第79章 意外
第一关顺利通过,苏瑾以绝对优势晋级的消息迅速传开。
苏家上下一片欢心鼓舞,老太爷更是捻着胡须心中高兴,对于自己的眼光十分自信。
初选第二关辨材识料定于次日举行,车夫老秦早早收拾好马车等在门口,他是苏家最稳妥的车夫,赶了二十年马车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为了显示重视,这次专门调给苏瑾使用。
苏文博有些手头的公事需要处理,没有跟着一起。苏瑾在林氏陪同下带着春桃青黛出发前往赛场。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厢内,林氏还在细细叮嘱着注意事项。
苏瑾认真听着,脑中的团队也在汇报进程。
【技术部小李】:苏总,织物数据库已更新至最新,包含三百二十七中稀有织物特征。可以随时抓取。
【项目部老王】:根据昨日观察,考官可能倾向于考察对织物实用性和瑕疵辨识的能力,建议稍作侧重。
马车此时行驶到早市街口,叫卖的,吃饭的,赶早市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也相对拥堵。
车夫稍微控制马匹放慢速度,苏瑾朝外看去,只见路旁摆摊的卖菜的摊子不少,还有停着的驴车牛车。
苏瑾问:“这是走了菜市场的道路?”
车夫答道:“回三小姐,今天南郊逢集,人多一些。”
怪不得呢!
苏瑾还没有看过这个时代的集市,又朝外看了一眼。
苏家这辆马车很宽敞豪华,设计也好,坐在里面想往外看,视野清晰,车窗帘的轻纱透风透光并非深色,外面的人却并不能看到里面,听说这是苏家上一代老太爷亲手染制的布料,配方丢失,苏家现在已经无人能染出这种效果。
就在此时,一个挎着篮子的老汉在路旁蹲下,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篮子的红布,里面是两只火红冠子的大公鸡。
老汉是卖鸡的。
就在他把鸡拿出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大红公鸡突然扑腾着翅膀朝着拉车的马飞过来,公鸡爪子在一匹马脑袋上抓了一下又跳到另一匹马头上,虽然只是停一眨眼的时间,马已经受惊了。
拉车的两匹骏马猛地前蹄扬起多高,发出凄厉的长嘶,老秦反应极快,死死拉住马缰绳,低吼着安抚马匹,“驭驭,稳住!”
可根本稳不住,马缰绳瞬间从老秦手中脱出,力道大得惊人!老秦被甩到了地上,重重摔在路边,腰撞在一个刚支起来的小摊上。
“我的烧饼!”
“啊呀!我的鸡!你们得赔我的鸡!”
这时候没有了马夫把控的马车已经跑出去了,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
骑马跟在车旁护卫的是苏三爷安排的苏福和秦闯催马想追,被摆摊的和卖鸡的拽住了马。
“不行,你们得赔!”
“赔什么赔!我们家小姐要是出事了,你们是个摊子也赔不起!”
苏福双腿一夹马腹冲出了人群,速度终究是慢了些,两匹受惊的马拉着车跑远了。
秦闯被他们拦下,只能下马先去检查老秦的伤势然后和摊主交涉。
这时候发狂的马儿拉着马车朝着人群稀少的长街疯狂冲去。
“啊……”
林氏吓得惊叫一声,一只手抱着苏瑾,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厢壁。
春桃和青黛被疯狂的颠簸甩到了车厢的另一边。
“马惊了!快闪开!”车外喊叫声和尖叫声混杂。
车厢剧烈颠簸,苏瑾和林氏两个人被甩得屡屡撞在车壁上,林氏始终没有松手,紧紧护着女儿。
苏瑾的一只手终于抓到了车旁的扶手,母女两人的身子稳住了,角落春桃和青黛也抓住了车壁控制身体不动。
外面的喧闹声没有了,苏瑾能感受到马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偏离主道,冲向越来越僻静的街道或者是别的地方。
小陈:【路线已偏离预设安全路径!应该是人为制造事故,故意让苏总错过考试或者受伤!】
小李:【苏总,车厢外左手边挂有一把备用割绳刀!在马车速度稍减时,用割绳刀切断套绳!】
项目组的人隔空看着如此惊险场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瑾儿……怎么办?”林氏脸色惨白,如果没有人控制住惊马,她们不仅是参选赶不上,生命安全都是问题。
“别怕,娘!”
苏瑾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脑中在权衡计算。
【苏总,前方出现岔路口,惊马可能会减速,一边通向护城河十分危险;另一边通往一个废弃的……好像是菜市场,空间较大,有废弃的货堆可作缓冲,应该可以停下来!】
现在没有车夫,马儿想跑向哪边都有可能,靠运气是不可能了,必须靠自己!
“母亲你抓好!”
苏瑾不再犹豫。她挣开林氏,撩起碍事的裙摆,猛地扑到车门边,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框,此时马车已经拐向了岔路口,她咬牙迅速探出身子,抽出挂在车厢外侧的割绳刀,看准连接马车与马匹的皮质套绳,用力挥刀砍下去。
“绷”的一声脆响,套绳应声而断!
失去车厢的拖拽,惊马嘶鸣着继续向前面冲去。
马车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路,终于缓缓停下。
苏瑾的心怦怦乱跳。
“瑾儿,你没事吧?”
林氏惊魂未定,首先查看女儿。她被刚才苏瑾的动作吓坏了,理智告诉她抓住车壁不能拖女儿后腿,只能眼睁睁看女儿去冒险。
“娘,我没有事!”
苏瑾喘着气,心依旧跳得很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母亲和两个丫鬟,青黛和母亲只是有些许擦伤和狼狈,春桃的头被碰了个大包。
此时苏福终于追上来。
他迅速跳下马满脸的自责:“夫人,三小姐,你们没事吧!属下护卫不利!”
“此事容后再说。”苏瑾目光扫过周围,这应该是团队说的废弃菜市场,“当务之急是立刻赶去初选赛场!”
【公关部-小陈】: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尽量以得体的姿态赶到考场,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项目部-老王】:时间紧迫,苏总如果会骑马可以骑护卫的那匹马赶过去!
第80章 借用
“来不及了!”苏瑾迅速在脑海中回忆,发现苏三爷教过女儿骑马,既然原身会骑马有底子,那就没问题了。
“苏福,你留下护卫我娘和春桃青黛处理后续事宜,我骑你的马赶去考场!”
“不可!”
苏福和林氏同时阻止。
苏福道:“小姐,这太危险了,您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独自骑马穿街过市!”
林氏说:“瑾儿,你骑马过去恐怕与礼不合,会影响考官的印象!”
“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耽误了考核,说不定正好中了坏人的圈套!骑马是最快的方式!”
她直接走到马前,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姿势虽然不如男子利落,但是也很像那么回事儿。
脑海公屏上小李提醒:【苏总,调整呼吸,重心压低,目视前方!】
老王上传导航地图:【路线已规划,避开主干道,抄近路,预计节省一半时间!】
苏瑾按照老王规划的近路纵马疾驰,耳边风声呼啸。
她握紧缰绳,伏低身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努力这么久不能成为泡影!更不能误了时辰!
【技术部-小李】:苏总,左转进入小路避开市集!
【项目部-老王】:时间预估修正,按当前速度,可提前三十分钟到达!
当看到校场的彩旗出现在前方时,苏瑾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勒住马匹,翻身下马,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臂和腿侧传来阵阵疼痛。
她找到拴马桩把马栓好,又整理了一下衣衫,拍掉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叶子,抬手抚了抚发鬓。
发现早上梳头嬷嬷专门给梳好的发型已经松散,几缕头发垂落下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得凌乱。
苏瑾作为职业精英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让她这般摸样登台,比输了比赛更让她坐立难安。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周围,思索着该如何快速整理,目光落在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用料做工一看就十分豪华的马车上。
车辕上靠着的那名护卫,身形挺拔气息内敛,苏瑾心中一动,想起这个人是跟随靖海侯世子去过染坊的,好像叫阿七。
这么豪华的马车里面一般都镶嵌铜镜。
苏瑾暂时也顾不上形象,估计也没有什么形象了。她快步走到马车前:“阿七!”
几乎同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赵恒成那张俊美却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着苏瑾眉梢微挑:“苏三小姐不去赛场备战,喊我的护卫何事?”
“见过世子!”苏瑾敛身行礼,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语气坦诚,“民女方才赶路遇到点意外,不得已骑马赶来,恐仪容不整冲撞考场。不知能否借用世子马车一角,稍微整理一下仪容?”
赵恒成“哦”了一声,似乎已经知道苏瑾过来就是这个请求,并没有多问。
“好,上来吧!”
他抬起长腿下车。
苏瑾再次道谢,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整洁,弥漫着淡淡的冷檀香的味道。
她无暇多看,对着车内光亮的铜镜,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挽好发鬓。
幸好平时她不愿意让丫鬟伺候梳头,习惯自己挽发,如今做起来倒是非常利落。
【发鬓左侧略松,向右收紧半分。衣领右侧有折痕,需抚平。】
一番干净利落的整理之后,镜子里的容颜除了脸色因为在路上颠簸略显红润,整体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丽端庄。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让自己放松,这才从容下了马车。
车外赵恒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阿七守在外面。
苏瑾再次谢过之后转身走去考场,向核查身份的官吏递上名帖。
“苏云瑾?”
官吏看了看名帖,又打量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三小姐快进去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苏瑾踏入考场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但是一些有心人,还是注意到了她比原定时间稍晚,还有平静神色下遮掩不住的一丝风尘仆仆。
苏瑾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排除一切杂念,目光专注看向台上摆放的各种织物样品。
时间到,考官宣布规则:“台上陈列十组织物,每组包含两块外观极其相似的布料。参选者需在限定时间内,逐一上前,通过望,闻,摸等方式,辨识出哪一块是真品,哪一块是仿品,并将答案和理由写在纸上,附上姓名交与考官。辨错超过三者,淘汰。”
这规则增加了难度,不仅要精准辨识,还需要书面陈述理由,不仅考验眼力,还考验知识的扎实与表达的精准。
【技术部-小李】:苏总,数据库已就位,随时比对!
【项目部-老王】:策略建议,先快速浏览,锁定把握大的组别优先完成,确保基础通过率。
铜锣声响,考核开始。
参选者们依次上前。
有人对着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布料犯了难,犹豫许久才写下答案。有真品赝品判断错误,理由写对了。也有人虽然判断正确,但是表达不清楚。
这次上台的顺序重新排号,苏瑾的位置是第十五个相对靠前,很快就轮到了她。
苏瑾走到第一组织物前,那两块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绸缎,光泽手感都极为接近。
技术部小李想启动扫描时发现能量流信号不稳定,无法进行成分分析。
信号不稳定?
团队辅助在这个关键时刻失效了,这不是苏瑾要思考的问题。
她要做的只有眼前的考题。
苏瑾把布料挨个看了一遍,能量流不稳定只影响了项目组的在线沟通,数据库资料完好。
脑海中的资料跟眼前的观察相互印证,进展很快。
第一组,云锦。真品金线光泽更温润内敛,仿品过于刺眼……
第三组,蜀锦。真品质地更紧密厚实,手感滑腻度有细微差别……
她手写速度很快,把理由清晰地按照顺序列出来,半柱香的时间已经完成了答卷,检查无误之后交上答卷。
交卷后几位考官当场传看批阅,待结束之后统一宣布结果。
第81章 追查
苏瑾看到自己的答卷被几个人挨个传阅,最后又交给那位王公公,看他们的神色,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
沈玉贞这次排在第二十二名上场,她步履从容神情平静。答题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遇到难以分辨的织物,她会蹙眉思索一番,指尖在布料上面轻轻摸索。
苏瑾反思了自己的答题过程,觉得速度有些快,应该像沈大小姐这种气定神闲效果更好。
【技术部-小李】:苏总,扫描功能部分恢复,但无法深入分析。
观测目标任务沈玉贞,其行为模式带有极强的经验主义和直觉判断特征,数据库匹配度极高。
属于顶尖匠人流派。
苏瑾凝神望向正在书写答卷的沈玉贞,在脑海里问:“这位沈大小姐居然有这么强?”
【项目部-老王】:此女不容小觑。她的方法看似古老笨拙,但是很契合这个时代的认知,可能更容易获得考官的认同。
最后一份答卷改完考官开始宣读结果,沈玉贞和苏瑾一样十组答案全部正确。
苏瑾站在人群中,看着沈大小姐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沈大小姐,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她的强大是有资本的,仿佛注定要站在最高处。
随着结果宣读结束,原本几十人的参选队伍,又少了一大半,剩下只有二十几人。
苏瑾随着人流走出校场便看到林氏带着青黛春桃等人都等在门口。
林氏过来抱住女儿:“瑾儿!没事就好,真是把我担心坏了!”
春桃和青黛两人在左右保护着母女二人走向马车。
马车是苏福从车行新租的,赶车的车夫换成了秦闯。苏福牵着他的马等在车旁。
车厢内,林氏心有余悸抓着旁边的扶手和女儿靠坐在一起,青黛和春桃也没有说话。
终于回到苏府,府中人已经知道惊马和马车的事情,车夫老秦也回来了,那两匹马拴在马棚里喷着响鼻。
主仆几人先回院子休息,直到晚上老太爷回来之又遣人过来让苏瑾去寿安堂。
此时苏文博也听林氏说了整件事的经过,跟苏瑾一起过去。
父女两个见礼之后,老太爷对苏瑾道:“听说路上马惊了,你再把今天经历的事情都说一遍。”
苏瑾又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她看到的不多,正朝车帘外看呢马突然受惊,车夫被甩落,自己不得已骑着马去考场。
借用世子的马车梳妆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她当然也没有说。
苏文博补充道:“林氏已经安排苏福查问过车夫老秦等人,拉车的马行到那处街口时,旁边衣蛾卖鸡鸭的老头筐子里的公鸡突然飞跳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马头上!那两匹马这才受了惊。”
“马车没有伤到无辜路人已经是万幸,”老太爷皱眉:“卖鸡的老人可控制住了?”
苏文博继续道:
“据秦闯说,他当时想去追马车被那老人拉住了马,非得让赔他的公鸡。直到老秦挣脱摊主过来拉着老头理论这才作罢。最后那老人的骂骂咧咧寻鸡去了。当时场面混乱,也没有顾得上细问,等想起来去找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老太爷沉吟道:“如此说来,倒是真像一场意外。瑾儿,你先回去休息,此时家里会继续派人查证,看是不是被人故意为之。”
说到这里他又表扬道:“你此次处理的极好,临危不乱顾全大局,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苏家的颜面顺利通过考核,扬我苏家之名!很好!”
老夫人让苏瑾坐在身边,拉着她的手,脸上有心疼有骄傲:“好孩子!回头祖母库房里那匹浮光锦,给你裁身新衣裳压压惊。”
“谢祖父祖母。”
苏瑾恭敬道谢,没有再多言,在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这些都是巧合。
从寿安堂出来之后,苏文博心里依旧觉得憋闷,认为是下人办事不力,让女儿受了无妄之灾。
他叹口气对苏瑾说:“等爹跟你娘商量一下,以后多给你买几个护卫!”
苏文博让苏瑾回去他转身去了马棚。
马夫老秦在一旁心有余悸地再次跟三爷描述事情的经过。
说完感慨:“幸亏小老儿这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幸亏三爷和夫人小姐都是大善人这次化险为夷,也没有人员受伤什么的!”
苏文博仔细的摸着马身,当他的手拂过马的后臀时,指尖触摸到一点极为细微的凸起!
他让老秦挑着灯笼照亮,自己拨开马毛,微微眯着眼睛仔细一看,之间哪里扎着一枚几乎完全没入的细长银针。
如果不是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用银针刺激马匹,再配合鸡飞狗跳制造混乱,目的是让瑾儿无法参加考核,或者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苏文博脸色铁青,找了夹子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取出,用帕子包好,心中怒过翻腾。
苏瑾还不知道父亲这边的发现,她回去之后又叫来秦闯,仔细询问了那老人的样貌口音等细节,秦闯努力回忆,说不出更多的信息,只判断那老人看起来应该是周边的散户,带了家里养的鸡来集市卖。
“好,辛苦了!你回去吧!”
苏瑾打发走秦闯洗漱休息暂时抛开今天的事情,为明天的第三关做准备。
另一个地方,靖海侯世子赵恒成正坐在桌前,接过暗卫阿四带来的帕子。
“世子爷,您看,苏三爷在马臀上发现了这个,是一枚绣花针”
赵恒成打开帕子,看到那枚细长的银针时,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收,眼神变冷。
他仔细看了看银针的材质,脸色沉了下来。
“这绣花针……和上次在染坊袭击我的一模一样!也许,那人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苏家的人,或者是这位苏三小姐!”
他把帕子包好让阿四原路送回,又吩咐:
“阿四,给你安排个任务,去仔细查一查苏文博一家三口,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第1章 特殊考核任务
苏瑾的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公司终极KpI考核通知,给她下达了一个接管濒临崩溃的古代小世界的考核任务。
任务成功,即刻返回原世界,晋升为集团副总裁,享受公司干股分红,直接领导核心团队。
任务失败,意识将会滞留在测试服,伴随小世界一同进入数据清空。
苏瑾看着这离谱的考核通知,第一反应是哪个同事的恶作剧。
她移动鼠标,准备叉掉。
对话框下方浮现一行深色小字。
【拒绝视为放弃晋升,并因窥探公司管理机密,将执行记忆格式化处理……】
记忆格式化,苏瑾的手停住了。
如果是真的,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她拿起手机打字,想给核心成员发消息确认,“我这边遇到点奇怪的……”
消息还没有打完,群里几个核心下属的头像几乎同时跳动起来。
“苏总,我电脑上有个无法关闭的弹窗”
“苏总,我也是,防火墙完全无效”
“苏总,弹窗提到了晋升和干股,风险巨大,回报率不可估量……”
“苏总,这好像不是玩笑!”
看到大家的信息,苏瑾深吸一口气,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单一攻击。
那这个任务就要慎重考虑了!
稍微思索做出决断,她在群里发出最后一条指令。
“情况已经确认,这是我主导的新项目,风险等级S。现在自愿选择是否参与。”
几个成员回复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
苏瑾移动鼠标,光标落在接受考核的按钮上。
点击的瞬间,强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感官。
再睁眼,入目已是古色古香的大厅,上首坐着一位精神很好的老太太。
苏瑾脑子里迅速融合原主记忆。
她是苏家三房嫡女苏瑾。苏家富甲一方,却因为商贾身份,在士农工商的等级中低人一等。
她眼前站着这位,是寒门学子陈淮安,三年前在困境中得到苏瑾父亲苏三爷的赏识,资助,才得以继续科举。并于她定下婚约。
如今他高中举人,名动乡里,便迫不及待前来,要斩断这桩曾经给他带来恩惠的婚约。
“瑾妹妹,”陈淮安的声音带着歉意,“昔日苏家的恩情,淮安铭记于心。然婚姻之道,当门楣相配,志趣相投。我辈读书人,当以清誉气节为重,日后出入朝堂,方能不受人以柄。你我……终究殊途.”
他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将嫌贫爱富粉饰成了顾全气节。
上首的祖母叹了口气。
母亲林氏拿着帕子,嘴唇有些哆嗦:“陈举人严重了,是我们苏家……配不上。”
周围姐妹目光怜悯小声嘀咕:“唉,强求的缘分终究是镜花水月……”
满屋子的家人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看戏的心态。
此刻,苏瑾脑中的会议室面板正在疯狂刷屏:
【项目部-老王】“警报!遭遇目标对象“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式背刺,核心资产婚约正在被强行剥夺!对方以出身为由进行价值否定。生存环境评估:复杂!”
【公关部-小陈】苏总,他pUA你!立刻怼回去!反击点1,抓住忘恩负义!反击点2,强调诚信!我们要立坚韧黑莲花人设。
【技术部-小李】伪君子,已经紧急核查,他中举后,本地县令有意招他为婿,正想踹了你另找高枝!
【财务部-张姐】无耻!经历史投资评估程序计算,他这些年的笔墨纸砚,吃穿用度,折合白银共计二百八十七两!要求连本带利偿还!
苏瑾压下原主残存的悲愤,在团队的声援中,缓缓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陈淮安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陈举人,”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的清誉气节,就是高中之后来否定曾经助你于微末的糟糠之盟?”
陈淮安脸色微变:“瑾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离开我,你能嫁的更好!我也能有更好的发展……我这是顾全大局!”
“好一个顾全大局。”苏瑾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那我问你,若无我苏家为你顾全大局,你可有今日?你今日所弃,究竟是我苏瑾一人,还是我苏家曾经给予你的所有俗物?”
她不等他说话,目光转向厅内众人。
“我苏家是商贾,挣的每一分钱都堂堂正正,今日,你既然以士人之名,行过河拆桥之实,我苏家也不屑攀附!”
【财务部-张姐】:苏总,数据支持!要求他立刻归还历年资助款二百八十七两,精神损失费另外计算!
【公关部-小陈】:苏总,建议升华主题!将个人背弃提升到士商阶层对立的高度,争取家族内部同情与支持!
苏瑾微微垂暮,再抬眼时,目光重新锁定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陈淮安。
“陈举人,婚约可退,但我苏家的投资,不是做慈善。请你立刻归还我家历年资助你的银钱,共计二百八十七两。还清后,咱们一别两宽,再不相欠!”
“二百八十七两?”
陈淮安失声惊呼,他一个刚中举的寒门学子,哪里拿的出这笔巨款!
厅内一片窃窃私语,看陈淮安的目光瞬间从未来的官老爷变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苏瑾不再看他那副窘迫的嘴脸,对着上首的祖母施了一礼。
“祖母,孙女没本事,连累家族受这种羞辱。孙女以后一定把今日丢掉的颜面加倍的挣回来!”
她说完转身离去。
昂首挺胸,脊背挺直。
她知道,剩下的烂摊子,老夫人会处理。
【项目部-老王】:完美!危机公关SSS !成功扭转被动局面,化个人情感危机为商业纠纷和家族荣誉保卫战!
【技术部-小李】:苏总厉害!已记录目标信用破产全过程!
【财务部-张姐】:已经建立新的应收账款科目!苏总,我们成功实现了从情感受害者到债权人的身份转变!
走出厅堂,苏瑾呼吸了一口这里陌生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金牌项目经理的冷静弧度。
科举,仕途?那些都太慢了!
她要让所有的人知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她苏瑾而言,从来就不是问题。
她开始在项目组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老王,12小时内,给我做一份商业帝国启动计划书。张姐,全面审计三房资产,我要知道我们能动用多少本金。小李,筛选三个能快速打响名声,建立渠道的爆款产品方案。”
第2章 落水
安排完一切,脑海寂静下来,苏瑾并未直接回三房所在的院落。
她需要冷静,更需要梳理脑中庞杂的信息。
她让春桃不用跟着,自己随便走走,不知不觉来到后花园,绕过假山有一片人工湖。
池中荷叶田田,尚未有花,碧绿的叶片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
苏瑾沿着池边的青石小径走的不疾不徐,脑中光屏上,团队的讨论又在飞速滚动。
【财务部-张姐】:苏总,初步核算完成。三房名下田产铺面为零,三房能动用的现金余额五十一两七钱。固定资产为零,居住的院子属于家族财产不可变现。
另外因为三爷不善经营且乐善好施,似乎有部分小额借贷,预估在一百到三百两之间。
结论:我们目前可视为零资产,且可能背负隐性债务。启动资金严重不足。
【技术部-小李】:苏总,环境扫描完毕。虽无现金,但是苏家有一处濒临倒闭染坊可以想办法拿到手。但是,您的身份是深宅大院的苏家小姐,行动自由受限。
【项目部-老王】:《商业帝国启动规划书》框架已搭建,正进行市场分析与风险评估……建议调整战略,立即启动“资源整合与空手套白狼”计划。
第一阶段目标:利用内宅资源,在一个月内净赚五百两。清偿潜在债务并积累第一桶金。把濒临倒闭的锦华染坊拿到手。
净赚五百两,把染坊拿到手。
苏瑾快速浏览完毕,陈淮安欠的二百八十七两倒是一笔巨款了。
“张姐,仔细查一下三夫人还有没有陪嫁田产铺子之类的……”
苏瑾正下达命令,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她的后腰上!
“啊!”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噗通”一声栽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苏瑾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的显示屏一片空白,紧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团队……失联了!
她刚想浮出水面呼吸一下,又被一棍子敲到了头,幸亏是在水里她反应快,接受的力道不大,但这棍子压住她的头顶朝下按。
出于应激反应,苏瑾抬手抓住那棍子猛地一拽,只听到“噗通”“啊”
惊慌失措的声音和落水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根长棍到了她的手里。
此刻她眼前是水汪汪的清亮,冰冷的池水淹没她大半个身子。
刚才大意了。此时她迅速扫视周围,只见岸上还站着一个人,应该就是推她的人。
这个小身板有把子力气,苏瑾挥动棍子横扫过去,只听“噗通”又是一声……
“啊,救命!”
苏瑾攥着棍子松了口气,迅速朝着岸边游去。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呼救的声音。
“不好了,三小姐跳湖了!”
“救命啊!二小姐落水了!”
有脚步声,人声,惊慌失措,又嘈杂又乱。
有人喊“快点!”
“到底是谁落水了!”
一个女孩子焦急地喊:“是三姐姐!啊……二姐姐也落水了!”
几个会水的婆子跳下水,靠近岸边的水不深,二小姐最先被救上岸。
三夫人跑在最前面,发钗有些散乱。她看着水里的苏瑾着急的想跳下去,被身旁的丫鬟拉住。
“我的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苏瑾稳住心神,她被推下去,很多人以为她是自己跳湖寻短见。
刚退婚,如果想害她,这个时间很合适。
跳下来的几个婆子速度够快,很快把她托举上去。
小丫鬟拿来被子把她的身体包裹起来。
“三妹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姐姐了,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苏云秀裹着厚披风,被四妹苏云柔扶着。
她顾不上自己湿透,反而跌跌撞撞跑到苏瑾身边满脸关切地安慰她。
苏瑾的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
苏云秀收回想拉苏瑾胳膊的手,“三,三妹妹,你怎么这个眼神看着姐姐?”
苏瑾靠在母亲林氏的肩头,摊开手。
手里握着的是一只小巧的香囊球。
苏云秀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
“这是我的呀!”
苏瑾冷冷看她一眼,收回手。
“瑾儿!怎么回事?是不是云秀把你推下去的!”
林氏一双眼睛已经瞪向同样湿透的苏云秀。
二房的王氏立刻不愿意了:“老三家的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我们秀儿是谁推下去的……”
老夫人也来了,她凌厉的目光扫过同样狼狈的两个人。
对两个儿媳妇说:“都住口,晚丫头和秀丫头没事吧?”
“祖母,我没事。”
“祖母我也没事。”
苏老夫人见两个孙女没事,一双含着风霜的眼睛落在被救上来的仆妇身上。
“抬起头来。”老夫人的声音不高自带威严,周围没有人敢再说话。
王婆子哆哆嗦嗦抬起头。
“老夫人!”
“你是哪个院子的,为何在此?”
“奴、奴婢是后院负责洒扫的王婆子,”王婆子嘴唇直哆嗦“方才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三小姐跳湖就过来了!”
“老奴想着让三小姐抓住棍子把她拽上来,谁知道脚下打滑自己也掉下去了!平白添了乱。”
“不对!刚才我明明看见你拿着棍子压住三小姐的头!”
说话的是苏瑾的丫鬟春桃。
小姐说要自己走走,让她不用跟着,她就在花园玩了一下。谁知青杏慌里慌张的找她说三小姐跳湖了。
二小姐让她赶紧去喊人求救。
春桃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王婆子拿着棍子敲打小姐的头。
“老夫人明鉴,奴婢也是一时情急,距离远难免失了准头,老奴没有歹心啊……”
四小姐苏云柔说:“祖母,这王婆子平时看着还老实,应该是慌乱间失了分寸。三姐姐平安就好。”
“对,”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的胳膊:“真是菩萨保佑,两个孩子平安就好,还是回屋换上衣服再说吧。”
“祖母”
苏瑾被母亲扶着站起身子。
“孙女落水,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她说完看了眼苏云秀。
老夫人皱了皱眉,眼神里有一丝厌烦。显然苏瑾这么说并不讨喜。
苏云秀一听眼泪立刻滚落下来。
“三妹妹,我怎么会推你呢!明明是你因为退婚想不开跳下去的!”
“二姐姐,我也没有说是你推的我啊!”
“你还要怎么说?当别人和你一样都是傻子吗?”苏云秀脱口而出。
苏瑾当仁不让:“傻子也能分清是被人推下去还是自己掉下去的!”
“还有,我掉下去的时候想自己爬上来的,就是你”苏瑾眼睛直视着苏云秀,“是你掰开我的手指,又把我推下去了!”
她这么一说事情就严重了。
这下苏云秀脸上挂不住了。
“祖母,三妹妹冤枉我啊!”
苏瑾裹紧被子牵着林氏走到人工湖边,伸手指着下方边沿一块靠近水的石头。
“娘,您看,这石头上还有我的手印!如果想拉我,我就能爬上来。”
手印看不出来,但是石头下面水里杂草和淤泥明显有被踩踏蹂躏的痕迹,像是人在那里挣扎过。
“三妹妹,你是不是魔怔了,这么冤枉姐姐?”苏云秀一副伤心欲绝梨花带雨的样子。
“先把王婆子关起来。”
两人各执一词,老夫人也不再审问。
“两个孩子受了惊吓,难免脑子不清楚,林氏王氏,你们带着女儿回去,请大夫好好瞧瞧,千万别落下病根。”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在场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如果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绝不轻饶。”
众人连忙答应。
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安排丫鬟清点在场的人,防止出去乱说。
老夫人拄着拐杖带着人离开。剩下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行礼之后各自散去。
苏云秀几乎哭晕过去,裹着厚斗篷被丫鬟搀扶跟着母亲离开。
林氏让婆子弄来一个担架,亲自在旁边跟着把苏瑾抬回住处。
等大夫诊脉看过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丫鬟下去熬药。林氏才在床边坐下。
“娘,我没有事。”
苏瑾轻轻说道。
现在团队联系不上,一切计划搁浅,她不是那个带着金牌团队穿越的项目经理,而是一个刚退婚,又差点被淹死的古代少女。
难道考核就要这样失败了吗?
不!
她是苏瑾,靠自己的能力在职场拼杀出来的项目经理。即便没有团队,她还有现代的知识,还有对这个时代的初步了解。
第3章 讨回欠款
寿安堂。
老夫人端坐在紫颤木的扶手椅上,脸上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心腹大管家周妈妈正在躬着身子轻声回话。
“老夫人,都查清楚了。三小姐落水的地方,石头有松动,石头上的那几缕丝线,也同三小姐今天所穿的衣服上的一致。”
“二小姐的香囊球,奴婢也仔细查验过了,”她把证物都放到老夫人眼前的桌子上,“系绳是齐口崩断的,应该是大力拉扯下来的。”
老夫人转着手里的念珠,若有所思。
“还有三小姐说的,二小姐掰开她的手指又把她推下去,二小姐死活不认,当时四小姐和丫鬟都跑去求救周围没有别的人,无法查证……”
“这个秀姐儿,平时挺机灵的,居然被三丫头摆了一道……”老夫人拿起那个香囊球,在手里捏紧,“待会儿传我的话,秀姐儿禁足三个月,抄写《女戒》百遍,跟着二小姐的丫鬟,打二十板子!”
“是”周妈妈又禀报对仆妇的审问结果。
“那王婆子,她女婿在二夫人的陪嫁铺子里当个小管事。死咬着说是救人,不承认把三小姐往水里按!”
“一个婆子,”苏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说,“连同她一家子,都发卖了吧!”
周妈妈再次垂首应是。
她以为老夫人没事了,想离开时,老夫人意味不明地又问了一句“大夫那边怎么说?”
周妈妈连忙回答:“二小姐没有大碍,三小姐那边有些严重,大夫说是寒气入体,有些神魂不稳,都开了安神的方子。”
“惊吓?”老夫人拨动念珠的手顿了顿,“你瞧着她像是真受了惊吓的模样?”
周妈妈谨慎地说道:“三小姐上岸时,脸色是极其难看的,身子也抖得厉害。不过老奴瞧着她眼神清亮,说话中气十足,冷静地很!”
她感叹着说:“三小姐退婚时表现的真是大气!”
老夫人沉默片刻,眼皮抬了抬,淡淡道:“这三丫头往日里咋咋呼呼,嗓门子比谁都大,一天经历两个劫难,要是学会用脑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周妈妈不敢轻易接话,只能低头听着。
幸亏老夫人不再多说。
三房院子精致,丫鬟们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的。
苏瑾此时正在享受着母亲无微不至地关怀。
林氏在苏瑾房间检查一圈,又吩咐自己的两个丫鬟。
“青黛,去小厨房吩咐再熬些姜汤。”
“丹霞,你再去检查一下窗户,莫让凉风灌进来。”
两个丫鬟被打发走了,林氏又左右看看,“春桃,春桃跑哪去了……”
“夫人,我在呢!”春桃着急忙慌跑进院子,到屋门口轻手轻脚的迈步进来。
低眉顺眼站到一边。
林氏已经坐到苏瑾床边,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瑾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都怪陈淮安那个忘恩负义的!还有府里那些个黑心肝的,下这等毒手,若不是老天保佑,咱娘俩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母亲,女儿没有大碍了,您莫要担心。”
三房现在连一百两银子都没有,还是先让母亲去收欠款吧!
“瑾儿,也不是娘说你,你今天太冲动了,那姓陈的如今是举人老爷,别人巴结还来不及,你直接跟他讨债,会不会让他怀恨在心!说不得这落水,就是他让人干的呢!”
苏瑾觉得也有这个可能。
“再说那银钱,他如果赖着不还,我们还能去告官不成?”
苏瑾半躺在床上。
语气平静。
“母亲,正是因为他现在是举人,才更怕名声。
忘恩负义,欠债不还这些,传出去他就别想有前途了。这钱,他不敢不给!”
“母亲,您可以去祖母面前诉苦,就说怕这事传扬出去,害的整个苏家都被外人指指点点。说我们苏家养了个白眼狼,还拿他没有办法。祖母为了家族声誉,必然会管。”
“您还可以让大伯母也帮忙说话,大伯母帮祖母分管中馈,最看不得自家吃亏,您只需要暗示一下,这钱如果能要回来,就拿出一部分填补公中一些用度。”
从记忆中看林氏是耿直怕麻烦的性格。让她去讨债这种事情是做不好的。如果苏瑾亲自去讨,容易落人口实,退婚落水讨债,名声可能就彻底没了。
她要借助家族力量。
“母亲,我们讨的不是钱,是为了咱们以后得面子和安宁。不能让外面的人觉得咱们软弱可欺,谁都能来踩一脚。”
林氏被女儿的感染。
“好,娘都听你的!”
苏瑾目光落在站在屋内的丫鬟身上,对林氏说:“这次落水之事,多亏了春桃机灵。”
这个名字春桃的丫鬟,约莫八九岁,圆脸大眼,脸蛋白里透红,的确有些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听到苏瑾夸她,立刻走上前说道:
“小姐就不要夸奴婢了,如果奴婢老实跟着您,您就不会被人推到水里了!”
“二小姐心思太狠毒了,平时挤兑咱们倒是罢了,这次竟然还想害人……”
春桃性子直率。。
“奴婢刚才听说二小姐被禁足三个月,罚抄书一百遍一个字都不许错,老夫人要亲自检查呢!”
春桃说得眉飞色舞。
“二小姐的丫鬟青杏被打了二十板子。王婆子一家都被发卖了。老夫人处置真是公道,心疼我们三小姐。”
林氏才明白,怪不得刚才不见春桃,原来是打听消息去了。
等春桃说完了,林氏冷起脸说道:
“春桃,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跟着小姐的时候要跟紧了,这次老夫人没罚,瑾儿又夸了你,我就不罚你了。再有下次,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
春桃的笑脸立刻垮了下去。
跪在地上保证道:“是,三太太。以后小姐向东我向东,小姐向西我向西,小姐抬脚我抬脚,小姐转身我转身……”
“别贫嘴了”林氏叹了口气。
“好了,起来吧。”
苏瑾问道:“春桃,你说二姐姐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难道她想嫁给陈淮安?”
春桃歪头想了半天,摇头说不知道。
苏瑾也没指望别人能想到原因。
从老太太的处置来看,如果她没有当场说苏云秀不想让她爬上来,可能那位二小姐不会受到惩罚。
苏云秀被禁足至少第一个敌人暂时不会蹦跶了。
这府中有没有第二个还难说。
老太太雷厉风行的处理手段也让苏瑾认识到一点,她不能表现的太突出了,如果跟以前判若两人,这个考核任务可能就真是个死局了。
林氏见苏瑾睡着,安排夏橙和春桃不可离开小姐房间左右,带着丫鬟离开。
苏瑾躺了大约一个时辰就醒了,正在继续思考她的商业帝国规划,外面又有轻微的响动。
“小姐,老夫人那边的珊瑚姐姐来了,送了些点心来。”
苏瑾睁眼,老夫人这是表达慰问来了?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快请珊瑚姐姐进来。”她对夏橙说。
帘子再响,珊瑚走了进来。
她穿着淡青色比甲,举止得体,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三小姐可好些了?老夫人惦记着您的身体,特地让人新做了荷花酥,送来给您压压惊。”
这个丫鬟不止体面,还会说话。
“劳烦祖母挂心了,辛苦珊瑚姐姐跑这一趟”苏瑾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我已经没有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荷花酥上,轻声道:“这点心做得真精巧,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尤其这尖尖上点的胭脂色,配着玉白色的酥皮,倒是比真荷花还多了几分趣味。”
苏瑾平时宅斗小说没少看,随便捞一句用用倒是很得心应手。
她没有感谢祖母的赏赐,只是挑了个点心的颜色夸了夸。
珊瑚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丝,快的几乎察觉不到。
她在老夫人身边多年,见到过主子们接到赏赐时的各种反应,三小姐的反应太平淡了。
珊瑚面上不显,笑着答:“三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小厨房新来的点心师傅的手艺,说是江南的新式样呢!”
苏瑾露出个虚弱的笑,不再多说什么,夏橙很有眼色的拿盘子接下点心。
珊瑚又说了几句“三小姐好生休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开。
苏瑾因着凉受惊在房间里躺了三天。
三天后,林氏给她带来好消息。
她按照苏瑾的话语在老夫人和大伯母面前都诉了苦,老夫人把大伯父叫过去交代一番。大伯母更是直接就让管家带着账目和家丁,拜访了住在县学附近客栈的陈淮安。
当时客栈里有不少人,管家声音洪亮的把陈淮安欠苏府的银子账目念出来,这位新晋举人老爷羞臊的不行,当场东拼西凑凑足了二百八十两,还差七两要拿玉佩抵债,管家大方的说零头免了没有收。
欠款要回之后林氏只收了一百八十两,一百两上交补贴给家里。
苏瑾点点头。
管家和林氏都处理的不错。
讨债这事没等三爷苏文博回来就完美解决了。
第4章 给母亲找活干
苏瑾开始着手筹划,在这个家里寻找立足之本。
这天她正看着两个丫鬟缝沙包,林氏又来了。
她进屋看到房间乱糟糟的到处是碎布头,眉头皱皱起来,呵斥春桃和夏橙:
“你们两个,怎么在姑娘身边做起针线来了?我不是说这几日要让姑娘休息!”
苏瑾忙说:“是我让她们缝的,多缝些沙包,咱们在自己院子里玩,不用出去了。”
她拿起一个给林氏看“娘你看这颜色搭配怎么样?”
林氏把六个面都看了,评价:“虽然是旧布料做的,这么一搭配,还挺好看。”
春桃收好针线说道:“夫人眼光真好,这个是小姐配的色!”
两个丫鬟把布料收拾完,到了吃饭时间,林氏让人端来了饭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苏瑾抬头:“娘,你不吃吗?”
“娘来的时候已经用过饭了。”
林氏慈爱的看着女儿吃饭,眼睛只在一旁的荷花酥上瞥了一眼。
“老夫人又送荷花酥来了?”
“是的。”
林氏“嗯”了一声,说:“今天你爹应该就回来了,待会儿留着给他看看。”
“好”苏瑾一笑,因为她夸奖一句,老夫人每天都让人送一份过来。
三房院子里的人都吃腻了。
“对了娘,我忽然想起来,爹常穿的那件湛蓝色的外袍,袖口都有些发白了,女儿想……给爹爹做件新衣,娘觉得怎么样?”
林氏听到女儿这样说很欣慰。
“我们瑾儿长大了,知道关心爹爹了!”
“女儿连续遭难,想了很多,以前只知道玩,都没有为家里做点什么……”
“你想这些做什么,爹爹的衣服,娘自然会打理,安心休养身子”林氏被牵动了心,“我的瑾儿从来都懂事孝顺。”
林氏嘴上这么说,对于女儿想给她爹做衣服这件事还是很开心的。
她下意识思考起来。
“你爹爹他喜欢沉稳的颜色,料子嘛,如今春日,用绸布或者细棉布都不错。”
她思索着,“等回头娘去把旧衣服的尺寸找出来。”
“谢谢娘!”
苏瑾眉开眼笑。这两天脸上闷出的病气一点都没有了。
她拿起旁边桌上两片布条。
“那娘觉得是天青色好,还是这月白色更衬托爹爹的气质?”
林氏想了想:“天青色更好一些。”
苏瑾继续引导,把话题打开,“咱们在袖口边上绣一些简单的云纹,娘觉得好不好?是不是更配父亲气质?”
色彩和纹样都是苏瑾擅长的领域。
林氏却被问住了。
她为丈夫打理衣服,都是按季按规制备,别人做什么她做什么,从来没有想过颜色与气质搭配。
她看着女儿热切的眼神,显然很想做这件事。
这比出去疯玩被人家欺负好。
以前想把她关在院子里都关不住,爬墙钻狗洞都要出去找姐妹们玩。
现在有个事情做做,倒也好,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母女各怀心思,越谈越投机。
“那明日娘带我去库房看料子好不好?女儿还没有见过库房的布料呢!”
苏瑾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去库房?
林氏脸上的兴奋劲儿消失了一些。
“瑾儿,娘陪嫁里有一匹湖绸颜色也不错,可以给你爹做衣服,咱们就不要去库房了。”
苏瑾一双眼睛期盼地看着林氏,没有多说话。
只委屈吧啦问了一句:“娘,是不是很麻烦?”
林氏立刻心软了。
“不麻烦,明天娘去祖母那里请安,拿了对牌,再去寻管家娘子开库房就好了。”
苏瑾眼睛立刻亮了。
“太好了,女儿跟您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林氏不同意:“你落水之后还没有恢复,就不要出去了。再说,二房的云秀还刚禁足,你出去晃荡,不好。”
“那好吧!”
苏瑾语气里有些失望,提出又一个要求。“去库房选料的时候女儿可是要一起去的。”
“那是自然,瑾儿亲自挑选,你爹一定开心。”林氏答应着。
母女两个正讨论着,三爷苏文博回来了。
他挑起帘子目光落在正兴奋地在室内转圈的苏瑾身上。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苏文博一回来就听说了陈淮安退婚的事,很后悔莽撞的给女儿定下婚约。
但知道林氏和女儿把资助的银钱也讨要回来后,又觉得做的太过分了。
他给老夫人请安之后立马回到自家院子,想谴责妻女两句,但是见娘俩笑容满面,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见过爹爹。”
苏瑾连忙行礼。
苏文博看着女儿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变成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瑾一笑“没有了,女儿好多了!”
林氏见丈夫回来,习惯性地去接下他的外袍,口中说道:“回来了,可用膳了?”
“没有呢,瑾儿这里有饭,我凑合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
林氏吩咐丫鬟去灶上再拿些饭菜过来。
苏文博坐在桌前,看到了桌上的荷花酥点心。
眼前一亮。
“这荷花酥可是刚出的新花样,哪里来的?”
林氏似乎随意道:“老夫人房里的珊瑚送过来的。”
“是母亲送的?”他看向林氏,目光灼灼,“我就说母亲是维护我们三房的,你还不信,平日里总是说母亲偏心……”
听苏三爷这么说,林氏立马不愿意了。
苏瑾连忙安抚要发火的林氏,笑嘻嘻打圆场:“母亲刚才也夸赞祖母心疼爹爹呢!”
苏文博看向林氏,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对对,祖母让珊瑚送点心来,肯定是因为你母亲平日里把你教养的好,应对得体,临危不乱,才对咱们三房刮目相看!”
他立马把这份功劳给了林氏,也不提老夫人不偏心的茬了。
林氏脾气来的快去的快。被丈夫这样一夸,火气被压了下来。
她别别扭扭说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就是给瑾儿撑腰,还是瑾儿自己争气。”
“不,夫人”苏文博打断林氏,深沉的眼神王者她,语气真诚:“都是你平日将瑾儿教导的好,母亲她肯定是都看在眼里的。”
他声音柔和下来,“这些年,辛苦夫人了,家里多亏有你。”
苏瑾在一旁看着,简直想拍手叫好。资料里苏文博性情耿直不知变通的,这一看脑子很好用的嘛!
还会甜言蜜语!
可造之材。
林氏被丈夫夸奖的脸颊微红,一时间有些害羞,只说了句。
“油嘴滑舌”
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操碎了心,因为只有一个孩子,苏文博没纳妾室,她并不讨婆婆喜欢。平时也不想朝婆婆跟前凑。
现在被丈夫这样认可,心里好受了不少。
苏瑾把父母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趁热打铁地说了自己的目的:“爹,女儿已经好了,正想跟娘学做衣服,娘刚好说要给您做一件体面的新衣服,出去办事也精神呢!”
苏文博朗声笑道,声音轻快。
“好,好,爹等着穿瑾儿和夫人亲手做的新衣。”
这时候,丫鬟又提了四个菜过来,苏文博拉着林氏跟他一起用饭。
林氏虽说吃过了,因心里装着事,也没有吃多少。
如今夫君回来心情好。竟然又多吃了一碗饭。
翌日,天气请好。
林氏请安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
“瑾儿,”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兴奋“你祖母听说是你要给爹爹做衣服,二话没有说就给了对牌,还嘱咐我们仔细挑选!”
过程很顺利。
“娘出马就是不一样!”苏瑾嘴甜的夸赞一句。
林氏拉着女儿的手嘱咐道:“待会儿娘同那库房的管事娘子打交道,你在旁边看着喜欢的料子就好。”
林氏已经下意识规划好了步骤,尽可能保护好女儿,让她远离麻烦。
苏瑾乖巧点头,带着丫鬟,跟着林氏一路朝公众库房走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恰好遇到带着婆子走过的大夫人冯氏。
林氏给大夫人见礼。
冯氏笑着说:
“三弟妹,瑾儿这是好了呀!你就不怕再惊着孩子?回头还得让三弟丢下生意上的事情匆匆赶回来。”
她这话就是在讽刺林氏平日里过于紧张女儿,小家子气。
林氏仿佛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讽刺,语气平和的说:
“让大嫂挂心了,瑾儿这孩子皮实,哪就那么不禁吓。这不记挂着他父亲袍袖旧了,特地让我带着她去库房选料子,尽孝心呢!”
“呵……瑾儿这么懂事啊!”冯氏目光在苏瑾脸上打了个转。
苏瑾很有眼色的施了一礼:“谢谢大伯母夸奖。”
又寒暄几句林氏带着苏瑾大大方方离开了。
苏瑾跟在林氏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觉得被娘护着的感觉真好。
苏家的库房,并没有在深宅内院。
而是位于府邸西侧,紧邻着一个通往侧门的小巷,方便货物搬运。
林氏带着苏瑾,由丫鬟领着,走向库房院门。
门口坐着几个正在分拣线轴的婆子,见到三夫人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掌管库房赵娘子正在指挥两个小厮将几匹新到的绸缎搬入库中登记入册,说话干脆麻利。
见到林氏过来,忙迎上来请安:“三夫人安好,三小姐安好。可是要取用东西?”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林氏手里的对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赵娘子,”林氏递上对牌“我们来给三爷挑点料子做件直裰。”
“哎呦,给三老爷做衣裳啊!那时应当的。”
赵娘子接过对牌验过之后,侧身引路。
“三夫人,三小姐,这边请。”她指向一边货架:“适合老爷们的外料都在东边这几个架子上,颜色都很稳重。”
苏瑾安静的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快速打量库房。
这里布置的很像一个小型的批发仓库,真不愧是经商人家。
林氏在赵娘子的引导下,开始查看她介绍的那些不错的料子。
颜色大多是靛蓝,藏青,玄色等常见颜色,质量不错,但是也不出挑。
显然是公中份利里中等偏下的货色。
赵娘子热情介绍“这匹杭绸细腻,这匹棉布厚实,”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些就够三老爷用了。
林氏眉头微蹙。
她虽然不善于争抢,但是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布料做成衣服给丈夫穿着出去走动见客户,有些不够分量。
苏瑾已经把库房看遍了。
她拉拉林氏的袖子。有些好奇的问:“娘,那边也是料子吧?”
她指着库房深处的角落。
赵娘子顺着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三小姐,那些是前些日子染坏了的次品,还有一些花色老旧的,是准备处理掉的。”
苏瑾却被勾起了兴趣。
她拉着林氏往里走了几步。
赵娘子没有撒谎。
那堆布料确实跟她说的差不多,是次品和过时的。
但是在苏瑾眼中,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可能性。
稍加利用,说不定就让其大放异彩。
苏瑾心中高兴,她原本就是想给林氏找个事情做,没有想到在这个仓库里居然发现了宝藏,如果要搞事情,这绝对是第一桶金啊!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很遗憾地感叹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料子啊!”仿佛只是一时的好奇。
然后她就不看了,跟着林氏继续看那些不错的布料。
指着一匹几乎接近黑色的藏青杭绸,对林氏说:“娘,我看这匹颜色最正,爹爹穿着肯定稳重。”
林氏觉得这颜色太老气。
赵娘子忙不迭地接话道:“三小姐好眼力,这匹料子最厚实,很经穿的。如果在袖口绣上纹样,很出彩的呢!”
苏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顺着赵娘子的话对林氏点头。
“娘,要不咱们就要这个吧!我们回去想想绣什么花样。”
林氏见女儿选了,虽然觉得料子不算好,但终究是女儿的一片心意,便也点头应下。
赵娘子利索的记下账目,让小厮将料子包好,递给林氏身后的丫鬟,笑容满面得将母女二人送出了库房。
第5章 母女
林氏带着苏瑾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二夫人。
二夫人拉住林氏诉苦。
“唉,说起来也是云秀那丫头心眼子实在,出力不讨好,害的被禁足三个月,丫鬟打了二十板子,连带着我院子里的下人一家都给发卖了,哪像你家瑾儿……”
她用扇子掩住嘴,刻意加重了发卖二字,眼神锐利的看向苏瑾。
“瑾儿啊,二伯母跟你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家骨肉,何必闹到如此地步?你二姐姐如今天天在屋里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这心里头的委屈真是比那池水还深呢!”
苏瑾知道,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林氏刚想争辩,苏瑾抢先说道:“二伯母的话,瑾儿听不明白,”她声音清脆,“难道二伯母觉得祖母处置的不公平吗?”
正诉苦的王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老夫人处置不公平了!”
“既然祖母处置公平,”苏瑾的眼睛直直看向王氏,“那二伯母此刻拦住我们,提及二姐姐委屈和被发卖的下人是什么意思呢?”
“你!”王氏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保养较好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以为这母女二人肯定会争辩,或者是认错服软,谁知道苏瑾这个愣头青,什么时候长心眼子了,居然不接招。
苏瑾继续道:“二伯母若真心疼二姐姐,应该好好教导她,而不是在我们面前质疑祖母的决定,平白损了二房的颜面!”
她这番话,绵里藏刀,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警告。
王氏被这几句话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瞥到远远绕开的下人,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她狠狠瞪了苏瑾一眼,又瞪了林氏一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家人就没有一个号相与的。
“好,瑾丫头好一张利嘴……”
说完,也不顾形象了,带着丫鬟怒气冲冲走了。
看着王氏离开的背影,林氏还有些回不过神。
苏瑾已经恢复了乖巧的模样。
她挽着林氏的胳膊:“娘,咱们走吧!”
林氏低头看着女儿仿佛啥事都没发生似的侧脸,心中惊奇。
她第一次发觉,女儿长大了,不需要她时刻保护着,还能保护她了。
回到三房的静心苑,林氏让丫鬟都退下去,房间只留下母女二人。
她握着苏瑾的手,眼神复杂。
“瑾儿,你今天太大胆了。那时你二伯母,平日里母亲都要让她三分,你这么顶撞,难保她以后不刁难你!”
林氏叹了口气。
“你还是孩子,凡事母亲出头就行,以后千万别莽撞了。”
“娘”苏瑾安慰道:“今天咱们无论是退让还是您跟她吵架,二伯母以后都会刁难,二房是因为我被处置的,我跟她讲理,是小孩子不懂事。如果您跟她吵,就显得我们三房小气了。”
她撒娇的晃了晃林氏的手:“祖母刚给了三房脸面,如果您跟她讲理,这脸面就又丢了。”
林氏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她不想女儿被传不敬长辈的名声。
她叮嘱道:“总之以后说话之前先思考一下,特别是跟娘一起的时候,不许抢话。”
苏瑾笑嘻嘻的应是。
“娘,咱们占着理呢,二伯母短时间明面上不敢对咱们怎么样,我出院子就带上四个丫鬟,看哪个小人还敢害老子!”
林氏笑着呸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话呢!什么老子,以后万不能这样说!”
苏瑾吐吐舌头。
“知道了娘”
林氏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她说道:“等会咱们就开始给你爹做衣服。”
“好勒”
苏瑾跃跃欲试。
林氏让青黛把料子展开,苏瑾摩挲着布料,似乎是忽然想起,问:“娘,您不是说可以用鲜亮的丝线绣花点缀吗?女儿也有个想法。”
林氏一听女儿有想法,心里很高兴。
问:“嗯?什么想法?”
苏瑾找来纸笔,在上面勾勒几下,一件直裰的轮廓就出来了。
然后她在领口,袖口和衣襟侧边,画了两个纹样。
“您看,咱们不用大红,用这种青色金色或者月白色的丝线,在这深色底子上绣这样的窄边花样,如何?”
她把图样递给林氏。
林氏习惯了富丽繁复的装饰,她看着女儿画的这些图样,觉得有些寒酸。
有些迟疑地说道:“这般绣法,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苏瑾很笃定地说:“娘,爹爹不喜欢张扬,这样的纹样,低调中带着精致,跟他的气质正好符合呢!”
“而且”她的手在布料上比划着,“娘,您有没有觉得这样反而比满身绣花更高级一些?”
“高级?”林氏品味着这个词,再看看那图样子,是不是高级点她没感觉到。
女儿的这张小嘴特别能说她是感觉到了。
以前女儿也很能说,但是咋咋呼呼的毫无章法,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
她被说服了,点头。
“好,就依着你。”
接着林氏对于做衣服的事情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苏瑾的一番说辞仿佛为她打开了一闪新的大门。
她不仅翻出来苏文博最合身的旧衣服比对尺寸,还亲自挑选了最柔韧的丝线,连盘口都打算亲手制作,力求尽善尽美。
苏瑾则在一旁打下手。
时不时引导一下。
“娘,这里如果收腰略微抬高一分,是不是更显得爹爹身姿挺拔?”
“袖口这里,如果不用金线,银色的线掺着一根松花色丝线来绣,远看是雅致的银色,近看有隐隐光泽,会不会更精巧?”
林氏不知不觉对于苏瑾画的那些纹样慢慢尝试起来。
在一次次穿针引线中,林氏专注着手中的活计,眼神越来越亮,那种找到自身价值的成就感,冲淡了她平时不自觉生出的焦虑。
这天苏文博回家的时候,林氏正对着光检查袍袖的针脚,苏瑾在一旁帮忙分线。
他见妻子神情专注,女儿乖巧地坐在一旁,也放慢脚步走过来,拿起那件正在进行的半成品,又看看袖口绣着的带着光泽的回纹,眼中满是惊艳。
“这纹样真精巧,颜色也好。”苏文博看着林氏赞叹道“你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林氏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瑾儿这孩子想出来的……”
苏瑾立刻把功劳推回去。
“女儿只是动动嘴,辛苦的是母亲。”
第6章 三爷的新衣
三夫人林氏本来手就巧,女红也好,再加上苏瑾的配色设计,把衣服做成的时候,她自己都很惊讶。
这件衣服乍一看是颜色沉稳的藏青色直裰,没有任何出奇,但是细看,领口、袖口那些精心处理却不张扬的细节,还有苏瑾修改的那些地方,让整件衣服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苏文博回来之后听说衣服做好了,迫不及待地试穿之后,十分满意。
“瑾儿有心了,夫人的手艺更是没得说。”
林氏没想到她不看好的一块布料,做出来之后丈夫穿上居然这样出彩,跟苏瑾一样很有成就感。
第二天苏文博就穿着妻女做的新衣服上班去了。
今天刚好是铺子里对账,苏家老大老二和苏老爷子都在。
苏文博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大苏文远含笑说道:“三弟今天穿的这件衣服瞧着真是鲜亮,这针脚,这配色,莫不是弟妹又得了什么新巧样子?”
老二苏文胜也眯着眼打量平时不起眼的三弟。
“还是三弟好啊,有时间琢磨这些穿戴细节,哪像我们成日里为生意奔走,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苏文博也不在意两个哥哥说什么,反正他们两个没有,说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坐在上首的苏老太爷看着三儿子也是眼前一亮。
“文博,你这衣裳走近些我看看。”
苏文博心中一跳,就说妻女的手艺好,看,是吧!
老爷子也被衣服吸引了。
他心中得意,面上不显。规规矩矩走到老爹面前。
苏老太爷伸手摸了摸衣料质地,又看了看领口袖子边上的细节处理,眼力闪过一丝亮光。
他十六岁在外面跑生意,眼光毒辣,这件衣服乍看普通,细看却处处透着与众不同,做工要求也很高,市面上一般的裁缝是做不出来的。
“这是在哪个裁缝做的衣服?”苏老太爷问。
苏文博立马谦虚地炫耀道:“回父亲,这是瑾儿在家里瞎琢磨,给儿子做的,瑾儿她娘亲手缝制的。”
“瑾儿还会做衣服?”苏老太爷想起前几日落水的孙女,这个孙女以前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陈举人看不上不稀奇,但是现在看来……
老太爷问:“这样式是她想出来的?”
苏文博有意给女儿长脸,说的也是事实。
“是的,瑾儿胡乱画了些图样,她母亲照着做的。”
胡乱画的?
苏老太爷沉吟片刻,对一旁的大管家吩咐“去,把前几日织造府送来的那封询价函拿来。”
大管家很快取来一封信。
苏老太爷把信递给三儿子:“你看看这个。”
苏文博接过信一看,是织造府为筹备皇宫中次年采买,向几家大户发出的询价函。
其中特别提到,近年来京城乃至皇宫,对繁复堆砌的纹样逐渐厌烦,对简约雅致的纹样特别青睐。
询问各家是否有新颖不俗的样布或者成衣可提供参考。
苏文博看完抬头看向父亲,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心中有了打算。
老大苏文远和老二苏文胜也过来看信函内容,两人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他们刚嘲讽完三弟的衣服,转眼间,这衣服的设计竟然隐隐契合了京城乃至宫里最新的风尚动向。
看苏老太爷的意思,似乎要将这设计推荐上去,那它就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还关系到能不能接下织造府这个大单子。
“看来我们苏家也可以在这新巧上下功夫。”苏老太爷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后落在苏文博身上。
“老三,你这件衣服不错,瑾儿这孩子不错,估计是随了她祖母,有点灵性。”
他最后一句对苏瑾的评价,分量极大,随了老夫人,以前可没有任何一个女儿被这样夸过。
孙文博的腰杆一下就挺直了。
“谢谢父亲。俺娘也说过,瑾儿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他是一点都不谦虚。
旁边老大老二鼻子都气歪了。
然而苏文博还没有炫耀完。开完例会,他专程跑回家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去了。
他选的时间恰好妯娌几个还有没有禁足的孩子都在老夫人这里凑趣。
当苏三爷穿着这件设计与众不同,布料一般的衣服站在前厅,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来衣服的与众不同。
她坐直身子,开口夸赞了一句:“文博今天这身倒是精神。”
说完目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氏和苏瑾。
这一家子是来炫耀的吧!
二夫人王氏扯了扯嘴角,“三弟妹果然不愧是出在绣娘之家,这银线纹绣的可真别致!……只是这颜色是不是太鲜亮了呢?三弟穿出去谈生意,怕是不够稳重吧?”
大夫人冯氏也慢条斯理地评价道:“料子倒是实在耐磨,难为三弟妹把寻常料子做得有模有样,这得费了不少心思吧?”
林氏笑着说道:“这衣服就是想让他爹穿着舒心些。布料是瑾儿精心选的,纹样也是她胡乱琢磨的,主要就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苏瑾紧跟着给她娘捧场。
“瑾儿第一次学着做衣服,让伯娘们见笑了!我做的不好,给爹爹和娘亲丢脸了。”
苏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让苏文博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绣的纹样,手工不错。设计透着几分天真。搭配起来倒是显得别致。
“孩子的一番孝心,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我看着就挺好,老三穿着也精神。”
苏老夫人都夸赞了,别人还能再说什么,都纷纷跟着赞叹。
大夫人立马改口说:“没有想到这事苏瑾做的,真是孝顺!”
二夫人也附和:“瑾儿这……落水之后,脑子是开窍了呀!我也得让云秀和云柔多学着些!”
四夫人低声对女儿苏云芷说:“看见没,以后多跟三姐学习。不要想着瞎玩!”
苏瑾的形象在老夫人屋里立马高大起来,退婚什么的似乎没有发生过。
但从老夫人的寿安堂出来,各自回了院子,大家言语可就酸溜溜了。
第7章 不能容忍
大夫人冯氏对身边的心腹韩妈妈低声交待:“去查查库房那边,最近三房还动了什么?林氏是不是私下贴补了好的绣线?”
她不信单凭苏瑾自己能想出这样的配色和绣样。
二房这边,四小姐苏云柔回到院子里,立马悄咪咪去了苏云秀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禁足的二姐。
“没有想到三姐姐那个傻子,居然能做出那样好看的衣服!”苏云柔语气酸溜溜的,“如果不是二姐禁足,哪里轮得到她出风头!”
“奇怪,最近三姐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云秀平静的放下手中的笔,宣纸上的字迹娟秀,她缓缓抬眸,眼中没有苏云柔那般浮躁。
她想起那天自己毫无知觉的被揪掉香囊球,苏瑾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凭空诬陷。
说她想爬上来,自己掰开手指又把她推下去。
说王婆子拿着棍子敲她的头,想把她按在水中弄死。
她的谎话说的毫无负担。
的确是自己把她推下水的,但是后面的事情都是意外。
她是要拉她上来的,根本就没有推。
至于王婆子是想救人还是要她的命,苏云秀不清楚。
但是她苏云秀真的没有打算要害人!
苏云秀轻声重复道:“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许吧!”她冷冷看了苏云柔一眼,“我被禁足三个月,你来给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滚!”
苏云柔被说的小脸一寒,灰溜溜离开了。
苏云秀拿起笔继续一笔一划抄写《女戒》。
老夫人会亲自检查,她要让老夫人看到她抄写的诚心。苏瑾一个被退婚的缺心眼,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苏瑾在回去的路上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林氏紧张的让丫鬟春桃赶紧回去把披风拿来给三小姐披上。
“也不知道多穿点别又着凉了。”
“娘,我不冷。”苏瑾她揉了揉鼻子。
苏瑾怀疑有人在骂她!
苏文博炫耀完了则告别妻女,又匆匆去铺子里上工了。
他穿着新衣走了一圈,又得到了两个熟人的称赞,问他这件衣服是在哪家绣庄做的,样式如此新颖。
苏文博心里越发的美滋滋。脸上却一本正经谦虚:“是家中女儿闲着无聊,胡乱跟她娘学着做的。”
他的侄子,长房嫡子苏景明都看不下去了。
私下里对自己的父亲苏文远埋怨。
“爹,你看三叔得意的样子,不过是一件破衣服,也值得在客商面前炫耀!”
苏文远拨弄着茶盖,眼神冷淡。
“一件衣服是不打紧,但是这份巧思和背后代表的意思,就不得不防了。老三家的丫头,以前倒是小瞧了她!”
苏文胜说:“不过是因为退婚,老三想给女儿长脸罢了。花样子谁知道是不是老三弄来的!”
话虽如此,苏文博那件新衣引起的影响,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苏老太爷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将织造府询价函与三房这件新衣联系起来的态度,本身就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
如今的苏家,需要新的创意。
苏文远和苏文胜很快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们两个原本牢牢把握家族生意的核心,无论是货源人脉,还是与官府对接,都将三房排除在外。
可是如今,苏文博居然可以凭借女儿胡乱设计的一件衣服,入了父亲的眼,甚至可能影响到织造府这样的大单子,只是疼绝对无法容忍的。
第8章 刁难
明面上大夫人和二夫人对林氏的态度似乎热络了很多。话里话外打探着那衣服上的巧思是怎么想的?
暗地里关于三房女儿退婚落水后中了邪,心思不正净琢磨歪门邪道的流言悄然传播。
林氏感受到这股暗流心中有些担忧,生怕女儿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瑾儿,要不以后这些衣服样子咱们就自己在家里穿穿就好,莫要再往外说了!”
林氏吃饭的时候忧心忡忡。
苏瑾安慰母亲,“娘,我们一没偷,二没抢,凭自己的本事想出的样子,为何要藏着掖着?祖父都觉得还行夸奖了,那便是认可,若是我们因为怕别人闲话就退缩,岂不是辜负了祖父的期待更坐实了别人的说我上不得的台面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爹爹在铺子里因为这件衣服,腰杆都挺直了些。娘,我们是在帮爹爹,也是在帮我们自己,难道你想永远看着爹爹被伯父们压着一头吗?”
提到丈夫林氏沉默了。她想起苏文博穿着新衣时那难得的精神气,想起他对他们母女手艺的真实赞美。女儿说的对,她为了丈夫也不能一味退缩。
“可是制造府那样的大单……真能拿下来吗?他们能看得上我们这件衣服吗?”
林氏依旧是有些担忧。
“娘,那些不是我们要担心的,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一定要拿下制造府的单子”
苏瑾笑的像只小狐狸。
“那太远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祖父和所有的人看到我们三房有这个可能。”
“父亲性子耿直,我又刚被退亲,如果我们再一味的隐忍,只怕以后咱们在府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现在祖母祖父眼里我们也是有分量的,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针对……”
苏家是经商起家,根基是在经商上。想要站稳脚跟获得更多话语权,最终还是要落到一个利上。
原身于女红庶务上没有什么特长,但是她苏瑾有啊。
她对于时尚领域,对于色彩面料,对于营销的认识就是她在这个时代安心立命的最大本钱。
哪怕背后没有她的金牌项目团队,她相信自己一个人也能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
林氏被说得终于松了口气。
苏瑾话题一转又提醒道:“不过我们也要小心,以后,大房二房可能对我们有所提防,以后的日子一定要步步谨慎。”
林氏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深意,但是已经不那么担心。
大夫人冯氏这里正在听心腹妈妈的汇报,“老奴查过了,库房那边除了那批衣料,三房没有动别的东西,绣线也是份利内。只是听说三小姐在库房里是对那些染坏了的次品料子似乎多看了几眼。”
“次品料子?”冯氏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嘴角掠过一丝讥笑。三房一家也只会在那些破烂里翻检了,不必管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倒是该让下面的人知道苏家是谁当家。”
有了大房的受益,底下那些怪会看人下菜碟的仆妇渐渐怠慢起来。
送来的食材不如以往新鲜,针线供应不上,衣服料子也都是颜色灰暗,质地寻常的货色。
青黛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也太势力了,这颜色老气横秋的,怎么能配得上姑娘。”
丹霞比较沉稳,默默将料子收起,低声道:“咱们小库房里还有些往年剩下的布料,奴婢找出来看看能否改些小件儿。”
苏瑾心中没有多少波澜。她什么顶级面料,流行色彩都见过,这些在眼中不过是未经过雕琢的璞玉,或者说是困顿现状的一种直观体现。
她需要破局,不能急,也不能等。她如今如同闯入一片迷雾森林,如今不过是拨开了第一片树叶,窥见了一条稍微有点危险的路。
她是来拯救世界的。苏家的倾颓是注定的,不快点她还能在这漩涡中安稳多久?
暗地里的为难之后明面上的也来了,首先发难的是针线房。
这天清晨三房这边刚用完早饭,针线房的管事媳妇钱氏便笑眯眯的来了,说是奉了大夫人之命来给三房量夏衣尺寸。
钱氏嘴上抹了蜜似的说得好听,眼睛却像钩子似的在林氏和苏瑾身上转,
“听说三小姐如今的女红大有进益,连老爷们的衣服都能做的那般精巧,真是可喜可贺!大夫人说了,既然三小姐有这般天赋,往后三小姐的日常针线也就不必在劳动针线房,免得耽搁了小姐的精进。若是小姐得空偶尔指点指点咱们针线房那些蠢笨的丫头,倒是她们的造化了!”
话说的漂亮,意思也很明确,既然你这么能干,你们三房自己的衣服以后就自己解决吧,针线房撩挑子了。
林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性子直却不傻,这分明是长嫂借着由头克扣三房的用度还要她们吃个哑巴亏。府中份力各房衣物本应由公中针线房负责。
如今这担子平白落回自己头上,不仅要耗费银钱自备针线,更要搭上无数人工心力。
“钱嫂子这话如何说起?瑾儿她不过是小孩子家胡乱折腾”林氏试图分辨。
“三夫人过谦了”,钱氏打断她,笑容不变“老太太都夸赞的手艺怎能是胡乱做的,大夫人也是体恤三小姐给机会让她多练练手呢”一句话,堵得林是哑口无言。
苏瑾站在母亲身后,垂着眼眸心中冷笑。这就来了嘛,因为一件衣服便如此迫不及待的打压。
她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钱妈妈谬赞了,瑾儿这点微末技艺怎敢与针线房的姐姐们相比,不过是尽孝心胡乱缝制,侥幸得了祖母一句话,实在当不得真!以后还需妈妈和姐姐们多多指点才是。”
她姿态放的极低,将之前的成功归为侥幸,丝毫不接指点针线房的话茬。
钱媳妇见她如此识相,脸上的假笑真了两分,“三小姐客气了,这夏衣的料子和尺寸……”
“一切但凭母亲和大伯母安排。”苏瑾乖巧的退到林氏身后不再多说。
她知道此刻争辩没有用,只会让母亲更加难做。虽然祖母掌管中馈,但是府中以大房为主,针线房不过是听命行事。
钱媳妇心满意足的走了,林氏看着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瑾儿,这可如何是好?针线活最是磨人,你身子才刚刚好……”
“娘,没事”苏瑾握住林氏冰凉的手安抚道,“不过是多做几件衣服,我们娘俩一起总能做完,正好女儿也能多跟娘学学。”
她面上平静心中也警铃大作,府里的反应如此迅速直接,说明他们对三房任何一点冒头的迹象都极为敏感。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去动库房那些废料,无异于朝人家手里递把柄。恐怕她前脚刚把料子弄出来,后脚三房偷盗公中财物,三小姐行为不端的谣言就会传遍全府上下。
废料计划只能暂缓。
第9章 想办法破局
接下来几日苏瑾明显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
她去给祖母请安时,大伯母冯氏和二伯母王氏的话里话外总是带着刺。
三丫头如今是越发能干了,听说针线房都自愧不如了,女孩子家太过出挑也非福气,端庄贤良才是要紧的。
她在园子里散步的时候一些管事婆子的态度都比前些日子太怠慢不少。
林氏几乎不出门,把苏瑾也看的紧,生怕她惹出什么风波。
苏瑾每天被关在自己家院子这一方小天地里看着窗外四角的天空,心中并没有多少气馁。她反而更加清醒苏家这潭水比想象的要更深。
她低估了大家族内部争斗的直接。
要想破局,仅靠一点小聪明和未经验证的商业计划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稳固的靠山,需要一个安全的不易被抓住把柄的契机。
库房里那些彩色斑斓的布料在她脑海中再次闪过。
它们依旧充满诱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蛰伏,在蛰伏中重新评估形势,寻找新的破局点。
她待在院子没有事做,就在苏三爷书房找了几本杂书随便翻翻。
“春桃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府中有什么新鲜事,各房有什么动静。”
没有团队给她提供信息,她就只能主动收集。
春桃跑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回来。
“小姐,没什么新鲜事,就是老夫人身边的珊瑚姐姐下个月要出嫁了,许的是城外一处田庄的管事。”
苏瑾放下书,给自己倒了杯茶。
“珊瑚下个月出嫁?”
“是呢小姐,”春桃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回道“许的是老夫人陪嫁庄子上的刘管事的次子,听说是个踏实能干的。”
苏瑾若有所思。
珊瑚是祖母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她的婚事,祖母一定会过问。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你再去打听一下,珊瑚姐姐的嫁衣料子可备好了?是府里份例的,还是她自己另外准备的?”
春桃虽然不明白小姐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一溜小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笑嘻嘻回来禀报。
“小姐,都问清楚了。珊瑚姐姐用的是府里份例的茜红色细棉布,说是颜色正,也体面。”
茜红色。
苏瑾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
那是一种浓郁到几乎呆板的红,如果裁剪绣工一般,穿在身上只会显得土气。
如果搭配上府里惯常使用的宝蓝色或是翠绿色,更是一言难尽。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春桃,把我的针线篮子拿过来,再找几块素白色的棉布头。”
“小姐,沙包还有呢,咱们又要缝什么?”
春桃一听要做针线眼睛发亮。
“珊瑚姐姐平时待我们不错,她出嫁,我总该表表心意。”
苏瑾嘴角微翘,心情极好。
“我给她一些搭配上的建议。”
春桃好奇的看着自家小姐摆弄。
给珊瑚姐姐表心意就用一些破布头,这也太稀松平常了。
苏瑾没有让春桃好奇太久。
“春桃,你去找些茜草、苏木、槐米……”
“夏橙,你去找姜黄色、靛蓝色、洋葱紫色……”
两个丫鬟年龄小,做事一点都不慢,半个时辰左右就把苏瑾需要的材料都找齐了。
苏瑾让春桃找来一个小锅子用小火加水慢慢熬,得到各种颜色的染料水。
她把那些素白的布头浸入里面反复试验浸染的时间和次数。
她不是要染出多么漂亮的颜色,而是要得到几种饱和度、明度不同的基础色系。
“小姐,这颜色真好看!”
春桃看着一块被染成融合的浅粉色的布头惊叹,“这个比府里采买的粉色鲜亮多了!”
苏瑾笑着没有说话。
天知道她也是闲得无聊凭着在现实世界刷短视频看到的经验乱想的。
她又将浅粉色和少量的靛青色套染,得到一种朦胧的紫灰色。
把黄栀子和靛蓝套染,得到清雅的秋香绿。
她还尝试把蜡化成蜡油滴到布上,做出简易的防染效果,染出星星点点的图案
她没有动针线,那不是她的强项。
她只是在另外一块稍微大点的素色底布上按照不同的组合把这些巴掌大小的色布拼贴在上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色卡。并在旁边用炭笔写下备注。
“茜红配月白,清雅不俗”
“秋香绿配靛蓝,沉稳大方”
“以浅檀为底,樱草滚边,显温柔”
……
她将集中府里常见的和她能染出的颜色都弄出来,搭配出全然不同的效果。
这天清晨,苏瑾带着那本不是很起眼的色卡去给老夫人请安,遇到珊瑚在廊下吩咐小丫鬟做事。
她见到苏瑾连忙行礼,态度恭敬。
“珊瑚姐姐不必多礼,”苏瑾伸手虚扶一下,声音温和,
“听说姐姐好事要成亲了,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这里用平日胡乱琢磨的一些配色,做了个小玩意儿,给姐姐添个乐趣!”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精心制作的色卡递了过去。
珊瑚接过还有些不解,但是翻开一看,眼中顿时闪过惊艳。
那些颜色组合清新脱俗,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额搭配,旁边的小字建议更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每一种搭配都体面又不扎眼。
“这太精巧了!多谢三小姐厚赠!”
珊瑚一眼就明白了这本色卡的价值,尤其是那几句搭配建议。
“姐姐喜欢就好”
苏瑾浅浅一笑,转身进去正堂个老夫人请安,仿佛只是送出去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珊瑚手里握着那本轻飘飘的色卡,这位三小姐的心意看似简单,但是却比真金白银更有价值。
她小心翼翼地将色卡收好,决定回去照着上面的颜色重新规划嫁衣的搭配。
第10章 难题
苏家的日子平静如水。
苏瑾的团队依然杳无音信。
好歹到了珊瑚出嫁的日子。
这天还没有天亮,苏府下人居住的院子就热闹起来。
珊瑚作为老夫人身边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身份虽然比不得主子,却也颇有排场。
梳妆妥当,珊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惊艳了一下。
虽然嫁衣依旧是茜红色绣着缠枝花纹,但领口,袖缘还有腰带,没有使用和以往那类嫁衣一样的颜色,而是换上了月白色的滚边,用银色和浅荷色丝线绣了细碎的丁香花纹。
这是按照三小姐的色卡搭配做的改动。
起初针线房的人还觉得这配色太过素净压不住嫁衣的红,可当成衣做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月白与浅荷刚好中和了茜红的浓艳,平添几分清雅,让整个嫁衣显得别致又温婉。
“珊瑚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小丫鬟们围着她真心赞叹。
“这滚边颜色配的真巧,从来都没有这样配的!”
珊瑚抿着嘴笑,在姐妹们的簇拥下去叩谢老夫人。
当穿着一身改良嫁衣的珊瑚向老夫人磕头时,满堂的人都是眼前一亮。
新娘子本就出挑,嫁衣更胜一筹。
整件嫁衣将珊瑚温婉干练的气质衬托的恰到好处,瞬间将寻常那种艳俗或呆板的嫁衣比了下去。
“哟,珊瑚这身倒是别致,看着就精神亮眼!”二夫人王氏笑着赞了一句,目光在那月白色滚边上多停留了一瞬。
大夫人也笑道:“是啊,这颜色配的真是新鲜,看着就亮堂。”
她口中说着,心里却有些惊疑,这搭配不是府里的做法,也不是珊瑚能想出来的。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珊瑚一眼,温和说道:“这身衣裳颜色配的巧,看着就利落。你自个儿琢磨的?”
珊瑚连忙低下头恭谨回道:“回老夫人,奴婢愚钝,哪里能想得到这些。是前几日三小姐知晓奴婢要出嫁,特意赏下来几块她染着玩的色布,又指点的搭配。奴婢觉得三小姐说的在理,便厚着脸皮让针线房帮着改了改。”
在座的众人听到珊瑚的话脸色不约而同的变了变。
怎么又是三小姐啊!
老夫人点点头,“嗯,她有心了。”
珊瑚退下之后,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今天府里有喜事老夫人免了请安,三房四房的人都没有来。
大夫人站起身笑道:“没想到三丫头这退了婚,整个人像是开窍了似的。连配色都懂得琢磨了。”
“可不是嘛!”二夫人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酸意,“三丫头可早就夸下海口了,要把丢了的面子百倍千倍挣回来呢!”
老夫人端起茶杯抬了抬眼皮,“女孩子家,心思灵巧比死气沉沉强。”
这话听着平常,大夫人和二夫人心里却打起了鼓。
两个人匆匆忙忙回院子教育自己的孩子去了。
珊瑚的大花轿离开之后下人们中间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珊瑚姐姐那身嫁衣是三小姐帮忙配的颜色呢!”
“真的,我就说怎么那么好看!跟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三小姐还有这本事?”
有人小声说:“听说就是因为蠢笨无脑陈举人才退亲的!”
好话跟坏话一样,在府中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三小姐落水后得了仙人指点,开了天眼啦!随便配个色都能让人变天仙!”
“什么天眼,我听说是三小姐以前愚笨是因为被陈相公借了运,陈举人一退婚,三小姐灵气又回来了!”
“不对,你们说的不对。事实上是三小姐落水时在水底得了一本上古失传的《天工染谱》!”
“那不比开天眼更强,这是神仙护佑啊!”
苏瑾没有听到这些流言,她依然每天坐在小桌子旁,继续染她的样品布修身养性。
今天弄的几个颜色,比给珊瑚的更好看。
春桃一脸兴奋地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现在满府上下都在说您厉害呢!”
苏瑾拿起一个颜色对着光看。
听着春桃叽叽喳喳复述外面的传言。
苏瑾失笑,她要的可不是这么点效果。
无论野心有多大,苏瑾每天依然老老实实跟在林氏后面去寿安堂请安,仿佛外间的议论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这日请安之后刚要退后,老夫人叫住她。
“瑾丫头,我瞧你近日对于色彩之物颇有兴趣?”
苏瑾低眉垂眸:“回祖母,孙女在院子里无聊,便找些杂书来看,又见院中花草颜色可爱,一时兴起,便学着上面的方法捣鼓了些染料。让祖母见笑了!”
老夫人闻言不置可否。
“色彩之道亦是学问。能于微末处见精巧,便是慧心。”
她话锋一转,似乎随口问道:“若府中采买一批衣料做夏日衣裙,依你之见当以何色系为宜?”
堂内安静下来。
大夫人冯氏抬了抬眼。
这可是涉及中馈实务的考较了!
老夫人居然拿这话来问一个未出阁,连掌家都没有开始学的孙女!
三夫人林氏在一旁紧张的握着帕子。
苏瑾心中念头飞转。
老夫人此问,绝非无的放矢。是在试探什么?
她略微沉吟,侃侃答道:“依着孙女浅见夏日炎热,衣料色彩当以清浅凉爽为主,这些颜色不仅可以解暑热,还能让人观之忘俗。诸如月白色,浅荷或者淡蓝,浅绿、淡紫皆是上选。”
她低眉垂眸,却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情绪,“若是觉得过于素净,可辅以艾草绿,秋香色等沉稳之色点缀,或者是以银线珍珠缀饰,可增添华彩却不显得累赘。”
她没有提任何具体布料和昂贵染料,只是从色彩感觉和使用性出发,给出的建议既新颖又贴合时令,而且成本可控。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冒进,不空谈,懂得权衡与实用,这点很好。
她微微点头赞许“嗯,讲的有些道理。”
说完吩咐身旁的大丫鬟珍珠,“你去后面仓库把前儿庄子上送来的霞光锦料子取一匹来。”
珍珠福了福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带着两个婆子捧了一匹布料走进来。
两个婆子把料子一展开,室内的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鲜艳的橙红色锦缎,织造时掺了金线,在光下流光溢彩,确实当得起‘霞光’二字,只是颜色过于浓烈,一般人根本压不住,反而容易被衣饰所累,显得俗气。
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落到苏瑾身上。
“这料子颜色太挑,库里积压了一些,你可有什么法子?”
大夫人和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料子她们都知道,华而不实,老夫人真看得起三丫头,今天倒要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儿来!
第11章 任务
苏瑾上前一步仔细看了那霞光锦的色泽和纹理,这种颜色类似她在现实世界的那种爱马仕橙,十分挑人,但是如果运用的好,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祖母,”她抬头看向老夫人,“这种布料非常华美,如果大量的使用过于张扬。但是若将其裁剪成窄条,用作腰带,滚边或者制作成小巧的荷包之类,点缀在素雅的衣裙之间,应该可以提亮全身,不显得突兀。”
老夫人似乎在沉思,没有说话。
苏瑾继续道:“或者也可以和玄青墨绿等深色的缎子拼接,制作出款式别致的马面裙,用深色压住其跳脱的颜色,能营造出华丽沉稳的感觉。”
她这番话说完,屋内的人都若有所思。
原本觉得棘手的料子,经她这么一点拨,似乎立刻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了别具一格的抢手货。
老夫人凝视苏瑾片刻。
终于缓缓点头。
对珍珠安排道:
“将那匹雨过天晴的软罗,并这匹霞光锦,一同送去三丫头那里。”
竟然赏了!
所有人心中五味杂陈。她们都明白,这不仅是赏赐,这是默许,是一种对苏瑾能力的认可。
老夫人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便打发个小玩意。
“你既然喜欢琢磨这些,料子便拿去,是裁是改,随你心意。”
苏瑾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了得到一匹破布而激动。
她平复心情恭顺行礼“孙女谢祖母赏赐。”
两匹料子被妥帖的送到了三房的院子。
春桃摸着那光滑的霞光锦,又是欢喜又是愁得慌。
“小姐,这软罗还好说,清雅的颜色怎么用都行。可是这霞光锦也太扎眼了,真要按您说的做配饰吗?”
苏瑾将料子展开,对着光细细观察那流动的金色光泽,轻声说道:“这是好东西。”
她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直接将料子裁剪做成小物件,固然稳妥,却显不出真本事。
老夫人赏了这匹浓艳的料子,考验的恐怕不只是她的巧思。
“春桃,你去针线房寻些深色的零碎缎子来,再要一些素净的棉麻料子。”
苏瑾吩咐道,“不用太客气,能弄到就行。”
春桃答应一声:“好勒!”拉着夏橙两个人一起去了。
她都想好了,如果针线房不给,那就让夏橙打掩护,她偷拿一些。
反正针线房碎布头到处都是,搞到手很容易。
到了针线房,管事媳妇钱氏居然很客气,很快就找了一筐零碎料子交给她。
春桃没想到这么容易,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走出针线房她小声问夏橙“钱嫂子怎么这么好说话?”
夏橙说:“三小姐可是神仙都护着的人呢!针线房算什么。以后你可别想着偷了,平白丢我们三小姐的脸!”
春桃:“……”
她不是被逼的么!何况三小姐也是这样说的。
哦,不,三小姐只是让她不用太客气。
苏瑾拿到料子之后让两个丫鬟外面伺候,自己关在房里研究。
她没有动用剪刀,只是先用那些料子与霞光锦组合拼搭。她要先做一组概念展示。
几天后效果初成。寿安堂请安众人将要离开的时候,苏瑾对上首老夫人说道:
“祖母那日赏下来的料子,孙女愚钝,尚未敢轻易动剪刀。只是胡乱做了些搭配的式样,想请祖母指点,看这般思路可还使得?”
她说完,在一旁等着的春桃端着一个小托盘呈上来。
托盘里铺着素缎,上面是她这几天做的几组料子的搭配样品和一小块绣了霞光锦丝线的棉麻布。
老夫人看到端上来的料子,本来平淡的眼神微微一凝。
大夫人冯氏离得最近,她是懂行的,看着那几种搭配心里一惊。
这哪里是胡乱搭配,分明是匠心独运。
那几种搭配大胆又和谐,无论是玄青压霞光还是墨绿衬金橙,都把浓艳化成了一种高级感。
二夫人王氏也看过来,她脸色寒了一下。
“三丫头心思是巧,只是这种搭配是否太与众不同了些?”
苏瑾垂下眼帘,“二伯母说的是,瑾儿也只是想着料子本身无错,端看如何运用。若是能将华美化为点缀,或许能物尽其用。”
老夫人沉默片刻,并没有评价那些样品,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庄子上近日送来的账册,你们谁看了?”
几位夫人都是一愣。
谁看啊,除了老大家的轮得到谁看啊!
老夫人也没有指望有人回答。
她淡淡道:“那几匹霞光锦是前年采买的,因为颜色不受欢迎,一直积压库中,占着地方也是损耗。”
她目光转向苏瑾。
“瑾丫头,若是将这些料子交予你,你可能让它们物尽其用?”
老夫人这话说完,室内一片安静。
这已经不仅仅是考较,也不是赏赐,而是要将处理积压库存的实务交到三丫头手上。
虽然只是一批料子,但是其象征的意义非同小可。
林氏擦了擦额角,心里默默算着三房的家底够不够给闺女折腾的。
她想拉一下女儿,苏瑾已经语气沉稳笃定开口:
“孙女愿意试一试,定不辜负祖母信任!”
老夫人看着这个表情认真的孙女点点头,“需要什么,可以与针线房管事说,一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祖母。”
还没回到院子林氏就小声道:“你祖母将这些交给你,若是办不好……娘手里还有三百两银子,买这些应该是够了……”
苏文博回来之后见到满屋子的锦缎,摸了摸下巴:“既然接了,便用心去做,成不成的,问心无愧便好。”
苏瑾心中温暖,安抚这夫妻二人。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心中有数。”
她心中已经有构想。
苏家做布匹生意起家,旗下有染坊,这是巨大的优势,但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她不能直接动染坊。
但这批霞光锦是一个绝佳跳板,而且经过祖母的首肯,这比她自己去研究仓库的废料强多了。
这么好的机会必须稳赚不赔才行。
冯氏回到大房院子,见苏文远在家就略带不满的絮叨,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一批积压的料子罢了,怎么都能处置了。怎么还专门交给三丫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什么!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苏家无人?”
大爷苏文远端起茶杯刚要喝,闻言又放下了。他眼底深沉一片话语中却带着笑意。
“母亲自有深意,一批积压的料子,要是能试出瑾丫头的斤两,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他不在意一批废锦缎的归属,更在意老夫人此举背后,父母对三房的态度。
大小姐苏云舒听到父母的话,收起针线插话道:“三妹妹有点事情做,总比天天在家想着抛弃她的陈举人好,何况还是帮家里处理积压的物资!”
冯氏跟苏文远相互看了一眼,一时谁都没说话。
第12章 营销
只一瞬苏文远微笑起来:“还是我们家舒儿考虑周到能从大局着想。”
冯氏却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个长女生来性子温吞,她是不是得好好教一下了。
她瞥了丈夫一眼:“舒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想着陈举人?这种腌臜事也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挂在嘴边的?”
她提到这事,想到因为得了三房贴补公中的银子,老夫人还夸赞过大房。
心情好了不少。
“陈举人那个没良心的,退了亲也好。免得耽误了你三妹妹终身。只是这事终究不光彩,你以后少提。”
苏云舒抬眼,语气平和:“母亲息怒,女儿刚才失言了,我只是觉得三妹妹能振作起来给家里分忧,总好过日日郁郁寡欢,惹人闲话。何况只是些积压料子。若她真能做成,岂不是也证明了我们苏家的女儿个个都是能干的?”
到底是快出阁的姑娘,思虑周全,苏文远哈哈大笑,赞赏的看着嫡长女:
“舒儿说的在理,三丫头若是争气,也是家族体面。若是不成也无伤大雅。”
冯氏拿起女儿的绣棚,上面是一幅精致的蝶恋花,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这才是真功夫。
她淡淡道:“风头不是谁都能出的,得有真本事才行,就怕三丫头蹦的高摔的重。”
苏云舒垂眸一笑,三妹性子憨直心眼不坏,比起二房那两个动不动想陷害姐妹的已经是安分很多了。有没有真本事就只能看她的运气了。
大房议论的时候二房这边也没有闲着。
二夫人王氏气得绞着帕子,“母亲越来越老糊涂了,禁足我们云秀,抬举三房那个憨货。那个死丫头凭着倒打一耙居然就入了老太太的眼!我看她是中了邪了!”
苏文胜本就因为在家族生意上被兄长压着一头心烦,此刻听到王氏抱怨,冷哼一声:“你自己没有教好女儿让别人趁势而起,你除了在这里嚼舌根,还能做什么!”
王氏被丈夫一句话说的脸色清白,她想要反驳,却知道苏二爷也在气头上,云秀本就在禁足,如果两人吵起来传到老夫人那里就不好了。
她只能把满肚子的委屈和怨怼生生咽了回去。
外界的闲言碎语碍不着苏瑾什么事。
她此刻只在意这一次的机会能不能让她拿到成果。
“小姐,您是要设计衣裳样子吗?要不要请三夫人来帮忙?”
春桃研墨,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盯着小姐手底下的宣纸。
苏瑾摇头,拿着笔在纸上勾勒。
“也不全是衣裳样子,霞光锦特性鲜明,我们得扬长避短反其道而行之。”
她迅速画了几张草图,一张是玄青色比甲,在领口门襟和开衩处,镶嵌一指宽的霞光锦滚边,沉稳中跃出一抹亮色。
一张是月白色罗裙,裙裾处用霞光锦拼出渐变的云纹,行走间流光溢彩。
还有几个事荷包扇套手捂子等小零碎。
画完,她示意春桃和夏橙两个过来,低声交代:
“你们出去散布消息,就说老夫人库房里有一批陈年霞光锦,经过三小姐的巧思,设计出数款别致衣饰配样,因为料子有限,仅此一批,欲购从速。优先供应府里的各位主子和交好的人家,若有兴趣,可到针线房预定登记,依图样定制。先到先得。”
两个丫鬟听的眼睛发亮。
“小姐这法子好,可是针线房会听我们的吗?”
苏瑾微微一笑:“老夫人都说了,需要什么说与针线房管事,我们不动用公中资源,只不过借用针线房一块地方展示图样子,你不用担心!”
于是主仆分头行动。
苏瑾先带着精心绘制的几张图样和几组小巧的拼搭的样品,再次去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那画样画的一般,设计却很新颖。没有立即评价。
而是问苏瑾有什么要求。
苏瑾委婉的说出希望借用针线房的一块地方展示一下图样子,登记各房主子和交好的人家的定制需求。
她也提出了利润的事情,所用工料从售出款项中扣除,若有盈余交给祖母定夺。
老夫人淡淡点头,对身旁的珍珠道:“你去跟针线房管事说一声。至于盈余,”她看了眼苏瑾,“便留三成与你,算作你的巧思酬劳,其余归入公中。”
“谢祖母。”
苏瑾知道要徐徐图之,有了珍珠去跑一趟,针线房那边的人便不敢怠慢,为了商业帝国计划,三成盈余也是必须争取的。
从寿安堂出来,苏瑾又去见了大伯母冯氏。
冯氏掌管部分内务,针线房正在其管辖之内。
她听完苏瑾的计划,心里稍微有些酸溜溜的。
老夫人都同意了,她自然不会去做那个恶人。
反正这事情如果做成了,公中有收益,做不成,丢脸的是三房。
她又不吃亏。
冯氏笑得和蔼:“瑾丫头难得有这份心,能为家族分忧大伯母自然是支持的,你放心去办,针线房那边我去给打好招呼。”
有了这两道通行令,苏瑾的行动顺畅起来。
她没有大张旗鼓宣传,只是让母亲的大丫鬟青黛悄悄将几张最出彩的图样和一个禁步流苏并一个荷包,在针线房一个安静的角落展示出来。
这个时候春桃和夏橙两个小丫鬟也把提前营销做的差不多了。
苏府有一批好料子经过三小姐独特设计的消息在苏府后宅和几家交好的夫人小姐圈子里慢慢传开了。
三小姐是谁大家都知道。
珊瑚的嫁衣的热度大家都还津津乐道呢!
如今听说苏三小姐又有了新的色彩搭配。出于好奇都想去看一眼。
只是去看的人多,但是没有人尝试。因为有人打听到这是苏府卖不出去的陈年旧料子,颜色扎眼一般人驾驭不了。
春桃和夏橙急的团团转。
“怎么办啊!”
苏瑾搜了搜原主的记忆,带着一方帕子去拜访了大姐姐苏云舒。
于是大小姐苏云舒去针线房找东西,很快被一套玄青色比甲配霞光锦滚边的设计吸引,细细看了半晌后预定了一套。
四房的苏云芷早就看上了一个配色的香囊,只是不想做第一个下手的人。
听到大姐姐预定了一套之后,立马拉着四夫人过去预定了两个霞光锦拼接的荷包。
四夫人看到用霞光锦丝线绣的流云纹棉麻帕子套装也觉得雅致不俗定了两套。
实物被穿戴出来后原本就有意向的人坐不住了。
“这,真是用霞光锦做的?”
“这真是库存积压的旧物?”
附近几条街的邻居,几位与苏家交好的商户家眷,陆续派人来询问图样,针线房那块安静的展示区,一时间门庭若市。负责登记的小丫鬟忙得不可开交。
第13章 赚五百两
原本无人问津的霞光锦,几天的功夫成了抢手货。
苏瑾设计的几款主打样式,预定数量很快就超出了那批积压料子的承载范围。
大夫人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她看着针线房报上来的预定单子,上面罗列着各家府邸预定的物品用料估算和预计工费,条理清晰,潜在利润相当可观,远远超出了那批积压料子本身的价值。
她心中震惊不已,这三丫头,不仅解决了积压问题,竟然还能从中获利!
这已经不仅仅是巧思,简直是点石成金的商业手腕。
她赶紧把情况说给大爷苏文远。
苏文远只说了一句“倒是小瞧了这丫头。”就没有了下文。
冯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不是舒儿第一个过去订,未必能卖出去呢!”
“她知道去找舒儿帮忙就说明有脑子,”苏文远淡淡瞥了冯氏一眼:“你以后对三房那边也稍微好点,老三一家性子直,别人对他们好知道加倍还。”
冯氏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也觉得丈夫说的有道理,老三家是得拉拢着点了。
随着一件件融合了新颖设计的与巧妙配色的成品陆续送出,银钱也哗哗啦啦流进来。
老夫人看着账本,眼底露出笑意。
扣除工料成本之后,还有一笔不小的盈余。
按照约定,三成归了苏瑾,其余充实了公中。
老夫人对周妈妈闲话:“看来三丫头这点小聪明,是用对地方了。”
周妈妈笑着奉承“是老夫人您眼光准,给了三小姐机会。”
二夫人王氏听到霞光锦不仅没有砸在三房手里,反而让苏瑾大出风头还得到了实惠,气得把禁足的苏云秀骂了一顿:
“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如果你不惹她,她如何能踩着你入了老夫人的眼!”
让二夫人更生气的是大房也和三房站在了一条道上。
这天清晨,寿安堂里气氛很好。
大夫人冯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老夫人道“母亲,您是没有瞧见,三丫头这番运作,不光霞光锦供不应求,连带着咱们铺子里其他素色的料子都紧俏了些。这孩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这话说的漂亮,肯定了苏瑾的功劳,又将好处归了公中和府里,显得很顾全大局。
二夫人平时喜欢捧大房的场,如今却只是勉强扯了下嘴角。
苏瑾安静的站在林氏身后,低眉顺眼。
好处她都拿到了,赞誉和漂亮话都是锦上添花。
老夫人目光落在苏瑾身上,语气温和。
“瑾丫头这次做的不错,懂得变通。心思也巧。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老夫人此言一出,二夫人心里更恨大夫人。
“又要赏了!”
苏瑾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能为家族略尽绵薄之力是孙女的福分,不敢讨赏。”
她先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抬起头看向老夫人,“只是最近孙女沉迷染料试验,耗费了许多寻常布帛,若是祖母怜惜,可否准许孙女动用库房里那堆染坏了的废料?”
大夫人冯氏愣了一下,合着这丫头还想着那堆废料呢!
放着金银绸缎不要,要那些破烂玩意,到底是年龄小啊。
二夫人舒了口气。
一堆废料罢了,还是那个就知道玩的憨丫头。
林氏也不解的看女儿,觉得这赏赐要的不值得,平白被人家笑话。
“好”
老夫人当下吩咐下去,“西角库房的废料子清点出来,拨给三小姐取用,不必再另行禀报。”
“西角库房的全部给我?”
西角库房里堆着很多染坊送来的次品废料,那里就是个废品仓库。
苏瑾没有想到老夫人会给这么多。
“全部,”老夫人看着苏瑾,颇有深意的叮嘱一句“你好好处理,莫要辜负了这些废料。”
苏瑾欣喜的谢过老夫人。
她当然会好好处理,还指着这些东西挣出她创业的第一桶金呢。
废料陆续被搬到三房的后罩房,几乎堆满小半个房间。
苏瑾挽着袖子带着两个丫鬟一起分拣。
“按底色分,”她指挥着,“靛蓝底染花的放这边,茜红底晕色不均匀的放那边。还有这些颜色混杂无法辨认的,单独放……”
她不是盲目定目标,这些废料虽然染坏了,但是布料本身的质地还在。
细棉,软罗,绸缎都有,关键就是怎么利用这些颜色。
她把那些颜色不均的布用扎染蜡染等防染技术,制造出层次丰富的晕染效果。
瑕疵被她变成了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对于染花了的红色橙色等鲜艳的颜色,裁剪成花瓣,请母亲帮忙层层叠叠绣在素色的底布上,制造出别具一格的屏风面。
一些颜色最混乱的布料,苏瑾请来苏三爷帮忙,用蜡画出好看的花鸟图案,然后她再进行局部染色。
蜡阻挡了染液,洗掉蜡后,底下原本混乱的颜色成了独一无二的背景,与新的染色图案形成奇妙的层次感。
最后剩下一些实在没有办法利用碎布,能编织的编织成流苏,丝绦,不能编织的就做成玩偶或者收纳盒。
林氏看着女儿夜以继日的忙碌,那些垃圾经过女儿的手之后变成了别具一格的物品,又是心疼又是忧愁。
“瑾儿,这些东西虽巧,可是该卖给谁呢?”
这些东西和衣服不一样,需要寻找懂得其价值的买家。
苏瑾早有打算:“娘,我想请爹帮忙将这些物件放在书铺,文玩店寄卖,或者是赠予寺庙,供香客禅房使用……”
她看中了文化人和方外人士的市场。这些人附庸风雅,对于新奇物品的接受能力远远超过普通人。
苏文博知道女儿的请求觉得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他也乐意为女儿出力。
“好,爹帮你问问。”
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很快将一批成品送到几家关系不错的书铺和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起初,店家与寺庙执事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然而,这些充满设计感的拼布作品和装饰,很快吸引了文人墨客风雅富商还有官员家眷的关注,他们对这些以前没有见过的艺术品表现出了极大兴趣。
在书铺寄卖的一幅壁挂三天就被一位致仕官员买走了。
在文玩店寄卖的扇套,笔囊,茶席边角巾等小物件很受一些富商和文人墨客的喜爱。
放在城外寺庙的坐垫和挂毯因为设计和质地独特,也很受好评,有香客专门打听去哪里能买到。
消息反馈回来之后,苏瑾立刻调整策略,控制出货量,维持稀缺,并根据反馈优化设计。不到两个月,通过寄卖和分成订单,她竟然真的用那些废料赚了五百两银子。
第14章 暗潮
通过苏瑾的个人努力,“空手套白狼方案”获得圆满成功。
意识里的团队联络显示屏依然漆黑一片。
这一日寿安堂内檀香袅袅,苏瑾恭敬地把账本呈给老夫人。
“祖母,此前赏下的染废料子,孙女已经大致处置完毕。这是收支账目,请祖母过目。”
老夫人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账本,上面连用了多少线多少蜡,都清楚的记录在案。
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
在老夫人眼里,出身商人之家,记账清晰是每个子女必备的能力。
但是收入一栏赫然写着净利润五百三十七两,让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那堆无人问津的废料到了这丫头手里才一个多月,居然生出五百两的纯利。这不是心思通透就能做成的!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站着的孙女。
这不是赚了五百两的问题,这件事证明的是商业眼光和做事的态度。
“好不错,”老夫人终于夸赞一句,“赚的钱,你自己留着吧,是你应得的。”
“谢祖母。”
苏瑾没有推辞,她知道老夫人不会要这个钱。
但是这不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语气带着孺慕之情接着说道:
“祖母,孙女在改造这些废料时,深感染艺精深,亦觉得其中大有可为。只是闭门造车,终是局限。不知……孙女能否有机会去家里的染坊观摩学习一番?”
她用对着镜子练习好几遍的少女独有天真眼神,眼巴巴看着老夫人,
“哪怕只是看看,也能增长见识。”
直接要染坊那是痴人说梦,必须徐徐图之。
老夫人深深看着她,似乎在掂量轻重。
苏瑾心中忐忑,感觉老夫人看透了她的野心。
“你既有此心,也好。”老夫人道,“回头我跟你祖父说一声,让你去城西的锦华染坊看看,只是那边工匠多是粗人,你需得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是,孙女明白!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当晚便与从外面归来的苏老太爷提了此事。
苏老太爷听完,捻着胡须有些意外:“瑾丫头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他掌管苏家商业大局,对后宅的事并不上心。
上次三儿子穿的那身衣服说是瑾丫头胡乱想的,他随口夸了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听说那丫头用库房没有人要的废料赚了五百多两,这份本事让他高看了一眼。
“用废料赚了五百两,这个丫头倒是有几分歪才。”
“岂止是歪才,我看着这孩子经过退婚一事,倒是开了窍了。”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懂得借势,也知道进退,她想去染坊,未必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苏老太爷沉吟:“锦华染坊如今是个烂摊子,文远前几日还提过想要关掉。让她去看看也好知道天高地厚。”
老夫人口中答应着,心里却想,只怕那丫头不是那么知难而退的人。
老两口商量好之后第二天通知了众人。
林氏回到自家院子,攥着女儿的手直抹眼泪,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瑾儿,我们三房没有男孩,你能得你祖父准许去染坊,这是天大的脸面。可是那地方杂乱,工匠粗鄙,你一个姑娘家恐怕别人又要说闲话……”
苏文博则是为自己女儿得到父亲认可感到高兴。
“我就说我们家瑾儿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夫人不必担心。到时候多带几个稳妥的婆子小厮便是。”
他又叮嘱苏瑾道:“切记多看多听少言,莫要指手画脚得罪了老师傅。”
长房大爷苏文远听到父亲让孙女去染坊,一团和气的面色微微一冷。
他早就想要关掉那个赔钱的染坊,如今三丫头横插一杠,倒是让他有些被动。
“女儿家跑去工匠之地,成何体统!也不知道那账本是真是假,别是拿了体己钱贴补进去冲面子的。”
他倒是要看看,一个闺阁女子,能把那乌糟糟的染坊里看出什么花来。
冯氏则是对那五百多两耿耿于怀,想的多些。
“老爷可别小瞧了这丫头,母亲如今让她去染坊,莫非是动了让她插手生意的心思?我们舒儿还没有这待遇呢!”
苏文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微沉,“不过是小孩子好奇罢了,要真能把那染坊盘活了算她厉害。”
他吩咐一旁的长子,“让染坊的管事机灵点,能让三姑娘看的,不能让她看的,心里都有点数。”
二房王氏因为女儿苏云秀今日禁足期满,三天前就开始准备女儿喜欢吃的饭菜点心。此时只觉得亲手准备的饭菜都不香了。
“欺人太甚,抬举她没有边了!云秀,你刚出来且安生两日,别再去招惹那个憨货,且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苏云秀被禁足三个月天天就想着如何重新夺回关注,听母亲这么说不由得握紧了手,脸上却挤出不在意的笑。
“三妹妹真是越发能干了,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如今还能去男丁才能去的地方了。”
她拿起一块点心,到底是吃不下去。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说道:
“只是染坊那种地方,三妹妹一个女孩子去了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是被那些粗鄙的工匠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知女莫若母,王氏不阴不阳的笑了笑。冷下来脸对女儿说道: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关了三个月还没有想明白该干什么吗?”
苏云秀气得不说话了。
她都被放出来了,难道还怕那个憨丫头不成。
不用特意去找,请安时候苏云秀就遇到了苏瑾。
她打扮了一番,穿着新做的樱草色襦裙,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遇见苏瑾,见她只穿了一身浅碧绿色衣裙,不由得嗤笑一声。
请安出来之后,苏云秀特地在回廊处等着。
见苏瑾走过来闪身出来,现在也不用假装亲密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妹妹,你不仅会冤枉人,会捞钱,如今连家族的买卖都要去插一脚了,厉害啊!”
苏瑾停下脚步,目光清凉的看着她。
心想这姑娘出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得多提防着点。
面上却丝毫不显,反问道:“我冤枉二姐姐什么了?”
苏云秀咬住嘴唇,落水的事情已经定性,她不能再提了。
“冤枉什么了你心里有数!”
但是不提心里憋屈的难受。
“二姐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苏瑾轻轻一笑,绕开她从另一边走了。
春桃和夏橙两个小丫鬟也绕开她昂首挺胸跟上自家小姐,夫人可是交代了要不好三小姐就打板子发卖出去。
第15章 短暂连接
苏瑾回到三房住处,从抽屉拿出两串铜钱分别交给自己的两个小丫鬟。
吩咐道:
“夏橙,你去打听一下染坊里的情况。春桃,你去打听府中的情况。”
“小姐放心,保证问的清清楚楚。”
她们离开后,苏瑾站在桌旁拿起笔,想整理一下未来的计划。
突然一个带着电流的提示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滋……被考核人自主达成初步资本积累里程碑,能量恢复中……】
【……检测到稳定能源……系统正重新连接……重新连接中……】
苏瑾的手一顿,慌忙把笔放下。
她呼叫过无数次的团队好像是有信号了。
脑海中的提示音一连串的持续不断。
机械的电子音和团队成员声音陆续传到她的意识里。
【连接成功!项目部-老王上线】苏总!收到请回复!
【技术部-小李上线!】苏总,系统突然宕机,我们可算是找到稳定的信号通道了!
【财务部-张姐上线!】苏总,收到初始项目盈利五百三十七两。已更新资产负债表!
【公关部-小陈上线】苏总,您的表现我们捕捉到了部分数据,非常精彩!
这是终于联系上了!
苏瑾在脑中飞速的回应。
“老王,小李,张姐,小陈,你们都在!真是太好了!”
她即便只是用意念交流也能感受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之前一直断联是怎么回事?”
【技术部-小李】苏总,可能是强烈的外部物理冲击导致了断联。盲猜还有个可能就是考核部门设置的关卡。
我们这边就像是服务器被拔了网线!直到刚才捕捉到微弱的能量流作为锚点,才能成功接入!
“快速查一下能量流是什么?”
苏瑾马上意识到这个保持联系的关键问题。
【技术部-小李】据分析,应该是您在这个世界所获得的赞赏和期待值!
苏瑾沉思:“赞赏和期待值?”
【项目部-老王】苏总,先解决关键的。
现在我这边已完成《锦华染坊初步调研报告》、《苏府人际关系图谱及风险分析》
苏瑾脑海中收到一份详细资料。
她用意念打开文件,眼前展开一个新的光屏。
老王整理的资料清晰的显示在上面。
其中包括染坊采购管事与布料供应商的关系,负责生产技术的赵师傅的问题,仓管老李头的缺点。还有外联管事孙掌柜的平庸。
苏瑾快速看完,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重要信息。
【项目部-老王】苏总,染坊的问题盘根错节,需要分而治之,重点突破。
苏瑾回复一个oK手势,接着打开另外一个《苏府人际关系图谱及风险分析》文件。
这张图做的很用心,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风险等级。
苏瑾已经在这地方生活了三个月,在看这份资料就很轻松,她只提取了需要的部分迅速浏览,重点的在纸上记录了一下。
大房可能会设置障碍不让学到东西。二房可能会破坏染坊设备或者原材料嫁祸。
【公关部-小陈】苏总,根据图谱分析,建议您此次染坊之行对外保持谦虚好学,对内则需要精准打击。同时做好安全预案,防止二房的极端手段。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经准备好几种新型染料的简易配方和一份杠杆式布料脱水器的设计草图,这几个技术门槛低,足以震慑那些老师傅。
【财务部-张姐】苏总,基于现有信息,已建立染坊漏洞追踪模型,您只需要拿到近三个月的出入库粗略记录,我就能初步推算出这边的大致贪墨数额,为您提供谈判筹码。
信息被苏瑾快速整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下达新的指令。
“老王,立即根据新情报,继续优化染坊考察方案”
“小李,重点跟进染料技术”
“张姐,建立染坊专项财务监控模型,我要在接手前就摸清所有资金流向。”
“小陈,启动舆情监控,重点关注二房动向,并准备几套应对突发状况的公关话术……”
苏瑾还没有说完,意识里的显示屏突然被几道彩色的横线分割,花屏了。
紧接着,滋……一闪消失了。
干劲十足的苏总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不由地骂了一句。
这是耍猴呢嘛!
她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上,就知道考核不会那么简单。她想跟团队的联系,需要能量维持。
这所谓的能量,就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认可和成就。
她目前获得的一点初始能量让团队得以短暂重连,而想要再次连接或者维持更长时间,她就必须做出更大的成绩获得更广泛的认可才行。
苏瑾把自己的能想到的问题,团队给的信息,还有两个丫鬟打听到的内容拼凑到一起之后得到一个简单的轮廓:
锦华染坊是一个技术保守,管理僵化,可能已经被大房关照过的乱摊子。
她心里有底之后,又让母亲帮忙准备了一套利落的窄袖粗布衣裙,方便自己行动。
临行前她把自己的配方,小册子,小样品也全收拾到一个包袱里。
林氏不放心,过来叮嘱了半天,塞给她一个装着铜钱和碎银子的荷包。把自己的贴身丫鬟青黛也派给了她。
“万一有什么需要打点的,这些碎银子用起来方便。”
“在客栈要是住不习惯就赶紧回来。”
“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瑾一一应下,在林氏担心的目光中坐上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
马车上面除了苏瑾外,还跟着春桃和青黛还有两个婆子,苏三爷专门安排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小厮骑马跟在后面。
城西的锦华染坊靠近漕运码头,周围行脚的路人客商并不比城里少。
马车速度不快,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到达目的地。
“三小姐,染坊到了。”
两个婆子先下车,春桃紧跟着跳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才撩开车帘。
青黛最后扶着苏瑾走下马车。
苏瑾第一次坐这种马车,被晃得有些头晕。
下车后就看到门楣上挂着“锦华染坊”的匾额,这字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染坊大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流水的声音。得到消息的染坊管事带着两个副手走过来迎接。
“恭迎三小姐,小的胡贵,是这里的管事。”
“胡管事不必多礼,是我叨扰了。”
苏瑾带着帷帽,声音清晰温和,“祖父允我来观摩学习,还要劳烦胡管事和各位师傅多加指点。”
第16章 大人物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胡管事便带着苏瑾一行人进入染坊。
锦华染坊据说濒临破产,眼前的景象却一点感觉不到破产的迹象。
院落比门外看着更为开阔,平整的地面因为晾染弄得湿漉漉的。
院子左侧是成排的晾布架,上面挂满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布匹,随着微风轻轻飘荡。
右侧是是染布区。
染池和大染缸整齐排列,工匠们有的穿着短袖衣服拿着棍子在搅动染液,有的赤膊在晾晒布匹,有的两人合作在拧干布料,说忙得热火朝天也不为过。
胡管事走在苏瑾旁边简单介绍着生产流程。
“这边是练漂区,布料先在此地处理”
“这边是染缸,不同颜色用不同的缸”
“晾晒需要看天时地利,不能暴晒,也不能阴干”
苏瑾认真听着,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把步骤跟她之前推测的相互印证。
大致转了一圈之后,老夫人派来跟着苏瑾的庄婆子笑着对胡管事说:
“胡管事,我们三小姐此次出来,老夫人吩咐了,需要在染坊附近小住几日,以便深入学习。不知道坊内可有清净些的厢房,或者附近可有稳妥的客栈落脚?”
胡管事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说道:
“染坊里倒是有几间给值夜工匠歇脚的屋子,但是非常简陋,也不卫生。不是千金小姐能住的地方,况且这里都是男工,很不方便……”
他沉吟了一下:“至于外面,附近靠码头,鱼龙混杂,有客栈也多是行脚商人聚集,安全难以保障,不建议三小姐在这边住宿”
苏瑾观察着胡管事的神情,心里已有猜测。
想必这就是第一个难题了。
这位管事的意思就是没有地方住只能当天回去!
回去之后想要再过来,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但住宿对于她苏瑾来说真不是问题。她偏头对庄妈妈平静地道:
“不必麻烦胡管事为难,来时我见两条街外有一家云来客栈,瞧着还算齐整。庄妈妈,劳烦您先去定下两间上房,要安静些的。”
“青黛,你同庄妈妈一起去,把咱们的行李先安置好。”
前期工作不是白准备的,她早就通过春桃和夏橙两个丫鬟之前打听到的信息,知道那家云来客栈是这片区域相对最好的一家。
客栈口碑较好,价钱稍微高,接待的都是一些有身份的客商和达官贵人。
住在这种地方安全保障高一点。
“是,三小姐安排得及是,老奴这就去。”
庄婆子躬身应下,带着青黛一起走了。
胡管事也知道云来客栈,他听到苏瑾安排这么流畅愣了一下。
没有想到这位年龄不大的三小姐对周边环境这么了解。
连忙道:“云来客栈这个地方环境好一些,只是也要注意安全。”
苏瑾颔首:“多谢胡管事提醒,我这边带的几个人都是练过拳脚功夫的,哪怕遇到一两个坏人也能应付。”
“那就好!那就好!三小姐想得周到!”
胡管事收敛心神,伸手做请的姿势:“三小姐,咱们继续去那边看看。”
“好。”苏瑾缓步走在前边,春桃紧紧跟在她旁边,另外一个婆子跟在后面。
两个小厮在不远处站着,苏瑾朝前走他们也跟过来。
胡管事走在一旁心中暗忖:“这位不起眼的三小姐比府里的几位大爷还要仔细,不是好对付的主。”
他刚要开口继续介绍,苏瑾先一步说道:“来时父亲已经叮嘱,来了之后要多看多学,不要打扰个各位做工,你自去忙便是。”
胡管事到了嘴边的话一顿,这位三小姐的目的果然不简单。
“既如此,三小姐请自便,若有需要,随时唤小老儿。”
胡管事事情也确实挺多的,也陪着转了很长时间了,如今见苏瑾这么说顺势应下,指派了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学徒跟在附近听吩咐,自己则拱手去了。
苏瑾这才真正开始打量这片地方。
她走到染缸区,靠近后,那股混合的染料气味浓烈。染缸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污垢,显然是很久没有清理过。
她问一旁被指派过来的小学徒:“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活计?”
那小学徒跟春桃差不多大,有些拘谨的低着头。
“回小姐,小的叫阿恒,平时就帮师傅们递东西,看火,打扫……”
“阿恒,”苏瑾点点头,“我看着那边晾的布,颜色真好看。染坊主要就染蓝色吗?”
阿恒见小姐态度亲和,说话也放松下来。
“是的,咱们染坊主要是蓝草染的靛蓝,有时候也染茜草的红,黄栀子的黄,不过胡管事说那些颜色费料,卖的不如蓝布好。”
苏瑾目光略过几口使用较少的染缸,又随意问了些关于日常做工领取物料的问题,不涉及核心管理,却让她对染坊的日常运作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庄婆子带着青黛从客栈回来,低声回禀房间已经安排妥当。
苏瑾微微颔首,继续观察工匠们操作靛蓝染缸。时而提出一两个问题,小学徒最初还能应付,渐渐地就有些支支吾吾,额头冒汗。
“三小姐,这些师傅都没有教,俺也不知道哩!”
苏瑾也不再为难他。
此时看着时间不早,她便向胡管事告辞,约定明天再来。
苏瑾带着几个仆从出了染坊大门,准备步行前往两条街外的云来客栈。
远远地看见前面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服饰的壮汉粗声粗气的驱赶街上的行人小贩。
“让开让开!都闪一边去!”
“说你呢!摊子挪开点,别挡了道!”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喊马嘶混乱不堪。
庄婆子几个人将苏瑾护在身后。
一个跑过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回来道:
“三小姐,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经过,咱们靠边等等。”
苏瑾几个人站在街边的屋檐下。
很快就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几个护卫队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马车紫檀木车身,镶金嵌宝。
车窗上悬挂的帘子用的是罕见的冰绡纱,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光是这派头,就已将“豪奢”与“权势”二字写在了脸上。
第17章 阻挠
苏瑾戴着帷帽,安静地站在街边屋檐下,透过薄纱观察着。
这排场,不似寻常官宦,倒像是……顶级勋贵之家。
周围被驱赶的百姓虽面露不满,却无人敢出声,显然对这般阵仗早已畏惧。
马车在一众家丁的开道下,迤逦而去。
透过微动的车帘隐约可见车内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半倚在软枕上。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道尽头,周围的压抑气氛才为之一松,小贩们骂骂咧咧地重新摆好摊子,行人也恢复了走动。
“呸!什么玩意儿!”
一个被推搡的货郎低声啐了一口。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乞丐飞快捡起货郎掉落地上的一个烧饼揣到怀里。
抬头道:“小声点吧大哥,那是靖海侯世子!京城里头一号的风流人物呢!”
让别人小声点,他的声音可一点都不小,顺手又从货郎挑子上拿了几个,跳着跑远了。
“啊!我的烧饼!”
货郎反应过来小乞丐早没影了。
“靖海侯世子啊?怪不得这么大排场!”
“听说这位世子爷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会投胎的,整天吃喝玩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头子!”
“靖海侯府啊.…….那可是了不得的勋贵,军功起家,世代簪缨,咱们知府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
“世子怎么跑到咱们这城西码头来了?这地方可配不上他这风流公子的身份.…”
“谁知道呢,许是又找到什么新鲜乐子了吧…”
苏瑾把周围的议论听了满耳朵。
根据信息很快拼凑出刚才过去的那位是靖海侯世子赵恒,在这个世界很有影响力的人物。
他在京城不思进取只会享乐,他的祖父父亲都在边关。而他的姐姐是当朝的皇后。
这家人不简单,这位世子恐怕也不是表面说的那样无能。
不过这一切暂时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无论那位世子是真英才还是假纨绔,只要不是跟她来抢锦华染坊的就行。
云来客栈的上房果然清静。苏瑾摘下帷帽,推开临街的窗户,带着码头特有气息的微风吹进来,还能远远望见锦华染坊那一片高耸的晾布架。
“小姐,这地方到底不如府里。”春桃在客栈转了一圈跑回房间悄声嘀咕。
“我们是来做事的”苏瑾目光掠过窗外的街景,吩咐道:“记住,在这里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嘴巴要紧。”
青黛跟春桃点头应是。
第二天苏瑾换上了那套窄袖粗布衣裙,长发利落地绾成单螺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春桃也穿了一身简单的窄袖衣裙,看起来像个小厮。
她梳妆完毕对镜自照,虽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但至少行动方便。
“小姐,你们这样打扮….…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青黛有些犹豫,她觉得小姐毕竟是主子,该有些派头。
“我们是去学东西,不是去摆架子。”苏瑾整理着袖口,语气平静,“穿金戴银,反而让人心生隔阂,不如这样自在。”
她带上记录用的小册子和炭笔,主仆几人再次来到了锦华染坊。
胡管事神色间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疏离。
“三小姐来了”
“胡管事早,又要叨扰了。”
苏瑾微微颔首。
她能感觉到这里对自己的敌意,今天的任务似乎更难一些。
虽然苏瑾说不用带路,让胡管事去忙自己的事情,但是今天胡管事坚持亲自领路,不能怠慢了主子。
苏瑾也只好由着他了。
胡管事领着她来到练漂和染色区域,因为昨天苏瑾问小学徒都没有说清楚,今天胡管事解说的比较详细。
只不过几个核心区域,被胡管事有意避开了。并没有带着苏瑾过去。
他领着苏瑾来到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池边:
“三小姐请看,这是练漂池,用石灰水浸泡生布,去除杂质……”
苏瑾认真听着,敏锐的目光扫过周围。
只见几个搬运布匹的工匠动作随意,长长的布料边缘拖在地上弄的都是污渍。
而且每一个批次的布料并没有分开存放,都是由学徒收起来混乱的放在一起。
她拿出炭笔,在小册子上快速记录着重点问题。
“练漂池清洁不足,容易交叉污染;物料搬运流程不规范,损耗增加。”
胡管事看着她记录,干着急没办法,这尊神他也没有办法赶走。只能干巴巴陪着苏瑾又来到染色区。
他指着几口冒着热气的缸介绍“这是茜草染色,那边是苏木……”
苏瑾点头,抬步走向一口正在搅拌的染色缸,想去看看缸里的染色状态和工人的搅拌手法。
胡管事走上前委婉的阻拦道:“三小姐,这边水汽太重,染料也容易溅出来弄脏衣服,咱们站在远处看即可。”
苏瑾不能强行过去,只好停下脚步。
这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着对胡管事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苏瑾一行人身上。
“这位便是府里来的三小姐吧?小的钱三两负责染坊的原料采买。”
他拱了拱手,笑容热络,“早就听说三小姐心灵手巧,没想到还对这染布的粗活感兴趣。真是难得。”
苏瑾清凌凌的眼眸看向他,语气疏离:“钱采购过奖了,还请多指教。”
钱采购哈哈一笑,“三小姐客气了,染坊这环境都是粗人干的活,稍不留神就会弄脏鞋袜衣服。您金尊玉贵的何必受这份辛苦!需要什么料子只管吩咐,让人给您拿来便是。”
苏瑾客气地回道:“钱采购有心了。祖母允我来此,正是要体会这一布一帛来之不易,若是连其中艰辛都不懂,又何谈选料子?”
她语气平和,钱采购笑容僵了一下,躬身道:“小姐说的是,小的失言了。”
一整个上午,苏瑾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过去。
她跟着胡管事穿梭在染坊各个地方,并没有触及到任何核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春桃私下里小声对苏瑾说:“小姐,他们分明就是防着咱们!”
苏瑾神色如常:“意料之中,若是他们敞开大门反倒是奇怪了。”
她低声交代:“下午你找个机会,去跟仓管老李头搭话。就说我见坊内布料花色繁多,想寻找些颜色特别的边角料回去研究花样,趁机记一下库存品类。”
春桃眼睛一亮:“好嘞,保证问清楚。”
第18章 技术破局
午后的染坊内空气湿热,工人们都打着赤膊光着膀子干活。
苏瑾没有再去里面的浸染区,只是在晾晒区的阴凉处跟丫鬟婆子一起随意的看着。
这里不是核心区域,胡管事见苏瑾的确是不想再看了,就没有再跟着。苏瑾靠边坐了一会儿,给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悄悄溜了。
春桃离开之后苏瑾看向晾晒去。
这才是她今天下午的目标。
晾晒区那里,负责技术的赵师傅正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晾晒的布匹中间,不时伸手去摸一下,像是感受布料的质感,或者是看颜色的固色程度,表情认真专注。
苏瑾示意青黛和两个婆子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赵师傅。”
她声音不高,谦和有礼。
赵师傅闻声回头,看见是三小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回到了布匹上。
显然是没有和苏瑾多说的兴趣。
有手艺有绝技的人都是有傲骨很固执的。
这位赵师傅也不例外。
他对于东家小姐过来学手艺的没有什么意见,但过来打扰他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苏瑾不是别人表现出冷脸就会退缩的人。
除非她自己觉得没必要接触。
她站到赵师傅旁边,随着赵师傅的目光看向晾晒的布匹。
略微一沉思,引用了一段在家中翻找的工艺典籍片段。
没有收到公关小陈上传的话术,并不代表她自己不会说,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多看两本书的事儿。
苏三爷的书房里,关于染色工艺技术的书有好几本,苏瑾背了几段有用的,现在刚好用上。
“《天工开物》有载,凡靛入缸,必用稻草灰相和,每日翻动数次,待其信水缸法……晚辈观察咱们染坊用的方法,似乎更看重‘看青’的经验,不知道这书上记载的方法和实际运用上,孰优孰劣?”
她这段话说的有水平,既显得自己有根基,又没有脱离实际。
赵师傅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料到这位娇滴滴的小姐竟然能说出这番门道。
他沉默片刻,有些自豪地回答道:“书是死的,缸是活的。稻灰水质不一,难有定数。‘看青’凭的是眼力,是老师傅多年练就的手感,什么时候该搅动,什么时候该停下,差一分,色便不同。”
“原来是这样啊!”苏瑾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看向不远处挂着的几匹布。
那布染得一点都不成功,透过阳光可以看出颜色斑驳,深浅不一。
她指着架子上垂落的布匹。
“这边的几匹蓝色的布颜色不一,是不是因为‘信水’的时候速度过快受风不均匀闷得蚀了色所致?”
苏瑾说完敏锐地察觉到赵师傅神色变了变,身上的傲气稍微弱了些。
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这几匹布染坏了,虽然表面上看不严重,但也是次品。
赵师傅良久才闷闷的‘嗯’了一声,“三小姐知道信水的意思,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苏瑾观察着赵师傅的神色,继续小心翼翼地道:“晚辈曾经在书上看过一种方法,不知道是不是能用来补救?”
她的这句话果然引起了赵师傅的兴趣。
赵师傅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问:“什么方法?”
苏瑾被老师傅的眼神吓了一跳,她思考了一下,说道:
“可以将这染花了的布放置到通风没有阳光的地方,找一个喷水极为细密的喷壶,喷洒少量加入微量明矾的清水,让其缓慢均匀地再次固色,或许能有所改善。”
她提出的方法,原理在于利用明矾作为媒染剂,促进染料分子更均匀地附着纤维,并通过控制氧化速度来弥补之前的不足。
在这个时代,属于极为新颖的思路。
赵师傅垂下眼皮沉思了一会儿:“那本书上可写了用多少明矾?喷淋的速度如何掌控?”
苏瑾坦然答道:“晚辈不知道具体用量,需要谨慎试验才行。”
赵师傅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句大体的记载就盲目去试验,如果不成,这布可就全毁了。”
“正因为有风险,才需要尝试。若是成了能挽回损失,若是不成,损失由我一力承担。绝对不让染坊和赵师傅为难。”
现在已经发现了裂缝,苏瑾见缝插针进一步争取,她有自己的底气和银子。
赵师傅被苏瑾执着的求知欲感染,脸上坚持的表情有些松动。
“罢了,”他指了指角落一个没用的染缸和几匹问题布,“就用那些,你自己在这边试验,需要什么东西,跟我的徒弟张桐说。”
他叫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学徒,这个学徒长得身材瘦削眼神机灵,有着年轻人的朝气。
赵师傅交待道:“张桐,你给三小姐打下手,仔细看着点。”
“是,师傅。”
张桐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虽然赵师傅答应的很勉强,还派了人监督和帮忙,但是苏瑾已经很满意了。
走到这一步,她接下来就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操作。
“多谢赵师傅。”
苏瑾真心实意的道谢,然后立刻行动。她指挥张桐把那几匹布搬到指定的地方。
自己亲手配置明矾谁,反复试验喷淋的量和均匀度,表面上神情专注而严谨,心里在疯狂呼唤自己的团队,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盼着万一联上了呢。
如果有小李的数据,她就不用在这又脏又累的环境中,汗流浃背的一次次试验。
赵师傅虽然没有靠近,由着三小姐自己鼓捣,但是目光却时不时的瞥向这边。
他看到苏瑾的动作熟练专注,与张桐讨论细节的时候神情认真,完全不是一般的闺阁小姐能比的,心中的轻视逐渐被欣赏取代。
这个三小姐,真的有点不简单。
摇不到外援数据的苏瑾此时全身心投入到那几匹花布的补救工作中。
她将明矾水的浓度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用自制的细孔喷壶,均匀缓慢地润湿布面。张桐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偶尔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布匹的角度。
这个过程跟绣花一样缓慢而磨人,需要极大地耐心。
苏瑾不再急躁,她知道,考验自身实力的时候又一次到了。
第19章 收集信息
苏瑾在角落专注的进行布料补救试验的时候,春桃那边却进行的一点都不顺利。
春桃溜溜达达去了仓库,找到了看守仓库的老李头。
老李头身材高大,有些驼背。很瘦。耳朵似乎有些耳背,眼神虽然带着醉意,但是看人的时候很锐利。
仓库门口堆着一些杂物。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货架上面堆积的布匹。
“李爷爷当值辛苦啦!”
春桃嘴甜,脸上堆积起甜甜的笑,将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这是三小姐见诸位师傅辛苦,特意让奴婢买来给大家解乏的。小姐说了,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有打扰的地方,请多包涵。”
老李头嘴上推拒:“哎呀,这怎么敢当,三小姐太客气了。”手上也没有客气,把纸包收了起来,招呼春桃坐下。
春桃可是比一般的小丫头都要精明,她一点都不着急,陪着老头闲聊,说三小姐如何喜欢各种漂亮颜色,如何蕙质兰心妙手如兰,搭配颜色做出来的东西如何的抢手,外界都说三小姐是神仙下凡的弟子。
说着说着就拐到了正事上。
“李爷爷,我们三小姐啊,最近在琢磨新花样,需要些颜色特别的布料做参考。听说咱们染坊库房里花样最多,不知道能不能找一些边角料用?”
老李头拿礼物一点都不含糊,听到有要求却推三阻四道:“库房重地,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好看。料子嘛……都差不多,靛蓝,茜红,艾绿的那些老样子。”
他打着哈哈,显然是被吩咐过的。
春桃又试探了几句,甚至暗示给些酒钱,老李头却只是摇头,口风紧得很。
“胡管事有交代,这仓库的料子都是登记在册的,不能乱动。”
春桃斜插打诨一番,最终无功而返,她先把青黛找过来打掩护才开始跟苏瑾汇报。
“小姐,那老李头一点都不傻,滑头的很,嘴巴也紧,什么都问不出来。看来是被提前打过招呼了。”
苏瑾正在专注地往布料上喷水,闻言并不意外。
若是仓库那么容易进,反倒是奇怪了。
“无妨,你明天再去,换个说法。”
“换个说法?”
“嗯,你就说三小姐见工匠们辛苦,想买一些好酒犒劳一下大家,但是不知道染坊里具体有多少人,怕买的不够怠慢了大家,又怕买多了浪费,请李爷爷帮忙估算一下大致人数。”
苏瑾放下水壶,眼神专注地盯着布料。口中的吩咐没停下:
“另外,再问问染坊平日里采买米面肉菜,柴炭油盐,大概是多大的量。这些总不能要看账册吧!他一个老仓管,对于这些日常用度,心里应该大致有数。”
春桃眼睛一亮。
“小姐说的对,不问布匹的事了,咱们问嚼用。那老李头一听小姐要管酒,肯定会忙不迭的把人数都报上来。”
苏瑾微微一笑。
这些开销,必然和染坊的人员规模开工情况挂钩,到时候就能反推出染坊大致的运营规模和物料消耗水平。
她补充道:“还有,你跟他闲聊的时候,可以无意间抱怨一下,我们想在附近买一些特殊的颜料都难,不如染坊的采购渠道多。问问他可知道哪里有卖皂矾、石灰的地方……染坊常用的料子,我们平时也能用到的看情况问,就说是小姐漂洗绣线用的。”
“奴婢明白了。”
春桃攥着小拳头,战斗力满满。
第二天,她再次来到仓库门口转悠,找老李头闲聊。
这里没有什么人来,位置安静,老李头也没有把她撵走。
春桃这会不再提布料的事情了,东拉西扯一会儿后,就说出三小姐想犒劳大家,准备买些好酒。
老李头一听好酒眼睛顿时亮了。
听春桃问多少人,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咱们染坊工匠加学徒,满打满算二十三个人,加上管事,杂役,差不多三十人吃饭。这个三小姐如果要管饭的话,至少要买够三十人的量……都是体力活,吃的多,买少了确实不行。”
他絮絮叨叨说了大致的分量。
春桃记在心里之后,又随口说起三小姐染绣线的事儿。
“染料那些贵的很,咱们染坊都是钱采购负责的。三小姐要买,还不如去买些搭配好的绣线划算,单独买这染料啊,不便宜,外面零买更不划算。”
这次春桃终于得到些零碎的信息。
晚上回来之后,苏瑾将她打听到的信息和自己白天观察到的一一对应都写在纸上进行推算。
“固定人员约有三十个,但是根据晾晒区和染缸去的实际运作情况看,同时开工率不足七成。”
“日常粮食消耗量与人数基本上符合……”
“各种物料采购都是由钱采购一个人说了算。”
“结合这两日观察到的染料消耗与布匹产出,染坊工作效率低下……”
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的信息,逐渐在苏瑾脑海中形成一张清晰地网络图。
印证了团队报表中的锦华染坊管理混乱,人浮于事,采购环节可能存在问题的整体轮廓。
虽然还没有拿到账册,但是她已经拿到比账册更真实的数据。
没有财务张姐搭建的模型,这些就是她下一步行动的基础。
苏瑾现在最关键要做的,还是先证明自己,要把那几匹次品布处理出来非常可观的效果。
次日清晨,苏瑾照例来到染坊。
她还没有走到她的那小片试验区,就看见赵师傅和张桐已经站在那几匹布旁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瑾快步上前。
只见昨天被喷淋弄得颜色斑驳的布匹,此刻整体颜色沉静统一,几乎看不出来颜色不均匀的地方。
“三小姐,”张桐见到她来了,兴奋的指着布匹,“您快来看,真的好了很多。”
赵师傅伸出粗糙的手指,仔细查看布料的每一寸,他看着那均匀地颜色,目光复杂。
第20章 再提要求
“有效果。”
赵师傅检查半晌之后给了一个评价。
这个评价说明苏瑾的方向是对的,明矾水辅助缓慢氧化,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弥补染色不均的缺陷。
“还不够均匀,可能是喷淋的手法或者明矾的浓度还需要调整。”
苏瑾仔细查看完布匹的色泽之后,拿出记录的数据。
“张桐,我们今天调整一下手法和浓度再试一次。”
“好。”
张桐爽快答应,他本已经快失去耐心,此刻又有了干劲。
他负责再次悬挂布匹,苏瑾则重新调配溶液浓度,提着喷壶比之前更缓慢移动手臂,让带着明矾的细密水雾均匀地喷洒在布面上。
苏瑾在晾晒区这边的动静昨天就被胡管事知道了。
他不觉得小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但是也一直留意着。
这会儿他背着手,远远看着看着廊下那纤细的身影调水提壶喷洒一套流程做得有来道去,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真没有想到,这位三小姐能从技术上找到切入点,还有了一点成效。
钱采购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场面,他们这些在染坊干了多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布匹颜色的改变。
“那匹染花的布居然可以修复了!”
他低声对胡管事说道:“可不能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了,万一真让她弄出什么名堂,这不是显得我们无能吗?”
胡管事心里也烦躁,语气不耐:“有什么办法,这是老赵头允许的,难道要明着去阻拦?别忘了,她的背后是老夫人!”
“我就不信”钱采购不服气,“咱们这些干活多年的老爷们难道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胡管事没再理会钱采购,走过去跟苏瑾搭话,这次姿态放得极低:
“三小姐这法子不错,不知道您是从何处得知的?”
苏瑾察觉到胡管事的态度比前天好了一些,不知他想唱哪一出,提着铜壶的手一顿,谦逊地回道:
“机缘巧合,刚好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就求了赵师傅来试一试。”
“不错不错,还是年轻人好,敢想敢干!”
胡管事没有再继续追问是什么书,只是赞叹道:
“这法子看来确实有用,将来若能用此法子来补救轻微的色花,或许可以为我们染坊减少不少损失。”
“胡管事过奖了,此法子尚未完善,还需要大量的试验确定最佳配比和操作规范。”
苏瑾没有大包大揽这个法子一定行,她趁着胡管事此时表现出的关心,顺势提出下一个要求。
“胡管事,不知道能不能借用染坊一些废弃的布料,继续深入研究。”
她知道仅仅做一次补救不合格布料的事情不足以真正打动那些固守成规的老师傅,也无法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她需要展现出更具有前瞻性,能带来直接价值的东西。
所以,不达目的她在这里的试验不能停。
胡管事心中后悔过来多说一句话,又让这位三小姐得寸进尺了。不过只是用点废弃布料,他这个染坊的管事如果都推三阻四不给,那就说不过去了。
“可以。”他爽快地答应,招手又把那天的小学徒阿恒喊过来,
“阿恒,你这几天跟着三小姐跑腿,需要什么废弃的布料,直接去库房找老李头领取,就说是我说的。”
阿恒跑过来站到苏瑾旁边等候吩咐。
苏瑾也不着急领布料,胡管事先答应下来她以后行事方便些。
染坊的工匠们看着那被判不合格的色花布,颜色竟然真的向好地方发展,一些原本持着观望态度的工匠,眼神开始发生了变化。
“嘿!还真让她鼓捣出来点门道?”
“那法子看着简单,没有想到真有用!”
“胡管事都称赞了,看来这三小姐真有点本事!”
在工匠们的窃窃私语中经过再次调试喷洒的几匹问题布料颜色被修复一新。
赵师傅被苏瑾请来给出专业的验收评价:“完全能当做合格品售卖,还有一匹达到了一等品的标准。”
苏瑾趁热打铁拿出来她准备好的几块小样品和记录着配方的小册子。
“赵师傅,晚辈前些天胡乱试验,得了几个颜色,想请您指点一二。”
她态度恭敬,双手奉上几块巴掌大小的布样。
赵师傅本想习惯性的拒绝,目光扫过那些布样时,却不由得顿住了。
那布样不是染坊里常见的颜色,一块清透如水洗过的碧空,一块是朦胧雅致的浅紫,还有一块介于秋叶黄与青草绿之间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只觉得沉稳而有生机。
这些颜色不仅新颖,更重要的是看起来色泽均匀,质感细腻,绝对不是一个外行胡乱染就能染出来的。
赵师傅接过布样,用手指捏起一张凑近了仔细观看,半晌抬头,深邃的目光看向苏瑾,问道:“这是你染的?”
他做染坊的师傅数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颜色不是那么容易染出来的,至少要经过很多次的试验。
“是的”苏瑾脸不红心不跳,镇定的回道:“是晚辈试着用些常见的花草,辅助放入一些材料调整配比和温度所得。”
她说着翻开那本小册子,给赵师傅看上面的记录。
多大的火候,什么材料,用了多少时间……
“您看这块布的蓝色是以槐米为主,辅助加上少量靛青套染,染出来的颜色就跟响晴的天空一样……”
她将染色的核心思路和关键点一一指出,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赵师傅听着苏瑾的讲解,看着册子上条理清晰的记录,仿佛是看到了绝世武功秘籍,脸色变换不定。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三小姐,在色彩上的理解和掌握的技巧,已经超越了许多普通工匠。
她拿来的这些配方简易思路巧妙,并不像是在深闺大院里坐着就能想出来的。莫不是三小姐真的经过神仙的点化?
“你为何要将这些告知老夫?”
赵师傅抬起眼,目光复杂的看着苏瑾。
掌握技艺之人,往往视独门配方为生命。像三小姐这样和盘托出的没有。
苏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技艺只有传承与革新,方能生生不息,晚辈的一点浅见,若是能对染坊有所帮助,便是它的价值。锦华染坊若是能染出更多、更美的颜色,受益的是整个苏家。也是染坊里每一个靠着它吃饭的人。”
赵师傅虽然听不懂她的一些新词,但是她的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关联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那几块鲜亮的布样良久才下定决心把小册子和布样子慎重收好。“你若是还想继续试验新色,让张桐继续给你帮忙。”他伸手指了指东南角:“那个小院子老夫用来试染的,你可以去那里试验。”
“多谢赵师傅!”
苏瑾终于获得了不太寒酸的试验空间。她让阿恒去库房那里领到几大筐各种颜色的废布料,开始进行她的下一步试验。
第21章 应对刁难
“张桐,你去取一些明矾和皂矾来,少量即可。”
苏瑾吩咐着,她如今人手足够,青黛和春桃还有染坊给的两个助手。
小院子忙碌起来,苏瑾挽着袖子搅动染液,春桃负责烧火,青黛负责记录。
小学徒阿恒最初只是听从指挥干活,在看到那些废布料在三小姐手中染出漂亮的颜色之后,觉得新鲜又好奇,干活居然积极主动起来。
“三小姐,这颜色比咱们染坊的布料好看多了。”
阿恒拎起一块刚染出来的布条发出真诚的赞叹。
张桐去找出房间里存放的旧布料对比,发现颜色差异明显。
“三小姐用的火候和媒染剂跟我们染坊用的不一样,”张桐说。
春桃问:“你们是不是直接煮沸使劲熬制的?”
她跟着苏瑾做了些日子染色试验,居然也总结出了一点门道。
张桐点头:“赵师傅说过,熬的久,颜色才吃的深。”
苏瑾摇头,“有时候不是这样,过度的熬煮反而可能破坏色素引入杂质,导致颜色发暗。”她把手里的布递给张桐,你摸摸看,质地有什么不同。
张桐仔细感受:“好像是更软和些,咱们染坊里的布,染完总是有点发硬。”
“这是因为我们控制了温度和用了更温和的媒染剂处理,对于纤维损伤小。”
苏瑾耐心地对他们解释着背后的原理。
接下来苏瑾把团队小李给的染料配方挨个进行染色试验。成品的效果因为设备和原料的限制并不是那么完美,虽然如此,这些颜色也是染坊里从没有出现过的。
张桐跟阿恒把染出来的布料拿到晾晒区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工匠看得目瞪口呆。
“张桐,这些颜色真是你们在那个院子里染出来的?”
一个年龄跟张桐差不多大的工匠凑近了悄声问。
拿着布匹的张桐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关注有些害羞:“是的,就是用那个院子里的工具还有仓库的废料染制出来的。”
另外一个年龄大些的工匠问:“就是咱们染坊这些,三小姐没有让人出去买别的原料?”
张桐点点头,“除非咱们染坊没有了,都是用的染坊的料子。”
“同样的料子,为什么咱们染的颜色差距这么大?”
几个人对着布料又是闻又是看很羡慕张桐有这个机会跟着三小姐一起做试验。
三小姐才染几天,以后离开染坊,这些技艺就都便宜张桐这小子了。
有人发现三小姐并不阻止大家过去观看,他们就在休息的时候溜达过来看几眼试验过程,和三小姐讨论一些染布的方法。
于是苏瑾还没有请吃饭,在染坊的人气就渐渐地高了起来。
只是困难也随之而来。
这天张桐去物料库房领取试验要用的明矾和皂矾,空着手回来了。
“三小姐,钱采购说库房里的明矾和皂矾存货不多了,要优先保障染坊的正常生产所用,暂时不能拨给我们试验了。”
春桃生气道:“我刚才都看到了,角落里还有好几袋子,那钱采购非得说不够用!”
苏瑾对于这件事已经有预料,她淡淡道:“那就去外面买吧。”
于是青黛拿着钱跟张桐一起出去到外面铺子采买。
问了好几家不是没有货就是需要等几天,同样是没有买到。
烧火的春桃拿着一根木棒着急的问:“小姐,现在怎么办?水我都烧开了!”
苏瑾沉吟片刻。
“张桐,麻烦你去请赵师傅过来一下。”
赵师傅很快就过来了。
他脸色依然严肃,态度温和了很多。
苏瑾没有立刻说出眼前的窘境,先恭敬的请教了几个问题,提出了一个色花布补救的新办法,然后才把话题扯到原料上。
“赵师傅,晚辈正想将前次补救色花的明矾用量做个标准,需要少量的明矾和皂矾做对比试验,可是张桐去领,库房说存货不多,要优先保障生产。我的丫鬟春桃看到库房还有好几袋子。晚辈想着不知坊内正常生产,每个月消耗大致多少?若是紧缺,也好先从外面寻些代替品补充。”
赵师傅的眉头皱起来。
“存货不多?”
他常年与物料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还剩多少库存,能支撑生产多久。
“正常生产,每个月不过耗用两袋,上个月才进了一批,怎么就不多了?至少还有五六袋存货!”
苏瑾要的就是确定这个数量。
她遗憾道:“或许是钱采购另有考量吧!可惜了。”
赵师傅看着一旁试验出来的布样,脸色沉了下来。他性格固执,看重技艺爱惜人才,就算苏瑾不是三小姐,她对于染色的执着和专注都让赵师傅欣赏,更何况三小姐还能拿出真材实料。
赵师傅最厌恶这种因私废公给人使绊子的行径,钱采购平时的一些小动作他懒得理会,但是如今动到了他认可的技术改进上,让他十分生气。
“哼!”赵师傅冷哼一声站起身,“三小姐稍后,老夫去去就来!”
他径直朝着物料库房走去,苏瑾没有派人跟去,她知道由赵师傅这位染坊的技术权威出马,比自己去仓库找有效得多。
很快赵师傅就回来了,后面跟着脸色不打自然的钱采购。
钱采购后面跟着一个推着小车的杂役,车上放着半袋明矾和半袋皂矾。
“三小姐,物料已经取来,你且用着。”赵师傅语气硬邦邦的,“若是再有短缺,直接来找老夫!”
他看也没看旁边的钱采购一眼。
钱采购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是在下的疏忽,盘库不清,让赵师傅和三小姐误会了!”
苏瑾起身对着赵师傅郑重一礼:“多谢赵师傅!”
然后又看向钱三两:“有劳钱采购费心!以后若是再有盘库不清的情况,晚辈定当及时请教赵师傅,以免耽误染坊生产。”
钱三两讪讪拱手:“三小姐放心,不会,不会!不用麻烦赵师傅!”
第22章 请吃饭
小战告捷,赵师傅和钱三两离开之后,苏瑾想起来之前让春桃以犒劳大家为由向老李头打听信息的事,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只是吩咐青黛:“你和庄妈妈两人到附近最好的酒楼定几桌实惠的席面,多要些硬菜,再买几坛醇香的高粱酒,今天下午送过来。”
青黛跟庄妈妈两人领命立刻去办。
地点就选在染坊晾晒区旁边的一大片空地上。
傍晚,下工的梆子声敲响,染坊的空地放了几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实惠的硬菜,大碗的红烧肉,大盘子的炒鸡,喷香的蒸鱼,圆滚滚的红烧狮子头等各色菜肴,旁边还放着几坛子没有开封的高粱酒。
香气弥漫,引得收工后的工匠们纷纷侧目。大家早就听说了,脸上笑容拘谨又期待。
苏瑾穿着一身利落的皂色粗布衣。
她原先带来的那身已经弄脏了,让青黛又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给与她帮忙的几个人每人发了一身。
张桐阿恒以及几个得了好处的年轻人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各位师傅辛苦,”苏瑾脸上笑意温和,“近日晚辈在染坊学艺,多有打扰,承蒙各位不吝指点,获益良多,今日略备薄酒粗肴,聊表谢意,大家不必拘礼,尽兴就好。”
她没有摆东家小姐的架子,姿态放得极低,言语诚恳。顿时赢得工匠们的好感。
阿恒第一个高声应和:“多谢三小姐!”
张桐几个年轻工匠紧接着捧场,工匠们带着拘谨的笑容纷纷落座。
为了不受拘束,宾主尽欢,苏瑾特意把胡管事,钱采购,赵师傅还有负责外联的孙掌柜等几个染坊的核心人员请到染坊的主厅里单独开了一桌。
胡管事脸色和气,连连推辞“三小姐不用客气”,钱采购因为白天的事情弄的,有些强颜欢笑。孙掌柜今天刚回染坊,对这位懂技术还会拉拢人心的三小姐充满好奇。
好酒好菜都上来了,这一看就是上等席面,如果拿乔不吃那就是不给三小姐面子了。几个人虽然各怀心事也都纷纷落座。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几碗烈酒下肚,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种机会并不多。大家对这位三小姐好感倍增。
苏瑾没有摆小姐架子,让她丫鬟青黛春桃还有庄妈妈和小厮苏福等几个人也都入席。
她自己则端着一杯茶水,在各桌之间走动,不时停下与工匠们聊上几句。
“王师傅,听说您染靛蓝是一把好手,改天要跟您讨教一下!”
“不敢当,三小姐有问题尽管问。”
“李师傅,听说您是咱们装卸班里的顶梁柱,一个能顶三个!”
“哪里哪里,三小姐过奖了。”
她问的都是工匠们擅长和熟悉的领域,工匠们感受到自己受到了尊敬,离主桌老远,话匣子也打开了。
“三小姐,您前几日染得那秋香色,真鲜亮!咱们染坊多久没有出现过那么精神的颜色了。”
一个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的年轻工匠红着脸说道。
“是啊,还有那救色花布的法子,真是神了。”另一个附和。
苏瑾微笑听着,适时说道:“苏家布匹之誉,皆是赖于诸位师傅,我以水代酒,敬大家一杯。”
说罢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她说话诚恳体面,给足工匠们面子,酒桌上叫好声感谢声一片,场面越发活络。
主厅的大门开着,也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
苏瑾敬完工匠们,才端着茶杯来到主厅的几个重要人物面前。
“胡管事,赵师傅,钱采购,孙掌柜,晚辈年轻识浅,以后还需要几位前辈多指点。”
她挨个敬过,最后目光落在孙掌柜身上。
“孙掌柜常年在外奔波,为了染坊的布料寻销路最为辛苦。晚辈前几天染了几块新色样,还盼孙掌柜得空的时候,指点一二,看看是否有些许市场潜力?”
孙掌柜白天已经见了那些鲜亮的新颜色布料,此刻听三小姐说话如此客气,连忙起身,“三小姐折煞小的了,您染的那些新颜色,小人瞧着就极好,鲜亮不俗!若是能稳定产出,定然能吸引一批追求新样的客商!”
孙掌柜的话带了三份奉承,七分真心。但是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愿意见到能帮他打开销路的新产品。
钱采购在一旁吃着菜,眼见孙掌柜有倒向三小姐的倾向,心中不爽,却不好在此时发作。
苏瑾又与孙掌柜聊了几句关于市面上的流行色和客户偏好的话题,孙掌柜话也多了起来。
透露了不少有用的市场信息。
酒宴散了之后,工匠们心满意足的离去,对于这位大方谦逊还尊重技术的三小姐交口称赞。
胡管事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复杂,他发现,这位三小姐不仅懂技术,更懂得笼络人心。
钱三两快步离开,他还要向大老爷禀报今晚的情况。
苏瑾在一溜丫鬟婆子小厮的保护下,走在回到客栈的路上。
夏日天长,此时刚天黑,靠近码头的坊市和西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云来客栈的街道不算是主干道,此时依然很热闹。沿街的食肆酒馆里传出划拳笑闹声,卖馄饨烧饼的挑担小贩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各色灯笼把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昏黄。
行人往来穿梭,有呼朋引伴的商人,也有偶尔走过的更夫,空气里混合着事务想起,河水的潮气以及隐约的脂粉味道。
“小姐,今晚看起来效果不错。”
紧跟着苏瑾的春桃小声说道。
“嗯,”苏瑾点头问,“你看出了什么?”
春桃小身板一挺,把自己观察到的总结出来。
“奴婢发现工匠们都不希望染坊关闭,孙掌柜也一心想好好卖布,他还知道许多新样子。赵师傅一心扑在染布技术上,也是为了染坊好,胡管事好像不像原来那样针对咱们了。”
苏瑾摸摸小丫头的头:“春桃不错,可造之材。”
主仆几人看着夜景说着话,快到客栈的时候,就远远看到客栈门口一阵骚乱。
第23章 救人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格外尖锐。
“这,这人怎么了”
“快快请大夫。”
“这大晚上的,医馆都关门了,去哪里请,看她喘不上气的样子,似乎来不及了!”
苏瑾几个人走近,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扶着一个双目紧闭,面色青紫的妇女。
那妇人呼吸急促,一只手死死抓着衣襟,一只手无力的抓挠脖颈。
“小姐,瞧着怪吓人的,咱们从旁边绕过去吧!”
在前面开路的庄婆子回头建议道。
青黛和春桃簇拥着苏瑾想朝着一边走。
苏瑾脚步一顿,凑近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躺在地上的妇人。
呼吸困难,面色青紫,抓挠胸口……
这极像是急性喉头水肿或者是严重的哮喘发作,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有性命危险。
现实世界的她因为工作压力过大,曾经系统学习过急救知识。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分开人群快步上前。
“让一让,我略微懂一些急救的法子!”
苏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声音清晰有力。
那六神无主的少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看向苏瑾:“小姐,求您救救娘!”
苏瑾蹲下身,快速检查。
妇人牙关紧咬,口唇发绀,这种情况需要保持呼吸道通畅。
“青黛,庄妈妈,帮我扶住她,让她半坐着,头后仰。苏福,你帮忙去请大夫。”
苏福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跑,消失在夜色中。
苏瑾一边吩咐一边取下自己发间那根玉簪,把尖头用帕子擦拭了一下。轻轻戳向夫人鼻下的人中穴。
同时让另外一个婆子帮忙用力按压妇人虎口处的合谷穴。
“春桃,去房间把我桌子上那个褐色的小瓷瓶拿来。再要一碗温水。”
小瓷瓶是苏瑾根据记忆用皂角细辛等药材研磨配制的,味道有点像是风油精,有通关开窍的作用,本来是为了防止蚊虫叮咬,此时只能用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刺激妇人苏醒通气。
春桃应声飞奔而去。
苏瑾持续按压穴位。目光紧紧盯着妇人的脸色。
片刻之后,妇人喉咙里发出的痰鸣的声音似乎减弱了一些,紧抓胸口的手有略微松开。
这时候,去拿药瓶的春桃端着一碗温水跑回来。
苏瑾接过药瓶,倒出来少许药粉。小心地吹入妇人鼻孔。
妇人打了两个喷嚏,悠悠醒转。虽然依旧虚弱,但是呼吸明显顺畅许多,青紫的面色也开始缓和。
“娘,娘您醒了!”
少女抓着妇人的手欢喜地直抹眼泪。
“醒了,真的醒了!”
“这位小姐真是厉害!是哪里的大夫吗?”
“这是那位苏家小姐吧!陈举人退婚的那位,没有想到年纪不大还有这等本事!”
春桃听到议论声气得直翻白眼,赞美小姐救人就行了,把退婚的事翻出来干嘛!
苏瑾松了口气,她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她叮嘱少女道:“这只是暂时缓解,平日需要多注意,大夫来了再仔细诊治。”
正在这时候,苏福大步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位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大夫。
“小姐,大夫来了!”
苏瑾抬头见这个大夫穿着半旧粗布长衫,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大约二十岁左右,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这个年代不都是山羊胡子的老大夫吗?苏福请的这人不知道行不行!
年轻大夫没有注意到苏瑾的表情,他跑到跟前看到妇人已经醒了,微微一愣。随即蹲下身给妇人诊脉,又仔细看了妇人的面色。
“幸亏施救及时,喉窍已通,暂无大碍。此乃风痰壅塞之急症,需要再用汤药顺气化痰。”
年轻大夫提出借用客栈的一块地方给病人施针。
客栈老板开门做生意,现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也不能拒绝,给腾出块地方,还在旁边加了两盏灯。
妇人已经可以走路,少女扶着她来到客栈的大堂。
年轻大夫取出银针,开始行针用药。
围观的人群有赞叹这位小姐救人的义举的,有担心这个大夫太年轻不靠谱的,因为妇人进了客栈,也都散去了。
年轻大夫处理之后,又开了药方给那少女,叮嘱她按方子抓药和注意事项。
少女千恩万谢,要跪下磕头,被苏瑾扶住。
少女说她们母女是来投亲的,要住店的时候银子丢了,她母亲着急之下才引起的昏迷。
苏瑾救人救到底,取了一块碎银子吩咐青黛领着她们去订间房安顿好。
年轻大夫收起药箱,没有收苏瑾给的诊费。拱手一礼:“小姐宅心仁厚,这诊金就算了。在下听小姐方才所用急救之法颇为精妙,不知师从何人?”
苏瑾还了一礼:“小女子以前在寺庙上香,见一位江湖游医用类似法子救人,今天见这位大婶症状相似便效仿了,没想到真的管用。也是这位大婶运气好。至于那位游医,并不知道姓名。”
李清元听了眼睛却是一亮:“那位游医长得什么样子,小姐可还记得?”
苏瑾没有想到他会继续问,随口胡诌道:“只记得那人是个身材瘦小,须发皆白的老者。”
李清元闻言似乎微微有些失望,他很快收敛神色,对苏瑾再次拱手:“多谢小姐告知,此法虽源自江湖,但小姐能活学活用,救人性命,便是大善。”
苏瑾微笑还礼:“李大夫谬赞了。”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李清元便告辞离去。
苏瑾这才带着青黛和春桃回到自己的房间。
“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冒险了!”
青黛后怕地抚着心口,“万一没有救过来,咱们就被赖上了。”
苏瑾洗净手:“人命关天,岂能见死不救,况且咱们不是成功了吗?”
春桃把脏衣服泡到盆里,眉头紧锁:“这边的路人把小姐退婚的事又翻出来了!他们怎么会认识苏府三小姐的?肯定有人搞鬼!”
苏瑾跟青黛对视了一眼,青黛点点头:“奴婢也听见了。”
苏瑾当时心思都在救人上,根本听不见围观的人说什么。现在才知道有人宣扬她退过亲。
“退婚也是事实,不怕别人说。”苏瑾摇头失笑:“不用管,累了一天了,你们准备一下休息吧!”
第24章 关注
苏家三小姐救人的举动被许多人看到,靖海侯世子赵恒成就是其中一个。
云来客栈二楼天字甲号房,是整个客栈最宽敞,视野也最好的上房。
此刻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身着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手里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粼粼晃晃。
前几天他坐着华丽的马车一路豪奴开道,张扬高调的路过城西码头,惹得大街小巷的路人摊贩怨声载道,人人都骂这个京城头号纨绔,仗着祖辈军功和皇后姐姐的庇荫,飞扬跋扈斗鸡走狗。
赵恒成倒是一点没有被骂的自知之明,在扬州这几日包画舫逛酒楼玩得尽兴肆意,还在这云来客栈订了一间房休息。
楼下客栈门口的动静,全然落入了赵恒成的眼中。从苏瑾果断上前到冷静施救,再到成功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整个过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查一下这位大夫和这位小姐。”他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
“是,世子。”
暗处一名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
赵恒成打了个哈欠,转身上了床榻。
“困了,明日去瘦西湖泛舟,听说那里有个唱曲儿的小娘子,嗓音不错。”
在转身的刹那,他眼底那抹慵懒褪去。
第二天苏瑾出门能感受到路上摊贩行人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敬意和好奇。
“看,就是这位苏家三小姐,昨晚用一根玉簪就把一个快断气的妇人给救了。”
“三小姐不仅精通医理,还心思灵巧,我手里这扇套,就是出自三小姐的设计呢!”
“这么好的小姐居然被退婚了,真可惜!”
苏瑾无视这些善意的议论照常去染坊,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大家看她的眼神似乎也多了几分探究。
春桃气鼓鼓的。
肯定是三小姐被退婚的流言传到这里来了。
肯定是二小姐干的。
虽然小姐说不用在意,但今天春桃看谁都不顺眼,干脆谁都不看,埋头扯着自家小姐快点走。
她想多了,只是因为刚吃了三小姐管的饭,工匠们想表达一下。
“三小姐,您来了!”
“三小姐,听说您昨天在染坊门口救活了一个妇人!”一个年轻的工匠冲着苏瑾竖起大拇指,“我哥在那客栈门口摆摊,昨晚回去就跟我们说了!很多人称赞三小姐是菩萨转世呢!”
春桃没有想到听到这种赞美,脸色好了很多。
胡管事眼底的隔阂也少了一些,主动迎了上来聊了几句染坊日常,也把话题引到了救人上。
“昨晚三小姐救人的事情,坊内都听说了,小姐仁心令人敬佩。”
平时喜欢生事的钱采购也真心实意的打了个招呼。
苏瑾谦虚了几句就去了她做试验的小院。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找到赵师傅,把这几天试验成功的新颜色布样和工艺草图提升建议给他看。
“赵师傅,这是晚辈近日试验所得,或许对于染坊的技艺有助益,请您过目。”
她的态度恭敬。
“三小姐,你费心了。”赵师傅接过布样和手写的那份材料,沉默地看了很久,他盯着那杠杆式布料脱水器的草图:“这个工具看起来很新颖,倒是可以一试。”
工具就是苏瑾站稳脚跟的下一步计划。得到权威老师傅的首肯后苏瑾先谦虚了一下。
“若是能对染坊有所裨益就是值得的。另外,昨天同孙掌柜提及的新色样品,晚辈也准备了几份,想请赵师傅一同掌眼,若是尚可,便由孙掌柜试试水。”
赵师傅点点头:“可以。”
销售孙掌柜主动寻了过来,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
“三小姐,昨日您提的那些花色布样,今天是不是方便让在下开开眼,若是合适,也好早些寻摸销路。”
苏瑾知道这是个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她将初步试验成功的几种新颜色小样,拿给孙掌柜看。
孙掌柜拿着布样,对着光仔细端详,又摩挲着感受质地。
“三小姐,这个颜色鲜亮,质地也软和,尤其是这秋香黄和柔紫色,市面上少见,若是能稳定产出,定能吸引一批追求新巧的客人。”
他兴奋地与苏瑾商讨定价可目标客户群,积极性十分高涨。“不知道三小姐何时能提供少量成品,让在下拿去试一试水?”
“还需要些时日完善工艺稳定品质,不过孙掌柜若是有兴趣,”苏瑾谦和地提出,“以后市场上有什么对特殊颜色或者布料的需求,还请多留意一下。”
“好,好,三小姐想得周到,这都是小的分内的事情。”
孙掌柜满口答应,“以后有新信息定会报与三小姐知道。”
染坊这里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苏府。
“救人,弄得大家都对她赞不绝口,夸菩萨心肠。这三侄女风头是出得有些大了。”他转头吩咐传话的随从,“告诉钱三两,让他收敛点,别明着克扣物料。看看情况再说。”
二夫人王氏冷笑,“救人的名声传出去了,这退亲的名声也一样传出去了,这次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扬州城苏家三小姐是退过婚的。”
“开窍了有什么用,还是名声要紧,看你的狗屎运能走到哪天!”
与此同时,云来客栈内,李清元背着药箱,再次来为妇人复诊。
确定妇人已经没有大碍后,他犹豫片刻,向客栈伙计打听“小哥,那天施救的苏小姐,可是常住于此?”
伙计笑道:“李大夫问的是苏三小姐啊?她是苏家锦华染坊的东家小姐,这几日都在染坊忙活,住在这里图个方便。”
苏家,锦华染坊。
李清元记下了这个地点。
那位小姐描述的游医特征,他回去报给自己的师傅后,师傅说这位游医与他的师门一位长辈极为吻合。
因此李清元今天又来了一次,想再了解一下,没想到三小姐不在。
他失望地离开客栈,没注意到后面有道目光正看着他。
二楼赵恒成听着属下回报查到的信息。
“苏瑾,苏家三房嫡女,年十五,三个月前退婚后性情有所变化,其父苏文博,在苏家掌管部分田租及旧籍库房,性情耿直。苏瑾目前在锦华染坊,似乎有意改良染技,近日小有成效,已经引得染坊内部分工匠信服,救人之事,已经在码头区域小范围传开,风评颇佳。”
“至于那李清元,”暗卫继续道:“表面身份是跟随师傅游历到此的铃医,医术不俗,尤其擅长金针之术。半月前出现在扬州,与城里几家药铺有往来,似乎在寻人寻药。”
赵恒成垂眸,看着李清元离开的背影,吩咐:“继续留意锦华染坊这位三小姐,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报给我知道。”
第25章 新品和世子
赵师傅又派给苏瑾两个工匠,帮助她搞新设备研究。
苏瑾的图纸上画得清晰明了。
利用杠杆原理,公国一个固定的支架和一根长力臂,只需要一个人轻轻下压,就能产生巨大的压力,快速均匀把布匹中的水分挤出来。
三个人找配件,找木材,拿着图纸到铁匠铺和木匠铺找人加工零件,效率很快。
一天后,一台粗糙的杠杆脱水器就被打造出来。
张桐几人用了半天时间安装上,抬到脱水区,把一匹刚染好的靛蓝布放进去,苏瑾亲自示范,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轻轻压一下,水便哗哗流出来。
布匹眼见着就变得半干。拿出来理开,布料平整,一点拧搅的痕迹都没有。
“老天,这也太省劲了!”
“看这布,一点都没有皱!”
“三小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想出这么好的点子!”
几个脱水的工匠擦着汗围过来,兴奋地不得了。
胡管事看着这个太不起眼的装置,脸色变幻不定。
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有用。
钱采购眼神复杂,“三小姐会染布,有巧思,能治病,还能造机器……似乎什么都会,莫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
两个工匠又拿来几匹刚产出来的布过来试验,就在这时候,染坊门口一阵喧闹。
靖海侯世子来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只见一位穿着华丽服饰打扮光鲜的翩翩公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进来。
这一干人站在院子里格格不入,染坊的匠人们纷纷闪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胡管事小跑着迎上去。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世子,但是这排场气度就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不知道世子驾到,有失远迎,不知您来这染坊有什么吩咐?”
赵恒成打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台新奇的脱水机器。
他今天来染坊并不是突发奇想,他让手下盯着呢,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就告诉他。
这不,听到那位三小姐在折腾新奇玩意儿,他掐着时间就赶过来了。
“哦,本世子刚好路过,听见你们这院子里挺热闹,就过来看看,”他语气似笑非笑,折扇摇出了纨绔子弟特有的架势,“怎么非得有什么吩咐才能来?”
胡管事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不敢不敢,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只是染坊之地污秽,恐怕脏了世子的鞋袜……”
“无妨,”赵恒成甩了甩折扇,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着苏瑾和那台脱水器走过去。
他先看向苏瑾:“呀,这位就是苏三姑娘吧!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苏三姑娘……
这称呼没有问题,连起来听却有些别扭。
苏瑾飞速打量一下这位世子,长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面白如玉,五官端正,是个好相貌。只是这收纳折扇动作和三摇两晃的走路姿势完全破坏了那份美感。
“民女苏瑾见过世子。”
苏瑾微微屈膝施礼。
“苏瑾,好”赵恒成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苏瑾脸上转了一圈,落到她身边那台脱水器上。
“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
苏瑾心思百转,很快明白,他直接这样问,显然是早就关注了,不是临时路过。
“民女一点浅见,还有染坊老师傅们的指点,找工匠打造出来的。”
她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紧张胆怯。
赵恒成抚摸着脱水器,饶有兴趣:
“哦?本世子能不能试试这东西有什么好玩?”
看这位靖海侯世子一脸纨绔子弟的样子,胡掌柜很担心他一个不高兴就强抢民女,连忙招呼着工匠把刚才搬走的布料拿过来。
“世子请试验!”
“嗯”
赵恒成把擅自朝脑后一别,真的亲自动手摸了摸那湿漉漉的布匹,然后把布料放进机器,压着杠杆试了两下。
稍微一压,布匹里大量的水分就被绞出来。
他看着水流,拍了拍手,两个匠人忙把布匹取出来,赵恒成站在布匹旁摸了摸,说了句“马马虎虎!”就不再关注这个机器,抬起头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那些晾晒的布匹上,语气带着几分挑剔。
“你们这染坊说是老字号,出的料子颜色也太老气了。本世子听闻苏家染坊的布料名不虚传,本想采买些新颖的带回京城送人,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孙掌柜和钱采购也过来了。
销售是孙掌柜的专攻项目,他赶紧道:“世子爷,目前染坊的品类较少,我们在城里铺面有各种上等绸缎,世子爷如若是有兴趣,小的给您引路……”
赵恒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目光落到被几个人似乎无意挡在身后的苏瑾身上,嘴角微漾:“苏三小姐,你说是不是?”
“世子所言即是。”苏瑾从容上前,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迎上赵恒成的打量:
“民女初来之时也觉得染坊内的色彩陈旧,然而坊内老师傅经验深厚,近日正在尝试新法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染出令世子眼前一亮的新色。”
她语气平和,不闪不避,既承认了问题,有表达了正在改变的事实,还巧妙的吧功劳送给了染坊的老师傅们,给足了众人的面子。
赵恒成看着自己面前这穿着普通的一帮工匠,眼中的玩味更深。一帮老头子,把他当成豺狼猛兽了,还不如这位三小姐看得开。
几位管事被赵恒成的眼睛盯得冷汗直冒。
生怕这位三小姐言语不当会触怒贵人。
胡管事已经做好了赔罪道歉的准备。
赵恒成把几个管事看得浑身发毛之后又看向苏瑾,懒洋洋地合上折扇,玩世不恭的在掌心一下下敲着:“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苏三小姐既然信心十足,那本世子就在这里多留几日,三日后,本世子再来看贵染坊能染出来何等让人眼前一亮的新颜色。若是寻常货色,呵呵,本世子在这里耽误的时间你们染坊可是要补偿的……”
胡管事脸色发白,只有三日的时间,能染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
若是拿不出来让世子满意的颜色,丢的是苏家的脸面,他也会被老太爷迁怒。这三小姐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苏瑾无视赵恒成耐人寻味的眼神,目光坦然,声音沉稳:“自然不敢以寻常之物搪塞世子,不会让世子耽误时间空等。”
这么有底气?
赵恒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第26章 三天时间
世子一走,染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胡管事看着这位脸皮厚又爱出风头的苏三小姐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神色复杂无可奈何:“三小姐,您刚才真是太莽撞了!那可是靖海侯世子啊!”
苏瑾正色道:“正因为他是静海侯世子,我们才更不能露怯。”
她转过身,目光看向神色各异的在场众人,
“世子当众点出我们的不足之处,是危机,也是转机。若是能借此机会染出被世子夸赞的新色,打开局面,这对于我们锦华染坊的未来大有裨益!”
她的话说的在理,让众人深思。
他们虽是工匠却也明白,染坊这样下去迟早关门。几个管事更是早就听闻东家有关掉染坊的打算,若不是三小姐过来学习,可能染坊这些天已经关门或者易主了。
大家在这里做工久了,又是一份稳定的收入,自然都希望染坊能长远发展。
如果有了靖海侯世子的认可,说不定会是一个契机。
赵师傅眼里多了几分认同。钱采购还是那副笑脸,孙掌柜则眼前一亮。
他已经看到三小姐的样布,如果产出后再加上世子的认可,那以后得销路说不定可以畅通无阻的卖去皇宫。
那他们这锦华染坊就能迎来锦绣前程。
胡管事依然眉头不展:“可是,三小姐,三日内要染出新布,还要让世子满意,这恐怕有些难……”
他斟酌着道:“依着小的之见,这件事还是报给老太爷知道,看需不需要提前打点一下。”
苏瑾不置可否。
“这是染坊的大事,胡管事当然要报给老太爷知道。”
她明白胡管事的担忧,“至于这新布,目前新色已经有基础,关键在于生产。”
她目光灼灼看着众人:“这需要赵师傅和诸位工匠师傅的鼎力协助,也需要物料供应及时到位。还需要胡管事统筹全局。”
胡管事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三小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小的必然会尽力协调到位。”
苏瑾微笑点头。
“多谢胡管事了。”
聪明人不用多说,能坐上这染坊管事的位置必然是聪明人。
这时候已经容不得内耗,若是能在世子面前露脸,对于染坊,对于胡管事自己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染坊好转,总会有些人只顾自己的眼前利益。
苏家外院书房,苏老太爷听完大管家苏贵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靖海侯世子怎么会去锦华染坊看布料?”
苏贵躬身道:“据胡管事传来的消息,世子路过染坊对三小姐改制的那台脱水器感兴趣,才进来了染坊。在染坊看到了咱们晾晒的布匹,开始嫌弃布料颜色老旧,但是三小姐说可以做出新色,世子便提出三日后来看,世子还说三日后不满意,我们染坊要赔偿他耽误的损失。”
只会斗鸡走狗的混世魔王能有什么损失?
找茬罢了。
苏老太爷在书桌前坐下细细考量了一番。
“三日?”
靖海侯氏朝中的顶流,圣眷正浓,若是锦华染坊真能借此打开局面,搭上这条线,对于苏家整体好处甚大,但是前提是,瑾丫头真能做出让世子满意的东西。
“告诉胡贵,”老太爷沉声吩咐,“这三日,染坊一切资源,优先供给三小姐调配,若是有任何人敢暗中掣肘,家法处置!”
老太爷想保这次机会万无一失,也想看看这个三孙女到底有多少本事。
世子大驾光临锦华染坊的消息报给老太爷知道的时候,整个苏府的人都知道了。
大爷苏文远听到父亲下达全力配合的命令,眉头紧皱。
他也希望家族生意能好转,但是如果苏瑾真的成功了,那染坊以后就未必听他说了。
还不如按照他早就筹划好的卖掉染坊的计划进行。
大夫人冯氏此时倒是想周全了。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保三丫头过了世子那一关,只要染坊好了,功劳少不了咱们的,若是坏了事,丢了咱们苏家的脸,也会影响别的生意。”
“况且,靖海侯世子,听闻性情不定,纨绔不堪,三丫头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后果就难说了。”
苏文远制止冯氏继续说。
机遇与风险并存,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既要沾光,又要防止三房趁机做大。
二房苏云秀手里拿着绣棚,凝神听着丫鬟春荷给王氏汇报打听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靖海侯世子去了染坊?还跟那个贱人说了话?三日后要看新布?”
她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她一个退过婚的破烂货,也配在世子面前卖弄!”
“秀儿,注意言行”王氏阴沉着脸警告女儿。
“娘,难道我们就眼看着那个憨丫头风光,眼看着三房爬到咱们头上去!”
苏云秀委屈。
王氏沉吟道:“靖海侯府,那可是京城顶尖的勋贵,皇后娘娘的母家,三房想搭上这条线,哪里有那么容易?”
苏云秀眼中闪过算计:“娘,不能让她得逞!”
老夫人自然也时刻关注着,知道消息后捻着佛珠的手一顿,“靖海侯世子怎么会去染坊那种地方?”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瑾丫头?
珍珠低声道:“三小姐那晚救人的时候,很多人认出了三小姐的身份,还有人说出了三小姐退婚的旧事。据庄妈妈传来的消息,世子也在那家客栈住过,听到一些传言也可能对三小姐产生好奇。”
“翻出退婚的旧事?”
老夫人眯了眯眼。
“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这三丫头倒是挺会借势,只是,这势不好借啊!”
靖海侯府门第太高,若是能搭上自然是泼天的富贵,若是处理不当,也容易惹火烧身。
她吩咐珍珠:“让庄妈妈保护好三小姐,有什么不妥立刻回报。”
此时,三房这边。
青黛回来取一些日常用的东西。
三夫人林氏拉着她不停询问:“瑾儿在染坊可好?那世子没有为难她吧?三日时间怎么够啊!万一……”
她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
苏文博安慰妻子。
“瑾儿既然应下,必然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做父母的此时应该相信她,不能给她添乱拖后腿。”
第27章 父亲助阵
青黛从苏府带回来一些日常衣物和几样三夫人亲手做的吃食还有苏三爷夫妻的叮嘱。
苏老太爷的安排也传达到了,时间紧迫,苏瑾此时已经俨然成了染坊的领头人和主心骨。
她召集几位核心人物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议。提出来优先染制两种最具市场潜力的新色,然后根据情况再染其他颜色。
赵师傅补充注意事项。
“大规模染制,配方和火候需要精准,否则容易不均匀产生色花。”
苏瑾诚恳道:“这正是需要您掌舵的地方,我将试验所得的比例和注意事项都标注出来,您带领可靠的工匠,进行放大试验,确定最稳定的配方和流程。”
赵师傅颔首:“三小姐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苏瑾又问孙掌柜:“孙掌柜,您看我选的这两种色样是否贴合市场需求,有没有需要微调的地方?”
孙掌柜肯定道:“三小姐染得几种样品,华贵不失雅致,若是能量产,销路不是问题。”
“那就有劳孙掌柜,先私下放出风声,吊足胃口,但是切记,货没有染出来,不可过度宣扬。”她要制造一种奇货可居的期待感。货没有出来,先把潜在客户找好。
别到时候世子看完之后,布料全都压在了仓库。
苏瑾最后看向钱采购。
钱采购心情复杂。
他的原材料供应相当重要,他既怕耽误了事青惹怒世子、又怕苏瑾借此机会查他的账本。
脸上的态度十二分的好。
“钱采购,赵师傅核定之后的物料清单,关乎染坊存亡和世子的期待,请务必及时准备,不耽误生产。”
钱三两连连保证“三小姐放心,小的就是跑断腿,也一定按时置办齐。”
三管齐下,技术市场物料三个关键环节被迅速打通,染坊仿佛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和强大的动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转动起来。
赵师傅带着张桐几个得力工匠,调试配方,孙掌柜开始产前营销联络客户。钱采购跑前跑后,采购回来的物料都是一等品。
苏瑾和胡管事坐镇中枢协调解决各种突发问题。
让苏瑾没有想到的是,三爷苏文博居然跟老太爷告假,放下手中的事务亲自来了染坊。
苏瑾正在跟赵师傅核对染料配比,忽然听到春桃激动雀跃的声音。
“呀,三老爷,您来了!”
苏瑾见到风尘仆仆的父亲,也是既惊讶又温暖。
“爹,您怎么来了?”
苏文博看着女儿,身上沾了许多染料的污渍,整个人有些憔悴,但眼神却亮的惊人。
不由得有些心疼。
“你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有什么爹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他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直接表明来意,他是来帮忙的。
苏瑾也没有客气,知道父亲出现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地支持。
况且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她略微一思索就把父亲安排去看管物料。
现在染坊忙碌混乱,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环节除了核心的染料配比,就是物料的进出和看守。
“爹,您若是得空,便帮女儿盯着物料库房那边。尤其要注意夜间值守和物料领用的记录。”
苏文博明白女儿的顾虑,是怕有人动手脚。
他郑重点头:“行,这事交给爹。”
他没有去干涉赵师傅的技术工作,也没有打扰女儿,更没有指手画脚的安排一通,只是默默搬了张椅子,坐在物料房不远的阴凉下,拿着一卷书,看似随意翻看,实则在留意进出库房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物品。
钱采购见到苏文博,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位三老爷虽然不管染坊的事情,但是毕竟是主子,他往这里一坐,无形中就有了压力。
此时被二夫人收买的一个工匠,更是心惊。
他原本计划今天夜里当值的时候在染料里做点文章,此刻看到三老爷亲自坐镇,不由得有些犹豫。
工匠们见到三老爷都亲自来染坊帮忙了,私下里各种猜测,也许以后这染坊就归三老爷管理了,三老爷仁德心善,在他手下干活比在别处强。不约而同就加倍卖力,希望给三老爷留个好印象。
第三日的夜晚,锦华染坊内的气氛热烈而紧张。
大部分的新颜色布料已经染成,正在通风处进行最后的固色和干燥。
其中最关键的几个颜色被单独放在赵师傅亲自划定的一出干燥避风区域,由张桐和两名信得过的工匠轮流看守。苏文博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
苏瑾虽然疲惫,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仔细检查每一批布料的颜色均匀度和色牢度,确保明日能拿出最完美的成品。
半夜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溜到了布匹存放区附近,还没有动手就被在暗处看守的苏福带着两个杂役逮了个正着。
苏瑾和苏文博听到声音赶过来,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胆,值守的人都没有离开就想搞破坏。
看着堵住嘴绑在地上的人,苏瑾心中怒火翻腾。
“爹,此事不宜声张”她迅速做出决断,“苏福,你们做的很好,事后必有重赏。此事暂且保密,你们先把他看管起来。”
“是,小姐!”
苏福等人低声答应,利落的将瘫软在地的破坏者拖了下去。
苏文博看着处事果决的女儿,心中骄傲又心疼。
“瑾儿,你去休息一会儿,爹在这里守着。绝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苏瑾知道自己必须保持精力去应对明天的考验,也没有推辞。
“那就有劳爹爹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布匹,确认没有问题后在春桃跟青黛两人的陪同下,回到庄妈妈和吴妈妈两人整理出来的一间休息室。
人困体乏,只觉得闭上眼睛再睁开,天就亮了。
工匠们得了胡管事的安排,早早到来打扫卫生,连染缸上都陈年污垢都被擦拭干净。
大家把染好的布料挂在新搭建的晾晒架上,等待世子过来检阅。
刚做好这一切,只听门外马车声响,苏老太爷苏老夫人,带着苏家几房的人到了。
第28章 世子验看
靖海侯世子的三日之约,牵动了整个苏家的神经。
验货这日,原本冷清无人关注的锦华染坊,罕见的迎来了苏家多色主子的车驾。
不仅苏老太爷和苏老夫人亲自到场坐镇,连大房苏文远夫妇,二房苏文胜夫妇以及几位孙辈的少爷小姐,只要在家的都来了。
整个院落冠盖云集,衣香鬓影,与周围的染缸布架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云秀今精心打扮,穿着一身蕉内的樱花粉苏绣长裙,珠翠环绕,庶妹苏云柔站在她身边毫无存在感。
苏云舒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仪态,安静的站在母亲身旁,偶尔投向布匹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苏瑾今天未施粉黛,发鬓简单,独带一份沉稳与自信。她将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今天的主角不是她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些布。
胡管事等人又是一团忙碌。又是给主子们搭凉棚又是安排座位。偌大的染坊院子因为苏家主子的到来显得有些拥挤。
苏老太爷制止他:“不用忙碌,今日一切以世子为先。”
苏老夫人问:“瑾丫头,世子约的是何时验货?”
“回祖母,世子并没有言明具体的时辰,只是说今日会来。”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天气渐渐炎热,大家等得有些心焦,都有些怀疑也许世子只是随口一说,早就忘了。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喧闹,马蹄声响,赵恒成来了。
他施施然下了马车,理了理衣服顺了顺头发,前边护卫开路,带着仆从阿七进了染坊大门。
本在院子阴凉处坐着的众人早就站起身准备好了。
跟在苏老太爷和老夫人身后俯身行礼:“参见世子!”
赵恒成摇了摇扇子,仰着下巴歪头看看:
“这位就是苏老太爷吧!失敬失敬,本世子就是来看看货,不用多礼!”
他说完目光直接落在了场中悬挂展示的那些新色布匹上。
“不错啊,三天弄出这么多?”
他语气拖长,带着几分好奇迈步向前。
苏瑾站在布匹前微笑颔首:“请世子验看。”
苏云秀在人群中看着苏瑾的动作,撇了撇嘴。
“这个傻子,见到世子居然都不知道行礼!”
赵恒成走到近前,合上折扇,轻轻挑起一匹布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十分懂行地伸出修长的手指,仔细摸了摸,又拉着布的边缘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挑剔,没有任何惊喜和赞赏,是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淡淡道:
“颜色尚可,但是这光泽,这色度,比一般的软烟罗差远了。”
苏瑾坦然解释:“世子明鉴,这种布料是棉麻混纺,旨在色泽雅致与穿着舒适,自然不及轻烟罗流光溢彩,但起色牢度与透气性,民女敢说,优于市面上的多种同料。”
赵恒成后退了两步,又摸了摸周围几匹布的手感。抬起头,用扇子随意点点那些悬挂的布匹,对苏瑾道:
“你们这些布,这质地终究是寻常棉麻,不够矜贵,手感也略显粗粝。本世子若是拿这些布送给京城那些见惯了云锦蜀锦的人,这等料子,”
他冷冷扯一扯嘴角:“实在是难以入眼,只怕会惹人笑话,堕了靖海侯府的名头。”
苏瑾心里吐槽:也没有人强迫你买呀!
面上依然是一团和气,礼貌回道:“世子眼界高远,所言甚是,此等棉麻粗布,确实难登大雅之堂,是民女思虑不周,让世子失望了!”
她竟然认了!
真是没意思!
赵恒成没料到苏瑾会如此干脆的认输,一时觉得兴意阑珊。
却只听苏瑾话风一转:“世子可知,色彩之美并非只存于绫罗绸缎之上,棉麻织物取自天然,贴近民生,其亲和与质朴亦是华贵锦缎难以替代的。”
“哦,三小姐说的有理。”赵恒成挑眉一笑,“那本世子就再仔细挑拣挑拣。”
他说完,懒洋洋的眼神向周围转了一圈,转身踱步走向边上一排晾晒架前。
他抬手拉着一匹绿色的布料的边缘扯了半天,点评道:“这绿色倒是很新颖,却不够沉稳略显轻浮,不经看,久了腻味。还有这靛蓝嘛,比之前强些。但也算不得顶尖……”
他言辞犀利句句都带着挑剔,每说一句,围观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师傅也在布料旁边,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些颜色都是他亲自盯着染出来的,自认为挺不错的,没有想到被世子评价的一文不值,孙掌柜常在市面上跑,见过的布匹不计其数,也觉得世子过于挑剔了。
苏瑾抿了抿唇,来到被点评轻浮的那匹布前说道:“世子,此绿为秋香绿,取其初秋原叶草木,将黄未黄那一抹生机盎然之意。显得活泼些。若需要沉稳的颜色这边还有艾绿,墨绿可供选择。”
她解释了颜色的特点,又提供了备选,让赵恒成挑剔的言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赵恒成又提了几个问题,见这女子对答如流,一点胆怯都没有,好看不好看都能被她说得天花乱坠,没有理也能被她编出来三分,不由得勾起来他的战斗力。
他转身走向角落晾晒的一匹布,那好像是有问题的,放在角落晾着防止他过去看。
他为了看的更仔细,专门往前走了两步。
“这蓝色似乎……”
他刚开口,猛的察觉不对,长腿一抬身子一晃,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猛地向前栽下去。
他的那个位置靠近晾晒区后方,刚好有个为了方便取水未加盖的备用染料池,如果一头栽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世子小心!”
苏瑾就站在他旁边,看到这个找茬的人突然倒向水池,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伸手猛地一抓,刚好抓住赵恒成后腰的玉带,她用尽全力向后一拽。
赵恒成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脚下踉跄后退几步。他身长体重,苏瑾感觉自己被他带的向后倒去,忙松开手侧身一让,单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
靖海侯世子却“砰”地一声,毫无形象的摔了个屁股蹲。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恨不得今天没来过这里。
第29章 全要了
赵恒成坐在地上似乎摔懵了,他抬起头,俊美的脸上不知怎么溅了点深蓝色的染料,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随意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居然被一个女子给拎着腰带扔到地上了。
苏瑾迅速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先确认了他没有事情,才松了口气。
“世子,染坊重地,还请注意脚下。”
她也顾不得礼节了,连忙伸手想拉他起来。
赵恒成没有碰她的手,有些狼狈的撑着地面站起来。挤出一句带着寒意的话,“三小姐……力气真大!”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立刻发作,俯身拍打衣袍,顺势扫视刚才站立的位置和院墙等处。
靖海侯世子莅临染坊验看布匹,加上这三天孙掌柜的营销和染坊工匠们的口耳相传,此刻不仅是染坊墙头,连近处的屋顶都坐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这么多人。
这染坊可真是个多事之地!
赵恒成刚才之所以会腿脚不稳,是因为感觉到暗处有东西袭击,他只是习惯性的躲闪,没想到这多事的三小姐抓着他的腰带就把他给摔地上了。
她根本不懂武功也不是故意的,但是却实实在在的让自己吃了亏。
这亏吃的有苦说不出。
还要感谢她的一拽之恩。
无数念头在赵恒成脑中闪过,他脸上的怒容迅速收敛,取而代之一股深沉的冷静。
此刻追查暗处放冷箭的人比追究苏瑾的冒犯更重要。
他动作自然地捡起地上的折扇,仿佛只是掸掉灰尘,宽大的袖子掠过地面时,指尖悄无声息地将一枚嵌入泥土半寸的细针收入袖中。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在旁人看来,世子只是狼狈起身捡起了扇子。
赵恒成站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到苏瑾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
只得说道:
“今日验布,就到此为止。”
他声音恢复之前的慵懒镇定,“这些新色,虽然还有些瑕疵,但是胜在新奇,本世子瞧着尚可,便全要了。”他绝口不提刚才摔在地上的狼狈,反而直接将所有新布包圆买下。
这一举动,让苏家众人全都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秀攥紧了手。
苏瑾胡乱染的玩意儿世子竟然看上了!
苏老太爷连忙躬身:“世子厚爱,乃是苏家之幸。”
“嗯,”赵恒成颔首“尽快把货整理好,送到本世子下榻的别院,银子少不了你们的”,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迈开大步走向门口,门口看热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迅速让开一条道。
目送靖海侯世子在随从的搀扶下进了马车离开,才有人敢开口说话。
“世子长得挺不错,这体格看着有点虚啊!”
“是啊!居然被三小姐薅着腰带就给拎起来了!这,是个男人吗?嘿……”
“这锦华染坊的布看来确实是好啊,世子全买走了,看来以后发展不可限量了”
“世子买布料是感念三小姐救了他吧?”
“那也得是布料颜色好,新鲜!你看那些个颜色,咱们平常都没有见过吧?”
染坊外的观众议论着散去,染坊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父亲,母亲,世子他……”苏文远凑到老太爷和老夫人身边,压低声音,满脸困惑。
苏老太爷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目光扫过刚才世子站的那片地面。又看向被林氏拉着查看有无受伤的苏瑾,缓缓道:“世子既然说了满意,那便是满意,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外传。违者家法处置。”
二爷苏文胜道:“那么多人看到了,怎么能不外传?”
老太爷瞪了二儿子一眼,苏文胜不说话了。
苏老太爷心里也纳闷呢。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那瞬间的变故一定有蹊跷,世子匆匆离去,或许有隐情。
苏瑾也在回想世子摔倒前那一瞬间的趔趄和起身后迅速收敛的怒意,她隐隐觉得,刚才世子摔倒,可能另有原因。
赵恒成上了马车脸色就沉下来,对随从阿七吩咐道:“查一下今天出现在染坊周围的所有人。”
事不宜迟,当天胡管事和孙掌柜就亲自把布匹送去靖海侯世子下榻的别院,本以为要受一番刁难,谁知道去了以后,世子的仆从说话非常客气,还以同等布料三倍价格的标准结了账。
锦华染坊内,工匠们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胡管事对于苏瑾的态度彻底转变,带着几分敬畏。
赵师傅对于苏瑾更是欣赏和敬佩。
等苏瑾腾出时间处理昨夜抓到的那个搞破坏未遂的歹徒的时候,才发现歹徒早就逃跑了。
经过胡管事查证,那人并不是染坊的杂役或者匠人。
苏福回忆,那人应该是江湖人士,有一定的武功底子,第二天趁着染坊热闹看守的杂役放松,解开绳索从窗户逃脱。
苏文博听了分析后纳闷:“有武功底子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抓住?他那天晚上也没有干成什么事情啊?”
苏瑾想,那人差点就做成了。如果当时靖海侯世子掉进染料池,或者受伤,她这个三小姐可能难辞其咎。
只是,如果为了对付她和染坊,二房只要脑子清楚,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情吧?毕竟世子在锦华染坊出事,影响的可是整个苏家。
难道还有别的人?针对的是世子还是染坊?
因为歹人逃走,没有任何证据,苏瑾没有声张。钱妈妈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苏老夫人。
老夫人听后没有给予评价,只是后怕的说了句“好险!”
拿不到证据多说无益,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云来客栈那对被苏瑾救下的母女,这天晚上专程过来辞行,说她们已经寻到了在扬州的亲眷。千恩万谢之后,那妇人看着苏瑾鼓足勇气说道:
“三小姐心善手巧,将来必有福报,只是这世道对于女子多有苛刻,小姐还需多加小心。”
苏瑾谢过提醒,客气地将这二人送走,然后让春桃次日去打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谣言。
闲言碎语已经传开不难打听。
春桃打听之后回来禀报:“外面还是传您退婚的事情,而且,传的很难听,说您是嫁不出去无路可走才在染坊抛头露面,不知道用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靖海侯世子……”
苏瑾一直都把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此时听到春桃的话也不由得气红了脸。
只不过是退个婚,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第30章 回家
靖海侯世子别院的书房里,暗卫把查到的信息呈报上来。
“禀世子,苏三小姐新布染好的前夜,染坊内混入一人试图破坏新染的布匹,被三小姐预先安排的人手当场抓获,关入了染坊后院的柴房。三小姐当夜并没有查此人的具体身份,次日忙完再想提审的时候,此人已经打伤看守逃走,不知所踪。”
“逃了,这个三小姐,还以为是个聪明的,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赵恒成心中没来由有些气闷,到底是小女子,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上那枚银针上,银针并没有毒,就是普通的绣花针,好像只是一个警告。
暗卫继续说道:“属下仔细勘察过,柴房附近确实有打斗痕迹,但却略显刻意,看守伤势不重,更像是故意制造逃脱的假象。”
“难道那匪徒就是纯粹是为了制造混乱?”
聪明的靖海侯世子也想不明白了。
“另外,世子您包圆了染坊的新布料之后,坊间已经有流言传出,说您与苏家三小姐早有……咳……那个首尾,所以才兴师动众的去买布,就是为了帮助三房拿到染坊的管理权。”
暗卫快速看了眼世子的表情,“流言传播的源头已经查到,是苏家二房的王氏派人散播。”
赵恒成眼神未动,对于这种后宅手段,他连一丝兴趣都欠奉。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苏三小姐救助过的那对母女寻到了在扬州城内做工的兄弟已经离开客栈。另外,那个游方郎中李清元,同一天与其师傅一起离开了扬州城。这师徒两人,咱们去染坊的当日也曾去过染坊。”
赵恒成手敲桌面,不再理会那枚绣花针,“不用再查了,咱们还有正事要紧。”
“世子,苏三小姐那边还需要留人吗?”阿七问道。
“不用,”赵恒成笑了一声,“苏三小姐力气那么大,又有本事,可不是一般流言就能打垮的。”
世子到染坊买布的第三天,林氏跟苏文博两人突然坐着苏府的马车过来了。
他们是来叫苏瑾回府的。
因为之前孙掌柜做了新品小样的营销,现在染坊的工匠们正在为下一批订单忙碌。
苏瑾正和几个工匠在安装新的脱水器。
见到父母来了,她就知道有情况,把他们让进一旁的休息室。
一家人坐下之后,林氏拉着苏瑾的手,声音恨恨:“我儿一心为染坊着想,在这里贴了银子为公中生意操劳,得到什么好!反要被人这样污蔑。”
接着又开始骂苏文博,“什么人品的穷小子不看清楚就给女儿定亲,现在弄得女儿名声受累。”
苏瑾问:“出了什么事?”
苏文博的状态还不如在染坊熬夜的时候精神。
“瑾儿,就是,外面有一些关于你的名声的传言,唉……听说因为这个,要关停染坊……”
林氏抬起泪眼,冷声道:“一个破染坊,是关是卖都行,可不该扯到我们瑾儿身上!也不该扯什么我们三房的运势不好!”
怎么又扯到运势上了?苏瑾不明所以。
苏文博继续解释:“你……你如今名声有损,继续抛头露面,恐带累整个苏家的声誉。还有,”
他脸色涨红,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道,“族里有传言,说我当年资助的寒门学子中了举人后便上门退婚,证明我识人不明,运势不佳,不宜掌管重要产业……”
苏瑾了然。苏文博想先投资个潜力股,没想到此刻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林氏擦擦眼泪,
“所以我们才着急过来带你回家拿主意。”
苏瑾看着一脸颓丧的父母。
“爹,娘,染坊不能关,这不仅关乎女儿的声誉前程,更关乎爹爹在家族中的地位。”
苏文博低头沉默,林氏再次拿帕子擦拭了一下眼泪。
“那怎么办?你爹是个直性子,不像别的叔伯,那个锦华染坊,又是个谁都不愿意接手的乱摊子……他们也见不得它好……”
苏瑾握住林氏的手,“娘,爹,你们愿不愿意跟女儿一起赌一次?”
“赌什么?”
“你想怎么做?”
林氏和苏文博同时问。
苏瑾道:“他们关停染坊无非就是觉得风险大,收益不确定,女儿的名声有瑕。那么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染坊不仅能活,还能成为苏家最赚钱的工坊之一!至于名声……”
她冷笑一声,“只要我站得足够高,那些污水,自然沾不到我身上。”
苏瑾脑波深处没有团队的丝毫波动,说明这次事件处理的并不完美。
离开家已经有一个月,总不能这样一直无私奉献出力不讨好,她是时候停下来好好规划一下了。
当即收拾东西退掉客房跟随父母打道回府。
苏老夫人知道苏瑾二话没说就跟着父母回来了,点点头。
“瑾丫头这孩子,有分寸。不贪功不冒进。”
她声音没有什么喜怒,像是自言自语,
“老大这次是着急了。染坊刚见起色,他便迫不及待的要掐灭苗头,连带着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作践自家女孩儿的名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周妈妈低声道:“那老夫人您要不要……”
“再看看。”老夫人重新闭上眼睛,“瑾丫头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她既然能在染坊待那么久,没让那边的管事工匠挤兑回来,还能在染坊挣出一条路,这次未必就不能破局。我倒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周妈妈明白,老夫人这是把这次危机当成了对三小姐的一个考验。
经历了这几个月,她这个老妈子都有些感叹三小姐命运多舛了,幸亏三小姐没有什么心眼,神经大条,一般女子只怕这时候得哭死了。
外院书房,苏老太爷看着面前言辞恳切,一副全为家族着想摸样的大儿子苏文远以及几位面露担忧的族老,沉默不语。
“父亲,”苏文远苦口婆心,“并非是儿子容不得三弟家出头,实在是三丫头行事太过冒险!靖海侯世子是何等人物,岂是能长久依靠的?再说若是真的依靠了靖海侯世子,那么我们苏家女儿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岂不是坐实了外面的传言!”
“唉,若是让她继续掌管染坊,只怕不仅染坊前途难测,更会影响我苏家清誉,影响其他女子的婚嫁啊!”
第31章 会议
老太爷还没有说话,他的本家兄弟已经附和道:“是啊大哥,文远所言甚是。三房运势不佳子嗣单薄,文博性子又直,就是把锦华染坊交到他手里,也恐怕难当大任。染坊亏损多年,不如趁着这个机遇转手,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苏老太爷知道老大有私心,也觉得族里的担忧有道理,勋贵关系如镜花水月,女子名声在这个世道上就是软肋。
他挥了挥袍袖做出决定。
“你们不用再说了,明天召集所有人开家族会议决定。”
苏文远回到长房的居处,冯氏立刻问父亲如何说。
“父亲虽然还没有答应,但是已经被说动,几位叔伯也站在我们这边,这次,定要将染坊这个包袱甩掉,绝对不能让三房站到我们头上去。瑾丫头在后宅怎么折腾没关系,名声好,有巧思,那是咱们苏家女儿的骄傲。但是想插手家族事务,将来无论是招赘还是嫁人,这份产业都便宜了别人,相信父亲也能看透。”
冯氏还是有几分忧虑:“如果三丫头跟那靖海侯世子的传言是真的,那世子那边万一问起来只怕不好办,别以后针对咱们家生意,那就麻烦了!”
苏文远冷哼一声:“你还是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啊!他在染坊丢了那么大的脸,怎么可能再回来呢!花三倍价钱买布只不过想博得一个好名声罢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瑾丫头不拉他那一下,他就真栽到浸染池子去了。”
苏文远说到这里闷笑出声,“是你,你觉得你还会来这种地方吗?”
冯氏道:“我觉得那可难说,万一那世子就好这一口呢!”
“你们这些内宅妇人,脑子成天不知想些什么东西。”苏文远脸色不悦,失去耐心,“就算他日后真的来问,我们关停自己家的工坊,他还能管到我们的家务事不成!”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本来的好心情都被大夫人给破坏光了。
二房此时也是其乐融融。
苏云秀终于心情舒畅了一些。
她挽着母亲的手:“再会折腾有什么用,外面风言风语的,还不是得乖乖回来,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
王氏脸上笑容畅快。
“这就叫爬得高,摔得重。被退婚后就应该安分守己,还想学男人做生意?活该有此一劫。这个瑾丫头,我就不信好运一直在她那边!”
第二日,苏家的家族会议,设在象征家族根基的祠堂偏厅。
苏老太爷坐在主位置面色沉静不怒自威,老夫人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帘微垂。下首左右两旁按照长幼次序坐着各房核心成员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苏家几房儿女全部都到齐了。
长房苏文远和冯氏身后站着他们已经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两个儿子和嫡女苏云舒,一家人气势如虹。二房这边两子两女站在身后不逞相让,三房四房略显单薄,五房尚未成婚的苏文杰坐在末位,有些事不关己的默然。
会议开始,苏文远慷慨陈词,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再次说了一遍,请求关停锦华染坊,将资源投入到更稳妥的生意中。族里一些人纷纷附和,言辞间对苏瑾抛头露面导致的风言风语表示深切忧虑。
苏文博气得脸色通红,几次想开口反驳,都被林氏悄悄拉住。
虽然林氏也不聪明,但她更知道自己相公几斤几两,怕是越说越乱,说不定会打起来,那样反而弄巧成拙。
二房苏文胜乐见其成,阴阳怪气的补充道:“大哥所言极是,咱们苏家经商以诚信稳重为本,有些险,冒不得,有些例,破不得。否则,带坏了家风,怕是遭人诟病。”
厅内气氛凝重,关停染坊的声音一边倒。
就在这时,苏瑾看了一眼祖父母的位置,得到两位老人一个眼神之后缓缓站起身,对着上首施了个礼。
大房和族老们去找老太爷陈述关停理由,她苏瑾也会去找,刚好还有靖海侯世子买布的东风能够凭借,更添两分底气。
想要一举拿下锦华染坊,不先做工作怎么能行,她回来之后可一点没有闲着,打好腹稿之后就去找祖父母谈话了。
谈完之后心里有了谱,吃饱喝足好好睡了一觉,今天早晨起床后梳洗打扮一番,对着镜子自己化了个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气场就不一样了。
先前侃侃而谈气势十足的众人看着突然站起来的三丫头都是心头一震。
没有想到,三房,苏文博夫妻都不说话了,这个苏瑾还是站了起来。
苏瑾先对上首的祖父母及各位族老行了一礼,“祖父祖母,”她声音清越并不高昂,也没有激动委屈,“关于染坊之事,以及近日坊间有关孙女的流言,孙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苏老太爷沉声道:“讲。”
“谢祖父。”
苏瑾站直身子,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大伯苏文远身上。
“首先,大伯说染坊积弊已久,成本剧增乃是负担,请问大伯可知道染坊如今的情况?”
不等苏文远回答,她继续说道:“如今染坊,有改良的工具,人力节省过半,大幅度降低布匹损伤。而且,靖海侯世子以三倍的价格买去所有新布,净利润远超投入,这证明新色有市场,有价值,并不是大伯所说的侥幸。”
“其次,方才诸位所言,无非是担忧三点,染坊的前景,三房的运势,还有我的名声。”她语速听着不紧不慢,却不给任何人能插上话的机会,
“伯父认为靖海侯世子靠不住,乃是一时兴起,但是请问伯父,若是无世子的一时兴起,染坊的新布是否能以三倍价格售出?世子这条路,是机遇,并非依赖,我们要做的,是借着这股东风让染坊顺势而起,而不是见好就收因噎废食。”
第32章 争取管理权
苏瑾灼灼的目光从厅内众人转向苏老太爷,
“孙女通过染坊这些日子的接触,觉得坊内物料采购与消耗记录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如果能理顺这个环节,每年节省的银钱也非小数。
这不是染坊本身的过错,这是管理上的纰漏,怎么能因为管理之弊而废生产之基?”
她每说一句,便如一根钉子牢牢钉入事实。
至于三房的运势,苏瑾看向苏文博,眼中带着敬意,
“我父亲性情耿直不善于钻营这是事实,但他待人真诚,短短三天便得染坊一众工匠敬重,这如何是不堪重任?”
苏文博看着言语间落落大方的女儿眼中满是骄傲,苏文远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三房这个侄女,他先前还想拉拢利用,帮了两回,早知道不管那些闲事。
不管他心思复杂思绪万千,苏瑾已经继续说下去。
“至于云瑾退婚之事,”她目光锐利扫向二房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因为当时我们府上大管家已去跟陈举人把资助欠款讨回,我本不想再提。既然有人刻意宣扬,那今天在这个地方我便当着族中诸位族老叔伯的面再重申一次。
陈淮安的事情,我们苏家已经与他钱货两讫,再无瓜葛。他忘恩负义也好,背信弃义也罢,我苏家并没有亏待他,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之人运势才当值得警惕,我三房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难道诸位叔伯觉得,我苏家女儿离了那等小人便活不下去了吗?便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削发为尼去庙里做姑子吗?便不能凭着自身的能力为家族尽一份力了吗”
“至于流言蜚语,苏家以商立家,当知道信誉之重。然而信誉并非靠着闭门不出得来,是靠实实在在的货物,诚信经营的口碑。”
“说名声,”她声音陡然提高,
“孙女在染坊行得正,坐得端,所钻研者,乃是振兴染坊之术。凭借的是头脑,是技艺,是愿意为家族分忧之心!
流言蜚语杀人无形,但是我想问,是那些心怀叵测的谣言重要,还是实实在在为家族创造利润重要。
若是染坊能成为苏家最赚钱的工坊之一,每年能为家族贡献数千上万两白银的利润,届时,谁还会记得那些无稽之谈?只怕到时候外人只会赞我苏家女儿有胆识,有才华,能顶立门户。
若是因为几句谣言便退缩,岂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届时,外人只会笑我苏家懦弱,连自家女儿的清白都无力维护。
她这番话,铿锵有力,直接将个人声誉与家族信誉捆绑,将退缩定义为懦弱。
苏文胜忍不住喝道:“强词夺理!你一个女子,不安于室,便是最大的不妥!”
苏瑾转向他,:“二伯父,女子为何不能为家族出力,祖母当年亦曾辅助祖父打理生意,方有苏家今日。侄女不才,愿意效仿祖母,尽一份心力。更何况,”
她语气一转,带着意思悲凉与不屈,
“我父为人耿直,勤恳半生,却因当年识人不明,而备受质疑。我苏瑾身为女儿,眼见父亲蒙尘,岂能坐视不理。
我要在染坊做出一番成绩,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能干,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我父亲苏文博,资助学子是出于仁义,他的女儿也并非一无是处嫁不出去。我们三房有能力为苏家创造价值。”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句句在理还,情真意切,还抬出了老夫人,为父亲正了名。
苏文博听的眼眶微热,心中激动。林氏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就知道女儿能行。
厅内一时寂静。
几位长辈低头沉默面带思索。
大夫人冯氏见状,忍不住道:
“三丫头志向不小,可说的容易,染坊要继续经营,钱从何来,风险谁担?总不能一直靠着公中补贴,让你一个小姑娘拿去试错吧?”
苏文远也冷哼:“你说染坊能成为最赚钱的工坊,如何保证?”
苏瑾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计划书,双手呈上。
“祖父,祖母,这是孙女撰写的《锦华染坊振兴计划书》其中详细列明了染坊现状分析,技术改革方案,成本策略,以及详细的销路规划。
孙女初步估算,若计划顺利,半年内染坊可以扭亏为盈,三年内利润可翻五倍以上!具体步骤,计划书中均有详述,请祖父过目。”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份计划书,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面对全家质疑却毫无退缩的少女。
苏老太爷接过计划书,并没有立即翻阅。而是目光深邃的看着苏瑾,缓缓开口:“若是将此染坊交给你,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苏老太爷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权交予她?立军令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原本志在必得的苏文远,他没有想到父亲竟然真的会考虑将整个染坊交给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还是名声有损,运势不好的三房的女儿!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苏文远急忙起身,
“瑾丫头年幼,又是您的亲孙女,岂能如此儿戏,若是完不成,您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真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大伯父”苏瑾打断苏文远的话。
“我愿立下军令状,祖父,若由孙女全权负责染坊革新,半年之内,必让染坊扭亏为盈!若不能,甘愿受任何处置,并从此不再过问染坊之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苏瑾。
真是被父母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锦华染坊亏损多少年,她以为她是谁?半年就能把染坊扭亏为盈!苏家在坐的哪个小辈敢夸这样的海口!
苏瑾无视众人或是幸灾乐祸或不解的眼神。
掌控一家工厂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为了能不能抛头露面,能不能打造商业帝国,能不能回现实世界升职加薪,就看今天这一举了。
“请祖父再给半年时间,若是半年内,锦华染坊没有实现扭亏为盈,账面依然累积亏损,孙女甘愿受家族任何处置。”
她抬起头,“请祖父祖母和各位族老见证,以后一应事务,由孙女全权决策,盈亏自负,家族不得无故干涉,且所得利润,三房需要占其中三成。”
“狂妄,简直狂妄!”苏文远气的手直发抖。
“三丫头,你可知军令状意味着什么?”二老太爷皱着眉道。
“谢谢二爷爷,孙女知晓。”她挺直脊背,温婉回道,“若无把握,绝不敢在祖宗面前妄言。”
第33章 上任
苏老太爷看了苏瑾一眼,关于计划书她昨天已经提过,今天就实实在在的递到了他的手里。
这份闯劲,这份执着,还有这个做事的效率,是苏家这几个孙子都比不上的。
老太爷翻开计划书,厅内一片寂静,看着他的神色。
老太爷一页页翻看,眼中闪过惊讶,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凭空想象出来的,难道在不知道的时候,三丫头有什么奇遇?
苏老太爷深深看着这个孙女,眼中精光闪烁。
他之前虽然看着她有点潜力,却没有想到她有这个魄力和口才。
良久,他才合上计划书。
厅内众人都看着老太爷,等着他发话。
“老大,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苏文远心中一喜。
老太爷话锋一转。
“但,瑾丫头所言,也有道理,染坊积弊,确在管理,关停是最省事确也是最无能的法子。固步自封,绝非苏家立业之本,瑾丫头这份计划,切实可行。其所展现出来的魄力与才智,更胜须眉!”
“家族产业,需要上下一心而非相互倾轧,”他目光扫过苏文远和苏文胜还有厅内众人,“我决定锦华染坊交由三孙女苏云瑾全权负责革新事宜,胡贵需要全力配合,一应资源优先供给,就以半年为期,期间,任何人不得已任何理由掣肘!半年后,以成果论成败。”
“父亲!这……”
苏文远还想说什么。
老太爷一摆手。
“此事已经定下,无需再议。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冷哼一声,“苏家女儿凭借本事吃饭,何错之有?再让我听到有人以此攻讦自家人,家法处置!”
家族会议结束,老太爷那句“更胜须眉”的评价,让许多人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家族栋梁之才的儿孙们。
大老爷回到房中,狠狠一巴掌拍到桌上。
“更胜须眉,好一个更胜须眉,父亲竟然如此偏袒三房,为了一个黄毛丫头让我这个长子在全族面前丢了脸面!”
冯氏连忙上前安抚。
“大爷息怒,父亲只是一时被她巧言令色迷惑,半年时间说快也快,染坊那个亏损多年的烂摊子,岂是那么容易扭亏为盈的,若是做不好,到时候父亲自知理亏,还不是得把家族生意的管理权都交到您手里。”
话虽是这么说,此时冯氏也有些没把握了,这个三丫头,自从退婚之后,哪次做事都让人刮目相看,谁能保证她这次做不成!
他们的两个儿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他们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如今却被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堂妹比了下去,心中滋味既有些复杂,又有些挫败。
大房气氛有些压抑。大老爷攥紧了手,虽然是个烂摊子,但是他决不允许染坊落入三房之手。
大小姐苏云舒回到自己的闺房,把丫鬟都打发出去,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针线久久没有落下。
她脑海中回荡着苏瑾在祠堂中脊背挺直侃侃而谈的身影。
还有祖父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
她一向自诩是苏家最出色的女儿,可今日却有一种难言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那个一直被她怜悯的三妹,竟然在家族会议上,以那样一种耀眼的方式,将所有苏家同辈都比了下去。
她摩挲着光滑的丝绸,眼神复杂。
二房这边苏文胜第一次没有对王氏口不择言,这口不择言的话全用来评价他老父亲了。
“反了,老三那个榆木疙瘩,居然生出了这么个妖孽!父亲这是老糊涂了由着她胡闹,我看着咱们苏家是要败了。”
苏云秀跟王氏却是没有那么激动。
苏云秀给母亲倒了一杯茶,“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也真敢说。”
王氏道:“我就不信,她还真能点石成金!”
四老爷苏文启却对妻子感叹:“没想到三哥居然养出了这么出色的孩子,这份胆识,莫说女子,便是男儿中也少见,我们以往倒是小瞧了三哥。”
四夫人不置可否。
“老夫人曾经说过,瑾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看来果真是不假。”
五爷苏文杰还没有成亲,见识了一番侄女的豪言壮语颇受鼓舞,觉得自己这个做叔叔的也该努力了,不能连个女子都不如。
而三房这边,苏文博紧握着妻子的手,“幸亏你拉着我,不然我真说不定会动手,还是我们瑾儿,让三房扬眉吐气一回!”
林氏甩开他的手,拉住女儿:“我儿受苦了,以后,以后就好了……”
说着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爹,娘”
苏瑾拉住父母的手,叠加在一起。
“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半年,才是真正的硬仗,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
林氏跟苏文博点头。
苏文博道:“不要怕,放手去干,有什么事情,爹给你顶着。”他们都知道。虽然女儿赢得了祖父的支持,但是三房也彻底成了长房二房的眼中钉。
家族会议尘埃落定,并不意味着斗争结束,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
苏家虽然只是经商的,但是苏老太爷深知平衡与制衡之道。
他力排众议把染坊交给了三孙女,也知道她没有人可用,给她提供了支持。
第二天,他把苏瑾叫到书房交代了一番,然后道:“为了方便你统筹管理,特从总账房调来一位账房先生,辅助你处理染坊账目及银钱往来。”
他说完,大管家从外面引进来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见过老太爷又给苏瑾见礼。
大管家介绍道:“三小姐,这位是宋先生,已经在总账房效力十五年,为人谨慎可靠,精通筹算。”
苏瑾知道,这既是祖父给她的援手,避免她在财务上被人蒙蔽,同样这位宋先生也是祖父的一双眼睛,以后必然也会把染坊的动向告知祖父。
“有劳宋先生。”
苏瑾还以浅礼,态度客气。
第34章 新系统出炉
老太爷道:“纸上谈兵容易,实物操持难,宋先生是跟在我身边多年的老账房,借给你用一段时间,他精通账务,为人老成持重,有他帮你梳理染坊账目,建立规程,你能省心不少。”
“孙女谢过祖父!”
苏瑾没有满足这一个帮手,而是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恳切看着老太爷:“此外,孙女还有一个请求。”
这个孙女要求还不少。苏老太爷有些意外,
“讲?”
“染坊事务繁杂,不仅涉及技艺革新,更需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孙女毕竟是女子,有些场合不方便。孙女斗胆,想请父亲暂时卸去家族内部分职务,全力辅助孙女打理染坊事务。”
“哦?让你父亲也过去帮忙?”
老太爷深深看着这个孙女。
如果是个普通晚辈,她这个请求是想让父亲去做后盾。
这个三丫头可不能当普通晚辈看,她把苏文博拉进染坊,意图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这是趁机想把三房的根基扎进染坊,培养自己的的父亲成为助力,为三房争门面。
老太爷垂下眼眸。
这个请求,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错处。
三儿子的性子正直有余,变通不足,放在染坊磨砺一番,或许真能有所成就。
还能好好护持这个容易遭人嫉恨的孙女。
“好,便让你父亲去染坊帮你。”老太爷爽快道,“你父亲性子直,容易受人蒙骗,你多提点着点。”
苏瑾差点失笑,赶紧低头施礼谢过老太爷。
瞧老太爷这话说的,这得对三房这个儿子多不放心啊!
她朗声保证:“孙女明白,定与父亲同心协力,不负祖父期望。”
老太爷捋着胡须,端茶送客。
“好!染坊那边我已经派人交代好,正式过去的时间你自己决定。”
苏瑾出了老太爷房间和宋先生又说了几句话就回到三房院子,把祖父的安排告知父母。
苏文博听闻自己以后要正式参与染坊事务帮助女儿,精神一震,摩拳擦掌。
林氏比这父女两个想的多。
她对苏文博道:“你平时大大咧咧的,这次去了染坊那个地方要多长个心眼。如果经营不好,半年后咱们三房可赔不起。”
她说完开始默默在心里算自己的积蓄,那是个工坊,三房的家底都算上也赔不起。
苏瑾揽着母亲的肩,亲昵道:“娘,染坊这边有我和爹,您不必过于忧愁,女儿还有事情想让娘帮忙呢!”
“娘能帮你什么?”林氏疑惑。
苏瑾灿然一笑,
“娘您的绣工可是一绝,大伯母二伯母望尘莫及,等到染坊稳定之后,女儿想着,再开一家专营高端定制的铺子,可以做成衣屏风等,配上咱们染坊特色布料和娘的绣艺,岂不是更好。到时候就给这铺子起名‘林氏绣工坊’怎么样?”
林氏听着女儿对未来的宏图规划一时惊得合不拢嘴,她从来没有想过开一间铺子。
“这能行吗?娘只会绣花,做衣服也还行,但是不懂得经营啊。”
“娘放心,经营之事有女儿和爹爹呢!”苏瑾眼里都是美好的憧憬,“您只管发挥您的特长,咱们招一些心灵手巧的绣娘,到时染坊出布,,您的绣坊出成衣,定能风靡整个江南!”
女儿说的很美好。
欣喜过后,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
“瑾儿,你的想法是好的,娘也愿意出力。只是,若是只卖些绣品帕子也就罢了,要是做成衣,用染坊的新布,这岂不是跟家里布庄上的生意冲突了?”
她越说越担忧:“大房二房本就盯着我们,若是我们私下开铺子,用了家里的料子,哪怕是自己花钱买,也难免被人说成是挖家族的墙角,中饱私囊。到时候非但铺子开不起来,只怕还要连累你和你父亲……”
林氏的担忧不无道理,苏家产业庞大,各房利益盘根错节,大房掌管大部分生意,若是三房自己开铺子,没有那个先例,难免会被人诟病。
苏瑾心中迅速权衡,现在确实不是开铺子的最好时机,是她太心急了。
“娘,您考虑的周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染坊整顿好,开铺子暂时不急。”
林氏见女儿冷静下来,松了口气。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娘的手艺什么时候排上用场都行,不急于一时。”
苏瑾回自己房间打开计划书,想理顺一下明天去染坊的思路。突然觉得脑海深处有似乎有一道光闪过,屏幕好像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她忽然听到了技术部小李声音。
小李的音速很快。
“苏总,苏总,我是小李!”
没等到苏瑾回答,他已经继续道:
“长话短说,我利用断联期间收集到的逸散能量,结合您达成的成就节点,成功构建成了一个临时性的‘跨时空分公司系统’,这个系统能随时跟踪保护您。但是……稳定性有待测试。”
随时跟踪保护!
这就是她的团队!在最关键的时候又出现了。
当然,她这个领头人也功不可没。
她就说,又是染布,又是卖布,又是拿下经营权,团队怎么可能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个系统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省能量!”
小李只简短说了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信号源能量不足,声音消失。
但是很快刷拉一下,脑中的屏幕亮了。
上面咔哧咔哧出现几行字:
“恭喜苏总,检测到您达成三项成就,跨时空分公司系统正式激活!”
“当前解锁项目组初级通讯权限,单次通话五分钟。请选择通话对象。”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拟界面。显示着四个灰色的头像。
她点击了项目组老王的头像。
“正在连接项目部老王……”
“苏总您好,能听到吗?我是老王!”
能听到老王的声音。
“能,老王,给我介绍一下你们发明的这个系统。”
老王语速比正常快了三倍,
“已经检测到苏总现状,系统设置很简单,现在您所在的锦华染坊,已经被系统默认为‘异界一号分公司’。
您所有的商业行为,都将转化为分公司的业绩。我们对于您的辅助,将以目标形式显示。
我们每次提供支援都会消耗您的业绩点,因为系统搭建,目前您的业绩点已被消耗的只剩0点。”
虚拟屏幕画面一变,展示出几行字。
【异界一号分公司——锦华染坊】
【当前状态:亏损】
【绑定经理:苏瑾】
【可用积分:0】
第35章 老夫人提点
“老王,给点建议,我需要明确一下方向,最终目标说一下!”
“明白,”老王不愧是项目管理专家,立刻抓住苏瑾问题的核心,明白她的所指。
“咱们对于锦华染坊的半年扭亏只是短期生存目标,您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有一个长期计划。这边做了一个五年规划供您参考。具体实施还需要您酌情考虑。”
苏瑾倒吸一口冷气,只听到一个时间点,五年!
“这么久!”
“苏总,这个您别担心,时间我们已经测试出来。您所在世界的五年,就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
不愧是一个战壕的合作伙伴,老王马上为她解惑,五年在现实世界并不长,五个月而已,就是做一个短期项目出差的时间。
五分钟进入倒计时,老王语速加快。
“第一年立足。以锦华染坊为根基,实现盈利。建立初步品牌,在江南站稳脚跟。第二年扩张,收购或者自建织布坊,打通上游产业链,控制成本与质量。
第三年品牌与皇商争锋。第四年垄断,主导江南乃至全国中高端布料市场。第五年跨界。依托积累的资本与渠道,向盐茶叶等高利润行业渗透,建立真正的商业帝国。”
“苏总,首月扭亏为盈目标务必完成,这是对我们能力的第一次验证!记住,每一步都要为下一步铺路!保重……”
通话结束。苏瑾缓缓坐下。
五年商业帝国,原来这才是她终极的KpI!虽然老王说五年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但是对于她苏瑾来说,却要实实在在的奋斗五年。
这个时间,可一点不短。
不能加速吗?
有没有什么内置条件?
或者偌大一个苏家,她就不能利用一下,缩短成一年?
团队规划中没有提及,只能说这五年可能会有意外……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来得及问,只能等下次了。
下午,老夫人房里的珍珠过来请她过去一趟。
寿安堂内,苏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并没有捻佛珠,她静静看着苏瑾走进来。等她行礼之后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坐下说话。”
苏瑾低眉顺目坐下,等待祖母教导。
老夫人道:“半年时间,说慢很慢,说快很快。你可知道,如果没有做到,等待你的将是什么?”
老夫人顿了顿,“你,你的父母,都将在族中难以立足。”
苏瑾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目光坚定。
“回祖母,孙女知道,但是孙女不愿意让父母因为我而永远抬不起头。”
老夫人明白三孙女的意思,老三原本是打算招赘的,陈淮安答应得好好的,考中举人马上翻脸不承认还退婚。更弄得三房抬不起头!
当日大家都猜测三丫头是自己跳湖寻短见,只有三丫头不承认。而且种种证据还指向了二丫头。
但是,变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老夫人盯着苏瑾,似乎是想看三孙女的体内不是不住进了妖魔鬼怪。
苏瑾沉稳应对,不躲不闪。
“你有此志气,固然是好,但是你要明白,在家里鼓捣和在染坊不一样。染坊是个大杂烩,你动可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人心险恶,暗箭难防。你祖父虽然能压下反对的声音,但是接下来你面临的坑可能会更多。”
“孙女明白,”苏瑾道,“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定当时刻警醒。”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两口,又看向苏瑾。
“你写的那份计划书,条理清晰,许多想法,连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觉得新奇,瑾丫头,你告诉祖母,你是怎么想到的?”
苏瑾有原主记忆,自觉已经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了,计划书上的现代用词她也反复斟酌找了这个时代的词语替代,没想到还是引起老夫人怀疑。难怪团转头给她定了个五年创业规划。
她一时想多了,老夫人却以为苏瑾被问住了。
“瑾丫头?”她又问了一句。
“回祖母,”苏瑾应对自然,“大部分是孙女在染坊观察想到的,还有就是与那边的工匠师傅请教,结合自己看的一些书上记载的,琢磨出来的。”
幸亏父亲苏文博掌管族学书库,里面不缺各种书籍,原主那时候挺喜欢陈淮安,为了拉进和这个未来相公的关系,配得上他,没事的时候就跑到书库看书。看了多少记忆中没有,但是需要的时候用来做挡箭牌足够了。
见到祖母还想听具体的解释,苏瑾想了想又道:
“比如孙女见珊瑚姐姐的嫁衣因为配色独特受到大家称赞,便想若是控制产量,物依稀为贵,或许能更引人追捧。还有孙女所提的提前放出风声搞预售模式,想的也很简单,若是咱们能提前知道客人的需求和喜好,便能更有针对性备货生产,这样的话,可以减少很多的库存积压。不至于过于盲目生产太多。”
老夫人静静听着,她当年跟老太爷一起掌管家族生意,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总觉得这孙女自从退婚之后,变化太大,像是换了魂一样。
但是无论如何,这份变化对于苏家来说,利大于弊。
老夫人最终没有深究细问。
“你既然接下染坊这个摊子,便要记住,你代表的不仅是三房,更是苏家的脸面。要懂得恩威并施,懂得借势,也要懂得藏住锋芒。”
这番话推心置腹,是一个过来人的真心提点。
苏瑾心中感动,再次站起身郑重行礼。
“祖母良言,孙女定当谨记。”
老夫人点点头。
“嗯,回去吧!祖母这边的庄婆子处事稳重,就继续跟着你吧,也能帮上一些忙。”
“谢祖母。”
苏瑾谢过老夫人转身离开。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看不透。
第36章 搬家
苏瑾在府中又留了三天,从采购到生产到销售的各种细则,她都挨个起草出来。
半年的任务目标不仅是在家族会议上的军令状,更关系到团队能力的第一次验证。
青黛做事稳重又识文断字,和春桃搭档也很有默契,林氏就把这个丫鬟正式调给了苏瑾。从城西回家每天跑太远,这时候苏文博做了个让府上许多人吃惊的决定。
他在染坊旁边租了套两进的房子,然后向苏老太爷和老夫人禀明,为了方便居住,全力支持女儿达成半年的任务,带着妻子林氏收拾东西,一家人连同丫鬟仆妇都搬了过来。
这个小院子虽然不如三房在苏府的住宅宽敞精致,但是比住客栈强多了,一家人还能在一起,苏文博和林氏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瑾儿,你看这出,”苏文博指着院子里一块阳光充足的空地,“爹让人在这里搭个棚子,你那些试验,若是不想去染坊,在家里也能做。”
“你爹以后要在染坊忙活,”林氏拉着苏瑾的手,“娘让人把靠东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做书房,宽敞。”
这待遇比苏文博都好了。
苏瑾眼眶微湿,她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但是从来了之后就享受着这对父母毫无保留的关爱,如今为了女儿,他们不惜搬离住了半辈子的舒适环境。
“爹,娘,谢谢你们!”
【技术部-小李:苏总,跨时空分公司系统测试中,目前初步稳定,我们项目组成员终于能再聚首了!有些权限需要解锁,暂时不能保证完全稳定。】
正在这个时候,项目组小李的声音在苏瑾脑海深处闪现。
现在苏瑾看到的是团队付出很多努力才搭建成功的信号传输系统,这个光屏和声音,都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苏瑾找了个借口,告辞父母,回到自己新收拾好的房间。
“小李,又可以连接了!是不是我跟你们通话不需要积分权限了?”
小李没有答复,字幕切换,变成老王沉稳的声音。
【苏总,恭喜搬离老宅。】
苏瑾随便又问了句话,老王没有反应。她感觉到这个系统不正常,于是不再询问。等着它自动显示。
光屏上字幕切换。
又传来小李略微低沉的声音。
【苏总,资料库已经部分解锁,包含基础化学染料原理,简易设备改良图纸,标准化生产流程(sop)初版,随时可以调用!】
接着是公关部的小陈。
【苏总威武!初步危机公关退婚谣言已启动反制预案建议,(备注:需积分兑换),当前舆论监控模块已开启,可扫描特定区域人员忠诚度几潜在敌意(备注:需消耗能量)。
内部公关和外部形象同样重要,对内要稳住老师傅,争取中间派,分化打压派,对外靖海侯世子那条线不能断,可以适当放出染坊改革,未来可期的消息,吸收潜在合作伙伴。】
然后是一向说话温和的财务部张姐。
【染坊启动资金,世子货款已到位,基础财务模型和成本核算模型已发送,苏总注意查收,建议尽快建立独立账目,实现收支两条线。
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账本流水,从物料采购到生产消耗到销售回款,全程监控,成本控制必须抓起来。】
之后就没有了。
苏瑾懂了,怪不得测试中,怪不得小李没有给她答复,现在她收到的信息,都是先植入进来的。
那她是不是还能翻阅聊天记录?
现在这个系统模式聊天内容只有一页,等内容多了就知道了。
再次进入染坊,胡管事带着染坊一众管事和工匠迎了出来,胡管事等人态度谦恭,跟苏瑾第一次来学习时完全不一样了。
“三小姐”
所有人在胡管事带领下给苏瑾见礼。
“诸位”苏瑾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和开口,“承蒙祖父信任,这染坊往后便由我与父亲一同打理。半年之期,扭亏为盈,往后,还请诸位鼎力相助。”
她先礼后兵态度客气,一番话点名了压力。
也把大家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
“这半年,我父苏文博将坐镇染坊,总管生产调度,协调各方。”
苏瑾说完,苏文博含笑致意,他三老爷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带威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苏文博道:“以后请诸位工匠师傅多多支持!”
苏瑾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宣布召开工头以上会议。
来到议事厅,大家分主次落座。
气氛有些严肃,众人神色各异。
胡管事带着几分恭敬和忐忑。
销售孙掌柜红光满面,跃跃欲试。反正他也没有得罪这位三小姐。
坐在胡管事对面的钱三两依然是一副笑脸,老神在在,让人摸不清情绪。
生产技术赵师傅坐得笔直,仰着一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仓管老李头缩着脖子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几位工头则是交头接耳,有的好奇,有的微笑。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明确各位职责,订立新规。”苏瑾声音清晰,先请祖父派来的宋先生发言。
宋先生起身,向众人拱拱手,随即正色道:
“诸位,奉三小姐与老太爷之命,即日起染坊所有旧账册全部封存,同时建立全新独立账目。所有收支,无论巨细,皆需要票据齐全,入新账核算,每日流水,每询汇总,皆需要呈报三小姐过目。以往惯例,一律作废!”
在座的管事都是老油条,知道三小姐再回来肯定会有新的举措。
他们这个锦华染坊,因为濒临倒闭业务量少,原账房离职后一直没有派新账房过来,账务都是胡管事暂为代理,总账房每月过来查账。
现在老太爷派了账房先生,那地位可以说跟三小姐平等。
账目封存后很多操作的路子将会被彻底堵死。
宋先生讲完坐下,苏瑾把目光转向众人。
“胡管事”她看向胡贵,“您管理经验丰富,革新期间,染坊一应日常生产,工匠调度,工艺监督,扔由您总负责。”
她保留了胡管事生产管理的实权,既是稳定人心,也是用其经验。
胡管事心中稍微安定,颔首笑道:“谨遵三小姐吩咐。”
“庄妈妈”
“老奴在”
庄妈妈危襟正坐。
“染坊由你暂管内务,负责工匠考勤,后勤保障,以及染坊内的人员言行规范。”
怎么还有位老妈子掌管内务?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众人眼里闪过讶异,随即释然。
三小姐本是女子,带来老妈子掌管内务没有什么稀奇。
庄妈妈面不改色的答应。
苏瑾搬家前已经和庄妈妈交代过,要在染坊整顿风气,消除隐患,需要庄妈妈的帮助。
庄妈妈以前就事庄子上的管事,做这样的事手到擒来。
“赵师傅,”
对于管理生产的赵师傅,苏瑾语气一如既往尊敬。
“技术革新,新品研发等,由您全权主导。你可自行建立技术小组,所需人手,物料优先供应。”
赵师傅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语气振奋,重重点头。
“三小姐放心。”
第37章 新规初始
“孙掌柜,销路是根本,以往染坊布料积压,非你一人之过。从今日起,您需要配合新品推出,积极开拓销路,定期反馈市面动向与客商需求。
之前的新色布料反响不错,证明此路可行,往后,染坊生产出来新品,会优先提供样品给您。
您需要主动出击,不仅要维护老客户,更要开拓新渠道,尤其是那些对新颖色彩有需求的绣庄,成衣铺子等!”
孙掌柜脸上堆笑,“应该的,应该的。”
“另外,往后客户往来,市场动向,需要每日形成简要文书,与我通气。”
本来含笑的孙掌柜笑容一顿,眼底阴霾一闪而过。
如果以后每天需要汇报,岂不是要被看得死死的!
苏瑾已经接着说下去。
“采购环节,关乎成本与质量,”
苏瑾看向钱三两,
“钱采购,革新期间,您需要确保采购物料品质达标,供应及时。每一笔采购,需要提供至少三家供应商比价单。
由宋先生审核,胡管事,赵师傅共同议定。
所有采购单据,需要详细注明品名,规格,数量等,一式三份,以便核对。我签字后方可支取款项。”
钱三两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孙掌柜都没有说啥,他也只能诺诺称是。
“此外,”苏瑾环视众人,看向苏文博,
“我父亲苏文博将常驻染坊,统筹协调各方事务,处理日常突发问题,诸位若是有急事寻我不到,可以向我父亲禀报。”
“明日起新规开始执行,”苏瑾站起身,“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锦华染坊是大家的安身立命之所,染坊在,大家在,染坊兴,大家荣,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绝不姑息!”
管理层会议结束之后,染坊所有人员全体会议。
工匠,学徒,杂役都被召集到染坊大院。
苏瑾站在廊下,看着站姿松松垮垮的一众工匠,朗声开口,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诸位,从今日起,锦华染坊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活得更好。让大家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
人群里想起稀稀疏疏的掌声,苏瑾一笑,抛出实实在在的举措。
“接下来,我要给大家明确三点计划。
第一,我们染坊要革新工艺,采用新的染色方法,让我们的布更好卖,更赚钱,赵师傅将会组建并带领技术小组负责此事。
第二,我们将建立新规,庄妈妈会负责大家的考勤和后勤,确保赏罚分明,公平合理。
第三,从本月起,所有人工钱,上涨两成!”
话音刚落,工匠们一片哗然。这次掌声阵阵,欢呼声一片。
原先他们无论是麻木好奇还是心不在焉,此时都被这句话震得双眼发亮,
“涨工钱,真的?”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
苏瑾做了个示意大家安静的手势。
“不仅如此,”她继续道,
“凡是任何一个人,不限于技术小组,在改良工艺,提升效率,或者是发明新色上有功劳的,另有重赏!”
实实在在的利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苏瑾的话一结束,欢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跃跃一试。
什么观望,懈怠,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文博看着女儿用两条举措,便将全染坊工匠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心中震撼不已。
这真是他的女儿吗?
这股气势完全随了老爷子。
如果不是看着女儿长大,他都有些怀疑当年夫妻两人弄错了孩子的性别!
早知道,唉,早知道……
他心中激动,早就知道,把她当男孩子养是对的!
苏文博被女儿慷慨激昂的话感染,只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太不称职了。
以后,一定要好好干,不能拖女儿后腿。
会议之后的最初几天,所有人都在适应观望,气氛有些紧张。
苏瑾亲自参与新账规则制定。
“收支两条线,每日核对,”她条理清晰,
“所有原料采购,需要有经手人,验收人,核准人三方面签字方可入账报销。销售的款项,当日必须交回。宋先生这边开具收据,孙掌柜留存底单。”
这几条规矩,直接将过去染坊里最大的漏洞,采购和销售环节的猫腻死死卡住。
赵师傅的染缸区推行了成品率考核。
成品率高的,月底有赏金,无故损耗过大的,则要说明缘由。
虽然严格,工匠们做事的确比以前用心了。
浪费减少,几天时间明显看到效率提升。
仓管老李头也拿到了新的领料单和入库单。
每天都要详细记录,哪怕领一根线,一罐染料,都要签字画押。
虽然繁琐,但是老李头觉得还挺好用,有三小姐这个虎皮,他的地位高了不少。领料的工匠对他那是比以前尊敬多了。
因为这个签字画押,他老李头居然也扬眉吐气了一回。
老李头心中高兴,加上制度严格,管理仓库方面一改以前的糊涂账。每一笔都记录清晰。
孙掌柜看着手中需要详细填写报销单,脸色阴沉。这怎么写,拜访原因,给客户买了什么礼品都要写清楚,
他拿着几张之前惯常用来充账的单据,找到账房宋先生。
“宋老哥,这几笔是前几天招待老主顾的费用,你看……”
宋先生指了指新规,
“孙掌柜,按照新规矩,这单据填写不符合要求,无法入账。”
孙掌柜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恼怒。
不仅这些,他还要写销售日志,每天见了哪些客户,谈了哪些内容都要记录下来。
他要是有那个才华都能去考个状元当一下了。
第38章 后勤保障
孙掌柜倍感郁闷,不得不再次去找苏瑾询问。
“三小姐,我与客户交谈,一些话不好写在明面上吧!这些属于是个人能力和商业机密范畴了,我写下来,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容易泄露商业机密。”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下,才道:
“孙掌柜,我只是要真实的市面反馈,不是流水账也不是您觉得不可说的隐私。如果因为记录影响了生意,那是我决策失误,与你无关。但是若因为记录而发现了新的机会,这是你的功劳。”
孙掌柜经过点拨之后,重新思考记录方法,还真找到了些门道。
他梳理记录的时候,从中发现客户不经意提起的潜在问题,着重在日志里标了出来,呈报给了三小姐。
苏瑾看过之后,非常认真的提出了整改意见,让赵师傅那边改进了工艺生产的一个步骤。
新一批布料生产时做了固色改进,客户对于新收到的布料质量十分赞赏,觉得孙掌柜没有傲气认真负责,主动请孙掌柜吃了顿饭,还加了一批大单。
没有想到真的有收获。
孙掌柜本来消极应工的态度莫名变得积极起来,几天下来记录成了习惯,找到了技巧,也不反对写日志了。
采购钱三两也来找苏瑾。
“三小姐,”钱三两很委屈,“这采购方面的事情,向来需要灵活应对。有些原料货源不好找,只有通过特定渠道才能拿到,也没有办法货比三家?这……实在是不好办啊!”
苏瑾平淡说道:“钱采购,规矩就是规矩,你若是觉得做不来,我可以在染坊给你选一个帮手。”
一句话把钱三两堵得哑口无言。
虽然依赖大房,但是目前大爷也没有说离开染坊能给他安排什么肥差。
何况还有大爷交给的任务,让他监督着这个染坊呢!他如果被三小姐弄走了,只怕是什么都捞不着。
于是,钱采购虽然觉得各种规矩不好弄,也只能照章办事,该签字的签字,该报价的报价,该货比三家的就货比三家。
一周的整顿之后,染坊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苏瑾站在院子里的晾晒区,看着悬挂的布匹,脑海中再次出现团队的声音。
【苏总,革新效率很高,但是要警惕反弹,接下来重点放在出成果上,用业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是老王的声音。
依然是系统传输的留言,没有办法对话,虽然只是听一听,苏瑾也觉得很开心。
这个升职考核可真是不容易!
在陌生的异界,哪怕跟现实世界没有多大不同,她还是十分孤单。
这种感觉,跟玩网游一点都不一样!
玩游戏的时候,恨不得穿进去体验一下,现在真的进来体验了,分分钟都想出去。
五年呢!这还刚刚开始。
老王的声音闪过之后,意识里没有别的动静。
这是鼓励她做牛马,出业绩呢!
丫鬟春桃跑过来:“小姐,三老爷说,有他在这里盯着呢。如果您累了可以回家休息一会,府里中午做了您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
苏瑾回过神。
不能把这当成枯燥无味的考核,要当成享受。
做什么任务能这么快乐,吃的好,穿的好,有人伺候,这么舒适,还想怎么着!
嗯,她突然想到一点。
在这个异界创造的收益,她在现实世界的账户也能拿到分成吧?
下次需要提一下。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好草。
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例外,谁辛苦干活不是为了穿衣吃饭呢?
以往工坊的伙食,不过是管饱而已。苏瑾根据宋先生的核算成本,拨付了专门的伙食补贴。
往常糙米饭,配上不见油腥的汤菜,豆渣,偶尔有几片薄如蝉翼的肥肉片漂在汤上,难吃的很。
庄妈妈接手之后,重新请了一位手艺扎实的大厨,原来那个炒菜的本就是染坊的杂役兼职,留下给大厨打下手。
食谱升级,不再是单一炒豆渣,而是有了时令蔬菜。每天有一个荤菜。主食除了糙米饭,也会做一些馒头面条饼子。
伙房整改之后第一次开饭,不仅有油汪汪的红烧肉,鲜绿的炒时蔬,还有管够的骨头汤。
满院子都香气扑鼻。
工匠们习惯性的去找他们的咸菜炒豆渣没有找到。
本应该是管事们才能吃到的饭食居然便宜了他们,这些人激动地不得了。大口吃着白米饭,就着喷香的肉菜,一点都不觉得庄妈妈的考核点名严厉了,这种待遇,再严厉都没有关系。
饭不能白做,恩不能白施。
送饭的杂役边给岗位上的工人盛饭,边吆喝:“庄妈妈说了,三小姐吩咐,大家辛苦干活,吃食上决不能亏待!”
“三小姐威武!”
“三小姐大方!”
工匠们乱七八糟的感念着三小姐的好,心中无形中多了一层感激。
除此之外,苏瑾划分了一间闲置的仓房,庄妈妈安排杂役们打扫干净,搬来桌椅,设立专门的休息室。
里面备有茶水,解暑的绿豆汤。
工匠们不用渴了喝凉水。
“三小姐真跟别的闺阁小姐不一样!”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三小姐从小就是被三老爷当男孩子养的,掏鸟窝钻狗洞没有不会的,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陈举人退婚呢!”
“别瞎说,不许破坏三小姐名声!”
“三小姐也有本事,不拿架子还体恤我们这些做工的匠人!真是个大善人!”
“三小姐身边那几位,可不简单。那个小春桃一般人糊弄不了,精着呢!小心你说三小姐坏话,传到她耳朵里!”
期初,有些老派的工匠私下里觉得女人进工坊不吉利,哪怕三小姐救人手巧名声好,那也是女人,被任命到染坊进行一系列改革举措之后,因为个别人的有意煽动,大家又觉得三小姐是来监视他们的。
私下里或多或少有些抵触和隔阂。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享受到了切实的好处和尊重,大多数工匠心中那杆秤,不自觉偏向了三小姐这边。
胡管事觉得自己以往那套靠着严苛管理建立起来的权威,渐渐被瓦解,虽然工匠见到他依然尊敬害怕,却跟见到苏三爷父女那种打心底的感激不一样。
染坊的人心,都在向三小姐父女那边凝聚。
第39章 大订单安排
后勤保障上了轨道,内部管理初步理顺。
苏瑾又将工作重心投入到新品开发上。
这才是决定染坊存亡的关键。
她打开资料库,检查了已经解锁的技术资料,决定建立一套具有市场竞争力的锦华色系。
正在思索什么时候开始创新。销售孙掌柜这天的销售日志上汇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世子三日之约染出来的那几个色系的布,前有孙掌柜营销,后有世子全部买走,在市场上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孙掌柜抓住机会,凭借多少年销售经验,成功说动了几家主打高端客户布庄的掌柜。
拿到了第一批正式订单。
“三小姐”
饶是孙掌柜干销售多年,还是难演示兴奋与激动。
他把订单整理了一下,一共两百匹,送到苏瑾面前。
“这些订单,点名要暮山紫和秋香绿两种细棉布,总量两百匹,十日后要货!”
一共五笔订单两百匹布。
苏瑾马上召集胡管事和赵师傅过来。
两百匹?十日内!
胡管事眉头紧锁。
“两百匹……时间太紧了!往日里全力开工,日产也不过十五六匹。新色工艺尚未完全稳定,大规模染制,万一出现色差或者质量问题……”
赵师傅也是面色凝重。
“配方虽然已经初步确定,但是新工艺大家还不熟练,而且对于火候时间要求更为精细,日产20匹难度很大,而且很难保证每一匹颜色都一样。
况且,现在天气热,煮好的染料两三个时辰就会褪色,需多次煮料,单缸的有效浸染次数每天四次,染缸温度高,中午要避热一个时辰,产能再降。
即使多个缸同步浸染,布料也需要晾晒到半干才能进行下一步固色,若是这十天内天气不好,遇到阴雨天,晾晒周期延长……”
苏瑾脑海中的项目系统自动启动,一行提示适时出现:
【如果大批量,染料的稳定性,温度控制,人手配合都是问题。苏总,必须立刻启动标准化生产流程。】
小李的技术指导来了。
但对于赵师傅的提出的难题,一点没解决。
“小李,环境气温需要考虑”
“赵师傅提出难度大,产量达不到,还可能出现颜色不一致!”
更重要的是,这个锦华染坊,近三年从没有在十日内做出二百匹布过。
“老王,张姐,小李你们听到了吗?量产,是道坎。”
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回复,苏瑾在内心叹气。
然而,光屏闪闪,字幕切换。
【预料之中,这是检验我们前期标准化成果的关键时刻,必须确保质量稳定,按时交付,建立初步信誉。】
是老王,项目组终于实现及时沟通了!
张姐的声音:【成本控制很重要,但是首单更重信誉,允许有一定损耗。我这边能监控到现场消耗!】
小李的补充分析也到了。
【夏季生产,关键是温控和晾晒,还有降温措施。建议晾晒区升级,建议连夜搭建双层悬空晾晒棚子。
下层用竹竿架高避开地面潮气,上层铺上油布,防止午后骤然降雨,棚子下面每隔五步放一个陶盆,装上井水加薄荷叶用来降温增湿,可以同时晾晒45匹布,比常规翻倍。】
【染坊内染缸足够,每口缸外侧围上空心竹圈,持续注入井水循环降温,延缓染料变质。额外准备两口小锅,专门小批量现煮染料,每两小时煮一锅,避免染料放久发臭。】
【人员建议精细化分工。分两班作业,避开高温区。】
【另外建议成立量产技术小组,专门负责核心染料配置和颜色把控。】
苏瑾快速整合小李给出的技术建议。
项目组的建议很及时,她这边的现实情况却有一定的差距。
公关小陈的信息也到了。
【苏总,内部动员很重要,这是振士气树立信心的关键一仗。从目前状态分析,您需要开个产前动员大会!】
苏瑾深以为然,的确如此。
“三小姐”
胡管事和赵师傅看到苏瑾走神,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苏瑾回神。
“两位,订单已经有了,我不仅要生产,还要保证质量的完成,颜色必须一致。”
“胡管事,”她先看向胡管事,“生产期间,物料保障至关重要,尤其是暮山紫所需要的特殊植物原料和明矾等助剂,必须足量,及时供应,若是因为物料延误导致订单无法完成,责任由您和钱采购承担。”
胡管事心中一凛,知道三小姐这是动真格了,排除万难,这批订单必须完成。
“父亲”
苏文博坐直身子,听女儿安排。
“您这几天盯着后勤保障和考核。工匠们这几日的伙食必须跟上,员工需要加班,夜宵要准备好,另外,需要在生产区设置进度板,每日公布各组完成情况。超额完成,或者质量优异者,当日额外奖励。”
“没有问题。”
交代好了之后,她立刻召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诸位,孙掌柜带来了大订单,”她直截了当,声音清晰“二百匹布,十天必须完工!”
底下议论声四起:
“十天,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要累死人吗?”
“完不成可怎么办?”
苏瑾抬手,压下嘈杂。
她没有讲大道理。直接抛出最实惠的:“这意味着大家接下来要日夜赶工,我苏瑾绝不让大伙儿的汗白流!”
她声音提高,“自今日起,至订单完成之日,所有参与此次赶工的工匠,学徒,工钱全部双倍。每日伙食加肉,夜里提供宵夜……”
重赏之下,所有的困难都不算困难。
刚才还抱怨的人群,瞬间安静。
双倍工钱!
“三小姐,此话当真?”
有大胆的工匠问出来。
“绝无虚言!”
苏瑾朗声道:“完工三日内,立即结算。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我也有要求,谁负责的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布匹报废,不仅双倍工钱没有,还要照价赔偿!”
恩威并施,丑话说在前头。
“三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对,保证不出差错!”
“不就是十天吗!拼上不睡觉也干了!”
人群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个个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现在,听我安排,”
苏瑾开始调兵遣将。
赵师傅全权负责技术把关。
煮染组四人,张桐任组长。严格按照标准配方卡配置染料。确保每一缸染液浓度,成分一致。
生产一组负责暮山紫的浸染,氧化工序。
组长由李满仓师傅担任。严格按照作业指导书操作。
生产二组负责秋香绿,组长由王石头师傅担任,同样严格按照标准来。
晾晒组五人,陈阿福组长。两人搬布运送,两人在晾晒区翻布,一人负责初检,及时返工。
后勤组做好服务,给每个匠人配一块湿抹布降温,及时供应绿豆汤,解暑药。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原本有些混乱的生产流程被梳理的井井有条。
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对谁负责。
染坊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有序的运转起来。
第40章 原料危机
苏文博虽然经营能力一般,但是管理协调,安排杂物却是一把好手。
会议结束他立刻组织人手,连夜采购毛竹油布,指挥着工匠们搭建起了符合要求的双层悬空晾晒棚。又安排杂役打来井水,放入陶盆添加薄荷,同时按照女儿画好的简易图纸,巧妙的在染缸外设置了循环水冷系统。
不仅是苏瑾,染坊的所有成员看到防水防雨还防止暴晒的晾晒区,还有围绕染缸降温的新奇装置,都啧啧赞叹。
“苏三爷居然能做出这些东西真是大才。”
苏文博带着杂役忙了一夜,此时却一点都不觉得困乏。
对于胡管事孙掌柜等人的恭维,连连谦虚。
“靠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做出来,非我一人之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他并没有说提女儿的功劳,女儿已经在风口浪尖了,如果再什么都会,并不是好事。
苏瑾安排父亲等人用过饭去休息,自己带着青黛和春桃和小学徒阿恒,寸步不离核心区域,随时解决突发问题,协调资源。
阿恒手脚勤快,穿梭在每个工序之间,传递信息,汇报细节。春桃跟踪检查物料领取搬运细节,防止有人毛毛糙糙弄坏染料误事。
虽然如此谨慎,量产过程依然出现问题。
生产一组的第一缸暮山紫因为温度控制稍有偏差,颜色发黑,苏瑾当即决定返工。二组负责脱水的工匠操作失误导致一匹布变形,被罚当天奖金。
压力虽然大,要求虽然严格,但是一个抱怨的人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这一批订单,不仅关系到三小姐,还关系到他们自己的钱袋子。
这个月工资每人涨两成,完成任务双倍工钱。
只要不傻都能算数自己的收入。
有的年轻工匠都已经盘算好了拿到工资就能凑齐彩礼娶媳妇了。也有的先提前消费先给家人画了大饼,就等着发工资填补窟窿呢!
各出现一个失误之后,两个生产组严格按照标准操作,生产紧锣密鼓,没有丝毫懈怠。
还有一种较劲比赛的架势。
赵师傅坐镇核心中枢指导,盯紧熬制技术组,浸染组和各个关键环节。
士气强大,凝聚力足够。
苏瑾脑海中的团队系统能量充足。
她不时能听到团队成员的声音。
【不错,Sop执行的很到位,注意记录大缸染制的差异,留意中间核心。】
【成本控制良好,目前都在预算内,注意成品率。】
【员工士气高昂,保持!】
在标准化流程和明确奖惩的驱动下,工匠们逐渐熟悉了新工艺,效率稳步提升。
三天后,第一批暮山紫和秋香绿布料成功出炉,颜色均匀鲜亮,经过赵师傅和苏瑾还有胡管事三人的共同判定,完美通过。
首战告捷,两组工匠跟吃了定心丸一样,信心增加,士气更高。
第一批共产出七十匹,剩下的一百三十匹主要严格按照既定规程,有条不紊的进行,完全能提前完成。
五天后,苏瑾看着晾晒区域暮山紫与秋香绿交相辉映,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本批订单完成终于有希望了。
往来工匠经过时也都忍不住驻足片刻,心中升起几分与有荣焉的欢喜。
眼见十日期限过了大半,完全的准备之下还是有了疏忽。
这日清晨,负责处理暮山紫核心染料紫草的学徒捧着新拆开的紫草,慌慌张张跑来寻找赵师傅和苏瑾,学徒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赵师傅,三小姐,这批紫草根发霉了,提取的色素浑浊不堪,如同掺了淤泥!”
苏瑾快步上前检查,只见原本应该呈现暗紫色的紫草根茎上面有点点黑绿色的霉斑。煮制的小锅里,本该呈现紫色的汁液,此刻暗淡浑浊,如果真用这个染布,只怕连普通紫色都不行,更不要说清贵雅致,颜色要求一样了。
“库存还剩下多少?”
她声音表面冷静,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胡管事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他后面跟着仓管老李头。
他冷汗岑岑:“三小姐,刚才老李头来报,说库房里的紫草都发霉了!”
“怎么会这样?”
苏瑾脸色不好看,让钱采购备足库存,库存是备足了,总不能是备足太多积压长毛了吧?
钱采购也一溜小跑过来了,他也没有了以前的得体稳重,擦着两颊的冷汗热汗,连声道:
“这可怎么办?这是怎么回事?老李头,你是怎么管理库房的,潮气大的地方不能存放物料,不知道吗?”
原材料库房本来是钱采购兼职管理,苏瑾改革调整之后,给老李头配了一个学徒,共同负责原料和成品库。
老李头跟学徒吓得冷汗直流,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们的过错跑不了了。
苏瑾没有时间追究责任,立刻道:“去城里的药材行染料铺紧急采购紫草!注意是否霉变!”
胡管事立刻跟钱采购两人带了杂役分头行动去城里的药材铺。
苏文博不放心也跟着出去了。
一个时辰不到,骑马出去的钱采购先回来。
“三小姐,我问遍了全城,所有的紫草就在昨日都被北地来的商队统一订走了,这会儿恐怕是已经开始装车了。”
很快胡管事也回来了。
“三小姐,不好了,紫草缺货。有两家剩下半袋不到,都是受潮的,没法子用!”
最后回来的苏文博带来的消息是一样的。
城里和周边现有的紫草,都在昨日被人尽数订走,他回来的时候,专门跑去城西码头货栈,对方正在装车,看那队伍纪律严明,不似普通商队。
苏瑾眼眸微垂,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系统光屏没有点亮,时间紧,找替代品也不现实。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掐断她的原料。
总之,这个巧合挺巧的。
当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向那个商队买了。
她当机立断安排青黛和原先负责保护自己的小厮苏福。
“备车,咱们去城西码头!”
胡管事和苏文博要一起,苏瑾拒绝了,能不能从商队手里买到药材,靠得可不是人多。
第41章 公子将军
城西码头货栈很偏。
马车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赶到的时候果然看见一队满载货物的骡车正准备出发。
几个伙计正围着车辆坐最后的检查。
为首的男子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站在一旁等候。
苏瑾顾不得许多,跳下车快步上前。
“这位公子!”
男子正蹙眉看着伙计们检查,听到声音转头,与苏瑾对视。
苏瑾脚步一顿。
饶是现在情况紧急,也挡不住苏瑾看到帅哥一瞬间的惊艳。
这个人身材挺拔,腰细腿长,走进来只见其面容冷冷,双目狭长,薄唇微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隐隐有一股肃杀之气。
这股子气势就不是普通商贾。
男子看向一身粗布染坊工作服的苏瑾,言简意赅地问:“何事?”
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站着染料的袖口。
苏瑾压下心中的急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礼貌。
“公子,小女子是锦华染坊的主事,染坊急缺紫草,听闻这批药材正要运走,能否匀给我染坊一部分,价钱可以加倍!”
她说得诚恳真挚。
男子锐利的眼神淡淡扫过苏瑾的面容,带着冷硬的审视。
他神色不变,语气默然:“北地军需,救治伤患,关乎边防将士安危,耽搁不得。”
他开口,声音低沉,并无疾言厉色,但是明显不容置疑没有回旋的余地。
说完也不等苏瑾回答,转身吩咐车队出发。
“公子且慢!”
苏瑾着急之下,上前一步,挡在男子前方,脑中迅速权衡利弊,以利相诱,对于这种人收效甚微。
她再次开口,语气略快。
“公子,紫草用于军中,想必是制作金疮药等消炎止血之用,小女子不才,对于草药略知一二,对于这紫草刚好了解。若是保存不当或者处理不好,药效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伤口恶化!”
男子脚步一顿,重新看向他,眼神锐利了几分。
“将军恪尽职守小女子佩服,紫草于将军是疗伤良药,于我染坊,亦是维系数十工匠生计关乎苏家商誉之根本。”
苏瑾挡在前方,他直接绕过去似乎不可能,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把这挡路的女人一脚踢开。
何况,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男子不悦蹙眉。
苏瑾抓住机会,并没有苦苦哀求,继续抛以利益,道:
“公子这批紫草数量巨大,长途运输,天气湿热,更需要妥善保存。
小女子愿意以苏家产业信誉担保,免费为将军检验这批紫草品质,剔除其中可能霉变或者品质不佳者!同时,我只需要一小部分,绝不影响公子大事!并且……”
对方无动于衷隐有无奈,苏瑾咬牙又提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互惠的条件。
“我苏家染坊有独到的色素稳定技术,若是将军以后需要为军服,旗帜染制耐洗耐晒的颜色,我染坊愿意以成本价供应,优先承接。”
她隐隐感觉对方身份不是一个公子那么简单。
这哥的气势和表现出来的那种冷然的霸气,绝对是个大将军。
高价对方不稀罕,检查品质对方不稀罕,她迅速权衡利弊之下,提出来这个更大的诱惑。
如果男子答应,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能为染坊开拓一条潜在的重要销售渠道。
男子深邃的目光跟苏瑾坚定诚恳带着期盼的眼神对视一瞬,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越过苏瑾看向那些已经装车的草药麻袋。
气氛凝滞,一阵风吹过,发丝飞扬到脸上,有些痒。
苏瑾的手微微攥起,打算放弃,闪开身子让路的时候。
“好”
男子终于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随从交代了一句。
随从领命,走到车旁对站立待命的伙计吩咐:“卸下来两袋紫草,与这位小姐。”
苏瑾终于放松下来。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她敛身一礼:“多谢将军慷慨!”
随即让青黛确定拿钱双倍结算。将军示意不用。
“嗯?不用!”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苏瑾抬头,眼神询问。
“布匹……”男人略微沉吟,“需要厚实耐磨,色泽牢固,三月之后,交付靛蓝棉布五百匹,价钱,按市价七成结算。这两袋的费用算是定金!”
这个男人,可以。会做买卖!
苏瑾微微一笑。
“好,三月之后,将军可派人来锦华染坊取货!”
既然说定了,那将军也不再多言。苏瑾跟青黛上了马车,苏福驾车,扬起马鞭马蹄踏踏,扬尘而去。
这边装载军需药物的骡车队伍也缓缓启程,跟苏瑾的方向背道而驰分道扬镳。
车上,青黛激动又庆幸。
“小姐,您居然又招揽了一个大订单!真是因祸得福!”
苏瑾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一下身子。
“是啊!那位公子长得可真是英武不凡,就是刚才我忘了问一句他尊姓大名了!也不知道这随口一说的订单到时候保险不保险……”
青黛:“……”小姐居然也紧张了啊!
到达染坊,苏文博等人得知紫草到位,还拉到了新的订单,都是又惊又喜。
苏文博道:“这就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啊!”
“三小姐,这紫草……”赵师傅捻起一根,细看其色质,“质量上乘!”
“赵师傅,原料到了!立刻安排优先完成这批暮山紫!”
不用苏瑾说话,胡管事已经安排妥当。
工匠们继续投入到正常的生产中,听说三小姐又拿到了大订单,更是士气大震,再也不用担心没有活干了。
苏瑾回到休息室,由春桃伺候着洗手换衣,“小姐,那些人真是没有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春桃一边拧着帕子一边皱着小眉头地分析。
她天天跟着进出物料房,都没发现哪里受潮长毛,没有想到一夜之间,这紫草就长毛了。
苏瑾接过冷帕敷了敷微红的脸,驱散了几分燥热和疲惫。
军需草药采购,全城紫草被垄断订走,库存长毛……那将军随便卸下来的两袋却质量上乘……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是有人趁着紫草断货的空挡,对库房的货源使了坏,想搞砸她的第一笔订单,做实她难当大任的罪名。还是纯属巧合呢?
她吩咐春桃:“你让庄妈妈和宋先生查一下。这几天不要提,以完成订单为重。”
“是,奴婢知道。”
春桃答应。
第42章 事后查问
幸亏发现及时,紫草的霉变并没有耽误生产。
最后一批暮山紫也在交货之前完成了。
十日之后,几家布庄的掌柜亲自前来验收老作坊的新布匹。
孙掌柜陪同介绍,苏瑾赵师傅等人在一旁。
随便抽出一匹布,铺在院子中的长案上,只觉得暮山紫如同日暮西山晚霞初收,沉静中透着高贵,秋香绿似是新雨洗过的梧桐叶,清新而富有生机。
几位掌柜都是老行家,对着光细看,还时不时低声讨论,找出来几匹布放在一起对比色差。
各种挑剔没有找到瑕疵不同。
“这布匹颜色正,质地也好,比之前看到的小样更胜一筹。”
彩衣坊的吴掌柜点头称赞,瑞福祥的李掌柜点头附和
“不错不错。这种新颜色,放在店里定然好卖。以后出的新色可不要只自己留着,一定得给咱们这些老主顾一点啊!”
“一定一定!”孙掌柜拱手应承。
就在众人觉得差不过了准备交割的时候,祥云轩的吴掌柜突然咦了一声。
他指了指下面一匹布,张桐和阿恒搬开上面的布匹。
吴掌柜拉开一角,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搓了搓布角,随即脸色微变。
“三小姐,孙掌柜。”
吴掌柜把他拉开的一节布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他揉搓过的地方,颜色略微有些暗淡,他眼神犀利,语气质疑“这紫色布匹的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这色牢度也不是很好啊!若是制成衣裳,经几次洗涤日晒,岂不是要褪色败坏,砸了我祥云轩的招牌?”
其他几位掌柜一听,连忙拿起布又是搓又是闻,脸上也出现了怀疑。
孙掌柜陪笑解释:“不可能,我们染坊的骨干还有三小姐胡管事都亲自盯着的,不可能有味道!”
苏瑾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这批布已经测试过色牢度。
按理不应该有问题。
但是这位吴掌柜的祥云轩是扬州城里的老字号,既然提出来,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她稳住心神上前接过吴掌柜手中那匹布,仔细看了他揉搓的地方,也凑近闻了闻。
“吴掌柜慧眼如炬,提出的问题很是关键,色牢度是布匹根本,绝对不能含糊。”她声音镇定,目光澄澈,转头吩咐小学徒阿恒。
“去取软刷和皂角水来,再搬个小火盆。”
随即对众位掌柜到:“诸位掌柜都是行家,空口无凭,既然吴掌柜有疑虑,咱们便当场验证。按照验布规矩来。若是真有质量问题,我锦华染坊分文不取!”
她目光坦然看向提出问题的吴掌柜,言辞铿锵态度磊落。
阿恒很快取来了所需要的物品。
在众目睽睽下,苏瑾亲自动手裁下一块暮山紫的布条,张桐连忙接过来浸入温热的皂角水中,用刷子反复刷洗数十次才取出来,然后用清水漂洗干净,布条展示给大家,颜色依旧鲜亮,皂角水中没有浮色。接着苏瑾把布条放到阿恒准备好的小火盆上方,微微烤了一会儿,布面变得干燥,但颜色没有变化。
“诸位请看,”苏瑾将两块经过一番检验的布条并排与原来的布匹放在一起,除了因为水洗发生的褶子,颜色毫无二致。
“我锦华染坊出的暮山紫,所用的紫草虽然中间发霉经历波折,但是我们寻到了品质更好的紫草,发霉变质的都没有使用。另外我们的配比严格,固色工序完整,并不是那种轻易能褪色的!”
现实的展示打败所有似是而非的怀疑。
几位掌柜轮流查看,刚才试验的布条,都没有发现褪色痕迹。
彩衣阁陈掌柜笑道:“果然是好东西,经得起检验!三小姐,刚才是吴掌柜多虑了。我等自然是信得过的。”
瑞福祥的李掌柜道:“如此这批货我们就收下了,我们布店要的八十匹布马上就让伙计搬货结账。”
这是二百匹布中占比最大的客户,确定现场检验没有问题,当即就要去结算办理。
孙掌柜松了口气。
只有祥云轩的吴掌柜没有动。
他咳嗽了一声,憨厚的脸上泛起精明的笑容。
慢悠悠地道:“三小姐手段了得,这匹质量吴某自然信得过,不过……”
他目光扫过码得整齐的布匹。
叹了口气。
“诸位也知道,如今这行市不易,绸缎庄生意也艰难,贵坊这新色虽然好,毕竟是初出茅庐,市场认可度如何,还未可知。我祥云轩愿意采购也是担了风险的,你看这价钱方面,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他这话一出,原本准备去结算的几位掌柜也停下了脚步。
相互交换眼色。
新东西好是好,如果能更低的价格拿到,利润空间自然更大。
孙掌柜脸色微变,开口想要周旋,苏瑾抬手制止了他。
苏瑾明白了,这吴掌柜刚才并不是真的发现了问题,而是虚张声势想借机压低价格。
团队系统光屏上面像是弹幕一样划过两条没有太大价值的意见。
【苏总,不能无原则退让,需要守住底线。】
【我们目前定价利润空间合理,降价可以,但是必须有捆绑条件。】
苏瑾神色不改,唇边噙着一抹浅笑,语声温婉。
“吴掌柜体恤世事艰难,令人感念。诸位掌柜愿意采买新色,也是给了锦华染坊颜面,这价钱一事,倒也非铁板一块,无可转圜。”
吴掌柜眼底得意之色一闪而逝。
正得意洋洋等着苏三小姐讨价还价降价空间,却听见这位刚才还一脸温婉的三小姐道:“然则,我锦华染坊革新未久,诸般用度不菲,染坊的工匠也需要以这个营生养家糊口。若此时议价,以后生存恐难维系,为表诚意,若是此次诸位愿意以现银结算,且立下三月之期,约定每月最低采买数量,我染坊可以再原有价码上,让利半成,以全彼此情谊。”
她不但没有退让,还更进了一步。
现银结算可以活络资金,那优先供货之约,更是将未来数月的一些销路握在了手中,让利半成,只不过是投桃报李。
吴掌柜一怔。
没有料到这个苏三小姐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手段与定力。
现银倒是罢了,那每个月的定数不等于给自己弄了个紧箍咒。
其余几位掌柜都沉吟不语。
他们在权衡,让利半成,这暮山紫和秋香绿颜色别致鲜亮,若是能得个优先,对于家里的生意自然有利。
但是一旦立下约定,以后便少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苏瑾今天没有穿那身粗布麻服,而是一身大家闺秀的社交打扮,原身苏三小姐底子很好,相貌出众个条高挑,自身气质就比一般闺阁女子大方,配上苏瑾拿捏自如的娴静气势,震慑力极强。
她从容补充:“自然,若是各位觉得此法不便,仍然依照原价,银货两讫,我们染坊亦无不可。只是坊中产能有限,若是有别处客商大量求购,到时候恐怕难以保证诸位所需了。”
她把抉择的权利奉上,利弊得失清晰明了地说出来。
是要眼前的一点薄利,还是目光看长远,保一份日后稳定的货源与可能的先机。
几位掌柜凑在一起商议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们想压价,但是没有打算不要。
价压不下来,那只能作罢。
彩衣阁掌柜抚着胡须率先说道:“三小姐豪爽,快人快语,我彩衣阁愿立此约,现银结算!”
有人牵头,其他两家权衡利弊再三,念及新色独特,潜在之利可观,最终纷纷应允。
祥云轩的吴掌柜折腾半天价格没有压下来,又舍不得新色布,也不愿意受契约束缚,碍于面子,只能原价购买。
锦华染坊苏家三小姐接手后的第一笔生意,以几个订货的掌柜现场检验,付款,亲自看着布匹装车拉走,圆满完成。
染坊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苏瑾却没有时间放松,她带着春桃青黛跟着庄妈妈一同往存放那批发霉紫草的后罩房去。发现问题之后,这些紫草就被放在这里隔离了。
今天终于有时间仔细检看。
“庄妈妈,可查到些什么?”
“三小姐,这批货是新订单生产第三日钱三两亲自押送入库,负责接收的是库房的老李头跟他的徒弟李根生。老李头说,当时看着是没有问题的,便签收了。”
夏天,空气潮湿,若是存放不恰当,加上量多发霉很正常。
这件事苏瑾不想大张旗鼓地查,她向系统屏幕发送了问题。
十天左右紫草的霉变非常均匀,大概需要什么条件能实现?
她撵起一株长毛的紫草,如果能过给团队看一下就好了。
意念刚动。
脑中光屏闪烁,出现技术小李回复
【紫草根部含有淀粉,很容易吸潮发生霉变,从这些药草的霉变程度看,至少需要在高温无通风条件下堆放五到七天。如果在入库这几天,除非是用水泼过再密封,否则很难霉变这么均匀……我怀疑,这批紫草在入库前就有问题。】
苏瑾放下手中紫草,对春桃道:“将老李头悄悄叫来,不要惊动旁人。庄妈妈,麻烦您再去问问当时卸货的杂役,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很快老李头到了,他知道三小姐要秋后算账了,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到的时候苏瑾已经在旁边的桌子前坐下,
老李头恭恭敬敬行礼。
“李师傅不必多礼”苏瑾语气平和,没有疾言厉色发怒训斥,“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那批紫草入库时候的情形。你可记得当时麻袋是何种样子,可有受潮破损的迹象?”
老李头早早就在脑子里回想了成百上千遍了。
垂着脑袋回答道:“以前原料都钱采购自己验货,我刚接手验收也是凭着经验。那麻袋完好,也没有破损,小老儿本想打开仔细看看,钱采购说草药紧俏,这是好不容易买到的上等货,打开会受潮影响了质量,小的看了一袋就封了袋口……都让码在原来的紫草存放区了。”
老李头就知道这些,也想不出来别的了。
苏瑾打发他回去,脸色严肃吩咐道:“以后所有物料,无论何人经手,都必须开袋查验。记录在案。你亲自把关,若是有差池,必不会如这次这样!”
老李头连连作揖保证道:“三小姐放心,以后绝不敢再有疏忽!”
老李头走后庄妈妈也回来了。
她低声禀报:“小姐,问到了。那日卸货的伙计说,这紫草麻袋搬运的时候比往常重一点,因为钱采购说这次采购的好,他还特意掂了掂,重一些,麻袋抗着挺热乎。”
线索基本上清晰了。这批紫草应该就如小李说的那样,入库之在高温处堆放过,运来之前袋子里可能洒了少许水,就算老李头当时检查,也没有霉变,顶多微潮。
但是在染坊的原料库堆放几天后,长毛是一定的。
庄妈妈问道:“三小姐,看来这就是有意为之,是否要把钱三两叫过来问话?”
苏瑾摇头,“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恐怕会被倒打一耙。”
“那……就这么算了?”
苏瑾站起来:“只能先不追究了,你以后安排人暗中留意钱采购动向。”
“好。老奴明白!”
庄妈妈躬身退下。
首单交付,风波暂时平息。
染坊的账房内,烛火通明。
宋先生早已将那批紫草的采购账目理清,拿出几页单据给苏瑾看。
“三小姐,这批紫草,采购于城东永盛药材行,单据印鉴齐全,看似并没有问题,采购价格也跟市价相仿。”
苏瑾接过单据,仔细浏览。单据本身确实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但是,”宋先生精明的眼中闪过锐光,
“问题出在支付和入库环节。您看这里,”
他指着另外一张支取银钱的记录,
“钱采购于紫草入库前一日,以预购原材料为由,提前支取五十两现银,而根据永盛药材行出具的票据,这批紫草总价应该为四十八两。按理,采购完毕,凭票核销,多退少补便是。”
苏瑾点头。
这是常理。
“然而钱采购并没有退回多余的二两银子,也没有立刻把票据核销,直到紫草出事后,他才将这四十八两票据补来入账。而那二两银子的差额,他解释是因为有北地商队大量征收,全城草药告急,他用来打点了。”
北地商队在采购草药,可能染坊接到订单的时候就开始了,钱采购早就知道!
他这二两银打点了多少,就无从查证了。
“还有一点,”宋先生低声道,“我派人去那永盛药材行私下打听了一下,那日钱采购买的并不是什么上等货。”
有了这些信息,真相也能猜出个差不多了。
但是钱采购是大房的人,现在还不能动。
“宋先生,这些单据和查证记录您妥善保管,”
苏瑾道,“另外,烦请您继续核查前采购经手的所有采购账目,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问题。”
“老朽明白。”宋先生郑重应下。
第43章 发工资
苏瑾跟宋先生谈完刚才的事情,没有片刻耽搁,开始核对这批订单的收支明细。
宋先生账目清晰明了。
“三小姐,”
宋先生将誊写清楚的账册拿出来,语气带着赞许。
“首批二百匹暮山紫秋香绿细棉布货款已全部收回。
扣除物料成本,人工开支,以及因为紫草霉变造成的额外损耗与紧急采购的溢价,还有各项杂费,此番二百匹布料,即便是让利半成,净利润仍然颇为可观,远超同等数量寻常布匹。
尤其是那几家签了长约,现银结算的,更是盘活了坊内周转。”
宋先生笑着道:“此番盈余合计白银一百六十八两。”
一百六十八两,如果跟往日动辄亏损相比,这个数是扭亏为盈了。
苏瑾接过账本,看着账本上面清晰的条目。面色无波无澜。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第一个订单,主要在于建立威信,树立信心打通渠道,利润倒是其次。
“有劳宋先生。”
她合上账本,抬眸问道:“染坊工人本月工钱,以及先前承诺的绩效奖励,可曾核算清楚?”
“均已经核算完毕。”
宋先生递上另外一份清单。
“依照新订的规矩,结合本月的出勤,工时以及首批订单完成情况,应发工钱及奖金共计九十两,其中,赵师傅,张桐等核心工匠,因为贡献突出,奖金尤厚。”
九十两,这几乎占据了本次利润的大半。
苏瑾拿起工钱清单,细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在支取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准备足额银钱,放工时按照这个清单,当众发放。”
翌日下工之前,所有参与此次赶工的工匠,学徒,包括烧火做饭的杂役等,都聚集在染坊的大院子里等着发放工资。
苏瑾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个箱子,宋先生和苏文博分别坐在两侧。
不用猜,里面是银钱。
苏瑾朗声道:“诸位辛苦,本月工钱连同承诺的首批订单双倍奖励,已经核算完毕。念及大家养家辛苦,现在提前发放!”
她话音刚落,下面响起掌声和恭维。
“三小姐爽快!”
“三小姐说话算数!”
“三小姐威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装了银钱的箱子上,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着自己能拿多少。
这才是重点啊!
没有让大家久等,苏文博开始按照名册念人名,宋先生负责发放。
“王广盛,”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学徒愣了一下,慌忙跑上前。
“学徒,工钱二两银子,期间提出一项晾晒改进,特赏二百文,共计二两二百文!”
王广盛激动地脸都红了。
他捧着银子连连鞠躬:“谢谢三小姐,谢谢三老爷,谢谢宋先生!”
“李满仓!”
李满仓是老师傅,比学徒稳重。
他稳步上前。
“李满仓,熟练匠人,工钱四两银子,误差完成指派任务,额外奖励三百文!”
“张桐”
……
苏三爷每念出一个名字,院中工匠的眼睛便亮一分。
苏瑾不仅兑现了双倍的工钱,还根据庄妈妈和苏文博的记录,对表现突出提出有效建议的工匠给与额外奖励。
这种精细化的赏罚,比双倍工资更激励人心。
最后一份工资发放完毕,工匠们揣着银钱,感念着三老爷和三小姐的好陆续散去。
首批订单盈利,项目组第一月考核提前完成。提示获得五积分。
苏瑾觉得这五积分暂时没有用,放在一旁没搭理。
【小李,老王,张姐,小陈】
苏瑾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我需要问一个问题】
【苏总,什么问题?】
能量充足,团队反应迅速。
【我们在这里争权夺利拼死拼活的,做这家古代分公司,考核组除了给咱们升职,赚到利润,将来有奖金什么的吗?】
公关小陈的声音最先传来。
【苏总,您想得真周到,问出了我的心声。】
接着是老王。
【苏总,是不是看到真金白银动心了!苏总不在,我们不能越级去问啊!】
小李:
【苏总,跨时空分公司得到的银钱咱们做不了主,但是,】
小李发出个窃喜的表情包。
【咱们的系统权限有加持了!您每完成一个项目里程碑,比如扭亏为盈,市场占有率提升,技术突破等,系统可以发放成就点奖励,
随着成就点的提高,我们的权限,就不仅限于通话和传输数据,现实世界的物资也能传输过去,你那边的物资也能传输过来,到时候,这些问题您根本不用担心了……】
苏瑾听得眼睛发亮。问:
“物资都能来去自由了?”
小李:
【那算小case,随着咱们系统功能的强大,我们团队的人都有可能传输过去,共同作战,不用再像是现在这么憋屈了!】
这个大饼画得好!
苏瑾问:
【你们时候能来?】
老王:【五年计划刚过十天,我们能不能过去全看苏总和小李怎么努力了……】
张姐发了个锤脑袋表情:【老王,只让苏总和小李努力,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哈!苏总,咱们分公司赚得越多,我们离目标越近!】
苏瑾问:“最低赚多少?”
没等到回答,脑海中光屏灭了。
再亮起时,划过一行字。
【当前话题未通过审核,不予显示!】
“呵!我们的系统还要被监管的吗?”
小李:【……我去检查……】
交流完了好心情都没有了。
张姐快速转换聊天方向。
【苏总,建议对库存进行一次清仓处理!】
公关部小陈:【对,这又是一个凝聚人心的好机会。】
苏瑾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了两个字-赚钱。
团队集体穿越,这就是近几个月的最大目标了。
她扔下笔,此刻还在新手村,任重道远。
团队系统面板时亮时不亮,是对技术小李他们的挑战。
什么半年扭亏为盈,那是做给苏家众人看的,一个月盈利创收才是她对自己的最低要求。
首单的顺利交付于签订长约,使得锦华染坊与新色暮山紫和秋香绿的名声初步打响。
前来询价看样的客商见多,再加上那位将军定下的五百匹订单,染坊的产销方面目前没有压力。钱采购只要不去阻挡她赚钱的路。她暂时不想搭理。
除了持续生产畅销新色,苏瑾并没有把精力用在内斗上,而是瞄准住染坊的陈旧库存下手了。
第44章 如何处理
锦华染坊有一排仓库,清算资产的时候苏瑾才知道,积压旧货专门占用一个库房,老李头成天守着的那个库房里的积压只是冰山一角。
她带着宋先生胡管事等人一起来到积压旧货的库房,再次查看。
库门开启,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宋先生粗略估算,这些积压库存按照最低的价值,接近五百两银子。
“三小姐,这些陈年旧布,往年也曾试图降价处理,但是问津者寥寥,”胡管事面色为难,“如今颜色都过时了,长毛发霉积灰,白送人都嫌弃占地方!”
春桃嘴巴快:“小姐,这些布匹咱们按照府里时的方法,二次加工做成衣,做香囊,笔袋挂毯蒲团之类的也是很好!”
孙掌柜一听,为难道:
“若是裁制成衣或者其他物件,且不说咱们染坊并无绣娘工匠,即使外包出去,工钱加上,成本更高。”
创意手工再利用的路子,在缺乏相应工匠的染坊,确实走不通。
苏瑾进了仓库穿梭在一排排码垛整齐的布山之中,只觉得可惜。直接染色覆盖,成本高昂,染出来的颜色也不一定好。
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适时亮起,技术部小李的声音传来。
【苏总,这些布料可以通过局部再处理,比如印花,或者用扎染蜡染等工艺覆盖原有颜色,创造新效果!】
小李说得这些处理方法,苏瑾倒是不陌生。
都是她在苏府处理旧布料想到过的。
有的已经有了实践经验,有的还没有试过。
【比如陈年的蓝色,可以做成渐变的山水蓝,或者是用黄色套出绿色……陈年的红色可以……】
小李的技术库创意资料很多,正在滔滔不绝,张姐发了个敲黑板表情包:
【注意:旧布二次染色,如果远低于坯布的成本,设计出的花样市场能接受,可以使用。但要防止理想化。】
公关小陈:【不能改变产品形态,就从改变它的价值认知入手。捆绑销售,故事营销,应该也可以有?】
项目组老王:【张姐提醒的有理,最好先弄一个小型试点设计几款样品,投入市场测试反应后在进行改进。】
小李:【对对对,具体怎么操作,还是需要苏总根据现实把握,意见仅供参考。】
现在团队成员给的意见都是仅供参考,比以前谨慎了不少。
这种状况表明,这个小世界有很多未知的难度。
多说无益,苏瑾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这些陈旧库存,如果不妥善处理,也是一个拖垮染坊的累赘。
她安排宋先生仓管老李头带着学徒李根生和两个杂役,
还有青黛春桃等人一起帮忙,对于全部库存进行了彻底清理。
命令一下,原本死气沉沉的库房顿时成了染坊最热闹的地方。
库房门打开,阳光照进满是尘埃的空气,映出无数飞舞的尘埃颗粒。
“唉,这匹子靛蓝细棉布,还是前年入库的呢!”
老李头抚摸着布匹,有些感慨,“那时候颜色又正又鲜亮,就是不好卖,现在放陈了,颜色都发闷了!”
庄妈妈利索的扯开布匹检查,
“老李头,别光顾着叹气,三小姐说了,按照质地和损坏程度分,这匹就是边角有霉点,整体还行,算是一级品。”
李根生一边费力地搬着厚重的麻布,一边对老李头说:“师傅,您这记性还怪好来,几年前入库的还记这么清楚!”
老李头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你以为呢!一般人啊,这个仓库可管不来,别以为这是个清闲活,以后好好学!”
“是,师傅我一定好好学!”李根生按照庄妈妈的指挥放好布料,回头和老李头保证道。
杂役李大牛费力地扛着一捆落满灰尘的红色布,肩膀承重脑袋歪到一边也不耽误他说话。
“老李头,这匹红布你还记得不!这是前年过年时候染的,但是说是富贵红,结果染出来像是结了块的猪血,压根就没有人要。”
老李头摇摇头。
“我当然记得了,这个颜色还是不错的,我还记得当时明明祥云布店订了货的,硬是说染出来说颜色不对,不要了。”
李大牛不信。
“不是说像猪血还有色花才不要的吗?”
老李头气道:“干活,别跟我说话偷懒,王老六扛五捆了你才扛三捆!”
王老六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按照庄妈妈的要求把一匹颜色暗淡的靛蓝布放好,说:
“这蓝布是今年春上的,料子是好的就是染花了,把赵师傅气得三天没吃好饭!”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每一匹布的来龙去脉都能说个差不离。
李根生把角落里几匹颜色花里胡哨十分怪异的布料搬出来。
老李头道:“这几匹宝贝,是钱三两弄得便宜染料让试产,结果染出来的这个鬼见愁的颜色,老鼠都不乐意在上面做窝,堆在这里两年了。也没有卖出去!”
宋先生听闻,严肃的在本子上面记录下来。
“这种非常规采购的积压,以后要重点核查。”
一匹匹布料摊在库房旁边清理出来的大片空闲区域,晾晒整理。
苏瑾和青黛亲自检查。
一级是质地不错,颜色有稍微瑕疵的布料。这部分可以作为低价的基础布处理。
二级是有污损色花的,这部分可以进行简单的点染,扎染,蜡染。制作成纹样布!
三级则是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
一级布最多,三级布几乎没有。
苏瑾检看之后,请了赵师傅和孙掌柜来。
孙掌柜见三小姐又让他处理这些旧货,见到赵师傅他还真想到了法子。
“三小姐,咱们实在不行,就把这些布料发下去。成本价给染坊的工匠们,让他们自行下去售卖!”
“孙掌柜!”赵师傅不悦,“卖不出去是你的责任,发给工匠们算怎么回事?我们工匠只负责生产,难道还要负责卖布!”
“这不是积压太多为染坊分忧嘛!”
第45章 推销
“我这不就是个建议,”知道赵师傅的脾气,孙掌柜尴尬地陪着笑脸,
“人人都有,能卖就卖,不能卖就自己留着做衣服穿也行!”
“工匠能拿出多少钱?”赵师傅没好气道,“每人买两匹,能买个零头回去!”
这都是他带着工匠一匹匹染的,都是劳作的心血,如今却成了累赘。
“两位不要争了,我有办法”
苏瑾站在一匹颜色暗沉的靛蓝布前,转身对赵师傅道:
“赵师傅,若是以此为底,用稀释的茜草汁或者黄栀水,在其上面以点染之法,形成不规则,深浅不一的色块,能否办得到?”
赵师傅一怔,思索片刻,眼神一亮。
“三小姐是说,追求天然意趣,此法子倒是没有试过,但是应该是可行的,只是这浓度火候不好掌控!”
“无需完全一致,要的就是偶然天成的趣味!”
她又指向一批灰绿色的布,“这些若是以蜡封部分区域,或者是捆扎起来,再投入靛蓝缸里短时间浸染,形成蓝白相间的冰裂纹理,是能做到?”
赵师傅沉吟道:“这些方法费工费时效果难以控制,若是只做局部处理,倒是不难,染坊的几个老工匠应该能做。”
孙掌柜现在对于苏瑾佩服的不得了。
他听完三小姐的描述就仿佛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抚掌道:“三小姐此计大妙,如此一来,这些陈年旧布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成了我们制作独一份布料的底坯。
届时,我们可以起个好名字,专供那些追求个性,不喜欢雷同的客人。价格还可以适当提高。”
“那好,我们这批处理布料的名字就叫‘流光幻色系列’”苏瑾的思路已经很清晰,
“我们把这些分类的布,完好无损的就保持原色,作为最低价的基础布处理。
有色花、脱色的可以进行简单的点染或者扎染,做成纹样布。
孙掌柜可以挑拣质地最好精品纹样布出去试水。”
这个安排赵师傅和孙掌柜都一致认可。
计划定下之后,赵师傅先点了几个老工匠开始了对积压布匹的改造。
起初,几位老师傅对于三小姐这种瞎摆弄很不以为然,觉得是白费力气。
但是,当他们按照三小姐指挥的方法,把瞎摆弄的布展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嘿!神了!”
一个老工匠忍不住赞叹,“这破布这么一弄,还真像那么回事!”
有了成功的样品,几个老工匠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主动加班加点,每一种染发都做出了几匹。
孙掌柜拿着样品要去推销的时候,苏瑾又给他提了点建议。
“也可以试试那些不追求华贵但是欣赏能力强的文人墨客……”
孙掌柜的销售能力,一点就透。
他打消了找相熟布坊的打算,去那些平日里跟布庄往来不多的店铺去推销。
先去了扬州城生意最好的墨香斋。
墨香斋掌柜见来了个推销布匹的,有些诧异。
孙掌柜见到正主也不磨蹭,直接打开布料,奔着主要目的。
他心里也是有几分紧张的,反正这是第一家,先找找经验。
“咦,这布……”
墨香斋掌柜理着布,远看近看,还伸手仔细摸了摸纹路。
“这蓝色沉静,这纹样如笔走游龙,浑然天成,如果用来装裱画作或则包裹文房雅玩倒是雅致。”
孙掌柜见真给三小姐说中了,连忙又展开了一匹布,这匹名字叫星辰夜空,蓝布上面点染着白色的点点,跟真星星一样。
他察言观色,见掌柜有些意动,连忙又展开一匹基础布。
这基础布定价最低。
有利于参照对比。
最终,墨香斋掌柜定下了十匹水墨纹样布和五匹点染的布,基础布虽然价格低,但是他没有看上。
初战告捷,孙掌柜信心大增。
他转头去了墨香斋对面的客栈。
客栈掌柜听说是锦华染坊低价倾销,看中了基础布的价格,订了二十匹。
这也太顺利了!
销量跟他的提成可是挂钩的。孙掌柜顾不得休息,继续下一家。
还有一些布可以去高雅富贵之地推销。
“王掌柜,您瞧瞧这纹路,”他把靛蓝底,泼洒了金橙色和朱红色的布料展开,介绍道,
“这沉静的蓝与炽热的红橙交织,如落日熔金于深海,极具视觉冲击。此乃天成,非人力可重复。制成衣衫,便是独一份的风流,绝不会与人撞衫。”
“您再看这匹云山染,像不像是雨后初晴的远山,还有这墨韵缎,纹路如走笔游龙,平添几分洒脱气度。”
孙掌柜说完自我感觉很好,如果三小姐不教,他哪能知道就是介绍一匹布,都能说这么多文绉绉的话。
王掌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本就觉得不错。
这布料的优点经过孙掌柜这么一提,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他捋着胡须仔细查看。
皱眉道:“别致是别致,只是,你们这料子的基底好像是旧布啊!”
孙掌柜面不改色,笑着道:“王掌柜慧眼,这并非旧布,而是新布做旧,我们锦华染坊三小姐新设计的‘流光幻色系列’。
正是因为基底独特,方能染出此等不可复制的韵味。价格嘛,自然比寻常新布高一些,却远不及云锦苏绣,可谓是雅而不贵,奇而不偏。”
孙掌柜很坦然,这就是新布,新布做旧可不是得需要时间么!
王掌柜拿着布匹思索再三,虽然觉得价格比寻常的颜色高出不少,但是胜在独一无二和新奇,他最终拍板定下十匹,准备做高端定制。
孙掌柜试推销成功之后,几位负责二次加工的师傅干劲更足,旧布处理要的就是一个速度。
他们主动加班加点,按照三小姐安排的流程分组,赵师傅又调过来几个学徒专门负责搬运晾晒,仅用了七天时间,沉闷的旧积压仓库变成了时光幻色成品库,废物处理全部完成。
生产速度赶上来,压力就全部落到了销售上面。
赵师傅虽然生气孙掌柜的建议,事后他说的想想也有道理,就在晨会时发动生产工人主动朝街坊邻居推销,毕竟基础部价格便宜,虽然颜色沉闷些,但是料子质量耐磨品质极好。
主要是谁领来客户推销出去,三小姐都是有奖赏的。
工匠学徒杂役的心思都活络起来,自己买也划算啊!
于是全染坊总动员,每天赶着牛车来染坊购买布匹的散客络绎不绝,三匹五匹,一匹两匹都卖,老李头和徒弟李根生每天忙得坐下喝水的时间都没有,脸上的笑容却没有断过。
苏文博也没有闲着,他因为性情豪爽,学识不俗,在文人圈中很有几分人缘。
上次帮女儿推销那些雅致的小物件,他也得了些经验,便跃跃欲试也去跑销路。
针对苏文博的人脉圈子和耿直豪爽的性格,苏瑾给他指点了个简单高雅的方法。
这个方法很合苏文博胃口。
他就按照女儿的建议,下帖邀请了一些文人墨客,书画名家一起品鉴吃茶以文会友。
席间,他只是将装裱好的二次新染的小样作为新奇画作请大家品评,又把女儿起名墨韵茶香的几匹布样随意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文博兄,你这不是画吧!”相熟的有人很快发现了这幅画的不同之处,“此画似乎并非笔墨所作,这纹理色泽浑然天成……”
第46章 三小姐的决策
苏文博顺势解释:“此乃我们锦华染坊一染布之法,仿山水意境而作成,名为云山染。”
他说着又很自豪地指着桌上放的其它布料介绍。
“这匹色彩流淌,似朝霞初升,又似暮霭沉山,纹样层叠晕染,如山间云雾缭绕,又如江上波光潋滟。”
一位老画师眯着眼,凑近了细看。
手指抚过变幻的光泽。
喃喃道:“妙哉!此非人力所能为之,乃得天地造化之偶然也!观此布,如观米家山水,墨气淋漓,意趣横生!”
“苏兄,”苏文博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好友道,
“苏兄,此物也是你们染坊染制出来的吗?这纹理色彩,分明是道法自然,若是以此为衣裳,岂不是将星辰大海,天边云霞披在了身上?”
“对,”苏文博摇着扇子,夸起女儿来,话里话外都带着自豪。
“这正是我家小女偶得古法,染坊的师傅们加以创新,染制出来的流光幻色布。
因为染法独特,每一匹皆不相同,可谓是举世无双。非为寻常市卖,实乃供雅人清赏之物。”
他不仅夸自家孩子,还把举世无双,雅人人清赏几个词咬的格外清晰。
“小女从小顽劣,不过是偶得奇想,此布之韵,确与诸位笔下山水、胸中丘壑暗合,若是不嫌弃,某愿将这些布匹赠与诸位,也算是为此等俗物,寻个雅致归宿。”
苏三爷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他就是这样想的。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才落到如今要靠女儿抛头露面到厂房做买卖的地步。
文人最好风雅,更重视知交,见苏文博如此慷慨,又听此布独特,哪里能不动心。
当下便有几个人表示愿意收下。
也有豪爽之人觉得白拿不好意思,立马表示再订几匹。
苏文博这场社交,虽然没有直接售卖推销,却成功的将流光幻色布推到了上层文人雅士的视野。
经过这些文人墨客的传播,孙掌柜那边的推销更顺利了。
许多店铺听说城里上层名流文士都对锦华染坊新出的幻色布青眼有加赞不绝口,立刻发现了商机,直接带着现银去染坊订货。
这天,孙掌柜几乎是脚下生风地回到了染坊。
“三小姐,三小姐!”
他顾不上礼节,声音宏亮,引得在附近干活的工人们奇怪的看向他。
“那番货行的粟特胡商,看了咱们的水墨纹样布,喜爱的不得了!
当场就定了二十匹。这还不算,他们说,此类充满东方意趣的布料,在其故国极为稀罕,愿意与咱们染坊签订长期契书,有多少要多少!而且……”
孙掌柜话没说完,染坊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这就是能染出来神奇的天空,浩瀚的草原那些有趣布匹的地方吗?”
苏瑾正站在染坊门口,交代看门的杂役,现在零售量大,要严格按照仓库的单据复核数量。
循声望去,染坊门口来了一位身穿火红色骑射胡服,腰上束着金带,脚穿羊皮靴的异族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五官深邃明艳,浑身充满阳光活力,她身边还有一个丫鬟,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
孙掌柜没想到胡商速度这么快,自己前脚回染坊他们后脚就跟来了。
激动地对苏瑾介绍:“三小姐,这位便是来自粟特的商人阿尔罕先生。”
“我是阿米尔”苏瑾还没有说话,那异族少女嘴角弯弯先道,“你就是做出这种漂亮布料的苏三小姐?”
她几步走到苏瑾面前,好奇的打量着她,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你们的样品我已经看过了,蓝色像是我们圣湖的水,白色的纹路像是雪山上的云。真好看!”
“谢谢!”
苏瑾微笑回道。
“三小姐,冒昧打扰”
直到阿米尔说完,粟特商人阿尔罕才上前行礼,
“本来和孙掌柜约定明天过来。刚好公主想过来看看这神奇的地方,就提前到了。”
虽然是异族人,两个人的汉语都很流利,一点沟通障碍都没有。
苏瑾还礼:“没有关系,非常欢迎你们!”
一番交流之后,苏瑾知道了异族少女的身份。
阿米尔公主是吐蕃赞普的幼女,此次随着使团入京朝贡,路过溜出来玩耍,正好结识了常在东西方往来的商人阿尔罕,所以才会这么着急过来。
阿尔罕问道:“我们可以这这里参观吗?”
“当然可以”
于是在苏瑾和孙掌柜陪同下,两个外族人参观了染坊新改造的厂房的流水线生产区,造型独特的晾晒区,流光幻色布的仓库。
“三小姐”回到接待厅落座,阿尔罕道:“您的布料充满了东方神秘的韵味,在我们那里一定大受欢迎,公主殿下与我,想与您谈一下长期的合作。”
光屏一亮,项目组老王的声音率先传来。
【这是重大机遇,当前位面类似唐宋,海陆丝绸之路繁荣,朝廷对异域商贸总体持开放态度,尤其扬州本就是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与胡商合作,不仅能获得丰厚利润,更是将品牌推向更广市场的绝佳机会!】
【需要注意结算方式和朝廷出口政策及税收。】
张姐:【利润空间诱人,大宗采购能极大改善现金流,但必须坚持预付款五成,签订正式契约。
汇率风险需要考虑,必须以白银或者黄金结算。】
小李:【技术会不会被学走?提前跟胡商做生意会不会加快这个小世界的坍塌?】
小陈:【怎么可能这么快坍塌?我还没发现小世界气运之子的影子。】
老王:【这种随机行的手工工艺门槛高,如果合作,正好把我们的分公司提前开到国外去!】
苏瑾一边跟两个外族人应酬,一边敏锐捕捉到了小李说的气运之子。
她早就研究过本朝海陆贸易情况,朝廷设市舶司管理,政策风险相对较低。这个合作可以谈。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还有气运之子……
“苏小姐,”阿尔罕说,“我们想先定五百匹这样的水墨纹样布,以及两百匹点染布,运往西域诸国试售。
价格可以上浮三成,三个月内交货。未来,我们希望能与贵染坊建立长期往来,以后若是有新色,新样,先供给我们!”
这位阿尔罕眼神精明,举止有度。七百匹布,高价,这个有诱惑。
陪同的众人无不激动,期待地看着,等三小姐发话。
苏瑾摸爬滚打在职场,经常跟外商打交道。利润和利益,她都会权衡。
“阿尔罕先生,阿米尔公主,能得两位如此青睐,是我们染坊的荣幸。然而,”
她话锋一转,面色无奈,“实在抱歉,这笔订单,我们染坊无法承接!”
第47章 成交与惋惜
孙掌柜脸色迅速变了一瞬,刚好春桃上茶,他掩饰地端起茶杯,表面并没有异样。
什么时候该说话他很清楚。
怎么会无法承接呢?
三小姐为什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
就算没有经验,至少应该留几分余地,上报苏家老太爷,安排下次再谈才是正常吧?
项目组的光屏上闪过几行省略号和问号。
“苏总,怎么拒绝了啊!”
“与外商交易,利润诱人,风险极高。你们必须谨慎评估!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资料信息还没有解锁,万一像上次一样被人下黑手,引起通讯再次断联……何况我的小命也很重要……”
苏瑾把脑中的衡量弹在光屏上。
上次被人推进水里,这种危险团队无法监控到,都需要她独立判断。
苏府三个月的蛰伏,也让她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规则。
“财务风险巨大,对方要求三个月交付七百匹布,这会挤占我们的所有产能,导致无法满足现有稳定客户需求。一旦对方中途毁约,我们将血本无归!况且,跨国交易变数多,从咱们改为能量供应系统之后,你们的有用信息较少。”
“资料库里,西域市场具体需求和审美还未解锁,盲目生产风险太高!”
团队沉默。
小李:【苏总,我们这边努力收集】
“扎染工艺目前还不稳定,如果对方以质量不符为由拒收,也是一个问题!”
苏瑾心中还有别的理由,她没有说出来。
“三小姐,为何?”阿尔罕摊摊手,“有问题咱们可以摆出来商量的!”
阿米尔拿着一块苏瑾染的小样轻轻抚摸,举起来对着光看,闻言放下了手,疑惑的看着苏瑾。
苏瑾压下心中的惋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谦逊:
“阿尔罕先生,阿米尔公主,承蒙两位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能得到远客青睐,是我们锦华染坊的服气。”
她语气诚恳,“然而,正是因为重视与二位的合作,有些情况不得不坦诚相告。我们染坊革新未久,流光幻色布工艺复杂,三个月内赶制七百匹,恐怕难以保证如现有这般的精良,若是因此影响了商誉,我染坊担待不起。”
孙掌柜一听,是啊,三小姐说得对。
再生产这种流光幻色布,得先产出原色布放仓库压货三年,三个月的确出不来。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只听三小姐继续道:“加之染坊产能有限,此批货物若是尽数供应远客,则国内诸多合作的掌柜处便难以维系,亦是失信于人。”
苏瑾目光清明,看向众人:“且跨国贸易,涉及诸多环节,风险难测。染坊本小利微,难以承受如此重压。为免日后出现龌龊伤了和气,此大宗订单,恕小女子不敢应承!”
阿米尔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苏瑾,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跨国贸易没有那么复杂啊,你们苏家商号在这扬州城很有名,怎么送到眼前的金子你都要推走?是不是故意表现这么不贪,想加价?”
苏瑾只是抿嘴一笑,“公主,染坊现在根基不稳,的确是不能接的。”
阿尔罕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外和失望。
他没有料到会被拒绝。
毕竟眼前这个三小姐,也只是和阿米尔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居然考虑这么周到。
他叹了口气:“三小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定力和见识,在下佩服。既然如此,不知能否卖在下五十匹,现银结算,带回西域试水,若市场反应良好,希望能再有合作机会。”
苏瑾欣然应允,安排青黛去仓库清点数量。
虽然大宗交易暂时不可行,但是染坊还剩下的成品,想要多少都是可以卖的。
老李头那边清点库存还剩下五十六匹。
这才几天,居然卖这么快!
孙掌柜都吃了惊讶。
阿尔罕连呼幸运。
当即让随从取出银票开始结账装车。
阿米尔望着染坊门口散买的几辆牛车,一个上面只装了三匹普通的匹布,一个上面拉了两匹布料,装最多的也就五匹八匹。
那些老板都穿着粗布麻衣,一看也不是有钱人。
她想:“这个染坊都是这种小客户,怪不得三小姐会被大订单吓到。”
她心中有些同情这位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三小姐,她在皇宫长大并不是一点心机都没有。立马脑补到三小姐在苏家肯定是不受宠的。苏家生意好,这个染坊却跟冷宫一样。
阿米尔神色惋惜,说道:“三小姐你要努力啊!希望我再来的时候,你们的染坊已经做大做强,有更多的新品!”
苏瑾对这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公主很有好感。
她点头承诺道:“一定,欢迎公主随时来玩。”
阿米尔拍手展颜一笑:“好啊!”
她见阿尔罕只订了五十匹,转头问苏瑾:“还有吗?如果有剩余我都买下来吧!”
“还有少量,”苏瑾微笑道:
“公主若是不嫌弃,我们染坊可以赠与公主,分文不取。”
还有少量三级品。
本来打算免费送给苏府做抹布的,因为几个老师傅染上手了,灵感大发,就全给染了。
效果居然也很好。
苏瑾本打算作为福利发给染坊工匠的,现在阿米尔想要,就送给她吧。
搭上一条新的客户线。
没有想到阿米尔听后,先是呆了一下,随即一双大眼睛瞪着苏瑾,似乎有种被轻看了的怒气。
“我们吐蕃女儿,喜欢什么东西,会拿牛羊宝石来换,我怎么能白拿你的!”
她语气坚决,带着异域公主的骄傲与草原女儿的直爽,
“你既然不能大批量卖给我,那现有的这些,我全要了!就按照阿尔罕的价格吧!”
她从腰间解下荷包,当场把里面的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拿出来塞到苏瑾手中。
苏瑾哭笑不得。忽然对于自己的功利心生出一分愧疚来。
不过转瞬即逝。对方是公主,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不收钱是不给她面子。推辞反而成了矫情看不起她。
便吩咐青黛安排仓库清点打包,宋先生结算货款,多余的银钱又退给了阿米尔。
阿米尔也不客气,接过银子收好。
“这才爽快,你也说了你们染坊现在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怎么能白送给我呢!”
苏瑾连连道歉,转头对春桃道:
“将我前几日亲手染制的那块暮山紫的小样也包上。”又转向阿米尔解释,“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赠与公主,此乃朋友之谊,非是交易。”
阿米尔这次没有强硬要给钱,她等春桃把东西拿来,欢喜地接过,交给一旁丫鬟好生拿着。
“好,那我就收下了!”她拍了拍苏瑾的肩膀,豪爽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送走两人,孙掌柜看着空了的库房心情复杂。既是惋惜那笔大订单,又为这意外的清空库存感到高兴。
“三小姐,那上浮三成的价格啊!”
第48章 老太爷的支持
苏瑾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问:“孙掌柜,您觉得咱们三个月能做出来700匹一样的吗?”
“唉,对对,光做旧这一项,就得三年,三个月哪里能做出来呢!”
春桃看了一眼孙掌柜,撇撇嘴。
三小姐十天就能做出二百匹,三个月还弄不出七百匹?看不起谁呢?
但是三小姐拒绝跟外族人合作必然有深意,她不能多嘴。
苏文博当时没有在染坊,等到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苏老太爷那里。
苏老太爷抬眸看向跟他汇报的人:“你是说瑾丫头她拒绝了一笔到嘴的肥肉?”
“是的,三小姐说工艺还不稳,产能不足,还担心跟外族打交道风险难测!”
宋先生回道。
宋先生是老太爷的人,职责所在,定期向老太爷禀报染坊重大事项和账目概况。
他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胡商与吐蕃公主到访,三小姐权衡风险,最终达成现货现银交易的过程,一五一十讲述明白。
苏老太爷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
他久经商场,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那胡商提出大宗订货,看似利润丰厚,实则暗藏凶险。
苏家能做到现在的规模,靠的绝不是运气和钻营,他白手起家,经历风雨,太明白贪婪是祸的道理。
多少商贾之家,就是倒在了盲目扩张追逐暴利的路上。
“你跟了这么久,觉得三小姐此举如何?”
苏老太爷问道。
宋先生谨慎答道:
“三小姐懂得取舍,不贪不冒进,又能抓住机会,变废为宝,又能在高利润下保持清醒头脑,这份沉稳和远见,小老儿觉得,比一般男子都强。”
“更难得的是,她有退有进,在拒绝高风险合作的时候,能抓住对方的心里,顺势将积压的死物全部盘活,换回了大笔急需周转的金银。三小姐这份心机和谈判的手段,不仅是运气那么简单。”
老太爷颔首:
“账目你用心盯着,一应开支用度,只要在合理范围内,不必过于掣肘。另外……留意染坊内的人事,若有那种不安分,拖后腿的,记下来随时禀报。”
宋先生应下,躬身告退。
不到两天,锦华染坊苏三小姐拒绝胡商大单的消息全城都知道了。
苏家内部又热闹起来。
大老爷苏文远听到这个消息一拍桌子站起身。
“糊涂!”他对长子苏景明道,
“上浮两成的价格,七百匹布。她竟敢一声不吭就这么拒之门外!跟你三叔一样,就是个败家子儿!她可知道这不仅是银钱,更是打通西域商路的良机!”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怒火。
“我要去找老太爷!这丫头不能干就让她一边去!”
说完,一甩袖子出了门。
苏景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背影远去呆愣了半晌。
先不说对不对,他就是挺佩服三妹妹的。
这么大的事都敢不禀明大家长独断专行自己做主。
胆子可真大!
二老爷苏文胜可没有老大这么大的怒气。
“哈哈,更胜须眉,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还不是胆小如鼠,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吃。我看她这染坊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
王氏摇着扇子冷冷笑道:“唉!女子就得安于内宅,还是咱们秀儿更胜一筹,这才解禁多少日子,都得了老夫人三次赏了!”
老三那一家搬出去后,没有了三丫头那个扫把星挡道,她二房的女儿终于出头了。
同为母亲,林氏就没有这么春风得意了。
她每天为了夫君和女儿有操不完的心,正在拉着苏文博埋怨。
“让你在染坊坐镇,也不知道拦着点儿。这么大的单子,怎么也要上报老太爷之后再做决定。弄的现在……又都在笑话你们父女……”
她又想到外族人的身份,叹气:“不仅是胡商,还有位公主,也不知道瑾儿会不会得罪了贵人?”
“那番邦公主只是路过,已经进京去了,有什么得罪的!据说也是豪爽之人,瑾儿不是还送了她礼物吗?”
苏文博为了卖布,天天出去会友,今天终于可以回家了,心情极好。他整了整衣衫,
“谁笑话我,让他们说去吧!咱们关起门来赚自己的钱!不接胡商的生意又不是没买卖!咱们可以把生意做到周边州府也是一样。”
林氏无可奈何。
“咱们听习惯了可以不当回事,这次可是关系着苏家!大伯和老太爷那边如果知道了,又得给你扣帽子。我女儿还要找婆家呢!”
林氏担心不无道理。
大老爷苏文远正在跟苏老太爷建议。
“父亲,三丫头年龄小,魄力不足情有可原。但是此时关乎家族利益,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不若由儿子出面,去联系那胡商将这笔生意揽过来,由总号协调资源完成。
如此,既保全了利益,也不至于让染坊承受过大压力。”
苏老太爷静静听着,他知道苏文远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调集资源,利用苏家现有的人脉关系去促成这笔生意,确实能将风险控制在较低水平。
而受益却极为可观,特别是打开西域商路这一点很有利。
他赞赏三孙女,是站在历练晚辈、稳固根基的角度。
若是站在整个苏家商业版图的战略层面,放弃这样送上门来的机会,的确是过于保守了。
老太爷短暂沉默。
苏文远看着父亲,等着他的决断。
终于,苏老太爷道:“你刚才所言,不无道理。”
苏文远心中一喜,刚要说话。
老太爷道,
“但是,锦华染坊,我已全权交于三丫头打理,她既已当面拒绝了客商,
我苏家转头又去追认,出尔反尔,置我苏家信誉于何地?客商会如何看待我苏家?”
“父亲,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可以换个说法,就说是总号看重此次合作,特予协调……”
“不必多言”老太爷摆手打断他,“此事,暂且作罢。”
苏文远抑制不住失望。
老太爷看向他:
“老大,你既然有开拓西域商路之心,这很好,苏家不能故步自封。
这笔生意虽然不能接,但是这条路子可以留着。
你回去后,着手梳理我们与西域吐蕃可能的贸易往来。
看看除了布匹,还有哪些货物可以运作,需要打通哪些关节,做到心中有数。
日后若是再有机会,不至于措手不及。”
苏文远知道父亲这是肯定了他开拓的思路。
对于父亲否定他插手染坊事务的做法,苏文远还是有话想说。
但是父亲不让再谈,他也只能告退。
第49章 会议
“胡商阿尔罕没有能和锦华染坊达成大宗长期订单!”
“苏家三小姐胆子太小,失去了一桩大买卖!”
“这么大笔合作,听说胡商愿意出高出三成的价格呢!”
“到底是闺阁女子,不堪大用!”
不过两天,家族内外,扬州城商圈都传出了不利于苏瑾的传言。
不管外部怎么传谣言,染坊内部人都知道,胡商阿尔罕和阿米尔公主两个人以一个出乎意料的价格,将锦华染坊库房中所有改造好的特色积压布全部买走了。
锦华染坊得到了实惠的真金白银。
宋先生将最终核算账册呈到苏瑾面前,连他自己都有些激动。
“三小姐,上月全部积压库存清理完成,加上前期二百匹订单的利润,咱们上个月的净利润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更重要的是,库房空间被释放,资金被盘活,染坊的运转没有了压力。”
苏瑾看着账册上净利润超过三百两的数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第一个月的考核不仅通过了,而且超额完成。
“辛苦宋先生!”
苏瑾真诚道谢。
“三小姐客气!”宋先生又叮嘱道:“每月十五日,就是三日后,是苏家雷打不动的月中总结会议,老太爷和大爷可能会查问,您要有准备。”
苏瑾谢过宋先生提醒,合上账册,思考如何在家族会议上陈述。
会议在苏家外院负责生意的议事厅进行。
回老家必然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林氏担心苏文博护不住女儿,女儿回去之后没有人端茶送水,于是带着丫鬟婆子一行人提前一天回去老宅三房住的文鑫苑打扫卫生。
苏瑾随着苏文博直接去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再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会议当天,各个主要产业的管事,掌柜,以及苏家各房核心男丁齐聚苏家外院的议事厅,向家主老太爷汇报上月经营情况,商讨下月事宜。
今天的议事厅内,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因为锦华染坊近来的风波与变化,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扫过三爷苏文博,以及他旁边新任的锦华染坊主管人,首次列席此类会议的三小姐。
苏瑾无视那些好奇审视或者带着轻蔑的目光,默默观察着厅内的人,听着苏家各部分的汇报。
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闪烁,同步接收数据,方便以后进行战略分析。
苏家的商业会议跟现实世界开会差不多。
按照惯例,先由各个管事依次上前汇报各产业的收支盈亏,大多产业平稳进行,偶尔有波折,也全部在可控范围之内。
大爷苏文远作为实际上的总协调,不时插话点评。二爷苏文胜有时说上两句。苏老太爷只是静听汇报,很少插言。
苏瑾心中对于苏家庞大的商业版图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些产业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维持其运转,不仅需要雄厚的资本,更需要精密计算和庞大的人脉网络。
这可能就是苏老太爷这么大年龄了还不放手退休的原因。
家业太大,子孙们扛不住啊!
轮到布帛这一块时,负责苏家最大绸缎庄的冯掌柜率先汇报,接着便是锦华染坊。
本应该是胡管事汇报,不过这次苏老太爷的目光理所当然落到了苏瑾身上。
他态度和蔼。
“瑾儿,这一个月辛苦了。当着大家的面,你来说说吧!”
“是,祖父。”
苏瑾站起身,步履从容走到厅中。
她今日穿一身青色衣裙,衬得肤白如玉,气质沉静。
跟别的管事一样,先对着上首行礼,然后道:“本月,锦华染坊主要完成了三件事。”
“其一,完成四家店铺联合订单二百匹,十日如期交付,获利颇丰。
其二,清理历年积压库存,回笼现银腾空库房,盘活资金。
其三,与北地军方初步建立联系,接下一笔五百匹靛蓝棉布的订单,三月后交付。”
她每说一句,厅内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十日完成了二百匹急单。
一个月清理了多年积压库存。
还拿到了军方的长期订单!
这哪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人侧目。更何况是一个月内三件事同时完成!
大家只听说,三小姐拒绝了一个大订单,却忽略了三小姐收获了多少。
大爷苏文远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率先插话点评:
“好,好啊!瑾丫头果然能干,首月便扭亏为盈,还拿下了军需订单,实乃我苏家之幸!”
“不过我听闻你为了赶工,许了工匠双倍工钱?这般靡费,恐怕这利润,要大打折扣吧?经商之道,重在控制成本啊!”
苏瑾从容道:“大伯父所言极是,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当时坊内人心浮动,此单关乎染坊存续信誉。双倍工钱看似靡费,实则激励了工匠,保证了工期与品质。更赢得了人心,使得后续管理事半功倍。且,此番盈利已扣除所有额外开销。”
苏文远拿起账册细看。
上面条目清晰,收支明确。
最终核算那里,明明白白写着,本月净利润,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他看账的同时苏瑾已经说道:“锦华染坊,账目实现小幅盈利,共计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锦华染坊亏损多年,上月竟然能扭亏为盈,虽然数额不大,意义也非凡。
苏大爷面无表情。
苏二爷撇了撇嘴,插话问了一句:
“听说你还拒绝了胡商长期合作的订单,到手边的银子都不知道抓住?”
苏瑾脸色肃然:“关于拒绝胡商合作的事情……云瑾认为,染坊如今根基还待稳固,不能盲目外扩,否则可能得不偿失。”
苏文远翻看着账本,又说出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瑾丫头,大伯父仔细看了你的账目,营收增长固然可喜,可这原料采购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同期还要高出些许。”
他似笑非笑看了苏瑾一眼,
“虽说新染布料耗费可能多些,但这差价……似乎不太寻常。你初掌染坊,经验尚浅,可别被下面那些油滑的管事给蒙蔽了才是。”
第50章 对答
财务部张姐提示信息闪过。
【苏总,他主动引爆采购问题!想抢险定性为管事蒙蔽主家,把钱三两打成个人行为,与大房切割!】
另外一条是小陈的补充。
【他的目的是弃车保帅,同时将管理不察的帽子扣在苏总您头上,削弱您的功劳!】
苏瑾心中清楚,大伯父这是要断尾求生,顺便倒打一耙!
她不动声色,顺着大伯父的话,同样以沉重的语气回应:
“大伯父,您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您提到的问题,正是云瑾接下来要禀报的棘手之事。”
苏瑾转向老太爷。
“祖父,染坊能略有起色,是全染坊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然而,孙女在管理中,发现了一些阻碍染坊发展的积弊。若是不根除,恐日后酿成大祸。”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爷目光一凝,脸色些许不悦:“积弊?这个属于染坊内部的事情,会后单独找我说吧。”
苏瑾颔首称是。
一场月度总结会议在众人复杂的神色中结束。
等待众人散去之后,苏瑾来到老太爷的书房。
老太爷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大厅的全然赞许,看向苏瑾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下说吧!”
苏瑾没有立刻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恭敬地呈上来。
“祖父明鉴,这是染坊发现的问题,请您过目。”
苏老太爷接过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只见上面清晰罗列了采购钱三两多次采购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以此充好,伪造单据的疑点。以及其与胡管事的过往的一些不清晰的资金往来记录。
证据链虽然不是铁板一块,但是指向已经十分明确。
老太爷的脸色随着阅读,慢慢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紫草事件和虚报价格那几行字上重重敲了敲。
他掌管苏家商业多年,岂会不知其中猫腻?
只是以往染坊半死不活,他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染坊刚有起色,这些人竟然还敢如此。
简直是唯恐苏家买卖能长久了!
“这帮蛀虫!”
老太爷冷哼一声,将卷宗放在桌子上,抬头看向苏瑾,“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瑾知道老太爷这是一个考验。考验她处理问题的能力和分寸。
苏瑾早已深思熟虑,从容答道:
“回祖父,钱三两证据确凿,其行为已经严重损害家族利益,绝对不可以再留,孙女以为,应该立即将其革职,追缴其私吞款项,并送官查办,以儆效尤!”
苏老太爷垂着眼皮听着,没有发表意见,示意她继续。
“至于胡管事,”
苏瑾语气稍微缓和,
“他监管不力,玩忽职守是事实,但是与钱三两共同贪墨的证据不充分,若是一并严惩,恐引人非议。若被说成因为孙女改革染坊被清算,有些不好。”
苏老太爷抬抬眼皮,这个孙女确实不傻。
“哦?那你待如何?”
他问。
苏瑾继续说处理意见。
“孙女建议,把胡贵调离染坊,明升暗降,安排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让他远离核心业务。”
老太爷沉吟片刻,缓缓道:
“把钱三两送官,会让全城人都看我苏家的笑话,知道我苏家治家不严,内部管理混乱……调离吧!”
苏瑾微微一愣。两人都是调离?
“钱三两,把他打发到北边矿上去做个苦力管事。”
老太爷语气平淡,
“在那里他翻不起浪花,是死是活,看他造化。这,比送官更干净。”
苏瑾没有想到老太爷的决定是把钱三两送去挖矿,如果送官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送去矿场,几乎就是绝路。
“至于胡贵,就依你所言,”老太爷继续道,“明升暗降,调去城郊旧货栈。”
“谢谢祖父!孙女明白了。”
老太爷看着她,教导道:
“瑾丫头,你要记住,治家如经商,有时候不能只看对错,更要权衡利弊,讲究手段。雷霆手段要有,菩萨心肠也可存。但是最终目的,是为了这个家的稳定和兴盛。”
“是,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苏瑾从祖父书房出来,这才依礼去给祖母请安,直奔祖母的寿安堂。
考核大捷,于公于私,都应该来向祖母回禀一声。
谢老夫人当初给予的支持和信任,还有赏赐的那批旧布料给她带来的底气。
刚踏入寿安堂大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女眷的说笑声,比平日都要热闹许多。
丫鬟见她来了,立刻笑着打帘子通报:“三小姐来了!”
屋内的说笑声微微一停滞。
苏瑾稳步走入,只见祖母坐在榻上,满面笑容。
下首坐着大房冯氏,二房王氏,连她的母亲和四房的婶娘都在。
几位没有出阁的姐妹也一个不缺,俨然就是一个家族女眷小聚的场面。
“孙女给祖母请安。”
苏瑾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老夫人见到她,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正说起你呢!”
她语气和蔼,招了招手道:
“累了吧?快过来坐。”
立刻有丫鬟搬了绣墩,放在老夫人榻前不远。
苏瑾规规矩矩坐下,姿态恭谨。
她微微垂眸,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有嫉妒有探究。
大伯母笑着开口:“三丫头如今可是大忙人了,为我们苏家立下了功劳,瞧着都清减了些。快尝尝这些橘子,甜得很。”
“大伯母谬赞了,侄女只是尽了本分。”苏瑾声音柔和,礼貌谢过大伯母。
大伯母让吃橘子只是说一说,林氏很自然的伸手拿了两个橘子塞给女儿。
祖母笑着道:“这边还有很多,你们不在老宅住,等会走的时候多拿些回去。”
林氏赶紧谢过老夫人。
大夫人接着道:“三丫头就是谦虚,一个月就让染坊起死回生,这哪里是尽本分,分明是天大的本事。听说连北地的军爷都上门来做生意了,真是了不得!”
二房王氏立刻接口:“我们都听说了,三丫头这手腕,又是急单,又是军需的,生为女儿身真是可惜了!唉!这要是个男儿,定能撑起更大的家业……”
“她二婶说的是,真是造化弄人,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这泼天的本事,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一家……这要是个男儿身,也能替你父亲撑起三房门户了!”
妯娌两个一唱一和,居然统一了战线。
话里话外的讽刺苏瑾,做的再好又能怎么样,也终究是个女子,不能继承家业。
林氏脸色瞬间难看。
第51章 姐妹之间
林氏性子直,最听不得别人拿女儿身说事,更因为自己只生了一个,一直都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女儿,让女儿在家中势单力薄。
虽然这是老夫人的屋子规矩大。
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嫂二嫂此言差矣,瑾儿她……”
她本想说“瑾儿她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可是话到嘴边,看到冯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王氏那毫不掩饰的讥诮。
想起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势力单薄。可能还要依仗大房二房的兄弟,若是言语过于激烈,反而给女儿招祸,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眼圈瞬间就红了。
屋内几位夫人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连大小姐苏云舒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苏瑾一眼。
原本其乐融融的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气氛尴尬。
苏瑾端坐不动,脸上一丝愠怒都没有。
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里转动着一只蜜橘。
脸色平静又无辜地看向冯氏和王氏:
“大伯母二伯母过誉了,瑾儿身为苏家女儿,祖父常教导,家族兴旺需上下同心,男女老幼各尽其责。瑾儿不敢以女儿身自轻。但求无愧于心。至于将来,”
她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澄澈看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
“祖母说过,女子立世,当以品行为先,以才德立身。瑾儿愚钝,只知道做好分内之事,恪守本心。
其余,但凭祖母、祖父做主。
瑾儿相信,家族定会为瑾儿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届时,瑾儿定会谨守本分,不坠苏家之名。”
她既不接可惜的话茬,也不陷入嫁人的陷阱,而是将话题引回了品行才德上。
把自身的努力归结于尽家族成员之责,抬出祖父祖母的教导。
最后将婚事的决定权推给长辈,姿态谦逊,滴水不漏。
这样一来反而显得冯氏和王氏方才的言论有些小家子气和刻意打压。
果然,老夫人闻言,笑容真切了几分。
“瑾丫头说得是,苏家能有今日,靠的便是合族一心,女儿家怎么了,能做事,明事理便是好的。”
她目光扫向在座的所有人,“我苏家的女儿,无论嫁到何处,都代表着苏家的脸面,自有家族的考量与支撑。”
老夫人说完这段话,冯氏和王氏脸色微微僵硬。
四婶娘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
“要我说啊,还是母亲有福气。我们苏家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出息。
大姐儿云舒稳重端方,二姐儿云秀灵巧聪慧,三姐儿云瑾又是这般能干……我们家云芷要是能有姐姐们一般机灵,我也就省心喽!”
冯氏见四夫人一番话夸完了家里所有女孩子,恢复了笑容。
“是啊,我们云舒虽然没有瑾丫头这种能耐,好在性子稳重大方,女红管家也还过得去,年底便要出阁,我这心里啊,总算能放下一半心了。”
言语间都是对女儿的满意与骄傲。
老夫人目光慈和看向苏云舒。
“舒丫头这孩子是好的。端庄持重,嫁去李家,我也是放心的。”
苏云舒被点名,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身为大房嫡长女,容貌虽然不是最出众,但是通身的气度沉静如水,眉宇间自带一股舒朗大气。
她嘴唇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祖母,四婶,母亲过誉了,舒儿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
冯氏夸完自己女儿还不够,又把目光落在苏云秀身上。
“咱们云秀也不差,近来在闺学里进步神速,绣工更是得了女先生好几次夸奖。”
苏云秀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衬得气度娇弱娴静。
她只是抿唇害羞低头,并没有说话。
二夫人替女儿开口:
“你们都别夸她了,也就是最近刚得了老夫人几次赏。是咱们老夫人会调教!”
老夫人被几个儿媳妇夸得合不拢嘴。
“我们苏家的女儿,当然都不会差,也能主内也能主外,都是好的。”
苏瑾心中了然。
原来在她埋头染坊的一个月里,苏云秀已经讨好祖母重获宠爱,这刚得的几次赏赐,便是老夫人重新认可她的明确信号。
二夫人这是在提醒她呢!
即便你在外面如何风光,在这后宅之内,衡量一个女儿家价值的尺度,依然未曾改变。
老夫人也满意道:“秀丫头和瑾丫头各有长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都是好的。”
好么!结合以往姐妹间的矛盾,老夫人轻飘飘一句话似乎就拆开了两个爱打架的孩子,把她们划到了不同的赛道上。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不在一起玩,以后也就不用争了。
苏云秀抬头看向苏瑾,语气无比亲热。
“三妹妹掌管染坊辛苦,姐姐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中学好规矩女红,盼着不给家里丢脸。也好能让姐姐安心在外操劳。”
她很自然把自己放在顾全大局,体贴姐妹的位置上。
苏瑾迎着苏云秀的目光,忽然浅浅一笑,笑得温婉得体,语气真诚。
“二姐姐有心了。祖母常说家和万事兴,如今大姐姐忙出嫁的事情,妹妹们都还年幼。二姐姐能让祖母舒心,便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了。”
这话说的意思,就是苏云秀也就只会卖乖讨好了。
苏云舒看着两个妹妹,心里清楚二妹妹是讨不到什么嘴上的便宜了。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苏瑾。
“庶务繁琐,非寻常闺阁之事可比。三妹妹确实辛苦了,也为我们姐妹挣得了脸面,是我们苏家之福。”
一番话肯定了苏瑾的成绩,既显长姐风范,又全了家族颜面,这才叫心思通透,行事大气会说话。
苏云舒以前就帮过忙,如今苏瑾心中对这位大姐姐的赞赏又多了一分。
她立刻微微欠身,态度恭谨:“大姐姐过誉了,妹妹还有许多需要向姐姐们学习的地方。”
苏云舒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苏云秀见大姐姐说话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垂下眼帘。
苏云柔是庶女,苏云芷是不喜欢说话的性子,两人年龄最小,只在一旁看热闹。
老夫人把姐妹几个的机锋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乐见其成。
苏家不同于寻常人家,如果连这点口舌机变都没有,将来如何撑得起门户,护得住嫁妆?
她适时开口:“你们姐妹能友爱互助祖母就放心了。”
转而又问起苏云芷的琴艺,苏云柔的女红。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重新变得和乐起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一起在老夫人这里用了饭,直到下午才散去,每个月的月中,不仅是工作总结,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日子。
饭后苏瑾和母亲林氏辞别老夫人,回到文鑫院汇合了苏文博,一家三口当天下午就回了他们在城西的住处。
回家的路上,苏瑾又开始在脑海中跟项目组进行交流。
“来来来,大家都在吗?说说,这个苏家产业大得很。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三房的银钱只有几十两银子,苏三爷,还欠了几百两。”
小李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可说的,苏家吃大锅饭模式,富了一部分人,苏三爷这种直性子,虽然是嫡亲儿子,也只能配吃糠……】
第52章 管事更换
老王的分析一本正经:
【根据现有信息分析,苏家的利润很可能大部分被收归公中,由总账房统一管理。各房只有固定的月利缺乏独立自主权和利润分配机制。】
小李:【就是!干好干坏一个样,盈利了大部分上交,亏损了由公中填补。
长此以往,谁还有动力去开拓创新,就像锦华染坊之前亏损多年也没有人在意,因为亏的是公家的钱。】
小陈:【这种模式在家族创业初期或许能集中力量,但是规模扩大之后,必然导致效率低下,内耗严重。苏家现在的繁荣,很可能在吃老本硬撑。】
张姐:【财务数据显示,如果没有气运之子吞并,富三代还是可以撑过去的。】
“气运之子?”
苏瑾想起小陈提了一次,她本来想问的,后来忘了。
小陈:【对啊,苏总,这个世界有气运之子,还没有跟你说呢!
我们拯救这个面临坍塌的世界,就是和气运之子作对……就是个坑……
据我多方公关,初步猜测,气运之子,应该快出现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小世界背景,比较被动。最近才了解到,苏家就是第一个被气运之子吞并的人……】
张姐打出一串省略号,意思是需要自己脑补。
【最后气运之子吸干所有,世界坍塌!就是这么简单……】
“我一个人对付吞并世界的气运之子,现在这些努力等于在给别人做嫁衣?”
苏瑾闭着眼睛叹气,“听起来好可怕,你们要努力啊!”
团队统一回复:【共勉……】
马蹄哒哒马车辘辘,林氏见苏瑾闭着眼睛,以为是今天太累睡着了。
她擦着眼泪跟苏文博说闺女在寿安堂受的委屈。
“都怪我没用,只生了瑾儿一个,若是有个兄弟,今天在老夫人那里,我也不至于连个话都不敢说!”
“我今天也想明白了,不如……”林氏咬了咬牙,“不如回去就为你纳一房良妾,也好为三房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纳妾?苏瑾吓得差点睁开眼,赶紧暂停跟伙伴们联系,仔细听父母说话。
苏文博怕惊醒女儿,低声道:
“我三房立得立不住,靠的是堂堂正正,不是靠多生几个儿子!我苏文博此生有你和瑾儿足矣!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在马车内,当着女儿的面,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苏瑾佯装刚醒,揉揉眼睛,问:“到了吗?”
苏文博忙说:“还没有呢!今天路上人多马车走得慢。”
“哦。”苏瑾看向林氏,抱着她的胳膊,“娘您怎么又哭了!”
林氏把女儿搂在怀里,擦拭了一下眼角,不想再提伤心事。
“娘没有事,刚才撩车帘子看外面被风迷了眼睛。”
“哦”
苏瑾不会傻到要帮娘吹一下眼睛,继续闭眼假寐。
心里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生也是苦死也是苦,没事自找苦吃。
林氏就是太闲了,得找点事情给她做。
苏瑾叹口气,继续跟项目组交流。
【这种事……】老王卡了一下,
【这纳妾是古代社会的常态,但是确实会带来家庭矛盾和资源分散。从项目稳定角度,我们不建议三房家庭内部出现不必要的动荡。】
张姐比较务实:
【苏总,林氏的根本诉求是希望三房人丁兴旺,更有依靠。纳妾是手段之一,但是并不是唯一。
如果能从其他方面增强三房的底气和安全感,或许能缓解林氏的焦虑。】
苏瑾:“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给她找点事情做,或者是让她调理一下身子,自己生一个。不一定非得纳妾。”
小李和小陈同时回复。
【我们还小,这种事没有发言权。】
项目组张姐年龄最大,她的发言更有经验些。
【这件事只能靠苏总自己协调,毕竟我们团队没有专业医生,指望时空传输查体还不现实!】
苏瑾:“好,我明白了,这种事情比我们完成KpI麻烦。”
马车到达染坊,项目组沟通到此结束。
苏文博和苏瑾下车。
“瑾儿,累了一天了,这儿你爹盯着,你明天再来。”
林氏怕女儿累着,眼中疼惜。
“娘,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
苏瑾调皮一笑,
“况且我刚才在车上睡过了,娘您忙了两天,先回去休息!”
林氏知道说也没有用,只好把青黛和春桃叫过来又交代了一番,这才上车离开。
苏瑾知道关于处理胡贵和钱三两的事情,祖父既然做了决定,又有今天的会议在先。
行动应该会很迅速。
果然,她刚到染坊晾晒区,就见祖父身边的得力长随苏忠,带着两个面生的中年人从内堂里面走过来。
本来应该在染坊各司其职的胡管事和钱三两却没有见到踪影。
院子里很寂静,做事的工匠有意无意的偷偷翻着眼皮朝这边瞟一眼。
“三老爷,三小姐,”苏忠上前,恭敬行礼,“奉老太爷之命,将新的采购管事和坊内管事送来,听后您的差遣。”
他侧身引荐:
“这位是常青,往后便接替钱三两,负责染坊一应采购事宜。这位是吴振,接替胡贵,负责坊内工作调度与日常庶务。”
名叫常青的中年男子大约三十多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普通,身材精干。吴振年龄稍微长一些,面相敦厚。
两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见过三老爷,三小姐。”
“二位不必多礼。”
苏瑾露出得体微笑。
苏文博没有说话。
在染坊遇到这种场合,女儿就是他的代言人。
“染坊正值用人之际,二位能来是我们的福气。”
? ?感谢投票和纠错的书友,非常感谢!
第53章 新的安排
苏忠见交接完毕,便道:
“老太爷吩咐,原采购钱三两,即刻起调往北地矿场任职。原管事胡贵,调往城郊旧货栈。他们二人已由专人护送前往,,三小姐不必挂心。”
这位长随“护送”二字说得好,言外的意思就是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老太爷做事真是利索。
“云瑾明白,”苏瑾颔首,“有劳忠伯。”
苏忠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也不再多留,拱手告辞。
苏瑾送走苏忠,随即召集染坊的管事和核心工匠开会。
苏瑾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宣布了人事变动,并将常青和吴振介绍给众人。
“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常青常管事。从今日起,常管事代替钱三两负责所有物料采购,一切流程按照新规执行。”
常青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这位是吴管事,”苏瑾继续道:“接替胡管事负责染坊内日常庶务,工匠调度,保障生产顺畅。”
吴振抱拳一礼,他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憨厚洪亮。
“吴某虽然是个粗人,但是懂得规矩,往后染坊弟兄们的日常琐事,找我就行,定然不让大家为杂事操心。”
赵师傅看着吴管事爽快的态度,觉得这个人说话和气比胡贵顺眼。
没有想到三小姐居然把在染坊多年的胡管事弄走了,他很佩服。
想当初,三小姐没来之前,坊间可是传言胡管事要盘下这个染坊自己经营的。
现在来了新管事,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账房宋先生也很惊讶。
老太爷又给三小姐派来新的助手,可见对三小姐的重视。
照这个样子,若是三小姐在家招赘,未来分管的家族产业可能会仅次于大房。
他对于新人的到来乐见其成,毕竟采购和日常管理事务繁杂,又专门可靠的人负责,他也能专注于账目。
仓管老李头和负责各组的匠人也都松了口气,来了个看起来讲道理的管事是好事。
只有孙掌柜眼皮跳了跳。
“胡管事和钱三两这些老搭档都被三小姐清出去,又来了两个老太爷的人,往后这染坊越来越不好混了!”
苏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钱三两与胡贵因为玩忽职守,已经被老太爷调离。望诸位引以为戒,以后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介绍完毕,众人散去,苏瑾并没立刻让两位新来的管事立即投入工作,而是先把他们请到了账房外小茶室。
落座之后,春桃手脚麻利的给几个人倒茶。
苏瑾问道:“锦华染坊的情况,不知两位是否了解?”
老太爷雷利风行安排的人虽然看着是业务型办事牢靠的,她还是得敲打一下。
“老太爷交代了一些。”吴振和常青两个回答的也很谨慎。
“既然二位来了,我便开门见山。”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在这里做事,规矩很简单,就是忠心尽责。”
“采购方面,我要的是质量优,价格实惠,渠道稳定。所有采购需要有负责生产的赵师傅核定需求。账房宋先生核对价格。最终由我签字。流程必须清晰,账目必须透明。”
常青神色不变,应道:“三姑娘放心。某必当恪尽职守。”
苏瑾点头,又看向吴振:“吴管事,染坊内,工匠是根本。调度和日常协调,需要您妥善处理。”
吴振拱手:“吴某定档尽心竭力。”
送走二人后,苏瑾对宋先生低声吩咐:“宋先生,常青经手的前三笔采购,账目和样品需格外仔细核对。”
宋先生应下,苏瑾又叮嘱苏文博:“爹,吴振管理工匠,您多看着点,看看他行事是否公允,能否服众。”
“瑾儿放心,爹知道了。”
一切安排就绪,苏瑾望着井然有序的劳作景象,又和项目组进行了一次复盘和未来规划。
“老王,张姐,小李,库存清理目标超额完成,资金压力也得到极大缓解,这也意味着我们依靠处理积压带来的短期收入即将结束。下一步必须回归染坊的主业,稳定生产。打开销路。”
老王迅速定位,最先提出下一步战略目标。
【苏总,现在进入市场扩张阶段,建议采取稳固核心,辐射周边,差异化竞争的策略。】
张姐分析财务数据后建议:【根据现有资金,我已经重新规划预算。首先要保障原料采购和工匠薪酬的稳定,这是生产的基础。
其次要预留一部分作为研发和应急资金。剩余的资金可以投入到市场开拓中,建议孙掌柜的销售队伍,配备标准样品册与清晰价目,差旅费用需要单独立项核算。】
小李的技术视角则聚焦于产品:
【苏总,既然市场认可我们的新色和特色工艺,接下来就应该大力巩固和深化。我们核心竞争力在于色彩与纹样,暮山紫和秋香绿可以定位为拳头产品。我们可以基于扎染点染技术,开发一个锦华纹样系列。关于纹样我已经整理出来七种可以标准化的扎染纹样图谱,还有三种点染组合方案,可以投入试生产,丰富产品线。】
苏瑾整合思路,找来孙掌柜,赵师傅等人。
“孙掌柜,仅仅依靠特色布固守本地市场,规模终究有限,我们需要走出去。”
孙掌柜一愣,三小姐刚拒绝胡商订单就要扩张生意,这压力全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有些意见,面上不显。
“您把咱们染坊常规色布和新出的特色布正理出来,到赵师傅那里拿样品,宋先生那里核定价目。”
苏瑾眼神未动继续安排,
“然后组件一支专门的销售小队,人选由您定,要机灵,肯吃苦,懂布料。他们的任务就是带着我们染坊的样品走出本地,扩散到周边州府。”
“人手自己选,销售小队?”
孙掌柜先是惊喜,随后面露难色:“三小姐,开拓府外市场,这……舟车劳顿开销不小,且人生地不熟,恐怕……”
“开销不必担心,我会让宋先生拨付专项银钱。”苏瑾打断他:“难度自然有,但是机遇更大。若是能打开销路,您便是首功,染坊绝对不会亏待您与手下的人!”
孙掌柜还是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销售思路。
三小姐虽然没有把他撵走,这个意思是远远打发出去了?
苏瑾又道:“另外,留意外地畅销布匹花色,反馈回来。”
“这是怕弄虚作假,还要在外面带东西回来验证?”
但是三小姐的话又激起了他的雄心和贪念。
孙掌柜心里七上八下,口中还是保证道:“三小姐如此信任,小的必会竭尽全力。不打开局面,绝不会回来见您!”
“好,”苏瑾又叮嘱,“先去与我们苏家有往来的基础铺子探路,记住,诚信为本,但是也要灵活多变。”
第54章 染坊门口闹事
安排完市场开拓,苏瑾转向生产核心赵师傅:
“赵师傅,暮山紫与秋香绿色泽饱满,韵味独特,远超市面同类。仿制不易,反响也极好,我决定将这两色定位锦华染坊接下来的拳头产品,全力推广。”
赵师傅精神一阵,脸上光彩焕发,再不是以前的面无表情。
他干劲十足立刻保证:
“三小姐放心,老朽保证,咱们锦华染坊出的每一匹暮山紫和秋香绿都是顶好的!”
苏瑾点头,继续道:
“军方五百匹靛蓝棉布的订单是我们打响名号,建立信誉的关键,不容有失。耐磨耐洗的工艺试验要加快,一旦成功,立刻投入备料。”
赵师傅郑重应下。
“张桐和阿恒两人这几天都在做这个事情,上午已经有了效果,我明天一早再去看看。”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工人们下工的时间都过了。
苏瑾终于安排完毕,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常青接手采购后,没有急着表现。他先去整理了过往的账册和物料清单,又拉着赵师傅和老李头把原料库房所有的存货和常用物料规格产地都摸清。
第三天,他就整理好了一份新的常用物料采购渠道清单标准找了苏瑾。
“三小姐,”常青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这是属下整理的采购细则。其中标明了各项物料的上、中、下三种规格对应的市价区间,以及现有信誉良好的铺子。往后采购,可以据此执行,既能保证品质,又能有效控制成本。”
苏瑾翻开,发现这份材料十分详细,对于一些容易混淆的物料做了特征描述,还标了鉴别方法。
她心中暗赞,祖父果然给了个务实的人才。
“很好,”苏瑾合上册子交还给他,
“便按此执行,首批采购,按照赵师傅提供的所需物料清单来。另外军需布料的原料采购,品质必须上乘,宁可贵一分,不能差一毫。”
“是,”常青领命,顿了顿,又道,
“属下核查旧账时发现,往年采购的一些染料,若是不通过二道贩子,直接向产地的小作坊收购,价格能再低一成半到两成,只是品质需要更加严格把关。”
常采购不用督促,主动提出开源节流。
苏瑾心中赞赏。
“此事你可以跟赵师傅详细商议,若是品质能把控,便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属下明白。”
常青躬身退下,行事干脆利落。
新管事吴振也将管理做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虽然只有两天,在染坊工匠中已经得到初步认可。
苏瑾心中没有完全信任两个人,但也没有发现什么错处。
这样很好,她乐见其成,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军方订单和新产品研发上面。
这时候,钱三两被悄无声息地送去了北地矿场,胡贵调去城郊旧货栈的消息已经在苏家仆役和管事中间传开。
苏家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
那位三小姐不仅有巧思,会做生意,整治起人来更是毫不手软。
这天,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领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孩子跪在染坊门口放声痛哭。
“没天理啊!苏家要逼死人啊!我们当家的为染坊辛苦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三小姐啊,求三小姐开恩吧!饶了我们当家的吧!”
妇人哭声凄惨,引得染坊周围的行人驻足纷纷侧目。
“他是一时糊涂,求三小姐看在……我们母子无依无靠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
那两个孩子也大哭大喊:
“爹,我要我爹,你们把我爹弄到哪里去了?”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去找三小姐讨个说法!”
守门的杂役连忙跑进来禀告:
“三老爷,三小姐,不好了!钱三两的婆娘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哭闹起来了!”
苏文博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有人在门口闹对染坊名声不好,我去看看给他们些银钱……”
吴振制止苏文博,“三爷且慢,给银子未必能解决问题,我先去看看。”
苏文博只好先放弃给银子的打算,在晾晒区附近徘徊,远远看着门口。
吴振快步走到门口,扬声吩咐:“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把人扶起来,请到旁边厢房说话!”
门房和学徒正手足无措,听见吴管事发话,连忙跑过去,半扶半拽地把哭闹的妇人和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扶着朝染坊里走。
可是真让进染坊,那妇人反而站在那里,往外扯着身子,怎么都不朝里走了。
她被辖制动不了,本想挣扎撒泼,吴振上前一步,对着妇人低声道:
“钱家嫂子,你有什么委屈,进去慢慢说,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哭闹,除了让别人看笑话,还能解决什么?难道还想把你家当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弄没了吗?”
他一半劝解一半警告,言外之意闹下去,对钱三两没有什么好处。
妇人呆了呆被他镇住,左右看看见自己已经被拉离了人群,哭声不由得小了些,半推半就地被带进大门一侧的厢房。
吴振这才转身,见苏瑾也出了房间,正等在染坊廊下。
他快步走到苏瑾面前,躬身道:
“三小姐,惊扰您了,属下已经将人带到厢房,避免事态扩大损了染坊和苏家的声誉。您是亲自过问,还是由属下先去探探口风,处理一下?”
先控制场面,再隔离麻烦,最后请示主家。
这一连串的操作圆滑老道。
苏瑾对吴振多了几分敬佩。
她道:“你先去问问情况,看看她们到底想要什么,我稍后过去。”
“是。”
吴振领命,转身回去。
厢房内,钱三两的妻子还在抽泣抹泪,两个孩子站在一旁。
吴振并没有拿架子坐在上首,而是拉了个凳子坐在妇人对面。
“钱家嫂子,喝口水。有什么难处慢慢说。”他语气平和,面容憨厚,“三小姐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不管你们的。”
他没有提钱三两的罪责,只是关切她们母子的难处,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第55章 矛盾处理
钱三两的妻子王氏只是个普通妇人,平日里最多和左邻右舍因为鸡毛蒜皮拌几句嘴,见吴振模样敦厚,一副和事佬的摸样,就哭诉道:
“这位大哥,您也是做管事的,您说说我们家那口子就算是有错,也不是他自己想犯的啊!他也为了苏家干了十几年啊,这一下子让他去那不见天日的矿场,让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就算是有错也不是他自己想犯的?
话虽如此,这种事情真的不好说。
吴振看着钱王氏有些同情:
“钱家嫂子,你只知道哭闹,说钱大哥在苏家干了十几年讨说法。你可知道,钱大哥身为采购,辜负主家信任虚报价格以次充好,险些让染坊损失数百两银子?这种行为若是送去官府,全家流放千里都是轻的。”
钱王氏眼神闪烁,她不知道这位管事说的流放千里是虚张声势吓唬她,还是真的。
钱三两被苏家的家丁押解回家,说贪用了公中的银子,把家底都给收缴走了。
钱三两只来得及悄悄跟她去找大夫人,那边会对她们母子照拂一二,让她不用担心。
她能不担心吗?她跟家里两个孩子就指着钱三两月银过活。现如今家里分文没有,顶梁柱被派去矿场,她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要怎么过活?
她去苏府求见大夫人,刚说一句话就被赶到一边,那门房里不止有家丁还有两条大狼狗,连在门口站一下都不行,更不用说见大夫人了。
她只能躲在附近远远看着苏家大门,想寻找机会等着大夫人出来。
无意中听到路边两个卖炊饼的人大声谈论,说这钱三两的家人也是个傻的。
钱三两是给锦华染坊干活的,锦华染坊是三小姐说了算,不去染坊门口闹,来苏家能找谁?
那两人还说要弄得惨一点,有人看热闹才好。
你看刚才在苏家门口,还刚张口就被赶出来了。
大户人家都是要脸面的……
唉,妇道人家可怜啊!
钱王氏仔细一砸摸觉得这两个人说得有理,就带着孩子来了。
锦华染坊比苏家的门容易进,但是老爷小姐哪是那么容易见的。
此刻她只还牢牢记着自己目的。
只听吴管事继续道:“老太爷念其多年劳苦,网开一面,只是将他调到别处效力,既没有送官,也没有波及家人,已是仁至义尽。”
钱王氏拿帕子擦了把眼泪,蛮横不讲理的气势已经泄了,哭道:
“那也不能去矿场那么远的地方啊!听说北地苦寒,不见天日,能不能回来都难说啊!”
吴振耐心听着,点头表示理解。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叹口气道:
“钱家嫂子,事已至此闹有何用?你想想要是惹恼了三小姐,把你们都送去那又穷又苦的地方可怎么办?”
钱王氏愣住,她当然不想去。
她跟着钱三两福没享多少,怎么会傻到带着孩子一起去受罪等着他打骂!
吴振继续和颜悦色:
“老太爷和三小姐仁厚,钱大哥虽然犯了错,但是你们母子是无辜的。三小姐让我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钱王氏又擦擦眼角眼泪掉下来,苦哈哈道:“家里没有了进项孩子还小,我能有什么打算啊!呜呜……”
吴振一副于心不忍满脸同情。
他问道:“钱大嫂,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请示一下三小姐,看看给你安排个营生或支取些银钱度日可好?”
钱王氏抽泣着点头,她过来闹无非就是为了银钱利益,自己也明白让钱三两回来没有什么指望。
吴振见钱王氏情绪稳定同意了,这才起身去找苏瑾汇报。
“三小姐,情况大致如此。属下是这样考虑的,染坊内后厨正缺人手,可以安排她做个洗扫帮工。她若是不愿意做工,也可以斟酌给一笔银钱,算是遣散抚恤,打发她们离开。以免日后再生事端。这样是否可行,请三小姐示下。”
苏瑾略沉吟,道:“给活路胜过给钱财,坐吃山空反而容易心生怨怼。她若是愿意做工安分守己,染坊不会亏待她。若是不愿意做工,就给些银钱远远打发了吧。”
“是,属下明白。”
吴振心领神会,立刻返回厢房。
他对那期盼的钱王氏道:
“钱家嫂子,三小姐心善,念您们母子不容易允了。我看你也是个能干的人,染坊里后厨正好缺人,你若是愿意明日便可来上工,工钱按照染坊里的规矩给,绝对不会短了你们母子的吃喝。坊里也有蒙学,可以送来认几个字。你看如何?”
钱王氏看着吴振的神色,心里清楚这已经最好的结果。若是再闹,可能连这份活路都没有了。
如果讹了银钱总有花完的时候。不如在染坊上工还有个保障。
“谢谢管事,谢谢三小姐大恩大德。”
她是个聪明的,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
吴振连忙伸手虚扶:“钱家嫂子使不得,既然定了那就回去准备一下吧!明日准时来。”
他又神情严肃叮嘱:“三小姐说了,只要你安分守己,染坊便有你们一口饭吃,这份恩情你可要珍惜,万不能像钱大哥那样犯了错误悔之晚矣!”
钱王氏期期艾艾应下,表示绝不敢乱来。
厢房外苏瑾带着春桃转身离开。
脑海中闪过一段段团队评论。
【漂亮!公关危机满分!吴振此人执行力强,情商高懂分寸是个可造之材!可重点观察培养!】
【给工作比给钱划算!按月支付工资,成本可靠还能让她创造剩余价值绑定在染坊体系内,完美规避后续风险!这波不亏!】
【哇!吴管事这手‘隔离 共情 提供解决方案’三连招,简直是基层矛盾处理教科书!苏总最后定调安分守己便有饭吃,恩威并施直接掐灭了后续所有闹事的可能!把舆情风险抹杀于无形!厉害啊!】
【虽然看不懂人情世故,但是根据行为模型分析,吴振的处理效率高达92%,苏总的决策认可度预估提升15个百分点。另外……】
【新染料固色方案初步模拟已完成!】
【能量不足,无法传输……】
光屏淡去,脑海里的小宇宙一片安宁。
苏瑾摇摇头,这么是做可以,但是消耗能量太快好像又要单打独斗了!
刚才她想看看厢房里面吴管事是如何跟钱三两的媳妇谈判的,于是突发奇想,让小李尝试了一下新的共享模式查看里面的情形。
没想到真可以,只是能量消耗太快。
不过这意味着以后能量充足的时候,想搞到什么信息就容易多了!
苏瑾攥着攥手,继续努力!
第56章 大房算计
大房苏文远的心腹管事很快把这件事汇报给他。
“锦华染坊新来的吴管事,三两句就把人劝进去了,后来还给那钱王氏在染坊安排了一个差事……”
没想到老太爷给三丫头安排了一个这么会来事的助手!
“父亲,三妹妹这番动作,染坊可是铁桶一般了!”
长子苏景明一边佩服三妹妹的手段,一边心里有点酸酸的。
苏文远也生气。
他气钱三两这个蠢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让三丫头抓住了把柄告到了老太爷那里。
幸亏老太爷没有深究。
“如今钱三两被调走,咱们在染坊可就插不上手了。新来的那个常青是老太爷的人,油盐不进。”
管事低声道。
苏文远目光从账本上面移开。
他生气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他能掌管苏家大部分生意,靠的可不是冲动。
老太爷明显是站在三丫头那边,支持她管理染坊,还给她派去了三个好用的助手。
染坊那边他是暂时不能再插手了。
但是眼睁睁看着三房崛起被老太爷看重,分走他的利益,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笑了笑,吩咐管事。
“染坊那边,老太爷已经交给三房管理,咱们暂时就不插手了。告诉下边的人,以后三房那边的事情,尤其是染坊物料供应,销售渠道方面,都按照规矩办事!”
管事躬身问:“大爷的意思是……卡一卡他们?”
苏文远冷笑道:“怎么能是卡呢!三丫头那边按照规矩办事,咱们也按照规矩办事,总不会有错。”
这个三丫头也是随了他爹那个愣头青,处理管事这种事情,不知道先找他这个大伯父通通气。
那他就要教一教他们,让她知道,没有大房的支持,她想在苏家商号立足不是那么容易!
管事出去之后,苏文远又让长子去把他母亲叫来。
苏景明已经大致把听到的都告诉了冯氏,冯氏知道老爷找自己毕竟有事情,她还在沾沾自喜。
钱三两家的还想来她这里要银子,真以为她是活菩萨呢!
不过,她也确实是菩萨心肠,给钱家媳妇指了一条明路,去找三丫头要不是更好……
她跟着长子进了书房刚关上门。
苏文远就劈头盖脸教训道:
“你以后给我安分点,别搞那些后宅的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平白给自己惹事情。”
冯氏一脸错愕,老夫老妻多年了,大爷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教训她。
她委屈道: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大房着想,这几个月风头都被三房抢去了。如今锦华染坊的油水厚了,瑾丫头却把咱们的人都清了出来,这也太不把长房看在眼里了!亏我们长房以前还帮瑾丫头那么多忙!就是个小白眼狼!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苏文远抬起眼皮,扫了妻子一眼。
“目光短浅,染坊之前是什么光景?是填不满的窟窿!如今在瑾丫头手里盘活了,接到军需订单,挣得是苏家的脸面和真金白银!你不要只会盯着眼前得失,看不到她带来的更大好处。”
“可是……”
“可是什么?”
苏文远打断她,
“父亲亲自派人过去,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此刻去触这个霉头得不偿失。我们要看的是更长远的东西。瑾丫头有能力是好事,但是苏家这艘大船,未来的掌舵人只能是我们长房……”
“眼下,染坊在她手里,从无到有,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在壮大苏家的声势和家底。父亲派去的人,既是帮她,也是稳住大局。此刻我们若是因为蝇头小利去内斗才是愚蠢。”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长子苏景明。
“你们几个兄弟,多跟三妹妹学学。眼下咱们要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基业。”
苏景明有点不服气,他是长房嫡孙,跟着老太爷学了一年做生意,爷爷手把手教完了如今又在商号历练,难道还不如从小脑子缺根弦瞎干瞎闯的三妹妹!
“跟三妹妹一个女子学什么!”他暗自翻个白眼,没敢多言。
苏文远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道:
“我前几天跟一个织造府的熟人喝酒,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织造府为了充实内廷,在江南遴选良家女以充掖庭。因为是在江南举行,对于商贾之女的门槛略微有放宽。”
冯氏眼前一亮又有些可惜。
“可惜咱们舒儿马上就要成亲了,没有适合的女孩子。否则若是舒儿被选上,我们说不定也是皇亲国戚了……”
苏文远摆了摆手,道:“这事跟舒儿没有关系,舒儿性子软,哪里能去那种吃人的地方,去了也难出头。”
冯氏疑惑:“那老爷的意思是?”
“如今咱们家里适龄的女儿中,只有三丫头心思机敏胆识过人,若是将她送入皇宫,以其心性手段,未必不能博出一番天地。”
苏景明不赞同。
“三叔家只有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瑾妹妹去被选上,三婶不得哭死啊!”
冯氏瞪了自己的好大儿一眼。
“听你父亲说。这种天大的好处,白白给了三房,你三婶高兴都还来不及?”
“是吗?”
苏景明挠挠头,他怎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呢!
苏文远眼中满是算计。
“你母亲说得对。瑾丫头若是入选光耀我们苏家门楣,这是家族的荣耀。更何况,若是送你三妹妹参选,无论能不能选中,她都必须离开染坊!届时,锦华染坊必然该回归咱们长房接手管理。”
“还是老爷思虑周全。”
冯氏转忧为喜。
苏文远叮嘱道:“此事还没有正式文书,先不要声张。”
第57章 选秀消息
皇家选秀的消息跟大爷苏文远所得到的信息差不多,才过了几天京城织造府的文书就下达到了扬州。
文书的大意是为了充实宫廷匠作局及部分亲贵府邸人手,彰显皇家恩泽,特准江南各地身家清白的女子参加,每户仅限一人参选,且需要满足年龄十五到十八岁,精通一项织造技艺。
无论是商家富户还是平民之女都可参选,苏家当然也在其中。
文书下达消息确定,为了彰显公平公正,公告告示扬州城的城墙上面都贴了。
如此隆重大张旗鼓,很快苏家各房都知道了消息。
宫廷匠作局待遇优厚,入选后不仅能拿俸禄补贴家用,还能近距离接触皇室与亲贵。是家族攀附权贵提升门第的捷径。
这对于看重名利与阶层的富户来说,堪称是鲤鱼跃龙门的良机。
寿安堂内,老夫人坐在榻上垂着眼皮,捻着手里的佛珠问周妈妈:
“阿喜,你怎么看?”
老夫人这话问的,周妈妈就是伺候人的,小时候被老夫人娘家买下,虽然跟着老夫人学算账认字,但也是为奴为仆一辈子。
她想如果自己的子女能去皇宫王府当然更好了。
可是还轮不到她们这些人。
哪怕是苏家这种商贾人家,也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周妈妈试探着说道:
“老夫人,奴婢认为这是个机会,若是能送个女儿进去,无论是对家族名声还是对生意,都大有裨益。”
老夫人抬起眼皮,把手里的佛珠串放到一边。
从家族生意做大之后她就为了家人平安生意兴隆吃斋念佛,如今说不定真是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只是苏家这些孙女儿都各有缺陷。
她沉吟道:“是机会也是风险,宫门王府深似海福祸难料啊。人选……得仔细斟酌。”
周妈妈躬身道:“老夫人说的是。”
大房只有一个马上要出嫁的女儿,且他们心里早有计较,此时一点不着急。
消息下达之后大爷苏文远就去找老太爷深谈了一次,心中胜券满满。
二房喜气洋洋热烈讨论。
王氏拿着女儿苏云秀的绣品仔细端详。
“秀儿,如今你的绣工得到了老夫人和女师傅的认可,在扬州闺秀中也算是拔尖的了,容貌才情更是不用说。这可是鲤鱼跃龙门的好机会,咱们得抓住。”
苏云秀有些犹豫。
她很有自知之明。现在连三妹妹都斗不过,去宫墙内做个工匠,天天刺绣干活有什么好的!
“娘,去当匠作那就是服役的,进去之后远离家人想再见一面都难,有钱也没地方花,我不去!”
她这会儿比所有人都明白。
苏文胜冷哼:“那是光耀门楣的事,你不去难道看着你三妹妹去,到时候万一得了贵人的青眼,那三房就得上天了!”
“不如让四妹妹去吧!”
苏云秀眼珠一转,推了推身旁的小跟班庶妹苏云柔。
苏云柔忙连连点头:“父亲,母亲,女儿愿意去。”
如果真能参加遴选,对于她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庶女确实是大好机会。
王氏若有所思,瞥了苏云柔一眼:“云柔会什么?没有一样能拿出手。我提了老太爷也不会同意。”
苏云秀没有心情刺绣了,生气道:“云柔不能去就让三妹妹去吧!反正我不去!”
王氏皱了皱眉:“咱们先听听消息再说,不急。”
锦华染坊苏瑾也听到了这个消息。选秀范围大,她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并没有在意。
如今五百匹军需布订单投入正常生产,孙掌柜的销售小队已经组建完成,领了样品准备出发。
苏瑾正在和父亲苏文博商量扩大暮山紫产量。
林氏带着丫鬟匆匆忙忙来了。
苏瑾和苏文博见她神色不安,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林氏就把听到的消息说了,说完开始抱怨:
“你们爷俩天天埋头在这染坊里,是不是干活干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听到消息?”
苏瑾跟苏文博都是一脸懵,这种事情跟染坊有什么关系。
苏文博压根没想过让自己的女儿去参选,当然没放在心上。
林氏忧心忡忡,对苏文博说:
“如今瑾儿风头正盛,我这眼皮天天砰砰的跳,就怕老太爷会推选瑾儿去参加。你去找一趟老太爷表明咱们的态度,我们三房只有一个孩子,是万万不能送去那种地方的。”
她又怕苏瑾不知道轻重,叮嘱道:“瑾儿,你可不能去,皇城那地方看着光鲜,内里不知道多少龌龊,咱们不图那个虚名!在家里好好的就行。”
苏文博觉得林氏大惊小怪过于小心了,不知道女儿是如何想的,就随着妻子的意见附和道:
“我们家瑾儿靠本事吃饭,无需去那种地方仰人鼻息。”
话虽如此说,在妻子催促下,他还是决定去见老太爷,说明三房的打算。
苏老太爷斟酌好几天了,几个儿子都找他给建议表态度。他也跟老夫人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把全家人都叫到苏家正厅正式讨论。
大房冯氏道:“我们云舒虽然德才兼备品貌女红都拔尖,但是年底就要与通判家的大公子成亲,就不能给家族做贡献了,几位侄女如今也都长成,样貌能力都不俗,一定能在此次遴选中胜出。”
王氏却推出了二房的庶女苏云柔。
“我们云柔长相好安静性子和气又懂事,这绣工比云秀还要强不少,不如让云柔去试一试,肯定要强过那些平民女子。”
苏云柔紧紧攥着手,没有想到王氏真的会抬举她,心里升起一点希望。
“云柔的确是个好孩子,不争不抢懂事有分寸。”大夫人冯氏先是称赞,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若是论起织造和心思灵巧,咱们家里不是有个更出众的能人吗?瑾丫头把染坊打理的风生水起,咱们若是不把瑾丫头报上去,怕是不好!”
冯氏话音一落,林氏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她就知道,看见染坊赚钱了。大房心心念念想把瑾儿撵走。
苏瑾垂眸,心中佩服林氏的直觉。
她又没办法联系项目组了。
上次观看吴振解决问题,一不小心把能量用光了,造成项目组再次短暂失联,如今脑海中的系统屏幕静悄悄,是去是留她连商量的人都没有,真是失误!
这种场合不是含蓄闭嘴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女儿就被送去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大嫂过奖了!”林氏连忙接口道:
“我们瑾儿哪有什么长处,就是随了她爹的直肠子不怕事的性格,从小她爹娇惯,女红刺绣这些没学多少,画个画也只能画出个四不像。虽说是有点巧思,却不精通。若是勉强入选,到时候没有我跟她爹在旁,非但不能为家族争光,说不定还会落人口实。”
第58章 商议和针对
林氏也豁出去了,这不是夸女儿的时候,况且她觉得自己说的也是实情,如果没有她跟苏文博护着,女儿那点小聪明和心眼子,到哪都站不住脚。
“宫廷王府规矩森严,瑾儿性情疏阔恐怕不能适应。若是言行有失,反而会为家族招祸,留在家里还能帮家里尽点能力。”
她一说完,苏文博就接着补充:
“况且锦华染坊蒙父亲信任交给瑾儿打理,立下半年之约。如今坊内革新初见成效,北地军需订单正在紧要关头,与城中各家布庄合作亦是刚刚步入正轨。此时瑾儿若是骤然离开染坊,坊内事务由谁接手?军需订单若是因此延误,干系重大,恐非苏家所能承受!”
苏文博就觉得女儿是极好的,别的不行,经营染坊那是没有问题的。
她要是离开了谁来接手。
这染坊原先可是要关门的。
夫妻两个一番话讲的都是事实,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既承认了女儿的短板,也点名了女儿的长处,还考虑到了风险,比较合情合理。
苏老太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二爷苏文胜接着又开口了。
“三弟言之有理,三弟妹是谦虚了。不过这染坊的事务嘛……虽说如今三丫头在打理,但是正如三弟妹说的,毕竟年轻经验尚浅。若是她去了织造府,染坊事务不是还有三弟嘛!况且父亲这边也已经派去了得力的管事。若是老三忙不过来,倒是后再派得力的人手过去,想必也耽误不了军需订单。毕竟,咱们家族人才济济,总不能离了谁就不转了吧?”
大爷苏文远赞同点头。二弟这次表现不错,知道站在他这个老大这边。
“二哥此言差矣!”
苏文搏一激动声音有些大。
“染坊能有今天的局面,全是靠着瑾儿呕心沥血革新除弊!她不仅精通技艺,还懂得经营之道,染坊内工匠都服她的管束!军需订单要求苛刻,颜色牢固度皆有定规,若不是瑾儿亲自把控,谁能保证万无一失?抽调人手?抽调谁?谁又能立刻熟悉染坊内所有关节不出纰漏?若是军需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一双眼睛瞪着自己的二哥,语气激动:“难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就要拿锦华染坊的前程和家族的信誉去冒险吗?我看,染坊之事,非瑾儿不可!至少在这半年之内,无人可替代!”
苏文博气得胸口起伏眼睛发红。
他也看出来了,没有一房兄弟想把嫡亲女儿送去参选的。
他苏文博更是。
这不仅涉及到女儿选秀一家三口分离,还有染坊是女儿抛头露面挑灯钻研的心血。
苏家又不仅他三房有女儿,三房的女儿出众就得哪里有苦去哪里吃吗?
苏文胜被三弟当众顶撞,看三弟的样子,如果不是人多就要过来揍他了,腮帮子抖了一下。
“三弟说得是,是二哥考虑不周了!”
他就是浑水摸鱼的,表现和得罪人的机会还是留给老大吧,他就不信老大能坐得住。
果然他话音一落大爷苏文远就说话了。
他笑容满面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三弟爱女心切所言确有道理。锦华染坊事关军需,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首先肯定了三弟的据理力争,安抚了一下他激动的情绪。
随即又深明大义地从大局考虑道:
“不过,正因为事关家族利益,我们才更需要从长计议,不能只看眼前染坊这方寸之地。”
苏文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瑾身上。语气恳切,仿佛全然为家族考量。
“织造府遴选,乃是皇恩浩荡,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不来的机遇。若是能入选,便是等于在皇宫或者王府有了咱们苏家的人脉。这份助力,对于苏家未来的生意,无论是打通关节,获取宫里最新花样风向,或者结交高层权贵,其长远的益处,岂是区区一个染坊,几笔订单所能比拟的?”
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
“云瑾侄女能力出众,在咱们苏家长相也是顶尖的好,正是入选的上佳人选。若是去了,大伯觉得,以你的聪明才智,必然能够脱颖而出,为家族争取更大的荣耀与实惠。至于染坊……”
他看了看老太爷又看了看苏文博。
“三弟在染坊跟了这么久,对业务细节都已经熟悉了。又有父亲派去的宋先生和两位得力的管事,即便是短期内有些动荡,与苏家长远利益比,也是值得的。毕竟咱们苏家生意,不是只依靠一个差点关了的染坊过活,目光还需要放得更长远些才是。”
他一番站在家族长远利益制高点上的话,把苏文博强调的风险淡化成了小动荡。把苏瑾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是三房再坚持下去,便是自私不顾家族发展大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瑾,想看她如何回答,如何在家族大义和一己私利中取舍。
二房默默无闻的苏云柔轻轻咬住了嘴唇,她只是一个小庶女,很想去参加遴选,却没有一个人看在眼里,而三姐姐明明不想去还都要让她去。
苏云秀则暗暗得意,美美地看热闹。
苏云瑾你不是能吗?以后去织造府跟更厉害的人斗去吧!
厅内一片寂静。苏文博气得脸通红,拳头攥了又攥,额头青筋暴起。
第59章 老太爷决断
“大哥!”不等苏瑾回应,林氏已经说道:
“您这话说得轻巧!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内院!瑾儿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去了那里,岂不是羊入虎口?什么长远利益家族利益,难道要用我女儿一辈子去换吗?”
她护女心切言辞激烈:“染坊是三爷和瑾儿每天忙到三更半夜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凭什么为了那没影子的长远利益,就要把我女儿推出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冯氏见丈夫被怼,连忙帮腔:“三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大爷何尝不是为了家族,为了瑾丫头的前程着想!怎么就是毁了她?”
“前程?那地方有什么前程可言!”林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家就瑾儿一个孩子,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吗?”
“哎呦呦三弟妹,”冯氏夸张地喊冤“什么逼死你们母女,三弟妹爱女之心我们理解,但是因为瑾儿出色,才更应该为家族担当。若是人人都只念着小家!咱们苏家如何能立足!”
“那好”林氏擦了一把眼泪,“大哥大嫂口口声声家族大事,不念小家,为何不让你们大房的云舒去争这份荣耀?偏偏要来算计我们三房?不就是看我们瑾儿能干,挡了某些人的路吗?”
这句话直接撕开了大房算计染坊那层遮羞布。
冯氏见林氏一点面子不给还涉及到了女儿云舒,尖声道:
“云舒婚事是早就定下如何能再去参选!是你们三房眼瞎没本事找个好婆家,如今有这通天路抬举你们,反倒是疑心我们害她!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林氏咬牙反驳:“那告示上也没有规定定亲之人不能参选,若真是为家族考虑,云舒就应该推迟婚期,若是落选再去成亲!”
二房王氏唯恐还不够乱,在一旁假惺惺添柴加火说风凉话:
“就你们两房的女儿能耐是吧!一个找了个好婆家要成亲,一个染坊离了就不转!这织造府是那么多人求之不得的青云路,到你们口里就成了火坑去不得,莫不是觉得我们二房的女儿不配去?”
她刚才也提了云柔,没有一个搭理的。
苏云柔泫然欲泣想为自己挣一次,她站在二夫人身旁朝着老夫人和老太爷方向委屈道:
“祖父祖母,孙女虽然愚钝,也是一心为了家族着想想为家里争光,既然三姐姐不能去,就让孙女儿去吧!”
苏文胜斥责庶女一声:“别添乱。”然后对着上首老太爷开口告状。
“父亲,三房如今翅膀硬了,染坊刚有点起色就不把家族大局放在眼里了。此时若是纵容下去,以后如何管教其他子女!”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苏文博见兄嫂们联合起来逼迫自己的妻女,奋力争辩,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被挤兑的面色惨白,苏瑾扶着林氏,低头不语。
高手一般要熬到最后再出场。这个场,她还没有决定要怎么收,得看看苏老太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哥,二哥,三哥,诸位嫂嫂,都消消气,消消气。”
四爷苏文启见场面失控,连忙起身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家族好何至于此!咱们都心平气和慢慢商量……”
“四哥说得是,”五爷苏文杰觉得大哥二哥两家都欺负三哥一家有些太说不过去,忍不住开口,“瑾儿打理染坊确实不易,军需订单也耽搁不得……”
他说了一半感觉大哥阴沉着眼睛朝他看了一眼,嘴巴一突心一横,到嘴边的话还是说了出来。
“唉!你们都这个年纪了,当着父亲母亲和小辈面吵成这样多丢人!”
苏文胜淡淡道:“五弟,等你成家后就会明白,这是关乎家族前程的大事,可不是儿戏!”
“好了!”
苏老太爷终于发话,他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
老太爷目光扫过一众儿子媳妇,最终落在冯氏和林氏身上。
“为了一己私利妯娌相争如同市井泼妇,我们苏家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声音缓慢语气沉重,转向苏瑾。
“瑾丫头,我们苏家以织造立身,你能力出众,于家族确有功劳。然家族养育之恩不可不报。织造府遴选,既是机遇亦是责任。”
苏瑾心中明了,老太爷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她已经猜出大半。
果然只听老太爷加重语气道:
“此事关乎苏家未来气运。你若是能入选,无论是对你个人还是对整个苏家,都意味着一步登天。宫内女官身份清贵,更能惠及家族。我苏家商贾出身,若是能借此打通内廷门路,前途不可限量。这,比你经营十个染坊都要重要!”
踏入这哥世界苏瑾始终以局外人自居,她来就是为了完成考核任务的。
这些人都是Npc,这就是项目现场,这点小事还吓不到她。
她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小,很多规则她无法掌控。
只能适应。
可身在局中,她又时刻感觉到苏文博夫妻给予的亲情维护和付出。
她扶着因为争吵气得身体几乎无力的林氏,低声争取了一句:
“祖父,孙女志不在此,只想经营好染坊……”
老太爷看着她,声音没有什么温度。
“瑾儿,锦华染坊是苏家的产业,并非是三房的私产!你能管,是家族的信任。你若是不愿意为家族分忧,这管理权,苏家自然也有人能接手!”
这话的意思完全就是卸磨杀驴,苏文博和林氏脸色更白,几乎呆立当场。
他们才知道,在绝对的家族权威和利益面前,所谓的功劳和才华,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老太爷无视他们的反应,声音加重。
“即日起,锦华染坊的管理权,由你大伯这边暂行接管。”
苏瑾的心终于微微一僵,居然是直接收权。
“你若是能成功入选织造府,证明你确有过人之处,能为我苏家带来更大的荣光。届时,不仅染坊可归你父亲协理,家族也会酌情再拨几处产业给你三房名下,让你父母晚年有所依仗。”
老太爷目光威严再次落在苏瑾身上。
“但是若你落选,证明你之才能也不过是管理一坊之地。染坊便正式归入公中,由你大伯统一管辖。你便安心待嫁,家族自会为你寻一门妥当亲事。”
老太爷意思很清楚:要么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要么就此认命成为家族联姻工具。
没有第三条路。
苏瑾抬眼迎上老太爷冰冷的目光。能感受到那目光深处是家族掌权者的算计和冷酷。
她扯唇一笑,平静道:“祖父苦心,孙女明白了。”
她声音清晰没有丝毫波澜,“孙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家族厚望!”
第60章 三房家底
苏老夫人一直捻着佛珠。此刻终于开口。
“瑾丫头,女儿家最好的归宿,便是觅得良缘或是博个好前程。那宫廷虽说是深似海,却也是多少女子仰望的富贵之乡。为了家族,有些担子,需得抗起来。”
老太爷老夫人联手定下最终决议,没有更改的可能。
一场家庭会议三房完败。
苏瑾跟着苏文博和林氏走出压抑的正厅,一家人沉默地回到三房。
林氏和苏文博愤懑难评,可惜的是女儿的心血。
“瑾儿,是爹护不住你!也不能帮你护住染坊!”苏文博眼圈发红,心中充满的对女儿的心疼和无能为力的自责。
“爹,不怪您!”
林氏眼泪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终于放声大哭:“没想到女儿太出众也是错误!早知道就应该分家单过!都是爹娘没有用,护不住你……”
苏文博也是满脸的羞愧和愤怒不知道怎么发泄。
“娘,不必哭。”
“爹,事情已经这样,伤心愤怒无济于事,只能给自己添堵。”
苏瑾扶着林氏坐下,青黛和春桃两个丫鬟知道主子们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倒上温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苏瑾端了一杯茶让林氏润润嗓子。
独自坐在这夫妻两人对面冷静地分析。
“父亲,母亲,染坊暂时由大伯管理,未必是坏事。如今盯着染坊的人太多。我们根基尚潜,强留在手中,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我不在只有爹爹一人,万一有顾不到的地方有了麻烦都是咱们的。染坊交给大伯父,染坊安全与否生意如何跟咱们再没关系,我们还能暂时避开一些明枪暗箭。”
她看向苏文博:
“爹,您在苏家商号的职务虽然不显眼,却也能接触到家族不少旧档往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多了解家族产业的脉络与人情关系,与我们以后的发展做好准备。”
苏文博跟林氏见女儿一点都不着急,而且还有后招,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苏文博点头:“好,爹知道。”
苏瑾又对林氏道:“娘,您且宽心,织造府遴选未必就是绝路。若是真的避无可避选上了也不用着急,女儿自会带着母亲和父亲一起过去。听说在织造府做工也是有休沐的,咱们母女可比现在轻松多了。”
林氏眼里愁云惨淡。
“傻孩子,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选上了,要在里面服役十年才能放出来,那时候哪里还能挑的到好的夫君……”
苏瑾见林氏完全钻了牛角尖竟是朝着坏处想,连忙道:“娘,在织造府,女儿若是能凭借技艺站稳脚跟,或许会另有机缘呢!倒是咱们三房就有了真正的立身之本,不用依靠家族的产业。咱们当务之急是要有打算和底牌。”
提起底牌,林氏终于不哭了。
她抬起泪眼,擦擦眼泪,表情变得坚毅。
“瑾儿说得对,娘一时想岔了。只觉得那是火坑……”
林氏擦干眼泪,“娘这里,还有些体己银子。”她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沉稳。
“既然躲不过,那咱们就闯过去。无论如何都要风风光光的。”
林氏转身走进内室,打开柜子从暗格中取出一个表面普通的小木匣子。她把小匣子拿出来走到女儿身边递给她,示意她打开。
苏瑾疑惑打开只见里面是几张保存完好的地契和一叠银票。
“娘,这是……”
苏瑾看着那银票和地契,比在大厅里让她去参加遴选更震惊。
三房居然也是有钱人啊!
苏文博也愣住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夫人,这么多银钱和地契是从哪里来的?”
林氏看着震惊的父女二人平静地对苏瑾道:
“这都是这些年你爹陆续给我的零花钱和分红赏银,还有你外祖父给我的嫁妆。这是五万两的银票,田庄和铺子每年也有近两千两的收益。”
田庄和铺子,还有持续产出的现银。
苏瑾彻底震惊了。
这对夫妻还能给她多少惊喜啊!
她一直以为三房在苏家不受重视生活拮据,完全没有想到母亲林氏不声不响手里还攒了这么一笔巨额财富。
这都抵得上苏家明面上小半年的流水了。
看来林氏并不是一个只会依赖丈夫逆来顺受的弱质女流。
“夫人,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啊!”
“娘,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啊!”
苏瑾跟苏三爷几乎同时惊呼。
“小声点!”
林氏瞪了这表情如出一辙见钱眼开的爷俩一眼。
苏文博和苏瑾同时噤声。
苏文博还是忍不住叹息道:“夫人,你不是一直说咱们家里欠钱吗?早知道我也不必如此……每日里过得如此拮据……”
“你那时候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节俭,”林氏道:“如果你知道家里有钱我还能攒下来?”
苏文博听了叹息一声,媳妇也太不信任他了。
攒了这么多钱还有田庄铺子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幸亏林氏会节省,不然此时一家人还不跟那待宰的羔羊一样。
“瑾儿,你祖父以为拿捏住了染坊就拿捏住了你和我们三房的命脉,但是他们不知道,三房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能选上就选上,选不上就回来。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生意,娘都支持你,大不了咱们分出去单过。不必仰人鼻息,也不必看人脸色。”
苏文博也连忙说:“对,你娘说的对,爹这些年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该我们的一分都不能少。这些家底,足够你去施展。”
苏瑾看着林氏,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内宅琐事的女子,眼眶湿润。
她轻轻把匣子推了回去。
“瑾儿?”
林氏疑惑地看着女儿,为什么不要?
“爹,娘,你们的心意女儿明白。但是”她眼睛弯弯狡黠一笑,“但是,女儿去参加遴选是给家族做贡献,是为了家族前程,那么今后所有为此时付出的开销,每一文钱都应该从公中支取。”
“娘辛苦攒下的这些,是咱们三房的退路,是以后自立门户的根基。现在绝对不能动。”
“那怎么行!你现在只是去参选,又不是咱们已经选上了,要的多了家里未必会给。”
林氏拿出五千两银票交给苏瑾。
“你手里要有些钱打点才能不吃亏,以后和皇城来的人打交道可不是在染坊了。咱们既然去参加竞选,不论选上选不上,这谱必须摆起来!咱们就是有钱人!”
第61章 能量重连
苏瑾再推辞有些过分了。
她收下银票。
母亲林氏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父亲苏文博笨拙的心疼和无奈,让苏瑾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不能只是为了完成考核这个最终目的。她要守护他们不再受欺负。
她拿着银票回到房间之后依然心绪难平心潮澎湃,把丫鬟打发出去自己独自坐在桌前生气。
她能不生气吗?染坊是她辛苦打拼扭亏为盈,她加班加点风吹日晒的做实验,每天在染坊里奔走操心。来这里转眼之间已经五个月,除了父母的爱没有享过一天的福。
哪怕是做出了成绩也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拿走。
这异世界不是现实世界,哪怕是一家人也是等级分明利益至上蛮不讲理。
早知道林氏有这些钱的家底她还不如直接藏住锋芒静悄悄偷偷创业。
如果不是一时大意被推进水里……
都怪自己独立惯了太过骄傲,如果落水后示弱几天套套林氏的家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正想着突然感觉脑海中能量流有波动。
苏瑾以为是幻觉,目前什么业绩都没有,一号分公司也马上要交出去,不扣除成就点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有能量波动的感觉。。
这时候还有什么未知的能量流可以连接项目组?
【检测到高纯度情感能量……契合度提升……系统正在重新校准中……】
高纯度?
苏瑾快速把手里的银票收好,提起水壶倒了杯水慢慢喝着,静静地等。
除了刚来的时候,她的团队从来都没有让她陷入孤军奋战。
这次都没有让她久等,很快显示连接稳定项目部全员在线!
技术部小李的消息第一个弹了出来。
“苏总,刚刚接收到一波强效能量流,信号稳定度百分之一百二!”
财务部张姐:“苏总,是否需要启动紧急资金预案?”
“公关部小陈随时待命,新舆情已扫描!苏总,需要危机公关方案吗?”
老王迅速介绍了一下他们几个的处境,在染坊共享了吴振危机公关的视频之后,系统能量不足,跟电脑开机没有显示一样无法启动,更别说检测小世界的信息了。
这次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却比第一次失联还要被动!
家族逼迫,被迫参选,染坊被夺!
不过,获得一笔安抚基金!
苏瑾简短的几个字概述了自己的处境。
最后发了个自嘲式总结,
“亏咱们还以为自己有多强,在这个小世界,连家门都走不出去,更不要说什么商业帝国了!”
“如今我们的项目就是那初生的婴儿,被渣爹读心之后立马掐死在襁褓里。”
“……苏总好悲观!”
“苏总被夺舍了吗?”
“是不是信号失误连上了第八项目组的那位哭总?”
“苏总,如果觉得压力大就先哭一场,擦干眼泪接着闯!”
“对对对,苏总,咱们要不学一下第八项目组的绝活,一哭定乾坤,我觉得哦咱们现在吃了霸气太足的亏!”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得很,各就各位说正事!”
苏瑾说完抓了一把春桃刚才给她准备好的南瓜籽,春桃这个小丫头现在越来越贴心了,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嗑瓜子。
苏瑾开始嗑瓜子了,项目组终于进入正常状态。
【项目部-老王】:明白!新项目织造府遴选已经立项,原染坊振兴项目转为后台隐藏任务。当前首要目标,利用规则赢得遴选!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调取这个时代宫廷礼仪,织造知识数据库,可以开始突击培训。另外,根据新的能量流,我优化了信号接收器,以后只要您情绪能量稳定,我们就能持续基础在线,遇到关键节点还能短暂增强。
因为被父母保护又有了钱,她心情其实很不错。
新的能量流难道是亲情和那五千两银票提供的?
不过对于小李的话,她现在保留意见。
都是在摸索阶段,预想很美好,突发情况很难说。
想到这里,苏瑾继续嗑瓜子。
这种自制的南瓜子只是晒干了,没有炒熟剥的时候有些麻烦。
脑海中项目组的下一步方案还在继续。
【财务部-张姐】:苏总策略正确,私房钱绝对不能动用。报销清单模版已准备好,保证每一笔开销都名正言顺物超所值!
【公关部-小陈】:苏总,内部舆论已经分析。建议展现顾全大局形象,对内争取一切可以利用的同情与资源!
苏瑾知道,小陈的意思是还是不能太刚了,该示弱的时候示弱。
她无奈回复:“收到,我会量力而行!”
示弱?她这么有资本的人,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大不了就留在这个世界跟着父母快乐的过日子,再招赘一个长得好看的夫婿。
不过,长得太好看了容易被别人惦记,万一护不住被别人惦记了容易徒增烦恼……
嗯,等到落选后就带着父母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凭我苏瑾的能力,三个月把家底翻一番没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有钱了就摆个擂台比武招亲……
太强我打不过也是个问题。
还是先比武招几个护卫比较安全。
苏瑾磕着瓜子想着事情,思绪乱飞心情不错。
突然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飞出一行字:
【苏总,您一个人独美了,我们怎么办???】
【苏总,您留在小世界滋润了,我们几个夹缝里的尘埃怎么办!】
“尘埃?”
苏瑾吓得差点咬了舌头尖。
“不带这么玩的!我想什么你们都能看见!做梦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第62章 染坊告别
年方二八却不能诗酒年华,还有这么多牵挂,想不卷都不行。
苏瑾把瓜子扔到一边,拉开门让丫鬟进来打扫卫生,吩咐夏橙和另外一个小丫鬟:“以后可能又要回来住了,好好收拾一下。”
然后带着春桃青黛先去给父母说了一声,便坐上马车返回锦华染坊。
春桃气不过,替苏瑾鸣不平道:“小姐,老太爷都说让大老爷暂时管理了,您还回去干什么?”
苏瑾笑笑:“春桃,如果咱们就此不回去是要吃亏的。况且等你家小姐我选上了,这染坊还要继续交到三房手中。有许多事情还要交待一声。”
春桃恍然大悟:“对,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选上。”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又忧心起来。
“染坊在大老爷手里可是要关门的,也许等小姐选上的时候,染坊已经卖掉了。小姐……”
“乌鸦嘴!”
春桃还想说,被青黛拍了一下。
春桃闭嘴。
苏瑾笑了笑。
“春桃担心的对,咱们只做要自己该做的就行,如果染坊被卖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回到染坊苏瑾先是同往常一样巡视了个道工序,检查了布匹的色泽与牢固程度。
赵师傅走上前:
“三小姐……坊间传言可是真的?您要离开染坊去织造府?”
他深知三小姐在技术革新上面的天赋,觉得她离开染坊是一个损失,却又觉得织造府对于寻常女子来说,比经营染坊要好很多。
苏瑾看向这位性格倔强一路上支持她的老师傅:
“是的,家里安排,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参加织造府遴选。以后染坊的事宜会有长房大伯父的人继续接手。”
赵师傅也能看出来,三小姐带着染坊做出了成绩,最终还是抵不过大房的实力,又被收了回去。
他说道:“三小姐,您的能力,去了织造府一定能大放异彩,比留在咱们这染坊有前途。”
苏瑾只是淡淡一笑,谢过赵师傅的鼓励。
大房苏文远唯恐夜长梦多,第二天便派了长子苏景明过去交接。
苏景明今年十八岁,面容跟苏文远有几分相似。眉眼间没有他父亲那种岁月沉淀的算计,却有一种桀骜的棱角。
他见到等在账房的苏瑾,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和怜悯。
“三妹妹。”
苏景明尽量语气温和。
“大堂兄。”
苏瑾脸上不热情也不冷淡,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苏景明身子一顿,三妹妹还是很生气很委屈吧。
以前的时候三妹妹从来都是喊他大哥的。
虽然他也经常看不惯三妹的男孩子性格和疯疯癫癫的样子,但是现在三妹妹规规矩矩起来,却又显得那么的不自然。
不过,好像从三妹妹退亲之后就安静多了,他似乎都没有再遇见过。
苏景明坐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开口道:“三妹妹,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核对一下账目以及一些未尽事宜。”
他看了一眼吴管事和账房宋先生。
宋先生很快把一叠账册和一份契约双手呈上。
“大公子,三小姐,这是目前染坊的总账,库存明细,以及北地军方订货的契书。”
苏瑾目光落在那份契约上。
“大堂兄,账册库房钥匙人员名册以及军方订单的契书都在这里。宋先生和赵师傅会协助你熟悉情况。”
她又看向那份契书。
“这份契书需要与大堂兄说清楚。”
她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苏景明准备好的安慰的话全部都堵在喉咙里。
他以为三妹妹会愤怒委屈对他诉苦的,现在却发觉委屈的是自己。
“三妹妹请讲。”
苏瑾把契书展开放在书案上,指尖点着交货标准和违约条款。
“这份契约是几天前驿站信使快马送来的,我已经签署。如今染坊管理权移交,”苏瑾眼光环视一圈,在座的见证人有苏景明带来的账房和管事,还有染坊的管事和账房,负责生产的赵师傅也在。
她声音微微加重:
“那么自今日起,后续布料的生产、质量、按期交付之责,便由接手人也就是大堂兄您承担。若是后期出现任何纰漏或者是逾期质量不达标,导致染坊需要按照约定赔偿,责任在谁需要划分明白。”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她是被大房算计的一方。
这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她不需要怜悯,责任划分清楚就行。
“三妹妹思虑周全,咱们这就立字为据。”
苏景明点头。他明白接手染坊那就需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很快,一份染坊交接协议写好,明确了交接条款,交接双方和见证人都签了名字按上手印。
苏景明犹豫了一下,虽然说什么都掩盖不了大房把染坊抢走的事实。他还是对苏瑾说道:
“三妹妹,你安心准备遴选,你的性子豁达通透,若是能选上说不定能得一份比嫁给陈举人更好的造化!”
这个大堂兄看着人还行,就是说话太实在了。
这是提陈举人的时候吗?
不过心意是好的!
做事情也还行没有推三阻四。
苏瑾抬眼看了他一下,垂眸道:“有劳大堂兄费心了。染坊诸事已经交接完毕,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告辞了。”
苏景明尴尬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很不是滋味。
“好。”
苏瑾起身略微颔首告辞,带着春桃和青黛走出屋子。
踏出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染坊院子里站满了人。赵师傅和各工序的管事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小组长以及仓管老李头等人。
苏瑾粗略一看,似乎能抽开身的都来了。
“三小姐!”
众人神色复杂见她出来,齐声喊了句三小姐,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鞠躬里了。
苏景明跟在苏瑾身后一起出来,见到这阵仗也是一愣,脸上尴尬更重了。不知道要不要收脚退回屋子。
苏瑾笑着道:“诸位这是干什么?我不过出门办一趟差事,又不是不回来了!诸位安心在染坊做事……”
说到这里她一侧身把身后的苏景明拉到前面。
“今后染坊由大堂兄接手,他是我祖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来的。大堂兄仁厚,必定会善待诸位。还望诸位能像助我一般,尽心竭力助我大堂兄,保住我们共同打下来的这份基业,不要让咱们染坊蒙尘。相信咱们染坊将来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她一番话给足了工匠们和苏景明面子,说完又对众人还了一礼。
“三小姐多保重!”
“三小姐珍重!”
“三小姐心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前途!”
在一片送别声中苏瑾带着青黛和春桃抬脚迈出了染坊大门。
第63章 礼仪训练
苏家派出苏瑾参选,老夫人和老太爷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老太爷对于此次织造府遴选志在必得。
老夫人的动作很快,两天后便请来一位嬷嬷专门教导苏瑾宫廷礼仪规矩。
春桃已经打听来小道消息,说这位教导嬷嬷姓严,是在皇宫伺候过贵人的,等闲人家请不动她。老夫人能请到,还是拖了关系花了重金的。
苏瑾这两天不用管理不用操心闲得难受,对于将要承受的训练很好奇。
教导嬷嬷第一天上课在寿安堂的偏厅进行。
开始的时候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冯氏和王氏也都打着关心的旗号前来观摩。
苏云秀借着侍奉祖母的借口也跟在旁边等着看苏瑾出丑被教训。
严嬷嬷先从头到脚打量了苏瑾一遍,目光在她手指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含蓄地说道:
“三小姐,听闻你对于闺阁礼仪比较生疏,老身受老夫人所托,教导你规矩。”
苏瑾恭敬行礼:
“见过嬷嬷。”
严嬷嬷继续道:“织造府遴选,看的不仅是才识,更重仪态风范规矩方圆。一颦一笑,一步一行皆有法度。从今日起,你需要将过往那些散漫习性尽数收起。一切需要按照老身的规矩来。”
“是,瑾儿明白。”
苏瑾垂眸应答,姿态温顺。
严嬷嬷这才让苏瑾起身。
“这宫廷礼仪非同儿戏,如果行差踏错轻则受人耻笑,连累家族蒙羞,重则性命不保累及满门。你可知晓?”
“瑾儿明白,有劳嬷嬷费心。”
“嗯,”严嬷嬷应了一声,“既然明白那便从基本的站姿、行走开始。宫廷贵女,行不回头,笑不露齿,站如青松,坐如钟鼎。”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瑾就在抬头,收下颌,肩沉,挺背,收腹挺胸,调气息的命令中度过。
“步子大了,重来!”
“裙摆不动,莲步轻移,你是大家闺秀不是烧火丫头!”
“手,手放得位置不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右手在上,拇指微扣!”
严嬷嬷手中拿了把戒尺,时不时点在苏瑾姿势不对的地方。
苏瑾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小腿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微微发抖。
“斯哈斯哈,这比军训还要累啊!我马上就成提线木偶了!”
【项目部-老王】:已将宫廷礼仪速成设置为S级任务。咱们的项目目标是,不仅要合格,更要优秀惊艳全球!
【财务部-张姐】:课时费已记账,属于合理工费开支。苏总,咱们这是带薪培训,不亏!
【技术部-小李】:老大,坚持住,我正在分析她的动作数据,建立标准模型!很快就能给出最优肌肉发力方案。减少体能消耗!
【公关部-小陈】:苏总,数据分析显示,严嬷嬷是典型的规则至上人格,卷王中的卷王,对标准的执行远超人情。咱们的策略就是-比她更卷!用绝对的实力征服她!
“兄弟们,姐累啊!你们懂否!”
“而且苏三小姐的身体强壮四肢发达,从小就没有经过大家闺秀方面的养成,就是当男孩子放养的,这样的训练对于身体更累啊!”
【这动作不能分男女,苏总您不要进行性别歧视啊!分解动作来了!接下来听我指挥——】
【站如青松核心是重心垂直投影落在双脚足弓中心连线。您目前重心微微偏后,将体重平均分配到脚掌和脚跟,微调……对!这样小腿后侧肌肉群负荷降低35%。】
苏瑾微调果然感觉得到按照小李指挥的调整发力点之后,身体的僵硬和酸痛减轻了不少。
【这个莲步轻移,注意,膝盖微微弯曲,想象头顶有线牵引,减少身体上下起伏……步子幅度控制在您身高的0.2倍左右!】
苏瑾感觉头顶的汗珠子都滚到脖颈上了。
“说人话,我身高的0.2倍是多少?”
【额,约35厘米左右,落脚顺序,先从脚跟到脚掌,再到脚尖,能有效减震且无声,同时通过小腿后侧肌肉群微控来精确限制。】
苏瑾有种在戏班子练基本功的感觉。
【苏总,坐着的时候,双手交叠位置在脐下三指,右手拇指轻扣左手虎口,肩关节外旋十五度,能自然打开胸腔,显得仪态舒展。】
“等等,虎口在哪个位置?”
【您不知道虎口在哪里?手背,手背知道吧,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手背部,大拇指与食指连接的部位,这个部位也是中医的合谷穴。】
【天哪,苏总两小时就被折腾傻了,虎口在哪都不知道了……】
苏瑾无视团队讨论和外围的几个看笑话的人,也不用监督认真练习。
严嬷嬷又走过来检查了。
“行走。”
她冷声道。
苏瑾心中居然有点小小的紧张。
她拿捏了一下迈步。
“停!步伐太大!”
严嬷嬷皱眉:“大家闺秀,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姑娘练习这么久,这步子是赶着去唱戏吗?”
王氏差点笑出声音,连忙用团扇遮住嘴。
苏云秀在老夫人身边端庄地坐着,坐了这么久都累了。
幸亏她不用去,幸亏苏瑾喜欢出风头,这会风头和露脸的机会全都给有福气的三丫头吧!
她一点都不眼红。
苏瑾面色不变,重新迈开步子。
脑海中响起小陈的声音。
【苏总,应急预案!已扫描苏家所有合格闺秀步态,结合数据库宫廷资料,生成宫廷标准步态模拟程序,是否载入?】
有捷径不走是自找苦吃,苏瑾没有犹豫。
“载入。”
随着话音落下,她感觉身体仿佛轻盈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次走得如何,但是能感觉得严嬷嬷眼中闪过的惊讶。
冯氏和王氏也愣住了。
这三丫头莫非真是就是那种一点就透的天才!脱胎换骨了!
天降的才女?
“尚可。”
严嬷嬷看着站姿步态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沉稳气度,脸色缓和了一些。
老夫人又惊讶又惊喜,没有想到瑾丫头学得这么快。这步棋走对了,看来瑾丫头确实天生就是这块料。
“今日便到此,回去后自行练习两个时辰。明日若是退步,加倍!”
她挥了挥手,示意苏瑾可以离开了。
“是,谢嬷嬷教导。”
苏瑾行礼退出偏厅动作一丝不苟,老夫人夸奖了苏瑾又感谢了严嬷嬷,众人散去。
苏云秀跟王氏走在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道:“三妹妹怎么可能学那么快,她定是偷偷学过,故意藏拙!”
王氏阴沉着脸:“你红眼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想去参选!”
第64章 云秀的消息
回到三房的院子林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根本不敢去偏厅看女儿受罪,只能在门口一次次朝外看。
“瑾儿,累坏了吧?”
“娘,我没事。”苏瑾本想说不累的,但是能不累么!还是挺累的。
“快进屋,娘让厨房炖了当归黄芪乌鸡汤,热水也准备好了……这学规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千万不能硬撑……”
苏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娘,我没事,不过是站一站,走几步,还难不倒我。”
她这么回答林氏更心疼了。
“在娘面前还逞强,这学规矩又费力气又费心的,若不是生在这个家里,何须受这些枷锁限制,都是娘的错……”
她说不下去,开始检讨自己。
“娘,规矩不是枷锁,而是界限。女儿学会这些,以后去了织造府那种地方就能娴熟利用,不至于犯了错。”
“我儿说得对,既然要去参选一些规矩还是要懂的,何况还不用花咱们的钱去请人教!”
林氏唠唠叨叨安排丫鬟伺候三小姐泡澡。
苏瑾舒舒服服泡了澡去了身上的黏腻,这才躺在软榻上和团队沟通。
【项目部-老王】:进度汇报,在全体成员共同努力下,今日KpI超额完成!预计项目周期可缩短20%!
【技术部-小李】:苏总,数据库中有更优化的呼吸法可缓解疲劳,已传输。
苏瑾打着扇子提了个意见:“下次效率再高点,不要等我受完了罪再弄这些东西。这幸亏只是训练不是受刑!”
【公关部-小陈】:苏总我们正在尝试中。今天最后加载的这个就是基础生理协调模块,明天再给您加载一个微表情管理插件,保证您笑起来迷倒众生,哭起来我见犹怜!
小李:【这次试验之后如果确定插件没有副作用,后续您就不用再受皮肉之苦了。】
苏瑾摸了一把瓜子:“系统插件在外部控制行为,对我应该没有影响吧?”
【对您是没有影响,但是对能量流可能有影响!】
苏瑾:“……”
好吧,她想多了。
苏瑾把这次皇家礼仪训练当成挑战极限的拓展训练,完成的很认真,不仅如此还挑灯练习,加上团队在线技术支持,进步迅速。
她身上那股属于精英的锐利被巧妙的收敛起来,转化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行为举止已经初具大家闺秀风范,林氏看着女儿一天一变化都连连称赞。
“我儿这气度比官家小姐都不差!”
老夫人在大家来请安的时候也夸了一句,苏瑾在苏府的风头又起来了。
这天苏瑾刚结束礼仪课让丫鬟春桃柔肩膀,丫鬟禀报说二小姐来了。
春桃立刻道:“小姐,不要让她进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苏云秀要是丫鬟能挡住就不是苏云秀了。
丫鬟的话一说完她的一只脚就迈了进来。
哪怕是听到了春桃的话也不以为意。
她穿着一身温婉娴静的水绿色衣裙,步履轻盈,笑容关切,仿佛以前所有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两人就是亲密的好姐妹。
“三妹妹辛苦了,几日的学习之后你的气度越发不凡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瑾请她坐下,谦虚:
“二姐姐过奖了,不过是按照嬷嬷教导勉强学个样子罢了!”
苏云秀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难为三妹妹了,想你以前哪里受过这些个委屈,现今如此刻苦,姐姐真是佩服又羡慕!”
“哦?羡慕什么?”
苏瑾短期茶杯慢慢喝着。
“羡慕妹妹有此机遇,能为家族争光啊!”
苏云秀在这里坐着,丫鬟连茶都没有上,气得牙痒痒,表面还是声音柔和:
“说起来,妹妹近日闭门苦学,怕是还不知道外头的消息吧?这次遴选,竞争可是激烈得很呢!”
听到她带来有用的信息,春桃很有眼色地上来倒茶。
苏云秀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我听母亲说,那沈家的大小姐也要参加呢!”
“沈家?”
“妹妹应该比姐姐知道的清楚吧!”苏云秀如数家珍,
“沈家可是咱们江南数一数二的丝绸世家,跟咱们家不相上下。虽然没有官身,但是家财万贯与织造府关系匪浅。这位沈大小姐不仅容貌倾城,更是自幼跟着父兄打理生意,于织造经营之道颇为精通!据说织造府的大人对她甚是看好,认为她是最符合此次遴选要求的人选呢!”
苏云秀看了一眼苏瑾继续说道,
“还有那丝商魁首百家的二姑娘,那白家以缫丝技艺闻名那位二姑娘辨色分丝本事乃是一绝,是技术上的能手。还有一些平民女子也特别的出众,听说城南有个叫周巧娘的织户女儿,是个织造的天才,听说还有清流名门的官宦之家女子也报名了呢!”
苏云秀又瞟向苏瑾看她的反应,却见苏瑾的脸色一丝变化都没有。
“多谢二姐姐告知如此详细的消息。”
听她说完了,苏瑾唇边终于露出笑意。
“有如此多的姐妹一同参选,正好可以互相学习,是好事,也更能显得最终入选者是何等不凡,不是吗?”
苏云秀见苏瑾是这样的反应,觉得很没有意思,还以为她会慌张呢!
她也不在意,没有指望几句话就能吓唬住三丫头这个憨大胆,优雅地站起身:
“姐姐也是好心提醒一下,妹妹一定要加倍努力啊!毕竟要是选不上就得回来嫁人了!”
她说到这里笑容大了些:“唉,那样岂不是白遭受了这些罪了!”
然后才袅袅婷婷走开了。
苏云秀离开之后,苏瑾收敛笑容。
苏云秀想用外部压力打击她,殊不知她苏瑾最不怕的就是竞争,在绝对的实力和充分的准备面前,任何心里战术,都是纸老虎。
第65章 初选临近
苏云秀和苏瑾的谈话内容很快就传到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冷笑一声,“这个云秀,到底是不如三丫头沉得住气。”
她对周妈妈道:“云秀说的没错,那沈家小姐不是泛泛之辈,咱们苏家云舒跟她比都要逊色很多,云瑾虽然展现了一些才华,也的确还弱了些。哪怕学完了大家闺秀礼仪规矩,也不一定能稳操胜券。”
她思索了半晌然后吩咐:“拿着我的帖子,去重金聘请云华阁的老供奉孙大家,她在织造衙门干了一辈子,对宫廷织造的规矩花样门儿清,请她来给瑾丫头点拨点拨。”
“再去找老三,让她把家里库房中那些收藏的各地上贡的织物样本都找出来,给瑾丫头送去,让她知己知彼开阔眼界。”
“另外,跟严嬷嬷说,规矩礼仪差不多了就行,不必追求完美,免得磨掉了灵气。剩下的时间,多教教瑾丫头皇宫的形式分寸,人际关系,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惹,这些才是保命立身的根本。”
老夫人一番安排之后,苏家所有的资源都像苏瑾倾斜。
严嬷嬷得了老夫人的话,对苏瑾的训练做出了调整。不再抓着一些细节不放,转而开始教授宫廷机构设置,各位主管女官的性情背景和一些潜规则,并经常出考题让苏瑾回答。
经过这么一调整,苏瑾学习起来轻松了很多。
团队人员也没有那么紧张了,给目前的工作起名在线长心眼。
“若是在廊下遇到一位面带愠色的尚工,你当如何表现?”
严嬷嬷问了一个关于社交的问题。
技术部小李不解:“看见领导生气躲开就是,这种基础问题也是学习内容?”
公关部小陈对这种情况最专业。
【这个问题是考察反应能力的,还考察对宫廷人际关系的理解】
【这是考题,回答建议:避其锋芒,展现谦卑姿态,侧身避让,垂首敛目道一声‘大人安好’待其先行。】
老王点评:【小陈答案标准,但是缺乏亮点。最好能结合商户女身份背景,增加差异化优势。】
苏瑾回了项目组一个安静的表情。
“别唠叨,这种小事情我能应对。”
她还是参照了小陈的方案:“回嬷嬷,当侧身避让,垂首道大人安好。待其先行。”
若是在宫里真的遇到这种情况,这标准答案也未必正确。
苏瑾低眉垂眸,虽然不抬头,也能察觉严嬷嬷的表情。
只听严嬷嬷道:“心思活络是好的,但是宫廷之中,最忌讳心思过于活络。分寸要把握好!”
“谢嬷嬷指点。”
严嬷嬷又道:“三小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听闻你此前经营染坊,做得风生水起。想必对于织造之道,也颇有心得吧?”
苏瑾不知严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拉家常还是考题。
“嬷嬷过奖,瑾儿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妄称心得。”
严嬷嬷盯着她,继续问:“那依你看,如今江南织造,最缺的是什么?”
这果然是一个考题。
老王发出警告:【苏总,这道送命题,注意立场。】
小陈给出建议:【从宫廷需求角度切入,展现格局!】
小李直接传输资料:【已调取织造府近年奏折摘要!】
苏瑾略微沉吟,从容答道:
“回嬷嬷,瑾儿浅见,江南织造,技艺已臻化境。所缺者,或许并非技艺,而是应时而变的巧思和用心。譬如,将山水意境融入寻常缎匹或根据四季更迭设计不同主题的纹样,让织物不仅能遮衣蔽体,更能传达情谊,彰显天家气度。”
严嬷嬷又问:“听闻苏家以商立家,三小姐想必于术数一道颇为精通?”
公关部小陈评价:【这是陷阱题,承认显得商贾气过重,否认又显得自己无能。】
苏瑾这边已经不卑不亢回答:“家中长辈确是以此要求的,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皮毛。”
严嬷嬷目光没有波澜,继续进入下一题。
苏瑾大致摸清楚了,没有反应就是回答正确。
“你这身衣服的颜色很好看,是你们家染坊出的吗?”
苏瑾温婉一笑,手轻轻拂过衣袖:
“不过是家中寻常织物,当不得谬赞,江南织造巧匠辈出,精美之物数不胜数,我家染坊也只不过是恪守本分。”
公关部小陈继续评价:【苏总厉害,加了一串长尾词,点了自家还捧了江南,格局瞬间打开。】
财务部张姐表示看不懂。
“为什么要这么绕,‘谢谢,是我们家染坊出品的’难道不是标准答案?”
老嬷嬷太严肃,只是单纯听苏瑾回答并没有给出标准模版。
她见一连串测试下来,苏瑾始终应对得体,言辞有度,还不忘维护自身和家族体面。
最终评价道:“三小姐,老身能教的,都已经倾囊相授,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只要不行差踏错,必会有所作为。”
“老身在内廷多年,见过太多沉浮。有时候并非你做的不好,而是你做的太好,碍了别人的眼。锋芒太过,易折。而藏锋过深,则永无出头之日。”
“多谢嬷嬷教诲。”
严嬷嬷看着苏瑾,虽然她看不透这个女孩子是怎么想的,但是念在谦恭有礼毫无差错份上又提点了两句。
“织造府遴选,要的不仅是懂规矩的人,更是会做事,会看势的聪明人。你于经营之道既有天赋,这便是你最大的依仗,但是切记,再内廷,做事第二,做人第一。”
严嬷嬷这番话说完,项目部老王首先赞了四个字:【这位老嬷嬷真是金玉良言!】
财务部也张姐发了一条:【此条信息价值千金,已经标记为重要无形资产!】
严嬷嬷并不知道,她只教了一个人,还有一个团队在跟她学,称赞她呢。
苏瑾结合团队的资料库补充,心中已经勾勒出一幅宫廷匠人生存守则和人际关系地图。
老夫人请来的孙大家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苏瑾在她的指点下,对于这个时代的织物特性工艺难点有了更深的认识。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初选临近,苏府的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凝滞。
第66章 染坊问题
苏瑾正在房间对照着小李提供的织物结构学图纸研究怎么织布,春桃进来禀报:“小姐,大少爷来了。”
苏瑾放下手里丝线抬头:“请他进来。”
“三妹妹,打扰你了!”
苏景明得到允许进来,神情有些焦急。
“染坊那边一些棘手的事情还需要请教你。”
“大堂兄坐下慢慢说。”
苏瑾示意他坐下,染坊刚刚革新又是扩大生产又是人事变动,处问题很正常。
苏景明叹口气,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是军需布那批货,按照赵师傅之前试验的工艺染制,前几批都还好,可是这两日不知怎么的,染出来的布匹颜色总是不均匀,还有轻微的褪色现象。赵师傅带人查了两天,也找不出症结所在,我担心若是耽误了军需,恐怕会影响你参加遴选……”
苏景明本以为管理染坊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动动嘴交代下去就行了。
没有想到如今这帮工匠被三妹妹调教的,什么都要来问他这个只负责动动嘴皮子的人,关系到军需订单的完成,他深知其中轻重,还不能够发火,又没有能力解决,只能再次来找苏瑾。
这种问题在苏瑾预料之中,新的染料配方和工艺,稳定性是关键。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导致结果偏差。赵师傅技术虽好,但都是来自于经验,缺乏创新和思路。
她安静听完,蹙眉为难道:“大堂兄,非是妹妹不肯相助,只是你也知晓,我如今每日课程排满,行动坐卧都需要请示。况且我如今的身份再去染坊恐怕会惹人非议。”
苏景明也不傻。
他明白苏瑾的言外之意,连忙道:“是哥哥冒失了,我先去回禀祖母再来相请。”
说完又急匆匆走了。
苏瑾这边一盏茶还没有喝完,苏景明已经带着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快步而来。
“三小姐,老夫人听闻大少爷说的事情,准许你去染坊一趟,老奴随从您一起过去。”
“好。”苏瑾这才应下,对不住擦汗的苏景明颔首,“大堂兄咱们走吧!”
周妈妈愣了愣。
三小姐对于自己家哥哥的称呼居然这么疏离,看来心气没有消啊!
苏瑾再次踏进锦华染坊,工匠们眼神都亮了起来,特别是负责军需订单的那两组人,他们因为这两天故障频出,天天白白出力还要被扣工钱补上损失,焦躁的不得了,如今看到三小姐过来,仿佛看到了活菩萨。
赵师傅快步迎上来:“三小姐,您来了!”
苏瑾没有多说,跟他走向染缸区。
她先仔细观察了染液的成色,又查看染好的问题布匹,询问操作细节。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启动现场扫描分析,初步判断问题在水质波动和染料批次混合上面,建议重新排查水源和染料配比记录。
有了小李的技术支援,苏瑾排查方向立刻就有了。
“赵师傅,最近雨水颇多,染坊的用水是不是更换过?”
“回三小姐,没有,水是后院那口老井的,染料是同一批采购的上等货,可是这颜色就是稳不住。”
赵师傅回答从容,问题他都排查了。
旁边几个染工也跟着附和:“是啊三小姐,咱们都是按照老规矩来的。浸染,翻搅,固色时辰都一点不差的!”
苏瑾目光扫过面前的匠人,落在旁边站着的一名年轻工匠身上。
“这位是新来的匠人吧?”
管事吴振连忙走上前解释:“三小姐,原来负责控温的老胡前几天家中有事请了假。这位陈师傅是大少爷从京城请来的能人,就顶了他的班。别看陈师傅年轻,之前可是在京城最大的永昌染坊做学徒的,很有经验。”
苏景明摸了摸鼻子,迟疑地问:“陈成是我母亲介绍过来的,有……有影响吗?”
“大堂兄应该知道,染坊工序环环相扣,有些岗位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多年经验。”
她问吴管事,“胡匠工还在请假吗?”吴振有些尴尬道:“老胡这两天没有来。”
阿恒如今是这个岗位的学徒,他辩驳道:“还不是因为小陈把胡师傅藏在染缸下面诀窍秘籍给扔了胡师傅才请假的!秘籍上记录了不同季节不同染料的温控诀窍,胡师傅都没有给我看过呢!就被他扔了!其实家里什么事都没有!”
苏景明没想到只是试探着换了一个人就惹来这么多麻烦!只后悔自己轻信母亲的话,盲目信任京城来的能人没有仔细考察。
苏瑾看了这位新来的能人一眼又看了看苏景明。
“你接管了老胡的活,他的手法你可都熟悉了?”
小陈腰杆笔直神情倨傲十分自信,从怀里宝贝似的取出一间东西。
那是一支样子有些粗糙的简易铜制温度计。
他自信地介绍道:
“三小姐,这东西叫温度计。我完全是按照这温度计上的定温刻度来的,京中染坊都靠这物件定温。比老胡凭手感靠谱多了。我按照温度计上的刻度,把火候稳定在八成,比老胡那七成温还要精准呢!”
赵师傅脸色皱变:“胡闹!老胡的七成温是凭三十年的经验,是手触水温观测水汽定的,咱们的靛蓝染法,要的就是那七成温,不是死数!”
苏瑾看着那温度计,心中一动。
她也制作过简易的温度计,不过考虑到环境因素和外部条件没有这染坊普及。
她不动声色的接过那支温度计,这东西虽然简陋,但是看原理模式,怎么像是老乡做的呢!
“陈师傅从京城来,”苏瑾神色平和问道,“不知这温度计是哪里买的?”
陈师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支吾道:“是永昌染坊的女管事做出来的新玩意儿,老师傅们都说好用!”
“原来是这样。”
苏瑾将温度计还给陈师傅,“赵师傅说得对,经验比这上面的刻度要重要。况且,空气湿度和水质,咱们江南和京城也是不一样的,不能按照同一个温度控制。”
她让春桃拿来纸笔,迅速画出一张温度对照表。
“不过陈师傅这温度计也有可取之处,往后咱们可以老匠人凭经验定温,新人用温度计复核,两项印证之后就不会出现偏差了。”
苏瑾安排之后,赵师傅亲自上手,按照老法子调整水温后,新染出来的颜色果然恢复正常。
苏景明在一旁看着,想到了其中关窍,猜测刚上任不久就随便塞人,这些匠人是联合起来故意给他难堪,心中有几分火气暂时压下:“是大哥考虑不周了。”
他又对吴振吩咐:“请吴管事立即去把老胡找回来,以后这种关键的技术岗位一定不能马虎。”
苏瑾浅浅一笑,问题找到了,怎么处理事苏景明的事情,如果以后再因为胡乱换人引发问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苏景明就这么大的格局,军需订单能勉强完成就谢天谢地了。
她现在没有任何立场指手画脚插手染坊事务,这场风波是一个信号,未来是不是会持续发酵,就看苏景明的本事了。
第67章 态度转变
苏瑾出行一趟,染坊的风波迅速平息。
新来的陈师傅被训斥一顿查看留用,原来负责温控的老胡也被吴振请了回来。老胡心中有气不愿回来,为了军需订单苏景明只能退让一步许诺加薪。
有了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坐镇,原班人马配合愉快,困绕染坊多日的问题终于解决了,那五百匹布的生产终于回到正轨。
苏景明经过这件事,彻底收起了刚接手时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说的对,他的确不如三妹妹,要跟三妹妹学习。
三妹妹一个月就能收服一个一盘散沙的染坊匠人的心,那时候还有明里暗里的一些阻挠,如今都理顺了,管事账房都是祖父的人,又有父亲的关照,他不信三个月不能把这染坊收揽成自己的。
于是他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会私下跑去请教苏瑾,比学徒还要认真,这一点倒是出乎苏瑾的预料。
这位大堂兄本事一般,脾气似乎不错,既然如此,她也乐得指点一二,至少这样能确保染坊稳定,入选后她还要收回染坊呢!
兄妹两个目的不同,目标空前一致。
锦华染坊有三个老太爷的人,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不会不知道,只是一直冷眼旁观,他要看看自己亲自调教的长孙的本事。
在看到苏景明能屈能伸顾全大局后,心中满意。
他把苏文远和苏景明叫来再次谈话,问起染坊的近况。
苏景明一点不敢隐瞒实话实说,把前几天遇到的问题与苏瑾如何查明原因解决问题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对于匠人们联合起来整他这事事情也没有打小报告。
苏文远神色变化,叹了口气:“父亲,儿子承认之前是小瞧是三丫头,这管理工坊确实光看账本不行。这次要不是瑾丫头,景明就被这帮匠人蒙蔽了!这丫头不仅有能力,心胸也是有的。”
老太爷看向苏景明:“景明,你有何想法?”
苏景明躬身,恭敬回答:“祖父,孙儿觉得,三妹妹之才能,比咱们家任何一个人都强。”
苏文远皱了皱眉,这就是他儿子,没有办法评价,有瑾丫头一半心眼子他也放心了。
苏景明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也不在意:“三妹妹不仅有巧思才能,她对于人员管控和拿捏人心上很有一套本领,孙儿认为让三妹妹去参选,或许真的能发挥其长处,能光耀我们苏家门楣。”
他这番话带了几分真心,他见识了苏瑾的本事,觉得让她去更大的舞台折腾,对于家族或许更有利,自己也免得再遭遇此类棘手问题。
祖孙三人又商讨了苏家其他商号一些事宜之后,老太爷打发父子俩离开。
他独自坐在书房想了很多,让这个孙女参选,更多是出于家族利益考虑,也是看重了她有这个能力,没有想到老三媳妇哭天嚎地的不同意,他也只能采取强压的方式,用他们夫妻让孙女屈服。
也担心这个孙女会产生怨恨,如今看来,这个瑾丫头的心胸和魄力是他低估了。
居然一点都没有记仇,还去帮苏景明解决了问题。
可是,更深一层他也想到了苏瑾的厉害之处。
苏景明只不过安排了一个人,就被染坊的匠人们联合起来给了个下马威,苏瑾当初是如何让这些人心服口服的也是苏景明该学习的地方。
这个孙女如果能将苏家的斗志朝正的方向带起来,那就更不可小觑了。
老太爷想想几个儿子和几个孙子,觉得也许三丫头真是苏家福星。
正思忖间,外面长随苏忠通报:“三小姐来了。”
苏瑾走进书房,行礼问安之后从袖中取出几张图纸,恭敬地呈上:“祖父,孙女近日研习织造技艺,有些粗浅想法,绘制成图,还请祖父指点。”
老太爷有些意外。
他接过图纸,只见那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华美的纹样,只是几个简单勾勒的织布机结构草图,这图画得一般,旁边文字介绍详细。
“这是你想出来的?”
老太爷经营织造大半生,一眼就能看出图纸的价值,若是能实现,苏家制造的效率将有明显的提高。
这些当然是小李提供的,但是不能实话实说。
苏瑾谦虚道:“孙女不敢居功,只是这几天听家里安排的师傅讲解给了一些思路,也不知道是不是合适,才来请教祖父。”
“好!”老太爷拿着图纸,深邃的目光带着审视,“瑾丫头,你给祖父这些,是有什么要求?”
苏瑾抬起头坦然答道:
“祖父,孙女以为,苏家立足之本是技艺与诚信,此次织造府遴选志在精通织造,若是我们苏家能展现出领先同行的技艺,无论孙女能否入选,都能让织造府的大人对苏家高看一眼,这对于家族长远来说,利大于弊。”
话说到这里,至于怎么做就看老太爷了。她拿出的是能提升家族核心竞争力的东西。
如果老太爷没办法看明白其中的利益相关,那么未来无论入选与否,这苏家她是需要划清界限了。
老太爷没有让苏瑾失望。
他脸上笑容是真实:“瑾儿,是祖父小瞧你了。你的格局比争夺一个染坊的管理权要远得多!苏家有你,是你祖母吃斋念佛修来的福气!”
他将图纸收好:“这些图纸我会安排可靠的工匠试做,遴选在即,你只管安心准备,家族定会倾尽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尽管跟你祖母母亲说!”
“谢祖父!”
苏瑾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团队已经分析过,这几张图纸比任何语言更有利,能让苏老太爷看出苏瑾这个孙女是值得投资的合作者而不是家族棋子。
事实证明团队分析正确,几张草图被精的跟猴子似的苏老太爷迅速看出其中价值。苏瑾也成功把被迫参选的困境扭转成了争取家族最大支持的主动的局面。
苏家表面上看来已经是上下一心,全力支持苏瑾参加遴选。
第68章 云柔嫉妒
苏瑾再次得到老太爷的器重,在苏府又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大房苏文远倒是不介意了,反正把苏瑾推出去了他们得到染坊,苏瑾选上对于苏家也是有百利无一害。
二房嫉妒的小火苗却蹭蹭朝上长。
二房的庶女苏云柔此刻正狠狠地缴着手中的帕子,眼中全是不甘和怨恨。
她生母早逝,在嫡母王氏手下小心翼翼讨生活,容貌才情并不逊色,却因为庶出的身份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特别是家族会议的时候,嫡母王氏提了,她也强烈的表现了,但是都没有人在意。
苏云秀不紧不慢地翻着账本,同为商贾之女,看账这些是必备技能,并不是只有苏云瑾可以,她苏云秀也要开始学了。
她听着母亲在一旁又嘀咕起老太爷对三丫头的看重,放下账本抬头撇嘴道:“三妹妹不过是杂书看多了,从上面抄了些东西罢了!祖父祖母也是,一次次被她蒙蔽!”
苏云柔偷偷看了看她,见苏云秀脸色还好,挑拨道:
“二姐姐不用参选,也不用跟她计较这些!只是她若是真选上了,大家都知道三小姐有能耐,谁还会记得咱们家还有个二小姐更优秀,只会觉得二姐姐不如三姐姐,才没被送参选!”
苏云秀冷冷瞪了一眼苏云柔。
“她选上是她的本事,怎么会牵扯到我身上,不过姐姐倒是有些为了妹妹不平,连个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不过,”
她凑近苏云柔,“我听说遴选前织造府会派女官来各府初步查看,看女子的品行和女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道,“不过名字已经报上去了,妹妹是没有机会了!”
苏云秀的话说完,苏云柔心思又活络起来。
名字报上去了,如果三姐姐出个什么事情,是不是可以让她来顶替?她捏着帕子心中暗自思量,很快找借口离开了。
王氏见两个女儿打机锋,也不拆穿。直等到苏云柔离开之后才对女儿道:“秀儿,你何必撺掇她!万一出了什么事……”
苏云秀气定神闲重新拿起账本:“母亲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何时撺掇她了,我只是说名字都报上去了。四妹妹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能听懂才怪呢!”
苏云柔听不懂才怪,她知道二姐姐说得不是好话,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万一三姐出个意外没有办法去,不就能换她去了吗?报名有什么要紧,织造府的人谁知道那个是苏云瑾!只要在织造府的人来之前苏云瑾出事,只要她在织造府的人来的时候展现才艺。那不就行了?”
苏云柔心底的最后一丝理智也没有了,整天想得就是如何让苏瑾没法参选她能取而代之。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天她果然发现了机会。
苏瑾居然说要亲自染一匹布,试验新方法。
苏云柔心思活络起来。
若是苏瑾在染布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滚烫的染缸,烫伤了手脸,那岂不是自然就没有办法参选了。
到时候府里只有三个女孩子,二姐姐的女红虽然得到老夫人称赞,但二姐姐不想去,到时候自己说不定就有机会顶上去。
三房院子的丫鬟不好收买,她还没有找到机会,苏瑾的布已经染完了。
眼看着初选的日子快到了,苏云柔越来越着急。
这天苏瑾正在老夫人安排的练功房练刺绣基本功,窗外传来苏云柔娇俏的声音。
紧接着苏云柔两手端着托着的茶盏的托盘走进来。
“三姐姐,听闻你每天练习织造手艺累的肩颈酸痛,妹妹刚好有个能解乏的方子,就煮了一些茶水,姐姐喝点吧!”
她语气亲切,如果是以前那个心思单纯的原主,肯定感激不已,说不定接过来就喝了。
从小就被教育不能随便喝别人给的饮料的苏瑾怎么会上这种当。
她注视着苏云柔没有立即说话,上次被苏瑾批评反应慢的团队已经发动了。
【公关部-小陈】:苏总,根据目标人物笑容弧度刻意,眼角肌肉紧张,端盘子的手略微抖动分析,此举目的不纯。
【技术部-小李】:苏总,小心杯盏烫手!
苏瑾面色不变。
“四妹妹费心了,先放这里我等会再喝吧!”
苏云柔忙说:“这茶水温刚好,如果凉了就没有效果了,还容易引起腹痛。”
她说着话突然身体不经意地前倾,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那盛满滚烫茶水的茶盅便直直朝苏瑾的手腕飞了过来。
她算计的很好,若是被泼中,苏瑾的手少说也得被烫掉一层皮,这初选是没有办法参加了。
苏瑾早就戒备了,她现在加载了插件的灵活度,灵敏地很。
她在苏云柔身体微动的瞬间就轻巧地朝旁边一错身闪开了。
茶盅擦着她的衣袖飞出去,砸在青石地面上,茶香四溢。
苏云柔说得没错,这还真是解乏的茶水。
可惜了!
苏瑾站在一侧看着险些摔倒的苏云柔,关心地问:
“四妹妹这是怎么了,连个茶盅都端不稳吗?可是身体不适?”
苏云柔又惊又恐。
“我……三姐姐,妹妹一时手滑,姐姐没有烫着吧!”
她急忙上前想借着查看苏瑾的情况掩饰自己的心慌。
“手滑?四妹妹这手滑得可真巧,力道和方向都算准了朝着我身上来。”
她没有给对方留面子,看向地上还在冒热气的茶水。
“这么烫的茶水,若是真泼到手上脸上,四妹妹说一句手滑就能抵消这毁容之痛吗?”
苏云柔被问得哑口无言,呐呐解释:
“姐姐言重了,茶水看着冒热气,其实没有那么热的!妹妹怎会让水泼到姐姐身上呢!”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苏瑾懒得跟她虚与委蛇,
“看来四妹妹是煮茶的时候热迷糊了,”
苏瑾转头对吓得脸色惨白的青黛道,“送四小姐去休息,再去禀报母亲一声,就说四小姐在我这里不小心打翻了茶盅受了惊吓,请母亲找个大夫给四小姐瞧瞧!”
苏云柔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没有受惊吓!她是被利用了!
从知道遴选的消息开始,苏云秀就一直在她耳边说推荐她参加,说她针线好性情好,这个名额就应该是她的,都是苏瑾抢了的机会,导致她也觉得就是应该是这样的。
苏云秀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凭什么三姐姐也要来抢。现在真正出手害人的时候,脑子就突然开窍想到了后果。
如果她把三姐姐烫伤了,她真有机会去参加遴选吗?
三婶不把她打死才怪!
“三姐姐,妹妹真不是故意的!”
苏云柔这时候才真正的慌乱起来,她慌张地道歉之后转身跑出房间。
“四小姐,我送您回去。”
青黛跟了出去。
春桃端着一盘水蜜桃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下了一跳。
“小姐,茶杯怎么碎了,是不是这水里有毒?”
第69章 云秀的亲事
“没有毒,只是四小姐手滑了。”苏瑾制止春桃大惊小怪,
“把这里收拾干净,另外去告诉二伯母说四妹妹好心给我送茶,不慎手滑打碎了茶盅,惊着我了,请二伯母勿要责怪她。”
她专程让春桃去告诉二伯母,就是要让府里的人看看她有多么宽宏大量。
现在知道了林氏的底牌,这位母亲隐藏的能力可比苏家几位夫人厉害多了,这种小事情她根本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母亲被欺负这种小事了,青黛告诉林氏之后林氏会去处理的,让二房忙得自顾不暇就好了。
林氏知道后真的马上大张旗鼓地请了大夫去二房去给苏云柔看病。
王氏被林氏的好心气得脸色发白。
“谁惊着了啊!你还去外面请了两个大夫过来我们二房!显着你能耐了是吧?”
林氏拉着她好声好气:
“虽然云柔只是个庶女,你也不能不管不问啊!这孩子毛毛糙糙的万一惊着了就是瑾儿的错了!”
林氏一通体贴关心之后老夫人想装看不见都难。
听着周妈妈禀告老夫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听说林氏一通折腾之下苏云柔真的被惊着了,吓得闺房的门都不敢出。老夫人也没有再斥责苏云柔。
只是寻了个由头把二房王氏敲打了几句。
王氏对于这种关系苏家前程的大事知道分寸,回去又斥责苏云柔一番,警告不许招惹三房的人。
苏云柔装病不起并没有等来任何惩罚,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但是再看苏云秀的时候,心里的恨就起来了,觉得二姐姐想借刀杀人害死她。
她虽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却让老夫人意识到家族平衡的重要性,苏云秀的婚事必须定下了。
老夫人有了想法之后陆续有媒人上门,王氏看着名帖挑花了眼,总觉得这个家事太弱,那个前程未卜,没有一个合适的。
苏云秀本人也没有什么兴趣。
大姐姐要嫁的是通判家的公子,三妹妹虽然退婚了,但那之前定下的也是个读书人,还是考了举人的才子。她难道就只配这商贾之家找么?
老夫人速度很快,几天之后就选到了一门合适的人家,对王氏道:“这家你看看如何?”
王氏只看那名帖就心中一喜。
老夫人道:“这位是江南首富杜家二房嫡长子,年纪跟云秀相仿,读书上进性子温和。已经学着打理家业。前程是看得见的。”
杜家王氏也是知道的,女儿若是嫁过去,便是泼天富贵一辈子锦衣玉食,还能极大增加二房在家族中的话语权。
这桩婚事已经不错了。
不过想到女儿苏云秀那个性子,王氏有些犹豫。
老夫人也不着急,她把王氏的犹豫不定看在眼里。
“杜家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与我苏家是锦上添花。你回去跟老二好好商量一下,也问问秀丫头的意思,总归要她自己愿意才好。”
王氏答应着忙不迭的回去了。
她先和二爷苏文胜商量。苏文胜听说是与首富杜家联姻眼睛一亮,江南首富,比苏家又强多了,这门婚事不错。
王氏忧心道:“只是秀儿心气高,她最中意的是读书人,未必会同意啊!”
苏文胜不耐地摆了摆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着她任性?杜家这门婚事我看着不错,像老三那样早早给三侄女找个读书人有什么用?还不是退亲惹了一身骚!这儿女亲事就是要讲究门当户对!”
夫妻两个商量之后王氏才来到女儿房中,屏退左右将杜家的情况仔细给苏云秀说了。又说了祖母和父亲的意见。
苏云秀一听,眼睛立刻就红了,她委屈地看着王氏:
“母亲,那杜家再富裕,也是个商户,女儿难道就只能配个商户子吗?”
王氏最看不得女儿这副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
“织造府的遴选你嫌累不愿去,商户子你看不上,这杜家可是公认的江南首富,财富比咱们苏家强多了,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一辈子不受委屈,还能帮衬爹娘兄弟,这有什么不好?”
苏云秀喃喃道:“帮衬爹娘兄弟……”
原来在父母眼中,她和苏云瑾一样,不过是为了家族和兄弟谋取利益的工具。
事实上她还不如苏云瑾,三婶和三叔可是为了苏云瑾在祖父面前敢跟大伯父一家人吵架的。
苏云秀抬头看着王氏担忧又有些期盼的脸,知道硬抗反对也没有用,反而失去了父母的同情。
她只能强忍住泪水撒娇地商量:
“母亲,女儿还舍不得您和父亲,想在家中多侍奉几年,此事,能不能容女儿再想想?”
一家女百家求,王氏也觉得万一三房的女儿选进了织造府,苏家的身价可就又高了,说不定能攀上更好的门第。
“好,你再好好想想,只是莫要钻了牛角尖。”
第二日王氏正跟老夫人回复一家人的意见,刚好苏文远带来了一个关于遴选的消息,老夫人就暂时把云秀说亲这事给放下了。
苏文远打听到内部消息说负责此次织造府遴选的一位王公公很快就抵达江南。
因为这是跟宫廷里的人打好关系的一个机会,如果好好表现打点到位说不定就能一步登天了。
他专门来见老夫人说明情况。
“这位王公公在皇宫颇有脸面。咱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苏文远前所未有地顾全大局。
“我明日再去寻几位精通各地织物特色的老师傅,请两位织造府退下来的老账房,一起来给瑾丫头辅导,让她在王公公到来之前,有哪些不熟悉的都补上。所有开销都从公中出。”
老夫人颔首同意,又叫来苏文博夫妻叮嘱了一番。
整个苏家严阵以待,公关部小陈也在项目组公屏上传输了掌握的资料。
【目标人物王公公谨慎重利,更看重前程,在宫中地位稳固,此次南下是为皇上办差,求稳求功劳,钱财不一定能打动。不过此人爱好书画附庸风雅……】
技术部小李调集了所有这个时代的技术资料方便苏瑾进行突击培训。
财务部张姐准备了公费申请单,确保苏瑾在苏家支取银钱的时候畅通无阻,花钱无顾虑。
好几位大师排队给苏瑾讲课
苏瑾看着屋子里堆积的各类书籍账本资料,感觉比参加高考还要忙碌。
幸亏她有团队为后盾,不然还没有去参加遴选就累死了。
“春桃,回去房间把我整理的那些笔记全部拿来。”
“好勒,小姐!”
春桃觉得在苏府比染坊强多了,她还能借着拿东西的路上偷听各种八卦信息给小姐分享。
三小姐退婚之后就一直没有闲着过,春桃看着都心疼。
这次她蹦蹦跶跶抱着包好的东西从三房回来,路过假山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你猜我今天上街看到了谁?”
“谁啊?”
“陈举人!那时候天天吃住在咱们苏府,后来考上举人就回来退婚的那个白眼狼!”
陈举人?
春桃凑过去还想再听听,说话的两个丫鬟见到是春桃,连忙撒腿跑了。
春桃哼了一声。
见到陈举人有什么奇怪的!她以前天天能见到陈举人呢!呸!
第70章 陈举人的问题
春桃没有把有人见到陈举人的这种小事告诉苏瑾,免得污了小姐的耳朵。
谁知道苏文远通过关系,弄到一份详细的负责江南织造的初选主考人员名单,陈淮安居然也是这次初选的协理官员之一。
这次苏府上下都知道了。
春桃气得跺脚:“小姐,那姓陈的简直是阴魂不散,真是冤家路窄!如果他看到您肯定会使坏!”
苏瑾正在看一份布料样品不在意道:
“不用慌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他是新中举人,又没有深厚的背景,能被选为协理官员,无非是织造府需要个熟悉本地情况,又看起来清流的读书人装点门面。而他,恰好钻营到这个机会罢了。”
苏瑾被春桃焦急的表情逗笑。
“他如今正是需要积攒资历,讨好上官的时候,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徇私使坏,况且,我们又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我苏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春桃依旧很担忧,她不明白小姐怎么这么云淡风轻。
那个陈举人可对于小姐有什么弱点都一清二楚的。
如果想使个坏轻而易举的。
春桃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提醒:“可是小姐,万一他暗中使绊子呢?”
“暗中使绊子?”
苏瑾拽了拽春桃的羊角小辫,眼神微冷:
“他如果真的敢暗中使绊子,那便是将把柄主动送到我手里,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春桃见小姐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心情放松了一些。
织造府正式文书抵达张贴,初选的具体安排也终于明晰。
林氏也带着人专门去看了告示。
只见城墙上张贴的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此次织造府遴选,由宫中派一位内侍省太监负责江南道初选各种事宜,协同地方官员及织造府属官共同进行。
陈淮安的名字赫然在协助进行文书核对人员初筛事务的吏员名单中。
林氏回来之后气得坐立不安。
“怎么陈淮安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也在吏员名单里?真是苍天无眼!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来了说不定会从中作梗卡咱们瑾儿!”
苏文博当年欣赏陈淮安才华,在他快要饿死街头的时候倾力相助,本没有想过定下儿女婚事。是陈淮安信誓旦旦说大恩无以为报愿意入赘三房,苏三爷夫妻两人都觉得此子真诚,相貌也长得好,这才同意这门亲事。
谁知道陈淮安考了举人之后立马翻脸回来退亲,如今又出现在这关乎女儿命运的关键环节……
如果当时不跟他讨要资助的银钱,或许还能当亲人相处!银子讨回来,这人也就得罪了。只怕他会寻机会报复!
“爹,娘,不必动怒。”
苏瑾只能再次安慰气愤又担忧的父母:
“陈淮安若是识相,大家相安无事,他若是不忘旧怨,非要为难我,那咱们也不能让着他!”
项目组纷纷出谋划策。
老王提议:【先评估其影响力级别,看看能不能绕过。】
张姐分析:【此人负责初筛,拥有一定的建议权,直接对抗风险高,可以考虑利益交换或者寻找最高层级制衡。】
小李建议:【或许可以利用退婚的事情做文章,反将一军,制造舆论压力。反正苏三小姐退婚这个事情,在扬州城很多人都知道。】
苏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给向父母分析:
“陈淮安虽然在名单上,但是主事的人是宫里的太监,他一个举人吏员,权力有限,最多就是吹毛求疵说些谗言坏话,咱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不能先自乱阵脚。”
“那万一他刁难怎么办?得先想好应对策略啊!难道只能任由他为难?”
林氏和春桃的担忧是一样的,牵扯到女儿她不得不小心。
“自然不能任由他刁难!”
苏瑾一笑。
“你们的女儿我如今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如今跟着嬷嬷学了这么久,这礼仪言谈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他能刁难出什么花儿来?”
“再说了,大伯父不是搜集到了宫廷公公的喜好,到时候想办法打点一下那位王公公”
“而且,陈举人如今春风得意,应该更重视名声,若是他传出去因公废私,刻意刁难故人之女的消息,只怕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流之名和前程,都得掂量掂量了!”
总之如果这个陈淮安来到扬州之后,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她苏瑾必然会既往不咎。
如果他想要搞事情,那苏瑾最不怕的就是搞事情。
苏文博听着女儿冷静地分析,心中百感交集。
“瑾儿,你受委屈了,是爹没有用,给你添麻烦!”
他很后悔,他头脑发什么热,在女儿那么小的时候就给她找个童养夫。
“爹,娘,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如今你们的支持才是我最大的底气!”
林氏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瑾儿说得是,咱们又没有做亏心事,怕他做什么!他虽然是举人老爷,见到我跟你爹也该恭恭敬敬才对!”
苏瑾对林氏挑了挑大拇指:“娘这样想就对了。”
什么冤家路窄对于苏瑾来说,都只不过是KpI过程中的一个技术性难题罢了,遇到了解决就是。
第71章 两个职位的讨论
王公公的官船抵达江南这天,码头上冠盖云集,本地官员,织造府的人员和有头有脸的商贾富户都到场迎接,迎接仪式之后,苏文远凭借其经营的人脉带来了新的内部消息:
他已经打听到此次织造府遴选,虽然名目繁多,但是真正有实权,且适合苏家运作的核心位置主要有两个方向,为此,全家又专门开了一次全家会议。
此次会议的气氛与上次逼迫苏瑾参选时截然不同,全家人士气高昂商讨过程中充满了权衡和算计。
老太爷态度严肃:“竞争者众多,三丫头若是有机会,当以何职位为目标需得心中有数。明远,你先介绍给他们听听。”
苏文远环视在场众人,眼神兴奋,压住心中的激动。
“我已经初步接触到王公公身边的人,礼也送出去了,那王公公上车前还看了我一眼……据王公公身边的人透露,”
他在全家人面前卖了一通关子之后才进入正题。
“这其中有两个职位尤为引人注目。一个职位是负责宫内织物、染料、丝线等物料采买与核验的采办管事。还有一个是负责把控质量的御用织品监造职位。这两个职位一个掌钱财,一个掌技能,都是要害啊!”
他见全家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顿了一下补充道:
“这两个职位权责不小,竞争肯定激烈。”
“尤其是采办管事涉及银钱往来,估计要背景可靠者才可以争取到。织品监造也不错,地位高贵,还可以掌握最顶尖的织造技术和皇宫的最新风尚,对家族生意也是助力极大。”
“不过,”他对上首的老太爷和老夫人道:
“父亲,母亲,依照儿子之见,这采办管事一职,对于云瑾侄女和家族最为合适,不仅能为家族生意行些方便,更能借此结交各路皇商、官府中人,于人脉拓展大有裨益!”
“云瑾在染坊便展现了经营之才,于采买核算方面想必也能很快上手。采办管事接触到的都是实权人物和各大商号,这人脉积累下来,可是千金难买!”
二房苏文胜没有立即附和,他想的是,若是云秀参加,这等好处二房怎么也能争一争。
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房去出风头。
他心中嫉妒语气带着酸意:
“大哥所言甚是有理,但是采办之位置虽好,终究是跟银钱物料打交道,容易惹是生非。依我看,那御用织品监造倒是更稳妥。瑾丫头在染色上有独到之处,正适合这等需要真才实学的职位。且此职务地位清贵,说出去也好听,更能彰显我苏家并非是只知道逐利的商贾门户。”
四房苏文启道:“我觉得得看三侄女自己的意见和机缘。”
林氏攥着帕子忍住没有说话,她觉得那个都不好,无论选哪个方向都意味着女儿要深入虎穴。
苏文博眉头紧锁,嗡声说道:“无论哪个位置,都不是易与之职。采办易陷贪腐,监造易遭嫉恨。瑾儿年纪尚小只怕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文远抢了去。
“三弟多虑了!有咱们苏家做后盾,云瑾侄女虽然年龄不大但是这才能比你强脑子好使又聪慧,定能应付!”
苏文胜继续阴阳怪气地和稀泥:
“就是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瑾丫头,大哥都没有办法的染坊她都能盘活了,我觉得无论是哪个职位都不在话下!”
王氏上次开会没有被老太爷训斥,这次大大方方发表意见:“这监造一职位,听着就清贵,咱们苏家以技艺立佳,云瑾去了正合适!”
苏景明也开口发表自己的观点:“孙儿觉得还是采办管事地位紧要,且更容易出成绩。三妹妹心思机敏,善于经营人脉,应该更适合此职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苏瑾已经十拿九稳,两个职位摆在眼前可以任由她随便选择一般。
苏瑾眼看着这讨论会马上又要变成争吵大会,实在是不想再听下去。现在讨论的是她的问题,她也完全有资格发言。
“祖父祖母,”
她站起身,声音柔和有力。
“采办管事与御用织品监造各有优势,的确需要慎重。然而,瑾儿以为,眼下讨论具体职位为时尚早。”
苏瑾环视一大家子家聪明人,
“遴选过程本身是展示与考核,过早暴露意图,恐怕会引人忌惮,或是被人针对。当务之急,是确保顺利通过初选复选,获得入选资格。唯有站到那个位置,我们才有选择的权利。”
“至于最终去向,瑾儿以为不必拘泥于这两个职位之名,无论是采办还是监造,其核心都在于能否为家族带来利益。”
她看向苏老太爷和老夫人。
“瑾儿若能入选,首要的目标是站稳脚跟展现价值让织造府的觉得我的能力别人难以替代。届时,无论是执掌采买还是监理织造,或者是因势利导寻找更合适的位置,都可以伺机而动。只要我在里面成为一个有用的存在,就不枉参选这一回。”
“眼下瑾儿只想做好一件事,通过初选,其余都是后话。”
苏瑾说完再次环视一圈,看向老太爷。心里想的是初选还没有过呢,你们一家人在这里争什么呢!
苏老太爷和老夫人两人对了个眼神。
老太爷道:“瑾丫头眼界完全跳出了职位的界限,她的目光更长远,追求的不是职位而是为家族创造更大利益机会。”
老夫人颔首表示赞同。
三丫头的这份心机眼界,远超在场的每个儿孙。两个能力最强的儿子只知道盯着哪个油水多哪个名声好,她却已经想到了未来的难以替代和相机而动。
“瑾儿所言即是,”老太爷一锤定音,“眼下的任务是全力准备初选,职位之事容后再议。”
结束这个话题大爷苏文远又着重提醒了竞争对手的事情。
“父亲,此次遴选沈家那边也颇为重视,他们家参选的是大小姐沈玉贞。沈家与我们苏家在江南织造市场争斗多年,此次沈玉贞若是入选,得到采办或者监造这种重要职位,恐怕于我们苏家大为不利。”
第72章 举人再登门
苏文远语气郑重:“沈家是皇商,本就占尽优势。沈家老夫人手段向来凌厉,若是让沈玉贞在织造府站稳脚跟,凭借皇商背景和职务之便利,恐怕日后我们苏家在织造行当更难有立足之地。”
对于沈家苏瑾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
沈家是苏家在江南织造行里的老对头,两家为了争夺技艺名声市场份额明争暗斗了多年,早就面和心不和。
五年前,苏家曾有机会夺得一单重要的宫廷贡缎资格,却在最后关头被沈家截胡,导致苏家损失惨重。而沈家则借此机会与织造府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稳稳压了苏家一头。
可以说,苏家近年来渐渐式微,与沈家的步步紧逼有直接的关系。
苏文远一提醒,所有人马上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是让沈家女儿在织造府站稳脚跟,凭借职务之便抢占先机或者给苏家使绊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经不是瑾丫头个人的前程,更关系着整个苏家在织造业的布局和生存空间!
苏文胜立刻跟大哥统一了意见:“父亲,如此看来,三侄女是非入选不可,绝对不能让沈家独占了先机!”
林氏也低声给苏瑾说了一些苏家与沈家恩怨的细节。
“沈家祖上曾经与我们苏家是合伙人,共同经营这织造生意。”
林氏语气带着唏嘘,“后来为了一张秘传的配方,沈家当时的主事人暗中使绊,几乎让我们苏家破产,你祖父拼尽全力才保住基业,自此两家便势同水火。这几十年来在生意场上更是明争暗斗不断,互有胜负。”
苏瑾静静听着,心中波澜不惊。
商战恩怨,她见得多了。这位沈大小姐也是一个同样背负家族期望的竞争对手。
公关部小陈的提醒信息划过:
【苏总,竞争超出个人范畴升级为家族荣誉之战。沈玉贞的动机更加强烈,攻击性可能更强。】
老王的应对方案也及时发送过来。
【项目部已将应对沈玉贞设为子项目。策略:避其锋芒扬长避短。不与其在家族背景人脉上面硬碰硬,充分发挥我们技术加管理的复合型优势。】
会议将要散场的时候苏文远对苏瑾和蔼道:
“三丫头,我们苏家与沈家在江南织造行里斗了三十年,此次遴选沈家必然会倾尽全力助她!她可能会是你最强劲的对手,一定要万分注意。”
“谢大伯父提醒!”
会议散去,众人心思各异。
回去的路上林氏忍不住低声问女儿:“瑾儿,你究竟是如何想的?除了那沈家大小姐,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对手,大伯说的两个职位……你有没有动心?”
苏瑾眉眼一弯:“娘,我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两个职位,我指向获取咱们三房能够安身立命独立发展的话语权。”
职位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从中得到哪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与沈家过去的恩怨是过去,此次遴选,比拼的是真才实学,她沈家时候或者是什么对于自己来说,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需要跨越的对手而已。
初选临近,干扰苏瑾学习的琐事也是接二连三。
第二日被丫鬟背后偷偷谈论的陈举人上门拜访苏文博。
林氏闻言脸色发白:
“这个混账东西怎么又来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我还没有去找他算账,他居然敢找上门来!”这个无耻小人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上门退亲,害的他女儿想不开跳湖,如今还敢再来求见,他怎么都要出面跟他辩上一辩。
苏文博抄起一根木棍就要出门揍这个无耻小儿。
林氏忙拉住他:“他如今是官身,你要是打了他,还不得被关进去!”
“那就让他来我面前跃武杨威?”
“爹,让他进来,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文博强压着怒气,整了整衣袍沉着脸来到前院偏厅。
林氏不放心,拉着苏瑾一起在屏风后面听着。
陈淮安穿着一身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比半年前更加精神俊朗,也多了几分圆滑和矜持。
他见苏文博出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小侄淮安拜见三叔。”
陈淮安以前一直随着苏景明他们这样称呼,现在为了显示亲近也没有改口。
苏瑾刚穿越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陈淮安的长相,现如今隔着屏风一看,心里赞了句苏三爷挑选女婿的眼光。
这陈淮安长相不错,怪不得忙不迭退婚。也不知道跟县令家的女儿成了没有?
不过她的项目组有正事要忙,这种浪费能量小事就算了。
苏文博性子直爽,看不惯一个人的时候也懒得做表面功夫,如果不是家里把资助的银钱都要回来了,跟对方两不相欠,他怎么都要先揍对方几拳头。
他冷冷看着陈淮安,既没有让座也没有安排人给他上茶,硬邦邦问道:“陈举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们苏家庙小,恐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淮安既然来就有心里准备。
他也不需要谦让,自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态度诚恳。
这人脸皮真厚,都自己找地方坐下了,苏三爷自叹不如,有气发不出来,也只能坐下。
“三叔言重了,小侄今日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关乎瑾儿妹妹的前程!”
他见苏文博抬着下巴门并不在意,只能站起来走近,躬身声音压低了些:
“听闻瑾儿妹妹要参加织造府遴选?三叔,非是小侄多言,此次遴选,规矩森严,审查更严。小侄刚好在初选吏员之列……”
他看了看苏文博的脸色,继续道:“这避嫌一事,至关重要。小侄觉得若是瑾儿妹妹参与遴选,无论结果如何,恐怕都会惹来闲言碎语。若是入选,旁人或许会说是小侄徇私;若是落选,也会有人怀疑小侄忘恩负义。于瑾儿妹妹和小侄的名声,都是有损无益啊!”
他一副全然为双方考虑的模样,语气恳切:“故而,小侄冒昧前来,恳请三叔以大局为重,此次遴选,三小姐还是避嫌为好,以免徒生事端,大家都不好看。”
“陈淮安!”
苏三爷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还有脸跟我提避嫌,提清誉?”
他双眼直视陈淮安,
“当年我念你孤苦无依倾力资助,你却趁我不在家时上门退婚,毁我女儿清誉时,你可曾想过避嫌?可曾想过外人是否会笑话你恩将仇报?”
第73章 拜访后的影响
陈淮安清楚苏三爷的脾气,害怕被打连忙朝后退了两步。
苏三爷抬步紧跟,咄咄逼人:
“如今你侥幸得中,混了个小小的吏员,便敢来我苏家指手画脚威胁吾女!你莫不是怕我女儿才华出众,入选之后,反衬得你有眼无珠?我告诉你!这织造府的遴选,我女儿参加定了,你若有胆,你若有胆……”
苏三爷抬手指着陈淮安。
陈淮安连连摆手退到了门口,连连拱手作揖道:
“三叔息怒三叔息怒,天地可鉴小侄绝不是这个意思,小侄就是感念当年三叔的资助之恩才来提醒,还望三叔三思!”
他很想说,别把宝贝女儿宠上天,还自夸才华出众,连自己闺女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但这话说了可能后果更严重。
如果不听劝非要去参加,丢人现眼的也怨不得谁。
“陈举人多虑了。”
苏瑾扶着林氏从屏风后走出来。
陈淮安慌乱之中抬头看到苏瑾有一瞬间的失神。
苏瑾无视陈淮安的反应径直说道:
“织造府遴选是朝廷的恩典,凭借的是真才实学而不是人情关系。陈举人既为朝廷吏员,更应该秉公办事。何来徇私一说?若是陈举人心中无私,又何惧人言?莫非是陈举人自觉无法做到公正,才需要提前让我避嫌?”
陈淮安脸色变换一瞬,强笑着说道:“瑾儿妹妹还是如以前一样快人快语,既然瑾儿妹妹觉得自己有真才实学,执意要参选,那小生自然无话可说。”
他再次拱了拱手。
“只盼着三小姐届时真能凭借真才实学脱颖而出,莫要期望过高,徒增伤悲才好。”
苏文博听他说完脸色铁青:“陈淮安,你这话什么意思?若有胆便尽管在初选时刁难!我倒要看看,你这刚得来的功名和官身到底有多得人心!”
陈淮安连连喊冤枉。
“三叔何出此言?小侄只是善意提醒三小姐世事艰难,莫要太过天真罢了。遴选之事千头万绪,出现些许意外总是在所难免的。更何况这么多的女子参选,可不是在苏家人人都把瑾儿妹妹当宝护着!”
他说完之后转身快速退到门外。
“这个卑鄙小人!居然还装成一副好心肠的样子!”
林氏呸了一声,气得眼圈发红:
“没想到这个狗东西打心底看不起我的女儿!瑾儿,咱们一定要争口气!”
苏瑾看着陈淮安离去,眼底冰寒一片。
这个陈举人脸皮厚还自以为是,居然毫无愧疚地把自己的心思当成一片好心。
若是局外人看到这个场面,说不定就信了他的话。觉得此人言之有理三房一家不识好人心了。
真希望这两天别再折腾了。
“二小姐在做什么?”她问春桃。
“老夫人好像在给二小姐物色联姻,听说二小姐不愿意呢!”
春桃低声回禀。
苏瑾点头没再理会。
苏云秀在这次家族会议开完的时候就后悔了。
她以为选到织造府都是绣花干活,没有想到还有那么多好处。
不仅有表面的荣耀,还有实打实的权势。那个采办的职位还有那个什么监工的职位,一听就是不用干活的。
不仅不用干活,还能有实打实的好处得到贵人的青眼一步登天也是有可能的。
见到自己的父母都在为苏云瑾出谋划策讨论,她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
陈举人找苏三爷劝解不让三小姐参加遴选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苏云秀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娘!”
她急匆匆找到母亲王氏。
“陈举人跟三叔的谈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那个陈淮安着实可恶,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秀儿,你的夫婿万万不能挑这种眼高于顶的小白脸!”
“娘,您说哪去了!”
苏云秀不耐皱眉:
“女儿是说,陈举人劝三妹妹别去参加遴选的事情。她一个退了婚的,到时候一上场流言蜚语传出去,外人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咱们苏家呢!”
王氏后知后觉想起以前的事情,后悔道:“唉,早知道不去传播她退婚的流言了,害了咱们苏家女儿的名声!”
苏云秀见母亲始终跟自己想的不是一条线。
气得跺了跺脚。
“娘,您不觉得女儿去参加遴选比瑾儿更合适?”
王氏惊诧地看着女儿,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去?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时候你可是死活不去的,非得让我推荐云柔去。不然凭你,怎么也能同那三丫头争一争。现在想去,名额都定了,你祖父都发了话……”
“娘,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云秀抬手抚了一下被母亲点的额头,低语道:
“现在陈淮安不想三妹妹去参选在三叔三婶那里触了霉头,如果我们能说服他,让他向祖父进言,说苏云瑾因为过往婚约之事参选恐会惹人非议,不利于家族名声,建议换人……再由爹爹和您去祖父那里推荐女儿,到时候祖父只会赞咱们二房顾全大局!肯定会同意!”
王氏听完眼前一亮。
她做梦都想自己的女儿去参选,现在女儿想开了,又有了现成的机会,当然要试一试。
“这倒是个法子!那陈举人刚在三房那里吃了瘪,心中定然不忿,若是咱们去卖个好,说不定还真行!”
苏云秀见母亲被说动,立刻道:“事不宜迟,女儿这就想办法联系陈举人!”
苏云秀避开家中耳目安排新的心腹丫鬟春雨出去递了消息,很快就联系上了陈举人,约他在城南一家僻静的茶楼雅间相见。
陈淮安本不想跟苏家再有过多牵扯,但是听闻是关于参选的事情,还是去了递话人说的地点。
他还以为苏瑾想开了约自己见面,没有想到来的人是苏云秀,他和苏三小姐熟悉,因此对于这位二小姐也不陌生。
以前听得最多的就是三小姐抱怨二姐姐最是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看着知书达理,其实背后使坏欺负人,小心眼不讲理等。
他微微颔首,展现君子之风,不动声色地道:
“苏二小姐相约,不知道有何见教?”
苏云秀出门前对着镜子精心打扮过,脸上的表情仰慕又委屈。
“陈淮安,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半年前若不是你暗示我给瑾丫头一些教训,我怎么会推她落水?结果害的我被关了三个月,瑾丫头却比以前更受宠了!全家都说她好!还踩到我头上来了!”
陈淮安脸色微沉:“二小姐慎言!你推三小姐的事情小生根本不知道,何来暗示一说!小生跟你不熟,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小生先告辞了!”
他说完抬脚就要走,苏云秀连忙拦住。
第74章 再拜访
“陈举人别着急走,我这次找你是为你好!”
苏云秀第一次见到才华出众的陈淮安就非常喜欢,看到陈淮安好脾气的带着三妹妹玩耍心生不平。
她还记得有一次三妹妹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掉下来崴了脚,陈淮安背着她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无奈的笑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考取举人来苏家退婚的时候,苏云秀心中佩服的不得了。
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三妹妹那种刁蛮任性的女孩子根本配不上陈举人这种温润如玉的男子。
因此当看到三妹妹毫不留情羞辱陈举人的时候,那书生看向自己那无奈的一瞥,她忍不住心声不平想替他教训一下这个咄咄逼人的三妹妹,她还想到了什么自己也忘了,最后结果就变成了想害死三妹妹。
他确实没有给自己什么暗示,只是对自己笑了笑。
她苏云秀就鬼迷心窍地以为他对自己有好感了,去给他打抱不平。
苏云秀眼圈微红,不知道为了自己的自作多情还是为了自己的愚蠢。
她带来的丫鬟仆从都守在门外,她也不怕有人偷听。
“陈举人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我三妹妹若是真的入了织造府,以她那藏不住话的性子,必然会添油加醋说你忘恩负义退婚的丑事抖落出来,万一,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被毁了怎么办?”
苏云秀无视陈淮安的冷漠疏远,亲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淮安面前。
“陈举人,我三妹妹性子是倔强了些,还不识抬举,让您受委屈了。”
陈淮安没有喝苏云秀倒的茶,坐在那里等着她说。
苏云秀继续说道:“不瞒陈举人,我也觉得由三妹妹代表苏家参选实在不妥,她毕竟与举人您有那么一段过往,如今同场遴选,确实容易惹人闲话。”
陈淮安眼眸轻轻一抬,看向苏云秀:“那依二小姐只见,有什么好办法?”
苏云秀心中一喜,放缓了语气:
“淮安哥哥,小妹自幼学习女红你应该也有耳闻,在我们苏家,我的水平是跟大姐姐差不多的,三妹妹根本就不能跟我比。若您能在祖父面前美言几句,说服祖父更换人选……将来咱们岂不比的三妹妹强上百倍?”
她说完,期待地看陈淮安的反应。
这位陈举人半年不见,已经不是当初给苏云瑾做牛马被羞辱的淮安哥哥了,他的喜怒掩饰的很好,苏云秀根本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只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轻轻拨着盖子等待。
陈淮安权衡片刻,苏家这块硬骨头,他一点不想打交道了,本以为退婚两不相欠。谁知道这织造府的遴选有跟苏云瑾遇到了一起。
他本就不希望苏云瑾参选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如果换成这个满腹算计还对自己有好感的苏云秀,那么初选时自己担心的场面就能摆脱了。
他想好之后对苏云秀温润一笑:
“二小姐有心了,苏家声誉确实重要,陈某身为吏员,提醒参选之家注意避嫌,也是分内之事。至于能否成事,还需苏老太爷定夺。”
苏云秀心中欢喜。
“陈举人,只要你以吏员身份向祖父说明其中利害,指出三妹妹参选可能引发的流言对苏家不利,剩下的我爹娘自会去争取!”
“既然如此,”陈淮安眼中寒芒一闪,“小生再厚着脸皮去府上拜访一次。”
“好!”
苏云秀也不拖沓,“只要陈举人肯开金口,祖父定然会考虑的。事后,我父母必有重谢!”
陈淮安不置可否,先行起身离去。
他离开之后苏云秀看着那未动的杯盏良久没有动,这位陈举人,果然是看不起商贾人家的。
无论对商贾之家的看法如何,陈淮安还是又一次来苏家拜访了。
这次拜访的是苏老太爷。
苏府下人们见陈举人又来了,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举人老爷门房不敢怠慢,进去禀告之后陈淮安被请了进来。
这次拜访老太爷陈淮安带了礼物,穿了崭新的青色官袍,他恭敬行礼,送上礼物,展现出自己对于苏老太爷的尊重。
苏老太爷也听闻陈淮安来苏家见苏文博时发生的事,对于他再次来拜访自己,没有什么意外。
神态淡淡请他入座看茶。
“老太爷,”陈淮安也不多做寒暄,直接说明来意,“那天我来找过苏三爷一次,不来见您,实在是心中难安。”
“唔,有什么事?”
苏老太爷只当做不知。
“想必您也听说了,晚辈蒙恩协理此次织造府初选,而府上推荐的人选刚好是曾经跟晚辈有婚约的三小姐……
若是三小姐参选,无论她表现如何,届时都难免惹人闲话,说她是因为晚辈的旧日情谊才通过的,这非但有损三小姐的名声,对于苏家的门风还有将来的复试恐怕影响都不好,能不能通过很难说啊!”
陈淮安见老太爷没有言语,语气推心置腹,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晚辈的拙见是,请三小姐此次暂且回避,苏家二小姐云秀姑娘也是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不若有二小姐代表苏家参选,当能免去着避嫌之忧。”
苏老太爷抬眼,眼神深邃难以捉摸,说出来的话浅显易懂:
“陈举人倒是为我苏家考虑的周全。”
陈淮安听老太爷的口气,已经知道这趟白跑了。
果然,老太爷语气重重:
“我苏家送何人参选,是家族内务自由章程,不劳驾外人指点。苏云瑾参选,乃是全家共同商议决定,她亦是为此准备多日,岂能因为考官中有故人便随意更换?此举非君子所为,亦是对织造府遴选章程的不敬!”
老太爷看着陈淮安,认真说道:
“织造府大人既然点陈举人为协理官员,自是信任你能秉公执法。若因私废公,或是因私意干涉竞选人家事,才会有损陈举人的官声吧?”
老太爷不急不缓说得陈淮安冷汗岑岑。
“老太爷所言即是,晚辈绝无干涉之意,只是怕人言可畏……”
“人言?”
老太爷冷笑了一声:
“我苏家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人言?莫非陈举人对于自己秉公之心有所怀疑?若是陈举人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应该避嫌,最好跟上官申请回避,也不枉我苏家对你资助一场!”
第75章 苏老太爷出手
老太爷说得如此直白是陈淮安没有想到的,这苏家人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一脉相传。
“晚辈……晚辈自会做好分内之事!”
“既然如此,”老太爷端茶送客,“我家孙女不惧任何考量,也无需与他人更换。陈举人,请回吧!”
陈淮安再次面上无光,被苏府的下人恭敬地送出大门外。
王氏和苏文胜在不远处看着呢,陈举人前脚离开,他们夫妻后脚就过来了。
两人先给老太爷行礼问安。老太爷“嗯”了一声,也没有问话。
苏文胜见苏老太爷脸色不是很好,自以为很体贴地说道:
“父亲,那陈举人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苏老太爷抬眼皮看了这夫妻二人一眼:
“这种小人还能有什么好话说!自然是说他来了得让我们家三丫头避嫌,不要去参加遴选!”
老太爷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
“对,这陈举人真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退婚就罢了还得寸进尺!不过,儿子觉得,”
苏文胜皱着眉头做深思状,
“陈举人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是细细思量,不无道理。”
“这三侄女跟陈举人过往之事确是一种隐患,若因为此事在遴选过程中横生枝节,或入选后遭人非议,无论是于她本人……还是于苏家的名声皆是不美!”
王氏附和着点头,一脸顾全大局的凛然:
“自从听说陈举人上门之后,儿媳与二爷两人思前想后都觉得心里不踏实。咱们苏家也不是只有瑾儿一个女孩,我们云秀虽然不及瑾儿侄女在经营上的才干,但是于女红一道一直勤学苦练不敢懈怠。”
她窥着老太爷的脸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父亲,为了杜绝后患,确保苏家此次遴选万无一失,我们二房愿意承担次重任,让云秀代替瑾儿去参选。云秀最初是不想去的,如今也想通了!一切都是为了家族颜面和前程!”
她语气诚恳,仿佛主动揽下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父亲,”苏文胜见老太爷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此事关乎家族声誉,宜早做决断啊!陈举人那边若是生了气,那么多人到时候考核现场出现个什么意外,咱们苏家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就完了……”
“够了!”
苏老太爷重重把茶杯放在桌上,一双看透世情的老眼盯着下首这两个没出息的儿子儿媳。
“你们是为了家族声誉?为了大局为重?”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太师椅上平复了一下怒火。
“你们两个心里打得什么算盘,真当老夫看不出来吗?”
苏文胜和王氏吓了一哆嗦。
苏文胜抬头看老太爷,还想辩解。
“父亲!”
“陈淮安生气?”老太爷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一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小人!他的话也能成为我苏家行事的准则?我苏家何时需要看一个吏员的脸色行事了!”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
“瑾丫头代表苏家参选,是老夫亲口定下的,她能力如何,品性如何,老夫心中有数!岂能因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就出尔反尔!那才真是让我苏家沦为笑柄!”
老太爷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彻底说明了一个事实,他看中的是苏瑾实实在在的能力和潜力,不是头脑发热偏听偏信。也不会害怕那虚张声势的风险。
“至于你们二房,”老太爷目光冷冷看向苏文胜和王氏,
“你们有这争权夺利的心思,不如好生管教子女,想想如何为家族做实事做贡献!此事休要再提!人选已定,绝无更改!”
老太爷都这样说了,就是这件事情没有再更改和质疑的可能!
苏文胜和王氏脸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王氏讪讪看了眼苏文胜,苏文胜狠狠瞪了她一眼。
“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他说完拉着王氏匆匆退了出去。
陈举人又来找老太爷的消息林氏也知道了,她听说二房夫妻也过去了,担心他们会在老太爷那边说什么坏话,赶紧让人去寻苏文博过去看看他们讨论什么事。
自从确定女儿参选之后苏文博很少出去,过去就看到灰头土脸的二哥二嫂被老太爷赶了出来。
“二哥二嫂,你们这是来给父亲请安?”
他不解地问道。
苏文胜一个眼神都没给自己三弟甩袖子大步走了。
苏文博进屋,老太爷冷哼一声:“蝇营狗苟之辈,去告诉瑾儿,让她安心准备,一切有祖父为她做主!苏家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苏文博回来把事情说了,林氏闻陈淮安和二房竟然想让苏云秀代替女儿,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自从我踏入苏家,家里什么好处你不是排在最后!”
苏文博觉得女儿是受到老太爷的偏袒心中高兴。
“陈淮安是太低估我们苏家也低估老太爷了。”他道,“父亲这几年虽然大部分事务交给大哥,但大局方面的事始终把持着。咱们瑾儿比别的孩子强,是谁都代替不了的!”
老太爷在扬州经营数十年,与官府织造府内部都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根本不是那能吃亏被人拿捏的性子。
他决不允许苏家未来重要的一步,堵在陈淮安这么一个潜在威胁上。当天下午便动用自己经营多年的人脉递上了一句话。
于是初选前一天下午,织造府经过一番运作权衡之后,吏员陈淮安因为“为人勤勉,精于算学”被临时调往遴选活动的后勤保障部门,负责物料核对,场地安排等庶务,不再参与前期的文书核对与人员初筛工作。
消息传到苏府,二房的王氏彻底偃旗息鼓,而林氏则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好了,这下可算是放心了。苍天有眼啊,把那恶心人的小子挪开了!”
苏文博感慨:“还是父亲手段高明!”
障碍扫除初选的日子也到了,这日一大早苏家门前马车齐备。
苏瑾穿了一身老夫人特意命人用天水碧料子材质的新衣,薄施粉黛,发间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气度看起来既符合规矩又陈静从容。
第76章 开场
织造府初选的地点设在扬州府衙旁的大校场,校场上早已搭建起高台,按照初选设置划分了不同区域。
校场四周搭起了观礼席。受邀的士绅名流候选人家属陆续入场。扬州城乃至附近州县的百姓各路商贾文人雅士都汇聚于此,把校场外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瞧一瞧扬州地界上最有灵巧心思的女儿们的风采。
在观礼席视野极佳的一角,穿着月白常服的靖海侯世子赵恒成目光饶有兴趣的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些陆续到来的候选少女。
这次遴选是皇后因为看见他买回去布匹心血来潮亲自下的懿旨,想革新宫廷织造为匠作局增加新的人才。
旭日东升金光洒落,高台四周彩旗迎风招展,将整个场地映衬的辉煌夺目。
百余名参选女子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谁也不想在第一关门面考核上面落了气势。
沈家大小姐沈玉贞眉目沉静下颌微抬,嘴角含着一抹自信的笑意,有一种与生自来的优越感。她穿一身宝蓝色衣裙,头上也没有戴繁杂事物,仅一只赤金点翠珍珠步摇斜插发间。
苏家空前团结一致和老太爷强硬的支持所产生的高强度能量流让团队连接的信号稳定度始终保持满格。
项目组成员得以全方位观测到这个盛大场面。
小李招呼项目组成员集体在线看热闹。
“张姐,小陈,王哥,速来围观!这大夏第一届织造府女神选拔现场,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第一环节,登场!你们看这些选手个个都是有备而来,战袍加身!简直就是一场高定时装秀啊!”
张姐上线就发表了一波专业点评。
【初步目测,沈玉贞选手的行头成本最高,预计超过五百两,白芷兰选手走得是简约技术流,成本控制在八十两左右,周巧姑选手一身乡土田园风,环保公益型,成本可以忽略不计!苏总这套符合身份又很显贵气的行头估计价值在那两位中间二百五十两……】
苏瑾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入划分好的特定区域,苏瑾扶着春桃稳步下车,一只脚刚落地就听到张姐这么一句“二百五十两”的评价。
没有来得及发表意见,耳边又看热闹群众的议论声填满。
“看,苏家三小姐来了!”
“有巧思会做衣裙的那位三小姐!”
“快看看她穿的衣服是不是扬州城的流行款式?”
“三小姐这通身的气度一点都不输刚才那位皇商沈家大小姐!”
“哎,你的眼光不行啊!沈大小姐那身衣服估计得千两左右,真正的千金小姐!我观这位苏三小姐虽然穿得也不错,顶多价值五百两!”
“你才眼光不行,苏三小姐长得比沈大小姐更好看啊!”
“咱们扬州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你们看台上那位是宫里来的公公呢!”
大街上的美女常见宫里的公公不常见,大家的话题又被台上落座的考核官吸引了过去。
“这是内侍省的,听说一共下来三位公公分别负责此次江南道初选事宜!”
“内侍省的也来了,看来朝廷对这次织造府遴选极为重视啊!”
苏瑾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抬眼看向高台。只见高台上,评委席主位置坐着的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纹锦袍,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特有的威仪。显然就是来自内侍省的太监王公公。
苏瑾目不斜视,随着队伍在人群中站定。
“肃静!”
“铛”一声锣响,随着负责司仪的差役一声高唱,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织造府主事官员起身面向众人朗声宣布:
“奉上谕,为充实内廷匠作局,特于江南遴选通晓织造之良家女。今日初选,由内侍省王公公莅临主持。协同织造府及地方官员共同考评。”
他说完之后那位王公公起身发言,尖细的嗓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皇恩浩荡特开此选,以充内廷匠作,彰显吾朝织造之盛!”
“今江南道初选,由咱家协同织造府、地方官员共同评定。初选共分三关。第一关仪容风范,观仪辨形!考察尔等容止、行走、应答!”
他目光扫过参选女子们,顿了顿继续道:
“第一关通过者可进入第二关,考察织造常识,识物,辨色!考较尔等对于织物之本色彩之妙的根基!第三关巧思妙手,查验的是手上功夫和心中丘壑!”
“三关皆过,名册上报,择优进入终选!望尔等各展所长,谨首规矩,莫负皇后娘娘殷切期望,亦莫负家族栽培之苦心!”
三关定胜负!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考核正式开始。
第一关开始,项目组成员也恍若置身现场,心中紧张话语激动。
小李:【苏总,技术支援准备完成!织物数据库随时待命!】
小陈:【苏总,公关模式启动,已锁定围观群众中三个最大嗓门的婶子,必要时可引导风向!】
张姐:【资金和后勤保障已到位,苏总可以放心去拼!】
老王:【再次扫描周围环境,评委席人员正常,潜在威胁陈举人在安全距离隔离。】
苏瑾比了个oK的手势,团队状态都在线,很好。
百余名参选女子五人一组,依次登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视评价。
考察的内容细致而严苛。
从步态到转身弧度到静立姿态,还有应答提问时的眼神和语气,都有专人在一旁记录打分。
台上的评委危襟正坐。
观众席这边人头攒动,每换一组人上台时都会引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沈玉贞那组是第五个接受考核的。
从几位女子抬脚迈步开始就有人评价。
“那是谁家女儿!走路的姿势怎么跟个男子一样!”
“那位姑娘回答问话的时候头低得也太厉害了!脖子不难受吗?”
“还是沈家小姐气度不凡!”
沈玉贞也专门请了嬷嬷教导,行礼姿态优雅标准,回答问题的时候应对自如,坐在中间的王公公频频点头,毫无悬念地通过。
沈玉贞下台时朝苏瑾静立地方看了一眼,嘴角牵起一抹轻笑。
苏瑾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瑾看见沈大小姐嘴角的笑,没有回以微笑,面无表情转头继续看台上。
第77章 第一关展示
脑海中项目组信号流高速运转,团队成员在公屏上开着讨论会。
小李:【第五组的一个,行礼的时候手抖了抖,这么个小动作都发现记录了。这帮评委眼睛真毒!】
老王:【宫里来的王公公专看这种小细节,他刚才对第七组说话声音温柔的女子点了一下头!】
小陈:【王公公偏好温柔型女子,他旁边的李大人很注重言辞逻辑】
参选者按照点名一组组陆续上台,不断有人因为瑕疵被记录或者当场淘汰,引起观众席上一阵唏嘘。苏瑾观看的同时,也没有漏下项目组成员的信息。
张姐:【苏总在第十六组这个位置不错,既避开了开头轻微严格校准标准的风险,又不会拖到最后审美疲劳。安排分组的人是个内行!】
小李:【这个次序的确像是故意为之。沈玉贞在第五组开局就甩王炸明显就是要先声夺人,那位白芷蓝在第八组,技术流通常都在这个位置。平民女子比如那个周姑娘在第二十组,还有一个更靠后的,明显是被边缘化了。】
小陈:【从资源配置角度看,这个排序效率很高。评委能在前期建立基准,中期稳定评判,后期查漏补缺。应该不是按照报名排的顺序,属于人为操作】
老王:【不必过度解读暗箱操作。大型公开选拔,分组通常采用混合随机再适当调整,避免出现相同地域或者相同背景扎堆。大家多分析评委微表情和偏好,尤其是摸清主要评委王公公的习性,助力苏总中期发力。】
苏瑾再次看向评委席上,老王的分析跟她判断懿旨,以她参加过无数次项目答辩和选拔的经验,顺序只不过是变量之一,自身表现才是核心。
关于考官喜好背景等信息很快同步到苏瑾的脑海里。
【主考官高大人,织造府五品管事,出身寒微,重实务,厌华而不实。偏好思路清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答案。】
【左侧李大人,出身地方小吏,圆滑谨慎,重视规矩和上下尊卑,不喜欢过于尖锐的言论。】
【右侧王大人账房出身,对数字和细节敏感,欣赏条理分明,有成本意识的回答。】
【主考官张大人,织造府副总管,偏好沉稳大气引经据典,厌恶轻浮卖弄。】
【副考官王嬷嬷,宫廷退任女官,看重细节规范,对于衣领袖口等细微之处极为挑剔】
【副考官李大人,织造司郎中,崇尚实用,欣赏能将理论与实物结合的答案。】
【苏总,已经建立考官行为预测模型,正在为后续环节生成最优应答策略!】
公屏上面显示应答策略生成中的时候,已经轮到了苏瑾所在的第十六组。
苏瑾因为个子高排在队伍最末。原主样貌生的珠圆玉润,眉眼舒展柔和,并不是十分凌厉的那种,但是加上苏瑾的内涵和自带的气场,还有一个月不辞辛苦的练习,哪怕是站在最后也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基础礼仪展示,苏瑾姿态动作行云流水,行走的时候步履平稳,立定转身弧度优雅从容不迫,行礼的时候动作标准,无论是角度还是幅度都分毫不差。
考官循例开始挨个点名提问,问题并不是很难,无非就是平日里读书与否,对织造有什么见解之类的。
同组的四个人,有说只认得几个字的,有局促紧张的,有声音郎朗的,总体回答的不错,没有人被当场淘汰。
最后一个轮到苏瑾。
“民女自幼苏父兄读书,略微通商事,于织造一道尤其喜欢研习古法技艺和色彩搭配。,闲暇时亦会读一些杂书。”
她答完后,王公公端坐不动声色,他身旁的李大人欠了欠身子,问道:“苏云瑾,你以为女子习商贾之事,与闺阁礼仪课相融否?”
问题一出口,项目组公屏上就发出小陈的预警。
【问题具有诱导性,直接肯定或者否定都会落入陷阱。】
同时弹出老王的建议。
【可以将商贾之事定义为才能与责任,强调商贾之事是与礼仪修养并列,而不是对立】
小李的资料包同时到达。
【检索到类似辩题三十七例,最优解是打破二元对立,进行概念升华!苏总,我这边给你发送一个标准答案包!】
只不过是一瞬间,苏瑾的脑海中已经融合了大量的信息。
她抬眼目光灼灼声音朗朗,把脑海中的标准答案复述了一遍。
“回大人话,小女子以为,知礼明仪,是修身之本,通晓经济,是齐家之能。二者非但不相悖,反而相得益彰。”
她开口第一句,就接定下了并不相悖的基调。瞬间扭转了问题的基调。
小陈负责检测考官微表情。
【恭喜苏总,定调成功,继续发挥!】
苏瑾心中有底之后,语气从容不迫,继续对着答案念。不但把礼仪转化成商业道德的基础还把商业能力转化成了个人修养的助力:
“知礼者,明是非,懂进退,于商事中更能持身以正,守信重义。通经济者,知民生,晓万物,于闺阁中亦能开阔胸襟,明理豁达。”
答完之后苏瑾心中默默,我来自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啊,给我提一个这种问题,若是让我自由发挥,一定辩得你们哑口无言都得从座位上站起来。
可现在只能忍着!
张姐发来提示:【苏总,您已经完美将劣势转为优势,切忌锋芒太盛遭遇反噬!】
好吧!
虽然极力低调压制,苏瑾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种坦荡和自信,她目光扫过台上把发言进行总结升华:
“女子无论是经营产业,还是执掌中馈,都是才能的展现,与礼仪修养并无冲突。皆是女子应为能为之事。”
靖安侯世子耳力过人,哪怕离得远,台上女子的话语也能清晰传入他耳中。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心中有些纳罕:
“这个苏三小姐看着不太聪明,这番见解倒是真跟我姐姐有三分相似,怪不得姐姐看了布料就想见这个染布的商家小姐!弄得声势浩大大张旗鼓,兴全国之力遴选!”
第78章 沈大小姐的锋芒
赵恒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想起自己把在锦华染坊买的布料给宫里的姐姐送去时,姐姐眼中闪过的惊喜,详细问了他在江南买布的过程。
她讲述之后皇后就有了见见苏三小姐的打算,还大动干戈地发起了革新织造充实匠作局人手的选人活动。
苏云瑾一个商贾之女为何能说出跟皇后不谋而合的见解?
难道她在宫廷有渠道能听到皇后的言论?还是某位知晓此言论的官员传到苏家的?
皇后说过的这番话有多少人知道不清楚,苏瑾的这番话在场的考核官员都听清楚了。
“好!”
王公公的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一瞬,指着校场上的飘扬的旗帜又发出一问:“你观此旗,有何感想?”
“回大人话,民女观此旗明黄色为底,沉稳尊贵,宝蓝织纹清晰利落。想必织造此旗时,选料必是上乘的缎子,方能承此重色儿不失光泽。织造需要均匀紧密方能保证纹样清晰,历经风吹日晒而不散。”
她先从专业角度切入,一点都没有跑题也没有多说,很规矩的答案,显得专业不张扬。
然后她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开始延伸。
“此时旗帜迎风舒展,毫无滞涩,让民女想到了‘顺’与‘韧’二字。”
“《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织造之事,亦需顺天时、地利、材美、工巧,此乃顺之理。”
“而旗杆根基沉稳,方能经风不倒,喻的便是工匠乃至为人处世所需的‘韧’性与定力。”
这番回答有观察,有引用,展现了思维深度又不显得卖弄。
台上几位评委眼中都闪过一丝欣赏。
王公公点点头不再发问。
其余考官没有再提问题,苏瑾随着本组人员一起行礼从容退下。
苏瑾虽然身经百战,一下去还是忍不住问队员们。
“我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跑题?”
老王:【非常好,知识引用精准,落脚点高超!】
张姐:【初步判断,印象分领先!】
小陈:【完美!仪态满分,应答精准定位,初步印象建立成功!】
最终,苏瑾这一组五人,淘汰两人,苏瑾跟另外两位表现尚可的女子一同晋级。
第一关仪容风范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黄昏,织造府吏员高声宣布,第二关‘织造常识’定于翌日辰时举行。
参选女子们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喜色,有的难掩失落。人群开始缓缓算去,喧嚣声渐息。
苏瑾正准备去候场区跟家人汇合,林氏和苏文博已经等在了下面。
“瑾儿累坏了吧?站了这么久!”
林氏紧紧握着苏瑾的手,生怕她走丢了一样,苏文博在前边开路,青黛和春桃两个丫鬟跟在后面。
一家人正准备去找自己家的马车,
旁边突然传来一串笑声。
“苏姐姐!”
苏瑾回头,只见头上扎满小辫子的吐蕃公主阿米尔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正笑嘻嘻的朝她挥手,这次她身旁跟着的不是丫鬟也不是胡商,而是一位眉眼与阿米尔有几分相似,同样异族打扮长相英俊的青年。
“阿米尔公主!”
阿米尔好不陌生的挽着苏瑾的胳膊。
“苏姐姐,没想到你也会参加选秀?”阿米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么多中原女子比试真是太精彩了!刚才我听你说的真好!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哥哥赤桑。”
她此时才想起介绍自己的哥哥。
赤桑颔首一笑:“三小姐好!经常听小妹说起你,今日意见,果然不凡!”
阿米尔好奇地问:“苏姐姐为什么不管理染坊了?也要参选进宫去做女官吗?”
“是的,公主殿下。染坊暂时由我哥哥在打理,等我选秀结束之后再回去!”
苏瑾一边回答,感觉一束目光盯着自己不放,眼神微凝,瞥见不远处沈玉贞也在被一些夫人太太围着说话。
阿米尔有些不理解,自己能做生意多自由,在台上像个木偶似的走来走去有什么意思?
“那……”
她还想再问,被身旁自己的哥哥拉了下,“阿米尔,咱们还要赶路,再不走跟不上队伍了!”
阿米尔只好跟苏瑾告辞。
“我们要跟着使团一起回去了。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进宫啊!那样我再来的时候想见你就困难了!”
她依依不舍地拉着苏瑾的手告别。
“你如果继续做商人,有机会去我的国家就好了!”
“有机会我会的!”
苏瑾给她微笑告别。
赤桑王子强行拉着舍不得走的阿米尔离开了。
两人的身姿和衣着打扮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苏姐姐后会有期!”
林氏也拉着苏瑾快步去往停车的地方。
“瑾儿,这里人多,跟这些番邦之人谈话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妨,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就在这时,沈玉贞带着丫鬟款款走过来。她身姿摇曳,容貌明艳,过来时又吸引了一波目光。
“苏三小姐,”沈玉贞在苏瑾面前站定,笑容明媚大方,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锋芒。
“早就听闻苏家三小姐能力出众,巧思雅趣都能变废为宝,还在短时间内把一家染坊经营的风生水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目光在苏瑾身上流转,“只是不知接下来的考核三小姐是不是依然能保持风采!”
这位是来挑衅的?
苏瑾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清浅:“沈小姐谬赞!我才疏学浅,此次参加遴选不过是来见世面的,至于能不能保持风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玩得开心。”
她说完之后浅浅一礼挽着母亲林氏转身离开了。
沈大小姐站在原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呵!这个苏三小姐,她是来玩的?厉害啊!”
苏瑾登上马车,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之后才松了口气。台上的较量完了之后,台下也不安生,这古代世界的女孩子果然一个都不能小看!
第79章 意外
第一关顺利通过,苏瑾以绝对优势晋级的消息迅速传开。
苏家上下一片欢心鼓舞,老太爷更是捻着胡须心中高兴,对于自己的眼光十分自信。
初选第二关辨材识料定于次日举行,车夫老秦早早收拾好马车等在门口,他是苏家最稳妥的车夫,赶了二十年马车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为了显示重视,这次专门调给苏瑾使用。
苏文博有些手头的公事需要处理,没有跟着一起。苏瑾在林氏陪同下带着春桃青黛出发前往赛场。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厢内,林氏还在细细叮嘱着注意事项。
苏瑾认真听着,脑中的团队也在汇报进程。
【技术部小李】:苏总,织物数据库已更新至最新,包含三百二十七中稀有织物特征。可以随时抓取。
【项目部老王】:根据昨日观察,考官可能倾向于考察对织物实用性和瑕疵辨识的能力,建议稍作侧重。
马车此时行驶到早市街口,叫卖的,吃饭的,赶早市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也相对拥堵。
车夫稍微控制马匹放慢速度,苏瑾朝外看去,只见路旁摆摊的卖菜的摊子不少,还有停着的驴车牛车。
苏瑾问:“这是走了菜市场的道路?”
车夫答道:“回三小姐,今天南郊逢集,人多一些。”
怪不得呢!
苏瑾还没有看过这个时代的集市,又朝外看了一眼。
苏家这辆马车很宽敞豪华,设计也好,坐在里面想往外看,视野清晰,车窗帘的轻纱透风透光并非深色,外面的人却并不能看到里面,听说这是苏家上一代老太爷亲手染制的布料,配方丢失,苏家现在已经无人能染出这种效果。
就在此时,一个挎着篮子的老汉在路旁蹲下,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篮子的红布,里面是两只火红冠子的大公鸡。
老汉是卖鸡的。
就在他把鸡拿出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大红公鸡突然扑腾着翅膀朝着拉车的马飞过来,公鸡爪子在一匹马脑袋上抓了一下又跳到另一匹马头上,虽然只是停一眨眼的时间,马已经受惊了。
拉车的两匹骏马猛地前蹄扬起多高,发出凄厉的长嘶,老秦反应极快,死死拉住马缰绳,低吼着安抚马匹,“驭驭,稳住!”
可根本稳不住,马缰绳瞬间从老秦手中脱出,力道大得惊人!老秦被甩到了地上,重重摔在路边,腰撞在一个刚支起来的小摊上。
“我的烧饼!”
“啊呀!我的鸡!你们得赔我的鸡!”
这时候没有了马夫把控的马车已经跑出去了,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
骑马跟在车旁护卫的是苏三爷安排的苏福和秦闯催马想追,被摆摊的和卖鸡的拽住了马。
“不行,你们得赔!”
“赔什么赔!我们家小姐要是出事了,你们是个摊子也赔不起!”
苏福双腿一夹马腹冲出了人群,速度终究是慢了些,两匹受惊的马拉着车跑远了。
秦闯被他们拦下,只能下马先去检查老秦的伤势然后和摊主交涉。
这时候发狂的马儿拉着马车朝着人群稀少的长街疯狂冲去。
“啊……”
林氏吓得惊叫一声,一只手抱着苏瑾,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厢壁。
春桃和青黛被疯狂的颠簸甩到了车厢的另一边。
“马惊了!快闪开!”车外喊叫声和尖叫声混杂。
车厢剧烈颠簸,苏瑾和林氏两个人被甩得屡屡撞在车壁上,林氏始终没有松手,紧紧护着女儿。
苏瑾的一只手终于抓到了车旁的扶手,母女两人的身子稳住了,角落春桃和青黛也抓住了车壁控制身体不动。
外面的喧闹声没有了,苏瑾能感受到马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偏离主道,冲向越来越僻静的街道或者是别的地方。
小陈:【路线已偏离预设安全路径!应该是人为制造事故,故意让苏总错过考试或者受伤!】
小李:【苏总,车厢外左手边挂有一把备用割绳刀!在马车速度稍减时,用割绳刀切断套绳!】
项目组的人隔空看着如此惊险场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瑾儿……怎么办?”林氏脸色惨白,如果没有人控制住惊马,她们不仅是参选赶不上,生命安全都是问题。
“别怕,娘!”
苏瑾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脑中在权衡计算。
【苏总,前方出现岔路口,惊马可能会减速,一边通向护城河十分危险;另一边通往一个废弃的……好像是菜市场,空间较大,有废弃的货堆可作缓冲,应该可以停下来!】
现在没有车夫,马儿想跑向哪边都有可能,靠运气是不可能了,必须靠自己!
“母亲你抓好!”
苏瑾不再犹豫。她挣开林氏,撩起碍事的裙摆,猛地扑到车门边,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框,此时马车已经拐向了岔路口,她咬牙迅速探出身子,抽出挂在车厢外侧的割绳刀,看准连接马车与马匹的皮质套绳,用力挥刀砍下去。
“绷”的一声脆响,套绳应声而断!
失去车厢的拖拽,惊马嘶鸣着继续向前面冲去。
马车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路,终于缓缓停下。
苏瑾的心怦怦乱跳。
“瑾儿,你没事吧?”
林氏惊魂未定,首先查看女儿。她被刚才苏瑾的动作吓坏了,理智告诉她抓住车壁不能拖女儿后腿,只能眼睁睁看女儿去冒险。
“娘,我没有事!”
苏瑾喘着气,心依旧跳得很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母亲和两个丫鬟,青黛和母亲只是有些许擦伤和狼狈,春桃的头被碰了个大包。
此时苏福终于追上来。
他迅速跳下马满脸的自责:“夫人,三小姐,你们没事吧!属下护卫不利!”
“此事容后再说。”苏瑾目光扫过周围,这应该是团队说的废弃菜市场,“当务之急是立刻赶去初选赛场!”
【公关部-小陈】: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尽量以得体的姿态赶到考场,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项目部-老王】:时间紧迫,苏总如果会骑马可以骑护卫的那匹马赶过去!
第80章 借用
“来不及了!”苏瑾迅速在脑海中回忆,发现苏三爷教过女儿骑马,既然原身会骑马有底子,那就没问题了。
“苏福,你留下护卫我娘和春桃青黛处理后续事宜,我骑你的马赶去考场!”
“不可!”
苏福和林氏同时阻止。
苏福道:“小姐,这太危险了,您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独自骑马穿街过市!”
林氏说:“瑾儿,你骑马过去恐怕与礼不合,会影响考官的印象!”
“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耽误了考核,说不定正好中了坏人的圈套!骑马是最快的方式!”
她直接走到马前,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姿势虽然不如男子利落,但是也很像那么回事儿。
脑海公屏上小李提醒:【苏总,调整呼吸,重心压低,目视前方!】
老王上传导航地图:【路线已规划,避开主干道,抄近路,预计节省一半时间!】
苏瑾按照老王规划的近路纵马疾驰,耳边风声呼啸。
她握紧缰绳,伏低身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努力这么久不能成为泡影!更不能误了时辰!
【技术部-小李】:苏总,左转进入小路避开市集!
【项目部-老王】:时间预估修正,按当前速度,可提前三十分钟到达!
当看到校场的彩旗出现在前方时,苏瑾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勒住马匹,翻身下马,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臂和腿侧传来阵阵疼痛。
她找到拴马桩把马栓好,又整理了一下衣衫,拍掉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叶子,抬手抚了抚发鬓。
发现早上梳头嬷嬷专门给梳好的发型已经松散,几缕头发垂落下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得凌乱。
苏瑾作为职业精英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让她这般摸样登台,比输了比赛更让她坐立难安。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周围,思索着该如何快速整理,目光落在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用料做工一看就十分豪华的马车上。
车辕上靠着的那名护卫,身形挺拔气息内敛,苏瑾心中一动,想起这个人是跟随靖海侯世子去过染坊的,好像叫阿七。
这么豪华的马车里面一般都镶嵌铜镜。
苏瑾暂时也顾不上形象,估计也没有什么形象了。她快步走到马车前:“阿七!”
几乎同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赵恒成那张俊美却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着苏瑾眉梢微挑:“苏三小姐不去赛场备战,喊我的护卫何事?”
“见过世子!”苏瑾敛身行礼,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语气坦诚,“民女方才赶路遇到点意外,不得已骑马赶来,恐仪容不整冲撞考场。不知能否借用世子马车一角,稍微整理一下仪容?”
赵恒成“哦”了一声,似乎已经知道苏瑾过来就是这个请求,并没有多问。
“好,上来吧!”
他抬起长腿下车。
苏瑾再次道谢,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整洁,弥漫着淡淡的冷檀香的味道。
她无暇多看,对着车内光亮的铜镜,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挽好发鬓。
幸好平时她不愿意让丫鬟伺候梳头,习惯自己挽发,如今做起来倒是非常利落。
【发鬓左侧略松,向右收紧半分。衣领右侧有折痕,需抚平。】
一番干净利落的整理之后,镜子里的容颜除了脸色因为在路上颠簸略显红润,整体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丽端庄。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让自己放松,这才从容下了马车。
车外赵恒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阿七守在外面。
苏瑾再次谢过之后转身走去考场,向核查身份的官吏递上名帖。
“苏云瑾?”
官吏看了看名帖,又打量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三小姐快进去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苏瑾踏入考场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但是一些有心人,还是注意到了她比原定时间稍晚,还有平静神色下遮掩不住的一丝风尘仆仆。
苏瑾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排除一切杂念,目光专注看向台上摆放的各种织物样品。
时间到,考官宣布规则:“台上陈列十组织物,每组包含两块外观极其相似的布料。参选者需在限定时间内,逐一上前,通过望,闻,摸等方式,辨识出哪一块是真品,哪一块是仿品,并将答案和理由写在纸上,附上姓名交与考官。辨错超过三者,淘汰。”
这规则增加了难度,不仅要精准辨识,还需要书面陈述理由,不仅考验眼力,还考验知识的扎实与表达的精准。
【技术部-小李】:苏总,数据库已就位,随时比对!
【项目部-老王】:策略建议,先快速浏览,锁定把握大的组别优先完成,确保基础通过率。
铜锣声响,考核开始。
参选者们依次上前。
有人对着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布料犯了难,犹豫许久才写下答案。有真品赝品判断错误,理由写对了。也有人虽然判断正确,但是表达不清楚。
这次上台的顺序重新排号,苏瑾的位置是第十五个相对靠前,很快就轮到了她。
苏瑾走到第一组织物前,那两块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绸缎,光泽手感都极为接近。
技术部小李想启动扫描时发现能量流信号不稳定,无法进行成分分析。
信号不稳定?
团队辅助在这个关键时刻失效了,这不是苏瑾要思考的问题。
她要做的只有眼前的考题。
苏瑾把布料挨个看了一遍,能量流不稳定只影响了项目组的在线沟通,数据库资料完好。
脑海中的资料跟眼前的观察相互印证,进展很快。
第一组,云锦。真品金线光泽更温润内敛,仿品过于刺眼……
第三组,蜀锦。真品质地更紧密厚实,手感滑腻度有细微差别……
她手写速度很快,把理由清晰地按照顺序列出来,半柱香的时间已经完成了答卷,检查无误之后交上答卷。
交卷后几位考官当场传看批阅,待结束之后统一宣布结果。
第81章 追查
苏瑾看到自己的答卷被几个人挨个传阅,最后又交给那位王公公,看他们的神色,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
沈玉贞这次排在第二十二名上场,她步履从容神情平静。答题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遇到难以分辨的织物,她会蹙眉思索一番,指尖在布料上面轻轻摸索。
苏瑾反思了自己的答题过程,觉得速度有些快,应该像沈大小姐这种气定神闲效果更好。
【技术部-小李】:苏总,扫描功能部分恢复,但无法深入分析。
观测目标任务沈玉贞,其行为模式带有极强的经验主义和直觉判断特征,数据库匹配度极高。
属于顶尖匠人流派。
苏瑾凝神望向正在书写答卷的沈玉贞,在脑海里问:“这位沈大小姐居然有这么强?”
【项目部-老王】:此女不容小觑。她的方法看似古老笨拙,但是很契合这个时代的认知,可能更容易获得考官的认同。
最后一份答卷改完考官开始宣读结果,沈玉贞和苏瑾一样十组答案全部正确。
苏瑾站在人群中,看着沈大小姐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沈大小姐,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她的强大是有资本的,仿佛注定要站在最高处。
随着结果宣读结束,原本几十人的参选队伍,又少了一大半,剩下只有二十几人。
苏瑾随着人流走出校场便看到林氏带着青黛春桃等人都等在门口。
林氏过来抱住女儿:“瑾儿!没事就好,真是把我担心坏了!”
春桃和青黛两人在左右保护着母女二人走向马车。
马车是苏福从车行新租的,赶车的车夫换成了秦闯。苏福牵着他的马等在车旁。
车厢内,林氏心有余悸抓着旁边的扶手和女儿靠坐在一起,青黛和春桃也没有说话。
终于回到苏府,府中人已经知道惊马和马车的事情,车夫老秦也回来了,那两匹马拴在马棚里喷着响鼻。
主仆几人先回院子休息,直到晚上老太爷回来之又遣人过来让苏瑾去寿安堂。
此时苏文博也听林氏说了整件事的经过,跟苏瑾一起过去。
父女两个见礼之后,老太爷对苏瑾道:“听说路上马惊了,你再把今天经历的事情都说一遍。”
苏瑾又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她看到的不多,正朝车帘外看呢马突然受惊,车夫被甩落,自己不得已骑着马去考场。
借用世子的马车梳妆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她当然也没有说。
苏文博补充道:“林氏已经安排苏福查问过车夫老秦等人,拉车的马行到那处街口时,旁边衣蛾卖鸡鸭的老头筐子里的公鸡突然飞跳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马头上!那两匹马这才受了惊。”
“马车没有伤到无辜路人已经是万幸,”老太爷皱眉:“卖鸡的老人可控制住了?”
苏文博继续道:
“据秦闯说,他当时想去追马车被那老人拉住了马,非得让赔他的公鸡。直到老秦挣脱摊主过来拉着老头理论这才作罢。最后那老人的骂骂咧咧寻鸡去了。当时场面混乱,也没有顾得上细问,等想起来去找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老太爷沉吟道:“如此说来,倒是真像一场意外。瑾儿,你先回去休息,此时家里会继续派人查证,看是不是被人故意为之。”
说到这里他又表扬道:“你此次处理的极好,临危不乱顾全大局,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苏家的颜面顺利通过考核,扬我苏家之名!很好!”
老夫人让苏瑾坐在身边,拉着她的手,脸上有心疼有骄傲:“好孩子!回头祖母库房里那匹浮光锦,给你裁身新衣裳压压惊。”
“谢祖父祖母。”
苏瑾恭敬道谢,没有再多言,在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这些都是巧合。
从寿安堂出来之后,苏文博心里依旧觉得憋闷,认为是下人办事不力,让女儿受了无妄之灾。
他叹口气对苏瑾说:“等爹跟你娘商量一下,以后多给你买几个护卫!”
苏文博让苏瑾回去他转身去了马棚。
马夫老秦在一旁心有余悸地再次跟三爷描述事情的经过。
说完感慨:“幸亏小老儿这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幸亏三爷和夫人小姐都是大善人这次化险为夷,也没有人员受伤什么的!”
苏文博仔细的摸着马身,当他的手拂过马的后臀时,指尖触摸到一点极为细微的凸起!
他让老秦挑着灯笼照亮,自己拨开马毛,微微眯着眼睛仔细一看,之间哪里扎着一枚几乎完全没入的细长银针。
如果不是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用银针刺激马匹,再配合鸡飞狗跳制造混乱,目的是让瑾儿无法参加考核,或者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苏文博脸色铁青,找了夹子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取出,用帕子包好,心中怒过翻腾。
苏瑾还不知道父亲这边的发现,她回去之后又叫来秦闯,仔细询问了那老人的样貌口音等细节,秦闯努力回忆,说不出更多的信息,只判断那老人看起来应该是周边的散户,带了家里养的鸡来集市卖。
“好,辛苦了!你回去吧!”
苏瑾打发走秦闯洗漱休息暂时抛开今天的事情,为明天的第三关做准备。
另一个地方,靖海侯世子赵恒成正坐在桌前,接过暗卫阿四带来的帕子。
“世子爷,您看,苏三爷在马臀上发现了这个,是一枚绣花针”
赵恒成打开帕子,看到那枚细长的银针时,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收,眼神变冷。
他仔细看了看银针的材质,脸色沉了下来。
“这绣花针……和上次在染坊袭击我的一模一样!也许,那人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苏家的人,或者是这位苏三小姐!”
他把帕子包好让阿四原路送回,又吩咐:
“阿四,给你安排个任务,去仔细查一查苏文博一家三口,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第82章 第三关,分组
夜已深,皇商沈家的沈大小姐才刚刚收起桌上的账本。
“大小姐,”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低声道,“快些休息吧!那苏家三小姐今日与您并列,咱们不可轻视得养足精神……”
沈玉贞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并列又如何,遴选之路漫长,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虽然深夜她精神丝毫不见困顿,嘴角微微勾起个极淡的弧度。
“况且,有个不错的对手,这条路才不会太过无趣。”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苏家院落早已灯火通明。
经历了昨日的惊马事件,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
林氏亲自在一旁看着梳头嬷嬷给苏瑾梳头,面上的表情严肃紧绷,似乎下一场女儿是要上场打架。
苏文博也是早早穿戴整齐,去安排车辆挑选马匹。
苏瑾今天换了一身湖蓝色绣着缠枝纹的衣裙,更衬得唇红齿白气质高雅,她整理好后走出房门,见父母也已经准备好,面色凝重如临大敌的样子。
“爹,娘,不必如此紧张。今日我们小心些便是!”
“怎能不紧张!”苏文博脸色沉沉,语气依然带着后怕,“昨日那么惊险,幸亏我儿勇敢运气好,若是被那惊马拉去了护城河,爹去哪里找你们娘儿俩……”
他想到此情景声音不自觉低哑下去,转而咬牙说道:“今日爹亲自送你,定要看着你平平安安进考场才放心!”
林氏帮女儿整了整头上的发钗,道:“瑾儿,一切以平安为重。若……若在考场之上发现事情不对,立刻放弃,咱们回家便是。”
“女儿知道了。”
苏瑾抿抿嘴唇,握住林氏微凉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马车出发,阵容比昨日隆重多了。
除了车夫和护卫,苏文博亲自骑马护在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林氏依然带着春桃和青黛和苏瑾一同坐在车内。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外面并没有昨日的喧嚣。苏瑾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和两个丫鬟绷紧的神经。
她们都比昨日增加了警惕。
项目组这边也已经在线待命,小李回复能量流正常,团队信号稳定。
【项目部-小李】:暂无异常能量波动,环境实时扫描中……
【项目部-老王】:安保等级已提升,路线已规划,避开昨日事发地段。
项目组和苏文博都没有发现,在马车后方有两道影子般的身影,不远不近的跟着。
“五哥,今日苏家戒备森严,看这架势,就是撞上来头猛虎也能立即斩杀了!”
“嗯,仔细盯着,咱们今天的任务是确保三小姐安全!”
这一路有惊无险十分顺利,马车安全抵达府衙旁的校场。
苏瑾从容下车,对父母微笑告辞:“爹,娘,我进去了。”
“万事小心!”
苏文博和林氏同时说道,眼中都有化不开的担忧。
苏瑾点点头,转身迈步再次踏入戒备森严的校场入口。
苏文博和林氏走到观众席,找了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跟随着场内的女儿。
今日校场中央的场地已经用格挡隔开,布置了多个考核区域。选手进入后观众在外面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因此观众席上除了等待的家属,闲杂看热闹的人很少。
时辰一到,第三关考核题目公布。
要求参赛的女子们三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合作完成一幅可以悬挂的织锦立体屏风。
作品需要融合至少两种不同的织造技法,并必须同时体现巧思和妙手双重亮点。组队方式由抽签决定。
考题一出来,在场的选手心里都打了璇儿。
三人一组意味着个人能力再强,若是与队友理念不合团队协作配合不好也过不了关。
这不仅是考验技艺了,还考验情商,沟通和协调能力。
抽签开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每个人都希望能抽到容易沟通技艺互补的强力队友。
苏瑾展开手中的签牌,上面写着“甲三组”,她按照隔间上贴的字,走过去站在门口。
很快,另外两名抽到甲三组的参选女子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是曾经苏云秀提起过的城南的织户天才周巧姑。她看到苏瑾已经等在那里有些意外,随即绽开一个腼腆的笑容,苏瑾回以笑容,心下稍安。
此时第三位队友也到了。
她是致仕回乡的赵翰林家庶出的孙女赵清荷,清流书香门第,行走间略带书卷气,见到苏瑾和周巧姑,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淡漠疏离的气息。
公关部小陈很快进行了团队成员分析。
【周巧姑实干派,赵清荷,艺术派。团队协作风险属于中高级,需要注意不同背景成员理念冲突。】
老王调出项目规划
【核心任务是短时间内统一思想明确分工,发挥各自所长。苏总,你的项目经理优势有机会展现出来了。】
其他组也陆续到位。
苏瑾留意了一下,发现沈玉贞同组的是两位实力不俗的丝绸世家的女儿。这种组合可以算得上是豪门组合,志同道合,比苏瑾这一组强多了。
主考官见组队完成,高声宣布:“现在,给大家留一炷香的时间商议构思,之后领取材料正式开始!”
各组立刻在自己所属的隔间商议起来。
苏瑾见赵清荷和周巧姑一个清高一个腼腆没有先说话的意思,大大方方直接先开口说道:“赵小姐,周姑娘,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尽快定下章程。”
周巧姑认真地点点头,赵清荷则微微蹙眉,似乎跟她们两人无话可说。
苏瑾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四时花朝主题宏大,三个时辰极其有限,我们需要选择一个能快速出效果的,又能展现巧思的切入点。”
她见两人都看着自己,接着道:“我提议,咱们不追求面面俱到,可以选取春夏秋冬最有代表性的四种花卉,以窗棂或者画框的形式分割画面,营造移步环境,一屏四时的意境。如此,既扣主题,结构也清晰。”
第83章 违规
苏瑾说完抬眸看两个搭档。
周巧姑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结构清楚,咱们可以分头做自己拿手的花!”
赵清荷眉头微蹙,态度清冷:“三小姐的法子虽然稳妥,但是这四个框框的设计未免太过呆板,流于俗套。四时之花,当有其神韵交融,岂能如死物般被框格分割?”
对于赵清荷会反对苏瑾一点都不意外。
她和气问道:“那依着赵小姐之见,该如何体现四时与巧思?”
赵清荷目光看向苏瑾,带着嫌弃和挑剔:
“在我看来,四时花朝,重点在于一个‘朝’字,乃是百花朝贺,生机勃发之象,当以缂丝为底,织出朦胧山水背景,再以双面绣技法,将四时花卉绣于其上,虚实相生,方显得意境高远。”
周巧姑听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反对:
“赵小姐,这缂丝背景三个时辰哪里够啊!更何况还要加上复杂的双面绣?这想法虽然好,只怕咱们完不成!时辰一到别说是妙手了,咱们连一件完整的作品都无法上交,还谈什么巧思?”
周巧姑看似腼腆,却有自己的见解和坚持,她更倾向于苏瑾的务实高效方案。
赵清荷下巴微扬:“既是考核巧思妙手,自然要挑战极限。若是只求稳妥,与庸碌之辈有什么不同,如何脱颖而出?”
场面瞬间僵持下来。
苏瑾知道硬碰硬不行,她抿唇一笑,眼神诚恳,看着赵清荷说道:
“赵小姐的构思意境高远,云瑾深感佩服,那云雾晨曦,百花朝贺的景象,光是听着便让人心生向往。”
苏瑾语气柔和,先认可了对方的思路。
赵清荷轻‘哼’了一声,语气生硬,眼眸微垂:“三小姐过奖了。”
苏瑾见赵清荷的情绪少了一丝刚才的坚持,转而说道:
“赵小姐可曾计算过时间,缂丝一寸,费时多少?双面绣一朵繁花,又需要多少时间?”
赵清荷不语,似乎在心中计算时间。
苏瑾相信赵清荷心里已经有数。
最后说道:“咱们唯有先完成,才有资格谈是否完美。”
她再次抛出自己的方案。
“我刚才的提议并不是呆板,我们可以在窗棂造型上做些精巧的设计,比如做成月洞窗,芭蕉窗等不同的样式,本身便具有美感。窗内的四时之景,可以借鉴赵小姐刚才说的意境,不求全貌,但取神韵。”
赵清荷听到这里,眼睛亮起来,看着苏瑾等她继续说。
“比如春兰只取幽谷一角,夏荷只观亭亭之姿,秋菊渲染霜冷之气,冬梅突出傲雪之骨。再结合贴布绣于轻微填充营造立体,同样能做出意境与巧思!”
周巧姑连连点头。
“三小姐这法子又快又好,还能把咱们的本事都使出来!”
赵清荷咬着嘴唇,她不得不承认,苏瑾的分析句句在理,改进后的方案也融合了她的构思,如果因为这个再僵持下去,恐怕时辰到了真的完不成。
她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有些不情愿地妥协了。
“便依你们两个,但是花卉的选择与具体的技法,需要再斟酌。”
赵清荷既然松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苏瑾立刻道:“这是自然,赵小姐可以为我们把握这种气韵与雅致!”
三个人商量之后达成共识,一炷香时间也到了。各组开始领取材料。
材料领取处,丝线、锦缎和各色工具琳琅满目,苏瑾凭借清晰的构思,迅速选取了基底布料,丝线物料,周巧姑和赵清荷也各自拿了擅长使用的丝线和底布。
回到工作区域,赵清荷没有立即动手,她审视着摊开的材料,微微蹙眉道:“这基底布料颜色是不是过于深了些?恐怕不能衬托出四季花卉的明媚。依我之见,不如选用带有微光的浅碧色或米黄色底料。”
周巧姑拿着自己负责的秋菊部分丝线,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看向苏瑾。
苏瑾解释道:“浅色底料固然雅致,但是我们时间有限,需要考虑刺绣覆盖度。深色底布能更好地凸现我们制作的立体花卉,且不容易显脏,能保障最终效果的完整统一。”
赵清荷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反驳,算是默认了,三人再次达成默契。
底布确定之后,三人共同把其在框架上固定好。
苏瑾已经大约摸透了赵清荷的脾气,询问道:“赵小姐,依你看,这四扇窗景,用何种窗棂样式最为雅致,又能与四时花卉相得益彰?”
刚才苏瑾说的时候赵清荷心中已经有了构想。
此刻见苏瑾首先询问自己,觉得本应如此。
她略微沉吟,指尖在布上虚画着道:“春兰放于冰裂纹窗户后,取其疏影横斜玲珑剔透之意;夏荷配月洞窗,圆融通透,映衬荷塘月色的清晖……”
苏瑾按照赵清荷描述的画面利落地勾勒出四个错落有致的窗棂轮廓。
勾勒完了之后她把画笔递给赵清荷:“赵小姐,春兰的空谷悠香,夏荷地婷婷之骨,还需要你来补充润色。”
赵清荷也不扭捏,自信地接过笔没有多言,端详轮廓之后俯身勾勒描绘,寥寥几笔之后只见兰叶灵动飘逸,荷花灵动柔美。
苏瑾真心称赞:“太好了!赵小姐几笔便让这花活了起来!”
周巧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道:“赵小姐真有学问,画得跟真的一样!”她拿起一块秋香色的锦缎,“我先动手把窗框给贴出来。”
赵清荷被两人诚心夸赞,收起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也开始参与正常的交流。
三人的最初磨合之后配合渐渐变得默契起来。
赵清荷选择了最细的丝线,开始绣制春兰。她针法细腻神情专注。
周巧姑也拿出了看家本领。她动作平稳,一针一线依照赵清荷的画底,每一针都落在精准的位置,慢慢地盘出秋菊繁复的花瓣,积累出饱满的立体效果。
苏瑾的强项不是绣花,她结合处理旧布料时候的创意,将裁好的浅粉,白色缎料固定在夏荷的位置,形成基础的荷花形态,用细棉小心地垫在部分花瓣之下,再用同颜色的丝线固定。使得荷花呈现出自然的凹凸起伏,仿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时间在每一个动作中流逝。
考场内其他组的选手们也都在埋头苦干,沈玉贞那组三人配合默契速度最快,苏瑾这个刚开始穿针刺绣,她们的作品已经初见规模。
当三个时辰的香即将燃尽时,苏瑾这边的立体织锦屏风也终于完成,四个窗棂内,春兰清雅,夏荷灵动,秋菊华茂,冬梅傲雪。每个框架各自成景又通过统一的色调和边框设计和谐统一。
苏瑾看着凝聚心血的作品,心中涌起一抹成就感。
此时,一名织造府的吏员走过来,进行最后一次过程核验。
他的目光看向屏风,落在冬梅的枝干上时,眉头蹙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捻了一下那粗粝带着岁月沉淀感的梅枝。
“这部分丝线不对,”吏员语气严肃,指尖再次捻动了一下梅枝出的丝线,“这绝非织造府提供的任何一种丝线!质地色泽均有差异,你们掺了什么东西进去?”
第84章 出局
苏瑾心中咯噔一下,她快速回想着制作过程中的所有细节。
这梅枝是赵清荷处理的。
赵清荷清冷的脸上带着不安和惶恐,她朝前站了站,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撮剩下的麻线,低声解释道:
“回禀大人,是民女思虑不周,一心只想着让作品完美,用了随身带着的麻线!此事与周巧姑和苏云瑾无关,都怪民女一时疏忽!”
“考核规则明确说明,所有作品,必须只能使用织造府提供的指定染材,丝线和布料!谁允许你们私用自带材料的!”
周巧姑脸色发白看向赵清荷。她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显得大义凛然,让周巧姑埋怨的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苏瑾盯着微微垂首悔恨自责的赵清荷,怀疑她是故意的!只是没有证据。
那吏员冷哼一声,并不理会谁的主意。
“甲三组违规使用非指定材料,按规,取消本轮参赛资格!”
他说着拿出册子就要记录:
周巧姑眼圈发红,看向苏瑾。
结果已经造成,谴责和推卸责任已经没有意义,苏瑾此刻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做最后的争取:
“大人且慢!”
她上前一步,与赵清荷并排站着,目光扫过赵清荷手里拿着的那一小撮惹祸的麻线,又看向神色严肃的吏员。
“大人明鉴!”她压住心中的愤怒,语气诚恳谦卑,
“我等深知规则,绝对没有故意违规之心,赵小姐所用此物,并非为了替代丝线。而是作为辅助固定和塑造特殊肌理的衬线。”
她从赵清荷冰凉的手里拿过剩下的那团麻线,展示给吏员看:
“您看,此物粗糙,根本就无法单独用到刺绣。赵小姐只是将其极少量的跟官方丝线混合,利用其粗粝质感,在梅枝部位垫于丝线之下,再用官方丝线覆盖绣制。”
“我们此举只是为了追求梅枝苍劲的立体肌理效果,待绣完之后,所有可见部分依然完全由官方丝线构成!”
苏瑾说话时,周巧姑见香还没有燃尽,手忙脚乱地拿起针线去缝补遮盖,心里祈祷着盖住了不算违规吧!
“望大人明鉴,我等疏忽在于形式,却无愧于‘巧思’与‘妙手’之考核内核!望大人能综合考虑!”
吏员对这位苏三小姐早有耳闻,前两关苏瑾又表现不错。
他看着苏瑾恭敬的态度和周巧姑焦急落针的摸样,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再看那梅枝处,那麻线已经完全不见,可见部分被官方的丝线遮住。
吏员虽有不忍,但他的职责所在还是详细记录:“甲三组,冬梅枝干部分,违规使用自带麻线……”。
“此事我无法做主,需要主考大人定夺!”
三个时辰的香终于燃尽,锣鼓敲响考核结束。
所有参赛组把屏风小心翼翼抬到校场中央,整齐排列,霎时间,一幅幅构思精巧,各有特色的四时花朝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今天的几位考核官员有织造府五品管事高大人,副总管张大人,王嬷嬷,以及李大人。他们陪着王公公走下高台,开始逐渐审视品评。
协理的吏员捧着记录册,跟在后面。
考官们在一幅以“四季美人”为主题的屏风前驻足,又在另外一幅以“日月星辰”隐喻四时的作品前讨论良久,当走到沈玉贞那一组的作品前时,几位考官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此作,巧思与妙手兼备,可为上品。”
主考官高大人抚须称赞。
沈玉贞与两位队友矜持地行礼,脸上是藏不住的从容自信。
终于,几位考官来到苏瑾这组的作品前,看着栩栩如生的立体构图频频点头,高大人赞道“立意清晰,绣艺也颇见功力。”
但是当协理吏员念完甲三组的记录,高大人脸上的赞许之色收敛,目光严肃起来。
织造府副总管张大人道:“既然违反规则,当按规处置。”
高大人凑近细看,伸出手在梅枝处仔细查看了一番,站直身子。
织造司郎中李大人沉吟道:“下官倒是觉得,此物虽用了麻线,但是整体上构思巧妙,表达贴合,特别是这立体处理,颇有巧思,若是全盘否定有些可惜了!”
几位考官意见不一,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王公公冷冷开口:
“咱家听着几位大人说得都在理,”
他目光扫过那屏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屏风想法是有的,手艺也还算细致。”
苏瑾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却听王公公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然平淡:
“只是这规矩就是规矩,织造府既然定了只能用指定材料,那就是铁律。今天她们用了麻线没事,赶明儿是不是也能用头发丝儿,后天是不是还能用鸡毛兔毛?若是都打着创新巧思的名头各行其是,织造府的威严何在,宫廷用度的法度又何在?”
他说完抬手指向那幅凝聚了苏瑾心血的屏风:“此物用料违规,此关成绩作废!”
王公公话落,几位考官不再看那屏风一眼,转身走向下一组。
周巧姑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苏瑾看着那幅倾注了汗水和努力的作品,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无奈涌上心头。
她看向赵清荷,赵清荷也正抬眼看向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坦然的歉意。
苏瑾扯了一下嘴角,不确定赵清荷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但是她确实是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成功让三人被淘汰出局。
沈玉贞朝苏瑾这边瞥了一眼,她目光在赵清荷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苏瑾,嘴角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好像是想笑,憋住了。
苏瑾转头刚好看到。想起那天她对此女说,自己就是来玩玩,果真就成了来玩一玩!
团队分析过,从第二关一进入真正的技能比试,能量流就不稳定,可能就是沈玉贞的原因,组员们讨论之后一致确认,沈玉贞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没有项目组成员动静,苏瑾试着召唤点名,脑波中始终没有动静,很明显信号又给干扰了。
苏瑾攥了攥手,她这个来自未来的高精尖人才,背后还绑定了精英团队,难道抗拒不了本土生长的气运锦鲤?走到这一步就要被团灭了?
第85章 回家
然而他耗尽所有的心血供养的却是一只吃亲人肉,喝亲人血的白眼狼。
立即就明白她所说的“他们”是指还躺在地上的诸人,谢泽这时收了戾气低眉顺眼地听令拿着酒壶到岑玺那处,却是直接把酒浇在了她脸上,同样的也用此法对其余几人。
“别说。”他哑着嗓子开口,带着几分祈求,温佑恒硬气了这么多年,大概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人说话,姿态低到几乎要融入尘埃中,可是他知道已经躲不过去,简以筠憋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鬼市那是什么玩意,难道鬼也有集市么。”我不解的问着天然呆,这鬼市从来没有听说过,不知道师兄他们知道不。
“宋城……”我左胸这边好像岔了气,一吸气就疼,肚子也不太舒服,方才还觉得浑身都是力气,现在却软绵绵的,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他一把搂住田歆,声音里还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紧张和害怕。
“那这件事就麻烦简律师处理了。”临出门前,赵雯对简以筠道。
信封反面的邮戳还在,可是正面那个邮戳却因为邮票被揭下而只剩了一个黑色的圆弧了。有几封甚至因为撕邮票撕得多,连邮戳的痕迹都看不到了。
我的目光移到他放在被上的手,白皙修长,已然不见黑色。我一面怀疑着自己的梦境,一面又想着是否那些冲进他身体里的煞气已经驱除掉了。
看着怪异的青铜棺,我在脑袋中搜索了一遍,也没有找到相关的东西来说明。
白雪觉得叶青的手中传来一股能量,暖暖的,很舒服。然后不知觉的闭上了眼睛享受。
搞定了龙鳄剑,宁凡来到这魔界战场后有些压抑的心情好了不少,就从那龙鳄的伤口里跳了出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睛龙鳄巨大的身体,想了想,找出一枚储物戒把它收了进去。
虽然这可能是一个阴谋,但叶青还是要去看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都会不触而解,自然破碎,逃避总不是个办法,唯有面对。
可是佐藤护国不想就这么离开,不想自己一辈子躲在深山老林中之中,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
刚才我分明听见闫妙玲告诉霍继都,说她妈妈来了。可霍继都居然落下这么个事来管我,我心里美滋滋的,很欠揍的问他:“你不是要去见闫妙玲的妈妈怎么又来管我。”说完眼睛就没来由的湿了。
他是个挺会玩儿的富三代,钱多的分分钟能把人从天堂踹到地狱,这情况,要想明哲保身,只能服软。
宁凡这边的情况,孟权龙也发现了,本来他还佩服宁凡踹出的这一脚,可此时却发现对方陷入了险境之中,不由得心下一急,御剑刺向妖虎,希望能来个围魏救赵,转移一下这妖虎的注意力。
他的语气里是带着点点儿的悲伤的,一双眸子里更是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的。
“叫他们起来吧,吃点东西。”申屠浩龙看着天色已经大亮,让莫绝把雷成他们叫了起来。
他的手仍是扣在她的手腕上的,江光光微微的失神间。他却已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魏邵看着她,他的眼睛深邃,炯炯有神,与他对视时,裴滢竟有瞬间的晃神,她赶忙回过神,转移话题。
这一刻,南宫硕感觉自己好像被洪荒猛兽给盯上了,一股恐惧感弥漫的心扉。
游蛇之名杨欢也在史籍中听闻过,但他一直认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想要让一种死物活动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眼见着上官焕儿面露挣扎之色,似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秦旭决定亲自睡服她。
“周医生,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缺钱。”一位家长大声说道。
皇甫晶晶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主楼别墅,看到系着围裙,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周毅,皇甫晶晶心虚地低下头。
尤其是玄音神宗太上长老三音侯封王之后,更是想要将暗影神宗打出秘境。
对于刚才那个同门师姐这种天资一般,背景一般,姿色中上的二等舔狗。
他们都在担心,不会仙秦皇朝刚成立一天不到,就又要改朝换代了吧
年岁岁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不确信的想,不会从普通拉练变成军事演练吧。
随着李伈站出来,后面陆陆续续也跟上了几个,最后只剩下俞成功和上官菲。
这是林毅和祖克勇他们的全部的家底了。不过这1700多人全是身经百战,历经战火洗礼留下来的精英,用个个以一当十来形容他们不为过。
纳兰振收到纳兰瑾的信以后,就把府里的人都叫祠堂。裴氏担心纳兰振会做什么对她不利的事情,就提前打听了一下。
黄英期待的东西一瞬间又落空了,蔡子倩拿着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她经常打的那个号。她有些印象,去年冬天,蔡子倩每隔一个星期会打电话叫人过来拿她的脏衣服。
“三亿道蛟!血祭成妖!”电光火石之间,龙袍恶僧发出一声狂吼,体内肉身洞天蕴养的三亿蛟龙,直接血祭,化作一团无比伦比的血气在他体内爆发出来。
第86章 闹僵
“不过,这份记忆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算了,想来只要我躲过了这一灾,让世人以为我死了就行了。”卢卡尔找不到哪里不对劲,因为真吾的记忆是那么的真实,绝对没有问题。
说着就起身为苏菡倒水,苏菡却没接刘总递过来的杯子,而是走开几步,离他远远地坐下,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他,说刘总,我想知道把我调到办公室工作,是谁的主意
吴杰闻言一怔,风轻语此前一直都和他们在一起,按理说分身乏术,不可能过来见麻雀。
但是,五环高塔的巫师们还未发现红龙的踪迹,因为他们还无法深入到火山地带。
所以珩少对她的任命,董事会并没有什么异议,几乎是一致认可,只是在选拔候选名单时,大市场部的夏怀生和她的呼声相差无几,无论谁担任都能赢得董事会的人心。
一声声惊恐的尖叫声不断响起,宫殿内的服务人员吓得四处乱窜。
“那样的话,只能用一些特殊手段了!”谢夜雨想了想,关闭了信息服务设备,摇了摇头,说道。
谭天德死前并没有透露太多关于这里的信息,只告诉罗猎这就是天庙。
龙家人以巨龙血脉为核心激发的拥有神秘力量的强大巨龙,如果加入蜥蜴基因,会杂交出什么东西
史蒂芬一下子就想到了古代的红袍巫师,他们也是喜欢剃个大光头,主要是为了在身上印刻魔纹。
“龙老先生,其实,我一点都不贪!”秦杨神色极其严肃,说的,就跟真的似的。
毕竟,从始至终,我们对虚无之神都不了解。虽然那三位掌控神体的高手也算是了解,但是他们的领悟应该和我们也不一样,没准会有新的招式。
唐红豆当然不会抱怨疼,要疼也是帮官旭后背上那十几针疼,自己这一棍子比起官旭背上的伤那根本不算什么。
而当大家看到妖猴悟空的时候,都吓了一大跳,好在伏羲大人给大家解释了,妖猴已经被张帆降服,成为张帆的手下,大家才放心下来。
官旭没有说话,把一旁柜子上的化验单递给了唐红豆,化验单被官旭捏得有些皱,看得出来他接受这个事实也是用了好长时间的。
官旭喊了一声,声音很有威慑力,说着就准备蹲下看唐红豆的膝盖,这紧张的样子,看得跌坐在一旁的郁芯瑜恨不得上去把两人扯开。
既然两样东西让张帆产生了疑惑,那么张帆便试试去除其中的一样东西,这个阵法会变成什么样子。
“叫我若寒,或者寒寒,不准那么外套儿,我会生气的!”白若寒特幽怨。
“阿弥陀佛!戒色,你终于回来了!”那普信大师看到张帆的样子,脸上也是有一些的不忍,然后缓缓的说道。
墨尔本嘴角开始抽抽了,开始怀疑了,今后在魔音总的日子,会舒坦么
就这么相安无事了十来天,她都以为周王妃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了,她只每天掐指算着王爷的归期,等待良人归来。
总是要抓人拿人,总是跟坏人坏事打交道,正经人注定不屑于此,所以,只能让贱民做。
“住手!”凌羽大喊一声,提着一把长刀第一个冲了上来,身后是胡乐和另外两名弟子,个个手提长刀杀气腾腾。
“果然有光!”赵大山说着,就向前冲去,凌羽一把拉住了他。自己顺势第一个冲了过去。
这并不是中等修炼基地和下等修炼基地的最直接区别,两者之间最直接的区别在与对灵魂的修炼上,下等修炼基地的弟子基本都是学学简单的术法,增加身体强度和格斗能力,这些只是最基本的东西。
“叔叔,你,你怎么在这鸭”莫溪立马摆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似的。
“没关系,你去吧。”赵敢随意的摆摆手,竟有点像是个和善的长者。
他刚注意到办公室的窗帘被拉上了,沈智琴为什么要把窗帘拉上
她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暖意,这些天的疲累和辛苦也似烟消云散般,但又怕皇上那边出了什么事,忙让锦云嬷嬷将人带了进来。
“加大对萧炎的保护力度,神宫恐怕也已经确定了萧炎使用的就是天诀,他们不会就此罢手,咱们一定不能让神宫得逞!”那个胖子颔首说道。
安安悄悄抬起头,只见少夫人正趁着夫人不注意,冲着少爷做了个鬼脸,少爷则恶狠狠地瞪了少夫人一眼,明明是很凶的表情,偏偏看起来让人感觉一脸的宠溺。
这时,真龙爪轰然拍在黄龙身上,一下子把黄龙拍飞,身上黄袍残破,一口龙血狂喷而出。
顾清果脸色一白,看向十七的肚子:果然有了不但有了,而且是两个吗再或者,更多
第87章 议论
老太爷目光扫过三人的背影,命令道:“把他们三人都给我禁足,没有吩咐不许出门!”
苏文博这么一闹,全家都被变相禁足在了院子里,有家丁守着不让出去。
下人们窃窃私语,各房兄弟也是人心浮动。
长房冯氏和苏文远回来之后。
苏文远道:“老三就是欠敲打,如今关起来也好,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爷爷看样子是动摇了。”苏景明有些担忧,“若是真让三叔分出去,染坊那边怎么办?”
冯氏道:“你三叔家分出去未必是坏事,瑾丫头的名声毁了,三房,留着他们反而让全家跟着丢脸。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分了!染坊如今都已经步入正轨你怕什么?有吴振和常青在还不是照样转!”
苏文远没有那么乐观。
“妇人之见!你以为分家是那么容易的?族里那些本家旁支,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对手,都会盯着我们家。分家只会动摇家族根本!”
“你们别忘了,瑾丫头那脑子,还有她画的那个织机图……离开了苏家,如老三说的那样,不用给家里做牛马了,他们一家能过的更好!”
“是啊母亲!”苏景明道,“我也觉得三妹妹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谁不是给家里做牛马啊?”冯氏道:“这老三的脾气倔得跟头驴一样,说几句就要分家!”
二房王氏哪怕刚才被苏文博训斥了,心情还是极好。
“秀儿,”她对女儿道:“你看到了没,老天都在帮我们。你三叔他们一家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下要把自己作出去了吧?分家吧?分家才好!”
寿安堂内,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着家里的账册。
林氏那番诛心的质问犹在耳边,他逼着三孙女参选,固然有家族利益的考虑,又何尝不是存了一份对三房,对这个出色的孙女的一份期许?如今闹到分家这一步,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苏家的脸面,这次是里外都丢尽了。
他心中既有恼怒,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
老夫人坐在一旁,默默陪着。
“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老太爷声音疲惫。
老夫人叹了口气。
“文博那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个不爱计较长短的,没有那么多的心眼。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了!”
老太爷把账本放下,“一旦分家,再想收回就难了!”
“强扭的瓜不甜,”老夫人看得更透彻,
“老三与两个哥哥生了嫌隙,强留在家里日后恐怕会纷争不断,家宅不宁!你我都老了,该放手的就放手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家产分给他们兄弟几个,谁有本事谁用,谁能创出名堂来谁就闯。”
老夫人捏着手腕上的佛珠:“瑾丫头这个孩子,其能力和眼光,你我皆亲眼所见。将她困于内宅就埋没了。放出去,说不定真的能闯出一番天地。届时,未尝不是苏家一条退路。”
老夫人的话苏老太爷认同。
他也是欣赏三孙女的才干,才对她寄予厚望笃定她能过关,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终功亏于溃,苏家的气运可能真的敌不过沈家。
放手,对于苏家或许会是另一种形式的东山再起!
“罢了……”
老太爷长叹一声,
“既然事已至此,强留下去也没有意思。只是,这家该如何分,需要好好计较计较。”
虽然家中动荡不堪,因为苏瑾的情绪没有被影响,项目组的能量流信号稳定。
她正在跟大家分析如何才能变被动为主动,讨论来讨论去,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能是原理沈玉贞,强大自身,多赚业绩点。
想多赚业绩点,最快的方法就是分家。
分家时不能脸皮薄,不能想让,该争的都要争,特别是锦华染坊,那是他们的一号分公司,必须要争到手。
苏文博和林氏则盘点着他们所能动用的所有资产,让丫鬟小厮收拾东西装箱,为最坏的可能做准备。
得到消息的苏文启匆匆赶来,老太爷只吩咐不让苏文博一家人出去,没说不让别人来串门,他畅通无阻进了大门,被屋子里收拾好的箱笼下了一跳。
“三哥,三嫂,你们真的要走?”
苏云启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到这种程度!何况,现在门外有人守着……”
苏文博打断他:
“四弟,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我苏文博没有大本事,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妻女受这种窝囊气!”
“烦请你转告父亲,我若是想走,不是几个家丁能拦住的。我只等三日,三日之后便搬出苏家自立门户!家里的产业划分,按规矩来。该是我们三房的一份,我寸土不让!不该是我们的,我们一分不取!”
他这番话的意思就是铁了心要分家了,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云启知道这件事是没有办法挽回了,一直到家还在叹气,四夫人低声劝道:“夫君也别太忧心了,三哥一家既然做了决定,想必自有打算。”
苏文启摇头:“三哥性子耿直,此番是被伤透了心。我只是觉得,这家里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三哥一家如果走了,人心就散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凄凉。
苏文博一家关在家里不许出门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嗤笑苏家内斗,门户不行,有人暗中盘算,能否趁着这个机会,从苏家撕下一块肉来。聪明人一下就联想到了刚刚发生的织造府大选的事情,按在嘲笑苏家这么大的家业,做法小家子气。
扬州城那么多女儿被淘汰,难道回家都要被关起来吗?苏大成这个老爷子也太不讲理了!
苏家人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有对大小姐的几分同情,也有对苏家老太爷的鄙视。
虽然没有搬出来,银钱都清理完了。
苏瑾脑中的团队也没有在沈大小姐这种强大的对手面前退缩。
小李调整好信号开始输出:
【苏总,您接下来要视死如归往死里干!争取我们再遇到沈大小姐的时候可以面对面!】
财务部张姐无视小李这种废话。汇报核算的资产信息。
【苏总,启动资金核算完毕,现有流动资产约五万三千两,固定资产年收益约两千五百两,足以支撑初期创业!】
苏瑾知道,暂时还是得依靠母亲那些。
第88章 老太爷问实情
苏文博让四弟传消息,只给家里三天时间,三天没有答复,他就不顾面子硬闯了。
苏文远知道后摇头:“自请分家还想要家产,哪有那么好的事!”
第二天晚上老太爷把苏文博叫入书房。
“这里没有外人,”苏老太爷看着没有丝毫悔改意思的三儿子,“文博,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执意要分家,除了为瑾儿鸣不平,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苏文博抬起头,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包着银针的手帕,打开,露出里面那细长的银针。
“父亲,您看,这是马车惊马那晚从马身上找到的!”
苏老太爷接过,在他看来,这就是一枚绣花针。
苏文博声音低沉:“这银针并非寻常之物……儿子年轻时闯荡江湖见过类似暗器,儿子怀疑是有江湖仇家来找我寻仇,这牵扯到一个杀手组织,可能会连累苏家!”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看向苏老太爷:“儿子这次闹这么大动静,也是想将计就计,让那歹人寻仇不至于牵涉过多!”
“若是我们分出去独立门户,那些人的目光或许会更多的集中在我们一家身上,苏家本家可得安宁,即便是我们三房日后有什么不测……至少不会拖累苏家。”
苏文博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儿子不孝,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事先并没有跟您通气。然儿子觉得,唯有出此下策,才能保苏家人不被牵连。”
苏老太爷盛怒之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此时听儿子这样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他看着再次跪下的儿子,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老三,就是来讨债的!
从生下来到长这么大,就没有让他这个当爹的放心过!
他生下来之后身体不好,几次生病差点保不住命,后来一个和尚上门化缘,想收他为徒在苏家教他武功。
学艺三年和尚走了之后,这个儿子身强体壮,再也没有生病过。
只是成天出去打架斗殴跟人比试武功,自诩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不是把张家的公子打了就是把李家的公子揍了。
他一个经商之人,焦头烂额之余还得跟在他后面擦屁股,跟人家赔礼道歉。
儿子武功学得很不错,高宅大院关不住他,老太爷也不能把他拴起来,眼看着十六岁了,对生意没兴趣,也不喜欢读书,就只好给了盘缠打发他出门游历。
这小子开心的不得了,带着五十两银子一走十年杳无音信,再回来的时候带着妻女,瑾丫头都会喊爷爷了。
苏文博也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给家里的生意帮忙,在没有惹祸过,得多的少的都不在乎,闲暇之余还拿起了书。
苏文博回来之后闭口不谈以前的事情,那林氏也安分知书达理,他还以为儿子终于成了个人,省心了!
真是没有想到啊没想到!给他带来这么个大雷还牵扯到了什么杀手组织!
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他又想到苏家如今的现状。
长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二房目光短浅只知道争分夺利。苏家生意看似庞大,实则都是隐患,若是再被什么隐秘势力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已然这样,老太爷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无奈,带着痛心,也带着了然,他没有训斥三儿子。
他走到苏文博面前,将他扶起来。
“为父……明白了。”
老太爷声音沙哑,“这家,便分了吧!”
苏文博垂着头,亲父子,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悔不当初,愧疚,道歉,一切都埋在了沉默中。
“不过,既然是为了留条后路,这家就得分得正式些,明日,我便召集族老,开祠堂,正式议定分家事宜。”
苏文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逐出家门,或者是带着妻女闯出家门,没有想到老爷子是这个安排。
“谢父亲!”
老太爷看着满脸感激之色的苏文博:“分家之后,你们好自为之。先去准备吧!”
苏文博转身退下。
第二日苏老太爷便召集了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于祠堂正式议定分家事宜。
苏家几房没有想到老太爷竟然动了真格,只关了苏文博三天就同意了分家事宜。
祠堂内大家都没有说话。
苏老太爷端坐主位,见人都到齐了,咳嗽了一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因为我家三房文博提请的分家一事。经老夫深思,家族子弟有志另立门户,亦属常情。现议定分家方案如下,请各位做个见证。”
老太爷话音一落,大家虽然早有预料,仍是引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老太爷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继续宣布:
“按照族规,分家子可得部分田产,铺面以维持生计。现将城西锦华染坊,清水镇的两处田庄,西街杂货铺一间,以及染坊旁边一处两进小院划归三房苏文博名下,与苏家再无瓜葛,另外拨给现银五百两,以作安家之资。其余苏家产业,祖业,银钱,三房皆不参与分割。”
老太爷念完,知情的人心里都有数。明面上看,这份分配勉强是按照规矩办事,没有让三房空手出门。但是也绝对谈不上优厚。
锦华染坊虽然近来有所起色,但是毕竟底子薄,之前常年亏损,在苏家庞大的产业中根本排不上号。清水镇的田庄贫瘠产出有限,染坊旁边的两进小院宅子不大,地段偏僻。五百两安家费对于苏家来说,也太寒酸了。西街的杂货铺也是半死不活的。
这点产业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苏文远错愕一瞬,随即心中一喜,觉得父亲这样做完全是以家族大局为重。
苏文胜嘴角撇了一下,掩饰住幸灾乐祸。
请来做见证的几位族老面上露出诧异之色,觉得未免太过苛刻,想开口说几句,但是见老太爷阴沉的脸色,还有大房二房那明显支持的态度,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苏文博垂眸听着,面色平静。
老太爷看向几位族里过来的见证人:“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见证人相互看一眼,年龄最大的一位族老道:“合乎规矩。”
“文博,林氏,你们可还有异议?”
苏老太爷例行公事问道。
苏文博抬头与老太爷对视一眼,和林氏同时垂首回道:“无。”
苏瑾不知道昨晚苏文博和老太爷怎么谈的,今天分得的这份家产虽然不多她比较满意。
染坊是她一手改造的,染坊看似产业不大,却给了她发展的根基。
偏僻的田庄虽然不好,却能提供基本的粮食保障。院子虽然不大,一家三口足够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产业也能降低外人的敌意,减少危险。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无奈局势下精明的算计。
“既如此,立下分家文书,各自画押吧。”
文书迅速拟好,苏文博按手印画押,然后带着苏瑾和林氏拿着一纸分家文书和五百两银票走出苏家祠堂。
第89章 分家
三房没有再闹接受分家条件,带着分家所得走出祠堂,苏文远脸上露出大局已定的轻松。
四房苏文启此时突然站了起来。
他对着老太爷和族老们拱拱手,大声说道:“父亲,三哥一家既然已经分出去,儿子也恳请准许我们四房分家另过!”
“什么?四房也要分?”
祠堂内所有人都看向苏文启,连刚走出祠堂大门的苏文博都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的四弟。
苏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住,苏文胜也变了脸色,两兄弟第一次注意这个比三弟要省心的四弟。
老太爷眉头拧的死紧,严肃地看向四儿子。
“老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苏文启是读书人。他的性子跟苏文博不一样,说话温尔儒雅姿态谦逊,不急不缓。
“儿子知道,儿子性情疏淡不善经营,于家族生意上并没有太大助力,所以也想跟三哥一样,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分得些许田产铺面,足以度日便可。望父亲成全。”
不等老太爷再说话,苏文胜也按捺不住了。
三房分走了最差的田产铺面,四房想要分,剩下的可都是盈利的产业。
他生怕自己晚一步捞不着好,会被大房彻底压制,也急得站了起来。
“父亲,既然三弟四弟都分了,我们二房再留也没有必要了。儿子也觉得树大分支,那是常理。不如就此将家分个清楚明白,也免得您和母亲百年之后兄弟之间再有龌龊!”
这话一出老太爷心中这个气呀!
儿子忙不迭已经想到爹娘的百年之后了!
不只是老太爷生气,苏文远也脸色铁青。
他第一个没有想到老太爷会同意把三房分出去。好在三房分得的那点家产根本打不了他的眼皮,也坦然接受了。
没有想到一向安分的四弟苏文启也要分家,二弟苏文胜也蠢蠢欲动坐不住了。
四弟倒是还好说,二弟那个人,就是只狐狸,如果真要分家肯定是半分不相让的。
若是都分了,他这长房还如何掌控全局?苏家岂不是要四分五裂?
“好……好得很!”苏老太爷看向要求分家的老二和老四,“你们一个个,翅膀都硬了,都觉得离了家族能过得更好,是吧?”
“父亲息怒!”
苏文启低着头姿态恭敬。
苏文胜一脸无辜:“父亲,儿子也是为了咱们苏家长远计……”
苏老太爷叹息一声,这番情景,真如老夫人说得那样。
他没有发怒:“罢了……既然你们去意已决,强留无益。”
什么?父亲居然同意了!
这个决定太过草率,从来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苏文远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老太爷的目光威严中带着失望,说道:
“那好,你们既然要分,那就按照老三的标准分吧。”
苏文远听了心中一喜。若是按照三房的标准分,那就好了。
以后苏家的核心产业,各大商号,岂不是都落入了长房手中,这样也好,是他们自愿的,是父亲分的,他这个当大哥的一点都不得罪人。
这个分法好!
他隐隐盼着二弟和四弟同意了。
苏文胜不可置信:“父亲,我二房怎么能跟三弟一样分?三弟家只有三丫头一个女儿,我们二房人口众多,除了王氏生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一堆庶子庶女,按三房的标准岂不是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您这也太不公平了!要分就得按人头分!”
“够了!”老太爷厉声打断,“刚才不是说树大分枝吗?前有老三的例子在,要么就按照这个例子,拿了薄产自立门户,要么就留在家族一切照旧!你们自己选!”
苏老太爷已经看清了几个儿子的心思,给出选择。
苏文启只有一儿一女,他的妻子蒋氏跟三房林氏不一样,娘家是扬州城的富户,手里有田产铺子嫁妆丰厚。他也跟三哥不一样,他从不乱花钱,成亲之后攒下不少的家底。他拿着薄产离开也不会过得太差。
他深吸一口气道:“父亲,儿子愿意分家。请父亲划分。”
苏文启的选择让所有人震惊。他也要放弃苏家的富贵,自立门户?
老太爷深深看了四儿子一眼,眼神中情绪复杂,随即吩咐道:“拿纸笔来!”
当下,又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由族老执笔,拟定了四房的分家文书。
“四房苏文启,分得城东文华书铺一间,城南锦绣布庄,还有城外罗湖坡田庄百亩,城中葫芦巷两进宅子一处。另外现银五百两。”
“此四处产业,价值跟三房所得相当,今日便交割清楚。即刻起,于苏家本家再无瓜葛!”
苏文启恭敬接过文书:“儿子谢父亲!”
苏文胜心想,百亩田庄土地肥沃产出不少,锦绣布庄盈利平稳,这条件还是比给老三分得的要好的多了。
但是人家老四孩子少,只有蒋氏一个正妻。没有妾室和庶子庶女要养,这些足够开销了。
他不一样啊!
苏文胜脸色通红,他想要分家,可不是为了拿着这点破烂被踢出去!这点产业连维持他每日的体面开销都不够,还何谈养家?
他没有办法只好服软。
“父亲息怒,儿子刚才是一时糊涂,仔细想想,家族正是用人之际,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儿子还是留在家中跟大哥共同经营苏家产业,为家族出力吧!我……我不分了。”
老太爷冷哼一声:“你想通了就好!”
一场分家风波,最终以三房四房分出,二房临阵退缩留下告终。
苏文胜看着四弟平静接过分家文书,再看看大哥冷得能结冰的脸,转念一想就想开了。他在家族生意里扎的根不比大哥少,他脑子活,也不是三弟四弟那种只负责些边缘产业的,怕什么!
刚才举动真是鬼迷心窍了!
三房四房这一走,老宅里就剩下大房二房了,人口可就好了。老五是庶子,大不了像老三老四那样分出一份薄产打发了。
尤其是老四那个书呆子一走,父亲身边能商量事的儿孙就少了一个。
他的长子苏景宏岂不是能在父亲面前得脸了!
他的长子比苏景明小一岁,得到的好处却差很多。现在老四一走,父亲肯定得提拔景宏,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他的景宏被安排在分部的商号历练,也是时候该回家看看了。
第90章 大堂兄的高瞻远瞩
祠堂会议结束,各房散去。在祠堂里维持着端庄持重的大夫人冯氏,一回到自己院子,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团扇锦帕狠狠一摔,坐在软榻上命令儿子给她垂肩。
“母亲,您这是在生谁的气?”
苏景明疑惑的问道。
他刚才也才祠堂,觉得祖父虽然显得苛刻不近人情,但好歹是平息了风波,没有把家族买卖拆掉。
“在生谁的气?”
冯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外的方向,“你祖父真是偏心又糊涂!那锦华染坊是祖产,本就该给我们大房管理,将来传给你继承的。当初瑾丫头参选时可是说得好好地!选不上就不用再惦记染坊了!”
“现在可好,你三叔一威胁分家,就把染坊分给他了!哪有这么偏心的!”
苏景明道:“祖产有什么好!又脏又累的,还总是出问题。三妹妹喜欢给她便是。反正本来就是打算卖掉的!”
他在染坊管理了将近两个月都够够的了。
母亲还以为是什么香饽饽。
冯氏气得拍开儿子的手,“别捶了,不够惹我生气的!”
苏文远踱步进屋,他心情还挺不错,问:“什么惹你生气了?”
“还有什么?分家的事情呗!”冯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要分分利索也行,结果,如今就剩咱们和二房,二房可不跟那几个一样,以后家里外面怕是要变着法子来讨要好处了。”
“老二就是会打些小算盘,不足为虑。”苏文远冷哼一声:“分出去两房也好,你帮母亲管家更轻松了些!云舒的嫁妆也能多添上一点。”
“这倒是!就是觉得这气不是很顺!”
冯氏又把心中对染坊的不平和丈夫说了一遍。
苏文远不在意道:
“这次跟上次瑾丫头立下军令状可不一样。那时候全家的资源给她让路,还有老太爷的支持。现在分出去经营,离开苏家他们能撑下来多久还未可知?”
“到时候经营不下去,还不是要求到我们头上?再低价收回来就是!”
染坊的事情遴选之前他就交代下去了,后来因为织造府遴选,老太爷也如他的愿把染坊交给长房管理,也就暂停了计划。
只是没有想到历来没有什么能力的一家子,林氏能把老太爷说得哑口无言,三弟能豁出去分家单干。
“相公你想得倒是挺美的!”
冯氏撇撇嘴。
“那老三一家如今邪性得很,谁知道以后瑾丫头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苏景明听着母亲的话又开口了。
他这两个月跟三妹妹接触不少,学到挺多的东西,格局也打开了不少。
“母亲,此事儿子觉得祖父处理得很好。”
“哦?”
冯氏和苏文远都看向苏景明,在染坊待了一段时间,这个儿子好像不一样了!
苏景明见父母都看向自己,昂起头侃侃而谈:
“你们想呀!三叔都铁了心要分家了,若是连三妹妹一手起死回生倾注心血的染坊都不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估计三叔得一直闹到祖父同意为止!”
他觉得好歹是祖父最器重的孙子,很了解自己的祖父,得意洋洋继续道:
“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把染坊分给三叔后,他没有嫌弃分得的家产少,什么都没有争!这样多好!祖父此举真是老谋深算!”
他又顿了顿,看向冯氏:“况且母亲也不是那小气的人,三妹妹此番落选归来,处境十分艰难,三叔也没有多少经商头脑。我们身为长房,此时要是咄咄逼人跟他争那点地方,于咱们长房的名声得不偿失!”
苏景明的话条理清晰,苏文远频频点头。
“景明不错,说得在理。目光要放长远一些,一个染坊而已,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我们长房掌控那么一大摊子核心产业呢!”
苏氏被丈夫和儿子一连串大道理堵住了,悻悻地拿起锦帕擦了擦眼角:“不说了!”
苏文启把地契房契交割清楚之后也和苏文博一家一样,回自家院子收拾东西,打包箱笼,带着自愿跟随的忠仆,在家门口跟三哥一家告别,正式搬离了苏家老宅,住进新分的两进院子。
苏文博因为四弟陪着自己分出来很受感动,苏瑾却觉得四叔一家是聪明人。
项目组已经推演出五年内或者更快,苏家的发展轨迹就是沦为炮灰,摆脱不了被沈家吞并的命运,趁早脱离才是明智之举。
一家三口来到熟悉的院子——锦华染坊旁边的两进小院。
这院子是苏文博方便给女儿帮忙租下的,苏老太爷安排直接买下来分给了三房,这样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只是这次是彻底分家,仆从少了一多半。
只有跟着林氏的一个老嬷嬷还有青黛春桃和夏橙,苏福和秦闯两个护卫兼小厮以前就是跟着苏文博的,现在还是他们两个跟了来。
还有一辆马车和一个赶车的车夫。人手精简了许多。
“委屈你们母女了!”苏文博这句话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林氏看着清洁干净的小院,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轻松:
“夫君已经很厉害了,没有想到我们能堂堂正正的分家出来!”
苏文博拍了拍妻子的手:“以后,靠我们自己了!”
苏瑾挽着苏文博夫妻两个的胳膊,感觉比赢了比赛还要好。
她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爹,娘,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真正的家了!我们还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田庄铺子!再也没有人能随意夺走我们的东西,决定我们的命运。”
“一切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她眼中燃烧着蓬勃的斗志,这么开心的时候,应该跟项目组的人共同庆祝,如今只能她在心里想一下了。
苏瑾的商业版图,异世界一号分公司,将会从这里,从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真正开始绘制了。
第91章 再次交接
染坊再一次交接,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因为所有的人都希望苏瑾参加遴选能选上,也都希望她不要离开染坊。
什么都想要是不可能的。
染坊的工匠们在苏三爷搬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消息了。
今天看到苏三小姐跟苏文博一起来到染坊,心情复杂中带着期盼。
他们见识过三小姐的本事,也经历了苏景明接手后的波折,虽然都是少东家,工匠们的内心却更倾向于能让染坊真正好起来的三小姐。
苏景明也已经早早等在账房里了。
他见到苏瑾很尴尬也很忐忑,想说句安慰的话,又觉得对于三妹妹这种风光霁月的女孩子有些多余了。
“三叔,三妹妹。”
苏景明上前拱手,
“染坊的账目物料、以及各类订单进度都在这里,请你们查验!”
“有劳大堂兄。”
苏瑾神色自然跟苏景明见礼,然后和一旁的宋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几人坐下开始核对账目。
苏瑾认真翻阅,脑海中是项目组张姐高效率的汇报:
【启动账目审计程序】
【核对总账与分类账目,借贷平衡,基础框架没有漏洞。】
【重点扫描军需订单专项支出中……发现三笔原材料采购价格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经手人标注为紧急采购,但是并没有情况说明,也没有比价单子,价格漏洞出入总额约十五两。】
【工匠工钱发放记录与考勤基本吻合,但是有两名学徒的加班记录存在重复,多支取三百文。】
【物料损耗率略高于之前的基准线,价格偏贵的染料,需要关注是否存在管理松懈或者微小浪费。】
【总体而言,账目表面平整,无重大亏空,但是存在细节管控松懈导致的微小渗漏,以及个别环节的监管盲区。】
【初步评估管理效能下降约一成。】
苏瑾心中了然。
大堂兄毕竟年轻,开拓和精细管理方面还有不足之处,下面的人很容易动一些小心思。
不过整体上,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苏景明是按照自己指导的那样,按部就班的管理的,军需订单也是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程进行,整体已经很不错。
她不动声色,将张姐指出来问题账页单独抽出,递到宋先生面前。
“宋先生,这几笔紧急采购,按照染坊新规,后续需要补上情况说明和至少两家比价记录,归档备查。”
“另外,这两名学徒的加班,附和一下原始的出勤记录。”
“还有,从下月起,各类物料损耗需按照工序单独核算,超出基准部分,需要由相应的工序负责人说明原因。”
宋先生心中一震,连忙应下。
“是!”
他看向苏瑾的目光不仅欣赏还多了敬畏,三小姐居然能一眼看出隐藏在这么多数据下的问题,可见天生是适合吃这碗饭的。
苏景明脸上有些挂不住,三妹妹审核起账务来,居然比祖父还要严。
他以为的平稳过度,三妹妹居然能挑出这么多毛病。
虽然感觉这应该是宋先生的疏忽,但是好像也是他管理不严,疏于核查造成的!
苏景明虚心受教,诚恳受教道:
“三妹妹,这些地方,是我疏忽了!”
苏瑾语气平和:
“大堂兄不必介怀,你负责的差事多,能维持到目前这种状态已经不易。以后这染坊我独立经营,这些细节关乎根本,马虎不得,更需要精打细算。”
她合上账册。
“有劳大堂兄这段时日的费心,使得染坊能平稳过度。”
苏景明松了口气,憨憨一笑:“三妹妹不怪我便好,说来惭愧,我现在才知道染坊的管理不易!恭祝三妹妹以后能把染坊发展的更好!”
他顿了顿想到苏明远和冯氏在家时候的对话,又对苏瑾说道:“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需要大堂兄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苏瑾见他眼神实在,真心谢过,感谢大堂兄这段时间的照看。
苏景明起身告辞,他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锦华染坊以及三房的一切,都与苏家商号再没有关系了。
送走苏景明,就是染坊一些骨干人员的去留,老太爷调过来的管事和账房,还有老夫人之前安排过来的庄妈妈,根据个人意愿都留在了锦华染坊,相应手续苏文博负责处理。
苏瑾很感动于诸人的信任。
她再次召集赵师傅,常青,吴振和宋先生等核心人员开了个会。
她跟苏文博站在众人面前,声音铿锵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诸位,从今日起,锦华染坊便是我三房独立掌管,承蒙各位不弃!”
她行了个拱手抱拳礼,“咱们之前的规矩不变,大家各司其职,工钱待遇只会更好!”
“接下来进行下一步的部署,军需订单接近尾声,赵师傅请您务必盯紧工艺,把好关口,确保万无一失。”
“常管事的原料采购需要更加仔细一些,注意供应订单的相应规则,拓宽渠道货比三家。”
常青点头,三小姐一来就发现了他单据的漏洞,害的刚才宋先生把他说了一顿,以后可得注意了。
苏瑾接着就提到了宋先生强调了财务纪律和成本控制。
“宋先生,成本核算需要更加精细!”
宋先生连连点头,三小姐这么仔细,他以后得正式申请加个助手了。
【项目部-老王】:核心资产锦华染坊已成功回收。启动三房产业振兴计划。当前首要任务,确保手头订单顺利完成,建立稳定现金流,同时检查管理漏洞。
【财务部-张姐】:接收资产盘点完成,核心资产锦华染坊,两处田庄,一间杂货铺,完成初步财务统计。现有流动资金八百两,含分家所得五百两。母亲的私房作为战略储备金,非紧急不动用。
【公关部-小陈】:内部也需要稳定,新的产业方向需要谨慎调研。
【技术部-小李】:染坊现有技术流程稳定,完成军需订单后,可以研发新品衍生系列。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旁,苏文博感慨道:
“这染坊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独立支撑了,资金流动方面有些困难……”
林氏道:“我这里有……”
苏瑾笑着截住林氏的话:“娘,您的私房钱是咱们的命根子,您且安心依然如以前那样秘密打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她眼神自信看向父母:“染坊这边,女儿自有打算。”
第92章 收到恭贺乔迁的礼品
苏文博和林氏都看向苏瑾:“瑾儿有什么打算?”
苏瑾道:“染坊这边有吴管事赵师傅等人,孙掌柜的销售小队已经拿到两笔外地订单。每个人各司其职,女儿只需要掌握大局即可。”
“资金周转应急也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母亲给的五千两零花钱。”
苏瑾目光灼灼:
“今后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商业脉络,培养咱们自己的人手和名声……”
说到这里,她开始给林氏夫妻描绘项目组制定的五年计划。
苏文博听完之后赞叹了一句:“这个计划好,布局周到谨慎,爹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林氏也跟着点头:“娘支持你,娘别的帮不上,帮你管好田庄铺子,看好这个家,绝对没有问题。”
苏瑾感动地望着夫妻二人。
她运气真不错,遇到这样一对无条件支持女儿的父亲。
完成KpI的路上可以少走不少弯路。
“爹,娘,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等过两日,我想去清水镇的田庄看看可以吗?”
她问。
“这当然可以了!”苏文博笑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在庄子上玩呢!”
林氏看了苏文博一眼,苏文博惊觉说错了话,立即闭嘴。
染坊经历一波交接,苏瑾需要观察坊内的运行情况,因此这几天一直待在染坊。
这日,她正在跟赵师傅查看一批新到的染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三爷,苏三爷在吗?”
门口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苏文博和林氏今天去查看分得的庄子和铺子,还要做一些交接,并没有在染坊。
来人的目的也不是苏文博,而是染坊真正的当家人,苏三小姐。
吴管事和常青都在,两人陪着苏瑾来到染坊大门口,只见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几个伙计正忙着从车上卸下几捆扎好的物料。
为首的人锦衣华服,笑容可掬,
常青上前打招呼。
吴管事在一旁跟苏瑾低声介绍:
“这是咱们苏家染料的供应商,也是扬州最大的染料供应商,七彩坊的东家郑掌柜。”
“郑掌柜?”
苏瑾有些意外,她调查过,七彩坊跟大房往来密切,她正在考虑以后这家还要不要继续合作,对方居然主动找上门。
“三小姐!听闻苏三爷自立门户,郑某特备了些新到的西域染料,都是定好的货色,给苏三爷送来当个贺礼,恭贺乔迁之喜!价钱嘛,好商量!”
春桃还以为是不要钱的,结果郑老板最后来了句价钱好商量。
不还是得要钱嘛!
苏瑾仔细查验了物料,果然都是上品,价格也比市面上低了半成。
她不动声色地笑道:“郑掌柜太客气了,只是我们家现在是小本经营,怕是赊不起……”
“诶,三小姐这话就见外了!”郑掌柜大手一挥,“苏三爷的为人和三小姐的本事,郑某佩服得很,这第一批货,算是我七彩坊的贺礼,货款……月底结算即可!”
先用后付,缓解一部分资金压力,这条件可以算是很优厚的了。
毕竟生意人赚钱为目的,人家不可能白送你。
苏瑾略微一沉吟,便含笑应下:“既然如此,那就多谢郑掌柜雪中送炭了。”
物料卸到仓库,送走郑掌柜,苏瑾若有所思。
公关部小陈分析:
【供应商主动示好,且条件优厚。最有可能的动机是看好苏总的能力,提前投资。还有可能是与苏家大房的关系出现裂痕,另外寻合作商。】
财务部张姐道:【此批原料刚好可以解决燃眉之急,降低初步现金流压力,建议保持接触,需要谨慎,防止后续被掣肘。】
门口郑掌柜的车刚走,染坊外又来了访客。这次来的,是靖海侯世子的随从阿七。
阿七态度恭敬,递上一份礼单。
“苏三小姐,我家世子听闻贵府乔迁,特地命令小人送来些薄礼,聊表心意。世子爷还说,那次在染坊所购买的布匹,家中女眷甚是喜爱,若是贵染坊再有新品,望三小姐不吝告知。”
春桃接过礼单,呈给苏瑾。
苏瑾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些文房四宝,摆件瓷器类。
中规中矩,价格适中。
总共打过三次交道,关系还不至于到了要送礼的程度。
苏瑾不知道这位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从容手下,命人搬来几匹染坊新染的暮山紫布料作为回礼。
傍晚下工之后苏瑾回到家,苏文博跟林氏两人也都回来了。
她把今天白天收到礼品的事情告诉了两人。
苏文博听完后皱着眉沉思,口中自言自语:
“那靖海侯世子平白无故的送礼来做什么?这个人是当朝国舅,风流纨绔喜怒无常,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林氏也有些担忧。
她对苏瑾说道:
“瑾儿,那郑掌柜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又是让利又是赊账的,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苏瑾安抚道:
“娘,不必过于忧心,经商之道,利益为先。郑掌柜示好,说明他有眼光,看好染坊的前景。只要我们自身立得住,这合作便能继续。至于靖海侯世子……”
赵恒成是什么意思苏瑾一时也摸不清,她顿了顿,对苏文博和林氏道:
“那靖海侯世子虽然名声不好,也没有听说发生什么强抢民女,欺行霸市的行径。此人是个聪明人。他这个举动或许只是为了结个善缘。我已经回了礼品。以后谨慎些就是了。”
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三房刚分家,有人观望,有人同情,等着使绊子看笑话的人也不少。这两份突如其来的示好,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在这种时刻,也十分珍贵。
苏文博和林氏也跟苏瑾讲了他们两人一天的工作行程,主要是查看了田庄和杂货铺的账目。
田庄主要种植的是稻米和应季的庄稼蔬菜,杂货铺的商品多而杂,收益都不怎么好。
苏瑾道:“明天爹在染坊坐镇,我和娘去庄子看看,利用现在这个季节,想办法让这几处资产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第93章 商讨规划
苏文博很感兴趣。
“瑾儿有何想法说来听听,爹对田地里的事倒是比染布熟悉些。”
林氏也道:“那田庄收入不了几个钱,是该改变一下了。”
夫妻两人都一脸好奇地想知道女儿能有什么新点子。
女儿从小到大总是想得挺美,却不知道种地和绣花不一样,没有那么容易的。
当然了,对于他们的宝贝女儿来说,种地和绣花是一样的。
因为都不精通。
苏瑾没有忽略脸上的质疑,她也没有不在乎,反正她来了之后父母对于她的一些改变很容易就能接受,仿佛是理应如此。他们的女儿就是这么聪明。
因此她坦然道:“咱们要种,就种别人没有,或者是种了也不如我们好的东西。”
苏文博说:“这可有点难度?别人没有的,咱们也不好找种苗啊!”
苏瑾一笑:“爹,我已经找人问过,知道咱们清水镇的田庄,尤其是上水洼那一片坡地,土质偏沙日照又足,种粮食吃力,但是正适合种一种叫紫云草的染料作物。因为此物耐旱。而且,这种草根萃取的紫色,比苏木沉稳,比紫草鲜亮。是难得的佳品。”
女儿说的跟苏文博和林氏今天去庄子上看到的一致。
林氏想了想,问道:“这紫云草的种苗,咱们这里没有见过种植的,要到哪里去找?”
苏瑾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从咱们这里往南三百里外的余杭郡山间,有药农零星种植此物,到时候可以安排常管事借着采购染料的机会去余杭寻访药农,看看能不能带回一些成熟的根茎作为种苗试种。此事虽然有些周折,但是,一旦成功,利在长远。”
苏文博沉吟道:“余杭郡路途不近,若是真如你所说,那坡地和荒地差不多,倒是值得一试。”
苏瑾见获得认可,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她看着田庄的账本,结合脑海中项目组提供的资料继续说田庄改造大计:
“西庄庄子里的这三十亩水浇地,都是种的寻常菜蔬。我听说现在有个叫‘白玉春萝卜’的品种,这种萝卜皮色洁白如玉,口感清脆甘甜质地紧密,含水量也适中,不仅好吃,更是制作萝卜干的上好原料。”
苏文博沉吟道:“都种春萝卜,这倒是个好想法。卖不掉的还能制作萝卜干……”
“对!”苏瑾点点头。
“我让人打听了,城南最大的刘记种子行,今年秋天的新货名录里就有它。说是从北方引来的良种。咱们可以开春前去预定。到时候我们卖剩下的萝卜,可以将其加工制作成爽口的酱香萝卜干,糖醋萝卜条,用咱们自己的名头试卖,价格可能比鲜萝卜翻上几番。”
林氏眼神赞赏:“瑾儿这法子好,自己加工,利润就攥在自己手里了,酱菜耐存放,也不怕一时卖不完。”
“还有,”苏瑾又说到了最后一点可以利用剩余价值:
“庄子后山那片野柿子林,结出的果实苦涩难食,从来都没有人去摘取。咱们若是能请到擅长制作蜜饯的师傅,询问能不能用古方秘法化苦涩为甜糯。把那些柿子都摘下来做成霜柿饼,这霜柿饼要是能做成,这利润就是捡来的。这又是今年一笔不错的收入。”
林氏道:“听说李记果脯铺子有会做霜柿饼的老师傅,到时候我去探探口风,看能不能买下他的方子,或者请他教会咱们的人。”
苏文博说:“瑾儿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得,怎么能想到这么多法子!种地爹在行,什么紫云草白玉萝卜,爹给盯着!这萝卜种开春定有点晚了,爹明天就去谈!”
林氏也笑着道:“霜柿饼做好了销路娘来想办法,咱们的杂货铺正好可以慢慢转向,专门卖咱们家的精致货品!”
苏瑾摇头。
“娘,咱们的杂货铺我打算让它彻底改头换面,杂货铺位置尚可,但是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终究难以成气候。我打算将它重新修缮,更名为锦华轩,专门陈设售卖我们染坊出品的精品布料。”
“咱们不追求门庭若市的经营模式,只采取展示预约的方式,主要服务于之前积累的老客户,并通过口口相传吸引识货的人。那杂货铺面积不小,铺子里可隔开一处雅间,供贵客品鉴样品。”
苏瑾眼神亮亮:“如此一来,我们既能将染坊的精品直接变现,获得比给其他布庄更高的利润,又能控制成本,不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打压。”
林氏听完女儿的话也反应过来:“这个法子好啊!把铺子当成咱们染坊的脸面,把染坊做大,让过往的客商和大户人家能直接看到咱们布料的好!到时候说不定根本不用跑出去推销也能供不应求!”
“没错,”苏瑾信心十足,“锦华轩不卖土特产,只做高端展示和零售。田庄出来的土特产,到我们可以与信誉好的南北货行合作,或者去跑动推销,供给各大酒楼饭庄。”
“这样咱们的锦华轩专注于高端定制,田庄产出走特色渠道。咱们的货品与苏家商号的彻底分开,各行其道互不干扰。更容易发展属于三房产业。”
苏文博越听越是振奋。
他接连说到:“好好,这个锦华轩的想法妙,让人一看铺子,就知道咱们锦华染坊的料子是顶好的!我们苏家以锦华染坊起家,老太爷肯定是想到了这染坊有一天会在我的瑾儿手中发扬光大,才把染坊分给咱们!”
苏文博呵呵的笑,感觉苏家就指着他闺女光宗耀祖了。
“这样一来,咱们分家得来的本钱都用不了。锦华轩只需要请一个稳妥的掌柜就行了。”
林氏撇撇嘴,没有打击丈夫对于父母的敬慕之心。
老太爷这么做,还不是看到了她女儿的价值。
苏瑾提出的规划围绕着分家所得的染坊田庄和铺面展开,清晰务实,商量妥当之后,父母回房休息。
苏瑾独自在书房内核算田庄改造和锦华轩启动的初步预算。
技术部小李的资料已经传输到信息库。
【苏总,紫云草栽培要点,霜柿饼的加工工艺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提取。】
“小李,你再帮我查一下……”
苏瑾指令发到一半突然听到院外传来几声很有规律的虫鸣,她目光一凝,迅速吹灭烛火躲到窗边,借着缝隙向外望去。
第94章 改造实施
自从搬到这个小院子之后经常能听到虫鸣。
苏瑾本以为是正常现象,结果小李分析出虫鸣声虽然惟妙惟肖,但是跟自然界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五十,属于人为模仿。
苏瑾最初觉得这里的虫子或许和现实世界的不一样,但是留意之后,也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不过她发觉这虫鸣声只是一种警示,提醒她有情况。
她同父亲苏文博说了这异常虫鸣,苏文博和苏福秦闯两人留心观察几日之后确定对方没有恶意,分析可能是官府的人执行什么任务刚好路过。
虽然如此,苏瑾还是发现有时候虫鸣之后会发生异常情况。
就如此时,月色朦胧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并不算高的院墙,落地无声,迅速隐没在墙角阴影里。
苏瑾静静地等着,那黑影没有停留太久,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又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
黑影离去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苏瑾才重新点亮烛火。
苏文博和林氏也从屋内出来,苏文博在院子里查看之后,又跟林氏一起来女儿书房。
他眉头紧锁:“刚才的人落地无声,并不是寻常盗贼。”
苏瑾问:“莫不是这院子里埋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宝藏?”
苏文博摇头。
“不可能,咱们之前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贼人很明显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苏瑾还是不理解,她皱眉道:
“刚才那个人不声不响跳到院子里蹲那么一会儿,似乎更像是在躲避什么。”
林氏生气道:“无论是什么原因,咱们家也不能是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这小院子已经不如以前安宁,看家护院的人手必须要加强了。”
苏文博点点头:“我已经在寻摸,只是要寻那手脚利落,背景干净,武功高又忠心可靠的人,一时间没有那么容易。”
苏瑾道,“爹,买护卫的事情慢慢来,咱们可以先找一些退伍的老兵或走镖的武师,只负责夜间护卫。”
“也只能先这样了。”苏文博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苏瑾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她的计划。
苏文博亲自跑了几趟城南的刘记种子行,凭借他豪爽却不失精明的性格,以优惠半成的价格签订了开春供应种子的契约。
林氏也去果脯铺子找了那位制作果脯的老师傅探了口风,那老师傅没有听说过什么霜柿饼,林氏交涉了一番之后,对方也不想卖方子,只能无功而返。
苏瑾拿出抄写好的技术部小李发送的秘制配方交给林氏。
“娘,我想到一个方子不知道行不行,过些天柿子成熟后您安排人试制一下。”
林氏接过,只见上面分步骤写了方法,她看过之后点点头。
“那柿子林外围阳光好的地方已经有些熟透的了,过几天我带着李妈妈和夏橙先按照这个方法试制。”
常青已经出发去余杭郡。苏文博又顺便拜访了几家相熟的酒楼和南北货行,将未来酱菜和柿饼的销路初步摸了个底,带回来不少的宝贵经验。
西街那间杂货铺苏文博也同时亲自督导进行清空和改造。
铺面招牌改成了‘锦华轩’三个大字,字体清雅风骨傲然。
临街的窗户被扩大,镶嵌了透明度极好的琉璃,确保了店内光线明亮。
杂货铺的墙壁也重新进行了粉刷,定制的枣木货架和展示台取代了旧木架,格局疏朗有致。
靠里一侧,用屏风隔出一个雅间。
杂货铺改造的动静虽然不大,依然引来左邻右舍和过往行人的好奇。
很多人得知这是苏家三房新开的布料铺子,不由得暗自嘀咕:
“三房的小姐刚在遴选上栽了跟头,一家人被撵出来也不知道安生些,居然又开始鼓捣铺面,苏三爷果然是个能折腾的!”
“是啊,听说分家只得了五百两银子,那点钱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苏文博对于这些议论毫不在意。
议论他没有关系,别牵扯他女儿就行了。
半月后,锦华轩窗明几净,准备就绪。
苏瑾和赵师傅青黛三人在染坊库存里精心挑选出一批色彩质地上乘的布匹,作为锦华轩的镇店之宝。
一匹光泽流转的暮山紫云锦被展开,铺在正中最显眼的展示台上,如同将一片烟霞凝固定格。
旁边是数匹秋香绿的杭绸,色泽温润如玉,还有赵师傅带领工匠们新染的雨过天青绡,轻薄如烟,对着光看,隐隐有冰裂纹理,美不胜收。
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映得那些布料色彩愈发饱满动人,丝光流转间,一种高级而静谧的氛围自然弥漫开来。
项目组团队经过资料筛选之后,查到一个在某布庄做二掌柜的人能力很强但是不太得志,苏文博亲自去谈了一次就很利索的把人给挖过来了。
锦华轩开业后凭借过硬的品质和独特的色彩吸引了一部分新老主顾的注意,虽然谈不上顾客盈门,但也稳步盈利。
苏瑾对这种结果完全在预料之中。
她预料之外的是父母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她原本还担心苏文博骤然独立会手忙脚乱被底下的人欺瞒,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低估了他的能力。
苏文博负责田庄改造事宜的时候,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清水田庄一个试图欺上瞒下使坏捣乱的旧庄头,找到其罪证毫不留情扭送官府,顿时震慑了其余犹豫观望的庄户。
他除了严苛还很会笼络人心,在种植庄稼的农事上说得头头是道堪称专家。凭着一份耿直又不失圆融的性情,跟庄户们迅速打成一片,原本散漫的两个田庄被调动起了十足的干劲,心甘情愿的尝试种植新品种。
常青的办事效率极高,锦华轩开业时,染坊刚好收到了他让人捎回了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湿苔藓包裹的几株紫云草。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按照苏瑾提供的栽培要点试验种植。
母亲林氏跟苏文博配合默契。
她接手管理两处田庄和锦华轩的日常账目,处理起人事来,圆融通透,将新的庄头和铺子掌柜管束的服服帖帖。一些苏瑾觉得要费些周折的事情,到了她那里三言两语就能化解于无形。
苏瑾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强。
第95章 京城来人
父母身上,显然藏着秘密。
傍晚,一家人用完晚饭,苏瑾见父亲在查看新找的护卫名录,母亲在核对账单,就随意地夸赞道:“爹,女儿觉得,以您现在的本领,绝对要比大伯父强!”
“我的什么本领?”
苏文博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含糊道:
“我这算设么本领啊?上不得台面,在你大伯父面前拿不出手!”
林氏也抬头笑道:“你爹除了会花钱还会什么呀!他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哪能比得上你大伯父!”
“现在咱们自己过日子,你爹再不精明些,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对啊,对啊!”苏文博也笑着道,“幸亏有你娘这位贤内助,否则咱们爷俩只能喝西北风了!”
苏瑾想再问,夫妻两人都起身干别的去了,只能暂时作罢。
第二天,苏瑾正在染坊跟赵师傅商量做染制新色样布细节,苏文博坐在一旁听着,忽然染坊外穿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学徒阿恒匆匆忙忙跑进来。
“三小姐,外面来了几个体面的人,说是京城来的,指名要……要见您和三老爷!”
阿恒气喘吁吁,脸上惊疑不定。
“京城?”
苏瑾让赵师傅跟张桐先忙,自己和苏文博一起向外走去。
染坊门口停着三辆锦帘马车,车旁站着七八个身形健壮的仆从,苏文博眼神一凛,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气息跟寻常家仆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严肃,眼神带着高傲的嬷嬷。
她见到苏文博和苏瑾出来,迅速打量了两人一番,随即又把目光移到苏瑾身上。
“这位便是苏三小姐?”
嬷嬷开口,声音平板,带着京城官话特有的腔调。
“老奴姓曹,是奉京城永信侯府夫人之命前来。”
永信侯府?苏瑾没听说过。这个架势不像是来买布的。
苏文博却不动声色瞥了那婆子一眼,垂下眼眸。
苏瑾面色平淡,回答道:“正是。”
站在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苏瑾把她让到前厅,春桃利索地上茶之后,才问道:“不知曹嬷嬷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曹嬷嬷在门口时姿态极为傲慢,此时坐下来,语气相比刚才倒是和气了不少。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说道:
“前些日子,我们夫人收到消息,说扬州苏家的三房的小姐跟她长得极为相像,怀疑是夫人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夫人知道之后着急不已,经多方查证,现在已经确认您的确是我们永信侯府十五年前因故不幸流落在外的嫡出二小姐!夫人念及骨肉亲情,特命老奴前来,迎您回府。”
她话音一落,苏文博脸色瞬间沉下。
“荒谬!瑾儿乃是我苏文博的亲生女儿,自幼便在扬州长大,你们侯府怕是弄错了,此等关乎身份的大事,岂能信口开河!”
曹嬷嬷听后,没有恼怒,目光在染坊整洁的前厅扫了一圈,心中之有两个字评价,寒酸。
她冷笑了一声,语气讥讽:
“苏老爷,血缘关系,重于泰山,侯府是何等门第,之前已经多方查证,若是没有确凿把握,怎么来这里相请?”
“二小姐在外流落多年,受委屈了。我们侯府的金枝玉叶,终究不是你这商贾之家能够长久安置的!”
苏瑾默默听着,她的商业蓝图里有京城,但是绝对不包括认亲这种计划外的项目!
待曹嬷嬷说完了,她语气疏离,声音不卑不亢:
“曹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您恐怕确实是误会了。”
她抬起眼,平静的目光带着一丝锋芒迎向曹嬷嬷那咄咄逼人的眼神,语气不急不缓:
“我父母都在身边且视我为掌上明珠,并没有什么流落之说。永信侯府门第高贵,我苏云瑾这种商贾之女,实在是不敢高攀。嬷嬷还是请回吧!莫要为了一个错误的消息徒劳奔波,损了侯府的清誉。”
曹嬷嬷没有料到苏瑾会是这般冷淡的反应脸色一沉,想要说话。
苏瑾已经接着道:“染坊事务繁忙,我就不在此陪嬷嬷说话了。”
“远到是客,”她起身吩咐春桃:“你去取十两银子给嬷嬷和她的人路上喝茶。”
曹嬷嬷没有料到这商贾之女居然如此傲慢强硬。
她气得豁然站起身,眼神严肃,语带恐吓:
“二小姐,侯府认亲,岂是儿戏?您流落在外,不知道侯府规矩,老奴可以理解。但若是执意违逆夫人的好意,只怕后果非您所能承担!”
苏文博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我苏文博行得正走得端,我的女儿清清白白,你这老虔婆休得胡言乱语,再不离开,修怪我不客气!”
曹嬷嬷带进来的两名护卫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防止苏文博下一刻就要动手。
他们这种习武之人,对于苏文博爆发出来的气场感觉敏锐,此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人。
苏瑾拉住暴怒的父亲,目光依旧平静,看向曹嬷嬷气得涨红的脸。
她声音不高,冷冷道:
“曹嬷嬷,你口口声声侯府规矩,却不知侯府强认他人之女,扰乱良民之家,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莫非是永信侯府的门第,已经高到可以罔顾《大夏律》了么?”
苏瑾只要想说话,历来就不会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她语速不快,字字珠玑:
“你奉侯府夫人之命前来,可有官府出具的勘合文书?可有礼部出具的证明我苏瑾与贵府有血缘牵连的明证?若是拿不出,那么嬷嬷你今日之举,便是强掳民女。”
“嬷嬷若是没有凭证,就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我苏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却也懂得如何报官!”
曹嬷嬷哑口无言,她就是奉主子命令行事,哪有什么官府的文书。
“你……你……”
她你了半天,最终没有说一句话,看了一眼她带进来的护卫婆心,抬脚走出门去。
春桃站在那里龇了龇牙。她就知道根本不用去拿银子。
十两银子,凭什么要打发这种坏人!哼!
第96章 商议对策
林氏白日里去田庄试做霜柿饼,回来后听到发生的事情,脸色有些阴沉,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晚上吃完饭,林氏安排下人守好周围,在书房掌灯。
苏瑾没有着急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夫妻二人。
苏文博看了一眼林氏,林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平静,眼圈已经微红。
“瑾儿”苏文博开口,声音低沉跟往常判若两人,“事到如今,爹娘不能再瞒着你了,你确实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居然真的不是亲生的?
这跟最初项目组掌握的资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文博一家应该是头号炮灰,没有这么多的隐藏剧情的……
苏瑾无惊无喜,继续听着。
林氏接着道:
“你是我们在乱葬岗捡到的……我跟你爹年轻时候结伴闯荡江湖,受过一位王爷的恩惠,在王府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卫,后来王爷离京去封地,我跟你爹前去送行,回来的路上捡到尚在襁褓中的你。”
“娘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正在啃手指头,你小脸胖乎乎,头发又黑又浓可爱得很。我们认出裹着你锦被上绣着永信侯府的暗记。”
“王爷托我和你爹帮忙看守空置的王府一段时日,我们二人就带着你暂时住在那里,我每日里去挤些羊奶喂给你,你爹则去侯府打听情况,打听到侯府一位妾室生孩子时血崩而亡,孩子也没有保住。”
“我和你爹就怀疑这个孩子就是你,便带着你上门求见,想要把你送回去。接待我们的门房看了襁褓后去禀告了侯夫人,出来后告知我们妾室和孩子早已入土为安,斥责我们胡言乱语,捡到侯府的锦被就想弄个孩子来冒名顶替侯府的小姐!”
“我跟你爹没有办法,只能又把你抱了回来。那妾室已死,仅靠着锦被确实无法证明你的身份。任务结束之后,我跟你爹便带着你离开京城,先去看望了你的外公,后来在苏家安顿下来。”
林氏说话的时候,夫妻两人始终小心翼翼盯着女儿的脸色,生怕她接受不了什么的。
结果看到苏瑾脸色平静,一点都没有激动大小大哭什么的,稍微放下心来。
“所以你可能就是那永信侯府的小姐,但是应该是妾室生的庶女……”
苏文博分析:“我当初跟你母亲闯荡江湖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家居何处,用的也不是真名。从王府离开的时候都扫干净了首尾,根本不会有人能寻到我们。”
苏瑾面上平静无波,脑海中项目组的信息都要炸了!
【项目部-老王】:永信侯府高门深院,内部关系复杂。当如拒绝承认情有可原。是我我也不会认,一个锦被能说明什么?所以,当初拒认,现在寻来,动机非常可疑。
【技术部-小李】:可能是侯府需要联姻工具,将你接回作为正统嫡女……
【财务部-张姐】:我觉得不像,根据我这么多年看宫斗宅斗影视剧和小说的经验,和那嬷嬷的描述判断,应该是有人认出了苏三小姐跟主母相貌相似,才进入调查,侯府那位主母养在膝下的应该是假千金!
【公关部-小陈】:同意张姐分析,目前京城的人见过苏总的除了靖海侯世子,还有参加初选时候京城来的人,无论是谁,都可能是因为苏总……苏三小姐的长相应该引起他们的怀疑,传到侯府那里才引出这件事。
【财务部-张姐】:对,有可能是专程送信,否则不会查得这么快,还这么笃定!不过侯府资源与苏家不可同日而语……
张姐不再发言迅速转为工作模式,开始利益计算。
【形势分析:我方资产,清水镇田庄两处,初创品牌锦华轩一间。现金流有限。对方资产,世袭侯府,资源未知。若是能争取到,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是巨大的助力。但是前提是能保住性命和自由。苏总刚从一个宅斗出来,再走入更深的宅斗,风险极高】
【公关部-小陈】:但是风险中含有机遇,侯府的社交圈,信息渠道,是我们急需的稀缺资源。
【项目部-老王】:同意!可以将此项目定位为高难度跨界合作和杠杆收购,想办法掌控主动权。将来和沈玉贞硬碰硬的时候,这一个筹码一定足够。
小李没有发言,他需要去搜集永信侯府的所有公开信息,包括家庭成员,姻亲关系等,确保知己知彼。
公关部小陈发了句感叹:【苏总,没有想到你的父母有这么大的天然优势,预测曾经都是武林高手,你母亲林氏的娘家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
苏瑾也在心中感叹,都是高人!
此时苏文博正在沉声分析:
“瑾儿,侯府此时来人,绝非偶然,那曹嬷嬷姿态高傲,看那个架势就是打算把你强行带回去,她们认为掌控我们一个低贱商贾的女儿易如反掌。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林氏也道:“对,我们虽然多年不回京城,但是旧日也还有些故交在那里,看看能不能打听些消息。”
“爹,娘”苏瑾目光清亮,“春桃打听到曹嬷嬷一行人并没有离开扬州,而是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估计他们去而复返的可能性超过八成。在我们制定出完整应对策略前,需要暂时避其锋芒。”
林氏立刻点点头:“瑾儿说得对,先躲一躲,我这就去收拾……”
十几年的安定生活,一点没有改变林氏收拾东西跑路的速度。
苏瑾拉住林氏摇头:“娘,不用,只是我暂时从扬州消失几天。”
她看向苏文博:“爹,您和娘正常经营染坊管理铺子,若是有人问起我,便说我前几日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苏文博和林氏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意思,躲开让他们找不到,无从下手。
苏瑾道:“他们的目标是我,找不到我,一时也奈何不了你们。你们稳住阵脚,正好可以暗中活动打听消息,咱们也需要时间来分析侯府此举的目的商讨对策。”
“好,就按瑾儿说得办!”
苏文博和林氏再次对视一眼,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们的女儿不会被侯府的权势富贵迷了眼,也没有想要抛弃他们,这么多年的疼爱没有白付出。
第97章 北地布匹验收,世子带来的线索
一家三口商量之后,也不用太过小心的躲藏,苏瑾先搬去清水镇田庄住上几天即可。
只是这个计划还没有实施,北地军方派来的验收官就到了。
来人乘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穿着军中常服,三十岁左右,面容严肃刚毅,他带着两名副手,径直进入染坊。
“苏坊主,在下赵猛,前来验收三月前定下的五百匹靛蓝布。”
赵猛人如其名,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扫过苏瑾等人。
他显然早就知道锦华染坊是一位姑娘说了算,因此见到苏瑾带人等候丝毫没有感到诧异。
苏瑾面色从容上前见礼:“见过赵大人,布匹已经备齐在仓库,请随我来。”
库房里,五百匹靛蓝布匹码放整齐。赵师傅站在一侧,面色沉稳,眼中是对自家产品的自信。
赵猛一言不发走上前,随机抽取了不同批次的布匹,先是仔细查验颜色是否均匀一致,又用力搓揉布面检查是否掉色。
随后又命令副手取来一块糙石,在布料边缘不显眼处摩擦数十下,进行现场的耐磨测试。
苏瑾屏息凝神,意识中是小李不断报出的数据:“摩擦测试通过,拉伸强度符合预期,色牢度无损!”
每一道工序,赵猛都检查的特别仔细,不时对照吴振提供的文书记录。
苏瑾全程陪同,对于赵猛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有时候顺便说一下原理,让本有点轻视的赵猛态度慢慢缓和。
最后一项耐磨测试通过之后,赵猛仔细核对了所有文书,确认无误后,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果然质量还得是锦华染坊这种老字号,布料扎实,颜色正,名不虚传!”
这句话落地,苏文博等人都松了口气。
苏瑾谦逊道:“大人过奖,不过是尽心尽力,不敢以次充好。”
“嗯”赵猛点头,对随从示意,“清点数量,无误后即可结算尾款。”
赵猛做事麻利,清点无误装车之后立马结了账。
待到他们离开,宋先生捧着那盒银票,对苏瑾道:“三小姐,这笔款子一到,我们立时宽裕不少。常青那边催的最急的几笔原料款,染坊这个月的工钱,赏钱结清后,又能有不少结余。”
苏瑾在账房里看着宋先生整理好的账册,意识中项目组同步高效运转。
【项目部-老王】:军方订单圆满完成,绩效积分已记录,建议部分利润划入锦华染坊风险储备金。
【财务部-张姐】:收到。基础盘暂时稳了,根据宋先生提供的数据,我重新做了预算。扣除必要支出和储备金,我们有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可以投入战略项目。
【公关部-小陈】:最新舆情分析,锦华染坊获得北地军方认可的消息已经在商圈开始流传。建议主动释放部分信息,强化官方认证形象。
【技术部-小李】工艺壁垒得到验证,下一步可以考虑开发更具功能性的军用布料,加深合作。
苏瑾站在窗前,高大晾布架上的各色布料,并不是很开心。
并不仅因为永信侯府突然来认亲,还有遥远的五年计划。
布匹需要慢慢染,萝卜需要慢慢种,暗处的窥探依然存在,林氏给她的五千两不敢大张旗鼓扩张创业,如果借着这个机会去京城呢?
那里虽然危险,但是发展机会更多。或许能找到破局的契机。
苏瑾想起穿越来第一天那冰冷的湖水,还有那压在自己头顶的棍子,那个王婆子被发卖了。
那时候她以为是姐妹间的斗争,为了扫清障碍撒了个小谎,迫使老夫人把苏云秀关起来。
如今才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苏云秀或许真是只想把她推进水里。那个王婆子确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分家的时候父亲苏文博想起翻旧账,去查找王婆子的下落,发现已经不知所踪。
还有就是上次马车惊马的事件,赵清荷事件,仿佛背后有双眼睛在随时盯着她一样。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陈淮安所为,苏瑾觉得不像。毕竟都考上举人的人了,如果不是脑子进水,没有必要非要置她这种退了婚的前未婚妻于死地。
那会是什么人呢?
苏瑾百思不得其解时,一辆装饰奢华雅致的马车停在染坊门口。
车帘一掀开,招摇显摆的翩翩贵公子靖海侯世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三爷,三小姐,各位,别来无恙!”
他很是自来熟,哪怕染坊的骨干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换了一大半,他的语气还跟昨天刚见过一样,寒暄的话语随口就来。
“三小姐,看来贵染坊的生意越发红火了,我上次派人送来的贺礼三小姐可还喜欢?”
苏瑾微微施礼,道:“多谢世子!不知赵世子今日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赵恒成笑了笑不再绕弯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一枚银针。
他用两根手指捻着,问道
“此物苏三爷可认得?”
苏文博眼睛微眯,伸手摸向自己的袖兜拿出锦帕打开,把帕子里包裹的银针拿起来跟赵恒成手中的放在一起比对。
发现两根银针一模一样。
“世子爷这银针是从何而来?”
苏文博声音发干。
“唉!”赵恒成叹了口气,“托你们染坊的福,我上次差点掉到你们染坊的水池里就是为了这枚银针!”
“那天如果不是我反应快,可能就被银针射中后得跟你们家拉车的马一样发疯一下了……”
赵恒成意味深长地道。
苏文博有些讪讪:“世子说哪里话?世子是有福气的人,吉人天相!”
赵恒成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重点:“那次本世子在你们染坊买布,遇到刺客,对方用的这种针,我以为是普通的绣花针,后来才知道,这针有名字,叫幽魄针!”
苏文博点点头。
“我也听说过这种针,本来还不确定,如今世子一说,茅塞顿开。”
苏瑾起初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世子打什么哑谜。
直到说到惊马的事情,她才理顺了,父亲手里那枚银针是马身上找到的,这么重要的线索她居然不知道。
第98章 阴谋与真相
“另外,苏三小姐在客栈门口行善救了的那对母女并非是意外。”
“不是意外?”
“对,”赵恒成背着手,来到染坊二楼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的浸染池,“那两人本来的计划是那母亲不治而亡,设法让你收下那女儿在身边做个婢女之类,然而你运气好,找了医术高明的大夫李清元来,无意中破坏了这个计划!”
“当然了,三小姐并不是有多厉害,只是运气好罢了!”
赵恒成说到这里打开手中的折扇扇了扇,感觉现在气温不是适合扇风的时候,又合上了。
苏瑾问道:“世子是怎么知道的?”
苏文博和苏瑾一直态度谦卑地陪着,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世子就是闲来无事到染坊视察工作的。
赵恒成把扇子交到阿七手中,傲娇的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本世子掐指一算……当然是猜到的!”
这就是不想说了。
“世子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家的事情?”
苏文博冷着脸问道,这才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哈哈!”赵恒成笑容一瞬即收,一本正经道,“当然是因为缘分啊!因为我发现苏三爷一家人都不是普通人,想与你们谈一个合作。”
“合作?”苏瑾道,“世子想要怎么合作?投资吗?”
赵恒成摇头:“投资先不急,咱们先说一说京城的永信侯府。实不相瞒,三小姐的身世就是我给永信侯夫人传的消息。”
“永信侯夫人是当今皇上的姐姐福清公主,三小姐要是跟这位福清公主站到一起,你们两个人大约有七分像,那一看就是亲母女。第一次见三小姐我就觉得说不出的哪里熟悉,没想到三小姐是公主的亲女儿……”
苏瑾笑了笑:“世子还挺八卦的,我是不是得感谢世子一下,帮我找到了亲生母亲?”
赵恒成摆了摆手:“这倒是不必,你是谁的女儿跟我这个世子爷没有什么关系,本世子也不过时路见不平出手相救?”
“什么路见不平出手相救?在世子爷看来,瑾儿时被我们夫妻二人拐来的吗?”苏文博很想揍眼前这小子一顿,打乱自己一家人平静地生活。
“苏三爷别激动,误会误会,本世子不是这个意思。”
赵恒成连忙拱手道歉,这位苏三爷性子耿直,护女心切,他可不是来挑拨离间打架的,快速拐入重点。
“听外面传言三小姐在退婚的时候想不开在后花园投湖自尽,这是不真的吧?”
苏瑾凝眉:“落水时真的,投湖自尽不是真的,不知世子查到了什么线索?”
赵恒成一边说话一边在染坊转悠,阿七不远不近跟着,防范世子说的话被外人听到。
他的目光落在苏瑾身上,带着些许同情和审视。
“那根银针本世子最初没有打算再查下去,后来发现那银针的目标似乎不是我,我就顺手查了查,所以说,三小姐运气好啊!”
苏文博攥了攥拳头。
赵恒成都卖了半天关子了,到底想说什么?
苏瑾微微施礼:“多谢世子爷!敢问世子爷顺手查到了什么?”
“本世子查到,这些事情都是永信侯府福清公主现在的女儿,跟你同岁的陆明珠小姐派人做的。”
苏文博瞳孔一缩,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他脑子飞快想到很多问题:“那女孩儿为何要这么做?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瑾儿能碍着他什么事儿?”
赵恒成道:“这正是奇怪之处?说不定这位明珠小姐能预知未来呢!知道三小姐才是她母亲的亲生女儿!”
苏文博道:“当年捡到瑾儿之后,苏某专程去打探过,瑾儿是妾室生的女儿,那妾室难产而亡,瑾儿被喂养了些日子没有活下来才被丢掉的!”
“您查到的消息没有错,”赵恒成转身朝楼下走,“但是,有没有这种可能?福清公主大约半月之后也生下了孩子,被扔掉的其实是福清公主的孩子?”
赵恒成语气带着戏谑:“那位福清公主据说厉害的很,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会被换掉,在被苏三爷夫妻二人送回去的时候也没看一眼就直接赶走了。”
他抬眼看向苏瑾,似笑非笑:“所以说,三小姐也不知运气好还是不好啊?说运气好,生下来就被扔掉了,说运气不好,从小到大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苏瑾没有在意赵恒成的调侃。
她在意的是那陆明珠是怎么知道她的?
“那是陈淮安和三小姐退亲也是陆明珠的授意。”赵恒成继续道:“只是没有想到后来三小姐又抛头露面去经营染坊,更没有想到三小姐参加织造府遴选。”
赵恒成收起玩世不恭,眼眸深邃,低声道:
“只是三小姐落水后似乎有了金钟罩神明护体,任何暗器和伤害都无法接近三小姐周围一米之内。所以,她派来的人无法得逞,只能转为阻止三小姐进京。”
“唉,”赵恒成叹了口气,“若是没有那无形的东西护着,三小姐估计已经香消玉殒了!”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成员没有一个说话的,都在吃瓜听八卦。
直到赵恒成说到金钟罩,项目部老王才感慨了一句:
【苏总,这位赵世子,厉害啊!】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为您量身定做的研发的初级物理防护插件功能验证完美成功!虽然无法主动攻击,但是能隔绝大多数的物理攻击和毒素渗透。以后环境更负责,我要再修补下。
本来她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京城扩展自己的生意,此刻听到陆明珠如此处心积虑想要弄死的,一股怒意从心头升起,现在看来,必须去京城了!
赵恒成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席话,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摸样,晃晃悠悠转身下楼:“苏三爷,麻烦安排人上碗热茶。本世子口渴了,要喝水!”
苏文博紧跟其后下来,吩咐等在下面的苏福:“快去给世子上茶!”
第99章 两份邀请
赵恒成并没有接那茶盏,而是好整以暇地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宝蓝色绫绢,边缘绣着凤羽暗纹。
另外一个是卷轴。
他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三小姐,此乃皇后娘娘的手谕,娘娘日前见了本世子从你这里买回去的那几匹暮山紫和秋香绿的布料,爱不释手,赞美其色韵天成,特谕召你入京参加织造府遴选。”
苏瑾一怔,苏文博意识到什么,连忙拉着她跪下接旨。
赵恒成并没有宣读手谕,仿佛只是传个口信。
苏瑾双手接过,打开,只见皇后懿旨上面写的大体内容是:
闻江南苏氏云瑾,精研织染之术,蕙质兰心,于织造之道颇有巧思,本宫心甚悦之。今特谕,邀苏云瑾入京,参加明年三月初三于宫中举行之织造终选,亲呈其能,以彰巧匠之风。
另外一份是盖着朱红色官印的正式公文。
赵恒成慢悠悠说道:
“贵府苏老太爷,倒真是位有远见之人啊!他于初选大赛之前便走通了路子,将你设计改造的织机图样和改良后的样品,献给了京城织造司,司内几位眼高于顶的大匠工验看之后,联名举荐,言说此机巧思妙构,可以省人力三成,增效率倍余。”
“故而,织造司特下此文,征召你携此技入京,参与司内工坊技改研讨,并以此资格,直接参加终选。”
赵恒成说完,目光在苏瑾和苏文博脸上流转。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神情,唇角带了傲娇的笑意。
“本世子知道你们苏家商号不一般,才亲自接了这个活,特意等到现在才将这份公文送来。你们不必感谢本世子,哈哈哈!”
他说完大笑,仿佛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苏文博和苏瑾都没有觉得哪里好笑,心中只有一种命运被摆布的无奈。
苏瑾平静地看着手中两份文书。
织造司公文日期在初选之前,皇后娘娘手谕日期更早一些。
织造司的征召是认可了她的技艺,皇后的青睐是因为她产品的美感和稀缺性,除了看重了她染的布匹,不知道是否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两份文书都说明了一个意思,她不需要参加初选也可以直接进入终选。
初选的阻挠对于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祖父确实是有先见之人,提前铺好了一条路。她当时献上那织机图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这么远。
【项目部-老王】:咱们项目组最强助攻居然是皇后娘娘和老太爷!
【技术部-小李】:果然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啊!织机图纸为我们打开了通往织造司的大门!
【公关部-小陈】:苏总,下一步皇城人设可以立起来了,技术革新和艺术缔造双重身份。
【财务部-张姐】:有了这两个金字招牌,我们的品牌溢价可以拉到更高!
“多谢赵世子高瞻远瞩。”
苏瑾对赵恒成郑重一礼。
赵恒成见她一点就透,眼中笑意更深,这才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道:
“本世子不过是顺势而为,未来是骡子是马就看苏三小姐自己的本事了,那里的戏想必会更精彩!”
苏文博心情复杂,主要是对于前路未知的担忧,他以为银针的来源是针对自己的,经过世子一分析,却是那侯府的千金针对瑾儿的。
“世子,那韩娘子跟她女儿,您的人有没有抓住?这等祸害,若是不铲除,瑾儿她的安全就难以保障!”
苏文博不敢想象女儿身边一直藏着这种致命的威胁。
赵恒成放下茶盏,脸上那玩世不恭地神色散去,叹了口气:
“没有,那韩氏是江湖有名的鬼医的弟子,易容术相当厉害,她们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苏瑾沉默,这就有些难办了。
【技术部-小李】:苏总,应对这种易容高手,我正在申请启动生物特征扫描预案。虽然受限于当前时代无法进行dNA比对,但是我们可以建立一套人体骨骼结构与步态分析数据库。
只要对方出现在一定范围内,系统就能通过肉眼难以察觉的骨骼比例,关节活动模式和行走姿态进行快速比对识别,任她千变万化,骨架和步态习惯难以改变。
【财务部-张姐】:建议配置那种基础毒素检测工具包,针对常见毒物进行快速筛查。另外,以后所有进入苏总日常范围内的饮食,物品,需要建立来源追踪与双重查验机制。
【项目部-老王】:信息层面,我们需要在京城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可以借助商队往来,发展线人,重点监控永信侯府及与鬼医相关的药材铺医馆等。
苏瑾脑海中接收到项目组的分析,随口道:
“世间万物,纵然有千变万化,但肯定有不变的根本。再高明的伪装,终究会有迹可循。”
赵恒成闻言挑了挑眉:“三小姐言之有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之后也不再久留带着人呼啦啦离去,仿佛是来耀武扬威的一样。
手中有了两重保障外加一个永信侯府的胁迫,进京已经成了定局。
苏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再次把父母叫到书房商量。
“爹,娘”烛光下,苏瑾看着父母担忧的脸庞说道,“京城,我提前去。”
苏文博忧心忡忡:
“瑾儿,那韩娘子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这我们怎么能放心!况且,京城龙潭虎穴的,以一个人如何能应付得来?爹和娘必须陪着你去!”
林氏也着急道:“是啊瑾儿,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爹,娘,你们听我说。”
苏瑾语气平和分析道,
“京城离得远,什么情况咱们都不知道,如果全家贸然前去,风险太大了,出现什么意外容易被人胁迫拿捏,也容易被人一网打尽。”
“我们三房既然分家,就要打好自己的基础,做好自己的事业,除了生死剩下的都不是事!”
“爹,你也听那世子说了,一般的暗器是伤害不了我的,所以不用担心我的安全,女儿吉人天相,既然生下来没有死,以后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
苏瑾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第100章 准备
苏文博并没有因为女儿的话而放松,林氏则是下意识地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安排外面的人好好守着。
苏瑾深知若是不能妥善安排,苏文博夫妻必然不放心让她远行。
她顽主林氏的手臂,又对苏文博道:“爹,扬州是我们的根基,只有后方稳固了,女儿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一家三口再次坐下。
苏瑾看向父亲苏文博:
“爹,您得留下,虽然染坊如今有周先生吴管事等可靠的人坐镇,后续只需要按部就班稳重求进即可,但是,染坊是咱们的根基。”
“军需订单后续可能还有,咱们与北地军方的关系需要维系,新开的锦华轩也需要您来坐镇。”
“锦华轩依托染坊倒是不需要过多操心。但当下的清水镇田庄的转型刚开始。霜柿饼的制作,紫云草的引种,白玉萝卜的规模种植,这些都是咱们未来的希望,离不开您的亲自监督。”
“您留在家里,进可以给女儿提供资源和物资,退可以保住我们最后的退路。”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女儿说得句句在理,染坊,田庄,铺面,女儿刚开始规划,确实离不开主心骨。
她又握住林氏的手:“娘,您也得留下。并非是女儿不愿意您陪伴,而是家里更需要您!您也知道,我爹他……”
苏瑾看了眼苏文博笑嘻嘻接着道:“我爹他存不住钱!您留在家里,爹主外,您主内。家中的仆从管理,与各庄头掌柜的对接,银钱账目的统筹等这些都需要您负责把控调度,才能确保畅通无阻资源不断。您留在家里,女儿在京城才能安心。”
林氏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知道她已经深思熟虑过,点头道:“好,娘听你的。娘一定替你守好这个家,绝对不让出半点乱子!”
苏瑾心中暖流涌动,这对夫妻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孩子,早已经把她这个女儿当做亲生的骨肉。
她继续安排细节:
“我此行只带着春桃一个丫鬟,对外,我们依旧维持之前的说法,我感染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爹娘你们正常经营刚好能淡化我离开的影响。如此一来,既可以麻痹可能暗中窥伺的陆明珠的眼线,也能为我们在京城行动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林氏眼圈又红了:“只带着一个丫鬟不带护卫怎么行呢!让你爹去请镖局的人护送!”
“娘,不用。”苏瑾道,“您忘了,爹曾经也教过我一些拳脚功夫的,女儿如今有能力自保。”
“唉!你爹教你比划的那两下子,算什么呢!”林氏眼中浓浓的担忧,终究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娘给你准备一些防身的药粉,我这里还有一些联络的方法和暗号,教会你,哪怕到时候咱们远隔千里也能及时沟通。”
苏文博也拿起纸笔开始写信:“去京城这一路,爹还有一些老友,你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寻找他们帮忙。”
既然已经打算好,苏文博和林氏也不再墨迹,不再儿女情长。各自动手给女儿准备远行需要带着的东西。
苏瑾脑海中的项目组公屏此时悄然变化,弹出了一个新的任务窗口:
【主线任务更新:进军京城!】
任务目标:在京城成功建立“锦华”品牌,并入选内廷织造府供应商名单。
子任务:摸清永信侯府内部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完成度0)
任务奖励:积分5000,解锁项目组一名成员穿越资格。
失败惩罚:扬州产业萎缩一半,项目组队员削减一人。
苏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接下来的任务奖励丰厚惩罚也严格。这是上级考核部门见她接连受挫,要从她的部门裁员了!
不看惩罚只看奖励,完成任务之后有一名项目组伙伴就能穿越来,这才是最给力的。
项目部老王的信息随之而来:【苏总,后方部署妥当,核心资产均有可靠人员负责,风险可控。】
财务部张姐也给了个安心的表情。
【资金流稳定,新产业投入产出周期明确,财务状况健康。】
技术部小李汇报他的安保技术研发成果。
【苏总,针对韩娘子的威胁,我已经优化了步态与骨骼特征识别算法,精度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五。】
“嗯,好。”苏瑾回应,“各位,这次任务目标达成之后,会有一个伙伴过来和我一起体验新鲜的古代宫廷创业之旅,反之,任务失败会有一位成员被强行撤离,目标机遇和风险挑战升级,大家一起加油!”
家中事务安排妥当,苏文博去了一趟老宅,名义上是看望父母尽孝心请安,实际上是给苏老太爷和老夫人报告了苏瑾可以参加织造府遴选的好消息。
因为这其中毕竟有苏老太爷的苦心经营和期盼。
苏老太爷和老夫人听后沉郁了很多的心情舒展了一些。
苏老太爷当初托人把苏瑾的设计图上交的时候,并不确定能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现在得知是铺就了瑾丫头参加终选的路,感慨地说了一句:“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老夫人从柜子里拿出三千两银票交给苏文博。
“这是母亲的体己银子,你拿着交给三丫头带着上京后打点用。”
苏文博没有想到来老宅之后还有这种收获,美滋滋地拿着银子回家,把银票交给了女儿。
苏瑾本来只带了曾经林氏给她的五千两和自己攒下的一些碎银子,现在祖母又给了一份,她也没有推辞。
银钱多多益善,她的异世界分公司创业需要钱。
这钱虽然是家人给的,但也是她跟项目组凭着自身的能力挣的。拿在手里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万事俱备,苏瑾又乔装打扮一番,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七拐八绕来到城南周家的织布坊。
项目组成员没来之前,她在京城那片陌生的地方,需要一个能跟她并肩作战,弥补技术短板的伙伴,周巧姑就很合适。
周巧姑家是一间临街的小织坊,门前冷清,如同她说得一样很好找。
苏瑾到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第101章 周巧姑
苏瑾和春桃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大约明白里面的情况。
春桃崇拜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小春桃不知道,并不是她们两人来得巧,一切都是苏瑾让林氏安排好了的。
自从发现林氏的隐藏能力之后,苏瑾做起事情来就更顺手了。
她让母亲提前打听清楚了周巧姑的家庭关系,然后又安排人找了周巧姑的姑母,给周巧姑提亲。
周巧姑的姑母得了酬劳就来给侄女说亲,苏瑾也没有想到还能遇上说亲现场。
“巧姑啊!不是姑母说你,那张员外虽说年纪大了些,可你过去就是填房,一进门就当家,还能帮衬家里!”
“是啊巧姑,女人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你那织布的手艺再好能让你兄弟说上好媳妇吗?张家的聘礼都答应给三十两呢!有了这钱,就能给你哥下聘,还能把这破织坊修一修!”
“大妹,也不是哥说你,那织造府的遴选是咱们能攀上的马?白白浪费了好几两银子。你也该为家里想想,哥相看的那家姑娘只要十两银子聘礼。要不是因为钱被你花了,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大姐你就同意吧,听说等你过了门就让你管理个小铺子,不比在这里织布强?”
“我不嫁!再给我些时间我就能织出更好的布,一定卖上好价钱,到时候别说是三室两,三百两都能挣来!”
“再给你些时间,再给你些时间,这话你说多少次了!再等你哥就讨不到媳妇了!我们等不起了!那张员外家有田有铺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瑾在外面听着,在心中摇摇头,周家这种观念,哪怕她不让林氏帮忙推动这一下,周巧姑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样一想心安理得,也不觉得抱歉了。周巧姑更适合跟她一起去京城发展。
她不再犹豫,示意春桃扣了扣门环。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木门被拉开,一个面向敦厚的年轻男子站立在门口,从上到下打量了苏瑾一遍。
他脸上还有些许焦躁,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习惯性的招揽生意。
“公子是来看布料的吗?”
“正是”苏瑾拱了拱手,“听闻周家织艺扎实,特来拜访。”
周大哥话语里带了些热情:
“那您可来对了,我们周家织坊的布,料子实在,价格公道……”
他说着侧身让苏瑾主仆进门。
“我妹妹巧姑是城南最有名气的织布女,前些日子刚去参加了十年难遇的织造府的遴选!”
苏瑾微微颔首,这个应该是着急娶媳妇的周巧姑的大哥了,推销布匹的同时还知道扯虎皮做大旗,看起来挺有营销头脑的。
织坊不大,周巧姑正坐在织机前穿梭引线,周母脸色很不自然,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站起来,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周父站起来:“公子看布这边请。”
周巧姑的姑姑和两个年龄小些的少年还有一个姑娘···坐在一旁,转着眼珠打量着苏瑾。
苏瑾的目光迅速地扫过屋内一侧架子上陈设的几匹布料,
“这匹料子纹理奇特,光泽内敛,不知道是何名目?”
周巧姑连忙起身介绍道:“这叫飞花绡,是我用两种不同张力的丝线,通过变换经纬交织的疏密织就而成……您这样看,是不是感觉如同春日飞花……”
周巧姑讲解的细致,声音里还能听出些刚才吵架的委屈。
苏瑾听周巧姑说完,收回手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欣赏:
“周姑娘这想法精妙,只是工艺上似乎尚且欠些火候,这种布料很容易变形吧?”
周巧姑脸上闪过被看破的羞赧。
“公子说得没有错。”
周大哥在一旁道:“这是我妹妹的试验品,投入很多尚未成功,公子可以先看这边的!”
苏瑾没有继续再看别的,直接说出来意:
“周姑娘,在下是京城锦华织染阁的东家,此番南下,一是为了采买,二是为了寻找有真才实学的工匠,我这里还有一封信要交给你。”
苏瑾已经给自己在京城开的染坊起好了名字,一路进京就用这个身份了,还能给自己的商铺先打响名气。
“京城?”
“不错”苏瑾语气平稳,先把未来拉过来描述一番,“我的织染阁正需要周姑娘这种善于创新的人。”
周家没有人去过京城,锦华织染阁也没有听说过。但是听说是京城的,眼神中不自觉多了敬畏。
苏瑾虽然穿了普通青布男装,眉毛描粗了,皮肤的肤色也做了改变,但是整个人依然难掩光芒,男装打扮比女装更多了几分英气。
她的声线和面貌都做了改变,周巧姑一时间并没有认出来。她在粗糙的围裙上面擦了擦手,把苏瑾和春桃带到放布匹的货架旁边的待客的小桌子前坐下。
礼貌问道:
“不知是谁的信件?”
苏瑾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自己事先写好的信递给周巧姑:
“姑娘请先看信,看完我再与你说详细情况。”
苏瑾和春桃站在周巧姑两旁,周家人也不好意思挤着上前。
周巧姑展开信纸,一目十行看完。
信上的内容是苏瑾邀请她跟眼前这位苏公子一起进京去创业的。
“京城汇聚天下能工巧匠,机遇众多,我打算在那里开设一间工坊,专攻高端定制。将江南织染技艺与新颖设计结合,打造独一无二的精品。”
周巧姑看得怔住,不由得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写道:
“我擅长色彩与经营,但是在织造和刺绣方面都远不如你,因此想邀请你负责织造部分的制作,利润我们可以按照约定分成,你若是愿意,可以收拾东西,跟眼前这位公子同去京城。我现在身染风寒,暂时不能动身,到时候咱们在京城锦华织染阁汇合。”
周巧姑心跳加速。
苏三小姐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
她想过去京城,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初选落选之后以为再也没有了机会,没有想到苏三小姐发出了邀请。
只是她也有些不放心。
周巧姑看信的时候苏瑾也没有闲着,她正在做周家人的工作。
毕竟京城遥远,她现在的身份又是一个陌生男子,周家人未必同意巧姑跟她一起走。
“实不相瞒,在下早就听说过周姑娘的大名,又在扬州的初选上见过周姑娘几人巧手制作的四时花朝锦屏。”
“我们需要的正是周姑娘的手艺和这份不甘平庸的心。”
苏瑾特意压下的声线谦卑有礼:
“周姑娘若是愿意随我前往京城,鄙人可以聘任她为织染阁的织师,专司创织新品,除了每月的月利钱,我可以预先支付一百两银子作为安家之资。”
“一百两!”
周母眼睛一下瞪大了,刚才大姑姐提出的那个张员外的聘礼瞬间不香了。
而且不是卖女儿,是去做个工,每个月还有月利银子拿。
周大哥的脸也激动地通红。
旁边坐着打杂理线的周小弟周小妹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公子,我能不能跟大姐一起去做工?我很勤快的!”
尚在变声期的周小弟兴奋地看着苏瑾。
周小妹也不甘落后。
“公子,我虽然不如大姐,但是我织的布也是很扎实的,您看,这边这匹就是我织的。”
周大姑急的张了张口,这位公子给一百两银子虽然不少,却没有她什么事儿。
张员外那边的事儿成了之后可是答应给她十两银子的谢礼的。
她已经收了五两银子的定金,就等侄女过门再去领那五两。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捣乱的。
周父无意识地搓了搓手看看妻子儿女。
他心里明白,去还是不去,他也做不了主,还得看女儿的意思。
第102章 被看出来
周巧姑把信读了三遍才小心地收好,放进随身带着的荷包里。
她只比大哥小一岁,织布卖布都是一把好手,在家里平时很有话语权,她在这里看信,看完一言不发把信揣兜里,家人也没有觉得哪里不正常。
他们更在意的是京城来得这位公子说得先给一百两的安家费。
周巧姑闭了闭眼,如果不是因为想参加织造府的遴选去京城发展一番,也不至于落到被逼婚的地步。
她盯着跟自己的家人聊的热火朝天的公子看了半天,又看了旁边的春桃几眼,心突然砰砰直跳。
这公子的身高,胖瘦,还有说话时候透出的那种自信,这哪里是京城什么少东家?根本就是苏三小姐本人!
刚才三小姐说什么?
先给一百两做安家之资!
这样的话足以解决家中的困境,还能堵住一家人的嘴。
而且,苏三小姐的信中,根本不是聘请她,而是邀请她一起合作,做合伙人。她如果能在京城打响名号,也可以让家里的人看看她的本事,并不是痴心妄想。
苏三小姐那种家庭的女孩都能放下富贵生活出去闯荡一番,她一个被家里嫌弃的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周巧姑没有再犹豫,她咬了咬嘴唇:
“好,我随你去京城!”
“等等!”
周大姑眼珠子乱转,看看周巧姑又看苏瑾。对周家父母说道:
“我说大哥大嫂,你们可别被人给骗了!这年头什么拐子没有,这两个人谁知道是不是拍花子的假扮的?”
“巧姑要是跟了去,万一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你们哭都来不及!”
她这话说完,周家人都迟疑起来。
周巧姑没有再理会这位大姑母,既然认出了三小姐,她就按照三小姐说的即刻收拾动身,免得夜长梦多!
周大姑见没人理她,又叉着腰对苏瑾道:
“这位公子,我侄女这么水灵灵的一个花花大闺女跟你走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苏瑾冷冷看了周大姑一眼,没有争辩。
春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然后打开封口,把二十两一个的银锭子一个一个拿出来。
终于轮到她发言了,她抬着小下巴大声说道:
“这是一百两银子。你们家女儿不憨不傻,有手有脚的,怎么就能被我们卖了去!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就去,不愿意跟我们去我们不强求。谁还跟银子过不去!”
春桃的个子还不如周小弟高,苏瑾虽然个子高也不如周巧姑结实。
周父和周母脸色挣扎,不知要怎么决断,却见周巧姑已经挎着个小包袱从里屋走出来。
她把小木桌上的银锭子连同小布包一起拿起来塞到母亲手里,声音中带着赌气:
“娘,这一百两银子够咱们翻新一下织布坊给大哥下聘娶媳妇了,我跟这位公子走了!”
她说完把包袱朝身后一甩,迈步之前又冷冷看了眼自己的姑母。
“大姑放心,我不想嫁给糟老头子做填房,也不会被人拐了去!”
周大姑本来拿着银子就有些心虚,又被自己的亲侄女这样说,脸色有点不好看。
苏瑾站起身,看向拿着银子的周母和始终沉默的周父,说道:
“这一百两,买断周姑娘三年的工期,三年内她是我们锦华织染阁的织师,与家中婚事再无关系,可能做到?”
“能能能!”
周母忙不迭点头答应,脸上笑开了花。
春桃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字句,周巧姑看过一遍之后,周大哥又拿过来看了一遍。
字句内容和苏瑾刚才说得一样,三年内不许干扰周巧姑的婚事。
周父按下手印,道:“公子多虑了,此去路途遥远,哪怕不签这文书,我们也不会去上京找巧姑的!”
春桃又让周母和周大哥每个人都摁上手印,才把写了字句的纸张收好,小姐说了,她以后就负责掌管这些叫做聘书的东西,她一定得做好,这是大丫鬟的责任。
手续办妥,苏瑾站起身带着春桃转身出去,周巧姑毫不犹豫地跟上。
周大姑知道自己再留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周家的银子也不会分给她一锭,跺了跺脚,拧身也走了。
外人离开之后,周家人并没有多么伤心,周母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银锭子,用牙咬了一下,看了看大儿子和丈夫说道:
“他爹,咱们有钱了!年前赶紧收拾房子给大郎把喜事办了。明年家里又要添两口人了。”
“下聘要合个好日子,你先把银子收好!”
周父良久之后才开始安排,
“巧姑的布还没有织完,大郎去接着织出来。三郎跟着我去舟山镇送货!巧慧跟你大哥好好学织布!巧姑走了,她接下的活可一点都没有少,都得给人家干出来。”
周巧姑的几个弟妹突然意识到大姐离开直接影响到的是他们,等到大哥结婚后,他们要干的活可就更多了。
周家小织坊哀嚎一片!
周巧姑跟着苏瑾和春桃上了等候在门口的马车,坐下之后,周巧姑激动地双眼发亮,低声说道:
“三小姐,多谢您有好事想着我!”
苏瑾轻轻一笑:“看来我娘给我打扮的不行,被周姑娘这么容易就认出来了!”
周巧姑连忙摇头,还聪明地改了口:
“公子说笑了,如果公子不交给我那封信,我也不会认出公子来呢!”
苏瑾单手支着下巴,挑眉笑了笑:“那就好,希望只是被你认出来,别再有外人能认出我了。”
可马车还没有驶出城南主干道,赵恒成的马车从另一条街口冲出来,跟苏瑾的马车并排而行。
第103章 大雾
赵恒成的马车当然不是刚好路过。
马车还没有停下,车帘一掀,赵恒成已经闪身进了苏瑾几人的马车。
“苏……公子找的这马车也太挤了!”
苏瑾和春桃周巧姑往一起挤了挤,赵恒成找了个位置勉强坐下。
“不知世子有何指教?”
苏瑾不动声色白了这不请自来的人一眼。
赵恒成大马金刀一坐下,马车就一点空间没有了。
他本打算卖个关子,现在不得不长话短说。
“指教不敢当,只是本世子想着,三小姐进京路途遥远盗匪出没,不如与本世子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不知三小姐意下如何?”
苏瑾还没有回话,公屏上财务部张姐的信息就弹了出来。
【苏总,这位世子怎么这么好心?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公关部小陈也发表意见:【苏总,跟他一起走,目标太大,等于在脑门上写着快来查我!】
【项目部-老王】:“风险与机遇并存。世子同行,能省去许多路上麻烦,但也会让我们过早暴露在更高层面的关注中。”
【技术部-小李】:“咱们秘密行动,带这么大个显眼包,是不是太高调了?”
苏瑾垂眸思索了一下:“世子爷美意,苏某心领。只是世子仪仗尊贵,车马随从众多,苏某此行还想沿途采买些原料,拜访一些织造同行,只怕会耽误世子的时间。再者,”
她微微一顿,脸上带着歉意,“苏某身份敏感,若与世子同行传了出去,只怕徒惹是非议论,于世子清誉有碍。”
苏瑾的理由冠冕堂皇,赵恒成也听出来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他也不气恼。
“还是三小姐考虑的周到啊,”赵恒成拖长了语调,“三小姐难道是怕本世子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苏瑾连忙做出谦逊小心的姿态道:“世子想多了,是民女会给世子带来麻烦!”
“既然如此,那本世子就不强人所难了!咱们京城再见!”
话音未落,赵恒成已经闪身出了马车,两辆马车在岔路口分开各奔东西。
马车内氛围又放松下来,周巧姑也是知道这位在扬州招摇了好几次的靖海侯世子的。
她确定世子的马车没有影了才拍了拍心口评价道:“这位世子长得真好看!”
苏瑾揉了揉眉心。
“好看是好看,不过这个人太麻烦了,不仅他本人是个麻烦,还善于制造麻烦!名声又不好,咱们要跟他一起行路,做什么事情都要依附于他,还要欠他的人情,不划算!”
周巧姑点了点头。
“公子说得对。”
“林叔,加快速度,咱们尽快离开扬州地界。”
苏瑾对赶车的林大牛吩咐。
“好嘞!”
林大牛吆喝一声,甩了甩马鞭,这辆从内到外都十分普通的马车加快速度驶进官道,并入了进京的商队中。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约一个时辰,日过中天,原本清透的天光忽然被一层厚重的白雾漫了上来。
“大公子,前面就到渡口了!”
林大牛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勒住缰绳,粗粝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只是这江上的雾气来得不是时候!”
苏瑾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渡口边已经挤满了滞留的车马行人,宽阔的江面被浓雾吞没。
码头上一片抱怨声,商旅行人还有拉着货物的车马,都被困在繁忙的渡口。
林大牛转了一圈回来禀报:
“大公子,我都问了,这刚起的雾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开了。渡口旁的几家客栈也都住满了。咱们要是两个时辰前过来就好了!”
苏瑾轻轻摇头,她明白林大牛的意思,如果不去城南接周巧姑就不会耽误行程。
她抬眼望向锦华染坊的方向,如今那里已经全然交给父母和吴管事等人了,自己好容易乔装打扮成这样,也不能再回去等一宿。
春桃抱着包袱下了车,有些不安地看向苏瑾:“大公子,这可怎么办?”
苏瑾脑海中的光屏上是技术部小李分析出的数据。
【根据湿度,温度和风速数据建模,这雾气至少要持续到明早,江面上能见度太低,强行开船风险极高。这里是南北要冲,被困的人比预想的多。像苏总这种有家不能回的极少……】
公关部小陈建议:【苏总咱们不行就回家住一宿明天再过来,出门在外总不能太委屈了自己!】
【项目部-老王】:小李说得对!
【财务部-张姐】:支持!
苏瑾没有立刻表态,天黑还早,先看看再说吧!
“林叔,咱们先吃点饭,然后你去看看能不能订到房间将就一晚,我们去附近走走。”
“好勒!”
简单吃了些干粮,苏瑾带着周巧姑和春桃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渡口外围走。
雾中传来各种声音,在有商队伙计们的谈笑,孩童的哭闹声中,在这些声音中一个特别清亮的女声传来。
“既然走不了,不如咱们找点乐子?我听说瓜州渡有个老规矩,雾中赛巧,如何?”
“这个主意好!”立刻有人附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赛个巧,添个彩头,也让大家解解闷!”
那个清亮的女声又继续说道:“那我出一个彩头,江南上好的雨前丝十斤!”
人群响起一片唏嘘叫好声。
因为大雾封锁了渡口,渡口旁边的茶肆货摊前聚集的姑娘媳妇们围坐在一起没有事情做,便借着大雾赛起了巧。
脑海中的公屏上弹出关于赛巧的相关资料。
【这赛巧本是七夕的旧习俗,但是因为瓜州渡的船家媳妇们都是临水做活,便把赛巧挪到了秋后的大雾频发时节。据说雾里绣花做活磨心性,手巧的人能把雾都给绣开。】
苏瑾和周巧姑春桃三个人站在外围,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眉眼明丽的姑娘,大约十六七岁。身旁跟着几个丫鬟仆妇。
雨前丝是江南顶级的生丝,十斤价值不菲,这少女出手如此阔绰,身份定然不一般!
周巧姑有些跃跃欲试。
她压低声音对苏瑾说:“若是赢得了这雨前丝,我在路上就能把那飞花绡的经纬配比在调整一下,说不定就能成功了……”
苏瑾打量着那位姑娘,想起来这是初选大赛只在第一场出现过的缫丝白家白芷兰。
第104章 雾中赛
苏瑾打量着白芷兰和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
公关部小陈提议:
【这赛巧也是个绝佳的展示机会,可以参加,刚好能看看这位白芷兰的底牌,考察一下是不是可以考虑拉进咱们的同盟!】
财务部张姐也说:
“赛巧比试风险可控,赢了能得十斤好丝线,输了也无伤大雅!但白芷兰本身就是缫丝世家的技术型人才,是高手。咱们这边巧姑只是个织户女儿,输的可能性也很大。”
【技术部-小李】:“输赢都没有关系,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本人认为这位白芷兰敢拿出十斤雨前丝做彩头,要么是极其自信,要么是另有所图。”
一场闲暇时的赛巧,被项目组的人一分析,变得跟江边的天气一样迷雾重重。
苏瑾再次凝神仔细观察,见跟在白芷兰身旁的一个眼神沉静的中年妇人,正在低头整理随身带着的小工具箱,好像是专业的织工。
“这位姑娘,怎么个比赛法?”
人们嘻嘻哈哈问,姑娘媳妇们已经着手准备材料。
白芷兰声音郎朗:
“规则很简单,咱们是雾中赛巧,只要应景就好。不如就比试一下谁能在这大雾天气里,用最短的时间,织出或者绣出一幅最有雾气的小件。”
“不拘是帕子香囊都可以。一炷香的时间。在场的各位都是评判。觉得谁的作品最像,就站到谁背后去,如何?”
这个提议很公平,规则也应景。
众人纷纷赞同。
周巧姑搓着手,激动又兴奋:
“我正在试织的飞花绡本就有些朦胧变幻之意,若是再加以调整,便能应和今日这雾气茫茫的主题,我想去试一试。”
苏瑾看着气定神闲的白芷兰和她身边那得沉默的中年妇人,又看了看周巧姑。
有本事的人,想低调都难。
“你去吧。”
苏瑾给了周巧姑一个鼓励的眼神。
周巧姑兴奋地答应一声,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她的织布梭子和几匹丝线。
茶肆门口一片空间被很快清理出来,参与比赛的有十几个人,茶肆伙计帮忙点染了一枝香插在门前的香炉中。
比赛开始。
周巧姑盘膝坐下,熟练地将小巧的织机架在膝盖上,只见手指翻飞间,几种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穿梭,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息凝神,连那爱哭的小孩子都忘记了哭,好奇地看着空地上一帮年龄大小不一的织女绣女。
周巧姑神情专注,她手下织的那方帕子在香燃烧了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成型,表面仿佛有流光拂过。
有不少人围拢到周巧姑身后,看着她手里逐渐成型的小物件窃窃私语。
白芷兰察觉到围观人的变化,招手对身后的一个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妇人便也走到了周巧姑身后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的手法,不放过一个动作。
当最后一截香灰落下时有人喊道:“时间到!”
周巧姑长舒一口气,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织出的那方手帕大小的物件取下来。
当指腹蹭过织物表面时,那片灰白的绡面便随着动作漾开一层极淡的光,像瓜洲渡未散的晨雾,明明是凝在方寸织物上,却仿佛有风拂过,雾色层层漫开,虚实难辨。
参赛者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周边围观的人展示自己的作品。有绣云雾山水的,有绣空中楼阁的,有绣了朦胧江河的……
白芷兰那边的中年妇人绣了一幅极为精致双面绣。
白芷兰目光灼灼看着周巧姑手里的那方帕子,问道:“可以给我仔细看看吗?”
“当然可以。”
周巧姑连忙递过去。
白芷兰接过。
“这是……”看向周巧姑,“这是什么织法?”
周巧姑道:
“我叫它雾隐纱,是飞花绡的一种变体。利用不同张力和捻度的丝线交织,通过经纬密度的微妙变化,捕捉光线……”
白芷兰垂眸看着那方飞花绡,方才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唇角彻底抿紧。
她身边的妇人凑过来,在她耳旁压着嗓子道:
“姑娘,这手法是……是当年白家旧宅里传下来的飞花绡路数!只是她改了丝线配比,把雾色的层次织得更透了,若不是盯着她的梭子走法,竟险些认不出来。
“这……这哪里是织出来的,分明是把渡口的雾揉进了丝里!”
人群里有人低声评价。
“投票吧!”有人高喊。
结果大多数人都站在了周巧姑的身后,白芷兰身边的妇人绣得虽然好,但是论起雾的意境和神似,终究比不过周巧姑的雾隐纱。
白芷兰深深看了周巧姑一眼,又看看站在人群外围的苏瑾,嫣然一笑。
“恭喜这位妹妹,这彩头是你的了!”
她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便把一匣子雨前丝抬到周巧姑面前。
周巧姑脸色微红,这……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些不大好吧!
苏三小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喜欢贪便宜的人?
她先看了一眼苏瑾。
苏瑾走上前,站在周巧姑旁边。
“多谢这位姑娘厚赠!”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事先讲好的彩头,凭着灵巧的双手劳动所得,她就是来收礼物的。
白芷兰目光在周巧姑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苏瑾,微微颔首问道:
“这位姑娘这般巧手,不知道师承何处?”
苏瑾在车上就给周巧姑化了妆,这会儿周母过来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所以她一点不担心,面上谦逊,代周巧姑回答道:
“小妹不过是自己喜欢织染,在家中胡乱琢磨的,倒是姑娘身边的这位妈妈,双面绣技艺出神入化令人钦佩!”
白芷兰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问道:
“两位是打算北上?”
苏瑾点头:“正是。”
“那真是太好了,刚好我也要进京,”
白芷兰眉眼弯弯,
“家父在京城有些丝帛生意,或许到时候我们能遇见再次切磋!”
苏瑾略微沉吟,拱手道:“好!有缘再见。”
因为中间出现的那点变故,苏瑾没有报出京城即将开创的织染阁名号。
白芷兰显然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打算,她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去,消失在浓雾中。
第105章 护卫
调整下火堆,徐风就靠在大树上取暖,一点一点的吃着野果,没有水喝,只能把野果想象成一块块香喷喷的肉片,心里感动的想哭,实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宁浩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你想报仇我可以理解。我只有一个要求,饶宁浩一条性命,其他的事情我不理会。”段北说道。
“你们三人进入定海珠内,坐镇定海珠,化作其中的主宰元灵!”恶来说道的时候,三颗定海珠漂浮而出,显露在三人的面前。
原本郑昱听到魏晋说事情捅到了燕京市政府那里,还以为道格拉斯的身份已经曝光,那边派人来施压,可是现在看来电的备忘录上却只字不提。
洛明清点了一下那些土地,加起来大约有五六千亩,便安排了一部分人去预先处理一下那些土地,为以后的恢复工作做准备,而并不打算现在就去做。
然而此时他们不知道的厨房的厨师长却是炸了,不止炸了还连带着一脸的惊恐向着黄猿的房间狂奔而去。
“少爷请放心。”傅毅没有回头,对着郑昱淡淡的说道,跟着朝后方挥出了手肘。
“什么!”郑昱不由得有些傻眼,点开系统的产业信息界面,果然看到在广域传媒的员工数据一栏,已经显示只剩下一人,这是什么情况
哪怕不是自己亲手搞,光是出言指点那些工匠,就能够大大地改进工艺。
明人不说暗话,林峰他现在就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就是要弄死阿杰。
呜地一下,一股强大的吸力,自那紫色魔旋上出。徐阳和柳海雨二者本就在剑阵之中,根本没有躲闪的空间。
吴不凡身体一僵,知道自己被人家发现了,只能够硬着头皮从柜子里出来。
失败了也只是损失粉丝值而已,最多重头攒,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实质伤害。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在了张天身上,之前讨论的华鹏飞此时当真是黯然无光了,跟张天比,他那点资质就有些不入流了。
银沙世界中,虚空中兀自现出一道三色光影来。紧接着,光影的周围现出一道道空间波动的涟漪。
无论是门或是窗都是需要保护的东西,成亚坤等人忙的脚不沾地,唯恐体育馆被冲垮。
他并没有把叶修和他的这一点距离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以他和叶修此刻这一点点的距离,叶修是肯定跑不了的,他只要稍微加一下速,肯定就能够轻易地重新追上叶修,然后将叶修击毙。
“林总试试就知道了。”木清说道,在她看来,林菲雪穿什么都好看,这粉色衣裙也差不到哪去,至少比林菲雪身上的职业装好多了。听到木清的话,林菲雪点头同意,当下开始更换。
“那是当然了,你怎么可能听说我可告诉你,这灵香茶……”白帝仙滔滔不绝的讲述着。
就在慕云刚刚离地朝着那方仙鼎飞去的时候,元灵鼎的鼎身先是泛起了一阵青光,然后慢慢的开始变得透明。当慕云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元灵鼎已经化作气回到了丹青落的身体里面了。
本以为陆谩骂突然嫁给莫修远会看她笑话,现在这么看来,陆漫漫和莫修远的感情倒是好得很。
站在旁边的月子尘不禁打了颤抖,牙齿紧咬着,他仿佛感觉到自己手指破了一个口子然后插到盐罐子里的感觉。
对于沈幽芸懂得看脸色,庄王爷还是很满意的,王府的确一两年没有再添新人了,这回带回去一个也算是新鲜血液吧。
杨朴的话语里充满了羡慕。年纪轻轻就封曲爵,虽然爵位还很低,可毕竟也是在仙国注册的贵族。相对的来说,自己这没有爵位的,再厉害,也不过是平民而已。
“哈哈,太好了,娄星祖师这礼物太好了。”落羽喜极而呼,同时朝着娄星祖师陵墓就是一鞠躬。
月子尘没有喊住帝天漓,而是坐在不远处的圆桌前,拿起桌上的浆果,优雅的吃着。
差点误伤了子鱼肚子里的孩子,却还给了机会留在府里,这已经够说明上官星的分量了。
“是!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事”剑前辈严厉的语气似是把一盆冷水泼在了慕云的身上,虽然不是让他心灰意冷,可是让他清醒,也不是不行,听了剑前辈的话,慕云自然要认真一点才行。
“大胆!胆敢谋害庸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那年少些的守卫大喝一声儿!已经做出了要打斗的样子。
那一刻,他才明白,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倘若不能解决内心的问题,不能正视自己,不能很好地“自己与自己对话”,那么,这个写作者必然会面临很多问题。
第106章 船上
新房的装修已经完工,就布置家具,买摆设,真是一个现代化的新房,家电应有尽有,没有缺的东西。
“瞎说什么呢,你以为演偶像剧呢。”乔巧一手揽着夏时光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夏时光,将她抱在怀里,安慰着。
秦阳的微博才发出去,马上就有人回复了,毕竟他的二百七十万关注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活粉丝,而不是那种撑数字的僵尸粉。
“西周一下子没了,也不知道多少人一夜之间做了亡国奴。”,老好人掌柜如是说道,一人劝慰道:“掌柜的,你的好心肠该收收了,要是西周没亡,现在做亡国奴就是咱了。”,半数齐国人唏嘘不已。
时隔那么多年,某人终于又有机会用起了这个曾经留存于虚拟世界的名字。
君严对于此次事件将五峰之主都吸引过来的结果,同样表示有些惊讶,不过濯清涟接下来的话帮他解答了这个疑惑。
王伉和吕凯两人也是有些慌乱了,差不多相同的兵马,却完全不是敌军的对手,而且他们两人也被阿会喃压着打。
云凤就总说着杨秋棠的名字,她每当说一句,江雪莹就会一个怔神儿。
青年低着头,没去看师尊的眼睛,他心里知道原因,但是他却做不到。
若是桑氏姐妹成功探索归来,安平钱庄就能分享到价值难以估量的洪荒遗产,并且可以和桑氏姐妹建立深厚的私人友谊。
“这个没问题,正好姐姐晚上也没事,陪你一起可好”白汐顺口说道。
有个情况老柴却没敢说,要不是王副市长因中央反四风,坚决不吃饭,他们这个宴会恐怕就得取消了。
向雪梅说黄总,你有什么事吗如果需要的话,我马上交代一下就可以赶回来。
他们想要阻止史蒂芬一行人继续深入地下遗迹,但是因为五环高塔的实力太过于强大,他们的斥候几次查探都没有找到下手的时机。这次正好主力深入了遗迹内,古代人一看完全坐不住了,便冒险袭击了他们的营地。
这样的环境,让张铁时常感到压抑不堪,尤其是他靠着对桑院长表忠诚,获得了副组长的地位后,更是屡屡被人质疑他的才干,而新院长一上任就将他撤职,更仿佛印证了先前的质疑。
巨龟体格庞大,龟壳之上流光异彩,很是惊人,那浑身绿色的皮肤充满层层褶皱,厚实的让人难以想象,而那巨龟的头颅之下,脖颈间似乎吊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铭牌,隐约可见‘杜马’二字。
秦父年轻的时候也是极为高大俊美的,但时间的流逝无情的带走了他健康的体魄,缩水了他修长的身材,两人站在一起时,他甚至需要抬头仰视秦越然。
老者的眉头皱起来,东宫琳的样子不像是受胁迫,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老者判断这事没有那么简单,明显死了一名护法的拜血教公主似乎不想追究这事,这明显是理亏。
高明还没开口说话,却听见了乔乔的声音。乔乔说爸爸,我是乔乔呀,你干吗不接我电话
从被舞娘隐藏的招式爆炸的火焰,逼迫拉开了与任老铁的距离开始,舞娘没有攻击距离更近的易行,反而掏出了本来在二阶段才会拿出的黑暗冰刀,急速爆发追上了正面她的任老铁。
而下一刻,方昊以他们看不到的速度出现在方青山身后,如同鬼魅。
不过武功却不是武道,只能说是武道的一部分基础,想要真正以武入道,非是那些天赋异禀之人,少有人能够做到。
“象齿焚身,怀璧其罪有意思。”二楼窗子里投出来一道打量的视线。
李言只是挥了挥手,那些激射而来的阴煞之剑立即就停滞在了他面前。
店铺老板顿时无话,脸色难看,虽然他们古家有上品灵丹,但每一枚都被保存在家族,怎么会拿出来卖,像他也接触不到上品灵丹。
但同时,他们也有些感同身受,用这么高的价格来收购他们公司,这哪里像只是单纯为了收购这间公司。
“放心,只是试一试,失败也不吃亏,不过我感觉成功几率很大。”易行耸耸肩无所谓道。
台下的众人早就期待这个环节了,李征的话音一落,就有无论人举手。
方昊看向周围的丧尸,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想象之中的那么简单,这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时候,李七也从僵死的状态苏醒了过来。闻到血气的味道,一开始他的精神有些亢奋,但随即就变得极其恶心起来,一下子便跑出了几米远,大口喘着粗气。
这一瞬间,佳儿的身子竟怔住了,其实这个疑问她自己也没有想明白过。
这时两个黑龙押着妮娜和祝化蝶走到了教武场,一起被押过来的还有白巫皇霍夫等几人。
三崎城的北条氏规只能在三崎城眼睁睁的看着玉绳城被团团包围,自己下辖仅有的六百余军势根本就连领内的防御都做不到完善更别说进入镰仓郡去救援宅间房繁等玉绳众了。
单单这一棍,在威能上明显就已经超越了领主的极限,已经达到了界主层次的威能。
这人拿过来一看,这长枪头有半尺长,非常的锋利,果然是战斗的好武器。
“你还没那个资格。”魔皇嘴上这么说,但她似乎将李浩当成了对手,见她身上凝结寒冰,形成一副美丽的寒冰铠甲。
虽然他相信龙星宇的计划的有些成功性的,但是毕竟这计划还不完善,而且太过疯狂了些,青莲剑尊也不得不慎重以待。
第107章 听闻与巧遇
“京城云裳阁?”
一个脸庞白净的中年商人眼睛一亮。
“那不是楚老板的地盘吗?楚老板可是出了名的挑剔,眼光毒辣得很!一般货色可入不了她的眼!不过要是真能搭上线……”
中年商人咂咂嘴没有说话,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另外一个年龄大些脸庞瘦削的人道:“听说那云裳阁寻摸新奇料子是要做什么高定!”
“高定?”
有人疑惑,问:“高定是啥意思?”
“老吴,这你就不懂了吧?”
瘦削脸的商人压低声音:
“据说是从扬州传出的新词儿,叫什么高级定制,意思就是不卖现成的衣裳料子,专门按照那些贵人的喜好身份进行设计,做出独一无二的东西,耗时较长,价钱嘛?自然也是天价!”
白脸商人恍然大悟:
“哦,高定的意思就是专门伺候那些不差钱又喜欢显摆的主儿!”
“差不多吧!除了喜欢显摆也有追去独特的,总之不管是伺候什么样的主儿,这种高定很赚钱就是了!”
他顿了顿,
“听说上个月永宁公主生辰,云裳阁给做了一件罗裙,裙身染的是暮春烟霞色,用的是扬州独有的叠晕染法,裙角绣的缠枝莲还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光染布就耗了三位巧手娘子半月的功夫,成衣价银足足八百两。”
“这种定制料子得是稀有的,染绣技艺得是顶尖的,还得有新意,寻常染坊的大路货色只怕连云裳阁的门槛都摸不着!”
白脸商人听得咂舌:“八百两,这可是顶我小半年的营收了。只是这独一份的染绣技艺哪是那么好找的。咱们手里的料子,顶多就配给瑞福祥这类铺子做成衣,跟高定比,拿不出手!”
“哎,我跟你们说,说起扬州高定色布,有位苏三小姐你们可听说过?”
苏瑾的项目组系统进行了一次升级,她如今也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旁边的对话,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的思量。
【公关部-小陈】:
“各位,这是一个重大市场情报!云裳阁做高定,这明明就是模仿了咱们嘛!这料子我怀疑就是靖海侯世子提供的,宫里有人说不定就是世子或者皇后娘娘……
“这个云裳阁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切入点。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现代技术和高效率团队啊!我们做高定布料,云裳阁在模仿我们做高定!我们允许被模仿,但是不能被超越!”
【项目部-老王】:“苏总,进京第一个任务,吞并云裳阁!”
邻桌的商人还在继续议论。
“听说楚老板背后的东家来头不小,跟宫里都有些关系,不然哪里能够稳稳吃下京城最顶尖的那波客人?”
“那是自然。不过,要求是真的高,听说江南挺有名的皇商沈家想去求合作,送去的双面绣屏风都被挑出来好几处不是,给拒绝了呢!”
“沈家?”另一人咂舌,“那可是织造府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世家,竟也碰了壁?”
“碰得还不轻呢!”
说话的商人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凑近道,
“我那远房表弟在云裳阁当差,说沈家送的屏风,楚老板只瞥了一眼,就让人原封不动抬了回去,还撂下话‘沈家的绣,匠气太重,失了灵气,配不上云裳阁的名头’。”
这话一出,邻桌顿时静了片刻。
“所以啊!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皇商沈家,呵,沈大小姐如果这次织造府遴选落了榜,估计要换一家了!”
“还能换哪家?他们的对手苏家听说初选都没有过?”
“那皇商和织造府遴选没有多大关系。苏家不行还有白家,听说白家现在隐隐有起势的架势!”
苏瑾静静听着,把项目组的意见在心中过滤了一遍。
云裳阁她进京后不只需要重点关注,还要去接触了解,想办法拿下来。
苏瑾又在茶楼坐了片刻,听了些南北货殖,漕运关税的闲谈,便起身结账,带着卢佐和春桃返回客栈。
路过客栈大堂时,只见柜台旁站着一位穿着月白色襦裙的背影。
是那位白芷兰白二姑娘。
她正在跟掌柜交涉,掌柜一脸为难:“姑娘,实在抱歉,上房最后三间刚刚被几位客人订下。”
白芷兰无奈转身,刚好看到走过来的苏瑾。
“公子,真是巧了,没有想到您也住在这家客栈!”
苏瑾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白芷兰那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上,裙摆绣着几支淡墨兰草,雅致得很,与她先前在茶楼听人议论的“白家起势”的张扬,倒是判若两人。
苏瑾抱了抱拳。
“看来我们兄妹二人与姑娘很有缘分!”
白芷兰笑容明丽,目光在苏瑾身后两个人身上扫过,问道:“赛巧时的那位姑娘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苏瑾道:“哦,她不是很喜欢出门。姑娘没有订到房间?”
白芷兰无奈笑了笑,失望道:
“正是,我们乘坐的船靠岸有点晚,过来的时候附近的客栈房间都满了,看来只好再回船上了。”
苏瑾眸光微动,好多船只在码头靠岸,来晚了客栈一房难求,订不到房间休息就只能回船上待着,哪有下来住客栈舒服。
她大方说道:“如果姑娘需要,我们可以让出来一间给姑娘,我们挤一挤便是。”
白芷兰摆了摆手:“公子客气了,不必麻烦。我们各自住一间,两家都委屈不值得。”
她笑道:“这个客栈还有房,我们住普通房间便是。”
她说完让身边的仆从办手续,自己又和苏瑾说道:
“听闻此地丝线染料颇为有名,明日我要去逛一下淮安府的早市,不知道公子和那位姑娘可愿意一起前去?”
她指了指身旁的嬷嬷,
“我身边这位顾妈妈对辨料很在行,或许能淘到一些好东西。”
苏瑾沉吟一下点头答应。
“好,那明日打扰姑娘了。”
白芷兰眼中笑意满满:“我姓白,在家排行二,外人都叫我一声白二姑娘。”
苏瑾一听对方自我介绍了,也报上名字。
“白二姑娘,在下姓苏,单名瑾!”
“苏公子,那咱们说定了,明日一早在这个地方汇合!”
【公关部-小陈】:“这白二姑娘,接近的意图很明显,但是暂时看不出来恶意。她身边的那位顾妈妈像是专业人士,明天正好可以借机观察一下!”
【技术部-小李】:咱们观察别人的同时,人家也在观察咱们!
【项目部-老王】:这淮安府是个了解原材料行情的好机会,刚好可以看看有什么咱们能用得上的东西。
第108章 邀请逛街
苏瑾推开窗户,冷风夹着江水的腥味扑鼻而来,她连忙又把窗户关好,望着窗外淮安府璀璨的灯火和码头方向隐约可见商船轮廓,脑海中思索着下船之后遭遇的事情。
这位白二姑娘外表温婉,行事爽利,既不贪图上房舒适,也不扭捏,显然是个心思玲珑的人。
周巧姑端来茶水很自然地给苏瑾倒了一杯。
她发现自己女子装扮还要独自占用一间房很不方便,本想也换男装,又怕给苏瑾惹麻烦,苏瑾也说她一人居住还能研究飞花绡技艺。周巧姑也就坦然接受了。
她听见苏瑾这边的动静,知道她回来了,便过来看看。
苏瑾抬眸见是周巧姑,便把刚才白芷兰邀请逛早市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主动邀我们同去早市,一来是示好,二来也是想借机试探。顾妈妈既懂辨料,想来白家在染织上的功底不浅,”春桃坐在一旁,正擦拭着苏瑾带来的几匹样布,闻言好奇道:“那公子还答应同行?万一被她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细怎么办?”
“摸清底细?”苏瑾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彼此彼此。她们想探我们,我也可以看看白家的真本事。何况,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白家若能成为盟友,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次日天还未亮,客栈外便传来了车马走动的声响。苏瑾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直裾,带着卢佐和周巧姑来到大堂时,白芷兰已然等候在那里。她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短袄配百褶裙,头发简单挽成一个螺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少了几分昨日的雅致,多了几分利落。顾妈妈站在她身旁,穿着深灰色的褙子,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锐利,打量着来往行人,一看便知是个见过世面的。
“苏公子,早!这位?”
白芷兰看见周巧姑,顿了顿,为了显示毫不在意,这位姑娘她并没有问名姓。
“这位是周巧巧。”
苏瑾随口把周巧姑的名字改了一个字。
“哦!周姑娘!”白芷兰脸上笑容更深,“顾妈妈已经打听好了,早市最里面的那片区域,专卖丝线染料,都是本地商户连夜运来的新鲜货,去晚了可就被挑光了。”
顾妈妈对苏瑾和周巧姑行了一礼:
“苏公子想来是第一次来淮安府?若是不嫌弃,老婆子倒是可以帮着掌掌眼,这丝线的光泽、染料的成色,可是半点掺不得假。”
苏瑾拱手谢道:“那就有劳顾妈妈了。我虽略懂些染织,但论起辨料的本事,可比不上顾妈妈这样的老手。”
春桃道:“公子,咱们快走吧!我听说淮安府的苏木染出来的红色特别鲜亮,还有那孔雀石磨成的绿色染料,更是难得一见!”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客栈,汇入淮安府清晨热闹的人流中。空气中混杂着丝线的清香、染料的草木气息,还有早点摊飘来的香气,让人神清气爽。
街道两旁摊位林立,除了常见的瓜果蔬菜日用杂货,更多的是与纺织相关的摊子,各色的生丝熟丝棉线麻线都有。
染料摊子上也是琳琅满目。从靛蓝茜草到一些不知名的矿石和植物颜料。还有卖绣样,卖织梭,卖纺锤等工具的,还有的摊子上摆着织布机现场演示功能。
白芷兰对此地很熟悉,领着苏瑾几个人直接朝着丝线染料集中的区域走。
“淮安府是南北丝货集散地之一,这里丝线虽然不比江南,但是品类齐全,偶尔能淘到外地的稀罕货和老师傅手里压箱底的好东西。”
白芷兰说着话在一家丝线摊子前停下。
丝线摊子的摊主是一个身材偏瘦的汉子,他一见倒白芷兰,眼睛就亮了起来。
“白二姑娘,您可是好久没有光顾我的生意了。这里有一批新到的清水丝,光泽水润的能照见人影,您快过来看看。”
白芷兰点了点头,没有顺着摊主的话先去看那清水丝。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朝着顾妈妈示意了一下。
顾妈妈上前,从步囊中取出一个查验工具,拿出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
她捻起摊子上几缕丝线,凑近仔细看看,又用银针拨开丝缕检查内部的抱合情况,手法娴熟。
摊主见顾妈妈的手法,知道这是行家,也抿着嘴唇神色郑重在一旁看着。
苏瑾静静看着,心中明白白二姑娘这是在展示实力。
白二姑娘不仅有人,还对供应链很熟悉,并且还有优先采购渠道。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位沈小姐实在建立专业权威形象,她是在告诉咱们,她不仅仅是买家,更是懂行的专家,她很有实力。”
周巧姑却看得入迷,她忍不住凑近些,仔细观察者顾妈妈的动作。
她眼里的求知欲让顾妈妈深感受用。
顾妈妈检查了几匹之后,抬头对摊主道:“李老板,清水丝不错,但是我要顶级冰蚕丝或者云雾丝可有?”
摊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顾妈妈,您说得那种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您说得那种,我去给您问一问。”
白芷兰听完对话,转向旁边摊子。
这个摊子上卖的是染料。
这次苏瑾也走到摊子前面,摊子上摆放着不少块状和粉末状染料。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瞥了一眼:“哦,那个青霉石啊,很便宜的,只需要十文钱就能买一块,染不出什么鲜亮的颜色,就是穷苦人家染粗布凑合着用的。”
苏瑾用手指捻了些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
脑海中项目组迅速分析出数据。
第109章 逛市
【苏总,这不是普通的青霉石!这很有可能是孔雀石的伴生矿经过特殊风化后形成的绿髓石,如果提纯和媒染方法得当,能染出一种非常独特的孔雀绿,这种石头这个时代还没有在高档布料上使用过。】
苏瑾又看向旁边几个品种染料,很多都是她见过的。
她询问了价格之后,又重新拿起那块青霉石:“这个石头灰扑扑的味道也不好,五文钱一个吧!”
老板看了一眼苏瑾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没有钱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心想一个大男人旁边还有几个姑娘看着呢,在这买块普通石头还要砍一半的价,也不嫌寒碜。
“公子,这石头看着不起眼,可也是矿里费力挖出来的,五文钱也太亏了,至少得八文。”
苏瑾抬手在石头上捻了捻,单手拿起稍微用力一捏,石头外层掉线一些碎屑。
“老板您看着石头质地松散,里面还掺杂别的颜色,五文钱都有些亏了。”
老板见中间颜色真的跟外层不一样,也不想在这种不值钱的石头上面费功夫,挥了挥手:“哎哟,五文就五文吧,你要多少我给你包起来。”
“我先买两个回去玩玩。”
苏瑾说完示意春桃付钱。
老板找了个纸包给包了两块石头,春桃收起来付了十文钱。
白芷兰和顾妈妈一直留意着苏瑾的动作,见苏瑾半价买了那不起眼的青霉石,顾妈妈轻轻拉了一下白芷兰的袖子,白芷兰若有所思。
苏瑾接着又在一个老农的摊子上看到一些褐色的草根,她拿起来多看了一会儿。
小李确认这是在现代已经濒临绝种的一种植物染料黄栌根的变种,染色牢度极好,能染出鹅黄色等温暖色调。
苏瑾发觉这草根还很新鲜,小李查到清水镇田庄柿子林里的土质刚好适合这种草的种植。
于是苏瑾买下所有的草根,打算等会儿逛完了通过商号送回家去让林氏安排试种。
在苏瑾又买了几种不起眼的小东西之后,顾妈妈低声道:“姑娘,这位公子眼光真是有些独特,买的东西都是不值钱的。”
白芷兰也好奇,她看周巧姑的手艺本以为是织布的,谁知苏瑾一根丝线都没有买,全买的是一些破烂。
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道:“公子家中莫不是开染坊的?怎么只对这些感兴趣?”
苏瑾知道白芷兰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半真半假道:“家里有祖传的染坊和田地,这些没有见过的,我想搜集一些回去试着染色和种植。”
白芷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巧巧。
这姑娘的名字和人一点都不搭边,巧巧这种名字适合纤细柔弱的女子,眼前这位姑娘长得虽然不是五大三粗,但是体格结实皮肤黝黑柔弱不足,像是经常在家里干粗活的。
这两个人买的东西都寒酸不起眼要讨价还价半天,看起来家庭条件也不怎么好。
周巧姑没有注意到白芷兰看自己,她买了一些特殊光泽的野蚕丝,拿在手里韧性很好,价格也特别的便宜,开心的不得了。更感激苏瑾把自己带出来了。
白芷兰买的几样都是价格高质量好的矿物颜料粉,几乎没有讨价还价。
逛完之后白芷兰提议几人一起去旁边的四味斋用早点,苏瑾没有拒绝,一行人去了雅间。
白芷兰用了一块点心之后,拿锦帕擦了擦嘴,见苏瑾和周巧姑也用完茶点,便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苏公子,此番我也是要进京,既然再次遇上,就说明咱们缘分不浅。我白家世代经营丝帛生意,在江南有些根基,在京城也有几家铺面。”
“我观公子和周妹妹都是气度不凡,不知道公子可愿意与我白家合作,共同打开京城局面?”
这位白姑娘爽利,直接摊牌了想要合作的目的,如果不是在赛巧时苏瑾听到她们的目标是周巧姑……
苏瑾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转动手里的茶杯。
白芷兰的提议很有吸引力,苏家京城也有人脉但是并不能给她用。
白家提出合作,有这种人脉和渠道正是她进京后需要的。
但是合作意味着捆绑还牵扯到周巧姑的手艺。
【财务部-张姐】:“如果合作,咱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白家的信誉和实力。”
【公关部-小陈】:可以尝试有限度的合作,目前咱们有技术,不缺钱。可以选择一种产品合作试水,保持产业独立性。
“白二姑娘诚意,苏瑾深感荣幸。”
苏瑾微笑,语气坦诚。
“等我们进京之后,必去拜访姑娘详谈合作。”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进京后再去谈,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有时间调研和准备,避免盲目投入,被人家兵不血刃地吞掉。
白芷兰也没有指望一提出来苏瑾就能答应,有了意向和承诺,后面再谈合作就方便多了。
“也好。”
双方达成初步默契。
苏瑾回到客栈开始提笔写信,写好之后,把林大牛周巧姑卢佐卢佑都召集到自己房中。
“林叔,”她看向林大牛,“您明日不必随我们继续北上了。”
林大牛一愣:“公子,您有什么新的安排?”
苏瑾拿出春桃打包好的布包。
“这些是早晨我买到的染料原料,都是极为重要的,您回去让我娘安排人着手尝试在柿子林培育这些植株。这些矿石我已经写好了提纯方法,让我爹安排赵师傅和张桐按方法试验。”
“还有这封信要交到我娘手里。此事需要隐秘,我现在不想暴露咱们得行踪,所以麻烦林叔亲自跑一趟。”
多余的事情苏瑾也不用交待,林大牛知道怎样隐藏行踪不被发现。
“公子放心!某一定尽快带到。”
林大牛当天下午便带着东西悄然离去,苏瑾几人在当天下午再次上了等在那里的那艘货商两用船,离开淮安府继续北行,两岸的风光逐渐由水乡平原转为起伏的丘陵,空气里的风也变得干爽起来。
这次船只很少在中途停靠,一直行到了一段水路与陆地交错的地段,名为“龙吟道”。
河道在这里变得狭窄迂回,大型的船只没有办法继续前行,客货需要在这里下船换乘马车,走一段陆路绕过险峻的道口,去下游另外一处渡口换船。
第110章 救了一个麻烦
龙吟道的水陆交界处向来杂乱。
下船时经验丰富的船老大高声叮嘱着乘客:
“龙吟道不算太长,但是人烟稀少,各位都务必跟紧。莫要掉队也莫要离队。”
不少常走这条路的商旅都在仔细检查车马行李,面色比在船上严肃警惕。
显然这段路不太平。
苏瑾一行人车马齐全,卢佐和卢佑提前把车马检查了好几遍。车队在午后启程,龙吟道的确不是太长,第一辆马车出了道口,最后一辆马车还没开始前进。
这段路也不是很窄,有的路段并行两辆马车都可以,但是此路九曲回肠,两边丛林茂密遮天蔽日,给人一种阴气很重的感觉。
苏瑾她们的马车行走在车队中间的位置,行在他们前面的是一辆车行常见的青帷马车,车里坐着两个衣着利索的少女。
苏瑾坐在车内,撩开车帘一角,观察这外面的地形,只听到山风穿过丛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她又看向侧前方,发现又到了拐歪的位置,坡陡山高,这个地方道路偏窄只能容下一辆马车。
“啊!”
忽然前面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声。
“卢大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注意安全!”
苏瑾对于骑马护在车旁的卢佐道。
“公子小心!”
卢佐话音未落,人已经从马背上弹射而出,脚尖在路旁岩石上连点了几下,几个起落朝前方奔去。
卢佑勒马停车,苏瑾撩着车帘朝外看,只见前面侧方,山坡上滚落几块大石头下来,前面的马受了惊吓四蹄扬起,那车的前辕被带得高高抬了起来。
卢佐已经到了近前,他身形借力拔高,凌空飞起几个连环脚从侧面踢向几块巨石。
“我的天哪!”
刚掀开车帘探出小脑袋的春桃吓得睁大眼睛。
苏瑾也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的武林高手,心中发出跟春桃一样的惊叹。
“砰、砰、砰”几声闷响,下落的巨石被卢佐踢得一偏擦着前面的马车车顶滚落到道路另外一侧的山涧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几乎同时卢佑从驾车位置一跃而起,冲到前面惊马侧方,手指闪电般按在惊马脖颈处,那马浑身一颤安静下来,车厢在距离涧边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下,半边车轮都悬空了。
“小姐你没事吧!”
车里的少女声音发颤,手脚并用的爬出车厢,跟赶车的车夫一起把另外一个少女扶出车内。
刚从车里出来的少女气都没有喘匀,林间突然有几只弓弩朝着她射了过来。
“叮叮”两声,一把织布梭飞过去格飞了两支弩箭,另一支箭射在情急之下挡在少女身前的丫鬟身上。
“阿莫!”
那少女尖叫一声扶住为她挡箭的女孩,声音里透出绝望,根本顾不上还有弩箭朝她射来。
几支箭弩被返回的卢佐卢佑击落没有了动静。苏瑾能听到丛林深处响动声音窸窣远去。
从滚石落下到弩箭连发再到贼匪撤退就短短两三分钟的功夫,那没受伤的少女脸色苍白,扶着肩头阿莫手忙脚乱的想捂住她流血的伤口。
苏瑾快步上前去查看那个叫阿莫的少女的伤势。
卢佐道:“箭矢入肉不深,没有伤到筋骨,但需要尽快处理。”
他拔下箭头,周巧姑帮忙包扎。
周巧姑平时跟着苏瑾胆子挺大,但是这种紧张危及生命的见血受伤还是第一次。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从随身布包里淘出干净的麻布和草药。
这些是苏瑾交给她防止意外不能离身的,没有想到居然是用在了别人身上。
用在别人身上总比用在自己身上好。
周巧姑乱七八糟想着,手居然不怎么抖了,快速把阿莫箭头的血擦去,把药粉洒在伤口处缠上麻布。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帮忙!”没有受伤的少女蹲在一旁语无伦次,对周巧姑说完又对阿莫说“都怪我,如果不带着你一起,你就不用受伤了!”
“不客气,要谢就谢苏公子吧!”周巧姑也不居功,把麻布缠好打了个结,说道,“行了!”
春桃跑去前面把地上的织布梭捡回来交给周巧姑。
苏瑾道:“当然得感谢周姑娘,要不是这梭子飞过去,你们两个现在有没有机会哭还难说呢!”
周巧姑被说得脸一红,把梭子收进包袱里。
阿莫伤口散过药粉,包扎完后已经不觉得有多疼,她给少女一个安慰地微笑:
“没事的小姐,我已经不疼了。”
两个少女搀扶着站起身,被称为小姐的少女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对苏瑾几个人施礼:
“多谢各位义士相救!如果没有你们,小女子今天恐怕已经命丧于此。”
这个少女十五六岁,说话端庄很有礼貌,
“小女子是苏州楚氏,名玉婉。此番去京城是为了家里的事情。没有想到竟然会遇到袭击。”
她说话的功夫,她那辆车的车夫哭丧着脸过来:
“楚小姐,我的马车车轮轴断了,没有办法继续送你前行,您还是另外找一辆车吧。”
车轮轴断了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受惊太过。
楚小姐虽然给了五十两银子雇佣他的马车,但是也得有命花才行。
楚玉婉听说马车坏了,脸色一苦,慌忙去随身的荷包里掏碎银子:
“大叔,我给你加钱,您答应要把我们送去京城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车夫连连摆手:
“楚小姐,给多少钱我都不能再送您了,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这条命折腾不起啊!”
车夫说完见那小姐无助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看向苏瑾拱了拱手道:
“这位公子,小老儿一看您就是位大善人,既然今天救了这位楚小姐,不如就好事做到底,顺道把她送去京城。”
苏瑾见前面那辆马车也确实是坏了,后面的车很快要赶上来,当即不再磨蹭。
“在下是扬州苏氏,楚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乘我们的马车。”
楚玉婉求之不得,连连道谢:
“多谢苏公子”。
她也没有多少东西,主仆两人只有两个小包袱,拿着就上了马车。
一下多了两个人,苏瑾只能骑马了。
卢佑赶车马匹空闲跟在车后,刚好涌上。
春桃见车里只有她一个小厮打扮,虽然她也是女孩子,却觉得说不出的别扭,便爬到了车辕上坐着和卢佑一起赶车。
她嘴里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嘀嘀咕咕。
“三小姐乔装打扮费劲心思,好容易安全点摆脱坏人跟踪,现在可好,又救了一个麻烦!”
第111章
苏瑾和卢佐骑马在前边开路,在太阳西下的时候终于到达龙吟道外面的一个叫盘龙镇的地方。
苏瑾让卢佐找了镇上最好的客栈安顿下来,又请了郎中为受伤的阿莫诊治,郎中重新清洗上药之后叮嘱静养些日子便没有大碍。
楚玉婉付了诊金送走郎中才放下心。
她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梳理了发鬓,整理好之后再次来见苏瑾。
“苏公子,今日救命大恩,玉婉磨齿难忘,将来若是有机会,必当百倍报答。”
楚玉婉说话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镇定。
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决定向苏瑾求救。
“不瞒恩公,玉婉此次上京是为了家中的冤屈。我父亲因为贡绣瑕疵被诬陷下监狱,我是想去寻求贵人陈情。今日之祸,必然是有人不愿意让我进京。公子进京不知道能否继续带着玉婉同行?我这里有银票,可以付车马费……”
她说着话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待到救出我爹,必当登门重谢!”
春桃刚才已经苦口婆心提醒苏瑾一次了,看见楚小姐又来相求,不由得紧张地看着苏瑾。
苏瑾其实她挺怕危险的。
自己马车事故的时候是当事人还没有多少体会,此时做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看到那大石头落下差点砸到马车,还有那嗖嗖嗖的箭真实的射到皮肉上流出来的血,都让她近距离感受的到生命的脆弱。
她看着楚玉婉那焦急恳求的脸庞,考虑的不是风险和机遇,是很同情这个救父心切,却没有一点安全意识的女孩子。
如果不是遇到卢佐和卢佑,她哪里还有机会去京城求人。
这又是一个跟苏三小姐一样,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子。
“同行可以,”苏瑾抬眸看着楚玉婉说道,“但是需要听我的安排。”
春桃气得朝楚玉婉张了张口,看她那可怜的样子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楚小姐,你别在那里抖啊抖了,先坐下喝点水热茶再说话吧!”
春桃气呼呼拿起茶壶,给苏瑾到了一杯热茶,又给楚玉婉也倒上。
“多谢这位……小兄弟!”
楚玉婉捧着热茶,手心里传来些许暖意。
她稳了稳心神,慢慢喝了几口茶水,才把自己家发生的倒霉事情和委屈跟苏瑾和盘托出。
她家的楚家绣庄市苏州制造局多年的贡绣供应商之一,苏家绣庄最拿手的绝技是双面异色绣和透光叠纱绣。
三个月前公中传下旨意,为了筹备秋日太妃寿辰,需要一批百鸟朝凤的高档绣屏。
这么好的活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楚家绣庄头上,由楚玉婉的父亲楚林栢亲在负责。
“家父带领着绣庄的绣工师傅闭门三月耗尽心血,绣出了十二扇绣屏。用得是最上等的吴绡做底,金线,孔雀羽,各色的稀有贵重丝线绣成,正面看是百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背面是流光溢彩的祥云瑞草。不仅如此,有灯光的时候,正面和背面的图案能隐约透叠,形成凤舞云中,百鸟相随的仙景。”
楚玉婉说到这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神慢慢变得犀利。
“这本是万无一失的精品,但是绣屏装箱送去京城后不久,家父便被苏州织造局拿下问罪。据说是在京城织造司开箱验货时发现,十二扇绣屏上,竟然有七扇的凤凰眼睛部位被人用红染料点污了!那屏风对光再看居然变成了凤的眼睛出流出血泪,凤目泣血,是极凶极忌讳的纹样。”
苏瑾蹙眉。
“这明显就是诬陷!”
“正是!”
楚玉婉擦了擦眼角,
“那绣屏从选料到完工,都是我父亲亲自督工,绝对没有问题,定是有人在运送途中或者是在进京之后做了手脚!这么阴毒的手段,还给我们扣上一个诅咒宫廷的帽子,目的不仅是要毁了我楚家,还要害死我父亲!”
她看向苏瑾眼神恳切:
“我这次进京,是想求见早年跟我家有些渊源的德妃娘娘,希望能让她帮忙说话,让此案能得到公正的审理,防止我父亲被一手遮天的人定了罪。”
苏瑾问道:“那些袭击的人是不是知道了你的打算,才在路上截杀你?”
楚玉婉摇摇头,手指不自觉点着桌面。
“我从小就经常因为淘气被父亲赶出家门,这次父亲犯事的时候我刚和父亲闹翻被赶出去。外人并不会知道我去京城。我除了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叮嘱母亲对此事保密,我母亲不会乱说的,按理说不应该有人知道。”
苏瑾沉吟:“那么楚小姐是怀疑跟你一起的那个阿莫吗?”
楚玉婉拧着眉没有立即回答,母亲是最亲的人,阿莫是她极为信任的人,她不想去踹度任何一个。
春桃机警地打开房门四下看了看,防止有人偷听。
苏瑾对于偷听不怎么关心,几次危险之后,项目组小李给她的防御能力做了一次次升级。
现在想偷听她和别人的谈话,除非那个人的位置在三步之内。
“他们既然是要做实我们楚家的罪名,定然不会让任何可能翻案的人证物证上达天听。我此次离开家去京城,虽然尽量隐秘,但是恐怕家中或者周围,已经有他们的眼线。”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楚小姐,”苏瑾道,
“你既然信我与我同行,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此番进京,你的行踪已经暴漏,对方一击不成,必然有后手。接下来的路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丫鬟阿莫有伤在身需要静养,刚好可以留下来。至于跟我们同行的事情,楚小姐也不要告诉她了……”
剩下的话苏瑾不用多说,楚玉婉心里也明白。
“公子放心,阿莫那里我会跟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熟知她的性子,她未必是想要害我。我等回去之后稍微休息,在她睡着后便留下书信假装半夜离开,然后改头换面再回来。”
苏瑾眼睛一亮,这姑娘虽然处境危险也很聪明,从小淘气经常被赶出家门说明逃生的手段是有一些的,只是如果遇到今天这样的强敌那点手段就成了小打小闹。
她对楚玉婉道:“好,你以后就打扮成我们雇佣的绣娘,跟着周巧巧做她的助手。”
楚玉婉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劫杀,从最初的惊吓过度到现在冷静下来,脑袋瓜也充分运转起来。
苏瑾故意露出一点破绽之后,她很快就发现了苏瑾女扮男装的身份,说话也更放松了一些。两人又快速商议怎么伪装之后楚玉婉也不再多耽搁告辞回房。
第112章
第二天天一早,周巧姑去探望那个叫阿莫的丫鬟,得知她家小姐留下书信和银子让她在客栈静养后在半夜独自离开。
周巧姑跟她萍水相逢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安慰几句便回来跟着苏瑾乘车继续上路。
按照原本的规划,他们应该在龙吟渡口再次乘船沿河北上,水路平稳但是绕远,中间需多次下船停靠找地方休息。
因为加入了一个危险人物楚玉婉,卢佐建议走陆路。他拿出一张舆图指给苏瑾看,从龙吟道向前路过老鹰岭一些无名村镇到达三岔口后,就能直接进入官马大道。这条路能比水路提前四五天到达。
苏瑾让项目组查了路线地图,证实卢佐说的路线可以走。
技术部小李很赞成早到京城,天子脚下治安好些,还能早做布置,关键还能甩开追踪和埋伏,陆路岔道多,隐蔽行踪方便,对方如果在下一个水路码头守株待兔会扑空。
马车出了盘龙镇卢佐在前边带路,苏瑾随后。春桃依旧坐外面,车内是周巧姑和楚玉婉。
马车辘辘驶出盘龙镇,按照卢佐领着的路线半天之后就汇入官道上的车流。
车厢内楚玉婉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周巧姑也知道了她的遭遇,非常同情。
“楚小姐受委屈了。”周巧姑安慰道。
“姐姐千万不要这么说,是玉婉给你们添麻烦了。”楚玉婉低着头,她一副老妇人的打扮装得很像,从脖子到脸上的皮肤都做了遮掩,皱纹和褶子都有。
“如今玉婉是苏公子雇佣的绣娘。是给周姐姐做助手的,这一路上,还要仰仗姐姐多指点呢。”
她本就是个很活泼的少女,说话也热情,一番交谈下来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就没有了,不知不觉与周巧姑低声交谈起绣样针法来。
【公关部-小陈】:这位楚小姐以后可以吸纳到我们分公司的公关部,这公关能力比我还要强。
【项目部-老王】:楚小姐是个人才,化妆水平高,反侦察能力强,走小路再绕回来跟苏总汇合,没有露出破绽,最大程度减少了被跟踪的可能。
【技术部-小李】:楚小姐的绣工和见解比参加初选大会的那些女子略高一筹,是个人才。
【财务部-张姐】:苏总这队人马的风险并没有消除,对方袭击后撤离,可能会改成兵分两路继续跟踪,一路去找独自离开的楚小姐,一路追踪我们。
【技术部-小李】:我已经给苏总的车马安装了反追踪插件,效果如何有待测评。
苏瑾一行人因为楚玉婉的事情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一直走到中午的时候才在一处有溪流的林边空地上停下休息。
楚玉婉默默地去溪边打水,她动作麻利,没有一点富人家小姐的做派。
春桃咬着饼子瞪着眼睛看楚玉婉,低声朝苏瑾嘟囔:“公子,她把我的活都给抢去了!”
苏瑾一笑,楚小姐的确很能干,她这样更不容易被人识破身份。
苏瑾本来是随意一说,没有想到车马修整完了刚要启程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卢佐卢佑立刻警觉,提醒大家小心应对。
远处,两个穿着官差衣服的人骑着马,马蹄踩着尘土疾驰而来。
转眼之间来到眼前。
“你们几个,从什么地方来?要到哪里去?”
这是要查什么人?
苏瑾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她拱手说道:“差爷,我等从扬州来。要往京城去,做些布料生意。这是家中的女眷。”
卢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和路引。
那官差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苏瑾和她身后低眉顺眼的周巧姑和楚玉婉。
苏瑾这几个人的组合对着路引文书也经不起推敲。
小李的准备的混淆视听插件起到了积极的掩饰作用。
“你们这一路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苏瑾摇头:“没有。这荒山野岭的不安全,怎么会有年轻女子独行?那女孩子是走失了吗?”
官差皱了皱眉,将路引扔给卢佐,扔下一句“不该问的别问!”抖缰绳纵马转头,扬起一地烟尘。
直到马蹄声远去,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楚玉婉觉得后背都是冷汗,刚才那两个人明明就是在找她,如果没有乔装改扮,此时可能早就被找到。
那些人找自己做什么?
楚玉婉陷入沉思。
苏瑾望着官差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不是风险更大。
“上车,继续赶路!”
他们几人之后再上路不时遇到官差查验身份,都化险为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再遇到埋伏。
这日晌午,苏瑾等人停下来在路边的茶寮歇脚,茶寮里面的人不少,南腔北调都有。
“最新消息你们听说了吗?”
有人问道。
“什么消息?”
“前面通往京城的官道,增设了好几处巡检卡哨,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对于从事织造相关的商旅,更是严格呢!”
“我听说主要是盘查绣品,盘问的十分仔细。说是查私运……”
苏瑾看了楚玉婉一眼,楚玉婉摇头,她没有带什么东西,好像不是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了?
卢佐悄声叮嘱苏瑾他们在这里等着,自己骑马去前面路段查看,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公子,前面官道那边果然盘查得比我们遇到的几处严,我看到他们把有的车上的布料夹层都拆开了。”
“不用惊慌。”
苏瑾放下茶碗淡然起身,京城的风比江南的寒冷,几个路口平安通过之后终于到了城门口,前面的车马行人排成长龙。
终于轮到苏瑾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兵丁结果路引看了看路引,又看织造司的文书,查验无误之后挥手放行。苏瑾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马车缓缓驶入巨大的城门洞,有点将军凯旋的感觉。
第113章 抵达安顿
马车驶过喧闹的朱雀大街,在一个面馆附近停下车进去每人吃了一碗面,结账出来之后,楚玉婉没入人群,很快没了踪迹。
苏瑾这边几个人上车上马继续前行,一直走转入相对清净的南城。京城的格局脉络北贵南富,东豪西杂,他们所在的南城多是富商与中低级官员聚居,街巷规整,店铺门面也颇为气派。
按照母亲林氏林先前所给的路线,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名为梧桐里的巷子口。
巷子不宽,却颇为干净,两旁种植的梧桐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在深秋的阳光下还没有被风吹下的叶子金黄。
苏瑾走在最前边,一直到了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空置的匾额托架。
这里是林氏和苏文博当年闯荡京城时候买下的小院。
地方不大,位置幽静,距离南市不远,是个既能安心做事又能方便打探消息的地方。
卢佐上前扣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憨厚的老汉探出头来,这是母亲安排的看门人胡伯,胡伯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利索的婆子。
两人一见苏瑾先是愣了一下,又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卢佐卢佑还有周巧姑和春桃,谨慎地问道:“几位是?”
“我是扬州来,我姓苏。”
苏瑾说完出示了母亲给的信物,一枚刻着繁体字的铜牌。
胡伯一见铜牌,连忙打开门,躬身施礼:
“原来是大小姐到了,老奴胡富有给大小姐请安!院子早就收拾妥当,就等着您过来了!”
说完又给苏瑾介绍旁边的婆子,
“这是我家老婆子,咱们的人都叫她胡婶。我们二人给夫人看房子多年,前几天夫人传信过来说大小姐月底时候到。没想到这么快!”
苏瑾点点头,带着众人进了院子。
这是一座典型的一进四合院,正面三间上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南边是倒座房和门房。
虽然略微显得陈旧,但是屋瓦门窗完好。
“胡伯胡婶辛苦了!”
苏瑾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以后一段日子,还要多麻烦两位照顾了。”
“大小姐说得哪里话!这都是分内的事情。”胡伯一边说着不敢当,一边领着众人安顿。
上房正中做客厅,东间苏瑾住,西间暂时空置,给苏瑾作为书房或者绣房用。
周巧姑和春桃住在东厢房,卢佐卢佑住在西厢房。胡伯夫妇始终是住在门旁边的倒座房。
安置后苏瑾站在院中,有了这个落脚点,不用自己找房子住客栈挺安心的,她在心里感谢了一下上级考核部门,给她一个不错的家庭背景。
“大小姐,”
胡伯上前禀报,
“夫人来信吩咐的事情小人已经办妥,您名下的锦华染坊新铺面就在前头柳条街,离这儿大约有一炷香的路程,原本是个绸缎庄,刚好东家着急用钱我们就买了下来。地方宽敞,后面还带着个小工坊和库房,这是钥匙。”
“很好,”
苏瑾接过钥匙,
“辛苦胡伯了,等会儿先带我去铺子看看。”
“小姐一路劳累,要不先休息一下。”
胡伯本以为小姐会先休息,明天去看铺面,没想到这么着急,恭敬建议道。
“不用,早去看了心中也好有规划。”
春桃和周巧姑也没有觉得累,几个人一起来到柳条街。
距离不远,这里却比梧桐巷热闹很多,属于城南的商业街。
苏瑾的铺子在大街中段,三开间的铺面,门脸敞亮。
铺子已经重新修缮粉刷过,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打扫的很干净。
穿过店面,后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左右各有两间厢房,正房是个宽敞的厅堂。
厅堂后面还有两间库房和一个带井的后院。
胡伯说因为前房主着急卖,他们省了一半的银钱。
苏瑾在心中盘算,这个新铺面的面积虽然比不得锦华染坊,但是比锦华轩大了好几倍,位置也好,以后要是扩张很有潜力。
“胡伯,铺面招牌先不用急,等我定下样式再说。”
苏瑾吩咐,“等会儿我给你一份图纸,后面布置成工坊,尽快采买织机和必要的工具。”
“是,大小姐。”
胡伯躬身应下。
安排好之后苏瑾再次回到住宅,心中才有了一些踏实感。
她拿出此次来京的两个重要文件。一个是皇后遴选邀请函,一个是织造府让她来参加织布机改革的,遴选的时间还早,织造府工艺改革的时间是下个月中旬,这中间的技术改进等事项就让小李负责整理,这个跳板必须先拿下才有以后的供应机会。
她现在的任务一个是把锦华织染阁开起来,一个是了解永信侯府争取知己知彼,还有一个就是去云裳阁。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了一半的梧桐树照进院子,带着一丝深秋的凛冽。
胡婶手脚麻利地张罗早餐,胡伯去铺面安置两台新购置的织布机,周巧姑对这事专业跟着一起去了。卢佐和卢佑也早早出门去了,一个去熟悉周边环境顺便打听永信侯府,另一个择去探听关于京城织造司技改研讨的消息。
苏瑾吃完早饭,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细布直裰,头发用同色的布带束起,打扮成一个书生的模样带着春桃出了门。
她的目标是云裳阁。
既然决定在京城高端市场立足,还想吞了人家,那这个传闻引领这顶级风尚的云裳阁便必须是亲自去探访。
苏瑾和春桃步行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远远地便看到一座非常气派的三层楼阁,离得近之后,只见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进出的多是女眷,有三五个女孩一起的,也有丫鬟仆妇簇拥的,珠翠环绕。
苏瑾没有立刻进去,她带着春桃两个人在对面的一家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一盘南瓜子,跟春桃两个人喝着茶吃着瓜子朝外看。
云裳阁门前的两个伙计衣着得体,迎来送往好像是专门训练过,态度恭敬恰到好处,偶尔会有华丽的马车直接驶入旁边侧门,显然是熟客或者贵客。
进出的顾客手中拿着包装设计都很精美,有种现代化的感觉。
“公子,这家做衣服的可真气派啊!”
春桃小声感叹,
“那在门口迎接的店伙计也比普通人长得好看,他们身上穿得那衣服也好看!”
好看就是春桃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了。
“气派,说明他们的货品好,有底气,这家云裳阁的管理也严格。”
苏瑾喝了口水,放下茶杯继续朝外看。
春桃道:“公子,我发现那个送客的应该是个管事,她有点看人下菜碟。对不同的客人,态度都不一样,真是……”
春桃形容不出来。
苏瑾也在观察,她说道:“她虽然态度有差异,但是分寸把握的很好。”
楼下的人挺多,云裳阁门前的生意最好,迎来送往一刻不停。
春桃指着下面:“小姐您看,她对那位脸色严肃的夫人说话躬身姿态谨慎。对旁边那位明显很有礼貌的小姐,态度就热络一些。”
苏瑾微微一笑,称赞:“春桃观察的很仔细,以后咱们得织染阁你就负责培训。”
春桃听得小脸一红:“公子别说笑了,奴婢可不行!”
苏瑾也看着下面:“这云裳阁的伙计,不仅是看人下菜碟,可能他们对客人的背景和喜好都有深入的了解。这就是顶级店铺的服务水准和情报能力。”
观察了大约半个时辰,苏瑾对于云裳阁的定位和经营水平有了初步判断,这么底子深厚的一家铺子她吞并,目前来看是痴人说梦,但这确实是她未来需要超越的目标。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好嘞!”
苏瑾起身,春桃付了茶点钱跟上,嘴里念念有词。
“也不知道我们在那些人眼中属于哪盘菜?”
第114章 参观云裳阁
苏瑾低声吩咐:“拿出大丫鬟的气势,咱们去感受一下,探探深浅。”
春桃听话的昂首挺胸眼高于顶。
苏瑾踏进云裳阁的门槛,只觉得一股混合着熏香和布料味道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云裳阁内部的空间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开阔,装饰雅致光线明亮,绫罗绸缎陈列的恰到好处。
一楼是开阔的展示区。布料按照颜色品类分别陈列。
深紫,墨绿,宝蓝等沉稳贵气的缎子和月白浅粉等清新颜色的软绫罗,各种华贵面料琳琅满目,却摆放的井井有条,丝毫不显得杂乱。
放眼一看每一匹料子旁边都有小木牌写着名称产地和大致价格。
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伙计迎上来,恭敬地道:“欢迎光临云裳阁,不知道公子是要看料子还是定制成衣,楼上设有雅间,可以供贵客细选。”
苏瑾模仿着之前赵恒成去锦华染坊看布料的闲适姿态说道:
“随便看看,听闻云裳阁的料子乃是京城一绝,特地过来开开眼。”
“公子好眼光。”
伙计笑容得体。
“公子这边请,不知公子是自己家人用,还是送人?”
苏瑾问:“如果打算送给长辈,有哪些适合的?”
伙计领着苏瑾走向高端奢华区域,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庄重的料子,适合送给长辈寿辰,您看,这匹是蜀地的‘金宝地’金线均匀,底色纯正,做寿礼最合适。”
“旁边的这匹质地厚实的绛色八宝缠枝纹缎子,寓意吉祥,也有很多人选择,还有这边……”
苏瑾手指拂过布料边缘,感受着布料的厚度只见提花密度均匀,的确是好的布料。
她耳朵听着伙计介绍也没有漏掉观察店内的客人。
在她旁边有两位夫人正在讨论做衣服的样式,她们身旁跟着的裁缝适时的提供建议。
另一边一位小姐在跟绣娘讨论花纹的样式,宽阔的位置还有几个大户管家模样的人在给主家采买固定用度。
整个店铺客流量大,客单价高,还需求多样,既有高端定制,还有稳定的大宗采购,这完全就是她们项目组规划的路线,已经被被别人在京城走了。
如果锦华染坊再走布匹售卖成衣定制的路子可能会被说成模仿,还可能会被针对。
苏瑾心中想着事情,听见伙计讲解完了,满意的点点头。
“这些料子是很好,不过过于稳重华贵,不知道贵店还有没有更别致新颖一些的布料?比如颜色搭配更精妙,或者是纹样独一无二且华贵澄澈的?”
伙计愣了一下才答道:
“公子,云裳阁的料子都是精巧细致独一无二的,符合京城贵人们的喜好,你要是觉得都不合适可以看您的具体要求定制,不过因为定制的客人多,咱们还要根据师傅们的时间来安排。”
伙计的言语间是对云裳阁的自信,苏瑾又问了些关于定制周期,绣娘水准的问题,伙计虽然回答的滴水不漏,但是能用的信息有限。
苏瑾又走到一匹月白色云纹绡纱前,刚伸手。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背后道:“公子好眼光。”
苏瑾转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长眉细眼的中年妇人,就是春桃评价看人下菜碟的那位,应该是店里的管事或者职位高的师傅。
她过来后店伙计就很有眼色地转身去招呼别的顾客。
妇人含笑说道:“公子看的这种料子是蜀中的‘冰雾绡’,十分难得,每年所出几十匹,质地轻薄不容易变形,对着光能看到云纹流动。”
“确实难得。”
苏瑾轻轻掀起一角对着光线看了看放回原处,“不知这种料子,可做什么款式?”
妇人一笑:“这要看是谁穿,穿的用途决定。敝阁东家常说,衣服料子再好,也需要合适的设计才能相得益彰。”
“贵东家见解独到。”苏瑾赞了一句,目光看向架子上展示的成衣。
这是只听楼上传来一声惊呼和茶杯碎裂的声音,苏瑾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胭脂红上衣碧色半身裙的少女脚下生风般走出来,走到栏杆处停下指着低头跟在身后的女子训斥:
“楚云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堂堂礼部侍郎之女,难道还穿不得你一件衣服?我说这流云锦配金线好看,你非说俗气!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商贾,也不到靠什么手段得了贵人的眼,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被斥责的女子十七八岁,眉眼如画唇红肤白,一双眼睛如寒潭幽兰,沉静似水。
她淡淡道“李小姐,衣裳不是穿给我看的,您若是执意要用金线,云裳自当遵命。只是流云锦的意境是流动和变幻,若是用金色的线,就失去了精髓。这只是云裳的一点愚见,至于用或者不用,当听李小姐决断。”
李小姐被她一句话说的有些下不来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刚想说发作。
苏瑾身旁的中年妇女连忙上前打圆场。
第115章 合作拒绝
苏瑾在下面看着,只见管事妇人笑着打着圆场道:“我们东家也是为了小姐着想,想要把这料子最好的一面呈现给您。不如这样,我们先按照东家的意思做一件,若是您觉得不满意,咱们再改如何?”
李小姐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楚云裳一眼,终究顾忌场合没有继续发作,冷冷道:“若是做的衣服本小姐不满意,你们再改也晚了!耽误了本小姐的事情,你们赔的起吗?”
她说完之后带着丫鬟下楼,不再给管事妇人多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眼光,高傲的离去。
楚云裳脸色不变,对楼下的客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进二楼的帘幕后。
【技术部-小李】:“苏总,云裳阁的高定流程,从刚才楚云裳和李小姐的争执看,核心决策高度集中在楚云裳个人,她坚持‘衣为心声’的理念,并且将其置于客户的喜好之上,不管客户喜不喜欢,她觉得美就行了,这种方式固然能保证作品的艺术性和统一格调,但是有些太自我了!”
【公关部-小李】:“客人们支付了很高的费用,期待的是一种被满足的体验,而不是接受一场关于美学的教育,楚云裳的处理方式,本质上是在挑战客户的主导权,很容易引发冲突和不满,尤其是面对那些不是真正理解只追逐潮流的客人。”
【财务部-张姐】“这种模式客户流失风险不可控,没有稳定后台是不行的,一次不愉快的体验,就可能损失一个高价值的客户和背后的圈子。李小姐今天负气离去,,她的后续订单和口碑都可受影响。”
【项目部-老王】:“还有一点,他们似乎只做最顶级的高定,流程长,产量有限,这固然维持了稀缺性和高价,也意味着市场覆盖面窄,抗风险能力弱。一旦顶层风向右边,或者出现强有力的竞争者瓜分高端市场,压力会很大!”
苏瑾总结了一下,云裳阁是神仙店铺,只走顶级精品愿者上钩的路线,我们的精品店还有发挥空间。
因为李小姐事情的影响,好几位顾客都没有选购借口离开。
苏瑾又随意看了几样其他的布料,也对跟着的管事妇人告辞。
管事妇人并没有因为耽误这么久不买而态度有所改变,依然笑着送客:“公子慢走,有需要再来。”
苏瑾走出云裳阁,脑海中公屏上小李又打出了新的分析数据。
【苏总,云裳阁的那匹‘冰雾绡’的织法和后期处理,有超时代的技术痕迹,数据模型对比显示,其经纬结构和后期定型的原理,非常接近线代某些高端面料工艺。】
公关部小陈发出疑问:【我们之前猜测沈玉贞是这个世界的锦鲤女主,这边又冒出个楚云裳也很像,到底谁才是?】
苏瑾回头忘了一眼云裳阁的黑漆金字招牌,心中也很纳闷。
沈玉贞和楚云裳听起来都像是女主,今天亲眼见到了楚云裳的清高,对于路上听到的她拒绝沈家合作的传言也就不感到奇怪了。
不知道在织造府后宫或者整个王朝中,她扮演什么角色,将来她们会成为敌人还是朋友?
目前来看,楚云裳对自己的威胁没有沈玉贞大。
“春桃,”苏瑾对春桃道,“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了解云裳阁,打听一下楚云裳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怎么起家的,是不是和王侯将相之家有往来……注意,不要走丢了!”
“是,公子!您也太小瞧奴婢了!”
春桃对京城充满了好奇,战斗力满满,恨不得马上就跑去探听消息。
苏瑾把她拉回来:“别急,咱们先去店铺看看。”
几天之后,锦华织染阁的门脸焕然一新,虽然招牌还没有做好,店铺内部已经开始运转,周巧姑已经开始在后面的工坊里埋头钻研,把飞花绡的最后构想织出来。
苏瑾用染出来几种色泽稳定的丝线,让周巧姑试着一起织入飞花绡中。
卢佐和卢佑还有春桃每天走在外面奔走,把京城各种零碎的消息带回来。
织造司技改的时间定在半月后,地点是织造司下属的天工院,参加的人除了司内官员,大匠工还有几家民间工坊的代表。
永信侯府并没有传出来去江南接二小姐的消息,也没有关于一个女儿流落在外的消息。
云裳阁的东家楚云裳原籍江南,两年前孤身入京盘下濒临倒闭的云霞坊,改名云裳阁。楚云裳善织染,精通设计,审美超前。善于把握贵女心里。
结合这些资料,苏瑾思忖再三,决定换一种思路。
既然正面竞争不好弄,不如尝试合作。
锦华染坊的核心优势在于独特的染色技艺和新颖的色彩搭配,若是能成为云裳阁的色彩供应商或者面料合作商也可以避免竞争的风险,还能拉一个同盟。
于是苏瑾再次来到云裳阁拜访。
这次她换回了女子装束,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对迎上来的伙计道:“烦请通禀楚东家,扬州锦华染坊苏云瑾,有事请教。”
伙计见她气度雍容,直接称呼东家明辉,不敢怠慢,把她带到二楼等候。
二楼的会客室内布置雅致,点着一炉清香,挂着水墨画,窗外能看到后院的一角修竹。
苏瑾只等了片刻,就听到脚步声响,楚云裳款步走来。
楚云裳穿着一身料子上乘但是款式简洁的藕荷色衣裙,通身上下没有过多的饰物,但是却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苏姑娘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楚云裳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苏瑾也不绕弯子。
“楚东家,实不相瞒,我来自扬州,家中经营染坊,在新色研制上略微有些心得,久闻云裳阁大名,此次前来是希望能与贵阁合作,我坊可以专门为贵阁开发独家色系,也可以提供独家染色工艺的面料,以丰富贵阁的货品品类,提升独特性。”
她说完,春桃便把带着来的几块布料样品拿出来。
楚云裳目光扫过那些布样,尤其在暮山紫上面停留了片刻,伸出纤长的手指拂过布面,又看了看其他布料的纹样和配色。
“苏姑娘的配色技艺确实不俗,这紫色沉静雅致,纹样也很别出心裁。”楚云裳话语礼貌含蓄,苏瑾听她这么说已经猜到后面的结局了。
第116章 京城新规划
“苏姑娘的好意,云裳心领。”楚云裳面上含笑,接下来的话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云裳阁立足京城,靠的不仅仅是独特的颜色和一两种新奇的纹样,我们有自己合作的染坊和织坊,也有固定的色彩体系和纹样库。云裳阁的高定之所以能被称为独一无二,在于从最初的丝线选择,布料织造,到染色、刺绣,裁剪成衣,乃至最后的配饰,都是在阁内师傅的一体掌控之下,不能有丝毫偏差。”
她拿起那块暮山紫的样布,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外供的面料纵使再出色,却难以完全融入云裳阁独有的制作体系内,贸然引入风险太大。况且,我们云裳阁的客人,认的是‘云裳阁’的牌子,她们要的是稳妥,要符合身份地位,并不是单纯的新奇。苏姑娘的颜色虽然好,但是与我们云裳阁目前的定位和客群需求,并不是很契合。”
她说得很含蓄,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云裳阁需要的是稳定,要保障品牌信誉,想追求新奇,却又对于单纯的技术新奇持保守态度。
“我们现有的供应商都是知根知底,所以很抱歉,云裳阁暂时没有引入新面料合作方的打算。”
苏瑾脸上的笑容不变,楚云裳拒绝她并不意外。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她示意春桃把样品收好,起身继续道,“不过,市场多变,客人的喜好也不是一成不变,或许未来云裳阁也会有需要我们这种独特色彩和设计的时候。希望以后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楚云裳也站起身微微颔首:“苏姑娘慢走,京城居大不易,祝姑娘一切顺利。”
合作的试探,被干脆拒绝。楚云裳的态度很明确,她是这个领域的王者,有自己的规则和地盘,容不得别人轻易涉足。
苏瑾走出云裳阁,秋日午后阳光温暖。
【公关部-小陈】:“拒绝在意料之中,但是对方姿态和气,礼节到位,并不是不知道变通目中无人。”
【技术部-小李】:“她对于自身技术体系和供应链非常自信,如果对方是穿越者,她对于苏总带去的样布或许能看出端倪!”
【财务部-张姐】:“虽然合作路径暂时关闭,但是她也传递了一个消息,她承认各有所长,并没有直接否定咱们的价值,只是选择了不交集。”
【项目部-老王】:“如果对方跟咱们是老乡,见到苏总的反应不应该是无动于衷的,排除穿越者的可能性。或许是在她背后有穿越者的指点。”
苏瑾目光投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云裳阁的路并不适合现在的我们照搬,我们无法合作,暂时也无法吞并。只靠技术单打独斗不行。”
【公关部-小陈】:“楚玉婉跟云裳阁都是姓楚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现在白芷兰那边,楚玉婉这边,咱们都可以合作。宫廷退休的秦嬷嬷和方老先生也能提供一些支持,还有世子那边不是也要合作吗?把云裳阁踩下去还是很简单的!只要完成第一个系统任务,有五千积分做底,苏总再加上一个助力,拿下云裳阁还是很有希望的。”
苏瑾:“我更希望能合作共赢!”
【项目部-老王】:“敲黑板,下一个目标任务是织造司研讨上一鸣惊人,让锦华织染阁进入官方视野,锦华染坊称为织造府的供应商。”
苏瑾:“现在来讨论一下京城分公司项目。”
项目组成员立马从发散思维进入到工作状态。
财务部张姐又开始点出关键资金问题:
【京城分公司,财务上不允许咱们像云裳阁那样铺开全品类和高库存,咱们初来乍到,也没有品牌信任和稳定客户群基础。必须轻资产启动,聚焦核心优势。】
技术部小李:【我们虽然有周巧姑这个天才少女,但是比不过京城的老师傅。咱们的核心优势不是织造,而是苏总的色彩和设计理念。还有在船上时候那位秦嬷嬷介绍的宫廷审美。】
小陈:【是啊!咱们始终不能偏离主题,咱们卖的可以不是布,而是解决方案!云裳阁做独一无二的衣服,咱们可以做独一无二的色彩故事和文化寓意!瞄准那些不满足云裳阁风格的高端顾客!】
项目部老王总结:【那就是不再直接开染坊开布庄,也不需要大规模招聘裁缝和刺绣师傅做成衣,这样倒是省事了!】
项目组的人经过一圈讨论,苏瑾心中已经有了大致规划。
“那咱们就成立个高端私密定制工作室。”
随着苏瑾的意识启动,脑海中公屏上出现一行行关于未来的计划书。
“我们卖独一无二的专属感,不用陈列大量的布料,只展示最精华的样品和概念图。咱们的核心服务是,根据客户的个人气质,和需要场合做形象设计,进行专属色彩定制,可以找织坊,绣娘裁缝合作,监督选料织造染色到成衣的全过程。”
公关部小陈发了个摩拳擦掌的表情:
【这比单纯卖布简单,还不用干活,但是公关环节很重要,苏总加油,完成目标奖励,我先过去帮忙!】
技术部小李又开始搜索资料:
【这样我们不用养大量的工匠,可以作为总设计师和项目管理者整合京城最好的手工艺资源,找很厉害的绣娘和裁缝。】
苏瑾:“是的,我们负责核心创意和品控将具体的执行分包下去。这样启动资金要求低,灵活性强,也能快速建立一个优质的合作网路。”
项目组又做了一些相关的讨论之后,各自分工,苏瑾想起楚玉婉提过的她家在京城的铺子,决定过去看看。
第117章 再遇楚姑娘
苏瑾带着春桃绕到城西,找到楚玉婉之前所说的楚家春华绣坊所在,春桃经常去探听消息,现在已经很有经验,苏瑾带着她都不需要说话,她就能知道苏瑾想走那条路。
两个人没有直接过去,站在街口对面就看到春华铺子的门已经被封了,铺面很气派的三开间门脸被盖着朱砂大印的官封封条牢牢封住,门板上面积了薄灰。
“这里被查封了!”
春桃小声说着脚步不变跟上苏瑾,装作只是行人路过。
苏瑾表面上似乎是在逛街,其实在留意周围的动静,楚玉婉下车的时候并不知京城的铺子已经被查封,说会在这里落脚。苏瑾也给她说了自己的地址,楚玉婉并没有去,也不知道这个姑娘有没有遇到危险。
路过点心铺子的时候,苏瑾让春桃过去买了一包点心。有个老太太挎着一个篮子叫卖瓜子葡萄干,看到苏瑾站在路边,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道:“姑娘,买些瓜子回去吧?”
苏瑾抬眸看过去,挎着篮子的老太太对她飞快地眨了三下眼睛。
是楚玉婉!
她打扮成的老太太和来的时候又换了个模样,更老一些了,头发包着布巾,露出来的发丝都是花白的。
“苏……姐姐!”楚玉婉见苏瑾同样眨了三下眼睛,才压低声音道,“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苏瑾“我们安顿下来后今天出来转转,就过来这边看看。你怎么还是这副打扮?”
楚玉婉哭丧着脸:
“一言难尽,我来看到春华绣坊铺面也被封了,就只能先去找了一个卖炒货的朋友,借着帮他卖炒货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过来?”
苏瑾斟酌着问道:“你有没有见到德妃娘娘?”
楚玉婉目光黯然,摇头。
“我找到宫门守备副统领赵大人,想让他帮忙捎个信物给德妃娘娘,但是赵大人说德妃娘娘哪里是那么好见的。他让我速速离开京城。说我们楚家恐怕是卷进了不该卷的漩涡。不肯帮忙……我不知道哪里还能求到贵人,在铺子附近守着,想着万一有不知道消息的店铺贵客过来,可以攀一攀关系,等到太妃寿宴的时候混进去。”
楚玉婉声音平淡,把篮子放到地上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巾打包瓜子,她篮子里装的瓜子很齐全,挺像那么回事。
苏瑾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养尊处优没有吃过一点苦头,如今却孤身犯险的姑娘,想到自己即将进入织造司的机会心中迅速权衡。楚玉婉背后是绣艺精湛的楚家绣庄,这是宝贵的资源。她父亲的冤案虽然有危险,但是只要能翻案,那就是机遇。
“楚姑娘,德妃娘娘那条路,眼下走不通,不代表永远走不通。伸冤的事急不得,眼下需要恢复精神从长计议。”
“我过些日子将进入织造司参加内部工坊的技术改造,你既精于绣艺,对于织造相关应该也不陌生。”
楚玉婉连忙点头。
“我可以暂时聘任你作为我的助手一起去织造司工坊,这样你有了正当身份庇护,在织造司内或许能找到一些与令尊案子相关的蛛丝马迹。若是有合适的机会,或许能接触到与宫中相关的人,届时再传递消息给德妃娘娘,或许比你盲目在外面寻找门路更为可行。”
这是目前看来对楚玉婉最现实也最有机会的一条路。
楚玉婉听完心中激动,表情却不能有多少波动,她道:
“苏姐姐,这是很危险的事情,说不定会牵连到你!”
苏瑾看着她道:“所以你要十分小心,遇不到对的人,千万别露出破绽!”
春桃提着点心走回来,远远看见小姐在跟一个老太太买瓜子,本来挺开心的,等走到近前的时候见苏瑾没有接瓜子,而是让送到家里去,有些纳闷。抬头多看了老太太一眼,她就认出来这是楚玉婉了,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楚玉婉说货不够,需要去铺子里再拿一些,让苏瑾稍等挎着篮子进了身后不远处的唐记炒货铺子,很快又挎着篮子出来了。
于是三人一起回到城南梧桐里巷子,楚玉婉又换成了绣娘的装束,容貌也改回上次的样子。至此,苏瑾的京城班底除了擅长织造的周巧姑,有多了一位身负家传绝艺的刺绣高手楚玉婉。
楚玉婉暂时和周巧姑住在一起,安顿好后,苏瑾在意识里呼叫公关部小陈:
“小陈,查询一下大夏关于织造司征召民间工匠的相关法律条文,我需要给楚玉婉弄一个经得起查验的身份。”
【公关部-小陈】:“收到,正在调取相关法律规则,有了……!”
小陈的速度不比小李慢,苏瑾喝完一盏茶的时间,经过梳理的法律条文和案例摘要都涌入她的脑海。
“根据律法,织造司征召民间工匠参与技术改造,营造等事务允许携带熟手帮工或者记名学徒一到两人协助工作。这些学徒帮工需要有正式保荐文书登记,只需要简单核验。我们可以把楚小姐包装成为您专门从扬州带来的专精刺绣和纹样的熟手帮工,保荐文书可以用锦华染坊的名义出具,加盖坊印,只要不深入核查苏州原籍细节,应该能过关!”
苏瑾心中有底。
“好,文书你和小李两人起草格式,我填写用印。手艺特长就写精通苏绣针法,通晓纹样设计。还有,给周巧姑也弄一个,专长就写擅长古纹复原,于织机操作颇为熟稔。”
【公关部-小陈】:“明白!另外,律例中有一个模糊地带,若是帮工在司内有重大技艺贡献,可由主事官特批获得临时匠籍身份,不知道对于楚小姐有没有帮助。”
苏瑾也不清楚有没有用,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拿着穿越者的光环在赌,万一想害楚家的人太强大锦华染坊可能也会被牵连。
“那些先不用管,首要任务是先给楚小姐打造一个无懈可击的新身份,还有就是查一下靖海侯世子到哪里了,他进京之后我得去见一面!给安全增加一项保障!”
【公关部-小陈】:“苏总,靖海侯世子咱们项目组一直在暗中观察呢,那厮要过年才能回来!可能指望不上了!若是楚小姐露馅什么的,您可以直接扯出另外一面大旗——福清公主嫡女的身份,一定能保平安!”
“嗯!”苏瑾垂眸,“这个身份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用,防止再次被关进深宅大院搞宅斗!”
【公关部-小陈】:“暂时关不住了,您手里还有皇后娘娘参加织造府绣女遴选的手谕呢!”
第118章 楚父的危机
“楚小姐,”苏瑾把制作好的文书交给楚玉婉,“这是你的新身份,从此刻起直到织造司的事情了结,你都改名林婉,是我从扬州带来协助技改的绣娘兼助手。”
楚玉婉接过文书仔细收好,诚恳说道:“苏姐姐,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连累你们的。”
春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你明白这点就好!”面上却是笑嘻嘻的,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对她这个麻烦的讨厌。
苏瑾又把另外一份文书交给周巧姑。周巧姑也接过收好。
接下来的几天,楚玉婉开始融入苏瑾创建锦华织染阁的工作中。
她跟周巧姑通吃同住,一起调试改良织布机,讨论配色和纹样。
苏瑾结合遴选前严嬷嬷的教导和在船上遇到的秦嬷嬷的指导,给这两人培训了基本礼仪并演练了一些可能遇到突发事件。
卢佐卢佑打听到关于织造司更多的情报:
“司内主事韩大人年时已高,为人还算公允,但是不太管具体事务。实际掌管工坊技术改造的是刘侍郎和王监事。刘侍郎是科举出身,王监事是匠籍提拔……”
店铺前厅苏瑾正听着两个人带来的消息,楚玉婉脸色惨白地跑过来。
“苏姐姐,不好了!我刚收到消息,父亲的案子已经由苏州织造局移送到京兆府,说是案情重大涉及贡品,需要由京兆府会同织造司共同审理。”
楚玉婉声音有些沙哑,
“京兆府狱衙银钱开路无人敢收,说此案犯人不允许探视,路上遭遇刺杀后,我不知道他在狱中是不是受了刑,会不会跟我一样有危险,我担心他等不到我找到证据的那一天……”
她说到这里眼圈已经发红。
苏瑾听后心中也是一紧。
移交京兆府这剧不是好消息。
苏州织造局在地方上,楚家多少还有点故旧人情可以暗中打点,延缓审理。
一旦移交到京城京兆府,意味着案件被提级,幕后黑手对于案件的控制力可能更强,被污损的绣屏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楚父更危险。
“消息可靠吗?可知令尊现在被关押在京兆府什么地方?境况如何?”
“可靠,是母亲传来的消息,关押在何处还不知晓,但是据说在移监途中,父亲曾试图申辩被掌嘴呵斥。如今到了京城,那些人若是想让他病故或者认罪很简单!”
“阿婉你先别急,我们先想办法去探视一下。”
苏瑾安慰完楚玉婉,在意识中呼叫项目组,询问本朝关于涉及织造贡品案件相关探视方面的问题。
公关部小陈等着完成任务目标第一个把她调到古代世界,回复特别积极。
【苏总,涉及贡品瑕疵诅咒宫廷这类敏感案件,常规亲属探视被严格禁止,如果上面有明确指示更不容易。但是在《工部织造局则例》附录中有可钻漏洞的地方。】
【附录中有一句:‘若在押匠籍人犯涉及未完成的重大贡品或紧要工役,经司内大匠及以上职级官员联名作保,并报主审官备案,可以允许其监外指点或者是戴刑具作业。’】
【公关部-小陈】:“要想探视的关键点一是要有未完成的重大贡品或者是紧要的工役这种理由,二是要有织造司内至少大匠级别的官员联名作保。咱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织造司高层是十日后技改研讨那些官员。可以在这些官员中选择适当的人选请求帮忙!”
【技术部-小李】:“我检索了部分这个世界的相关案例,发现一个‘关乎国本酌情变通’的记载:曾有匠人因为涉及宫廷画作修复案件被临时羁押,但是其家中藏有修复关键的古法颜料配方,最后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匠工作保,以提取秘方防止失传为由,在衙役监督下获得了短暂的探视机会。”
苏瑾问:“我在船上遇到的那位老夫妻秦嬷嬷,是从宫中退休的,他们虽然在宫里和织造司这些衙门说不定能有些人情和声望,如果请他们出面帮忙,以‘苏州楚氏刺绣面临失传,需要向家主楚林栢核对确认某些纹样和针法’为由,申请探视,能不能行?”
【公关部-小陈】:“成功率评估约有五成把握,首先我们不能确定那位秦嬷嬷是否愿意冒险出面,其次秦嬷嬷的人脉,还有织造司是否会买一位退休宫人的面子。”
五成的成功率不算高,要做成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剩下的五成她可以解决。苏瑾继续安排命令:
“查一下类似案件的常规审理流程和可能的判决结果,另外评估楚父在狱中的风险等级和我们能采取的保护措施,规划我们的行动方案。”
张姐很快反馈:【根据相关工律,御用器物制作有误或者损毁,视情节严重程度,工匠和主管可能被判杖刑流放或者死刑。但是条款也强调需要验明正身,确实是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若是无法证明是工匠故意的,或者存在无法辩解的重大过失,罪责会减轻。关键在于查验环节和证据链。】
【技术部-小李】:“若是织造司有派系,有人想借助此案打击对手或者掩盖其他问题,楚父是关键人物,有被灭口或者被逼供的风险。若是楚父的仇人陷害,风险相对低一些,不过也很危险。我们最好能尽快了解京兆府当前主管此案的官员背景以及织造司内部对此案的态度分歧。”
【项目部-老王】:“根据现有信息,咱们除了探视和调查,还有一个核心任务就是打破证据确凿的假象,楚玉婉需要设法证明污损并非是楚父和楚家工匠所为。楚小姐说污损发生在交付之后,最好能设法了解绣屏保管验收的细节,寻找程序中的问题和知情的匠人。”
第119章 拜访秦嬷嬷求助
苏瑾算了一下时间按照行程那对老夫妻也应该到家了。
她按照地址来到城西的榆钱胡同。
这里远离繁华主干道,巷子狭窄幽深,两旁多是有些年头的老宅院。
黄昏十分巷子格外安静,苏瑾带着周巧姑买了点心和一坛陈年花雕,来到一户门前扣响门环。
大门并没有上锁,院子里传来声响,方老先生应了一声打开门。
他见到苏瑾和周巧姑微微一愣,苏瑾今天只穿了男装,已经改回本来的容貌,老先生一时并没有认出来,但是他是认识周巧姑的,脸上表情由疑惑转为微笑。
周巧姑憨厚,方老和秦嬷嬷也算是她在京城第一个熟人了。
见到门开就笑着道:“方爷爷你们也到了,真是太好了!”
“方老,叨扰了!”
苏瑾含笑行礼,跟周巧姑一起进了门。
院子不大,打理的很干净,墙角有几从秋菊开得正好。
虽然天还没有黑,正房早已亮了灯,秦嬷嬷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
她穿了箭深褐色的家常褙子,行走间硬朗利落。
秦嬷嬷在船上的时候因为苏瑾故意露出破绽,就已经猜到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老人聪明,也理解女孩子行路为了安全乔装打扮情理之中,并没有点破。
她才刚到家两天苏瑾就来拜访,很是开心。老人也猜测苏瑾会有事求助,她当时在船上留了地址就不是怕麻烦的人。
“你们来了,快进屋里坐!”
秦嬷嬷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子,分宾主落座,招呼家里的仆妇上茶点。
苏瑾送上礼品寒暄几句后也不再磨叽,在仆妇退出去后就把来意说了。
秦嬷嬷仔细询问了楚家的情况,楚玉婉的身份,又问了苏瑾和楚家的关联。苏瑾没有隐瞒,如实相告是北上途中偶遇,感念楚小姐的孝心和楚家的冤屈,自愿相助。
“楚小姐害怕其父亲入狱后凶多吉少,忧心如焚,想先确定父亲安危。嬷嬷是行内前辈,晚辈冒昧前来是想恳请嬷嬷出面作保为楚小姐争取一次探视的机会?”
秦嬷嬷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方老先生坐在一旁微微皱眉,也没有说话。
苏瑾心里有些打鼓。屋子里安静,只有灯花闪烁。
秦嬷嬷沉默良久才看向苏瑾,说道:
“绣屏的案子,老身也有耳闻,有人猜测此事背后水深。楚家绣庄的楚林栢,老婆子也是熟悉的,是个实诚的手艺人,能用上凤目泣血这种阴毒的手段只怕是想置之于死地。此刻谁沾上楚家,谁就有可能被卷进旋涡。”
她顿了一下,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苏瑾,说出的话推心置腹:
“你让那楚小姐扮做你的助手一起去织造司已经是兵行险招,如今又要老身出面作保探监……苏小姐,你这是在走钢丝啊!老身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倒是不怕什么,但是你年纪轻轻又有手艺才华,家中有父母有产业,何必蹚这种浑水?”
这番话带着提醒的意思,也有几分试探。
但是苏瑾也抓住了其中重点,这事“有门!”
她坦然迎上秦嬷嬷探究的目光,说道:
“嬷嬷爱护之意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也知道此事危险。但是晚辈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情,比明哲保身重要。楚小姐孝心可鉴,楚家刺绣的手艺无罪。晚辈能力有限,无法扭转乾坤,但是若是能在不违背律法,不牵连无辜的前提下,为她争取一线生机,晚辈愿意一试。至于风险,这世间何事没有风险,晚辈但求问心无愧。”
苏瑾语气平和,说出的话语清晰透着深思熟虑。
秦嬷嬷深深看着眼前的这位从扬州北上发展自家生意的女孩子,心里猜测是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有这么强大的侠义心肠。
不怕危险,首先要有底气,如果说这位姑娘是只凭着一腔孤勇,她不信。
做事之前谁都会权衡利弊,她这种退役之后只想安度晚年的老婆子也一样。
秦嬷嬷眼中的审视消失,赞许又感慨的语气道:
“但求问心无愧,你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有种难得的狭气和担当,倒是让我想起当年认识的一个旧友,为了护着一个被冤枉的小宫女把自己搭进去的旧事。虽然事后证实了清白,但是……”
秦嬷嬷不再说下去这种伤心往事,她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去下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印章。
“这是老身离宫时蒙恩赏赐的荣休记印。虽然没有实权,但是在尚服局织造司这些衙门里,多少还有几分老脸。”
她把印章给苏瑾看,
“明日老身亲自去一趟织造司,寻我那还在司里当值的徒弟,现任司制署副使的姜嬷嬷。她为人还算正直,也重视技艺。我会以受苏州故交所托,恐楚家刺绣绝技因为家主蒙冤入狱而失传,特请允许其女入监请教关键针法口诀一次,以全传承为由,请她联名作保,并转呈主事韩大人。”
“多谢嬷嬷!”
苏瑾没有想到秦嬷嬷答应的如此干脆,她预备好的一些条件都没有拿出来允诺就愿意出面动用人情关系。
秦嬷嬷摆摆手,将印章收回盒子:
“莫要说谢!老身此举一是敬佩你这份侠义担当,也是不忍见楚家刺绣绝技就此蒙尘换代。”
她神色转为严肃看向苏瑾:
“你需要切记,探视必须严格按照申请的理由进行。时间绝对不能长,要说的话提前准备好。楚小姐进去前会被仔细搜身,出来的时候亦是。”
“晚辈谨记!”
苏瑾郑重应下再次道谢,心中对这位深明大义的老人充满敬意。
她和周巧姑离开榆钱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挂在巷子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秦嬷嬷真是位好人。”
周巧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的老人,小声感慨。
“是的,”苏瑾点头,“在这京城,我们能遇到这样的前辈相助,是莫大的幸运。”
第120章 玉婉被扣
回到宅中后,苏瑾和周巧姑一起来到楚玉婉房中把这消息告诉她,楚玉婉激动地擦了擦眼泪又要下跪行大礼。
“苏姐姐,您和秦嬷嬷的大恩,玉婉永生难忘!”
苏瑾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拦住。
“现在只是有希望。秦嬷嬷明日采取运作,即便是成了,也只有一次机会。时间紧迫,规矩森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想清楚你要问哪几个问题既能确认令尊安好又能不被怀疑,还要让他明白你在设法救他。”
“苏姐姐提醒的对!”楚玉婉站起身,太过于激动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去问父亲关于案子的事情,针法口诀只是掩饰。”
“直接问案情不行,”苏瑾让她在桌前坐下,和周巧姑三人在灯光下开始讨论什么针法纹样,或者是手势说话的方式可以传递消息。
“阿婉,你可以想一个楚家百鸟朝凤绣屏中独有的口诀针法,或者是只有你和你父亲才知道的秘密。”
苏玉婉凝眉思索片刻眼睛一亮说道:
“有,屏风上的百鸟朝林部分丝线和穿插次序有独家口诀,只有我爹和我知道。这种技法极难,用时也长,父亲曾说我火候未到,没有仔细教授。”
“好,就用这个。”苏瑾叮嘱,“你要记住,首要目的是确定你父亲的安危,让她知道你在外奔走,没有放弃,其次才是尝试获取信息。安全第一,若是感觉不对。立刻停止,保住这次探视的机会就是胜利。”
楚玉婉用力点点头,擦了擦眼角:“我明白,谢谢你们。”
苏瑾和周巧姑离开后,楚玉婉房间的灯又亮了很久。
秦嬷嬷是个办实事的人,效率极高。
第二天下午方老先生就亲自来到柳条街的铺子送信,说织造司主事韩大人准了技艺传承的请求。定于明日巳时三刻,由司制署的人送楚玉婉前往京兆府特别监区,进行技艺咨询。
但是条件苛刻。
只允许楚玉婉一个人进去,不得携带任何物品。问询内容需要提前报备。时间半柱香,全程有织造司两名女吏和监牢看守在场监视。
“老婆子让我转告小友,”方老神色严肃叮嘱,“让楚小姐务必谨言慎行,切莫心存侥幸。姜嬷嬷虽然念旧情,但是也绝不会徇私。一切按照规矩来。”
方老先生说完之后没有久留信步离开。
苏瑾估摸了一下,半炷香的时间最多七八分钟,时间这么短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第二日楚玉婉吃过早饭去织造司说定的地点,那里已经有两名面容严肃的织造司女吏在等候,三人登上马车,向京兆府监区驶去。
卢佐和装扮成小厮的春桃远远地在后面跟随。
京兆府大牢外阴森肃穆,楚玉婉经过严格的搜身检查之后,随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女吏一起进入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苏瑾在柳条街铺子翻阅着手中的图样,心中一点都不平静。
半炷香的时间能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时间虽然短,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就在预估的时间将尽时,春桃跑了进来。
她和卢佐一起跟着防止意外,卢佑留在柳条街的铺子负责苏瑾的安全。
“小姐,不好了!”春桃小脸通红小声道,“那个麻烦精楚小姐被……被扣下了!”
苏瑾心中一沉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
“具体还不清楚,卢大哥只说到了该出来的时辰,监区侧门突然多了许多守卫,气氛不对。他设法接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和呵斥声。似乎是从楚小姐身上搜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现在楚姑娘被押回监房另行看管,织造司的女吏和看守也被暂时留在里面问话了!”
搜出东西,怎么可能?
楚玉婉进去前被仔细搜过身,她也绝对不可能携带任何违禁品。
除非是栽赃陷害!
苏瑾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对方恐怕是一直监视着楚林栢的动静防止有人探视。
楚玉婉这次探监成了狼入虎口,对方拦截不成可能就在监牢外等着楚小姐去自投罗网呢!抓住楚玉婉一个弱女子随便安上个罪名,彻底堵上林家翻案的希望。
真是失算!
苏瑾有些后悔。
楚玉婉藏在她这里很隐蔽,出去也没有暴露行踪,但是可能会把作保的秦嬷嬷和经办的姜嬷嬷牵连进去。
春桃继续说道:
“卢大哥发现不好就立刻赶去通知秦嬷嬷让她有所准备,让我回来给您报信。”
春桃刚说完,门外传来声响,卢佐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确切消息。
“小姐,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从楚小姐身上搜出了一卷写满字的绢布。上面似乎是一些暗语和记号。现在那边一口咬定楚小姐借助探监的由头和楚林栢互传消息。织造司的姜嬷嬷避嫌没有过去躲过一截,陪同的女吏还被关在监区协助调查。我告知秦嬷嬷那边后,她已经在设法联系旧日的关系……”
苏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不仅是救楚父难度大增,楚玉婉也陷入绝境,还有可能被用来逼迫楚林栢认罪。现在必须在对方给楚玉婉定罪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意识中的公屏上字符闪烁,项目组也在快速分析。
【项目部-老王】:“栽赃物品的事情女吏嫌疑最大,若是能证明绢布来源不是楚小姐写的或许能翻案!”
【技术部-小李】:“从对方得到消息的速度和投放证据的手段,肯定是织造司内部上层的人。他们一手遮天,苏总就算是找到证据也有可能投诉无门。”
【公关部-小陈】:“最关键的是如何破局,直接去要人行不通,不仅无凭无据,还会把苏总都搭进去。要不执行备用策划方案,苏总跟长公主母女重逢,借长公主的名义强势要人?”
苏瑾再次摇头,还是那句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走这一步。
财务部张姐也和苏瑾的意见一致,跟长公主母女相认,无论是否受待见,行动自由都会受限,耽误考核进程不说,他们还可能吃亏。
项目组全体沉默,他们在这古代世界受挫不是第一次了。
各种潜在规则之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楚玉婉被构陷。
苏瑾给同伴们分析:
“对方既然用栽赃的手段,说明他们也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在监狱杀人,而是要合法的给楚玉婉定罪。那么栽赃的物品搜出的过程必然存在破绽。关键是怎么申诉调查。”
【技术部-小李】:“对,虽然咱们根基浅,但是这件事已经涉及监牢,还有织造司人员和担保的秦嬷嬷,完全可以申诉调查,实在不行就动用小陈说得苏总真千金的那层关系,大不了KpI进程慢一些!”
第121章 联名陈情
苏瑾再次来到秦嬷嬷家中,首先为事情牵连到她表示自责和抱歉。
秦嬷嬷虽然面色如常,但是眼里已经没有往日的温润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冷冽。
“老身已经托人递话给姜嬷嬷了。”秦嬷嬷脸上带了一丝愠怒:“看来有些人觉得我们这些离了宫的老奴婢说话不顶用了。”
“嬷嬷息怒,是晚辈连累了您。”
苏瑾歉然说道。
“与你无关,是老身自己愿意蹚这浑水。”
秦嬷嬷摆摆手,
“如今说这些无益,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出林姑娘。揭穿栽赃,你可有想法?”
苏瑾迅速说出自己和团队的分析,
“对方栽赃必然会有破绽,这些都可以查验。”
秦嬷嬷抬眼:“你是说要求对搜出的物品进行勘验?”
“正是。”
苏瑾点头。
“进门时对楚小姐搜身过,狱卒或者女吏不可能全部被收买。若是能证明绢布上的笔迹不是楚小姐或其父亲的,传递消息的说法就不攻自破,或许还能查出栽赃之人。”
秦嬷嬷想了想,抬眼看着苏瑾说道:
“提出勘验不难,老身可以联合几位尚在织造司和尚服局有威望的老供奉,以‘事关匠籍传承,恐有冤屈,请朝廷明察,以免寒了天下匠人之心’为由,联名上书织造司韩大人,要求对在楚小姐身上搜查的东西进行公开勘验。韩大人为人还算公允,此事闹大对他没有好处。”
她皱了皱眉,沉思道,“但是,我们如何能证明那绢布上的字迹不是楚小姐父女传递消息,而是被人栽赃呢?毕竟咱们没有办法提前看到那绢布。”
“嬷嬷所言极是,我们无法提前看到他们所说的从楚小姐身上搜到的东西,”
苏瑾自信一笑,
“但是那又怎样?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公开勘验。一旦京兆府和织造司同意公开勘验,规则便不同了。”
秦嬷嬷疑惑:“有何不同?”
苏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冷笑了一声。
“谁主张,谁举证。届时,便不是我们要证明楚小姐携带密信传递消息,而是他们,那栽赃构陷的人,来向韩大人和所有参与勘验的官员匠作证明,那密信确实是楚家父女的东西。”
秦嬷嬷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苏小姐的法子好!老身只想着如何自证清白,却忘记了这个官司场上的根本道理,是他们指控楚小姐夹带密信传递消息,那便该由他们拿出证据,证明这绢布和字迹都和楚小姐脱不了关系。而我们只需要在其中寻找破绽,提出来合理的质疑即可。”
“对,正是如此!”
苏瑾点头,
“密信是绢布所写,我们可以质疑,绢布是何质地,是否为楚家的料子?墨迹是陈是新。哪怕那字迹是模仿的,但是书写习惯和用力深浅还有墨色浓淡,都可以鉴别出来。还有,如果无法读出绢布上传递的是什么消息,那就说明那只是一块布。没有任何意义。总之,主动权在我们这边。”
秦嬷嬷拍手赞道:“好啊,好一个‘谁主张,谁举证’!我们不需要冒险去证明什么,只需要不断地质疑,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她看向苏瑾,目光中充满了欣赏,赞道:“苏小姐不仅心思巧,更懂得这世间的规矩和人心。”
苏瑾连忙谦逊:
“晚辈只是觉得,对方既然阴谋构陷,我们便以阳谋破之。将一切推在明面上,在规矩之内与他们较量。但是这中间若是没有秦嬷嬷您联合德高望重的老供奉提出公开勘验,逼迫韩大人同意这一踏板,晚辈这边再多的办法也行不通。”
秦嬷嬷对于苏瑾的恭维很满意。
她微微颔首,身上自然显现出一种久居宫闱历经风雨威仪:
“你说的不错,事不宜迟,老身这便去联络人手,不仅要找织造司,尚服局的老供奉,刑部,大理寺那边也有几位老刑名最重证据程序,有他们联名分量更足!”
次日清晨,一封由老供奉,老刑名联名签署的陈情鉴析书被郑重地递进了织造司主事韩大人的值房。
联名的人个个身份清贵,虽然没有实权,但是影响力不容小觑。门下徒弟遍布宫内相关衙署。
韩大人打开陈情书,只见上面措辞恭谨,绵里藏针。
先叙述‘技艺传承关乎国本,匠籍之心不可轻寒’的大道理,再言说楚家刺绣是苏绣一脉精髓,楚林栢蒙冤下狱已令业界唏嘘,今其女为保全技艺冒死探监问询,反遭遇构陷,若是查无实据,恐令天下匠户齿冷心寒。
末了,恳请韩大人念及‘皇差精进,首重匠心’主持公道,允许由司内与本案没有牵涉的自身匠作,对所谓密信进行公开公正的勘验,并彻查监牢吏卒有无不法,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韩大人手里捏着这份沉甸甸的陈情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宦海沉浮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风浪。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快结案了事,可是如今这群难缠的老家伙跳出来,把事情捅到了明面上,还扣上了朝廷名声匠户之心的大帽子,他若是再装糊涂,惹得匠籍圈人心浮动,那就得不偿失了。
“罢了,请姜嬷嬷过来。”韩大人放下陈情书对旁边静候的侍从吩咐道。
姜嬷嬷很快就来了。
她面色有些憔悴,显然因为这件事没有休息好。
“姜嬷嬷,昨日之事,你怎么看?”
韩大人坐下,把桌子上的陈情书一推。
姜嬷嬷早就从秦嬷嬷那里得知了计划。
她沉声答道:
“回大人,楚氏女探监前属下已经告知注意事项。不许携带任何东西,问题皆是提前报备。她经过搜身后进去大牢,陪同的两位女吏全程在场。至于后来查出携带绢布,属下觉得,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种傻事。”
姜嬷嬷深吸一口气,“属下觉得,这件事确实有可疑之处,老供奉们联名请求勘验,是老成持重之言。若是栽赃,可以还楚氏女清白。若是楚氏女心怀不轨,公开勘验,也能让人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第122章 公开勘验
姜嬷嬷这番话,站在织造司官员的立场,客观冷静。而且将公开勘验的好处说得明白。
无论结果如何,都对织造司韩大人的权威和公正性有利。
韩大人捋着胡子,盯着桌上的陈情书良久,叹了口气:
“你说得有道理,便依老供奉们所请。但也请他们知晓,此事本官会秉公处置,望他们勿要再过度介入,静候结果。”
“是,属下明白。”
姜嬷嬷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连忙应下。
韩大人对侍从道:“着令李匠头,张司库,会同京兆府仵作于明日巳时,在司内二堂,对涉案绢布密信进行公开勘验。并请京兆府派员到场见证。”
苏瑾接到消息之后,终于舒了口气。喜悦之后,她也立刻想到公开勘验的消息传到对方那里,对方难保不会对暂时被扣押的楚玉婉下黑手,如果弄出个畏罪自杀突发恶疾,今天的努力就成了徒劳。
“卢大哥,”
苏瑾找到在院子里帮忙干活的卢佐,
“你能不能想办法暗中照看楚小姐所在的监房,确保她的安全,等到明日公开勘验。”
“苏小姐考虑周到,属下这就去安排。”
卢佐说完转身几个纵跃不见踪影。
春桃抬头看着卢佐消失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这里没有门吗?卢大哥好像总喜欢走房顶!”
苏瑾心放下了一点,只要保证楚小姐安全坚持到明天公开勘验,主动权就到了自己手里,现在多想也没有意义。
第二天织造司二堂内气氛肃穆。
堂上正中坐的织造司主事韩大人,他左边下首依次坐着三位副使,一个是负责刑名的钱副使,一个是负责工艺的孙副使,再就是负责庶务的姜嬷嬷。
织造司四个副使到了三位,韩大人右侧,则是应邀前来见证的京兆府的王推官和刑部的吴主事。
堂下两侧是李匠头、张司库和京兆府仵作等相关吏员。
秦嬷嬷和几位老供奉被安排在右侧末位旁听,苏瑾装扮成秦嬷嬷的婢女站在她的身侧,悄然观察着堂上众人的神态。
堂中央放了一张长条桌,旁边楚玉婉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朴素的衣裙,她虽然形容憔悴脸色苍白,但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与人群中的苏瑾有一瞬间交汇,随即看向前方。
韩大人穿着官服,不怒自威。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厘清昨日苏州匠户楚林栢之女楚玉婉于探监问艺之时,被控夹带私物一事。”
韩大人声音渐高,语气严肃:
“事关匠籍体面,亦牵涉到司内风纪,故特请京兆府王推官和刑部吴主事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供奉见证,行此公开勘验之会。望各位秉公持正,畅所欲言。”
“现在带人证,监区牢头及当日负责搜查女吏,看守。”
韩大人沉声命令。
王牢头和几名女吏看守被带上堂,陈述了如何从楚玉婉探视时从其袖中暗袋搜出绢布的过程,搜出绢布的人是织造司派去陪同监督的陈女吏,归织造司负责刑名的钱副使管。
陈女吏陈述完之后,钱副使挥了挥手,一名书吏端着一个放着一小卷绢布的木盘,放到楚玉婉身前的长桌上。
“楚氏女,人证物证俱全,你有何话说?”
韩大人看向楚玉婉。
楚玉婉按照之前想过无数遍的说辞,平静陈述:
“大人,民女冤枉。民女昨日为了向家父请教刺绣针法,绝对没有携带任何绢布外物,此物从何而来,民女不知。民女恳请大人对此进行详查,以证民女清白。”
钱副使冷哼一声道:“铁证如山还要如何详查?难道我织造司和京兆府的差役,还会冤枉你不成?”
秦嬷嬷身边一位老者开口道:
“韩大人,老朽等联名上书,正是为了求一个‘详’字,所谓铁证,须得经得起三推六问。既然楚氏女喊冤,控方指控,依照律例,都应将这铁证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细细勘验,让各方心服口服。否则,何以服众,何以安匠户之心?”
老者是一位退休的老刑名,曾经是刑部资深仵作,威望极高,他一开口,韩大人也不得不给面子。
“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共同勘验。”
吏员将绢布展开向诸人展示,只见绢布一尺见方,远远能看到上面写满了东西。
京兆府和刑部来的两名面容精干的书办上前,向各位大人行礼之后,开始仔细验视绢布,又凑近查看,两人查验后,一个禀报道:
“回各位大人,依卑职浅见此墨迹入绢不深,浮于表面,墨色鲜亮一致,无自然褪晕之态,应是三日内新写就。”
另外一个道:“至于笔迹,跟楚林栢的形似,但是笔画刻意,提按生硬,转折处多有拖沓,应是刻意模仿。”
两位书办汇报完后,堂上众人神色各不相同。
旁听的一位尚服局老供奉说道:
“老身远远瞧着,这绢布质地是寻常素绢,质地平滑,若是要传递紧要密信,为何不用更隐蔽的方法,用这种绢布并不好藏匿,此举好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钱副使道:“或许是这楚氏女利用常人的心理,反其道而行之!”
姜嬷嬷因为担保被陷害憋屈窝火,她说道:
“钱大人,推测需要有依据,如今两位书办对于笔迹鉴定疑似模仿,书写时间是三日内,且楚氏女入监之前已经搜身,监牢也无法提供笔墨。这诸多疑点,仅仅以反其道而行之解释不能服众。”
楚玉婉抬起头眼中含泪道:“既然大人指控这是密信,那便请大人说一说,这密信传递的是何等信息,与我楚家的案件有何关联?”
“牙尖嘴利!”钱副使冷哼道:“既然是密信,写了什么信息别人怎么能读懂?”
刑部吴主事听到这里,皱眉道:
“钱大人,这密信既然作为定罪的关键证据,其内容必然要明晰,否则如何取信于人,若真是机密不方便给众人看,也需要由韩大人和织造司几位主审官员核实辨别,岂能以读不懂搪塞过去。”
绢布被呈给韩大人,韩大人看完传给织造司的几位副使和李匠头、张司库。几个人看完眉头都皱了起来,密信上面文字粗陋,拼凑不出有逻辑的信息。
钱副使额头冒出细汗,此时只觉得栽赃密信被识破。
“韩大人,下官也是一心为公,恐有奸猾之徒借此探监的机会串供生事,故而搜查从严,此物虽然存有疑点,但是确实是从楚氏女身上搜出,至于具体来历,是否构陷,下官也不知晓啊!”
第123章 释放
钱副使连忙推卸责任,把问题归咎于搜查从严和来历不明。
“韩大人,”秦嬷嬷说道,“今日公开勘验就是为了求一个公道明白,如今证物不明不白难以采信,而楚玉婉探监程序合规。老身倒是想问一问,昨日的搜查,可有严格按照规程?这其中是否有人玩忽职守别有用心?”
秦嬷嬷的话说得直接,一点面子也没有留,堂上很多人都脸色尴尬,缩着头装作没有听见,京兆府的王推官和刑部吴主事两个人的脸色也有些阴郁。
韩大人一时语塞,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说,京兆府王推官抬眸看他,说道:
“韩大人,此案关键仍然在于楚林栢贡绣被污本身,不若先将楚氏女暂行释放,待其父案件查明再行定夺。另外,”
他顿了一顿,深沉的目光看向秦嬷嬷和在场的众人,又转向韩大人。
“楚林栢既然已经交接于京兆府,探监事宜理应由我京兆府核批监管。织造司此次行文要求技艺问询,京兆府本着协作之谊予以配合。但是具体监管搜查当以京兆府规程为主。织造司派员参与搜查并直接定性拿出证物于程序不合。如今证物存疑,我京兆府亦有必要再次自查当日当值狱卒及搜查过程。”
他说完之后看向同来作证的牢头,面色严肃再次问道:“昨日查证可是按照程序进行?”
牢头已经回答一次了,此时站姿笔直答道:
“禀大人,我们是按照织造府核查程序由两位女狱卒共同搜身,确认没有夹带才把人放进去的,绝不敢徇私。”
那两名负责搜身的女狱卒也答搜的时候都检查了,楚氏女没有夹带。
她们负责搜身,别的事不关己并不多说。
京兆府撇清了,问题都集中在织造司女吏和楚玉婉身上。
如果没有这么多人,没有公开勘验查证,一切都可以织造司说了算,现在这种情况明显不行。
韩大人见状,只能黑着脸道:
“此案人犯既在京兆府,后续事宜自当由京兆府主导清查。钱副使手下女吏急于公务,行事毛糙不按程序实属不该,便罚三月俸禄。”
他说完看向那低着头的陈女使,问道:“你可有话说?”
陈女吏强压着害怕不让自己发抖。她心中庆幸,只要不被继续深究构陷栽赃,罚点俸禄不算什么,她能有什么话说?
如果当场逼迫她说出受何人指使,那才麻烦。
她低着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敢说,只是道:“奴婢知错,谢大人开恩。”
韩大人又看向楚玉婉这个烫手山芋,在心里快速衡量利弊。
如果说把她留下继续查问,那些老家伙必然还要生事。如果把她交给京兆府,证物是织造司搜出来的,京兆府现在都表态了,不想沾这个麻烦。
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子,放回去兴不起什么风浪,留下才是大麻烦。
于是他说道:“楚玉婉,今日勘验证据确有不明之处,既然如此你可以暂行回去。你父亲的案子……本官会督促京兆府依法公正审理。”
韩大人说完之后朝老供奉那边看了一眼,见老供奉们都没有反应,在心里松了口气。
楚玉婉哽咽着声音泫然欲泣:“民女谢韩大人,谢各位大人,各位前辈主持公道。”
她连连拜谢。
“大人!”
钱副使还想说话,韩大人已经拂袖起身不再理会,刑部吴主事和京兆府王推官也火烧屁股一样站起身疾步走了。
堂中众人快速散去。
楚玉婉在所有人离开后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被栽赃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喜悦此时都化作痛快的眼泪。
苏瑾是秦嬷嬷丫鬟的打扮,为了不暴露并没有上前与她接触。
韩大人让楚玉婉暂行回去并没有安排人看管,以楚玉婉的聪明脱身回到柳条街很简单。
楚玉婉在狱中交流的时间没有半炷香,只来得及传达让父亲保重等着自己伸冤的信息,关于案情什么的问题都没有来得及说就被中途诬陷关起来了,但是这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今天这样一闹,京兆府看管也会更加严格。至少能暂时保证父亲的安全。
她在傍晚掌灯时才打扮成绣娘的样子回到梧桐里胡同,进门后对着苏瑾就要再次下跪道谢,苏瑾拦住让她进屋休息。
进屋后,周巧姑看到她干裂的嘴唇,慌忙给她倒水,楚玉婉连喝三杯水后才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感激的话,继续为做苏瑾助手混入织造司找证据做准备。
卢佐卢佑经过勘测后汇报:“梧桐里和柳条街店铺周围并没有可疑人员跟踪监视。”
苏瑾揉碎手中收到的来自扬州的字条,家中也掩饰的很好,一个丫鬟打扮成她的样子在家养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离织造司的技改研讨时间还有四天,现在可以安心进行京城锦华织染阁的项目。
她回到书房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写满字的纸张。
有织机改良原理说明,染色样本质地分析,还有项目组规划的高定项目“锦华织染阁”初期运营草案。
苏瑾手里拿着炭笔,意识跟脑海中的项目组进行高效同步。
“诸位,危机暂缓,但是创业主线不能停,全员同步当前进度与任务,四日后的技改研讨,是我们织染阁打响技术知名度的第一炮,必须完美。”
技术部小李准备好多天了,一直盼着进织造司看织机工作效率。
苏瑾信息一发出来,他就发了个自信满满的表情包。
【苏总请放心,核心优势数据已提炼。改良织布机数据对比表,优势分析图都已经准备完毕。】
第124章 参加技改研讨会
“很好,”苏瑾继续道,“小李,锦华染坊新染色样品的稳定性测试和展示方案进展如何?”
【技术部-小李】:“正在同步扬州锦华染坊消息。孔雀青系列样品经过十次洗涤暴晒测试,色牢度远超当前市面同类产品。幻色纱小样已经成功做出巴掌大一块,光线变化效果明显,但是工艺不稳定,成品率效果不足一成。后期在织染阁建议只做概念展示,强调其稀缺性和技术瓶颈。展示方案已经优化,可重点突出色彩独特性和牢固度优势,淡化具体工艺细节。”
“张姐,技改研讨期间的资金与风险评估。”
【财务部-张姐】:“苏总,技改研讨本身无直接成本,但是要考虑演示所需物料支出,打点费用,人员差旅和应急等,资金预算在八十两。”
“我们目前剩余可动用资金为九千八百两,无风险。建议在三个月内通过锦华织染阁的独家项目实现初步营收,另外最好能用技改成功带来的声望值,拉取到战略投资合作。我根据《大夏商律》草拟了简单的合作契约模版和会员章程,资料库已传输。”
“小陈,说一下技改研讨的舆论与后续品牌故事线规划。”
【公关部-小陈】:“老大,策划案已传输。技改研讨的策略分三步。研讨前可以通过秦嬷嬷和姜嬷嬷,还有楚家的渠道,在织造司和特定小圈子释放扬州巧匠携革新织布机入京的消息,拔高期待值。
研讨时需要周巧姑和楚玉婉同心协力,确保演示万无一失。研讨后我们将扬州锦华苏氏改良直击获得织造司认可的消息,通过茶楼行会等渠道扩散,迅速把锦华织染阁和锦华染坊联系起来,打响连锁知名度。
故事线规划,后续传播将围绕‘巧思新韵’展开,将锦华织染阁的形象同云裳阁的‘美学缔造’形成差异化。
关于织染阁的品牌定位与启动方案:核心客户群锁定追求独特品味和深度个人表达的高净值人群,区别于云裳阁的‘奢华叙事’。启动活动与技改成功光环结合,举办一场十人左右的‘鉴色雅集’活动,邀请人员到时候根据我们的人脉决定。”
小陈汇报完后苏瑾做最后总结:
“好,就按上述方案推进,老王统筹技改研讨全流程。小李继续研究相关细节预防不可测情况。张姐调查是否有机会获得官方的‘匠作补贴’或者‘技改奖励’。小陈这边,主要准备后期与云裳阁的差异话术提炼。”
全体人员回复收到,苏瑾意识退出系统,身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资料库的信息都滤了一遍。
项目组一圈规划下来主要传递了一个信息,接下来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
四天转瞬过去,转眼间到了织造司技改研讨的日子。今天的织造司衙署气象恢弘的正门大开,车马络绎不绝。
来自全国各地受征召的能工巧匠和司内的各级官员,大小匠头都汇聚一起参加这场工坊技改研讨大会。
苏瑾带着周巧姑和楚玉婉,递上文书,经过严格核验之后,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小吏引着,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此次技改大会的举行地,织造司专管机具和匠作管理的工巧院后堂。
楚玉婉装扮的样子是年龄偏大的绣娘,苏瑾和周巧姑都是本色出演,一看就很年轻。
后堂里面布置庄重,采光很好。上首搭建了主位,左右设席,按照匠人籍贯,专长和官职高低排列。
此刻堂内已经聚集了几十人,大多是年龄大的匠人,有的神情拘谨,有的样子高傲,也有的独自坐一边静思的。
负责工坊技改的官员和卢佐打听到的一样是刘侍郎和王监事,会议开始,刘侍郎宣读了圣谕和上官训示:
“诸位匠师,今日召各位前来,乃是为了研讨工坊技艺革新之事,以增效率,省人力,提品质,上不负皇恩,下不负黎庶。”
他接着强调了技改对于“裕国用,精贡品”的重要性,勉励匠人们各献所长,献计献策。
刘侍郎开场发言之后,便是王监事开始介绍目前织造司各工坊普遍使用的织机类型和效率瓶颈,又给众人介绍工巧院的两位主事匠官胡老匠和李司匠,还有几位面孔严肃的司内大匠工。
王监事讲完之后宣布:“今日技改研讨,旨在博采众长改良工器,诸位不必拘束,有何巧思妙构尽可展示说明。开始吧!”
接着便进入了‘呈现新技’环节。
先由织造司内工匠展示了几项小的工具改良,接着是一位老匠人展示的踏板联动装置改进,获得一片赞许。
然后各地匠人轮流上前,有人展示自己带来的改良器械图样,有人展示改良的梭子,有人拿出来染制的布匹和能节省染料的配方。
苏瑾默默观察,其实许多所谓的改良,都只是细节优化,缺乏根本性的突破。
司内几位坐在前面的大匠工跟赵恒成评价的一样,眼高于顶,很少评价。
直到一位来自江南的匠人展示后,一位黑脸大匠忽然道:
“此次征召,应该还有一位来自扬州锦华染坊的苏姓匠人,此人前段时间献上了几个可大幅提升效率的新型织机图样。不知是否到场,出来给大家讲解一下。”
“扬州锦华染坊苏云瑾见过各位大人,各位师傅。”
苏瑾站起身,谦虚行礼。
全场的眼光“刷”一下都落到了她身上。
“这就是扬州锦华染坊的苏师傅?也太年轻了吧?”
“她那改良直接能省三成人力,效率翻倍?吹的吧?”
“小声点,大匠们都夸赞呢!”
那黑脸大匠工也是一愣,没想到那改良织机是这个小姑娘弄出来的。
苏瑾指挥周巧姑和楚玉婉将带来的改良织机抬到中间位置。
脑海中,项目组正在做最后确认。
【项目部-老王】:“现场环境确认,观望人员百分之三十,质疑人员百分之五十,期待人员百分之二十。”
【技术部-小李】:“织机状态完好,各个活动部件完好,备用梭子丝线检查无误,演示模拟成功率99.8%。百分之0.2的意外。”
【公关部-小陈】:“舆论前期铺垫效果良好,期待值已经拉高。钱副使那边可能会提出质疑或者进行捣乱,重点留意。”
【财务部-张姐】:“今日无额外支出,若是演示成功,获得织造司官方认可及合作机会,估值远超投入。”
第125章 获得邀请
王监事见苏家来的这个苏云瑾是一位年轻的小姐,上下打量了苏瑾几眼说道:
“嗯,苏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你苏家送来的图样,我等已然看过,确实有几分巧思。你来演示解说一下这改良织机效用如何。”
“是。”苏瑾应下,周巧姑和楚玉婉两人打开改良示意图,一人拉着一边面向众人展示。
那改良图是有一人高,清晰立体。
苏瑾先指着示意图讲解:“各位大人、师傅们请看,传统织布机在此处,”
她用手在示意图上面指点,确保大家可以看明白听清楚,
“此处,存在人力耗费大,换梭效率低和经验张力无法均匀维持等问题。晚辈的改良,主要在于三处……”
她言语简练,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工艺点,不仅指出问题,还用模型和图纸清晰地画出了改良的原理。
改良原理主要就是利用简单的杠杆和齿轮组合,实现半自动换梭和经线张力微调,优化了踏板和综框的联动结构,使动作更省力也更精准。
苏瑾说出的词汇都是小李事先打磨过的,通俗易懂。
在场的匠人都是精英品级,听后都觉得有理。
苏瑾讲完之后,才走到织机前面,她先指着一个部位说道:“这就是计数装置,便于控制织造密度和花纹循环。”说完亲自上手去操作那台小型改良织机。
周巧姑在一旁配合,演示如何更换纬线,调整经纬密度等操作。
楚玉婉拿起织出来的布样,向众人展示布料的紧密质地和均匀的纹理,同时低声向围在她周围的人解释某些改进细节对布面质量的具体影响。
楚玉婉言语沉稳清晰,对于织布机结构的了解不是止于表面,讲解起来完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手。她打扮的又老成,因为这幅样貌,说出来的话便让人不自觉信服三分。
三人配合完美。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匠人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很多人凑近仔细观看,低声议论。
王监事站在织机前面,眼睛盯着苏瑾操作织机的每一个动作,待到苏瑾演示结束,他仔细检查了织机的几个关键部位,又上手试了试。
“这杠杆联动确实是省力不少!”
他评价道。
“计数装置虽然小,但是对新手和那些需要批量织造的标准品很有用。”
坐在前面几个匠头中胡老匠和李司匠是看了图纸和样机后十分推荐苏瑾织机改良的人。
两人又对着图纸和织机的每个部位看了一遍,李司匠赞许道:“结构改动不大,但是,真正解决的几个难题……”
胡老匠捻着胡子笑着道:“当时我就说了,能做出这改良的人,并非是纸上谈兵,而是真的懂技术的内行工匠。”
胡老匠对王监事说道:“这改良思路务实有效,成本增加不多就能让效率和质量得到切实提升,咱们可以进行试着改良了。”
苏瑾演示结束之后,不仅几位大匠工,好些人都等着问她问题。
有人问不同材质丝线的适配,有人问复杂提花机构联动的可能性,有人问长期使用的磨损情况……
有的问题专业,有的问题刁钻,苏瑾不急不缓,从容应答。
她手中要实物有实物,问原理有图纸,有些问题她早有预案,脑海中资料库没有的,她就坦诚地说尚未考虑周全,提出一些解决方向,让大家共同讨论。
织造司几位中立态度的匠头被苏瑾这种谦逊稳重的态度折服,从原先的怀疑态度,转变成认可。
“没想到这变速的法子是这么用的……”
“确实,我早就看出来那踏板比咱们现有的机器更省力!”
刚才点名苏瑾的黑脸大匠工翻了翻眼珠子,起身质疑道:
“苏师傅说的天花乱坠,演示得也挺像那么回事儿,但是,你说效率翻倍就翻倍吗?敢不敢当场和织造司内最好的花楼机比试一番?织同样花色,同样长度的缠枝莲纹锦。”
项目组一直关注织机演示的小李忍不住笑了。
【小陈,你确定这真不是我方安排的助攻吗?这么给力!】
缠枝莲纹是中等复杂难度的经典纹样,对织机稳定性,换线准确性要求很高。是检验织机性能的试金石。既然改良,对比这一关,早就准备好了。
苏瑾表情谦逊:“可以,只是需要请一位司内熟练织工操作花楼机,以表示公允。”
黑脸匠工:“那是自然。”
很快,一位司内顶尖织工被请来,又抬过来一台保养良好的花楼提花机。
苏瑾这边,周巧姑也已经准备好。
两台织机前摆放着同样颜色和规格的丝线。
黑脸大匠说道:“那就以一炷香为限,看谁织出来的锦缎更长,纹样更精准。开始!”
织造司熟手织工立刻开始了娴熟地动作,花楼机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咣当咣当……
周巧姑这位织造天才,普通的机子在她手里都能用得飞起来,改良织机更不在话下,改良织布机的声响并不大,发出的声响节奏轻快密集。周围人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得旋律优美,赏心悦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楼机的织工技术精湛速度稳定,改良织布机的优势逐渐显现出来。周巧姑的节奏比织造司织工速度快,遇到需要换线提综改变纹样的时候,改良织机的变速装置自动迅速调整,几乎没有停顿。
一炷香燃尽之后,司吏上前检查。
花楼机织出来的锦缎长度是一尺七寸,纹样精准。改良织布机织出来的是三尺三寸,纹样同样清晰精准。
速度上确实快了近一倍!
王监事接过布样,与身边的几位匠头仔细对比。
“确实是巧妙!”王监事给出了认可,“这个分力引导的思路很好,减少了无用的损耗。还有这个缓震设计也不错,从演示推测可以大幅度降低长时间织造的疲劳,有利于保持质量稳定。”
黑脸匠工看着织出来的布匹,承认自己眼拙,改良织布机厉害。
技改研讨进行了整整一天,气氛从最初小心翼翼试探逐渐转向了热烈的技术讨论。快要结束的时候刘侍郎来了。
王监事给他介绍了几个技改成效显着的机器,刘侍郎着重问了织机。听完介绍后频频点头:“苏姑娘匠心独运,此改良确实有益处。司内正考虑在部分工坊试验推行你提供的几种改良织机,苏姑娘近日不要离开京城。织造司还有些细节需要与你商讨。”
“民女荣幸之至,定当尽力。”
第126章 进入织造司
王监事安排人拿了一枚可以临时出入工坊的腰牌给苏瑾,又跟她详细商讨了后续试制培训的具体安排和时间。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苏瑾带着周巧姑和楚玉婉随着人流向外走,即将走出会堂门口的时候,有匆匆脚步声传来,一个略微阴柔的声音喊道:“苏匠人请留步。”
苏瑾抬头一看,是一位身穿宦官服饰的中年内侍。
苏瑾停下脚步礼貌问道:“公公有何指教?”
那内侍笑着口气客气:“咱家是尚服局的,今日观苏匠人所献机巧,颇为有趣味,咱们宫里的娘娘们对于一些新奇的巧物也很感兴趣,早就听闻苏匠人在扬州时候精于此道,若是有空,不妨弄些精巧玩意儿或者是料子花样,递到东华南侧门的采办处,或许能入得贵人眼呢!”
他说完也不等苏瑾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去。
尚服局这个橄榄枝不错。
只是早就听闻?
早就从哪里听闻的?
苏瑾皱了皱眉头,那些精巧玩意儿还是她用苏府的废布料做的,处理完了接手锦华染坊就没有再做,难道名声那么大,都传进后宫了?
走出织造司的大门,周巧姑依然很兴奋,楚玉婉眼里充满希望,脚步轻松。
苏瑾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从今天起所有的未知风险才刚开始。回去之后她把张罗锦华织染阁店面的事情安排给胡伯和春桃还有周巧姑,自己则把重心放在搭建高端手工艺合作网络上。
苏瑾知道在京城这种卧虎藏龙的地方,顶尖的织工绣娘,裁缝和染匠都各有传承圈子固定,而且多数已经被云裳阁或者别的府邸笼络,自己想要撬动他们,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诚意。
如何打响价值寻找人脉,织造司王监事给的腰牌提供了很多的便利。
苏瑾借着商讨改良细节的机会,频繁的出入工巧院,不仅与胡老匠和李司匠保持沟通,还有意接触在演示织布时对她欣赏的大匠工们,借着机会找话题,请教各类织布机的特性、不同地域丝线的差异、宫中历年贡品风格如何等问题。
她表现地态度诚恳谦逊,还能借着提问题的机会巧妙地给别人一些指导和建议,有些事情经过她一句话的建议就能简单很多。
这让坊内的匠工和老师傅们觉得和她交谈能获得不少收获,都愿意主动跟她交流。
苏瑾发现一位对织布机精准循环控制格外严格的孙大匠能力很强,这个人主要负责绣品纹样的审核还有标准化,对于图案的严谨性和一致性要求也极高。
他提出的对织机某个零件的意见都要经过小李深度分析苏瑾才感进行解答,防止出错。
苏瑾在他面前除了表现自己对于织布机很专业外,也更加谦逊,借着请教孙匠工关于提花织造纹样的问题,带了一幅结合现代几何与传统纹样分割概念画出的图样。
苏大匠本来对于苏瑾的请教很不耐烦,但是看到苏瑾拿出的图样,眼睛有些发直。
他陷入思索,问道:“这种纹样也能用改良织布机织出来?”
苏瑾表现出一个晚辈该有的谦逊又认真的姿态:“咱们可以利用改良织布机上的计数装置辅助,就能实现这种复杂纹样精准定位。”
孙大匠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眉头微皱,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你这个小姑娘,想法倒是活泛。你的这图样,规矩中包含着新意,很不错。不过真要想制造出来,对于织工和机器的要求都高。”
“所以晚辈才来请教孙师傅。”
苏瑾捧人很是有一套,不着痕迹地恭维之后,她拿出自己带着的小锦盒。
锦盒里面是一个线轴,线轴上是苏瑾用暮山紫染布方法染的丝线,丝线颜色均匀雅致。
“这是晚辈家中染坊试制的丝线,晚辈在色彩牢固度和均匀度上略微有些心得。想着若是纹样出色,线料也得跟上才行。”
孙大匠接过丝线,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瑾目光带着审视问道:
“线不错染的颜色也正,能不能织一块样布看看?”
于是,苏瑾调整改良后的织布机,加上自己带来的丝线,开始调整织布。
孙大匠见苏瑾这么麻利,在苏瑾样布织出来后,他又找几个图样过来问苏瑾能不能织出来。这都是他自己设计的。
苏瑾先赞叹孙大匠构思巧妙然后说可以一试,又含蓄地提了个交换条件:
“晚辈喜欢钻研织染之道,深知闭门造车不可取,孙师傅见识广博,不知能不能帮晚辈引荐几位在织绣染裁这方面有真正绝活的老师傅?”
她察言观色,见孙大匠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又补充道:“晚辈并不敢奢求对方为我所用,只是想找些机会拜访请教。”
苏瑾的目标明确,直接说出她的所求是接触顶尖匠人的渠道。
孙大匠沉吟片刻。
他看得出这个姑娘有才华,在织造司久了,见到这个行业有新人新想法,也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
孙大匠没有拒绝。他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和地址。
“城西素履坊的韩娘子是刺绣大家,尤其擅长仿古画意绣,她性子有些孤傲,很少与人打交道,接绣活看缘分。但是手艺没有的说。南城布衣阁的陈师傅,祖传的裁剪手艺,他对于料子的特性把握的极为准确。最懂得如何凸显料子和人的优点,城西榆钱胡同秦嬷嬷……”
苏瑾请教的时候,她带来的助手楚玉婉也没有闲着,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帮忙的间隙悄悄搜集着各种可能与楚家冤屈和绣屏有关系的信息。
第127章 寻找
苏瑾根据孙大匠提供的线索,开始制定拜访计划。
拜访这种事情不能太突兀,她准备先以探讨技艺的名义,带着自己染制的特色丝线和融合传统和新颖的小样前去拜访。
苏瑾带着春桃和样品先来到城西的素履坊拜访韩娘子。
素履坊在城西一条清幽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很不起眼。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雅致。
墙上悬挂着几幅绣品,绣着花鸟山水,针法细腻气韵生动。
接待苏瑾的是一个小学徒,听闻是孙大匠介绍来的便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出来。
妇人身材中等,穿着朴素的衣裙,衣裙外裹着围裙。
她打量了一眼苏瑾,眼神平静态度也不热络。
“是孙匠头让你来的?”
韩娘子的声音和态度一样平淡,问:
“不知道有何见教?”
苏瑾并没因为对方冷淡觉得难堪,大方地行礼说明来意:
“晚辈扬州锦华染坊苏瑾,前来京城发展家中生意,听闻韩娘子是刺绣大家,特前来请教。”
“请教?我又不会开染坊,能指导你什么?”
韩娘子虽然嘴里这样说,但是也没有赶走苏瑾,而是给了一个机会请她坐下说话。
春桃把捧着的锦盒放在桌子上。
苏瑾打开锦盒,里面是各种颜色的丝线。
线轴精巧新颖,锦盒打开的时候就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韩娘子在苏瑾对面坐下,眼睛被线吸引。
“这线的配色不错,颜色也雅致!”
她伸手拿起几缕不同颜色的丝线试了试,又抻着看了均匀度,“丝滑韧度强感觉也好,染色功夫也好。”
她的语气似乎在自言自语,态度没有刚见面的时候那么冷淡了。
苏瑾又打开绘制的寒梅映雪图样放在桌上,这是她用了一晚上时间画出来的,融合了传统折枝梅花构图与光影明暗处理。
旁边标注了建议的针法和用线层次。
韩娘子看着图,新颖有创意,图样上对于雪的表现不是单纯的留白或者是铺上银线,而是通过针法和灰蓝色线交织,营造出朦胧清冷的光感。
“图画得不错,构思也巧。”她抬眼看苏瑾,“这是你画的?”
苏瑾点点头,谦虚的语气说道:“晚辈最擅长的就是织染配色和纹样设计。”
“你既然是你能染出来这样的线,又会画这样的图样,能力是有的。”
这句话是夸赞。
苏瑾道:
“晚辈想做一些不同寻常的绣品,着重突出艺境表达和技艺结合,若是有合适的机缘,能不能邀请韩娘子参与一些核心绣制?”
这位韩娘子人很冷清,一点不热情,苏瑾表明了合作意向。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韩娘子审视她片刻,说道:
“你这线轴留下几个我瞧瞧,这图也留下吧,若是有闲暇,我试着绣一幅看看。至于合作的事情,以后再说。毕竟,你也没有见过问我的手艺,若是入不了你的眼呢,是吧?”
韩娘子留下了丝线和图纸,还谦虚说要双向选择,这已经是非常积极的信号。苏瑾连忙道谢,留下部分线和图样,不再久留礼貌告辞。
她拜访的第二个人是城南天衣阁的陈师傅。天衣阁比素履坊稍微大些,主要承接高端成衣定制,陈师傅是位五十来岁的精干男子,有了孙大匠的引荐和韩娘子处的经验,苏瑾的拜访顺利了许多。
她同样展示了自己的特色染线,又展示了几块不用颜色不同织法的布料样品,还拿出来两张先前设计的成衣图样。
陈师傅对色彩和面料很是敏感,那两个新颖的图样子就更不用说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苏瑾在色彩设计裁剪搭配上的潜力。
陈师傅说话比韩娘子热情,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对于苏瑾设计的成衣图样赞赏有加。
“你是想让我用这几种布料,按照你的图样做几身衣服?”
“晚辈希望有机会能请陈大师傅为我们锦华织染阁的设计做衣裳掌剪。好的裁缝能让好料子焕发新生与众不同,更能通过裁剪,完美展现穿衣人的气质。”她顿了顿,“听了孙大匠介绍,晚辈觉得,陈师傅的手艺,便是那点石成金的一笔。”
这番话说得陈师傅哈哈大笑,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手艺,让衣服衬托人,而不是人衬托衣服。但是京城的贵人们更倾向于云裳阁。
“你这个小姑娘可真会说话,”他脸上露出笑容,“你的设计若是做成了,把料子拿来我帮你裁剪,不过那料子,要好料子。只有好的料子,才能配得上老朽的手艺。”
苏瑾又按照纸条上的信息接连拜访了其他几家,以便将来择优挑选。
榆钱胡同的秦嬷嬷她这次没有去,老人家年龄大了,帮忙指点几句可以,若是真让她再继续帮忙干活,就有些不地道了。
况且两人已经成了共患难的忘年交,如果她有需要,老人必然会帮忙。
苏瑾回去的路上,心里清楚她在权衡别人,别人也在掂量她的份量。
几个匠人的回答基本上都是‘以后再说’或者是‘到时候拿来我瞧一瞧’。并没有把她这个有几分巧思的外乡人看在眼里。
她要打动这些心高气傲技艺好的匠人,仅仅拿出独特的布匹和超前的理念还远远不够,她需要创造一个能震动高端圈子打响知名度的项目。
这个项目需要审美极致工艺顶尖,文化内涵深厚。还需要一个能承载这个理念的主角。
这个主角有些难找。
苏瑾在脑海中把最近搜集到的信息过滤了一遍,思考城中近期有哪位身份足够高行事作风标新立异的贵女或者夫人,又向卢佐打听京城有什么重要庆典。
卢佐一听,说道这不用打听现成的就有一个,近期最大的庆典就是即将进行的皇宫里的太妃寿辰庆典,上到皇上后宫,下到官员家眷都为这事忙活着呢!随便找一位要去参加寿宴的贵女或者夫人,说不定就能打响知名度。
这真是太好了。
苏瑾摇头:“太妃寿辰在即时间仓促,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很好,别人未必信服,要是能寻到非我们不可的机会就好了。”
“非我们不可?”卢佐若有所思。
第128章 接活
苏瑾在寻找机会,没想到一天之后机会送上了门。清晨吃过饭来人是织造司姜嬷嬷手下的徐女吏:“苏匠人,韩大人有请,请您速速随我前往织造司。”
今天原定的没有需要苏瑾的地方,她没有去,现在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情?
那女吏也不清楚,只说并不是织布机的事情,姜嬷嬷让苏瑾不要担心。
有这句话苏瑾心中就有底了,她带着楚玉婉两个人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匆匆跟徐女吏一起出发。
织造司议事堂内往日平静的气氛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不安的情绪。
苏瑾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的人还在争吵。
“太妃寿宴在即,如今指名了要楚家那十二扇绣屏,你们说怎么办?”
“绣品出了纰漏,太妃会管那些吗?上面怪罪下来,我等谁能担待?”
“大人息怒,谁也没有想到,绣品出了问题之后禀明上去,上面说不需要百鸟朝凤绣屏了,可以用替代品,现在出尔反尔又要用,那……也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当务之急是补救,那是双面绣透光叠绣,楚家押箱底的绝技,让那楚林栢出来补救!”
“就算是楚林栢放出来再绣,时间也来不及了,何况他在牢里关了这么些日子,能绣几针还另说!”
苏瑾和楚玉婉进来的时候,只见堂内除了脸色铁青的韩大人,还有两位眉头紧锁的嬷嬷和好几个面色严肃的人。
秦嬷嬷居然也在,她见到苏瑾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见礼之后,韩大人说道:“苏云瑾,跟我走吧,这边有一物件你过来看看。”
他说完疾步而行走在前面,苏瑾等人跟在后面来到工院一间敞亮的查验室内。
室内放着五扇刺绣屏风,屏风上绣的百鸟朝凤气象万千。
楚玉婉跟在身后,看到熟悉的屏风,那是倾注了她父亲和楚家绣庄绣工的心血的绣屏。
苏瑾走上去屏息凝神仔细观摩。
绣屏精美,针脚严谨,那上面的百鸟姿态生动,五彩祥云跟真的一样。
问题确实出在凤凰眼睛的部位。
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呈现出一种让人浑身难受的感觉。
凤凰的眼睛在流血,像是一个诅咒让人不安。
苏瑾凑近闻了闻,根本闻不出什么味道。
她看看韩大人,征询意见之后用手指摸了摸污渍。
脑海中技术部小李的分析一行行出现在公屏上。
“正在分析污渍成分,污渍含有铁盐和某种植物胶体,结合丝线蛋白产生了特殊的显色反应。现在污渍已经完全渗入丝线。如果想清除,容易损伤周围的丝线。”
公关部小陈看到了天大的机会。
【苏总,如果能搞定这个瑕疵,不仅能解织造司的围,咱们锦华织染阁也可以一举成名。】
财务部张姐提醒:【但是接下这个活风险极大,楚林栢就是例子,根本不会给你说话和辩解的机会直接下狱。】
【技术部-小李】:“苏总别急,解决方案模拟生成中。方案一,可以污点为中心,绣织微型金色同心圆环,象征凤目定乾坤,金线光泽可一定程度上中和底部朱红,且圆图案易于覆盖不规则点状污渍。方案二,作为花蕊,向外绣制渐变色七彩祥云纹,寓意凤目生祥,华彩天成。利用多色丝线交织产生视觉混合效果,淡化底层颜色。但这个设计保守的人未必能接受。方案三,结合凤凰眼珠的结构,采取置换方法,也就是化学反应的方法,让污点变成别的颜色,再叠加绣制星芒状瞳孔遮盖。”
小李解说的同时,虚拟界面出现了染色配方建议,基色,辅助色以及可能需要用到的特殊光泽丝线的处理方式。
三个方案不经过实践,不能确定效果。
苏瑾根据小李给的方案和自己掌握的信息整合权衡。心里清楚这个活儿风险大,但是机会十分诱人,简直就是量身定做递到手里的买卖。
若是能成功,她将获得织造司甚至是更高层的赏识,一战成名。以后想跟某个裁缝绣娘合作,完全不用低三下四的送礼请求,皇城内外的优秀匠人随便她选。
楚玉婉在苏瑾身后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她现在见到了绣品,希望苏瑾能接下来。
这是帮父亲翻案的第一步,说不定可以拿到证据。
如果绣屏可以被修复,那么诅咒的罪名就能洗脱,如果借助绣屏能去参加太妃宴,她能见到宫里的贵人可以当面为父亲喊冤。
韩大人见苏瑾半天不说话,问道:“如何?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看着苏瑾,
苏瑾转过身对韩大人说道:“回禀大人,此污渍已经渗入丝线太久,常规除色方法都不可取,反而会伤极绣品根本。”
这个大家都明白,要是好弄也不用在这里干着急了,所有人脸上都是失望之色,秦嬷嬷说这个女子必然有办法,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重复大家已知道的困难罢了。
“幸好,民女有一个方法。”
“有什么法子?”
几位老供奉和韩大人都看着她。
“咱们可用置换的方法。”
苏瑾说道,
“用一种特性和此污渍染料极为接近,但是对丝线伤害小的染料,先将污渍溶解置换出来,再用极为精细的方法,将被融媒轻微影响的局部丝线进行织补和覆盖。”
“这个方法的关键在于染料配比和污渍颜色置换时间。还有后续织补的手艺也很重要。必须对原绣法用线和配色了如指掌。”
她顿了顿,又看向那绣屏。
“此绣屏用的是双面绣叠绣中最精妙的流光吴绡底和孔雀羽捻金线。寻常织补必然留下痕迹。需要找出能完美使用原绣工针法且精通此道的大师,在融媒处理后的极短时间内进行补救。若是能用光线特性将修补处转化为一种祥瑞寓意就更好了。”
韩大人道:“转化为祥瑞寓意?”
苏瑾微微一笑:“对,凤目原为神圣威严,既然污渍使之泣血,我们也可以顺势而为,将这转化的颜色转为另一种光辉。”
“置换再造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韩大人问道,“你有多少把握能做好?此时干系重大,若是再有闪失,牵扯可就大了……”
“晚辈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九成是有的。若是韩大人信得过,可以将此绣屏修复改造的任务交给晚辈统筹。不过,晚辈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独立工坊,还需要一位精通双面异色绣和叠纱绣针法的刺绣师傅。如果绣屏风的楚师傅能来最好不过……”
苏瑾试着争取让楚林栢暂时从牢狱出来。
韩大人摇头:“京兆府特别大狱那边我已经着人去看过,楚林栢染了风寒,身体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拿针线。”
楚玉婉在后面听着咬紧了嘴唇,必须要想办法,抓紧时间给父亲伸冤了。
苏瑾听后也没有强求,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晚辈另外想办法。”
韩大人看了看几个老供奉,在心里计较一番,眼下只有苏云瑾提出的方案可行,只能按她说的试一试了。
第129章 修复绣屏
在场老供奉也不由得顺着苏瑾的描述去想象修复完成后的画面。
老供奉们想的是,若真能实现,这十二扇绣屏必将成为此次寿宴乃至宫中多年传颂的佳话。而织造司也不会再有过错,反而容易立下奇功。
织造司大人们则觉得这个扬州的苏瑾虽然年轻,但是她在织机技改上展现出来的巧思,和在方才陈述中表现出来的胆识和缜密的思维,让他们看到了一线生机。
何况,她背后好像还有某位贵人的影子。
“好!”
韩大人一锤定音,“苏云瑾,本官就将此次重任交给你,离太妃寿宴还剩下三天时间。这三天,你改制所需一切物料,人手,织造司全力配合。但是,你要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失败,这后果,不仅是你,就连本官和织造府的大人们都得受到惩罚!”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苏瑾郑重应下,心中的豪情和压力同时升腾。
这个改造过程必然要深入研究原绣品,这不仅能帮楚玉婉找到一些翻案的线索,更是她锦华织染阁打出新理念的一次绝佳预演。
必须得成功,若是能成功,她将一战成名,在京城手工艺圈子里树立起一个无可替代的‘化危机为传奇的’顶级设计师形象。
韩大人考虑之后便直接把这间查验室指命为核心工作区,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苏瑾谢过韩大人的支持,又请求调阅那十二扇绣屏和楚家当初承包的完整绣样图纸和用料清单。然后请求韩大人允许自己邀请一位苏州刺绣大家的传人帮忙。韩大人想也没有想就同意了。于是苏瑾让楚玉婉回去把周巧姑从梧桐里胡同一起带来,并嘱咐她带一些必要的东西。当这间宽敞的屋子里再也没有别人,楚玉婉眼眶红了,不自觉抹了把眼泪。
“阿婉,冷静。”
苏瑾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要趁着这个机会找出破绽让巧夺天工的绣屏重获新生现于人前。这样你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楚玉婉重重点头。
苏瑾又道:“趁着这个机会,你回去一趟把容貌改回来,我估计以后不再需要伪装了。你可以做回楚玉婉,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绣屏的针法,用线和每一个细节,你就是我们需要的顶尖绣娘。此时紧要关头不怕被人拆穿身份。”
楚林婉被之前引着她们来的那位徐女使送回去,再回来的时候便是换回来本来面目,她跟周巧姑两个人,还有负责安全的卢佐和卢佑。
春桃也想跟着过来,但是锦华织染阁也需要人监督照看,她现在是小姐第一助手,忙得很,走不开。
只能对卢佐卢佑一顿嘱托。
所有人到齐之后,周巧姑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苏瑾。
苏瑾首先做的便是带着楚玉婉和周巧姑对绣屏进行细致的勘察。
“巧姑,你配合我,全力公关溶媒和覆彩颜料的配方,这是核心。阿婉你需要回忆并重现原先绣制时候的每个细节,还有你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准备这次修补。
卢大哥卢二哥,你们两位全力保障周围的安全,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几个人分头行事,都清楚这三天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豪赌。
苏瑾周巧姑和楚玉婉三人,围在第一扇绣屏前面,如同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手术。
“玉婉,你在确认一遍,绣制凤凰眼睛周围的针法顺序,尤其是金线和孔雀羽线交叠的规律。”
楚玉婉俯身在绣面上,指尖悬空虚描每一道丝线的走向,她回忆推演,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从前再次跟随父亲多学几针。
好在还来得及,只要能救出父亲,她们就能全家团圆,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以后,她一定好好学刺绣,再也不跟父亲犟嘴。
楚玉婉拿着针在提前准备的素绢上试着复刻,眼神明亮的吓人。
“左侧凤目,起针后第三层开始掺入捻金线,用的是套针中的平套。金线与孔雀羽线交替……”
她越说越自信,手中的绣针很快还原了凤凰眼珠附近每一个细节。
这绣屏她虽然没有参与绣制,但凝聚的是楚家绣庄绣工的心血,她作为嫡传,只在旁边观摩,耳熏目染,对其中针法的了解,远超任何一个外人。
苏瑾在靠墙的条案上摆出一排小瓷碟,周巧姑把从织造司库房领取的各种研磨成粉末的药材和矿物,还有她按照苏瑾的交待在家里带的一些特殊原料挨个放好。
苏瑾脑海中,是技术部小李的提醒:
【污渍溶解配置方案模拟完成度87%,关键难点在于找到对丝线损伤最小,溶解特定成分效率最高的溶媒配比,以及溶解后如何稳定丝线结构,防止脆化断裂。】
小李紧接着列出了几个配比方案和模拟数据。
苏瑾根据小李地模拟数据和周巧姑两个人进行配制,从混合顺序到搅拌速度和静置时间都仔细记录。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而复杂的气味。
楚玉婉先在相同布料上绣了一批仿制的凤凰眼睛样品,苏瑾把丝线处按照分析出来的污渍成分原样染制,虽然污渍时间不相同,但是小李模拟数据推演后确定,先用清水把绣屏污渍部位保湿,效果相差很小。
用配制出的染料来做置换试验是最耗时的。
第一次尝试,溶媒滴在仿制的污渍丝线上,溶解速度还行,但是对于丝线的损伤太大,达不到修复要求。
苏瑾继续调整溶液浓度。增减一些成分配比。第二次,第三次……
楚玉婉绣制样品跟不上速度,改成了用丝线做试验。废掉的试验丝线堆了一小堆。
终于,在经过将近一天的反复试验之后,新调配的溶媒能够在要求的范围内有效的对丝线置换,损伤率也很小。
经过后续的固色稳定剂处理之后,丝线能恢复九成以上的原有强韧性和光泽。
可以了。
苏瑾盯着丝线样本,准备进行实物局部测试。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一旦失败,将会对原绣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拿着最细的狼毫笔,先蘸取微量溶媒点在绣屏污渍的中间处,三个人屏息静气紧张地看着。
那点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真的慢慢被置换出来。
周巧姑立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特质吸附纸轻轻碰触,吸走溶媒和溶解物。
吸附后再看,只见污渍几乎全部消失,只留下稍微暗淡但是结构完好的原丝线。
第130章 抓人和强辩
“玉婉,该你了!”
楚玉婉抬手飞针走线,细如发丝的银针引着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速度飞快地刺入挑起穿梭……她用的是家中不传的针法无痕续针法,每一针都精准的接入原绣品的经纬,修补受损丝线,同时将苏瑾准备好的色泽少量的覆盖彩色丝线巧妙的引入,模拟出来凤凰眼睛应有的神采光辉。
整个过程仿佛一眨眼就过去,却耗尽了三个人的全部心神。
林静婉剪短最后一根线头,,周巧姑立刻用配制好的药液详情敷上处理过的区域固色定型,然后三个人退后苏瑾留下观察那里的变化。另外两人迅速进行别的准备工作。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处修补完成的地方对着光线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
周巧姑和楚玉婉过来一同自己查看之后,都松了一口气。
原本仿佛滴血的凤凰眼睛处,此刻颜色均匀干净,跟周围浑然一体,而且变换角度看,因为加入了覆彩丝线的原因,凤凰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微光,栩栩如生。
楚玉婉看着恢复神采的凤目,喜悦的心情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苏瑾也终于松了口气,修复好了第一处,剩下的四扇就简单多了。
为了确保屏风安全,苏瑾接到这个份活之后就没打算离开这个屋子。
房间里面有个套间,里边有床榻就收拾出来做为临时休息的地方。
现在最复杂的溶媒和时间都有了基础,剩下的四幅屏风明天就能完工,第三天就可以查看效果。
太妃寿宴在三天后,中间有坏人想动手脚也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喧哗声音。
“开门,有人举报此间匠人身份可疑,恐与京兆府罪犯楚林栢有关,现在本副使要搜查。”
这是织造司的钱副使,那天商量绣屏的修复的时候他不在,现在想来拿人?
外面除了卢佐卢佑负责安全,还有韩大人安排的护卫等人。
苏瑾早就跟韩大人约定,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想进入这道门,必须经过韩大人。
外面的钱副使也是执着,真的把韩大人请了过来。
楚玉婉紧张地看着苏瑾,她都没有化妆,打开门就会被认出来。
苏瑾示意她们两个不用担心,被这种人盯上,乔装打扮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何况是在织造司眼皮底下。
她的策略中,只有阳谋。
“阿婉,不用慌张,如果你害怕先躲到里屋去。”
楚玉婉摇摇头:“苏姐姐都不怕,我也不怕!”
苏瑾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对周巧姑说:“待会儿把修复好的部分亮出来给他们看看。”
她说完把门打开,只见韩大人沉着脸,苏瑾估摸着这位大人是因为下班后被钱副使叫过来加班心里有气。
姜嬷嬷和王监事无耐地站在一侧,还有那位在公开勘验上露面一次的孙副使也跟在后面。
钱副使带着两名气势汹汹的小吏站在门口。
卢佐和卢佑抱着胳膊站在门两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钱副使见门开了,还没有来得及下达搜查命令,苏瑾已经先一步说道:
“这位大人,此间正在修复太妃娘娘寿辰上的绣屏,您这么气势汹汹,我们这些绣娘胆小的很,若是手一抖出了差错。您担待得起吗?”
那钱副使的身高比苏瑾矮一些,两人相对一站,钱副使就觉得气势矮了半头。
这女子声音不高,说出来的话却威慑力十足,先把太妃寿宴用品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还如此镇定!
他被唬得先愣了一下,随即指着门内厉声说道:“苏云瑾,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故意将罪犯楚林栢之女带在身边,藏匿在织造司之中,你这是欺君罔上,窝藏朝廷钦犯。”
苏瑾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害怕地道:“哦?大人说里面那位正在协助修复绣屏的楚小姐是朝廷钦犯?”
钱副使横眉怒目回答:“正是!你这不知法理的女子真是大胆,快点把人交出来,不与你计较,若是不然……”
苏瑾侧身闪开,里面两个女孩子正在埋头理线,楚玉婉放下丝线站起身。
“若是不然又如何?我受韩大人命令在此修复贡品,请了一位楚家传人相助,不知道这有何不妥?”
楚玉婉走到苏瑾身侧,对韩大人等人行礼:“民女见过韩大人,诸位大人。”
钱副使一见楚玉婉出来,就挥手让随从过来拿下。
卢佐抱着胳膊倚着门框,一条长腿伸出抵在另一侧门框上,笑道:“各位稍安勿躁!”
他随便一挡,两个人居然没有办法闯进去。
那是哪里找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护卫!钱副使急得跳脚,吼道:
“苏云瑾,楚玉婉是罪犯之女,大人已经下令禁足,你居然敢私自窝藏,还让她来的修补贡品绣屏,简直是胆大包天!”
苏瑾道:“大人,楚林栢之案尚没有经过定案,即便是真有罪责,依照律法也只追究其本人,楚小姐一没有参与其事,也不是在逃的人犯,何来窝藏钦犯一说?
钱副使不想再理会苏瑾,转向韩大人:
“韩大人,此罪人之女居心叵测,必须立刻拿下!”
“这位大人,”
苏瑾声音冷冷,“你口口声声罪人之女,请问是哪个衙门下发了海捕文书要通缉这位罪人之女,是苏州织造局还是京兆府刑部大理寺?”
钱副使一噎。楚林栢下狱,但是并没有定案抄家,也没有通缉家眷。
“即便是未有明令,其父亲涉案,她也当避嫌!”
钱副使强辩。
“避嫌?修复此绣屏,需要精通原绣法针路用线的楚家绣工。苏州路远来不及,而楚姑娘作为楚家嫡传,对此绣屏了解最深,由她协助,方能最大可能恢复绣屏原貌。”
苏瑾也转向韩大人。
“韩大人!民女让楚姑娘帮忙,也是为了保证绣屏可以完整修复,是给楚小姐一个用其家传绣艺,为父亲赎罪为朝廷效力的机会。敢问大人,此举有何不可。难道要为了这位大人说的莫须有的避嫌,就不顾太妃寿宴的需要,让织造府和韩大人跟着受罚,让圣上和太妃失望吗?”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先搬出律法驳斥窝藏的罪名,再以技艺所需和为父亲赎过合理化楚玉婉的参与,最后上升到太妃寿宴和圣心的高度,把钱副使的指控贬低为不顾大局。
韩大人脸色缓和,看向楚玉婉的眼神也多了些考量。
姜嬷嬷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
苏姑娘这人,不是没有脑子,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有这个资本和底气。
她依仗的是修复绣屏的功劳,但是如果失败,可能就危险了。
姜嬷嬷想到这里,脑中反应过来,自从答应让苏云瑾来修补绣品这一刻起,韩大人和织造府上司还有这个苏云瑾利益关系就绑在一起了。
第131章 完成
姜嬷嬷能想明白的道理钱副使也能想明白。
他被驳得面红耳赤,尤其最后那句‘让皇上和太妃失望’更是诛心之论。
他着急吼道:“苏云瑾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就算是律法没有明令禁止,她身份敏感,岂能接触贡品?万一她心怀怨恨,再次破坏,谁来担责?”
“再次破坏?”
苏瑾冷笑了一声问道:“大人何出此言?据说绣屏的事情发生在京城织造司开箱验货之时,此事到底如何尚且没有查明,大人何以断定是再次破坏?难道大人认定这件绣屏是被人破坏?大人知道些什么?或者大人知道这事情跟楚小姐或者跟什么别的人有关?”
这句话问得钱副使哑口无言,他知道什么,这件案子没有查清之前说什么都是错误。
他就是接到线报说楚小姐从织造司公开勘察后,不见踪影,于是根据线索追查指向梧桐里一个小院子。
在查下去,这个楚小姐就在织造司,他也是一心为公着想,怎么被这牙尖嘴利的女子说成是假公济私了!
钱副使额头冷汗直冒,:“本副使只是假设,以防万一!你这丫头不要胡搅蛮缠!”
“依大人这么说,是不是但凡家中有人涉案,其子弟亲朋便都不可信,不可用,那朝廷还如何取士用人?更何况,修复全程,有韩大人指派嬷嬷监督,有司内兵士守卫,更有民女全程在场,楚小姐如果有异动,难道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大人如此不信任韩大人的安排,不信任司内的监督,究竟是质疑楚小姐,还是……信不过韩大人?”
最后一句说完,韩大人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看向钱副使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
姜嬷嬷说道:“钱副使,本副使跟孙大匠负责此处监督查验,领料修复过程中楚氏女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苏云瑾用什么人也是经过韩大人同意的,此时修复尚未完成,你就想把人带走,究竟是怀了什么心思?”
钱副使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本来不必如此被动,奈何那苏云瑾的护卫一只脚就能挡住他两个五大三处的手下。
害的自己只能陪着韩大人在这里听楚氏女狡辩,还把他给绕了进去,虽然韩大人不大管事,但是绣品这个差事已经传到了太妃那里,弄不好,韩大人也得受牵连,还有姜副使这个得理不饶人的婆娘趁机也要过来踩他一脚!
“大人,属下绝对没有质疑大人的意思。”
他连忙躬身辩解。
“谨慎过头,便是掣肘!”
韩大人气呼呼地开口,冷冷说道:“苏匠人启用什么人,自然有她的考量,只要于修复有益,且没有作奸犯科,便没有什么不可。钱副使,你若是没有拿到楚氏女有破坏之举的确凿证据,便修要在此捕风捉影干扰修复!”
“绣屏修复乃是当前第一要务,若是因为你之故延误,本官必然如实上报,绝不姑息!退下吧”
韩大人正因为这事发愁呢!万一修补不好就把钱副使推出去好了!
楚林栢被关起来,幸亏楚小姐在京城,不然真的不好弄!三天时间哪里去找精通楚家技艺的。
“属下遵命!”钱副使脸色灰败,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躬身带着手下退下。
楚玉婉看着钱副使退下去的身影,发觉言语的力量居然能如此强大,方才打开门的时候,外面那些人的脸色可是恨不得把她吃掉一样,经过苏姐姐一席话,居然能让他们把态度都扭转了。
苏瑾此时对韩大人姜嬷嬷和孙大匠等人施礼,多谢他们主持公道。
虽然天色已经不早,既然韩大人来了,也可以先看一下成果。
她说道:“第一扇绣屏的修复已经完成,请大人查验。”
韩大人一听第一个已经完成,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便跟着苏瑾走过去看那已经修复完成的凤凰眼睛部位。
绕着看了一圈,露出赞许的神色,捻着胡须笑道:“苏云瑾,你的法子果然有效。秦嬷嬷真是慧眼识人!”
“今天看来,你不仅技艺了得,这份胆识和担当更是不凡。剩下的部分两日可能完成?”
苏瑾自信答道:“大人且放宽心,必定能够完成。”
“好!本官静候佳音!”
韩大人离去,命人送来饭菜给苏瑾几人押惊。
负责协助卢佐卢佑守卫安全的护卫等人也都饭菜丰盛。
第一天大家都很辛苦,苏瑾没有让他们不眠不休的加班,晚上正常休息,第二天才能更好地发挥。
有了第一扇屏风的经验,第二扇再置换的时候,速度得到了提升,修补的地方更加灵动自然。
苏瑾调配的覆彩颜料,也根据每扇屏风凤凰姿态的细微不同,做了微妙的调整,使之在正常光线下就能呈现出金眸映日,紫瞳生辉等不同神采的效果。
第三天上午,楚玉婉最后一针落下,五扇绣屏那令人心惊的“凤目泣血”已经毫无瑕疵,反而增添了几分神圣庄严的灵动仙气。
当天下午,韩大人,姜嬷嬷,孙副使和一位织造府派来的巡查使一起过来进行最终验收。
韩大人进入厅内,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紧绷:“苏匠人,绣屏修复的如何了?”
苏瑾三人中午用过饭后已经把工作服换了下来。
苏瑾穿了一身月白色襦裙,躬身说道:“禀大人,幸不辱命!请诸位大人查看!”
周巧姑和楚玉婉把盖在绣屏上的青布撤走,十二扇绣屏已经全部搬过来,此刻呈现在几人面前,几位大人放轻了呼吸仔细查看,居然分不出哪扇是曾经有污渍的,只觉得每个屏风都威严中透着祥瑞,每一只凤凰都生动鲜活,姿态各有千秋!
“那污渍是如何去掉的?这……也太神奇了,居然丝毫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织造府派来了的巡查使连连称奇,上次他可是亲眼看过那绣屏的污渍的,那么容易就消失了!
姜嬷嬷是亲眼见证修补过程的,她含笑不语,把说话的机会留给苏瑾。
苏瑾早已准备好说辞,简明扼要地又阐述了一遍。
在苏瑾的指引下,几位大人来到一扇经过修补的绣屏前。
韩大人接过姜嬷嬷递给他的特制手套戴上,小心触碰了一下凤凰的眼睛。
始终不放心,又去洗了手擦干净,又手指感受到了一下丝线的顺滑,终于如释重负。
第132章 太妃寿宴
那位织造府的巡查使一直在沉默观察,见没有问题也开口说道:“苏姑娘匠心独运,巧夺天工。此屏修复,不仅结了织造司之困,更为太妃寿礼增辉添彩。功不可没。”
虽然话语平淡,但是对功劳给与了肯定。
韩大人更是抚掌大笑,这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好!苏匠人,你此番修复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奖赏?”
苏瑾含蓄说道:“不敢要奖赏,若是能去太妃寿宴见识一番,也不枉忙碌这一回!”
韩大人一听,这小女娃挺会提条件,她不要什么赏赐,就想去皇宫太妃宴看看,这怎么能行!他也看出来这两个不是省事的主,后悔自己说出的话了。
韩大人虽然拒绝,但织造府却来了命令:“因为绣屏污渍的事上面已经知晓,为预防出现意外,着令韩大人带修复之人一同前往。”
于是韩大人只能再次亲自找到苏瑾道:“这百鸟朝凤绣屏说不定太妃真会问起。苏匠人和楚小姐你们过去候着……”
苏瑾和楚玉婉快速对视一眼,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最大的难关已经攻克,但是真正的考验,却还在绣屏呈上的那一刻。
那不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人心与风云的战场。
太妃寿宴这一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韩大人叮嘱了苏瑾和楚玉婉待会儿的程序:
“织造司送绣屏需要先经过内务府报备,核心绣师可以随行,我可以提前向管事默默奏请,获许后可列随侍名单,到时候咱们的绣屏送到寿宴偏殿,内监验收后,咱们即刻退到寿堂外廊等候,防止需要现场微调,解说工艺。待太妃示意后入内,听令时需要跪拜回话,不得抬头直视。”
两人点头应下。
太妃所居住的宫殿装饰一新,百官命妇,宗室贵戚,都是盛装打扮贺礼丰盛。
那十二扇绣屏被安置在寿宴主殿显眼的位置徐徐展开,在无数宫灯和烛光的映照下,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瑰丽与神奇。
太妃端坐于上,年龄大约六十多岁,优容华贵满面的仁慈和气,她看着摆放的屏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好啊!这些凤凰居然跟真的一样,特别是这眼睛……还有这光影……”
此时太妃的位置刚好看到凤凰眼中金光流转,与屏风上的其它百鸟祥云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祥瑞的花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又恰到好处地烘托出神圣而喜庆的氛围。
太妃乐得合不拢嘴。
“陛下和皇后有心了,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精妙的双面绣呢!哀家甚是喜欢。”
皇帝皇后分坐两侧,一起颔首笑道:“母妃喜欢便好。”
皇帝年龄大约三十岁,登记已经七载,以勤政睿智善纳谏言深得朝臣之心。太妃是先帝侧妃,膝下无子,皇帝年幼时因为生母早逝,曾经得到过太妃照拂,存了几分恩情。皇帝登基后,太妃寿辰隆重操办,彰显重视。”
西侧偏廊下织造司主事韩大人垂首侍立,苏瑾和楚玉婉低眉垂眸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深浅三尺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夸赞的声音传过来:“这绣屏别致,倒是比御绣坊的老样子鲜活。”
太妃指点着屏上的凤凰,语气中满是欢喜,似乎在询问。
韩大人耳尖微动,不敢抬头,随时准备着。
当听到里面传来吩咐:“宣织造司主事韩守义回话。”他大步走进去,来到御前躬身跪下行礼。
皇帝声音温和道:“韩爱卿,此绣屏太妃甚是满意很是好奇,你来介绍一下。”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妃娘娘,此绣屏乃是苏州楚家所献原本,因故受损,幸得扬州民间工匠苏云瑾及其助手,还有楚家嫡女楚玉婉巧手修复更添神韵。”
“这当中苏云瑾擅长织染改良与奇巧构思,楚玉婉是楚家嫡传,精通苏绣绝技。二人配合无间,方能让这佳作重新现于殿前。”
“苏云瑾,楚玉婉?”皇后饶有兴趣对皇帝说道,“那苏云瑾听说很有巧思,刚参加完织机技改研讨大会呢!还有这楚玉婉,臣妾也有几分好奇呢!”
经过皇后三言两语,皇帝和太妃也来了兴致,笑着道:“那宣她们二人上殿,给太妃和皇后瞧一瞧。”
“宣-苏云瑾、楚玉婉上殿觐见——”
通传声再次响起,等候在廊下的苏瑾和楚玉婉相互看看对方的仪容,确定没有问题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低头垂眸步履沉稳地步入金碧辉煌的正殿。
苏瑾今天穿着一身自己设计的月白底绣青竹纹的长褙子配素色罗裙,软垂却不失挺括。发型简洁,簪了一直青玉簪,气质清雅淡然。
楚玉婉则是一身淡樱草色衣裙,身上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娴雅沉静。
两人并排走在金砖铺就的殿中甬道上,各有风姿。
苏瑾踏入殿中那一刻,皇后娘娘还好,皇帝和太妃的脸上都闪过一抹诧异,大殿内很多人也都看出了一点端倪,但是这种场合心里有数就行,不会有人乱说议论。
苏瑾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席间两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一道视线来自一位身着宫装,气质高贵的妇人,正是福清公主。她坐在太妃身侧,旁边是爱女陆明珠。此时福清公主的目光紧盯着走过来的苏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没有想到这女子跟她长得真的很像。难道真是她亲生的女儿?那身边的这个是假的?
她真的被人蒙蔽这么多年?
另外一道目光来自陆明珠,从刚才说到扬州开始她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低头掩饰住眼里的震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措手不及的恐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敢来京城,在扬州养病无法出门的苏云瑾,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突兀地出现在太妃宴上,还被所有人看到了她和母亲的相似之处。
苏瑾和楚玉婉目不斜视,在韩大人身后站定跪拜行礼。
皇帝声音温和:“抬起头来。”
苏瑾和楚玉婉微微抬头,目光依然看着地面。
太妃打量着二人,她眼神极好,也看出苏瑾和福清公主有些相似。她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才熬到安享晚年。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有,但是能走到皇帝面前跟皇家人长得相似的很少。
老太妃垂眸笑着赞叹: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般年纪竟然有如此巧思能耐。”
皇后目光也落到苏瑾身上,笑意温婉:
“苏姑娘的织机改良之法还有配色巧思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姑娘不止手艺好,气度也是不凡。”
皇帝目光微动,并未多言,只是微笑说道:
“你二人修复绣屏有功,当赏。赐苏云瑾,楚玉婉二人各黄金百两,宫缎十匹。另,苏云瑾所献织机改良之法,着工部与织造司酌情推广,以惠民生。”
就在内侍准备宣唱赏赐具体内容,众人以为这锦上添花的一幕即将落幕之时,楚玉婉忽然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第133章 玉婉为父喊冤
苏瑾也和楚玉婉一起再次跪下。
楚玉婉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清亮中带着决绝响彻大殿:
“陛下,皇后娘娘,太妃娘娘!民女楚玉婉叩谢天恩。黄金宫缎之赏,民女愧不敢受!”
她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韩大人冷汗都下来了,连忙伏地跪下。
这个姑奶奶胆子也太大了。
一声招呼不打就在皇帝面前伸冤抱屈。
上首的皇帝和太妃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拒绝赏赐?
这可是皇帝面前天大的荣耀,更是太妃寿辰的喜庆时刻。一个两个的普通民间女子居然敢轻易推据。
苏瑾早知道楚玉婉的打算,这也是最快最好的法子,虽然有些危险。
但是前路未知,敌人在幕后。这可能是救下楚林栢的唯一机会,来的路上项目组跟苏瑾一起做了分析,风险虽高,却并不危险。
因为后面有个推手皇后娘娘,虽然赵恒成没有具体说,也没有来京城,但是扬州时候,他说过一句跟苏瑾合作,却没有了下文。又拿出皇后的手谕,那就说明,皇后不会让苏瑾出事。
那么跟苏瑾有关系的人,皇后若是想合作,必然不会让事情朝着坏的方面发展。
皇帝微微蹙眉:“哦,你为何不敢受?可是嫌赏赐太薄?”
天威难测,皇帝的话已经带出来一点怒意。
楚玉婉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本来商量好的这时流泪,她想到家中遭遇都不需要伪装,还要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看向威严的皇帝和太妃还有凤姿雍容的皇后娘娘,诚恳说道:
“民女不敢,陛下和娘娘的赏赐是天恩浩荡,只是民女受之心中难安!”
她声音哽咽,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
“民女之父是苏州楚家绣庄楚林栢,因贡绣莫名受损之事被下入大牢转入京城京兆府,不知何时能查明真相!我父为人老实,平生只会钻研绣艺,此番为了庆贺太妃娘娘千秋,耗费心血绣十二扇绣屏,本是拳拳报效天恩之心,谁知道遭受奸人构陷,用颜料污损凤目,制造凤目泣血的假象,想让绣屏蒙尘,不能呈于圣上和太妃娘娘面前,更想置我父于死地……幸亏苍天有眼皇上仁慈,太妃福泽深厚,令绣屏上的污损得以去除……”
她把在心中演练好的说辞,将自己父亲的匠心,忠心和贺寿之心联系在一起,又将绣屏的修复与太妃的福泽和皇上的仁慈挂钩。
“民女深知,天子脚下法度森严,不该在此普天同庆,为太妃娘娘贺寿的吉时搅扰圣听。然,”楚玉婉一滴泪从眼里无声滑落,“父亲蒙冤,为人子女者,五内俱焚,日夜难安!今日得见天颜,又蒙陛下娘娘不弃还给与赏赐,民女实在是感激涕霖!”
“民女若是接受赏赐,怎能心安!民女竭尽所能,不是为了赏赐,而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我楚家技艺清白,忠心可鉴。这绣屏能修复如初便是明证!那污染凤目的罪过,绝对不是我楚家所为,而是有人蓄意陷害,意图损毁贺礼,玷污娘娘吉辰!”
她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微微颤抖:“民女别无所求,不敢奢求赏赐,只求陛下,娘娘能垂怜,过问苏州楚家绣庄贡绣一事,不让好人蒙冤,不让奸人得逞。还我楚家一个公道!若是能如此,民女愿意余生日日诵经念佛,感谢圣上隆恩。”
楚玉婉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这是个喜庆日子,此女真是胆大包天!
也有不少命妇悄悄擦了擦眼角,欣赏她这份孝心和气魄。
众人也都听出了其中深意。
“若是寿宴用品被构陷,那不仅是楚家蒙冤,皇帝宫廷和太妃可能被某些人为了一己之私利用了去,这是对宫廷对太妃的大不敬。”
太妃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了,她转向皇帝:
“哀家听着,这孩子所言不似作伪,若是真有人敢利用皇家行构陷之事,残害无辜,其心可诛!这不仅是楚家的冤屈,更是没有把皇上的脸面放在眼里!此事必须严查!”
皇后微微颔首:“太妃娘娘说得极是!”
太妃和皇后的表态,无疑是给楚玉婉莫大的支持,也让皇帝必须更加重视。
楚玉婉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陈情,将楚家冤屈与国礼,孝道与君威结合,又得到太妃和皇后的支持,还有一些官员的同情,着实厉害。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楚玉婉和苏瑾,还有在二人前面早已吓得头都不敢抬的韩大人,良久没有说话。
这两人踏入大殿,他还以为那长相酷似长公主的苏云瑾会生什么事端,没有想到生事喊冤是这个楚玉婉。
皇帝喜怒不行于色,终于威严开口:
“楚玉婉,你为父鸣冤之心,朕已经知晓了。”
他抬眼对一旁的大太监说道,
“传令下去,着刑部,会同京兆府都察院,务必速速查清楚家绣庄贡屏受损一案,不得有误!”
太监领命下去,皇帝又对楚玉婉说道,
“你孝心可嘉,胆识可嘉,然不顾场合御前陈情,终是失仪。朕念你救父心切,且今日事太妃寿辰的喜庆日子,不予追究。你们的赏赐既然不要,就收回吧!”
“民女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太妃娘娘,皇后娘娘慈恩!”
楚玉婉再次叩首,深深拜谢。
皇帝又看向苏瑾:“苏云瑾。”
“民女在。”
苏瑾始终礼仪标准,听闻赏赐被收回,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朕听闻你设计改良的织机效果显着。朕之天下,需要务实有巧思之人。你的改良织机,工部与织造司详议后若是果真省力增效,当尽快试行推广,惠及更多百姓织户。见到成果之后,朕会重赏。”
“谢陛下。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期望,亦不负太妃娘娘,皇后娘娘维护公正之德!”
苏瑾的谢恩,让太妃颇为满意,皇后看她的眼神更增加了几分好感,但皇后并没有多言,只浅笑端坐,似乎不经意瞥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上次在皇上和她面前露出想把女儿陆明珠嫁给赵恒成的意思之后,赵恒成突然给她递回一个消息,扬州锦华染坊的苏瑾长得和很像长公主,怀疑长公主的女儿从小被人掉包了。
她本就看不上陆明珠的矫揉造作和福清长公主强势,听到长公主女儿可能小时后被人掉包,便乐滋滋把这个消息透露了出去。
这位骄傲的公主根本不信,此时亲眼所见,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
那苏云瑾也是个妙人儿,哪怕知道自己的可能是公主的女儿,却根本没有当回事。不但拒绝了永信侯府的认亲,还暗度陈仓进了京城。
这样聪慧的女子,难怪她的弟弟会另眼相看,她也颇为欣赏。
第134章 德妃问
一场寿宴,因为楚玉婉的陈情喊冤被暂时打断,又被太妃的宽宏仁慈和皇帝的果断给完美解决。
苏瑾和福清长公主的那点相似之处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鸣冤中被忽略,很多人却记住了她是得朝廷和皇帝看重的技能人。
这组百鸟朝凤的绣屏也成了寿宴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之一,韩主事没有被责罚心中庆幸不已。
寿宴在一种复杂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当苏瑾和楚玉婉退下的时候,能感受到各种各样,或是惊讶或是探究或是钦佩忌惮的目光。
“没有想到这屏风背会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听见,还以为它本就是完美无瑕的呢!”
寿宴还没有结束,关于巧思改造织机,绣屏涅盘重生和锦华织染阁精品的传闻已经在宴席上私下传开。
人们津津乐道的,不仅是绣屏的华美和寓意,而是绣屏背后的故事。
“这两个女匠人不仅长得好,这手艺和心思也是不简单啊!”
“听说扬州来的苏匠人不仅仅技艺了得,心思更是奇巧,她刚在京城开了一间名叫锦华织染阁的铺子,有很多贵人好奇呢!”
这些窃窃私语都是小陈策划好台词,苏瑾安排卢佐卢佑去办的,至于经过什么途径能办的这么出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苏瑾没有去问。
退出气氛微妙的正殿,廊下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寒意把苏瑾和楚玉婉两人激动紧张的头脑吹得清醒。
苏瑾拢了拢月白襦裙袖口,心中的紧张和激动一点都不比楚玉婉少。
毕竟这也是生平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皇帝第一次进皇宫,见到真正的宫嫔和大臣,虽然没有敢怎么抬头,但是眼角余光也能观察各大差不差了。
像是宫廷小说里面说的,这深宫廊庑九曲回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刚才就是赌她和楚玉婉二人的运气。此刻开始绝对要小心,防止再出现波折。谁知道陆明珠会不会给她安排一个什么突发事件!
她抬眸瞥了瞥廊外肃立的侍卫,只感觉他们腰间佩剑寒光凛凛。
她身旁的楚玉婉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满脑子都是天威难测的惶恐。她偷偷看了一眼苏瑾沉稳的侧脸,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强制自己的小腿别再抖了。
韩大人没有被罚还被留在寿宴的酒席上共同庆贺,苏瑾和楚玉婉两人只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等候,等着宫里的人安排她们离开。
苏瑾低声问楚玉婉:“在寿宴上可曾看到德妃娘娘?既然好不容易进了宫,最好能想办法见一面。”
楚玉婉摇头,轻声说:“并没有看见。”
两人无聊的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走过来,跟一旁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卫看了两人这边一眼点点头。
小太监走近说道:“两位姑娘,德妃娘娘请二位过去偏殿说话。”
苏瑾快速看了楚玉婉一眼,楚玉婉眼里浮现惊喜。上次她求人稍个信物请求见德妃被拒绝。这次进了宫,德妃居然能主动约见说明是念旧情的。
于是一名侍卫跟在后面,小太监走在前面引着两人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到了旁边偏殿。
“二位姑娘请进。”
偏殿内燃着淡淡的兰草香,处处透着精致。一道湘妃竹帘垂下,隐约可见帘后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
两个人在帘子外面跪拜行礼,同时说道:
“民女苏云瑾拜见德妃娘娘”
“民女楚玉婉拜见德妃娘娘”
“起来吧,赐座!”
帘后的声音温婉柔和,如春风拂过。
宫女搬来两个绣墩,放在珠帘前不远不近的位置。
苏瑾和楚玉婉依言坐下。
竹帘被宫女轻轻卷起一半。
苏瑾抬眼望去,只见德妃约莫二十七八岁,身上穿着藕荷色宫装,一双丹凤眼,眼神温和,通身气度清华让人如沐春风,并没有多少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德妃对两人微笑,道:“寿宴上,你们二人辛苦了。”
她又看向楚玉婉:“小婉儿,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进宫之前,没想到转眼间这么大了。”
楚玉婉点点头,有些激动:“娘娘居然记得民女!”
“当然记得了。”
德妃轻轻点头,似乎在回忆,也只不过一瞬间就转而说起重点。
“本宫与你家有旧,如今你父亲有难,本宫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本宫未能施以援手,倒是让你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头。”
“今日你能凭借自己在御前挣得一线生机,本宫甚是欣慰。你父亲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给我说一下细节吗?”
德妃神情关切。
楚玉婉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把自己知道的简要讲述,也把进京遇到苏瑾收留相助的事情和织造司的钱副使的刁难都说了。
“这种坏人揪着我家不放,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玉婉眼瞳里带着小女儿见到亲人的天真,对德妃娘娘直言不讳。
“家父一生谨小甚微,没有得罪什么人,也断不会在贡品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此案分明是有人蓄谋构陷想彻底毁了我楚家!求娘娘一定要帮忙揪出那些坏人!”
苏瑾听着在心里直摇头。楚玉婉挺聪明一个姑娘,嘴巴也太不设防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轻言袅袅。
德妃娘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南制造局,织造司……此时牵连甚广,未必是一个副使胆大包天能做到的。既然已经有圣上督促,本宫也会暗中关注相助一二。”
她脸上的神情关切叮嘱:“但是你需要记住,查案之事绝非一朝一夕,更不是凭借一时血气之勇便可成事。在此期间,你自身安危至关重要。”
楚玉婉眼眶发红:
“玉婉定然会谨记娘娘教诲,万事小心,绝对不会再莽撞行事。以免连累娘娘,辜负娘娘回护之恩。”
德妃轻轻抬手:“好!”
楚玉婉坐回绣墩。
“这位便是苏姑娘了。”
德妃看向苏瑾,目光依然温和中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审视和考量:
“苏姑娘,你并非楚家故旧,与楚玉婉萍水相逢,”她看着苏瑾,“你卷入此事助她到此地步,不知所求为何?”
苏瑾迎上德妃的目光,她知道,此刻的回答不能仅仅是仗义同情,路见不平,不为名利。
那样的回答不足以让德妃这种身处宫斗中,可能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相信。很多人的普遍心理,都会把自己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强压到别人身上。
苏瑾微微欠身,坦然道:“回禀娘娘,民女所求,只在匠心和本分。”
第135章 德妃忠告
“哦?”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匠心?本分?说来本宫听听。”
“民女遇到楚姑娘是缘分。听到楚家的事情之后却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一件绣品的成功,需要耗费匠人无数的心血积累。楚家的绣屏是楚父的心血和智慧,是手艺人的尊严与骄傲。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利,构陷其创造者,这是对天下匠人匠心,对技艺的践踏。”
“民女深知此事关乎的不是一器一物的得失。技艺之道,本该纯粹。若是因为这等卑劣构陷,令明珠蒙尘,令匠人寒心,令后来人不敢有新的创意,则我大周工艺传承,如何去发展。”
她目光清明,言语中是超越个人得失的格局:
“民女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是也深知唯有真相大白,方能不负天下匠人的巧思妙手,证明真正的技艺与匠心不会被阴谋玷污,更不会因为污蔑而蒙尘。”
苏瑾这番话把个人选择拔高的到了维护匠人尊严,守护技艺纯粹的层面。
她不仅是在救楚家,更是在扞卫所有凭借手艺立身的匠人共同的尊严和底线。
“民女相信,在真正的技艺与公道面前,一切魑魅魍魉的伎俩终将无所遁形,民女所求不过是让本该光彩夺目的东西,重放光彩,让应该真相大白实情水落石出。这既是匠人的本分,亦是为人的良知。”
德妃听完之后,没有对她这番顾全大局的豪言壮语加以赞赏或者贬低,只是淡淡笑了笑,又说道:
“今日苏姑娘改良织机得陛下亲口推广,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和机遇。”
“娘娘过誉了。”
苏瑾微微垂眸,
“民女只是尽己所能,修复之事,若是没有楚家妹妹的家传绝技,亦难以成功。至于织布机改良,若是能稍微省些民力,便是民女之幸。”
德妃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宫见过很多人,似你种这不居功劳不贪名利的性子倒是很少。只是这机会看似前程似锦。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织造行当,利益盘根错节,苏姑娘这改良之法,动了多少人的饭碗,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今日之后,明枪暗箭,怕不会少了。”
苏瑾恭敬答道:
“民女深知前路艰险,谢谢娘娘提点。然民女以为,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国于民有利,便不畏艰难。至于暗箭,小心防范便是。”
她这话说完,德妃微笑赞赏道:“苏姑娘好志气!”
德妃再次看向楚玉婉。
“苏姑娘的心智手段皆是不凡,你既然于苏姑娘共患难,能彼此扶持便是缘分。”
楚玉婉忙点点头。
德妃话锋一转:“本宫今日请你们来,一是和玉婉说说话,二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瑾身上,
“想见见苏姑娘你。你与玉婉非亲非故,却能冒险相助,这份义气与胆识,令本宫敬佩。苏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和心胸,不知师承何处?家中真的仅仅只是做织染生意?”
德妃还是忍不住好奇了?这是借着楚玉婉的事情想要探她的底?
“回娘娘,民女在扬州经营锦华染坊,技艺是祖辈相传加上自己平时琢磨出来的配方东拼西凑出来的,不成体系,让娘娘见笑了。”
“锦华染坊……”
德妃口中重复一遍,微笑:“前阵子皇后娘娘得了几匹颜色新鲜的料子,听说是出自扬州锦华染坊,莫不是就是在你那里购得的。”
苏瑾摸不着德妃是什么意思,如实说道:“锦华染坊的布料销往各地,如果皇后娘娘得的布料是出自锦华染坊,应该是的。”
“嗯。苏姑娘有这般手艺,如今又得了陛下亲口嘉许,不知道今后有何打算?可是要凭借这东风,将锦华的生意做到京城来?”
这个问题就更直接了。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苏瑾决定有限度的透漏一些真实想法,以获取德妃进一步的态度。
“蒙娘娘垂询,民女确实有此意。京城人杰地灵,民女希望能在此地与更多同行交流学习,将祖传的些许织染心得,与京城的技艺融合,能以色彩和纹样为京城的贵客们提供一些不一样的选择。”
德妃眼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带着几分兴趣说道“苏姑娘果然志趣不俗,这京城之中,穿衣打扮看似寻常,内里却有大文章。听闻城南有个云裳阁的楚姑娘,便是个中翘楚。”
她突然提起楚云裳,目光似有深意看向苏瑾。
苏瑾面色如常:“楚东家技艺超群,理念独到,民女亦久闻大名深感佩服。”
她特意用了‘佩服’二字,不是‘仰慕’。
德妃似乎对于苏瑾的话语很满意,说道:
“楚姑娘自然是有她的本事,不过,这世上之美,本来就该百花齐放。希望苏姑娘能走出不一样的路子。届时,也请苏姑娘为本宫参详参详。”
苏瑾立刻微微欠身:“若是能得娘娘青眼,是民女的福气。民女定当竭尽所能。”
“好了,今日叫你们来,说了这许多,想必也累了。你们退下吧!”
苏瑾和楚玉婉出来,刚才把她二人送过来的侍卫依然等在门口。
苏瑾对这种安排很满意,皇宫这么重要的地方,有专门的人对外来人员领路。安全责任到人,就不会突然出现陌生的妃嫔、男人或者小宫女来刁难,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侍卫很负责,一路把两人送出了宫门,直到坐上了卢佑赶着的马车,楚玉婉才放松下来。
“苏姐姐,德妃娘娘对我是善意的吧?”
她问道。
苏瑾若有所思:“德妃娘娘与你们楚家有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渊源?”
楚玉婉趴在苏瑾耳边低声道:“德妃娘娘曾经在我们楚家绣庄做过一段时间的绣娘。”
苏瑾吃惊的坐直了身子。
第136章 卖烤鸭的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却弥漫着一股沉凝后的后怕。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楚玉婉靠着车壁,闭着眼,还在消化今日惊心动魄的一切,苏瑾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偏殿中与德妃对话的每个细节。
当时在宫中还觉得应对得体,此刻冷静下来,脱离那权势压迫的环境,一些被忽略的疑点悄然浮上心头。
一个曾经在绣坊的女子,在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高高在上的宫妃之后,她对于那段过去,对知晓她过去的人,究竟是怀念感恩居多,还是忌惮想要抹去居多?
今日德妃召见楚玉婉是因为念旧情,还是因为楚玉婉当众鸣冤将事情闹大,她不得不顺势而为?
甚至,她说不定早就知道楚家的案情,如果是那样,她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在深宫中的妃子,居然对云裳阁也清楚地很,这也有些不正常。
德妃和云裳阁之间,是不是也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苏瑾觉得,自己原本以为德妃可能是一条可以借力的支点,现在却发现未必如想象的那么简单。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德妃今天的表现,对楚家案子的关注程度,还有对我们锦华的关注,都值得仔细考虑。”
【财务部-张姐】:“她提到了云裳阁还说百花齐放,她可能想收编我们。”
【技术部-小李】:“德妃娘娘那条线可以先不用管,至少皇帝是真实的夸赞,织布机改良和苏总的名声是打出了,虽然赏赐被收回去,但是也不亏,短期内我们有了护身符。”
【项目组-老王】:“先别想那么远,三天后锦华织染阁就要开业了,所有物料都准备好了吗?”
苏瑾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
她进了一趟宫,胆子也是变得小了,瞻前顾后的。
无论德妃的目的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开业。
“玉婉,”苏瑾轻声开口,“今日之事,出了这个车厢,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德妃娘娘的恩情,记在心里便是,不必对外人多言。你父亲的案子,既然皇上已经下令,刑部,都察院和京兆府都参会调查,我们便不宜再通过后宫途径过多插手,以免节外生枝。”
“苏姐姐放心,我明白。”楚玉婉终于冷静,眼神清明,“宫中的事情,说多错多,德妃娘娘以前的事情,我也不会说的。”
“好,以后记住,防止言多有失。”
苏瑾不再说话,继续跟项目组商讨。
“诸位,原本,我想接着这次名声,走高精尖的路子,但是现在看来,树大招风。尤其可能会卷入不必要的旋涡,因此我想换个走法。”
【换个走法?苏总是想走慢三步还是快四步?】
“慢三步吧!悠着点走得稳,”苏瑾语气严肃,“我们的高端定制计划命名为‘锦色雅集’,这个计划稍后再进行。我想首先立足的还是咱们锦华染坊的布料。不再只盯着顶端的那部分贵人。”
【苏总的意思是,咱们走平民路线?】
“是的,我们走品质可靠、色彩独特、价格适中面向平民的路线。将我们在扬州已经成熟的几个经典色系以及这次修复绣屏过程中得到验证的几种稳定新颜色,进行规模化生产。”
“不追求每一匹都独一无二,但是保证批次稳定,色牢度高,质感优良。同时利用改良织机带来的效率提升和成本优势,把价格控制在比同类优质布料略高的水平。”
“我们先主打买得起的好颜色,穿得出的好气色。开门做生意,广交天下客。”
【苏总,这跟咱们从前规划的独一无二的路子截然不同了,跟市井打交道零售很累的。很可能遭遇质疑,胡搅蛮缠、讨价还价等情况……】
苏瑾发出自己的观点:
“我明白,但是今日之前,我们无名无势,开普通的铺子肯定会有阻挠。但是今天之后,我们有了修复贡品和陛下亲口嘉许这两块金字招牌,这就是最大的信誉和吸引力。我们不需要再去刻意迎合最顶层的喜好,也不需要立刻争那些云裳阁看不上的客户,我们可以用这个招牌,稳稳地拿下下面更大,更安全的一块市场。先站稳脚跟,积累资本和人脉。看清楚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再图其他。”
“更重要的是,走平民化路线,能最大程度上远离后宫妃嫔和权贵高门之间那些复杂暧昧的恩怨需求。德妃或许会对一个想做宫廷色彩顾问的女子感兴趣并试图掌控,但是她对一个只想老老实实卖布的染布的商人有多大兴趣。就算是有兴趣,干涉起来也难得多!”
公关部小陈不赞同,提议道:
【苏总有点太小心了,其实今天您在寿宴上亮相之后,福清长公主可能也会成为您的一个助力。德妃娘娘咱们不用躲着的!咱们完全可以双向并进,营销不停,来者不拒!】
技术部小李举手赞同:
【况且还有织造司和工部要推广改良织机呢!咱们想低调都低不起来啊!】
【项目部-老王】:“技术推广是官方行为,苏总只需要配合,那时功劳成绩,也是护身符。与咱们做生意是两码事。苏总甚至可以利用改良织机的机会,进一步打响锦华织染阁在务实创新方面的名声,这对我们面向大众市场同样有利。”
技术部小李:【所以呀,核心就是咱们低调不起来嘛!怕啥!冲就完了!】
马车在柳条街停下,苏瑾跳下马车,看着这间属于自己的产业,心中稍微踏实了一些。
“小姐!”春桃从里面跑出来,“小姐你回来了?没事吧!快进来休息一下。皇宫怎么样!是不是地面和墙壁都是黄金做的?”
“你们是不是连饭都没有吃上?”
“听说皇宫比咱们外边冷多了,是不是真的?”
春桃喋喋不休的问着,不忘把准备好的两只烤鸭拿出来。
“小姐,快点吃吧,估摸着你们快回来了我才出去买的。咱们铺子在这里,买吃的真是太方便了。比在锦华染坊可方便多了。这南城烤鸭据说特别好吃,今天刚开业优惠呢!我过去买的时候,两只烤鸭才收了一只的钱呢!”
“还有这样好的事情?”
“那我也去买两只!”
卢佑一听有便宜,把车在门口停放好,把马拴上,拔腿就走。
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烤鸭,面色古怪的说道:“那个卖烤鸭的以前我记得是个江湖游医来着!这年头,大夫也改行吗?”
第137章 长公主来访
也没有听谁说大夫不可以卖烤鸭,苏瑾对这个不是很在意。
她看着自家铺子周围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杂货铺,粮食铺子,包子铺,裁缝店……
这里没有云裳阁的仙气,却有旺盛的生命力和广泛的需求。
苏瑾跟周巧姑等人说了改策略的打算。
先做织染阁,配色设计不高调推出。
周巧姑什么都听苏瑾的,楚玉婉和春桃也不例外。
楚玉婉说道:“苏姐姐的意思是,咱们带到织染阁卖布稳定了再让配色定制悄然绽放?”
苏瑾点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
周巧姑说道:“现在我们做的素坯布已经织出三十匹,成功的飞花绡布两匹,纹样布细锦织了七匹。染好的颜色,月白、天青、杏黄,还有暮山紫和秋香绿都有,还挺全的,只是有点少。”
“我们也可以推出来料加工业务收取工费,无论是高端还是平民路线,都是一个目的,先把锦华的招牌在京城打响。”
商议之后,大家在铺子里简单用了饭菜,又各自分工准备开业所需的物品,直到天色漆黑路上行人稀少,周围铺子都关门后才回去休息。
扬州城。
码头晨雾初散时,锦华染坊投资的第一艘货船“云锦号”已装的满满当当,船舱底层是锦华染坊赵师傅带人染制的五百匹质量顶尖的“天丝锦”,中层是已经打出名牌的暮山紫和天水碧,还有新品孔雀绿和鹅黄,上层是精心码放着的包装好的霜柿饼和即食萝卜干。
白玉萝卜虽然还没有种植出来,但是清水镇田庄制作萝卜干的加工工坊已经建成了,第一批在扬州卖得不错,林氏带着人紧急制作了第二批,准备给京城的女儿尝尝。还有霜柿饼,按照苏瑾给的方子试制完成后,一点苦涩的味道都尝不出来,甜糯不腻,口感特别好,林氏没留了一部分在当地售卖,剩下的都给装上了货船。
货船上销售孙掌柜连同锦华染坊精心挑选出来的几个匠人随行,还有十名苏老太爷给苏瑾安排的人,孙掌柜的销售小队在沿途州府都开辟出了市场,货船每到一处码头都会卸下一些货物。
苏文博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没有人知道这船上的货物时运去哪里,更不知道货船的最终目的地是要支援已经进京的苏瑾。
太妃寿宴的第二日,锦华织染阁的匾额终于在明朗的秋日阳光下挂起,稳重扎实。
店铺货物不多,还没有正式营业。铺面只放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样本,都是苏瑾和周巧姑,楚玉婉三人一起加班加点染的。旁边放着清晰的价格标牌。
苏瑾和周巧姑两人在后堂核算首批布料的成本与定价,春桃急匆匆从前面跑过来,神色中带着久违的激动和紧张。
“小姐,外头来了一位贵客,瞧着阵仗极为华丽,听说是什么长公主!”
福清长公主,永信侯夫人?
苏瑾站起来,卢佐和卢佑对于永信侯府的一些事情已经说给她听了。
长公主府和永信侯府相邻,长公主夫妻和睦,儿子陆名城是少年将军,女儿陆明珠乖巧懂事,侯府老夫人慈善和气,一切都以长公主为先,长公主在侯府说一不二。她根本不相信身边会有人害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是冒牌货。
苏瑾收拾整理了一下走向前厅,前厅还没有完全布置好,显得有些空旷,但是桌椅茶具都擦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
福清长公主身穿深紫色缂丝鸾鸟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钗的贵妇坐在厅里,年龄三十多岁,面容保养得益,雍容华贵中自带着一股天家威仪,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她身后侍立着两名神态恭谨的嬷嬷和几名低眉顺眼的丫鬟。
苏瑾上前见礼:“民女苏云瑾,见过夫人。”
长公主的目光,自苏瑾踏入花厅起,便牢牢锁在她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和评估。
“起来吧,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看看。”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皇室特有的雍容与淡漠。苏瑾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长公主约一丈远处停下,微微垂首。
福清长公主的目光没有离开苏瑾的脸,她伸手想要去摸一下,看看那脸是不是是真的,但那手指刚伸出去,还离着那女子一尺远,就仿佛被什么东西针刺了一下,手指突然抽筋一样疼。
苏瑾神色无辜。
长公主居高临下的审视渐渐变成震惊。
刚才是怎么回事?她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不敢再去尝试。
只是死死盯着苏瑾打量。
寿宴上离得远,没有仔细看,此刻近处再看,只觉得这个匠人不仅气质好,这脸型这鼻梁还有这眉毛,跟她居然有六七分相似。
难道当年那个被她狠心拒之门外,认定是有人想要混淆侯府血脉的孩子,不是妾室生的?真的是她的女儿?”
是这个凭借着自身技艺名动御前,得了皇帝嘉许的女子?
不,不可能,那孩子饿了三天被扔在荒郊野外,就算是被人捡到,也未必还能活命。所以当时她才怀疑那抱着孩子去侯府送还的江湖人必然是个骗子。是捡到永信侯府的襁褓,找了孩子冒充的。
即使不是冒充的,她也不会认。
长公主思绪飞远,想到过去还有些意难平。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像,果然是像啊!难怪那皇后都这么说,只是本宫瞧着,心里却不大痛快!”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严厉:“苏云瑾,你好大的担子,顶着跟本宫相似的脸去御前招摇。说,你究竟是谁?辛苦算计,接近皇室,有何图谋?”
这是以面容相似图谋不轨为由直接发难了!
苏瑾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
“夫人明鉴,民女生于扬州长于苏家,有父有母身世清白,街坊邻里都可以作证。容貌乃是父母所赐,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民女亦是无法选择。至于您说的御前之事,民女只是近了匠人本分,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有丝毫接近皇室,图谋不轨之心。”
第138章 家中来人
她回答的不卑不亢,长公主盯着她,目光如刀,似乎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丝毫心虚和破绽。
苏瑾眼神坦荡,毫无躲闪。
片刻后,长公主在桌前坐下,语气略微缓和。
“罢了,谅你也不敢。不过你这张脸,终究跟本宫过于相似,本宫甚是不喜,从今以后本宫不希望在宫廷或在什么不该出现的场合看到你。”
她目光扫过略微显得空荡的铺面,
“你既然是开铺子,那就安安分分做你的生意便好,莫要再攀扯什么达官贵人公子王孙,惹是生非,懂了吗?”
什么叫不该出现的地方呢?
这算是表明态度划清界限了。
苏瑾不回永信侯府,长公主也不打算认她这个女儿。更不希望苏瑾这张跟她相似的脸,再出现在宫廷或者高门圈子,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苏瑾心想,只要不是强行认亲或者是逼迫她去永信侯府,她求之不得。只是她是来做生意的,还要参加织造府遴选,这个警告,她不一定全部能遵守,到时候再说了。
“民女谨记夫人教诲,民女只想本分经营,绝对不敢有攀附之心。”
“嗯。”长公主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
“你这织染阁何时开业?”
“还没有准备好,约莫几日后。”
长公主点点头,站起身:“既然如此,本宫便不打扰苏小姐备货了。”
说完带着人朝门口走了出去。
“恭送殿下。”
苏瑾恭敬相送,见那被簇拥着的人影上了车,才回到后堂。
长公主刚离开后不久,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了锦华织染阁门口。
从车上跳下几个熟悉的身影,除了林大牛,还有张桐和年轻的小伙计阿恒并几位染坊的熟手工匠。
“三小姐!”
张桐等人见到苏瑾激动地行礼,
“总算见到您了!老爷和夫人担心您在京城人手不足,特意派我们几个,押送一匹新染的料子过来。顺便留下听您差遣。帮忙把京城的铺子张罗起来!”
苏瑾看着这些从扬州赶来的旧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母总是能想在她前面,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支持。
“林大叔,张桐,各位,你们来得正好!”苏瑾真心的笑着道,“我这里正缺少可靠的人手,有你们在,我就安心多了!”
“胡伯,赶紧安排林大叔和张桐他们去后面休息,这下咱们开业不用担心没有货了。”
林大牛和张桐等几位扬州匠人的到来,如同给正在起步的锦华织染阁注入了新的血液。
林大牛其实是林氏铺子里的做了多年的管事,经验丰富,为人沉稳干练,对于染坊运作,物料采买,工匠管理都了如指掌。休息之后立刻就接手了铺面布置,货品清点账目建立等一应庶务,他与胡伯配合默契,将原本还有些忙乱的筹备工作梳理的井井有条。
张桐是年轻一杯里手艺最扎实,头脑也灵活的学徒。他带着几个胡伯新招的伙计,将从扬州锦华染坊拉来的工具,按照指定的位置放好,确保新到的布料能够得到妥善的存放。阿恒虽然年龄小,但是脑子活络,手脚勤快,比较擅长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染坊跟来的几名熟手工匠也都是拔尖的,立刻就能投入生产。
“三小姐,这京城的水跟咱们扬州的水果然是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接着道,“咱们得重新调配媒染剂的用量。”
李师傅是织布也是一把好手,他了解了苏瑾的规划之后,见织布只有周巧姑一人,便自觉加入到织布行列,先把基础布料织出来。
周巧姑叮嘱他道:“这是咱们自己改良的织机,还有这飞花绡是我创造出来的,工艺一定要保密。”
“小姑娘放心。”
李师傅拍着胸脯保证道。
因为工部和织造司联合验收改良织机效果,苏瑾又被叫去了织造司,项目组原定的三日后开业,被苏瑾改为十日之后。
织造司工坊,工部连同织造司一共十多名官员,还有匠作监的老师傅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中间放了看不出哪里不同的两架织布机。
刘侍郎站在最前面,面色严肃。
“今天各位大人过来正式鉴定效果,可以开始了。”
两名从制造司调过来的熟练匠人同时上机,随着一声开始,梭声响起,最初的时候众人还没有看出差别,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没有改良的机子要经常停下下来调整经线张力,操作改良后织机的匠人动作流畅梭子用的得心应手。
一炷香之后,旧机子织出来一尺两寸,新机子指出一尺九寸,效率明显提高。
刘侍郎喊停之后,第一次知道改良织机的大人和几个老师傅围上去,摸着新机器上的那个简单的张力自动调整装置,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就加了弹簧片和滑轨……”
“正是。”
苏瑾像推广自己发明的专家一样,耐心解释,“旧机器的问题在于,随着经线的消耗,张力会自然变化。必须人中调整,这个装置能自动感应张力,通过弹簧反馈,保持恒定。”
工部和织造司官员接着又共同观看了其他几个部位改良实操,确定之后决定推广。
苏瑾说道:“诸位大人,我们锦华染坊献上了多张改良方法。有个建议不知道能不能行?”
“请讲。”
“日后官家工坊所有采用此改良术的织机,能不能在机身上可上锦华改良四个字,且织造司采购染料布料时,同等条件下,能不能优先考虑锦华织染阁。”
刘侍郎愣了愣。
这姑娘是半点不肯吃亏啊。
“可以。”
刘侍郎点头:“可以,本官会呈报上去,待上面复核同意后,锦华织染阁可以列入皇商备选名录。”
【财务部-张姐】:“目标完成一丝丝了。”
【技术部-小李】:“加油苏总!”
【公关部-小陈】:“苏总别忘了营销策略。”
第139章 京城铺子开业
项目组隔空相望干着急只能遥控指挥,苏瑾这个项目组长则是忙得团团转。
她在完成官方的改良织机任务之后,一面指导工匠们根据气候和水质调试配方,确保颜色的稳定性,一面把营销策略安排下去。
“阿恒,你去找几个常在茶楼酒肆说书的先生,或者是一些消息灵通喜欢唠叨的婆子,如此这般这么说……把苏姑娘巧手修复太妃寿礼,得到陛下亲口嘉许的故事传播出去。重点突出苏姑娘技艺高超人美心善,还有咱们的布很好天上有地下无,价格公道。”
阿恒直点头:“没问题三小姐!”
苏瑾又对春桃安排促销策略:
“开业前三日,每日前二十位顾客,无论购买多少,都有赠品福袋,购买满一定金额,我们锦华织染阁独家特制的护色皂荚一块。我们要让客人觉得,来咱们这里,不仅能买到好料子,还能得到实惠。”
春桃跃跃欲试:“三小姐我明白,在春桃这里,还没有想送送不出去的东西!”
进京一个月系统目标任务完成一丝丝,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苏瑾也没有忘记关注。永信侯府内部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都打探了,系统却没有显示进程,这速度有点急人。
“卢大哥,永信侯府那边内部关系麻烦你继续去探听,侯府在京城有哪些产业,有没有与织染相关的也查一下。长公主来警告,就不得不防止她会有恶意,我需要知道侯府的人最近的动向。”
“属下明白。”
侯府内部消息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卢佐只得了一些表面消息,长公主深居简出,因为没有了苏瑾的威胁假千金陆明珠很活跃,参加了两次闺阁聚会活动。
对于侯府名下的产业和织染相关的真有一家,是城南的簌玉绸缎庄,绸缎庄的掌柜姓吴,是个精明的中年人。
也没有什么有用信息,苏瑾沉吟片刻道:“绸缎庄跟咱们倒是不会有直接冲突,偶尔留意一下即可。”
锦华织染阁还没有开业,阿恒散布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苏姑娘巧手补天屏的故事说的跌宕起伏,市井中牙婆们交口称赞锦华织染阁的料子好,颜色正。
开业这天云淡风轻艳阳高照,锦华织染阁开业最终没有太过低调。
鞭炮齐鸣声中,舞狮队开始,撒出三百个绣着‘锦华织染’的荷包,还进行了别有趣味的猜颜色游戏,并启用了跟斜对面烤鸭店的合作,凭借锦华织染阁的购物凭证,根据中高低消费确定福利档次。
低档福利一百纹消费即可获得鸭油酥饼一枚或者是鸭架清汤一碗。中档福利消费满五百文就能获得烤鸭卷饼一份,高档福利满五两银子可以获得烤鸭一只。
这个福利实惠!店铺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其中不乏穿着体面的妇人小姐。
苏瑾带着穿着统一工装服的张桐周巧姑等人在店门前进行了简短致辞。
春桃在苏瑾讲完话之后大声宣布:“开业前三日,每日前二十位顾客,无论购买多少,都有赠品福袋,购买满一定金额,我们锦华织染阁独家特制的护色皂荚一块。”
人群热闹起来,有纯粹好奇过来看看得了圣上夸奖的改良织机的店铺布料如何的,也有过来打探行情价格的,还有一些女眷是真正好奇独特颜色的。
他们进店之后立刻被店内的布局和色泽出众的布料吸引。
铺面内布料按照颜色分区陈列。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暮山紫,天水碧,秋香,藕合等主打颜色,每种色系按照布料厚薄和织法不同分了几个档次,价目清晰。
张桐穿着整洁的深蓝长衫面带笑容,跟着林大牛一起得体应对,对布料的特性,洗涤保养注意事项介绍的清清楚楚。
阿恒和春桃带着两个小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发放用边角料做的装了彩线和一枚吉祥钱币的小福袋。
“这里的颜色真是鲜亮,还不晃眼,不像市面上有些布料的颜色看着就发闷!”
“是啊,听说这里的东家在扬州的布可是很有名的呢!我看着这比那云裳阁的都要好看。”
“价格也实在,同样的料子比东大街那几个布店的便宜两成呢!”
“云裳阁是咱们进的地方吗?那地方布的价格咱们看一眼都担心会污了布!”
“买几尺回去给我儿子做身衣服试试!”
第一笔生意很快成交,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不到午时,店内买布已经需要排队等候。不少原本观望的人看到这架势,也忍不住排队来买。
顾客多是附近的住户,商户家眷,或是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女眷带着丫鬟。
她们虽然对于广告宣传的名声好奇,但是更关心布料的实际品质和价格,还有优惠条件。
苏瑾推出了购买五尺布就送同色系丝线一缕,不仅贴心实惠,还为染制的各种颜色丝线潜移默化做了广告。
一天里询价裁剪等各种声音接连不断,柜台前的银钱声音叮当作响,生意竟然出奇的红火。因为料子好,颜色正,手感扎实和价格优惠等特点,很快便有了清晰可观的成交金额。
“你们这料子下水可会褪色?”
“掌柜的,这暖橘红的颜色能不能再便宜些,我要的多,买回去给铺子里的伙计们的衣服统一前襟……”
开业的热闹持续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客流稍缓。苏瑾正想要歇口气,却见门口光线一暗,一位穿着靛蓝细布长衫,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男子进店后没有立即看布,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苏瑾身上。
他含笑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苏东家了。鄙人姓孙,是城南瑞和祥绸布庄的东家,久闻扬州锦华染坊大名,今日京城开分号,特来道贺,也想与苏东家谈一谈合作。”
瑞和祥苏瑾略有耳闻,是南城一带颇有信誉的老字号,主营中档绸布,生意稳健。
她起身回礼:“孙掌柜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道孙掌柜所说的合作是?”
孙掌柜笑容满面:“苏东家技艺超群,染出来的颜色也更出众,鄙店想从贵阁长期进一批秋香绿和暮山紫,每月各五十匹,价格方面……希望能比贵阁的零售价再低一成半,如何?”
他开出的数量不小,显然是看准了锦华新开业需要打开销路,想要以量压价,吃下一块稳定的利润。
若是寻常新店或者是店铺在扬州,面对这样一比大订单,绝对不能放过。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苏瑾的锦华织染阁产能有限,且锦华招牌刚刚打响,需要维持一定的利润空间和零售渠道的掌控力,过早地被大布庄绑定,沦为单纯的供应商,并非上策。
“孙掌柜好快的动作!”
苏瑾心中权衡之后打算婉拒,推销其他合作模式,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清冷的女声。
那女声中带着不容反驳的自信,
“这暮山紫和秋香绿我们云裳阁已经与苏东家有了口头约定,专供我们云裳阁今冬的初雪系列使用,孙掌柜怕是要稍候了。”
第140章 拒绝楚云裳
苏瑾和孙掌柜循声望去,只见楚云裳带着一名婢女款款走进来。
铺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一两个正在挑选的顾客停止了动作,云裳阁的楚东家居然亲自来这里看布了!
孙掌柜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
楚云裳对苏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的瑞和祥多少年的老字号生意兴隆,想必不缺货源。这锦华织染阁新色独特,我们云裳阁正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料子点缀,还望孙掌柜行个方便。”
她虽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料子云裳阁看上了,而且要的是专供性质的合作,你瑞和祥别来抢。
孙掌柜固然想拿下锦华的这批紧俏布料,但是却不想得罪如日中天的云裳阁和她背后的贵人圈子。
他干笑了两声,对楚云裳拱了拱手:“原来楚东家早就对这布料有意……既如此,孙某改日再来拜访苏东家,商谈其他合作。”
他说完又对苏瑾拱拱手,带着人匆匆离去。
店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一场可能谈成的生意,因为楚云裳的干扰化为乌有。
苏瑾心中微怒,脸上依然表情如常,面带微笑迎上前。
“欢迎楚东家光临!不过楚东家说的这口头约定,不知从何说起?”
口头约定?口头拒绝还差不多!楚云裳忘了,苏瑾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不久之前,自己主动登门求合作的情景。
那时候她是求合作的供应商,被拒之门外,现在她成了云裳阁的竞争对手,楚云裳又亲自上门,要以零售价格买她的布,还想冠上专供的名头。
既然当初给了你机会你不接,那不要怪我现在不给你机会了!
楚云裳不知苏瑾心中所想。
她一袭月白长裙如同霜雪降临,嘴角带着浅笑:
“现在口头约定也不晚嘛!你们的暮山紫和秋香绿我要了,首批各定三十匹,专供云裳阁的贵人初雪系列。价格嘛,”
她看着苏瑾,眼睛中是自信和志在必得。
“就按照贵店的零售价格,如何?”
零售价,真不愧是云裳阁,果然大方的很。只是这其中的意思,恐怕不是单纯的商业合作那么简单。
她刚才的态度,更像是一种自信地划定势力范围的宣告。
她看上的东西,她要了,而且是要以她的方式和她的价格。
苏瑾同样回以微笑,和气地表情中带着抱歉,迎着楚云裳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楚东家,这笔订单,我们锦华不能接。”
店里还有几个买布的顾客没有离开呢!
她这拒绝的话没有一丝问道清晰的说出口,满店的空气都静止了。
锦华织染阁的东家好像瞧不上云裳阁,按照零售价订货她都不接!
锦华织染阁的东家是不是傻,拒绝了云裳阁订货!
楚云裳脸上的笑容微凝,她不相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订单。疑惑道:
“哦,为何?是不是货不足?不要紧的,我们云裳阁可以退一步,分批次取货。”
苏瑾语气平和:
“楚东家的价格很公道,数量也合适,只是,锦华织染阁今日刚开业,根基尚潜,首要的是要服务好上门光顾的每一位客人,建立其稳定的零售口碑和客源。若是接受云裳阁所需专供,意味着这六十匹布料将脱离锦华的常规销售体系,要优先供应云裳阁。这对于目前产能有限人力不足,尚在摸索经营的锦华织染阁而言,压力过大。亦会影响多数客人的购物体验。”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楚云裳:
“更何况,楚东家曾经也曾说过,你们有自己固定的染坊和供应商,外供面料,纵使再出色,终究是他物,难以完全融入云裳阁独有的制作体系和品质把控。锦华的布料或许也未能达到云裳阁一体掌控的严苛要求。”
“为免日后交付之时,因为细节标准产生龌龊,坏了云裳阁的招牌,也损了锦华的声誉,此单本店不能接受了。”
苏瑾这番话先阐述了经营考量,然后又把楚云裳当初拒绝合作的理由原样奉还。
其中的意思很明白,你当初看不上我,觉得我的东西融不进你的体系,现在么我觉得既然融不进你的体系,也不想被你绑定。
楚云裳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苏东家果然是个有主见的,既然你顾虑良多,此事便作罢吧!”
她等苏瑾说完后也没有动怒,只是深深看了苏瑾一眼。
那眼神锐利,仿佛要透过这年轻的面庞看出里面是不是有商业白骨精的灵魂。
“听说在太妃寿宴之的百鸟朝凤双面绣屏里,有一种独特的青色和金色,是出自苏东家之手,不知道苏东家能否售卖些丝线给我?”
楚云裳的眼光果然好,消息也灵通。她说的是孔雀青和落日金色。
“楚东家见谅。”
既然不打算合作,就不再给机会。
苏瑾再次拒绝,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那两种颜色是修复绣屏时候匹配的颜色,偶然得到工艺还不稳定,染剂配方也还没有定型,丝线也没有剩余。抱歉了!”
楚云裳脸上最后一丝浅笑消失,她知道了,对方这是小肚鸡肠,记仇呢。
她定定看着苏瑾,两人目光隔着空气交会,无声对峙。
最终,楚云裳移开视线,淡淡道:“既如此,是我冒昧了,苏东家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优雅离去。
苏瑾拒绝了云裳阁的订单并没有耽误店铺的生意,买的人反而更多了。
店里又迎来一波排队小高潮,一直到宵禁前半个时辰才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关上店门一盘点,张桐他们从扬州锦华染坊带来的布料竟然卖掉了近七成,大家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小姐,还是京城识货啊!”
春桃的嗓子都哑了,圆圆的小脸笑成了花,周巧姑揉着胳膊眼睛闪闪发亮!
林大牛拨着算盘,张桐和阿恒带着几个新伙计把店里翻乱的布料重新归纳整齐,脸上也掩饰不住笑意。
苏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心中也很欣慰。这条临时决定的平民品质化路线,第一步走得很稳。
她放下账本,站起来说道:“今日开门红,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
“东家才辛苦!”
第141章 上门挑衅
锦华织染阁开业前三日的酬宾活动,实实在在的打响了开业第一炮。口碑迅速在街坊邻居里和市井百姓中传开,连带着对面的烤鸭店客人都络绎不绝。
第四天折扣价和优惠活动结束之后,苏瑾正趁着空闲时间盘算着下一步,铺子里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人是个穿着绸缎长袍长得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身后带着几个眼神不善的跟班。
那为首的人进了店铺之后先背着手四处打量了一圈,手指毫不客气地捻摸着货架上面的布料。
林大牛见来人气势不对,连忙上前:“这位客观,想看些什么料子?小店新开,品种还不全,但是料子都是好的。”
“看什么料子!”男人撇了撇嘴,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一下拍在柜台上,“我是南城织染行会的吴掌柜,你们这锦华织染阁,不懂规矩啊!在城南这一片儿开铺子,问过我们织染行会了吗?拜过码头了吗?”
“织染行会?”林大牛也知道类似的组织,多是本地同业联合,定一些行规,协调矛盾,但是也常有排挤外地客商,收取保护费的情况。
他心头一沉,面上仍然陪着笑容:“原来是行会的掌柜,失敬失敬。小号初来乍到,确实不知道京城规矩,还请掌柜多多包涵,指点一二,该有的礼数,我们东家定会补上。”
“补上?”
吴掌柜斜着眼睛看了看林大牛,
“现在想补上?晚了!你们无照经营,扰乱行市,罚银子五百两。若是拿不出来,现在就关门走人!”
几个正在挑选布料的客人连忙向一旁缩了缩,胆子小的客人立马就溜走了。
胆子大的还在一旁看热闹。
林大牛脸色一变,他是老江湖,并没有立即发怒,好言好语道:
“这位掌柜此言差矣,小号开业前,已经按照律法在府衙办理了商籍文牒,缴纳了相应税银,铺面房契地契俱全,何来无照经营之说?”
“至于行会,我们东家初来乍到,确实未曾拜会,至于说扰乱行市罚银五百两的规矩,总得有个章程,不能空口白牙吧?”
“少在这里废话,织染行会就是规矩。”吴掌柜身后的一个跟班恶声恶气道,“我们吴掌柜说的就是章程!你们这个破地方卖的什么暮山紫,秋香绿颜色古怪,谁知道用了什么下作染料,有没有毒?价格还定的这么低,不是恶意压价,挤垮同行是什么?这就是扰乱行市!”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林大牛正要争辩,苏瑾从后堂走了出来。
“这位吴掌柜,是吧?”
苏瑾目光扫过柜台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看向吴掌柜,
“不知道贵行会会长是哪位,行会在什么地方?罚银五百两的依据是哪条行规?可否容在下看一下行会正式的规章条文?”
吴掌柜没有料到这年轻的东家如此镇定,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们会长?行会规章,岂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看的?总之,今天要么交银子,要么关门,没有第三条路!”
他身后的跟班们也撸起袖子,做出要砸店的架势,铺子里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苏瑾心中冷笑,什么织染行会,十有八九是地头蛇勾结部分同行,借助名头敲诈商户的把戏。
“吴掌柜,锦华织染阁合法经营,所售卖的布料都经得起查验。您若是觉得我们扰乱行市,大可以去官府衙门递上状子告我锦华织染阁不遵守法纪,或者请行会正式发函交涉。这般带着人上门凭借一张不知真假的废纸和几句恐吓,就在这里强索银钱,欺压良商……”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跟班。
“我锦华织染阁虽然是新店,却也懂得如何维护自身,更知道京城何处能讲理!”
“讲理?”吴掌柜狞笑道:“老子今天就是来找茬,看你去哪里讲理!”他说着振臂一挥,“兄弟们,给我……嗷”
他下一个字尚未出口,在角落穿着寻常伙计衣服的卢佐身形一动到了吴掌柜身侧,一只手铁钳一般擒住了他抬起的胳膊。
吴掌柜只觉得一条胳膊仿佛要被捏碎,疼得“嗷”了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直冒。后半句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带来的跟班想要上前,卢佐一个眼刀扫过,冷冷道:
“谁要是敢过来,今天这位吴掌柜的这条胳膊今天就别要了。”
“别,都别过来!”
吴掌柜连忙示意自己手下别乱动。
他心中惊诧万分,原以为开这家店铺的人不过是有点手艺,走了点运气的外地人,可以随意拿捏,没有想到对方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这手法这速度,绝对不是普通商户能请到的护卫!
吴掌柜眼珠子乱转目光迅速扫过铺子,这好像只是其中一个,那边还有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在抠着手指看热闹,一点着急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显然是根本就没有把他们这帮人当回事。
“吴掌柜,”苏瑾仿佛没有看到吴掌柜被制住不能动弹,声音清亮,“和气生财,我锦华织染阁打开门做生意,求得是个安稳,若是不想让我们安稳……那,咱们大家就谁都别想安稳!”
“误会,都是误会……”
吴掌柜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他胳膊都疼得没有知觉了,脸上挤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苏、苏东家,这,这位小哥,先放手先放手,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瑾给卢佐一个眼神,卢佐冷哼了一声松开手。
吴掌柜踉跄着后退两步,揉着失去知觉的胳膊。
“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苏瑾淡淡说道,“不过,烦请吴掌柜稍带一句话回去,我们锦华织染阁只想本分经营,不惹事也不怕事,真要闹,本店奉陪到底。”
吴掌柜什么也没有说,色厉内荏地瞪了苏瑾一眼,抓起柜台上那张纸,带着手下灰头土脸地走了。
第142章 寻求援助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下,但是铺子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林大牛说道:“东家,这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在南城经营多年,与衙门胥吏恐怕也有勾连。今日虽然把他们吓退了,但是也彻底撕破了脸,难免他们没有什么别的阴招。”
苏瑾也知道根源问题并没有解决。
这吴掌柜或者是他背后的行会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他们可能在货源,渠道,甚至是勾结官府小吏来不断找麻烦。
“林大叔,张桐,这几日大家警惕些,注意后面库房和进出的货物。”苏瑾又看向卢佐和卢佑,“两位哥哥,还要再辛苦你们多留意铺子周围的安全。”
“是!”
众人应下。
接下来两日,张桐和阿恒等人把库房可工坊看得铁桶一般,每日开工前,歇业后都要仔细清点查验。
胡伯带着厚礼拜访了里正和南城兵马司的差官,都答应会照顾一二。
苏瑾当众驳斥行会勒索的硬气表现悄然传遍附近街头巷尾,为锦华织染阁赢了一些有骨气不好惹的名声,减少了一些潜在麻烦。
上门骚扰的泼皮虽然没有再出现,但是客流量却悄然下降。
偶然有一两个客人上门,也是看几眼就走了。
阿恒打听到坊间流言,说锦华织染阁的染料来路不明,用了伤身体矿石,颜色虽然好看但是却对身体有害。
林大牛去采买原料的时候,原本合作挺好的几家丝线坯布供应商,突然变得推三阻四,要么说存货不足,要么借口价格上涨需要重新议价,总之就是拖延交货。
林大牛跑了几家,都是如此,显然是被人打了招呼,要断了锦华织染阁的原料来路。
“苏姐姐,怎么办?”楚玉婉都跟着着急,“原料一断,我们就是无米之炊,得赶紧想办法澄清,还得找可靠的货源,要是我爹在,咱们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苏瑾点头,流言澄清不难,她对自己的染料和配方有信心,无毒无害,可以请大夫或者是官府的相关吏员验看。
至于货源,京城这么大,总能找到新的供应商,她还有一个没有用到的底牌白家。但是要防止对方再次施压,被动应对,只会疲于奔命。她需要一场有力的反击,或者是能让对方忌惮的护身符。
“张桐,你去一趟素履坊韩娘子和天一阁陈师傅那里走动一下,不必提我们遇到的麻烦,只说我新得了几种料子,想请他们品鉴指点,顺便问问他们日常所用丝线和坯布的来源,是否有可靠的商家推荐。”
韩娘子和陈师傅这种顶尖的匠人自有傲气,未必会参与这种商战,但是他们的口碑和专业意见很有分量。
这种时候他们若是还愿意跟锦华织染阁来往,对于流言就是一种有力的回击。
同时他们那里也可能有别的供应商渠道。
“林大叔,你继续去寻找新的供应商,规模不大有固定手艺的小作坊也可以,关键是要可靠的。”
张桐和林大牛分头行动,苏瑾让卢佑备车去织造司。
她在汇报改良织机使用情况和探讨规模化生产可能遇到的问题的时候,对刘侍郎和王监事提起了铺子开业的事情。
顺便感慨了一句“京城商号云集,规矩也多,初来乍到,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司里大匠们的期许。”
刘侍郎本在工部,因圣上重视织造,来到织造司驻点。他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立刻就听出了苏瑾的言外之意,关切地问了几句。
苏瑾便轻描淡写地提了城南行会的事情,并说自己已经搬出律法驳斥对方了,对方没有敢再来纠缠,可见是邪不压正。
刘侍郎沉吟片刻建议道:“苏姑娘依法经营,有理有据反驳对方做的对。织造司虽然不管市井纠纷,但是你在司里挂了名,陛下亲口嘉许的匠人,若是真有那等不开眼的地痞无赖寻衅滋事,妨害正经营生,你可以报官。亦可以来司里说一声,本官可以帮你问一下南城府衙。”
“另外,你的织染阁既然已经开业,”
刘侍郎写了一个条子,
“送一些样品到司内采办处备案估价,若是品质价格合适,日后织造司一些非贡品类寻常用料,可以从你店里采买一些。”
这真是意外之喜,苏瑾今天来本是想寻求一些道义支持的,没有想到又获得了一个潜在供应订单。
虽然比不得皇商备选名录,但是织造司备选供应商这层身份也是不错的虎皮。
苏瑾离开织造司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让马车拐了个弯,去了瑞和祥绸布庄所在的那条街。
孙掌柜自从听说苏瑾没有给云裳阁面子,拒绝了云裳阁的合作后,心里乐得不行。今天见到苏瑾来自己绸布庄拜访,笑着起身迎了出来,邀请苏瑾坐下喝茶。
苏瑾寒暄两句之后开门见山:
“孙掌柜,几日前城南行会之人到我店里闹事,想必您也听说了吧?”
这种事很严肃,孙掌柜收起笑意。
“略有耳闻,那是彩云庄的吴掌柜,行事有些不讲究,幸好苏东家硬气没有吃什么亏!”
他说完又恭维了苏瑾两句。
苏瑾浅浅一笑,谦逊道:“孙掌柜过奖了,只是看着光鲜罢了。”
她的语气也严肃起来:
“不过,经此一事,苏某也想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京城做生意,独木难支,终非长久之计。吴掌柜之流压价,垄断,损害的也未必只有我一家。”
孙掌柜道:“吴掌柜是永信侯府管事的远房亲戚,早就引起不少正当商家不满,只是碍于侯府权势,敢怒不敢言。苏东家可是有什么办法?”
“我想请孙掌柜帮忙邀请南城一带正经做生意的绸缎庄布庄东家,明日晌午在醉仙楼一起吃个饭。不谈竞争,只谈行业规矩。我们这些本分商人,应该联合起来互相有个照应,至少不能让那些靠着歪门邪道起家的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孙掌柜早就对彩云庄借行会之名欺行霸市不满,但是独自对抗风险太大。如果能有几家联合,相互声援,情况就不同了。
眼前这个苏东家虽然年轻,但是手艺好,背后有贵人还在御前露过脸,是个不错的牵头人。
“苏东家所言确实有道理”孙掌柜沉声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
第143章 芷兰合作
“所以,才需要请诸位掌柜一同商议。”
苏瑾趁热打铁说道:“明日聚香楼,苏某做东,请孙掌柜代为邀请相熟的且志同道合的掌柜。我只想求一个公平做生意的环境,别无他图。”
孙掌柜被苏瑾的游说感染,心中充满斗志豪情,点头道:“好,孙某便替苏东家跑一趟退,明日晌午,聚香楼二楼雅间不见不散。”
苏瑾跟孙掌柜谈妥之后,这才回到锦华织染阁,到了门口见铺子里站着一个熟人,正在跟周巧姑热络地聊天,正式江南缫丝世家的白芷兰。
周巧姑指着那匹飞花绡介绍:“白姑娘,这就是用您赠送的雨前丝织出来的,质量上乘工艺稳定,如果您要的话,给您按照八折即可。”
白芷兰颔首道:“好,那我先买一匹回去。”
两人正说着见苏瑾回来,白芷兰笑着道:“苏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白芷兰既然能寻来,就说明苏瑾女扮男装,周巧姑用假名字的事情她已经知晓,此时见面一笑也不用多解释。
“白二姑娘别来无恙,”苏瑾笑道:“姑娘消息灵通,我正想忙过这几日登门拜访,你竟然寻过来了。”
两人寒暄几句,苏瑾邀请她去后堂坐下说话。
周巧姑帮忙小心的把白芷兰买的那匹布装好交给丫鬟先拿到车上,也跟着一起去后面作陪。
三人位置一张小几坐下,春桃上茶之后退出去。
“苏姑娘如今可是京城织染行当的名人了,想不知道都难。”
白芷兰接过茶盏,语气自然随意,
“太妃寿宴修复绣屏,改良织机得了御前嘉奖,回绝了云裳阁的招揽,吓退了地痞流氓……这般魄力和手段,芷兰佩服。”
苏瑾含笑听着,这位白姑娘果然消息灵通,应该也知道如今锦华织染阁的危机。
“白姑娘过奖,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白芷兰笑了笑,也不再绕弯子。
“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见一见两位老朋友的真容,二是想提醒苏姑娘一句,你拒绝了云裳阁,固然是有骨气,但是也等于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楚云裳此人看似与世无争清冷孤高,其实掌控欲极强,手段颇多,还没有听说有哪家织染铺子主动拒绝跟她合作。攀附还来不及呢!”
“多谢二姑娘提醒,我已经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虽然没有什么外人,白芷兰还是不自觉压低声音道,“南城的织染行会,背后是几家老字号撑腰,盘踞多年关系网复杂,与府衙,税课司还有一些帮闲泼皮都有勾连。你驳了他们的面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多防范。”
白芷兰知道的还真不少。
“二姑娘可知道他们惯常用哪些手段报复?”
苏瑾虚心请教。
“无非就是那几样,”
白芷兰伸出纤纤玉指,
“一个是败坏名声散布谣言,说你的布料以次充好,收益剽窃染色有毒等,二一个是勾结泼皮在你铺子门前织造事故,碰撞客人让你做不成生意,没有人敢进来。第三就是买通伙计在库房或者生产之中搞破坏。”
她放下手,
“还有一个最麻烦的,就是通过他们跟官府的关系,让官府的人上门找你麻烦,三天两头上门检查,在你的账目,税收,火禁等各个方面找麻烦,让你疲于应付,生意自然就垮了。”
周巧姑听得小脸煞白没有说话。
这些阴损有效的招数,苏瑾心里都清楚,也做了一部分防御。
对于白芷兰的好心提醒,她给与了足够面子的重视,也一脸的凝重,同周巧姑一个表情,
“不过,”
白芷兰见两人这种反应,心中满意,她是来拉拢施恩的,如果都像楚云裳那样淡淡的,也太无趣了。
周巧姑和苏瑾的反应才是真实的。
她见两人都看着她,眼中期待,便微微一笑,
“苏姑娘也不必过于忧心,你如今有御前嘉许的名头,又和织造司那边有关联,他们想动用官府的力量是,多少会有些顾忌。至于其它下三滥的手段……”
“我们白家在京城也有些许人脉,苏姑娘若是不嫌弃,芷兰可以从中斡旋,帮助锦华织染阁化解一二,当人,并非无偿。”
白芷兰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再次提出了她打算合作的目的。
从码头遇到周巧姑展现手艺开始,苏瑾就察觉白二姑娘有什么目的,因此在她提出合作的时候并没有立刻答应。
现在锦华织染阁在京城确实需要一个盟友,忽略威胁,白家的确很合适。
“二姑娘想如何合作?”
苏瑾问道。
“很简单,”
白芷兰道,
“我白家主要经营丝线原料与部分高端绸缎贸易,苏姑娘染技出众,又善于开发独特色彩,我希望锦华日后所需的部分生丝还有一些其他的料子,优先从我白家采购。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将锦华的布料,推荐给我白家的一些客户。”
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建议。
白芷兰看中了苏瑾独特染色的技术潜力,想提前投资绑定成为合作伙伴。
苏瑾不仅能获得一个可靠的原料供应商,还能获得一部分客户。
白芷兰的提议确实能解决眼前的许多麻烦。
“二姑娘的条件很公允,”苏瑾说道,“不过合作细节还需要具体商定。”
“这是自然。”
白芷兰见苏瑾松口,脸上笑意渐浓,
“今日天色不早,细节我们可以另寻日期详细谈。”
白芷兰目的达到便告辞离开,周巧姑见合作达成不用担心原料问题了也很是开心。
苏瑾想起一直没有问的一个问题,对周巧姑说道:“你的飞花绡的织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谁指点过的?”
“我自己想出来的,没有人指点。”
周巧姑心灵不设防:
“我织布手艺是天生的,我懂事起就会织布了,根本不用人教。在我们扬州城南那里邻居们都说我是织女下凡呢!”
周巧姑说起小时候的事情,眼中洋溢着幸福,只是想到父母和兄弟都想让她嫁人,心情又不好了。
“幸亏我来了京城。”
苏瑾提醒道:“那你要小心一点,我总觉得,那位白二姑娘对你的手艺感兴趣,又不直接问,有点奇怪。”
“对我的手艺好奇?”
周巧姑想了想,
“苏姐姐的意思是,她一直跟着咱们是因为看上了我织布的手法?”
“嗯。”
周巧姑皱着眉思索了一番也没有想出什么所以然,说道:“那咱们怎么办,还用她家的丝线吗?”
“用,白家不会做砸自己招牌的事,我们按照常规检查多注意就是。至于他们是不是有目的,时间长了总会暴露出来。”
第144章 织染会长
白芷兰离开又和周巧姑说了会儿话后,苏瑾继续梳理接下来需要重点推进的事项。
开发两到三种适合冬季的新颜色,与白家敲定原料采购契约,拓展客户的同时配色定制计划的营销。
最后是明天在聚香楼的商谈会议,她刚想让小陈准备几套公关话术。
突然公屏上出现了系统界面。
【触发临时任务】:任务目标:在三个月内成为京城官方认可的织染行会会长,或者拥有同等实质掌控力。
【任务奖励】:积分 ,项目组全体成员现实世界薪资提升一级。
【失败惩罚】:现有积分清零,随机剥夺一项现有技能,异世界一号分公司扬州锦华染坊声誉降低一级。
项目组成员同时看到了系统界面。
老王建议接受:
【奖励还是很有诱惑力的。如果接受这个任务,除了系统奖励,还可以掌控行业组织,消除目前面临的行业不正当竞争和地方势力打压。】
小陈也赞成。
【接受,京城织染行会会长,这个头衔不错。有利于咱们提前完成KpI】
财务部张姐提醒大家注意风险:
【上一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咱们目前根基浅,连行会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去抢夺会长的位置,等于是蚂蚁撼大树。】
【技术部-小李】:“如果能成功,回报巨大。咱们能自己制定规则,整合资源,到时候谁想用商业手段打压咱们都不成。”
苏瑾看着这个宏大目标微微震撼了一下,她还真没有朝这方面考虑过。
这个任务比她原先设想的联合自保要激进的多,时间短,压力大。
京城织染行业涉及成百上千家店铺,想坐上那个位置不容易,但是一旦成为行业规则的制定者,许多麻烦就不是麻烦,考核完成的速度也能加快。五年计划能完成的事说不定一年就干完了呢!
还是值得拼一下的。
高风险高回报是总公司一贯的行事风格,若是想要在京城站稳,反客为主就必须拿到更多的话语权。
三个月时间紧迫,也并非没有可能,因为她还有四个助手呢!
“诸位,立刻查询京城有几个织染相关的行会组织,哪个历史最久,在官府备案条件最全,成员覆盖面响度较广?”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方面信息咱们已经有了初步汇总梳理,正在传输中。”
很快,大量信息涌入苏瑾脑海。
京城织染行业确实有个老牌的京师织染同业公所,创建历史悠久,在顺天府衙门和户部都有备案,公所理论上涵盖京城所有织染绣布帛相关商户,鼎盛时期有成员数百家。
但是近二十年来,随着商业发展,外来商户增多,以及内部管理僵化,利益分配不均等,公所影响力日渐式微,许多新兴商家都不再参与公所事务。
目前公所由几家传承较久但是生意一般的老字号把持,会长是姓郑,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会所几乎形同虚设。
城南织染行这种会所是彩云庄牵头搞的,属于私设的小行会,上不得台面,像这种小会所也后好几家。
“就是说真正的织染行会现在半死不活,只剩下各空架子,但是名分和官方认可还在。”
苏瑾拿笔点着桌面,
“而底下各种私会横行,行业缺乏有效管理和公正的仲裁机制,所以像吴掌柜之流才敢如此嚣张。”
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老旧涣散拥有正统名分的组织比一个正规强大的组织容易攻克和掌控。
“小陈,继续深挖公所内部主要人员的详细资料,查一下内部派系有哪些,他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是不是想过要进行改革。有会长,就应该有副会长理事之类的,收集他们的性格喜好和家庭状况,还有他们之间的矛盾。”
“老王,评估如果我们想介入公所事务,角逐会长之位,需要哪些资源,会面临哪些主要阻力。”
“张姐,核算相关活动可能的资金成本,小李,做好技术展示相关资料准备,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亮出一些足够分量的干活来吸引眼球和争取支持。”
有了清晰的目标,项目组全员出动,斗志满满,为了现实世界的薪资增长奋斗。
苏瑾则是为了成为行会会长,整合行业资源,制定游戏规则而努力,做成了他们就不是那个需要四处借势,小心防备的外来者,而是将成为这京城织染行业棋盘山真真的骑手之一。
苏瑾独自把明天聚香楼的商谈内容在心里整合了一遍,现在先建立自己的核心支持圈子,这个聚会是她迈向行会会长的第一步。
“卢大哥,”苏瑾叫来卢佐吩咐,“你想办法查一下南城织染行会里一共有几家,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以次充好,欺客宰生等的情况。”
卢佐道:“吴掌柜来闹事那天我就安排人在查了,估计明天一早就能有消息。”
“太好了!”
苏瑾没想到卢佐效率这么高。
第二天刚到铺子不久,卢佐就把收到关于南城织染行的消息汇报给了苏瑾。
“小姐,南城织染行会目前名义上有商户二十八家,真正活跃,受彩云坊控制的有十二三家,彩云坊的东家赵老七,与南城兵马司一个副指挥使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至于违规之事可不少,上个月彩云坊以次等棉冒充上等,兴隆染坊惯用劣质染料,导致成衣褪色,已经有好几起客诉,被他们压下去了。还有刘记绸缎庄短尺少寸,遇到生客尤其狠……”
听了卢佐带来的消息,苏瑾大致心中有数,安排好铺子的事情后就早早就到了聚香楼二楼雅间。
她今天为了行事隐秘换上一身男装,只带了卢佑一个人。
约定时间将到的时候,门外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孙掌柜带头,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中年男子,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是在柳条街另一头的富源布庄的赵掌柜,另外一位身形健硕,眼神精明,是南城清屏绣庄的周掌柜。
苏瑾起身相迎,孙掌柜负责相互介绍,见礼之后分宾主落座,孙掌柜脸上略微带着一丝尴尬,解释道:
“苏东家,实在是抱歉,昨日孙某联系了五六位相熟的掌柜,只是大家听说是要商议行会规矩之事,都有些顾虑。彩云庄的东家那人似乎有些来头,大家怕惹祸上身,所以……”
孙掌柜叹了口气,“所以只来了这几个。”
赵掌柜说话和长相一样厚道:“苏东家,不瞒你说,我那富源布庄小本经营,前阵子刚交了一百两银子的行业价格保护费,唉!能保护个啥呀!交了钱一样被挤兑!毕竟咱们势单力薄。”
周掌柜看苏瑾的目光带着评估:“苏东家年轻有为,手艺好,胆气也足,连楚东家都敢当面回绝,吴掌柜都能吓退。”.
他朝四周望了望,
“只是今日我们这几家聚在这里,若是被彩云庄知道,恐怕以后会不安生……”
“三位掌柜的顾虑,苏某明白。”苏瑾道,“单打独斗确实不行,但是若是我们几家联合起来呢?”
第145章 联合行动
苏瑾看着三个掌柜目光真诚:
“苏某今日请诸位来,并非是立刻要与谁兵刀相见。只是想与诸位交个底,我锦华织染阁初来乍到,遇到彩云庄这种欺行霸市的行径,苏某不会忍气吞声,也不会莽撞行事。”
孙掌柜点头:“不能莽撞行事,不知苏东家有何具体打算?光是坐在一起诉苦,怕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孙掌柜说得对,”苏瑾道,“我听说咱们京城的织染行当,原本是有个正经八百的同业公所,在官府也有备案,是被上面承认的。”
听苏瑾提到同业公所,三个掌柜对视一眼,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周掌柜道:“苏东家说的是那个‘京师织染同业公所’吧?咳!那个早就名存实亡了!”
赵掌柜也说:“里面的几位老爷就只顾着守自家那点祖业,哪里会管我们底下这些商户的死活?上次官府说要防汛修路,让各行会出人出力,公所那几个家伙互相推诿,最后还是我们各家自己派人去应付差事!”
孙掌柜也摇头:“那公所不提也罢,早年还有些用处,能协调些纠纷,办一办同行祭祀慈善什么的。可是近几年,都被几个没有啥大本事的人把持了。会费收得勤快,正事一件不干。遇到彩云庄这种事情,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咱们早就不搭理他们了。”
周掌柜又道:“虽然这个公所名存实亡,但里面那些个什么刘理事什么副会长,都眼巴巴盯着会长的那个位子呢!”
“居然是这样”苏瑾露出惋惜的神色,“若是公所能真正为咱们行业做些实在的事,制定些公平的规矩就好了。”
三位掌柜都摇头叹气,对于苏瑾说的公所不抱希望。
这时候,楼梯下又传来略微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上楼提卢佑已经开门回禀道:“东家,又来了两位掌柜,好像是兴隆布行和泰和绸缎庄的。”
苏瑾起身相迎,孙掌柜低声给苏瑾说道:“这两位掌柜年轻一些,生意做得活泛,因此也没少被彩云庄眼红找茬。”
那后来的两个掌柜一进门,小雅间里便聚集了六家小有规模的商户,虽然不能代表整个京城的织染行业,但是在南城这一片,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泰和绸缎庄的马掌柜性子急,他一坐下就拱手说道:
“苏东家,听说您要联合咱们对抗彩云庄那帮害群之马?我马小千第一个支持!上个月那些老鼠屎差点我刚开的分店给搅黄了!”
兴隆布行的王掌柜叹气:“咱们越是忍让他们就越变本加厉,不能再忍了。苏东家有何高见,我们都一起参详参详。”
苏瑾把刚才和孙掌柜几人商议的构想又说了一遍,这两位掌柜思索了一下便拍手赞成,气氛热烈了许多。
众人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把初步的框架定了下来。
接下来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又聊起京城织染行当的现状,便又开始吐槽京城那个形同虚设的行业公所一件实事没有做过……
虽然只来了几家,但你一言我一语,一顿饭吃完后苏瑾对于业内痛点也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聚香楼回来的次日,苏瑾便带着周巧姑两人再次来到织造司。
这一次她求见的依旧是刘侍郎。
“苏姑娘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司内采办布料样品之事?”
刘侍郎虽然公务繁忙,但听说苏瑾来了,还是抽空见了她。
“回大人,样品民女已经准备好,稍后便送去采办处。”
苏瑾见礼之后递上一份整理好的文书,
“民女今日冒昧求见,是另外有要事禀报。”
刘侍郎先接过文书,只见第一页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关于恳请织造司主持规范京城织染行市、提振行业技艺以利国民之刍议”
他眉头微挑,赵世子曾暗示这个苏姑娘能力不凡,果然!
刘侍郎看了封面的字忍不住翻开文书细看。
只见里面的内容条理清晰,先陈述了当前京城织染行业的一些乱象,比如行业缺乏统一技术标准,优劣混杂,优秀工匠得不到应有的保障,新兴实用技术推广缓慢等。
接着提出了具体的建议,主要意思就是请织造司牵头整顿风气,制定标准和行业规范,对于技艺精湛的匠人给予官方认可。
文书最后说,采纳此建议不仅可以净化行市,规范经营,激励技艺保障民生,还有利于朝廷税收和市场稳定,能惠及各大织户工匠,是利国利民利行的多赢之举。
刘侍郎是科举出身的技术官员,有文采有技术,对于织染百工的门道也颇有钻研。
这些年在工部任上见惯了织染行业的乱象,对行业弊端和技术推广的困难深有体会。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瑾这份刍议的价值。
尤其是制定质量标准,推广新技术,认证优秀工匠这几条,正是他长期以来想做,但是因为种种阻力没有能够推行的事情。
“苏姑娘,”刘侍郎合上文书看向苏瑾,“这些都是你一人所想?”
“民女不敢居功。”苏瑾面上谦逊:“此乃民女结合自家经营所见,并听取了行内前辈的诸多感慨归纳而成,其中粗陋不妥之处,还请大人指正。”
“苏姑娘,”刘侍郎放下文书,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静从容的年轻女子,“你这文书所言之事,牵涉甚广,真要实行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苏瑾不卑不亢:“大人明鉴,民女深知此事情千头万绪,绝非易事。然而凡事总要有个开头,民女觉得,织造司总领天下织染之事,若是能稍加引导规范,必能事半功倍。”
刘侍郎沉吟良久,这件事牵扯甚广,触动利益不少,但是苏瑾提出的由织造司主持,牵头,而不是直接管理,这样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和灵活性。
而且,此事若是真能办成,于他的官声政绩,乃至对整个织造行当,都大有裨益。
“这文书先留在这里,”刘侍郎道,“此事……本官需要仔细斟酌,并与同僚商议。不过,”
他眼神带着赞赏,“苏姑娘能有此心,且思虑周详,实属难得。你且回去等消息。”
“谢大人!”
第146章 文艺需求的客人
苏瑾把样品送去采办处,又去工巧院找到正在操作改良织机和里面匠人交流技艺的周巧姑,闲谈点时候把自己对于行业规矩的想法透露出去。
她做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利用她在织造司经营的一点关系推动一下速度了。
她们回到锦华织染阁,苏瑾没有下车又直接去赴了白芷兰的约,签订了原料供应协议。
林大牛也联系到两家中等规模的供应商,货源这块的问题解决。
锦华织染阁头三天售出的布料已经被速度快的人家做成衣物穿戴上身,关于锦华特色布料的口碑渐渐传开。
“你这披帛颜色可真是鲜亮,在哪里买的?”
“南城柳条街新开的那家锦华织染阁,我买的时候开业优惠,还送了我一缕丝线两个福袋呢!”
“今天还优惠吗?我也去看看。”
“开业三天有,现在早没有了。不过你看这料子,质地多好,哪怕是不优惠价格也比别处实在。听说她们是自己织自己染,都是从江南来的顶尖织染师傅呢!”
“那个东家可是个有本事的女子,不仅得到过皇上夸赞,织造司都京城请她去议事呢!”
加上刻意营销,零星的好评慢慢汇聚,为铺子带来了持续的自然客流。
苏瑾深知只靠几种特别的颜色和性价比,难以长久维系高端定位。
她让周巧姑继续研究一些锦缎纹样的织法,她则根据脑海中的设计资料,把一些吉祥纹样和色彩结合,为下一步锦华雅集高端定制的概念储备。
楚玉婉经过御前陈情和德妃召见之后,知道父亲的冤情洗脱有望,也静下心来协助苏瑾进行新布料纹样的设计和筛选,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意见。
苏瑾递上行业整改建议的第三天,织造司那边传来消息说几位大人已经商议过两次,基本都是支持态度,正在斟酌具体推行步骤。
卢佐带回消息说织造司已经开始接触一些口碑良好的商户和有名望的匠师征询意见。
“这位夫人,您想看些什么料子?”
苏瑾抬头,透过珠帘看到外面一位身穿淡青色素面褙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站在柜台前。
妇人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哪里的女先生。她身边跟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小丫鬟。
虽然她通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奢华饰物,但是那衣服的质地做工精细,还有骨子里带着的娴雅气度,就让人生出一种不敢怠慢的感觉。
“听闻贵店有种天水碧的料子,色泽清秀,不知是哪一种颜色?”
妇人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温和柔婉。
春桃连忙引着妇人来到布料旁,并拿出一块样品让夫人观看。
妇人接过样品仔细看了布料的织法密度,又捻动布料感受质地,然后再次端详那颜色。
“染得不错,这布料也不错。”妇人把布料递还给春桃。
“你们锦华织染阁出的这种天水碧颜色,可有什么说法?”
这种问题开业以来还没有人问过呢!
苏瑾掀开帘子从里面走出来。
她对着妇人微微一礼,道:“此颜色取秋水清澈高远宁静豁达之意。”
妇人问:“这种颜色做哪些用途合适?”
苏瑾一笑:“此颜色用于衣衫可显得人气质高雅。”
“用于公寓帷幕账幔,则可以营造一室清凉静谧之感。”
“若是把此颜色同秋日银杏青松等景致相映,更是别有韵味。”
“还有这么多说法?”
妇人讶异地看了苏瑾一眼,
“姑娘对于这颜色的意境解释的倒是好。”
她斟酌着说道:“我近日需要为家中书房添置一套新的窗帷和坐垫,想要清雅不刺目,又能提亮光线的颜色,还要有些书香意趣,不知你们店里可有合适的料子推荐?”
虽然对方看似朴素,但是要求层次和欣赏水平都不低。
苏瑾稍微思索说道:
“既然是夫人书房用,当要清雅宁静为上。天水碧做窗帷能引入天光,澄澈心神。坐垫椅背可以选用稍微深一度的松霜绿色,稳重大方,与碧色窗帷形成层次。”
“我这里还可以提供一种竹影暗纹的棉麻料子,颜色是极浅的青灰色,质地挺括,做书套茶席能增添几分雅意。”
苏瑾这边说着,春桃已经配合着取来了松霜绿和竹影灰的样品。
那妇人看了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姑娘方才说的竹影暗纹料子,还有没有其他颜色?”
“有的,夫人这边请。”
苏瑾侧身引路,把第一位有配色需要的客人请进了后堂专门布置的高定洽谈区。
妇人落座之后,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看着墙上的雅致小物件和概念图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面前摆放的样布道:“姑娘对于色彩典故颇为精通,不知道师承何处?”
除了德妃,又是一个问她师承何处的。
苏瑾笑道:“晚辈自幼跟父亲读书,加上自己的揣摩随便说的,让夫人见笑了。”
“随便说都能说这样好?”
妇人有些不信但也没计较,继续道:
“方才姑娘所言的搭配甚合我意,如果我的书房不想过于素冷,稍微增添点温润暖意要如何布置?”
“夫人请看,”
苏瑾取出两种暖色样布,把样布跟之前说的几种样布搭配在一起,
“若是在坐垫上面加上这种颜色的滚边或者拼接,就如同秋日晴空洒下一缕暖阳,可以破清冷,添温润……”
苏瑾一连介绍了好几种搭配方案,妇人听得很专注,不时询问细节,苏瑾对答如流。
“苏姑娘,你这铺子里的东西确实跟别家不同,颜色雅正是一回事,讲解也透着诗词韵味。”
“夫人过奖了,小店不过是尽力将料子的优点和可能营造的意境告知客人罢了。”
“不必过谦。我瞧着你年纪虽小,却颇有见地还懂得色彩与心境场合的契合。我平日好读书,也喜欢收拾书籍,于器物陈设,色彩光影方面略有心得,今日与姑娘一谈,倒是觉得颇有共鸣。”
妇人眼中满是赞赏,当场定下了书房所需的全套布料,又额外选定了两种稳重颜色的布料准备做冬装,付了银子满意离去。
妇人走了之后,春桃跑到苏瑾身边道:
“小姐,要是以后来买布的都像这位夫人这样问问题,奴婢觉得咱们得请几位熟读诗文的人来做伙计!”
苏瑾拍了拍春桃的肩膀:“春桃说的有道理,只是这样的人不是很好找。”
“那怎么办?”春桃有些着急,转念一想:“林大叔和张桐阿恒他们都一个顶好几个呢。她不能只想着当丫鬟,她得努力学习争取做女掌柜。”
第147章 姜夫人的订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提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分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小组走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第一次章程商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苏东家的提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官差和内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皇后谈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第二次会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苏东家好运气
会议结束后,皇后娘娘召见的事情也悄悄传开。虽然没有人敢说皇后的态度,但是坤宁宫凌十亲自解围,苏瑾安然无恙回返的事实,已经足够让许多人重新掂量。
京兆府那边也没有再上门,刘理事等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三日之限,也如同紧箍咒般悬在筹备会众人头顶。尤其是对刘理事和陈理事而言压力巨大。
李郎中要求增强条款的明确性,可操作性与监督制衡。几乎直接指出他们草案中的模糊与私心。
他们这边不再四处串联,也不再提出新的刁难意见,筹备会的工作交流,罕见地顺畅了许多。
此时,在卢佐一直暗中关注的永信侯府,陆明珠所居住的暖阁内。脸上蒙着面纱的韩娘子正在听候吩咐。
陆明珠在书案上的画上落下最后一笔,压下眼里的嫉恨说道:“苏云瑾真是好运气,还是入了皇后娘娘的眼!不过母亲已不打算认她,先静观其变吧!”
“至于你的女儿,我叮嘱过你们只能阻挠,不许沾上人命……只能让她先在大牢里待着了。”
韩娘子低头应是。
“小姐菩萨心肠,都是雪梅自己大意,怨不得别人。”
说完后行礼离开。她走后陆明珠拿起画笔,心再也静不下来。
这一世终于有所改变了,苏云瑾没有和长公主母女相认,虽然还是进京了,但没有来侯府和她争宠。
她想到上一世苏云瑾的心机和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苏瑾和孙掌柜这一组按部就班地完成草案,抓紧时间细化条款。
他们完成之余也在商讨如何在终审前针对财权和仲裁草案,提出更具体更有约束力的修改意见。
项目组的小陈和小李时刻在线跟苏瑾他们一起跟踪进度,分析对方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并草拟条款建议。
“刘理事那边,定会在专项服务费的认定程序和使用公示上做文章。”
孙掌柜分析,
“我们咬紧所有收费项目及标准必须经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这条不松口,并提前一月向全体会员公示。无异议方可执行。每笔开支需要有明确是由,经手人,批准人,记录,按照季度公开详细账目,接受会员质询与织造司核查。”
马掌柜道:“陈理事的仲裁程序必须把时限卡死,比如接收申诉后三日内必须决定是否受理。受理后十五日内必须完成调查与仲裁庭组建,仲裁庭需要在十日内做出裁决。逾期未办,申诉人可向织造司直接陈情。而且仲裁庭成员必须随机抽选,当事人有权申请回避。”
两位匠师则更关心裁决的执行。
“光判了不行,得能执行!行会得有办法让不履行裁决的人付出代价。”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苏瑾一一记录在册,“我们便以此为基础,草拟一份具体的补充修改建议,在终审会上提出。关键是要争取更多理事代表的支持,形成足够声势。”
苏瑾正在争取代表,一条皇后娘娘过问织造司行会的消息在筹备会圈子里传开。
传闻皇后娘娘在听取六尚局奏报的时候,提到了京城制造行当正在热议的革新之事。
皇后娘娘说的话被原封不动的传了出来。
“织造之事关乎国体民生,更系万家灯火。闻听京城织染行会欲行革新,厘定规范,激励匠艺,此乃善举。内廷尚服局亦当时常关切,若行会所立之规公允有效,或可引为宫中采办参详。望有司秉公主持,莫使善政困于琐碎之争,寒了勤勉匠人之心。”
虽然不是明文发出的谕旨,但是皇后娘娘的关切之意不言自明。
皇后娘娘不直接干政,但其在宫廷用度和妇幼教化相关事务上的态度,影响力巨大。
她这一关切,等于为这场行业革新加了一层保障。
旧公所等人背后就算有其他权贵的影子,但是在皇后娘娘隐约表明的态度面前,这些力量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使坏,怕被抓住与皇后娘娘唱反调。
第三次筹备会议,厅内气氛微妙了许多。
李郎中神色从容,环视众人:
“诸位,皇后娘娘慈谕,想必已有耳闻,娘娘心系民生,关注行业革新,此乃是吾辈之幸,亦是我等之责。今日审议,望诸位抛却无谓之争,着眼大局,务必求得草案公允可行。”
刘理事今日态度很谦恭,他呈上一份崭新的《会费管理和财务监督章程》。
“李大人,经过我组成员反复磋商,深刻反思,并充分吸纳各位同仁的金玉良言,章程已经做了彻底修订,请大家审阅。”
他继续说道:“核心变动如下:取消所有专项服务费名目,行会所有收入支出,除去额定会费外,任何额外收费都要经过全体会员三分之二以上通过方可征收,所有账目按月公示,按季审计……”
刘理事这次的草案每一条都做了改动,完全采纳了大多数代表的意见,条款严格。
孙掌柜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理事怎么突然这么通情达理了?他们准备好多意见草案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接着陈理事也拿出了完整的纠纷仲裁细则方案,方案明确了申诉流程,调查时限,关键程序等。
楚云裳的质量标准草案做了一些相应的补充,苏瑾上交的草案也进一步完善了细节。没有人再对细节进行质疑。
审议过程出奇的顺利,偶尔有小分歧,也在李郎中的引导下迅速达成妥协。
最终,经过筹备会内部紧张讨论、反复修改之后的新行会章程细则初稿终于整合完毕,草案的核心思想非常明确,就是去腐生新,务实兴行。李郎中仔细审阅之后,认为已经具备公示条件,遂报请韩大人批准。
韩大人拿到草案审阅后做出批示:
将这一套草案誊抄张贴,广征同业意见,限期半月反馈,筹备会汇总审议,届时再根据反馈意见修改完善最终定稿,并依据新章程选举新行会首届领导。
散会后,刘理事等人匆匆离去,楚云裳路过苏瑾身边时,轻启朱唇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苏东家好运气。”
苏瑾轻轻一笑,颔首回应:“是行业之运,工匠之福。”
她知道现在说好运气还太早了点。公示意味着接受整个行业的考验,草案暴露于各种明枪暗箭之下,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旧势力不会那么安分。
第158章 谣言和对策
在秋末冬初的寒风中,《京师织染同业新会章程》草案被誊抄出来,张贴在织造司的朱漆大门旁,以及东西南北主要市口的告示墙,并送至各大商铺工坊。
最初几日,看告示的人络绎不绝,识字的大声诵读,不识字的围着倾听,间或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好!早就该这么办了!那彩云坊吴掌柜再敢来,咱们就报到行会去!”
“有了凭证,看谁还敢随便压咱们工钱!”
在工匠聚居的坊间民巷,草案册子被争相传阅,尤其是关于工匠认证和技术推广部分,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瞧瞧!白纸黑字写着呢!匠师级每月最低工钱指导价……还有行会帮着调解工钱纠纷。”
“这改良梭子试用点就在咱们巷子口!听说头三个月免费!”
“我家小子要是能考上大匠,往后接活是不是能多挑拣挑拣了?”
多数中小商户,普通工匠对此反应积极,然而,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悄然出现。
“这新规矩好是好,可是织造司这么弄,会不会管得太宽了?咱们做生意的最要紧的是灵活,这也要管,那也要报,岂不是束手束脚?”
“听说那个仲裁会权力不小,要是里面的人不公,或者被买通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工匠认证想得挺美,谁来评?怎么评?不会又是某些人拉帮结派打压同行的工具吧?”
“说的有理,说不定到时候手艺好的评不上,都给会钻营的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论看似站在普通商户匠人的角度担忧,实则处处在质疑草案的合理性和可操作性。
一些传承数代,与旧公所关系盘根错节的老字号面对这份新规草案也产生了警惕。
“工匠认证?他们有了行会撑腰,以后工钱岂不是要坐地起价?咱们还怎么压成本?”
“质量标准分那么细,以后进货验货得多出多少麻烦?万一被定个不合格,岂不是坏了招牌?”
“那个苏云瑾,一个刚来几天的外来户,折腾这么大动静,她想干什么?真当这京城织染行当是她家染缸,想怎么搅怎么搅?”
一些人疑虑不瞒抵触的情绪在迅速发酵,对于变革带来的不确定性本能排斥,有人开始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这草案主要是那个扬州来的锦华织染阁东家撺掇的!她一个外地人来咱们京城才几天,就想着给咱们整个行业立规矩?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就是,她铺子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谁知道是用什么古怪的方子,说不定就有害!现在倒好,还想定标准,莫不是想把她的东西变成标准,好垄断市场?”
“还有那个工匠认证,听说她们锦华织染阁那个叫周巧姑的织女,就是被她硬塞进筹备会的!这不是任人唯亲是什么?”
苏瑾带着周巧姑走访了几天匠坊,让周巧姑也变成了可攻击的点。
除了流言,很多匿名信被投递到了顺天府、御史台、织造司。
匿名信中痛陈草案“苛政扰民、束缚商贾,易生腐败”,并重点揭露苏瑾身份可疑,勾结织造司官员,妄图以奇技淫巧把控行会,要求朝廷叫停此事,严查苏云瑾。
更过分的是,锦华织染阁在深夜被人用红漆在门板上写了歪歪扭扭的“滚出京城”四个大字,幸亏林大牛及时发现处理。
春桃忧心忡忡,脸都皱巴到一起,替苏瑾担忧。
“三小姐,咱们是来做生意的,您干嘛想操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心呢?您一个姑娘家,夫人要是知道了得多担心啊!”
她思考是到了给夫人传个信息的时候了。
织造司内,韩大人听着属下报上来的民间反响直摇头:“触动这些人的利益比要他们的命还麻烦,这革新有些棘手啊!”
刘侍郎眼底深处也有一层担忧,既然革新,就要有这种心理准备。
“苏云瑾此女有些手段,她既然敢挑起这个头,就一定有后招,咱们且再看几日。”
苏瑾站在锦华织染阁二楼的窗前,俯瞰着远处,脑中是项目组构建的一幅动态舆情推演图。
【公示期是矛盾集中释放和力量重新分化的关键窗口,所有支持的、观望的、反对的、两面派等都会在这个阶段显现出来……最初的群体性围观和热议,属于认知层面的正常发酵。】
【中小商户的积极反馈符合预期。但是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弹速度比预想的更快,反击点也选择的相当精准。那些看似忧心忡忡的言论,实际上运用了经典的FUd策略,虽然这里的古人可能还不懂什么事FUd……这比单纯反驳方案更有效,因为信任一旦崩塌,再合理的方案也会被怀疑。】
【对手的战术组合拳相当熟练,从认知干扰到人格抹黑,再写匿名信举报进行政治施压和泼红漆暴力威胁,多管齐下试图在短时间内形成舆论高压逼迫我们自乱阵脚或者退缩。】
【苏总,咱们不能被动接招,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苏瑾小组同盟的孙掌柜和马掌柜也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来到织染阁。
“苏东家,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孙掌柜面色忧虑,“那些谣言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是想把水搅浑,让草案推行不下去!”
“诸位东家稍安勿躁。”苏瑾请几人坐下,先对他们能冒险前来表示感谢,然后说道,“谣言止于智者,亦止于行者。”
孙掌柜问:“苏东家有何打算?”
苏瑾一笑:“咱们可以这么办……打入敌人内部,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
马掌柜和孙掌柜瞠目结舌之余又有些激动:“这个办法好!”
公示进行的第十五日,织造司筹备会收到了一份特殊文件,这次不是满城乱扔的匿名信,而是一份装订工整,盖着二十七家商户联名印鉴陈情书。
李郎中展开一看,陈情书措辞恭谨,开篇先颂扬朝廷励精图治,体察民情,再称赞织造司“革故鼎新,锐意图强”,最后对筹备会禅精竭虑也表示感动佩服,接着便是提出了几个观点。
一疑新规过于繁复,恐怕窒碍难行,尤其质量标准分得过细,加重商户负担。
二担心工匠认证“拔高匠人、易生骄矜,不利于主顾想和。”现在的市价乃是多年供需自然形成,骤然改变恐引起成本激增。
三疑入会资格审核,恐怕良莠不齐败坏会誉,需要保证会员素质。
四问如此雷霆之势推行新规是否操之过急?是否能缓缓图之,广纳雅言。
送文书来的是刘理事和一个中年文士。文士自称姓徐,是受诸位东家委托,代为陈情。
“文书本官收到了。”李郎中合上陈情书,“明日筹备会匠审议所有意见,徐先生可先回。”
“大人,”徐文士并没有走,而是态度恭敬上前一步,“大人,二十七家商户代表此刻正在衙门外等候,盼能面陈衷肠,若是大人允许,他们原当场与筹备会诸位代表友好商榷。”
第159章 当场辩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辩论会上算账
联名商户代表陆续发言,筹备会准备充分,挨个回应,不急不躁。
徐文士见时候差不多了,起身拱手:
“大人,各位理事代表,学生今日受二十七家同业委托,为行业长远计,前来陈情。”
“新会章程立意高远。学生深表钦佩。然有四条浅见恳请诸位思量。”
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全场:
“其一,工匠月钱之事。提钱易,提效率难,学生走访多家作坊,细算了一下。市面上一匹细棉布售价一两二钱,其中工钱占三成,约三钱六分。若是工钱骤提三成,布价至少需要涨至一两五钱,京城百姓,一人一年用布少则三匹,多则五匹。一户五口之家,一年便要多掏出四两五钱银子。百姓何其无辜,要为此多掏银钱?”
他说到这里有人开始掐着手指头算。
徐文士环视左右百姓,语气恳切:“敢问诸位父老,三成工钱涨在工匠身上,三成涨价却要压在你们肩上,这公平否?”
有人大声道:“那还不如不涨呢!”
徐文士继续道:“会费分级看似公平实则不公。甲等交五十两,丙等交五两,相差十倍。然甲等商户纳税多,雇匠多,承担风险大。若是如此悬殊,恐寒了甲等商户之心,至其迁往他处,京城织染业何以维系?”
他又转向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都是为了行业长远和黎民百姓着想,最后总结道:“革新若是激起众怒或者导致商铺倒闭,岂非背离初衷?望大人们三思而行,方是稳妥之道!”
他说完,深施一礼,退回座位。
李郎中看向筹备会成员:“各位代表可有话说?”
苏瑾站起身,先对李郎中和在场人行了一礼,又向徐文士颔首:
“徐先生方才所言,的确是为行业担忧,为民生考虑。但徐先生第一条便说错了。徐先生只说工钱涨三成,可知新织机省时三成?工钱涨,是涨每个时辰的工钱,总成本未变,布价格何来上涨的道理?”
“工匠每日织的布多了,到手的总钱数自然就涨了。反倒是因为每日产出的量增加,布的价格还有可能下降,更惠及百姓。”
人群中有工匠现身说法:“朝廷改良织机我们作坊早就用上了,确实快得多,谁见我家的布匹涨价了吗?”
徐文士摇头问道:“即便如此,织机改良非一朝一夕可普及,期间青黄不接,如何是好?”
“所以草案规定,工匠认证分四级。学徒和熟手的工价保底……老匠人传艺,年轻人学艺,全行业提升。”
“如苏东家所说,若是人人皆用改良织机,产量大增供过于求,布价必然下跌。届时大商户受损小作坊也难独善其身,整个行业都不兴旺。”
“徐先生多虑了。技术公开,提升的是整个行业的基础水平。但是各家还有各家的独门绝技,特色染法和独家花色。徐先生莫非以为所有商户都只会照搬图样,不思进取?若是真如此,这样的商户,被淘汰也是理所当然!”
徐文士的脸色一变就想辩驳,苏瑾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会费分级不公,那民女想问,原行会的会费,怎么收取?”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甲等三十两,乙等二十,丙等也是二十!”
“那甲等商户一年赚多少?丙等商户一年赚多少?”
这次无人应答。
“那民女说个大概。年盈利万两以上的甲等商户,净利少则两成,多则三成。也就是说一年至少赚两千两。五十两会费,占多少?年盈利三千两以下的商铺,净利润有一成就不错了。五两会费,占多少?甲等商户的负担,真的比丙等重吗?”
全场安静,都在心里算着账。
苏瑾又道:“旧行会,丙等和乙等交一样的会费,可曾有人说不公?你们担心工钱指导价强推会伤及百姓,那么请问,在新行规未出,匠人们被压价盘剥,朝不保夕之时,诸位可曾想过如此为民请命?”
“……至于说激起众怒商铺会迁走,我相信咱们京城的同仁都是愿意承担行业责任,愿意和同业共荣的。那种哪里有便宜朝哪里去的商户,绝对不是咱们京城的!”
苏瑾一口气把徐文士提出的几条陈情都解释完,最后说道:
“徐先生忧心百姓要多掏银钱,这份心是好的。但是先生别忘了,工匠也是百姓,他们也要买米买布养儿育女。他们工钱涨了手头宽裕,京城百姓整体的日子也会更好!”
“我们革新草案,不是为了涨布价,而是为了提效率,促公平,兴行业。若是真有人因此受损,那也是那些盘剥工匠以次充好不思进取的人。”
她从袖中抽出一叠纸张。
“此乃三百七十六家商铺,两千一百余位在册工匠联名签署的《请愿书》,他们恳请织造司与筹备会莫要被少数人之疑所阻,坚定推行新规!”
三百七十六家两千余人签字的请愿书,无论从人数还是店铺数都远远超过了二十七家铺子的陈情书。
李郎中接过那沉甸甸的请愿书,只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手印,他快速翻阅后,向在场的代表和围观的百姓展示。
一些人突然反应过来。苏云瑾早有准备!她的低调和公开答疑都是在引蛇出洞。
织造司门前当众释疑就是个坑!
此时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苏姑娘说得对!”
“我们支持新章程!”
“我要认证,我们不嫌麻烦!”
徐文士和二十多位旧势力代表一下子慌了神。
他们没有想到苏瑾手中有这么多人签好的请愿书,也没有想到在短短时间内,能凝聚这么多的底层支持力量。
这已经不是筹备会和反对者的辩论,而是行业底层民意和既得利益者的直接对撞!
这丫头煽动民心!胆子也太大了!
徐文士指着苏瑾,失去了斯文:“你早有准备,今天这释疑会,根本就是你设的局!”
苏瑾坦然看着他:“民女只是做了筹备会该做的事情,倾听行业真正的声音,你听到了二十七家的陈情,我听到了三千六百人的请愿。究竟谁代表行业,一目了然。”
苏瑾转向李郎中:“李大人,新规或许细节需要完善,但是其方向乃是民心所向,望大人明察。”
李郎中点头,转向众人:“二十七家联名代表可还有别的反驳意见?”
二十七家代表相互看看,又看徐文士。徐文士张了张嘴,叹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输了,不仅输在道理,还输在人心。
“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今日……”
李郎中的话还没有说完,外围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和骚乱。
“快跑啊!”
围观的人群突然间大乱,百姓惊恐四散。几十个手持棍棒的蒙面壮汉从巷子口冲出来,一边挥舞棍棒驱散人群,一边朝着织造司门前筹备会席位冲过去!
copyright 2026
第161章 怪不得觉得长相好看,原来是她哥
“果然来了!”
李郎中没有惊慌,心中首先想到的是苏瑾的思虑周全,她是怎么知道会出乱子的?
“结阵!”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安全防御的织造司官兵厉声大喝,“保护大人和筹备会代表!”
伴随着几声短促有力的号令,原本看似普通衙役和护卫的队伍中,瞬间分出一批身手矫健的兵士,在代表们周围结成防御阵型。对方的袭击快,官方的反应更快。
“弓弩手就位!”
两侧衙门的屋顶上和附近建筑的制高点上,出现了数十名张弓搭箭,身着五城兵马司服饰的弓弩手。仿佛是早已张开的无形大网,就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苏瑾脑海中小李不仅没有惊慌,还都有些兴奋,恨不得现场体验一下。
小李声音轻快:【苏总,对方行动模式与我昨日模拟推演的暴力刺杀预案吻合度92%,攻击矢量分析显示,你和李郎中是首要目标,物理防御插件已经启动,能量充足。】
公关部小陈在时刻关注舆情。
【苏总,围观人群中至少混入七名煽动者,正在试图引导混乱方向,已经标注位置!】
一张人群分布图在苏瑾脑中浮现,分散的几个红点格外明显。
苏瑾把几个位置迅速交代给已经护在她左右的两个护卫,卢佑把一枚短哨放入口中,发出几个有节奏的尖利锐鸣。
小李捕捉到声音节奏,分析道:“这是宫廷暗卫的信息传递技能!苏总这两个护卫不简单啊!”
项目部老王和张姐没有那么兴奋,毕竟这里是真刀实枪的战斗,人多混乱的情况下,还容易发生踩踏事件。只要筹委会重要成员受伤,行会革新草案就可能被搁置下来。
【项目部-老王】:“提醒,护卫阵型左翼第三人与后方衔接有半米空挡!”
“左翼需要补位!”
苏瑾对护卫首领发出提醒。
那首领听到声音眼角一瞟,本能地一个手势,左翼阵型瞬间微调将空挡弥补,一个兵士反手一刀,将一名试图闯入的蒙面大汉劈得踉跄后退。
李郎中诧异地看了苏瑾一眼,心想:“这个姑娘也太懂了吧,这种时候还能观察这么细致!”
【财务部-张姐】:“苏总,对方准备充分,有死士倾向,建议优先确保自身和李郎中安全,避免陷入缠斗。”
蒙面大汉们没有料到织造司防备这么森严,但是撤退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胡乱伤人,只是撞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筹备会席位冲过来。
棍子撞击到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波冲击被牢牢挡住。然而对方的人数众多功夫也不差,还完全是不顾生死拼命的打法。
蒙面匪徒攻击的同时,预料中的冷箭也从暗处袭来。五城兵马司的弓弩手早已严阵以待,箭矢刚露头就被更密集的弩箭覆盖过去,几声短促的惨叫之后,再没有动静。
匪徒中的头头眼见着强攻受阻,冷箭被破,有些着急。
他在同伴掩护下拼着肩头挨了一刀,将手中的棍子对着苏瑾的面门掷出去。
“嗡”
“苏东家小心!”
【护身插件全功率启动,覆盖半径一米,注意,高强度冲击可能加速能量消耗。】
棍子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原路反弹了回去。
蒙面匪徒脸上露出的狞笑没有来得及散开就变成了惊恐。
眼睁睁看着棍子飞回来撞在了自己胸口,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有妖……妖法!”
同时另一个闯入的匪徒来不及多想举起棍子,明明棍子还在虚空,却像是砸在了铜墙铁壁上面。
蒙面大汉举着棍子两腿打颤,目光由惊变恐一时间忘了动弹。
“妖……妖怪!”
时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卢佐狠狠一脚把还没有回神的蒙面壮汉踢飞出去。
壮汉忘了躲闪只听自己的骨头“咔嚓”一声响,惨叫着飞起来砸到后面的两名同伙身上。
卢佐挡在苏瑾身前。
苏瑾大声道:“我没事,保护李大人和代表们!”
卢佐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不攻击别人,就是苏瑾和筹备会代表还有李郎中。
【苏总注意!检测到高空抛射物!】
随着小李的惊呼和提醒,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在距离苏瑾脑门一尺处被弹落。
公关部小陈紧张起来。
【李子,现场都是高手,你这插件能量快顶不住了呀!】
小李的声音也严肃起来,发出紧急提醒:【苏总小心,有不明能量干扰,防御还可以再挡住两次攻击,之后您只能依靠护卫了!】
苏瑾:“……这个加持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这时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伴着威严的呼喝声:
“奉京营节度使令,维持京城治安!”一名身着轻甲的年轻将领带着一队身穿玄衣铠甲的兵马冲过来,冷冽声音传遍四面八方。“再有作乱者,格杀勿论!”
是陆名城!
“咣当”有人扔了棍子!
随着官兵的加入胜负很快分出。
陆名城目光扫过织造司门前的一片狼藉,除了几名百姓在推搡中轻微擦伤,并无重大伤亡。
他在马上拱手道:“诸位受惊了!”
苏瑾看着骑在马上的将军忽然认出来,这个人不是让给她两袋紫草,又订了五百匹布的北地将军吗?
哦,他是陆名城!永信侯府的长子,长公主的儿子。怪不得她当时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原来这是她亲哥啊!
这个人那时候是不是也认出她的相似之处了呢?苏瑾一下子从危险的场面中走神了。
此时对面茶楼二层雅间,有两双眼睛正注视着下面混乱的场面。
福清长公主端坐窗边,手中茶盏已经凉透。
她身侧的心腹嬷嬷低声道:“殿下,大小姐今日这临危不乱的应对……颇有您当年的风范。”
长公主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人群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三个月前,她得到消息并没有太在意。她的亲生女儿乖巧懂事,她不觉得自己的女儿会流落在外。
她本不想搭理,她的婆婆老侯夫人却想接回来看看,便派了曹婆子去。谁知曹婆子带回消息,这女子不但不来不认还要去告侯府。
她只是觉得有趣,也没有多好奇。直到太妃寿宴亲眼所见之后,这些日子,她终于将当年的真相查的清清楚楚。
表面对她慈善疼爱百依百顺的老侯夫人,居然趁着她刚生产之时,安排乳娘换了她的孩子。
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居然是那个柳芸娘的孩子。
柳芸娘是老夫人的远房侄女,从小陪伴老夫人,她本没有把这样一个女人放在眼里,谁想到,她居然爬了侯爷的床……
她更没想到老夫人会狠心把她的孩子扔掉!
她被夫君背叛,被婆婆算计,又恨又怒又悔。
高傲如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失败。
“殿下,”嬷嬷小心道“您真不过去看看……”
“不必。”长公主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我和她走太近,对她未必是好事。”
copyright 2026
第162章 明珠的担忧
京营军士协同织造司和兵马司的衙役把暴徒押往京营大牢审理。
陆名城的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了一瞬,在扬州的时候第一次见这个要买他紫草的染坊女子,他也感觉她的容貌和自己母亲有些相似。
那两袋紫草他没有要银子,以两袋紫草的钱为定金在染坊定了五百匹靛蓝棉布,因他即将调回京城,验收等事务交接给了赵猛。
前不久赵将军传信给他说布匹货真价实,正在打算跟锦华染坊继续合作。
赵猛给他的信上还问了一句:“扬州都在传,锦华染坊的苏三小姐可能是侯府的二小姐,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搭理,回京之后也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是妹妹给他说的。
他和妹妹关系很好,妹妹悄悄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带着恐惧和怨恨,怀疑苏云瑾会邪术异法。
刚才暴徒袭击的时候,他看得分明,那棍子被原样弹了回去,还有那暗处射来的羽箭,离她面门咫尺自动掉落。
他自幼习武见过各种功夫,听说过各种护身宝物,今天亲眼所见的这种情况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还注意到刚才有两个特别能打的护卫此时已经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这两人躲开了就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了?他早就认出来了,他们都是赵家的护卫。一个是赵阿五,一个是赵十三。至于真名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赵恒成借着他皇后姐姐的威风和皇帝姐夫的偏爱,成天带着二十个护卫在京城横行霸道。
有什么好威风的!他还是皇帝的外甥呢!他显摆了吗?
想到赵恒成,陆名城心里升起一股怒火。
那个惹祸精从小跟他就不对付,也不知母亲怎么想的要把明珠嫁给他。
妹妹及笄的时候母亲刚流露出那么点意思,就被赵恒成整的家宅不宁了,那根本就不是个能成亲的人!
苏瑾偏头正对上陆名城审视的目光,她微微颔首。
陆名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提缰绳骑着马走了。
楚云裳看着陆名城离开的背影,又盯着苏瑾认真看了几秒,说了一句:
“苏东家这身本事,倒是适合当行会会长,至少不怕人打黑棍。”
苏瑾:“……楚东家思路清奇。”
马掌柜本想说什么,被楚云裳一带,也说道:“奇怪,刚才我也看到了!那箭矢差突然就掉落了!”
“让各位受惊了,”李郎中打断他们的闲谈,“暴徒已经被擒拿,释疑会继续,徐先生和诸位代表可还有疑问?”
徐文士看看二十七商行还剩的三五个代表,摇头。
何必为了这点意气之争丢了性命!
几个还没有离开的掌柜在经历过惊险之后脑子也突然清醒了。
行会这么多年有和没有一个样,不是也过来了吗?
谁当会长跟他们有多大关系?是脑子迷糊了才在这里争来争去。
何况刚才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棍子和暗箭都伤不到苏云瑾,这种人物还是远远躲开得好!
徐文士拱拱手:“学生没有异议,苏东家解答的甚好,新会章程甚好!”
李郎中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今日核心已然明了。新行会章程草案公示期间通过,终稿待汇报韩大人批准后择期正式公布。今日释疑会到此结束。”
京营大牢牢房,受伤的没有受伤的全部关在了一起,挨个审问。
这些人却头铁得很,闷声不吭。
陆名城擦着手里的长剑。
副将过来低声禀报:“将军,这些人不对劲。”
“他们不招吗?”
副将点头。
“他们不是普通的地痞。”
副将把缴获的棍子递过来。
“您看这棍子。两头包了铁皮,都是特制的,还有他们脚上穿的鞋也是统一的,这些人也都像是练过的。”
武器统一,打斗的时候配合默契,这是哪个府上养的打手?
“继续审问!不行就用些手段。”
“将军,要不咱们先缓一缓,您回家问一下侯爷,万一审出来些不该审的……”
陆名城擦刀的动作一顿,看向副将:“程玉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副将低着头道:“末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些人一见咱们到了就束手就擒,您不觉得奇怪吗?”
陆名城没有说话,抬脚走进刑房,里面几十人被绑在刑架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不肯说?”
壮汉跟昏死过去一样,不说话。
陆名城提剑划向壮汉的肩膀,露出肩膀上的一个印记,他反手又是几剑,划向地上几人胳膊上的同一处。
都是永信侯府暗卫的标记。
陆名城什么都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
“将军!”副将小跑着跟上,“这些人怎么办?还审不审?”
“关着,等我回来再说。”
永信侯书房,陆铮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脸色铁青。
“父亲,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您冤枉女儿了!”
永信侯一拍桌子:“冤枉?要不要我把韩婆子叫来?扬州衙门的官司递到了我这里,你说冤枉?”
陆明珠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如果不是我让你大哥过去,你那些人早就被五城兵马司一锅端了!”
“父亲……”
陆明珠正要解释,陆名城走了进来。
他看着暴怒的父亲和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沉声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哥哥,那个苏云瑾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她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上次祖母让人去接她不来。母亲也不认她!而且她会妖法,你们今天也看到了,对不对?”
“那棍子打不到她的身上,箭矢也射不中这种妖女留在京城,迟早是祸害!”
陆名城怒道:“所以你就派人当众行凶?动用侯府暗卫冲击府衙,差点闹出人命?”
“我没有,我吩咐了,不许伤及无辜!”
永信侯顺了顺气:“她就是一个开染坊卖布的,又不来侯府,能祸害到你什么!”
陆明珠大哭:“她当然就是祸害了,她已经祸害到你们了!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有人欺负我,你们都会替我出气。我说的话你们都会去查明原因。现在呢?我告诉你们那苏云瑾是个妖女,你们都不信。你们不管,我自己来管……父亲”
她跪着去拉永信侯的衣袍:“父亲,难道我不是您的女儿了吗?”
抬起泪眼看向陆名城:“哥哥,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一有事你为什么就偏向别人?”
永信侯叹了口气,把女儿扶起来。
copyright 2026
第163章 长公主的怒火
书房内的哭声和斥责声隐隐传来,长公主推开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永信侯和陆名城看见她进来神色都有些复杂。
永信侯一脸讪讪:“你……都知道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
陆明珠看到她进来如同看到了救星:“母亲!母亲您回来了!父亲和哥哥都怪我,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侯府啊!都是为了母亲啊!”
“为侯府为母亲动用暗卫光天化日意图杀人?”
长公主的目光冷冷落在陆明珠脸上,这张脸更像侯爷,所以哪怕收到了皇后给的消息,她也没有怀疑陆明珠不是亲生的。
“母亲,我只是想给那个祸害一些教训,让她回扬州去!”
“给那个祸害一些教训,赔上你大哥的前程吗?”
长公主厉声问道。
原来母亲只是担心影响到大哥,陆明珠心中一松,大哥会替她说话的。
她提前说给母亲的话母亲听进去了,果然还是祖母最了解母亲。她重生后就假借做梦把一些事情告诉了祖母,因此祖母默许了她的行动,谁知道苏云瑾几次都死里逃生,她可能是侯府女儿的消息还通过皇后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
祖母说既然如此,便接到眼皮底下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祖母命人去接她,她居然不来。等到再看见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皇宫大殿上。
祖母说,怕什么?如果逼不得已要说出真相,我就告诉福清真相。
你是姨娘的孩子又如何?当年她生下了个死胎,我怕她伤心就让乳娘把你抱了过去,有你承欢膝下,她才能儿女双全。我也是为了她好,她有什么好怨恨的。
祖母让她把梦到的事和韩嬷嬷行刺遇到的不寻常挑拣着告诉母亲,就说那女子是妖孽。
母亲从来都疼爱她,亲自去苏云瑾铺子里看了,还给了那女子警告,让她不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苏云瑾根本就不听,又是织造司,又是见皇后,现在她这么做,也是在为母亲出气。
母亲只是生气,哥哥会帮她解决的。
果然陆名城说道:“母亲,今日的事情我可以解决,但是下不为例!”
永信侯爷说道:“是明珠糊涂,做下了蠢事,我已经教训她了。”
“蠢事?此事若是被御史得知,参上一本‘纵女行凶藐视王法’你觉得你要如何应对?”
陆明珠只是低头哭泣,嘴里不住地认错:“母亲,父亲女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去招惹那个妖女了!”
长公主也不看她,只是对永信侯道:“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永信侯叹了口气,闷声道:“将明珠禁足三个月,手中调用暗卫的令牌收回,公主以为如何?”
长公主抬了抬眼,哼了一声。
永信侯看了一眼陆名城,陆名城会意,立刻说道:“母亲放心,参与此事的侯府暗卫已经全部收押在京营,儿子会严加看管,待风波稍平,再行处置!”
“那好”长公主笑了笑,说道:“明珠这些年是被本宫骄纵的有些无法无天了,就按照侯爷说的,即刻起,陆明珠禁足于祠堂后的静思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她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掉拘押审问,看看倒是谁撺掇的她这么目无王法,至于那些被擒的暗卫,”
她看向陆名城。
“我儿前程不能有瑕,既然已经查明是他们,该如何处置,便按照国法家规办,侯府决不允许此等目无王法,败坏门风的人存在。”
永信侯觉得有些重,想说些什么,见长公主的脸色不好,且长公主说的有道理,让明珠是非不分的去捅马蜂窝早晚害了全家。他也只能沉默。
“是,母亲。”
陆名城本以为母亲会同意把这件事压下去,没有想到是秉公处理,这样也好。
陆明珠咬住了嘴唇,这一次那苏云瑾都不用进侯府使手段就已经赢了,她要认命吗?
她没有再哭,跟着两个嬷嬷被送进了静思园。
长公主看着陆明珠的背影,对永信侯和儿子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明珠自从及笄礼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说那苏云瑾像妖女,本宫怎么觉得,明珠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永信侯道:“夫人多虑了,哪有那么多妖女,不要胡思乱想。”
陆名城却陷入沉思,他也觉得妹妹跟以前不一样了。
长公主揉了揉额角,说道:
“今日之事只怕已经传入宫中,我会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便说是府中刁奴受人蛊惑私自妄为,明珠御下不严已受重罚。侯爷,名城,你们约束好府中上下,不要再去找苏云瑾的麻烦。陛下还有赵皇后都很看中她。”
她说完起身离开,永信侯独自坐下,久久无言。
他知道明珠是芸娘的孩子,明珠先出生半个月。
福清生产的时候他不在府里,回来后母亲就悄悄告诉了他,说福清生下个死胎已经扔了,为了不让福清伤心,已经把芸娘的孩子抱过去了。
他觉得这样也好,便把这件事瞒下来了。
后来听说有江湖人抱着孩子来认亲被母亲赶走了,他也没有当回事,谁知十五年后会出现一个长得跟福清模样相似的孩子,这孩子还去了皇宫两次。
早知道当年告诉福清真相,现在弄得两人间的感情好像更淡了。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三件事。第一件织造司新会草案通过了,工匠的工钱要涨了。第二件是有人想刺杀苏云瑾,全部被官府一锅端了。第三件事就是苏东家挨了两棍子,一点事都没有。
最后这条传得比较热闹。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编出了织女娘娘显灵护佑织染行业的新段子。
“……话说那恶棍一棍子砸下来,眼见着苏掌柜就要血溅当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罩住苏掌柜全身,那棍子砸在金光上,梆梆作响,却是近不得分毫!你知道这金光是什么?乃是织女娘娘显灵,护着咱们织染行业的救星呢!”
copyright 2026
第164章 当选奖励
“说书先生说得不假,昨天我亲眼看到了,那棍子都要抡到苏姑娘脸上了,一下子又飞回去了!”
“还有那支箭到了苏姑娘眼前,‘啪叽’一下掉地上了。箭头都平了!”
“这是祥瑞吧!听说皇宫里的凤凰和真的一样,苏姑娘修复了那凤凰的眼睛肯定是得了大功德,上天都在护佑。”
上有神仙护佑,下有宫廷支持,原本有些摇摆不定的人心终于定了下来。
旧公所的郑会长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叹了口气不再过问,刘理事和陈理事贾理事几个人见公所一反常态不再支持,也都偃旗息鼓不再从中作梗。
在这期间,让楚玉婉提心吊胆的楚家绣屏案终于了结,楚林栢也被无罪释放。他没有立刻南下回家,而是跟着楚玉婉一起向苏瑾道谢。
楚林栢最初在狱中受了些苦难,楚玉婉探监告御状,皇帝安排过问后便没有再刑罚,此时只是清减了一些,目光清亮有神。
他见到苏瑾就不顾阻拦要行大礼:
“苏姑娘于我楚家恩同再造,若非姑娘仗义相助,收留小女,给帮她筹谋御前告状,楚某恐怕已经含冤莫白葬身狱中了!此恩此德,楚某没齿难忘!”
苏瑾连忙避让,请他上座。
“楚伯父言重了,但凡是一个心中有正义之人,遇到这种栽赃陷害都不会袖手旁观的,能结识玉婉妹妹,见证楚家沉冤得雪是晚辈之幸。”
楚林栢感慨万千:“此番楚某能脱困,绣屏能修复,还有我楚家绣艺能正名,都多亏苏姑娘。”
他又看了看变得成熟稳重的女儿,
“玉婉历经此番磨难,也成长了许多,多亏了苏姑娘的照拂和教导。”
“伯父过誉了,玉婉妹妹本就是聪慧坚韧,哪怕遇不到我,也必定能达成所愿。”
“苏姐姐,这个必须感谢你,如果不是遇到你们,说不定我都走不到京城!”
楚林栢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说道:
“苏姑娘,大恩不言谢,楚某同小女商议过了,待回到苏州重整家业之后,我楚家绣庄愿意跟姑娘的锦华织染阁结为永久同盟,日后苏姑娘有任何需要随时说话。”
“玉婉此次见识过京城的天地,不愿再回苏州,若是苏姑娘不弃,便让玉婉常驻京城,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苏瑾道:“玉婉妹妹能留下相助,晚辈求之不得。这契书就不用了。”
“苏姑娘莫要客气。”
楚林栢态度坚决,
“这不仅是报恩,更是老夫看中了苏姑娘的前程与为人。与姑娘携手,于我楚家亦是机遇。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楚父把和锦华织染阁合作的细节敲定后,又带着楚玉婉去拜会了几个在此案中帮忙的官员和故交,第二天城门刚开便坐着马车离开京城,楚玉婉则留下来跟苏瑾合作同时负责解封的春华绣庄。
休整两日之后最终审议大会召开,李郎中代表筹备会发言做了全面汇报,展示了修改后的最终章程文本,无人再提出质疑。
韩大人当众宣布《京城织染同业新会章程》正式定稿,即日起生效,旧公所同时废止,依照新章程召开会员大会,选举首届新会理事及会长。
选举办法早已写在章程里。
所有备案的商户工坊都有一票选举权,采用不记名投票,公开唱票,得票最高者当选会长,次之者为副会长,再次之者按照得票数取前九名为理事。
整个选举过程在织造司官员和顺天府书记官的共同监督下进行。
唱票结束,苏瑾票数最高当选会长,原会长落选,马掌柜出乎预料当选为副会长。筹备小组中的几个老字号代表当选为理事,楚云裳,孙掌柜,素履坊的韩娘子和天衣阁的陈师傅都是理事之一。
苏瑾在一片欢呼声中上台讲话:
“承蒙各位同仁信任,……”她的话透过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脑海中的公屏系统界面已经弹出一连串消息。
【恭贺苏瑾总监成功整合民意,获得官方背书,正面击溃旧势力阻碍,高票当选会长临时任务完成!】
【任务目标,在三个月内成为京城认可的织染行会会长(或拥有同等实质掌控力)状态已达成。】
任务完成度评估:优秀
【任务奖励发放中……】
项目组全体成员现实世界薪资提升一级,积分到账
项目组成员的消息也一条接着一条:
“苏总成功了!”
“姐看中的那个包包终于可以放心拿下了!”
“稳了,咱们在古代的一号分公司终于有了像样的根据地和行业话语权,下一步可以规模化生产了!”
“咱们这波危机公关配合完美,比系统给的时间提前了百分之三十!我的公关案例又有新素材了!”
苏瑾演讲结束的时候系统的提示还在继续。
【鉴于项目组表现卓越,解锁隐藏奖励!】
小陈:“哇喔,还有彩蛋奖励,是什么?”
系统显示继续:
【初级异世界分公司辅助管理权限开放,可授权制定一名本世界忠诚度达标人员,使其获得部分系统辅助功能,提升分公司管理效率。具体授权人选和权限范围,可自行决定。】
【警告:此功能存在紧急泄露风险,请谨慎选择授权对象。】
苏瑾心中惊喜,这个功能可以极大提升未来更多产业的管理效率和执行力。
会议结束,苏瑾同几位副会长理事一起开了个小会,确定了近期的几项紧要工作,才坐上回去的马车。
苏瑾倚在车厢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行会会长只是一个起点,除了创业,还有很多不相干的事也要解决。
沈玉贞的浅在影响还没有找到破解的方法,赵恒成帮了不少忙,合作的条件还没有提,还有皇宫的德妃,永信侯府的陆明珠……
这样一想只觉得千头万绪,她打开系统的对话框,惊奇地发现还有一行字没有留意到。
“主线阶段性任务目标达成,可申请临时返回原世界,最长停留时间72小时。任务世界时间相对静止。【是否立即启动】”
苏瑾的心差点漏跳一拍,字体不大,位置不明显,如果她不仔细看,没有发现的话岂不是错过了?
copyright 2026
第165章 回归现实
“启动归程”
回去72小时,异世界时间可以静止,这么好的福利还用想吗?
苏瑾立马做了选择,担心晚一分钟那个框框就消失了。
一个睁眼和闭眼的时间,苏瑾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紧接着,是中央空调均匀送风带来的恒温空气,淡淡的打印纸和电子设备混合的熟悉气味。
苏瑾看着眼前熟悉的办公桌,桌上显示器上还停留在任务弹窗出现前的界面,旁边放着她心爱的大白兔保温杯,里面的咖啡还有氤氲热气。
右手边,手机屏幕亮着,刚好弹出一条下午三点召开项目部例行周会的消息。
老王说异世界的五年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那么现在距离她离开应该有两周了,办公桌上一尘不染,手机电量都还是原来的数字,难道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是静止的吗?
苏瑾看着电脑屏幕上飞速刷过的充满鲜活气息的文字,还有那些熟悉的Id和语气,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温暖又踏实。
她拿起手机发了句语音
“都在吗?我回来查岗了!”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立刻弹出回应:
【技术部-小李】:“苏总回来了?在哪?办公室?我过去确认一下是不是本尊!”
技术宅李默一连打出三个问句之后,小陈的信息也到了。
【公关部-小陈】:“苏总稍等,我马上杀回来,十分钟!不,三分钟!”
“不着急,注意安全!”
财务部张姐是最懂苏瑾的,一个拥抱的表情包之后:“地址发过来,我刚买了两瓶红酒。”
【公关部-小陈】:“啊啊啊,苏总特地回来请咱们小聚,我都开心的找不着北了!”
【项目部-老王】:“我正在二工厂,你们到了给我发定位!”
这些人自动忽略了苏瑾查岗的消息,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开心。
“办公室。”
苏瑾退出后在家人聊群里发了个红包。
家人聊群四个人,爸爸妈妈她和弟弟。
“姐,你又交新男友了?”
弟弟苏宇最先领了红包。
“什么又交新男友?姐就不能发红包?”
妈妈发起群聊邀请视频,视频接通后才说几句话,妈妈就聊起老话题,
“你们两个谁都别说谁,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两个谁先结婚就奖励五千万!”
苏宇:“五千万?妈,你完游戏拉到真金子了?五千块我就信了!”
苏瑾:“小宇,你要是年底不换女朋友,姐给你的公司投资五千万。”
“你们两个吹牛大王聊吧!我要创业了!”
苏宇关了聊天框,只剩下苏瑾和老妈。
“妈,我爸呢,怎么没有上线?”
“你爸跟别人下棋呢!”
妈妈转了转镜头,身后的苏爸正坐在电脑旁下棋。
苏瑾又和妈妈聊了些生活日常,叮嘱他们多运动别久坐注意身体之后关了聊天。
“老大,欢迎回来!”公关部小陈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冲进办公室,“在异世界有没有被帅哥迷花了眼?”
“老大,辛苦了!”小李和张姐老王都一起走了进来,老王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检查一下是不是原装正品!”张姐给了苏瑾一个大大的拥抱,对着她左看右看。
几个人坐下。
小陈把点心放到苏瑾面前,嘻嘻笑:
“苏总,我本来三分钟能到的,因为刚好路过你喜欢的那家店,排了二十七分钟的对,买了你喜欢的点心和水果。”
四个人明显是等着一起进办公室的,苏瑾一笑没有说破。
老王汇报了一下主要工作:
“苏总,你刚才应该看时间了,现实世界时间距离您进入‘深度沉浸式项目测试’启动过去了两周。”
他的年龄比苏瑾还小一岁,因为小陈和小李分到他们组,称号就晋升成了老王。
小李:“虽然只过去两周,对于咱们来说可是实打实地并肩作战几个月,必须AA庆祝一下!”
“咱们的奖金到账很及时,正好我看中了一套理财产品。”张姐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笑容优雅,“苏总你在那边没有亏待自己吧?”
她问得含蓄,眼里的关心很实在。
办公室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温暖。
几个人围着茶几说了会儿对苏瑾在异世界的提心吊胆,又分享了现实世界的各种信息。
小李说:“苏总,你离开的这两周我们这里的时间是正常的,苏总你也是正常的,除了不是本人。您应该看到了您手上那只手环了,里面有芯片,可以操纵你的行动,日常生活交流工作都没有问题。”
苏瑾举起自己的手腕看了又看,“就是说我意识离开的这两周,其实我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人发现。”
“是的,苏总”小李说道,“芯片控制的行为模式跟你一样,完全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我们完成下一个任务目标后,技术成熟,小陈会得到一个实体穿越的机会。”
苏瑾摸着手腕上的表,问:“这东西不要充电吗?”
“应该是您自己充的吧!”
苏瑾:“挺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对了,苏总,你出差这几天,公司高层有变动,总部空降一位新的执行总裁,负责所有的创新项目部,听说背景很硬。”
“新总裁?”
苏瑾现在并不关心这个,正常情况下她还有四个半月时间才能完成任务回来,等她回来说不定总裁又换了呢!
短暂小聚之后众人散去,苏瑾看了看手机,三点还有个会议,她拿着资料和团队成员一起走向会议室,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见走廊那头有几位高层簇拥着一个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身姿挺拔,苏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空降的新总裁?
那边正听身边人说话的男人似乎感应到苏瑾的目光,也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穿过人群落到苏瑾身上,四目相对,他似乎是微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走进另一间会议室。
“看到没?那就是新来的赵总。”小陈在旁边激动地小声嘀咕,“是不是很帅?苏总,他刚才好像看了你一眼?你认识他吗?”
苏瑾摇头:“不认识,但是,这个赵总如果戴上假发,换身衣服,我可能就会认识了。”
“苏总,我也发现了!”在会议室坐下之后,小李也低声对苏瑾说道,“这个赵总名赵昀成,他长得很像我们正在进行的测试服的人物。”
苏瑾点头:“也许还有别人也在做这个任务,咱们不用管,只要完成就收队拿奖励。”
copyright 2026
第166章 交锋新总裁
会议结束,多媒体屏幕上最后一张ppt暗了下去。
苏瑾整理着手中的资料,觉得有些疑问还是弄明白的好。
“小陈,”她叫住正准备收拾东西的公关精英陈雨,“帮我查一下,新来的赵总今天的安排,明天有没有可能空出二十分钟。”
小陈眼睛一亮,立刻领会:“我马上去和总裁办的薛晴套套近乎,她刚调过去的不大熟悉,如果是以前的LIly一个信息就办到了。”
总裁办也换人了?两周公司有不少的变动。
“苏总,你主动去见新来的总裁,是不是太扎眼了?”老王放低声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赵总看起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汇报项目进展,请示下一步工作方向,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时间不多,她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赵总。
回到办公室,苏瑾将一份新做的精简版的项目书抽出来检查了一遍,为明天的约见做准备。
放回去的时候电脑屏幕亮起,右下角时间显示还有十三分钟下班,她把电脑关掉,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把里面的液体倒掉,又重新刷了几遍,打了杯温水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行人穿梭的街道,深深吸了口气。感觉两个世界的空气在她身上奇妙地交融。
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张姐,酒准备好了吗?下班后老地方私房菜馆,我请客!”
“早准备好了,就在我车后备箱呢!”
“各位,准备好下班打卡的手速!”
苏瑾把手机放进包里,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整齐,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们有的还在埋头工作,有的已经站起来准备下班,没有多少人注意她跟之前有什么不同。
“苏总等等我!”
到了电梯口陈雨追上来,低声道:“赵总的行程我摸清楚了,明天下午三点他有个视频会议,四点半之后有个空挡,薛晴说可以帮我们预约,但是只有二十分钟。”
“足够了。”苏瑾按下电梯下行键,“辛苦了,等会儿点你最喜欢的红烧鱼头。”
“那是必须的”小陈嘻嘻笑,又低声道,“听薛晴说这位赵总之前在海外事业部作风特别强硬,连老总的面子都不给,您明天见他的时候可要多留一个心眼。”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她们刚刚讨论的赵总。
陈雨捂住嘴,一下子不说话了。
新来的总裁找不到专属电梯吗?和员工抢位置!上还是不上,后面又来了几个同事都停住了脚步,看着新来的总裁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要不等总裁先下去。
赵总裁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会出现在这部员工电梯里,不过是因为专属电梯临时故障维修,他还有事懒得等。
电梯门合上前苏瑾无视赵总的低气压,迈步走进电梯,陈雨也恢复自然目不斜视,只是两人脚步都放轻了几分。后面的同事陆续上来,场面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老地方离着公司不过两条街,是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苏瑾和陈雨推门进去走进常坐的包厢,后来老王和小李也到了,张姐走在最后,手里提着的包里装着两瓶高档红酒。
苏瑾把菜单推给大家:“今天随便点,不用给我省钱。”
服务员端上香味浓郁的菜肴,小小的包厢里热闹起来。
“苏总,明天你去见赵总,用不用把项目书再优化一遍?”
“不用,精简版就够了,新官上任,准备再好估计也能挑出毛病。”
工作的话题到此为止,他们出来就是放松开酒庆祝第一阶段的成功的,张姐打开红酒:“来,大家先干杯。”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苏瑾站在了总裁办公室门外,她今天换了一套米色职业套装,干练又不失柔美,手里拿着那份项目书。
“请进。”
门内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瑾推门进去。
赵昀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她进来之后才抬起头。
他的五官立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与赵恒成又七八分相似,只是总裁眼神冷峻带着锐利和距离,少了赵恒成那双眼睛里的玩味。
“赵总,下午好,我是创新项目三部的苏瑾。”
“苏总监请坐。”
赵昀成目光看向她,示意她坐对面的椅子。
苏瑾坐下,将手中的报告双手递上。
“赵总,这是我们部门策划的新项目方案,请赵总过目。”
赵昀成接过报告,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打开简单翻看。
看完之后抬头看向苏瑾:
“苏总监,公司投入巨额资源,不是为了完成一场角色扮演游戏,我需要看到明确的可量化的商业回报途径,还有可控的风险评估,你给我的这是什么?”
“赵总,您翻到第二十七页,那里是我们针对目标客户群的画像分析与转化漏斗模型,保守预估首年营收能覆盖三倍成本。第三十二页风险对冲方案也列明了原材料替代渠道备份的具体路径……”
“创新是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但是公司的资源是有限的,你的项目,目前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脱离实际的幻想。”
赵总合上了那份苏瑾用来作为借口的报告,推到一边,动作带着明显结束谈话的意思。
“赵总……”苏瑾再次发挥自己以理服人的口才,一边说一边观察,旁敲侧击,生拉硬拽,看这个赵总是否知道濒临小世界拯救的事,是否也是接受了那里的什么任务。
赵昀成眉头皱紧,看着苏瑾的目光像看精神病:
“苏总监,我只相信严谨的商业逻辑,公司不是资助科幻作家创作的地方。你的二十分钟到了。”
苏瑾被下了逐客令。
“我明白了赵总,”苏瑾站起身,“耽误您的时间了,我会重新审视项目方向,提交更聚焦可量化商业价值的方案。”
赵昀成不再理她,目光回到桌面的笔记本上。
苏瑾转身走出总裁办公室门,试探失败,赵昀成的表现没有什么破绽。好像真的不知道。
可能测试服里的Npc是照着他的样子设计的,和他本人没关系。苏瑾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手腕上的手环振动,提示她在现实世界的时间还剩下二十四小时。
第167章 弟弟的担心
“老王,你去总部有没有听到什么小道信息,或者其他类似我们这样的深度沉浸式历史环境模拟?”
“苏总,这两周我们都留意了,也都尽力去查了,我和小李推测肯定是有的。不过这种核心项目保密级别很高,泄露就是面临意识清空的危险。”
苏瑾想到她当初接到这个任务的弹窗命令,不容拒绝,拒绝视为放弃晋升,窥探高层管理机密,将进行清除记忆处理。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探听消息注意方式,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老大放心。”老王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脑,“苏总,我发现赵总的履历上有一段涉及‘前沿认知科学玉历史数据交互实验’的海外研究经历。”
“好的,我知道了。”
苏瑾处理完手头紧要的事情,决定回一趟老家看望父母。
虽然意识穿越才两周,在她的感觉里已经半年没有见过父母。
“小瑾回来啦!”
母亲打开门吓了一跳。
“你这丫头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多买几个菜。”
“爸,我不是跟您说姐今天要回来,你又忘了给我妈说!”
一个充满活力的身影从楼上冲下来。
苏宇比苏瑾小三岁,名校计算机和材料科学双学位毕业,和几个同学合伙创办了一家专注于新型智能材料能量收集技术的科技公司。
“哦,你妈不是买菜刚回来嘛,我还没有来得及说!”
苏爸摘下眼镜,从电脑前站起来,
“小瑾,你弟弟刚才说等你回来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他说完笑着看苏宇,
“儿子的话爸可是一句都没有忘记。”
苏宇撇撇嘴,朝苏瑾扬了扬手臂,语气里满是得意。
“姐,你看这个,这是我们实验室刚调试好的初代适配终端,靠生物信号锚定能量,还能低功耗续航半年,深海勘探队都预定了第一批货,厉害吧?”
苏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的那只手环。
手环是她当初点下接收任务,意识离开现实世界时自动出现在她手腕上的,她也是刚知道用途。
外形和普通运动手环没有什么区别。
“你这不就是运动手环吗?”苏瑾拉着苏宇的手臂看了看,“量血压,测心率,移动定位,接打电话?给爸妈一人弄一个。”
“这个比运动手环用处大多了,说太深奥你也不懂,能反向锚定信号源,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就算你时空穿梭了,带着这个我也能找到。”
“时空穿梭,我年轻时候电视上就这么演,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见过谁穿越了吗?”
苏妈笑着打断姐弟俩,
“你们两个快点过来帮忙摘菜,老苏去绞点羊肉馅,我和面,咱们今天包饺子。”
苏宇说:“妈,等会我负责擀面皮,你们先干着。”
说完坐到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能量波监测数据,其中一条异常的波形曲线显示位置很近,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在预警两字上面悬了半天,点了取消键。
他起身冲进进厨房,“姐,你去洗菜,我来剁姜,我刀工好。”
他趁着苏瑾挽起袖子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靠近,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手环。
“姐,你这手环哪里买的?”
苏瑾随意答到:“哦,你姐我业绩好,公司发的奖品。”
“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普通运动手环。”
苏宇对各种微型传感器和能量装置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只手环外形普通,能量波动模式很不正常。但是见姐姐气色很好,便压下了怀疑,或许这是哪个公司的新型健康监测设备。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苏爸乐呵呵地掺好肉馅,苏妈也顺好了菜和佐料。
这边苏爸系上围裙站着灶前起锅烧油炒菜,那边苏宇占据了案板一角,手法娴熟地擀着饺子皮,一张张圆润均匀的面皮飞快地堆叠起来。
苏瑾和妈妈两个人坐在一旁包饺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整齐排列在高粱杆饺子盖帘上,家常对话和笑声充满了整个厨房,驱散了苏瑾所有的疲惫。
“姐,今天你回来我们才有吃饺子的口福。”苏宇把最后一个饺子皮递给苏瑾,“不然得等过年!”
苏瑾拿过饺子皮舀起一勺肉馅,熟练地捏合边缘:“是谁去年连着吃两顿饺子就吵着腻了的?”
“肯定不是我,”苏宇立刻甩锅,很顺溜地说道,“是咱爸!”
正在颠勺的苏爸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可没说,你妈包的饺子,吃多少顿都不腻。”
“就你会说!”苏妈嘴上嗔怪,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苏妈把一排排饺子滑入锅中,用勺子插底轻轻推散。不多时,白白胖胖的饺子便浮了上来,被捞起装盘,热气腾腾端上桌,一家人围坐一起,家常的四菜一汤,加上两大盘饺子,简单却温馨无比。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生活琐事。饭后苏瑾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
她看了眼手环上显示的时间:“爸,妈,我这次负责的那个项目,有些资料还要核对一下,得先回公司了。”
苏宇也跟着站起来:“我公司还有组关键数据要调试,明天有合作方过来看演示,我也得走了。”
苏妈把用保鲜盒打包好的饺子一人给装了一份。
“下午饿了垫垫,夜里别熬太晚。”
两人应着一同出了小区门。
苏宇走向路边的车:“姐,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打了车马上到,你开车慢点。”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苏瑾拉开车门。
苏宇突然喊了一声:“姐,注意安全!”
苏瑾按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
出租车启动,汇入城市的傍晚的车流。
【临时返回时限结束,开始锚定目标世界坐标……能量通道稳定】
一个轻微的颠簸之后,苏瑾周围环境一变,已经回到了古代马车上,街上飘来熟悉的蒸烤鸭味道。
第168章 老侯夫人
皇后派凌公公送了一块‘织染革新,利国惠民’的匾额。并赐下一枚鎏金会印。
新行会第一次会议,议事厅内座无虚席,阿恒和另外一个小伙计把行会细则册子颁发下去,册子不厚,用的是改良后造价极低的锦华纸,每一页都言简意赅。
苏瑾清了清嗓子,厅内瞬间安静。
“诸位,新规细则已经发布到各位手中,我不多赘述,只挑几处关键与大家分说。”
“第一,原料采购,行会牵头与江南丝商签订保价保量协议,打破个别大户垄断。”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原料是命脉,这一条直接打破了楚云裳和几个大户的垄断。
“第二,技术评级,设立匠人九品制。按照技艺考核定级。工匠认证,即日启动。凡京城织染绣工匠,织造司报名考核。分学徒,熟手,匠师,大匠四级。考核通过者,颁发凭证,凭证与工价挂钩,匠师月钱保底三两。”
“三两!”一个老师傅忍不住惊呼,“寻常熟手才一两半。”
“技艺值钱,人更值钱。”苏瑾解释,“只有工匠日子好了,咱们的东西才能做得更好。卖得更贵。这才是长久之道。”
不少工匠出身的掌柜都激动的搓手。
“第三,技术公开,共建共享!行会将设立技术库,每月发布改良图样,技法手册,免费供会员取用。另外设创新奖励金,凡是研发出新技法,新图样,经过行会认定有价值者,赏银五十至五百两。”
这下连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也坐直了身体,技术是各家的命根子,但是这赏银也是实实在在的。
“最后,”苏瑾合上册子,“行会年利分配,除了必要开支外,三成按照各户交税额返还,三成投入技术研发学堂培养后继人才,剩余四成按照各销售额比例分红。”
她讲完之后,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
接着掌声和叫好声轰然炸开。
“苏会长!这章程实在!”
接着是副会长马小千讲话。他嗓门洪亮,说的话通俗易懂。
“承蒙各位信任推举马某当这个副会长。咱们京师织染行,自今日起,行会旧规全部作废!往后一切规矩以‘多赚钱,少受气,有奔头’九字为准。凡是跟这九个字拧着来的,都是废纸!”
“噗”有人笑出声。
“这也太直白了!”
“直白不好吗?”马小千瞪着眼睛,“我就问在座的各位,咱们累死累活的做生意,图什么,不就是图多赚钱,少受窝囊气,子孙有奔头吗?”
“对!”
“马副会长说得在理!”
永信侯府,老夫人的松涛苑。
老侯夫人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大丫鬟轻手轻脚地捶着腿。
曹嬷嬷垂首站在一旁回话。
“绸缎庄那边把事情处理干净了吗?”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倦意。
“回老夫人,已经和顺天府打过招呼了,彩云庄东家赵老七已经打算回老家了,那个吴掌柜就是个地痞,咱们绸缎庄跟他们没有什么牵扯。”
“兵马司那边呢?”
“世子已经打了招呼,京营已经接手,他们不再过问。”
老夫人“嗯”了一声,眉头却没有舒展。
陆名城把所有人都抓去了京营大牢,不仅没有解决问题,还给了福清发作的理由。
她想起上午福清长公主来请安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觉得心口发堵。
当年不让铮儿娶她,偏不听。
曹嬷嬷轻声问:“老夫人,那明珠小姐那边人都被换了,咱们不管吗?”
“管?”老夫人睁开眼,“到底是随了她娘,不是个机灵的,先关着吧。”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老夫人,周管事来了。”
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进来。行礼后低声道:“老夫人,织造司李郎中那边有些麻烦。”
“说。”
“彩云庄的账被新任苏会长派人查了。过去三年,行会以互助金的名义向会员收取了八千两银子,有五千两流向了彩云庄,账上记了原料借款。但是没有等值原料返还,李郎中看了账册,大发雷霆。”
“不仅如此,彩云庄以这些钱为资本,向急需用钱的小商户放印子钱,利滚利的事情也被七家联合起来告了。”
老夫人眼神一厉:“赵老七怎么说?”
“赵老七已经认了,说是资金用于行会正途,愿意退还剩余款项,免除七家小商户的利息。”
“废物!”老夫人斥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干净!”
她示意小丫头不要捶了,把她扶起来:
“李郎中那里还能压得住吗?”
“李郎中似有松动,但是苏会长那边盯得紧,又有皇后娘娘的匾额和会印,织造司韩大人和工部刘侍郎也明确支持新规,恐怕……!”
恐怕不好硬压了。老夫人心知肚明。
这苏云瑾不仅命硬,手段也凌厉,更懂得借势,皇后,织造司,甚至工部,都成了她的倚仗。
唉!明珠那丫头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先下去吧。”
她挥挥手,待周管事退下,才对曹嬷嬷道,“给扬州去封信,问问沈家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到。”
锦华织染阁。
“东家,”卢佐正在禀告,“永信侯府的陆明珠已经被禁足,身边的人全部被发卖换掉,长公主处理雷厉风行。侯府老夫人那边,频频召见外院的周管事,周管事去了几个府衙压下了簌玉绸缎庄和彩云庄的牵连。陆世子午后去了织造司找了李郎中,李郎中脸色不大好看。”
陆名城去织造司应该是为那天当街带走的暴徒处理问题施压或者讲情。
李郎中夹在中间难怪脸色难看。
这样看,永信侯府内部,老夫人应该是藏在幕后的那只手。
【子任务:摸清永信侯府内部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完成度75%】
进度涨了,那看来是猜对了。
“小姐,白二姑娘来了。”
春桃话音刚落,白芷兰已经笑盈盈走进来。
“恭喜苏会长!新官上任这把火烧的可真旺,江南都听到风声了!”
苏瑾起身迎接请她坐下“二姑娘就别打趣我了,在下能当上这会长,还要多多谢你们白家的支持!”
春桃上茶。
白芷兰说道:“我刚收到消息,扬州沈家的人也准备进京了。”
苏瑾心中一惊,问:“来的是谁?”
“沈家大少爷沈玉庭和大小姐沈玉贞。”
苏瑾眉头微蹙,“织造府遴选在明年三月,沈玉贞怎么来这么早?”
白芷兰端起茶盏:“听说,是永信侯府老夫人下的帖子,邀请她来京小住赏梅,但是我估摸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家老太太与永信侯府老夫人是幼时手帕交,曾戏言要结为儿女亲家,后来沈老太太娘家败落嫁入商贾,儿女亲事也不了了之。但是这份香火情仍在。”
第169章 苏三爷的错误
苏瑾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猜测:“永信侯府世子年芳弱冠还没有婚配,也许老侯夫人想在孙子辈上再续前缘。毕竟沈家是皇商,有钱。”
白芷兰喝了口茶水:“也有可能,不过你也要防备着。那沈大小姐,仿佛能吸人气运一样,跟她一起就倒霉。”
京城码头上,一艘来自扬州的货船稳稳停靠,船上下来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打扮朴实身材精悍的伙计开始卸货。
中年汉子把霜柿饼,萝卜干,还有常青收购的紫云草单独装车,自己赶车来到锦华织染阁。
“小姐,门外来了个乡下人,说他是三老爷!”
“东家,三老爷来了。”
“闺女,看爹给你送什么来了!”
苏瑾迎了出来。
春桃朝苏文博身后看了又看。
“夫人没有来?”
苏文博道:“没有啊!她得在家忙生意,让我来看看给你们送点霜柿饼和萝卜干。”
他看了看车上。
“还有这些咱们染坊和田庄多余的紫云草。”
苏瑾看春桃:“你是不是偷偷朝回传消息了?”
春桃心虚:“夫人说要是有大事让奴婢给她传个消息…”
“春桃不传信我们也知道你这边的情况,”苏文博打断两个人的话,
“要不是这艘船一路卸货,爹早就到了。”
“瑾儿,咱们锦华染坊的布真的如你所说打开销路了,我这一路上,各个码头都有卸货,孙掌柜组织的那个销售小队,把咱们的布匹卖到了运河两岸的各个州府。”
“爹辛苦了。”
苏瑾看着苏文博的装扮,完全是一副庄稼汉的模样,曾经苏家三爷那份文人气质一点都没有了。
“不辛苦!赵师傅说这紫云草已经处理好了,紫云纱可以在京城染坊染制。”
苏文博也已经知道苏瑾当选京师织染会长的事情说道:
“你这个新规好是好,但是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他们明面上不敢来,暗地里怕是会下黑手。这未来的路不太平啊!”
“本来爹还担心你被永信侯府欺负了,没想到,你把京城织染行的天给捅破了。”
“所以,爹来的正是时候,女儿想请爹帮个忙。”
“咱们行会缺个巡检教头,负责带人巡视各坊市,调解纠纷,顺便教大伙儿几手防身的粗浅拳脚。”苏瑾眨眨眼,“爹,您看您能不能负责这一块。”
“我还得回去呢!”苏文博道,“你娘怎么办?快过年了,老家那边说不定会上门找事情。”
苏瑾笑:“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娘也很快就来了。”
“你不嫌我跟你娘把锦华染坊的铺子扔了不管来京城找你,那可是咱们的根据地。”
“爹,我现在已经是京师织染行会的会长,怕什么!再也不怕大伯来抢咱们得染坊了。”
苏文博看到卢佐卢佑,对苏瑾说:“爹已经买了十个护卫以后负责保护你,赵世子这两个护卫就还回去吧。”
苏瑾一愣,睁大眼:“爹,卢大哥和卢二哥不是你江湖故交的后代吗?母亲亲自带着送去码头,让跟着护送我的。武艺高强,一个能打十个。”
苏文博皱眉:“不是啊?这是我跟世子借的,说了到时候再还给他!”
苏瑾:“爹,您怎么能那么放心把女儿的安全交给一个陌生人啊!”
苏文博:“我看他们长得不像坏人,还能从我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偷走银针,给你做护卫是绰绰有余的!”
苏瑾明白了,苏文博就是个不靠谱的,坑闺女没商量。
卢佐卢佑护卫这两个月,苏瑾已经用得顺手,还打算聘请他们在行会工作,现在父亲来告诉她,这是赵恒成的护卫,这岂不是说明她又欠了赵恒成一个人情。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用了人家的护卫,欠了人家的人情,底细还被摸清了,到时候合作谈筹码底气又低了一些。
苏文博见苏瑾好像有些生气,忙道:
“你从小就犟,爹如果和你说实情你肯定不会用这两人,咱们家又不能那么短的时间找到好手,所以爹就没有说。”
苏文博的样子像个犯错的孩子,事情已经都这样了,苏瑾也不好再生气。
“爹,以后有事情不能再瞒着女儿,哪怕是为了女儿好,也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好,爹知道了。”
苏文博信誓旦旦保证。
永信侯府的请帖送到锦华织染阁时,苏瑾正在看一份名单。
“永昌染坊”
这个京城最大的染坊,曾经来之前重点标记的,没有来参加新会成立大会?
卢佐站在一旁,低声道:“东家,永昌染坊东家陈永昌,是旧行会刘理事的表兄,坊里有三十七口染缸,雇着八十多个工匠,专供几家大绸缎庄的高档料子。
新会成立那天,他们派了一个女管事来露了个脸,但是入会登记没有填。”
“这是摆明了不认新会。”
苏瑾合上册子,“他们底下的工匠呢?有没有来报名认证的?”
“一个都没有,”卢佐摇头,“陈永昌放了话,谁敢去考认证,立刻卷铺盖走人。”
“小姐!”春桃从外面捧着个烫金请帖走进来,“永信侯府送来的,腊月初八赏梅宴,请您赴宴。”
苏瑾接过帖子,措辞客气,落款是老侯夫人。
卢佐道:“东家,沈玉贞已经进京,这宴席可能是要给她撑场面,您要去吗?”
“我不去。”
苏瑾随手把帖子放到一边。
“长公主早就来警告过我,不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是永信侯府。”
脑海中公屏上项目组的信息闪动。
财务张姐:“永昌染坊这个做法不地道,他们享受着行会谈下来的低价生丝供应渠道,却不想承担会员义务,不遵守新规,这是在钻空子,挖墙角。必须处理!”
技术部小李:“据历史数据模拟,这种传统大户的抵抗是典型方式。他们垄断了高端染色的部分核心技术,凭借口碑和固定客源生存,我们的工匠认证和技术公开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反抗越是激烈,说明我们的方式越是正确。”
项目部老王:“威胁等级评估上调,陈永昌不是个例,他是旧势力观望的风向标。按倒他,新规才算真正落地。建议双线并行,从技术层面超越他们,在规则层面制裁他们。”
公关部小陈:“永信侯府的宴会是个信号,老夫人是想抬举沈玉贞打压我们,她应该早就知道苏家和沈家的恩怨,不去是对的,不能给她当陪衬,也不能落入对立的陷阱。建议采用柔和方式回绝。
可以以‘行会初创公务繁忙,分身乏术’为理由,送一份得体但是不显眼的礼。同时我们要自己搭台,就在腊八当天搞个锦华品牌行会工匠首授仪式。把声势造起来,抢走关注度。”
苏瑾沉思了片刻吩咐道:“卢佐,以行会的名义,正式发文给永昌染坊,鉴于尚未完成入会登记,自即日起,行会牵头之江南生丝保价协议,每月技术图样手册,工匠晋升评级渠道等暂时不向其开放。
另外,行会成员商户,应优先与遵守行会规则的合作伙伴进行业往来。将此文抄送给所有会员。”
卢佐:“是,东家,我写字不拿手,这个抄写的活儿,还是让三老爷来做吧!”
苏瑾,怎么父亲一来,护卫就想偷懒了!
春桃凑过来抢先道:“小姐,我来写吧!我现在写字可好了。”
说完瞪了卢佐一眼:“年纪轻轻的,不思进取。”
卢佐感觉自己身份一公开就不被春桃待见了,连大哥都不喊了。
“小春桃,不行咱们比武试试!”
春桃吓得缩了缩脖子!
苏瑾对春桃点头:“还有,永信侯府的赏梅宴,也替我回绝了。理由就写承蒙皇后娘娘和织造司信赖,行会事情颇多走不开。备上一份薄礼一起送去。”
“是,小姐!”
春桃答应着,提笔就开始写。
“那礼物就送那种看着好看,不失礼节,其实不值钱的?”
“嗯,春桃最近越发聪明了!”
第170章 沈家到来
春桃的字的确是长进了,写得端端正正很工整。
两封回信很快写好,一份是行会发给永昌染坊的正式公文,另外一份是给永信侯府的回绝信。
苏瑾检查了一遍:“就这样,卢大哥,麻烦你去永昌染坊送公文,态度要正式,不必多说。春桃,你去侯府送礼,交给门房就行,不必进去。”
“是。”
两人应声退下。
卢佐走到门口回头对春桃做了个鬼脸,春桃气得跺脚:“小姐你看他,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大人样子!”
苏瑾失笑:“好了,都快去快回。”
卢佐脚程快,很快到了永昌染坊。
陈永昌正在后院染缸旁盯着工匠干活,听说行会的人来了。慢悠悠擦了手,不急不缓的走到前厅。
他接过卢佐递过来的文书:“什么意思?暂停我的生丝供应,不开放技术图样?还让其他会员不跟我往来?你们苏会长这是要排除异己吗?”
“不敢。苏会长说行会新规,所有会员需要完成工匠考核登记,遵守技术共享协议。陈东家至今没有完成,按照规矩,暂时不能享受会员权益。等您登记完毕,一切照旧。”
“登记?我陈家的染技秘法传了三代?登记去跟那些匠人们共享?”
“行会只是要求登记工匠基础考核,统一质量标准。这些是所有会员的义务。陈东家也可以选择不入会。只是不入会,像这公文上所通知的,就不能享受会员的权益。”
“好,陈某明白了。”陈永昌又拿起文书看了看,“我会去找苏会长谈。”
卢佐拱手转身离开,回来把情况汇报给苏瑾。
“通知到了就行,至于他怎么做,咱们接招就是。”
春桃提着礼盒到了永信侯府,门房没有刁难,接了礼盒和信进去通报。
春桃站在门外,好奇地打量侯府的朱漆大门,两旁的石狮子,又朝着侯府隔壁看了几眼,那就是长公主的府邸,一家人居然不住在一个屋檐下,真是奇怪。
春桃并没有等太久,门房回来手里拿了个荷包。
“老夫人说了,苏会长生意繁忙,这点心意,就给苏会长买点心吃。”
春桃接过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十两银子。
她心里嘀咕一句:“老太太还挺大方的!这趟送礼也没有亏。”
回到锦华织染阁,她把荷包交给苏瑾。
苏瑾接过来打开挑了挑眉:“居然还回了十两银子,能不能把礼品的帐平了?”
春桃眼睛忽闪忽闪,答道:“当然了小姐,还赚了三两!我去把银子交给林大叔销账。”
“好。”苏瑾脑海中项目组光屏进行几天后的方案策划。
【项目部-老王】:“苏总,下一步启动b计划,腊月初八,我们在行会广场举办首届评级授权证书大会的时候,需要把声势搞大点,请有名望的人给第一批通过认证的工匠披红挂彩,当众颁发凭证和奖金。”
【技术部-小李】:“已经准备好几项能现场展示的行会技术小改良,比如飞梭提速和经纬简易提花都可以当场操作,好看又好懂。”
【公关部-小陈】:“口碑方面让阿恒春桃等人引导话术,重点突出跟着行会有肉吃,工匠也能出头。”
沈家京城别院,沈玉贞正在对镜试戴一支新买的点翠簪子,丫鬟进来禀报:“小姐,永信侯府老夫人身边的曹嬷嬷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快请。”
沈玉贞插好簪子。
曹嬷嬷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穿着干净的婆子走进来。
“沈小姐,老夫人惦记您初来京城,怕下人不合用,特地挑了两个稳妥的送来伺候,这张婆子擅长梳头理妆,刘婆子对京城的事情都很熟悉,定能帮上小姐的忙。”
“多谢老夫人厚爱,玉贞感激不尽。”沈玉贞行礼谢过,命令丫鬟塞给曹嬷嬷一个荷包“嬷嬷辛苦了,拿着喝茶。”
曹嬷嬷推辞几句收下荷包。
送走曹嬷嬷,沈玉贞让那两个婆子坐。
两个婆子推让了一番就大大方方坐下。
“两位嬷嬷辛苦了,”沈玉贞笑着道,“我初来乍到,正有许多不懂的地方需要了解。不如你们先给我说说京城的新鲜事。”
两个婆子见沈玉贞一点小姐架子都没有,态度和蔼,心中好感倍增,慢慢给她讲了起来。
“咱们京城最大的新鲜事,莫过于从扬州来的锦华织染阁……”
沈玉庭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正听到妹妹在细问苏瑾如何当上会长,颁布了哪些新规。
他挥手让下人退下,才道:“打听这些做什么?咱们沈家做生意,靠的是货真价实,不是打听对手的隐私。”
沈玉贞放下茶盏,认真说道:“哥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苏云瑾几个月内从无名之辈做到京城的行会会长,得到皇后赐匾,岂是易与之辈?祖母让咱们来,可不是单纯做客的。苏家分家并没散。三房这一支眼看就要立起来,咱们不得不防。”
沈玉庭沉默片刻问:“你想如何?”
第171章 老夫人的赏梅宴
沈玉贞微微一笑:“三日后永信侯府老夫人在府中以设赏梅宴的由头为我接风洗尘,请了京城的老姐妹还有各家夫人闺秀,也给苏云瑾去了帖子。我正好去会一会她。”
沈玉庭看着妹妹看似柔美却隐含锋芒的侧脸,点点头:“小心些,苏云瑾能在短短时间把京师织染行的匠人都笼络到一起,运气和手段都不容小觑。”
“哥哥放心,”沈玉贞望向窗外,“该小心的是对手才对。”
腊月初八,空中飘起细碎的雪花,在一片红白梅海中沈玉贞穿鹅黄织金缎斗篷,亭亭玉立清雅脱俗,仿若雪中仙子。
赏梅之后来到水榭暖阁,沈玉贞陪在永信侯老夫人身侧。
“玉贞初来京城,还请各位长辈多指点。”
她温婉含笑,礼数周全。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引得和老夫人坐在一起的几个老姐妹连连称赞。
“像,眉间有几分婉如当年的影子。”
婉如是沈家老太太的闺名。这些都是当年跟沈老夫人关系好的手帕交,说起沈老夫人远嫁都惋惜了几句。
老夫人拉着沈玉贞坐在身边,笑道:“玉贞从江南来,可带了什么新鲜料子,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沈玉贞道:“只带了几匹粗布,请长辈们指点。”
她说完,丫鬟捧上三匹布料,一匹金缕缎,一匹青烟罗,还有一匹色泽艳丽如晚霞的霓霞锦。
暖阁中夫人小姐们都围过去细看。
一位夫人突然说道:“这霓霞锦怎么看着和锦华雅集新出的流光锦有些相似?”
“是有点像,但是锦华雅集那匹是流动的光,这匹是霞光,更浓艳些。”
沈玉贞浅笑着解释:“这霓霞锦用的是江南特有的血蚕丝,天然泛霞光。织造时加入了古法的浮光工艺,所以色泽特别。”
“原来如此。这浮光工艺是沈家的秘法吧?”工部侍郎刘夫人道,“不知和锦华的流光锦是否同出一脉?”
沈玉贞对于刘夫人语气里的窥探并不在意:“这浮光工艺的确是我沈家的家传秘方,至于锦华的流光锦,玉贞初来乍到还没有见识过。”
暖阁里静了一瞬,一位老夫人笑呵呵道:
“江南的工艺,果然精湛,以前只有云裳阁在京城一家独大,听说在她那里选料子做衣服还得看那楚云裳的脸色。这锦华织染阁出了雅集,皇商沈家也来了,看来京城真的是要百花齐放了。”
几个闺阁小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皇商沈家小姐来了,锦华那个苏云瑾今天没有来。”
“楚云裳也没有来。”
“楚云裳眼高于顶,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苏云瑾一个低贱商贾女子,来了也是拘束。”
“虽然是商贾女子,但是据说和长公主长得有几分像呢!那就更不能来了,免得冒犯公主。”
“嘘,别说。”
老夫人听见议论,面色淡然地抿了口茶。
“那苏云锦倒是派人送了一份锦华雅集的礼品过来,诸位可以一起品一品。”
老夫人让丫鬟捧上春桃送来的礼盒,那是一套意境清雅的腊梅映雪织品,素白底料上,用银线和浅金线秀出疏影横斜的梅枝,几瓣红梅点缀。
沈玉贞目光在那织品上面停留片刻。
这套腊梅映雪用料子不多,成本不过几两银子,却借着老夫人赏梅的名目推广了她锦华的新样式。
这苏云瑾,不简单。
“苏会长倒是礼数周到,”坐在老侯夫人旁边一位老夫人道,“说起来,这位京城来了锦华之后,织染行可热闹了不少。”
织品被大家传看,都赞叹锦华雅集的东西新颖。有人说道:“听说锦华为小公主做了一套文房织品,小公主都爱不释手呢!”
镇国公府老夫人说道:“何止会做织品,才十六岁就当上了织染行会会长,发布的那新章程可厉害了,工匠月钱保底三两。弄得我家铺子那几个匠人都嚷嚷着要去考证呢!”
礼部李侍郎家的李小姐刚学管家,她对周围小姐妹说道:“昨天我那几个铺子的管事来禀报,说工匠们都找他,要是东家不给涨到三两,就去织造司报名呢!真是让人头疼!”
坐在侯老夫人对面的定远侯夫人皱眉:“匠人考证,简直是乱了纲常,奴才就该好好干活。”
老夫人慢条斯理提醒道:“阿喜慎言,苏云瑾的新规可是皇后娘娘都亲口赞了的,还送了匾额。”
空气里安静一瞬,一位夫人开口道:“听说永昌染坊不入会呢!”
永昌染坊是京城最大的染坊,掌握着京城近三成的布料染制,如果永昌不供应,三分之一的铺子都得停产。
“何止没有入会,”一位夫人接话,“陈永昌前两天还放话呢!‘什么新会旧会,染布靠的是手艺,不是嘴皮子。’”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侯老夫人叹息道:“陈永昌手艺是好,就是脾气太犟。不过他有犟的资本,永昌那三十七口老染缸可是京城独一份。”
沈玉贞接话道:“玉贞在江南就听闻永昌染坊的大名,说他们染出的官青色正,朱砂鲜亮,是京城一绝。这样的老字号不参与新会倒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一位老夫人撇嘴道,“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弄出来的规则和过家家一样,能有多靠谱。”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茶不语,心里对这些议论很满意。
沈玉贞这丫头倒是聪明,自己一开口她就知道什么意思。比陆明珠强,一句话就把永昌捧成了手艺标杆,锦华衬成了花架子。
正说着曹嬷嬷过来悄声禀报:
“老夫人,苏云瑾在广场上搞了个工匠认证大会,热闹得很,织造司韩大人户部刘侍郎都去了。给工匠发认证凭证,还当场发了奖金。围观的老百姓都在议论,说行会的工匠可有福了。”
老夫人端茶的手顿了顿,淡然吩咐道:“好,这一上午大家也都饿了,安排上菜吧。”
第172章 玉贞合作被拒
沈玉贞离得近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温婉笑容不变,什么工匠大会?织染贵在精,在秘,在传承有序,这般大张旗鼓如同市集卖艺一般算什么?
老夫人脸上表情不变,招呼席间众人:“尝尝这梅花糕,用的是今晨刚摘的梅花,应景。”
腊月初九苏瑾刚到织染阁就听到一个消息,永昌染坊走水了。
“严重吗?”
她问来汇报消息的卢佑。
“烧了西边仓库一角,三口备用染缸裂了,还有十几匹素布。好在发现的早,很快就扑灭了。”
“人没事吧?”
“人都没有事情,除了两个值夜的工匠灭火被烟呛了。”
“这个时间倒是凑巧。”苏瑾问道:“有没有说是怎么着的火?”
“有,”卢佑偷眼看了看苏瑾,“外面都在传是新会的人放得火。”
“哦?怎么传的?”
“说新会想逼迫永昌入会,永昌不肯,就防火警告。”
卢佑说完嘀咕,“这脏水泼得也太明显了。”
苏瑾站起身:“走,咱们去看看。”
卢佑道:“东家,您现在去,那边陈永昌正在气头上,只怕去了会惹气。”
“怕什么?又没有做亏心事。”
陈永昌见到苏瑾,硬邦邦说道:“我说改日再找苏会长谈,苏会长就这么等不及?”
“听说贵染坊着火,特地来看看。”
苏瑾很和气,
“看来损失不大,真是万幸。”
“不大?”
陈永昌冷哼一声,
“三口染缸,十几匹布也是钱,更何况,这场火来得蹊跷。”
“陈东家觉得蹊跷在哪里?”
“早不走水玩不走水,怎么偏偏在苏会长的人来我这里之后走了水?”
陈永昌盯着苏瑾,
“苏会长,你说蹊跷不蹊跷?”
苏瑾点点头:“确实是巧,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挑这个时候放火,好嫁祸给新会。”
陈永昌眉头一皱。
苏瑾道:“陈东家,新会若是真想逼您入会,放火烧您的几口备用染缸,几匹素布有什么用?要烧就该烧你的贵重料子。那才是伤筋动骨呢!”
陈永昌道:“那是我染坊的匠人警醒,防守严密,贼人没有更多机会,否则后果还真是难说。”
“陈东家,您不如想想,有谁最不想永昌入会?”
苏瑾知道自己一番话说出来,任陈永昌再如何嘴硬,也能在对方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身正不怕影斜,您若是信得过,新行会可以派两个懂行的老师傅,帮您查一查起火原因。另外,新会的工匠认证,不防让铺子里的工匠去考考试试,考试是匠人的自由,以撵人来刁难有失大染坊的格局。”
“多谢苏会长热情,鄙染坊人手够了。”
“那好,打扰了。”
苏瑾转身上了马车。
她本来还想了解一些关于永昌染坊女管事的一些事情,来了之后就发现没有必要了。这里真有穿越老乡在,不会这么默默无闻。
陈永昌站在原地看着苏瑾远去,回身对身边管事道:“去仔细查。”
永信侯府老夫人也在听曹嬷嬷禀报永昌染坊走水的事情。
“陈永昌什么反应?有怀疑目标了吗?”
“起初怀疑新会,早上苏云瑾去了一趟,好像又不确定了,安排人正在仔细查呢!”
老夫人点点头。
曹嬷嬷小心问道:“老夫人,这场火会不会太明显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时嫁祸给新会……”
“明显才好,永昌染坊查到不是新会,查到是别的什么作坊,这缸水不就更浑了么?这样我们才能看好戏。”
苏瑾回到锦华织染阁,沈玉贞正在铺子里赏布。
“三小姐好久不见!”
沈玉贞见苏瑾回来,微笑见礼。
苏瑾回礼:“原来是沈大小姐,沈小姐也来京城了!”
“提前来准备织造府遴选之事,没有想到三小姐初选失利,这么快能在京城开铺子,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沈玉贞接着说道:“冒昧来访,还望见谅。前日苏会长在举行匠人评比,未能赶上颇感遗憾,今日特来拜会。”
沈玉贞说话客气,同是扬州人,撇开老一辈的恩怨也是老乡。
苏瑾请她入内喝茶。
“听闻三小姐刚才去了走水的永昌染坊?”沈玉贞语气关切,“那边没有什么大碍吧?”
“发现及时,损失较小。”
“那就好。”
沈玉贞一只手拿着茶盖拨着里面的浮叶,
“在扬州时,我们沈家的铺子也曾走水过,后来查出居然是同行派人做的。”
她抬眼看苏瑾,语气推心置腹,
“三小姐,京城不比江南,你一个外来者推行新会,难免招人怨恨,哪怕这走水跟你没有关系,也可能会被嫁祸。”
苏瑾面上带着客气回道:“多谢沈小姐提醒,不过新会行事光明磊落,不怕小人作祟。”
“光明磊落自然是好。只是这世道,不是你光明别人就会跟你讲道理的。”
沈玉贞抿了口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江南同乡在京城的铺子虽散,可是消息往来却不曾断。我今日来,除了提醒三小姐,也想递个橄榄枝,沈家有不少防人暗算的法子,若是三小姐愿意,我们不防合作一二。”
苏瑾还没有回答,一个醇厚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进来。
“合作就不必了。”
苏文博走进来,目光落在沈玉贞身上,不带半分客气地说道,
“沈大小姐是沈家的后起之秀,应该清楚苏家与沈家的纠葛。如今我三房虽然从苏家分出来,也还没有落魄到要与苏家旧敌联手的地步!”
沈玉贞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苏三爷的爽直性格早有耳闻,真遇上了还真有点让人下不来台。
她站起来福了福身:“苏伯父言重了,我只是念着同乡情分,又佩服三小姐的才干,才想着合作。至于当年的事情,已经是老一辈的恩怨。”
“大小姐的情分我苏家消受不起。”苏文博直接说道,“老一辈的恩怨可以不管,五年前贡缎的单子沈家是如何从苏家截胡的,我苏家还没忘,皇商的位置沈家坐得安稳,不必再来我苏家演这出惺惺相惜的戏。”
沈玉贞唇角依旧扯出一抹笑:“苏伯父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侄女也不好再多说,只是请伯父和三小姐记着,若是遇到困难,我苏家的门也是为你们敞开的。”
她说完再次朝着苏瑾和苏文博福了一礼,带着丫鬟朝门外走去。
春桃机灵的跟在后面相送。
苏文博看着沈玉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哼了一声转向苏瑾道:“这沈家人看着客气,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你往后离她远一些,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
第173章 沈家带来的危机
晌午的时候卢佐带回消息:“三小姐,您离开后陈永昌又把染坊所有工匠的契约查了一遍,放火的人也抓到了。”
苏瑾问:“查名原因了吗?”
卢佐道:“那放火的人说家中老母病重,家里染坊两头跑,匆忙间打翻了油灯。陈永昌没有追究,还给了十两银子让那匠人给他母亲看病。”
“没有把那工匠辞退?”
“没有。不过陈永昌对于工匠报名新会认证不再阻止,您早上说的话他心里应该有数了。”
苏瑾点点头,问了一句:“你们世子还没有回来?”
三小姐终于主动问了世子的行踪,卢佐觉得有些稀奇,老实答道:“世子已经去边关。”
“哦”苏瑾不再多问,让卢佐退下。
她的意识里,团队正在分析。
【公关部小陈】“苏总,陈永昌这是在收买人心,也可能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支持小陈,陈永昌留着那名工匠绝对不是心善。他查工匠契约这一步也很关键,怕是在排查有没有人私下和新会接触,防着我们织染阁挖人。”
【财务部张姐】“永昌染坊的这把火对于整个工坊来说微不足道,倒是给了个机会让陈永昌秀了一把实力和仁义。如果这个时代有保险,永昌还能获得一笔赔偿金。”
【项目部老王】“永昌染坊最大的依仗是宫里的人脉,内侍省的几个公公都收过他的好处,这是咱们目前比不过的。”
【技术部小李】“但是我们有皇后的支持,我这边已经解锁更多技术资料,如果皇后助攻能给个大单咱们就发达了。”
【财务部张姐】“就算技术再好,宫里的门路还是难走,宫里认的是老字号,陈永昌经营了多年的关系网,没有那么容易破。”
苏瑾在公屏上回:“关系网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咱们既然来了重新打造就是。小陈,再设计几套公关方案。为咱们分公司拉订单做准备。”
小陈立即回复:【明白苏总!】
京城醉仙楼顶层雅间,各路丝商首领们齐聚一堂。
沈玉庭一身云纹锦袍气度从容,她身旁坐着男装打扮的大小姐沈玉贞。
“诸位,”沈玉庭举杯,笑容诚挚,“承蒙各位多年关照沈家生意,今日借这杯薄酒告知一声,京中彩云庄已被沈家全资买下,作为沈家在京中分部,往后所有生丝采买绸缎分销皆由在下直接经办。”
他目光扫过几位丝商首领:“为表诚意往后诸位给沈家的生丝,价钱可以在往年的基础上再提半成。”
半成?
几位首领都被震惊了一下,生丝本就是薄利多销的营生,半成让利这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他们在与其他同行的竞争中占据不少的优势,还能多赚不少净利。
胡首领率先回过神,他长得精瘦干练,是江南最大的生丝供应商之一,他捻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沈公子爽快,只是有句话在下斗胆问一问,如今扬州锦华染坊的苏三小姐牵头的新行会也正与我们谈合作,许下的条件也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点破关键:“我辈商人本就是以利为先,可是行里的人都知道,贵府跟苏家有些误会,如今这新行会风头正盛,沈公子此刻加价收丝,我们难免担心会卷入两家的恩怨里啊!”
沈玉庭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胡首领担心的是。不过生意归生意恩怨归恩怨,两不相干。”
他放下酒杯:“诸位都是行家该清楚锦华染坊是什么体量。那本事苏家放弃的旧工坊,苏三小姐接手不过数月产能有限,就算和京城的织染阁加在一起,能吞下多少货?”
“至于她牵头的新行会,能持续多久都难说?”
“我沈家与诸位合作多年,信誉如何大家都心里有数。稳定的长期买卖与一时的高价孰轻孰重,胡首领想必比我更清楚。”
胡首领听了哈哈笑道:“沈公子所言极是,来喝酒!”
他干了一杯之后便不再说话,沈玉庭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是生意场上哪有什么纯粹的生意,尤其是其牵扯到沈苏两家,那可是扬州制造圈子里,绵延了两代人的旧怨。
当年苏家锦华染坊的祥云秘色横空出世,几乎压得沈家喘不过气,后来苏家老太爷卷入官司,沈家才重新抬头拿到皇商资格。如今苏家女儿在京城崛起,沈家兄妹立刻跟来,说是生意调整,谁信?
沈家兄妹进京在京城织染行会这个由各家铺子东主组成的联盟里,还是激起了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的涟漪。
“苏会长,”行会的再一次会议上,瑞福祥的孙掌柜带着几分焦灼率先开口:
“沈家大公子昨日亲自到我铺子里话里话外都是想加深合作,他们沈家是皇商,手里有宫廷最新的图样和风向,哪怕漏出来一点点,也够我们这种铺子经营大半年了。”
周掌柜说道:“何止是大公子,那位沈家大小姐也在走动,那天给我内人送了一幅双面绣炕屏,做工是顶级的好,我内人欢喜得紧,这几天见了谁都夸沈家知礼。”
王掌柜看了看苏瑾:“会长,沈家这明摆着是糖衣炮弹分化瓦解啊!他们绕过行会直接接触我们各家铺子,给出的条件也诱人。这时间长了,咱们辛苦组建的行会就成了空架子。”
马小千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彩云庄已经成了沈家的,他们沈家当年在扬州挤兑同行夺去人家生意,各位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现在不过是给出点甜头,谁还看不出打得什么主意!”
素履坊的韩娘子也皱着眉开口:“马副会长说得对,我们绣庄能有今天靠的是独特花样和稳定客源,沈家的绣艺是好,但是若是让他们在京城成了气候,用低价和宫廷花样冲击市场,到时候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小绣庄第一个遭殃。”
“眼下更棘手的问题还不是这个。”另一个理事叹了口气,“几个谈好的大丝庄都推三阻四说货不多,要等明年的新丝,这样下去各家铺子那点存货能撑多久?没有料子铺子开着就是亏钱啊!”
第174章 沈大公子的震惊
“就是,沈家这一手太狠了,根本就是来搅局的!”
这次会议楚云裳那种有实力的大商户都没有来,楚云裳的理事也就是挂个名字。
议事厅里的人都很焦虑,抱怨声此起彼伏。
苏瑾静静听着,沈家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沈玉庭进京不过十日,已经掐住了行会成员的原料咽喉。皇商的身份加上江南多年经营的人脉,沈家有这个实力。
她见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诸位掌柜的难处我明白,”
她声音不高,却让议事厅安静下来,
“有没有新行会,竞争都会存在。”
她目光扫过众人,
“以前有彩云庄的刁难,现在换成了沈家,他们用的方式更高明,不用打打杀杀,而是用短期的利益诱惑各家自行其是,让行会不攻自破。”
“一旦我们为了眼前的难处抛开行会各自交易,那么行会联合采购议价的优势就会瓦解。到时候,我们不仅拿不到低价,在沈家面前更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她顿了顿,
“今天他能给甜头,但是明天说不定就能断我们的货源,压我们的价钱,诸位都是前辈,应该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
场面很安静,有人小声说道:
“沈家是皇商,以他们的身份,掺和我们这种铺子的生意,如果都拒绝,只怕会惹恼了沈家啊!”
苏瑾一笑:“现在咱们还没有惹他,原料已经不好买了。”
又没有人说话了。
苏瑾继续道:“沈家以为掐断了生丝的供应,就掐住了我们织染新会的脖子,但是他们忘记了两件事。”
“第一,织染的原料不只有生丝,棉麻毛葛,天下之大,可用纤维之多,他们能都垄断了吗?第二,我已经与江南缫丝世家白家达成同盟。白家不仅承诺优先足量供应行会成员的生丝,还将在京城办新式缫丝作坊,引入其他优质纤维原料。”
苏瑾看着所有人惊讶的眼神:“大家放心,原料卡不住我们。”
“苏会长,此话当真?”
听到原料不会被卡住,议事厅里的气氛放松了不少。几个正在发愁的掌柜眼睛亮了。
“白家的契约已经在路上了,三日后可以到达。”
“太好了!”一个经营绣庄的掌柜道,
“但是会长,即便原料解决,沈家凭借皇商身份和绣艺名声,在高端客源上依然占优势,中低端要是降价和我们抢生意,咱们也难扛。”
有人恍然大悟:“是啊,要是沈家存心抢生意,咱们以丝绸和绣品为主的铺子就容易被逼上绝境。”
人多智慧多,这句话又说到了点子上。
沈家是皇商,招牌硬,真要打价格战,小铺子扛不住。
苏瑾道:“所以,咱们不能只守不攻,更不能只限于丝绸绣品这条路。咱们行会的铺子必须团结起来。”
刚才说话的刘东家叹气:“苏会长说的抱团,我自然愿意,可是沈家有皇商名头压着,如果有心针对,咱们就算是拧在一起,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议事厅里再次议论纷纷。
虽然很多铺子入了会,但是像旧行会派系的刘理事那几家,还有楚云裳那种行业顶尖系的,只是入会挂个名,其余事务依然是我行我素,并不融入。
中小铺子抱团觉得底气不足,有些人甚至在私下里后悔跟着苏瑾组织新行会了,早知道沈家来这么快,还不如再观望观望……
但是想到苏瑾的魄力和手段还有那玄乎的运气,又有些舍不得。
苏瑾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通透的眼神让大家浮躁的心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我们可以避开沈家的优势,行会接下来要做几件事,希望马副会长和诸位理事商议支持。”
马小千和几个理事都看着苏瑾。
苏瑾竖起一根手指说道:“第一,由马副会长牵头成立联合采购部,刘理事和赵理事协助。”
马小千精神一阵:“没有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
刘理事和赵理事也点了点头,涉及到具体利益分配,他们必须参与。
“第二,设立新产品研发与推广基金,从行会公账上划拨首笔款项。鼓励各家铺子推出成功新品,打开市场。”
苏瑾看向坐在角落的韩娘子和布衣阁的陈师傅,“你们两家可以作为试点,成功了利润归你们,名声归行会。”
韩娘子和陈师傅都不是扭捏之人,坦荡点头。
“第三,高端市场咱们也不能丢,以后咱们行会将组织精品工坊,集合顶尖绣娘和工匠专攻顶级定制和礼贡级产品,统一打‘京城织染行会’标志,参与的工坊和铺子,按照贡献分享利润和声誉。”
陈师傅连连点头:“这个方法好,抱团集合众家之长,对我们最有利。”
“对,单打独斗咱们谁也不是沈家的对手,但是要把各家最拿手的活凑到一起,未必会输给他们。”
“我赞成!”
“我也赞成!”
苏瑾的提议获得一致通过。又和理事们商量了分工之后大家分头行动。
苏瑾站在窗前,意识里项目组成员都松了口气。
【公关部-小陈】:这个行会不好经营!沈大小姐确实狠,一言不合就开撕了。
【技术部-小李】:还是白芷兰聪明啊!提前拉拢苏总,得了一个大便宜!本来只是锦华采购,现在变成整个行会采购了!
【财务部-张姐】:首批采购款行会公账可以垫付三千两,剩下的可以用预付定金的办法解决。
【项目部-老王】:苏总,沈家可能要打皇商这张牌了。咱们得在他们出牌前先把牌打出去。
苏瑾回应:“放心,正在进行中!”
沈玉庭本应该意气风发,这天下午却坐在别苑的书房里,脸色不好看。
因为几日应酬之后,新行会的那些商铺,没有一个同意跟他合作的。
管事匆匆进来禀告:“大公子,查清楚了,织造司那边韩大人批准了织染行会设立原料共储池,还有以行会名义承接联合订单的申请。听说户部李侍郎也认可此议,认为有助于稳定市价促进合作。”
“这么快?”沈玉庭一拍桌子站起来,“苏云瑾才当上会长几天,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坐在窗边的沈玉贞抬起头:“哥哥莫急,苏云瑾深谙官场喜好,最喜欢把自己的钻营冠上‘利业、惠民’之名,又拉上了白家作为原料保障,大人们自然乐见其成。”
沈玉庭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白芷兰那丫头,居然也和我们作对!”
第175章 皇后娘娘推荐的订单
想到白家,沈玉贞扯了扯嘴角。
如果站在白家的立场,白芷兰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
沈家与白家合作多年,白家的熟丝历来专供沈家旗下的织坊,但是沈家年年压价,白家早就试图绕过沈家另外谋合作方,只是没有人敢得罪沈家,不愿与白家合作罢了。
如今倒是便宜了苏云瑾。
“我们在江南可以影响丝商,是因为沈家多年的经营。”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沈玉庭对面坐下,
“棉麻毛市场若是真被苏云瑾做起来,反过来再带动其他丝绸业务,便是大势已成,到时候沈家再想插手,就更难了。”
“那怎么办?”沈玉庭眉头紧锁,“永信侯老夫人急着邀请我们过来,也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云裳阁拒绝跟我们合作,白家和苏云瑾达成了联盟……”
沈玉庭抬头看向妹妹,犹豫着道:
“为兄觉得,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尽快在京城打出沈家绣庄的名号,准备明年的织造府遴选就好。只要你进了织造府拿到负责采购的女官位置,沈家的皇商地位就不会被撼动,何必跟一个新会较劲?”
沈玉贞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沈玉庭继续道:“况且,苏云瑾虽然没有相认,她是永信侯府真千金这个传言差不多是真的了。她能这么快得势,难保没有长公主和永信侯父子的暗中帮忙。”
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老夫人对你再好,那苏云瑾也是她的亲孙女,以后误会解除了她们还是一家人。你要多留个心眼。”
沈玉贞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兄长,你错了。”
她抬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道:
“苏云瑾这个人,不能留。”
“不能留?”
沈玉庭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想说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但想到离家的时候祖母说让他凡事听妹妹的,便闭了嘴。
沈玉贞看着他说道:“哥哥别忘了,如果不是她,苏家锦华染坊,还有苏家的一半产业,早就该归我们沈家了。”
“我们布局三年,眼看就要吞下苏家在扬州的产业,结果因为了她的搅合,锦华染坊起死回生。苏家的那个蠢货大公子如今不仅能独当一面,脑子也比以前好使了。”
她眼中冷光闪烁:“再加上苏家三房分出去之后,苏老太爷重整苏家,我们以前经营的关系网络都被堵死,今年再想吞并苏家,已经是不可能。
沈玉庭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说得对。
苏家本来是囊中之物,却因为一个谁都看不上的野丫头苏云瑾全盘皆输。
“可是,”沈玉庭道,“苏云瑾再厉害,三房已经分家单干,跟苏家不是一回事了。苏文博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咱们避其锋芒便是。苏云瑾一个小小的行会会长,能碍着咱们什么?”
“现在看是碍不着咱们,但是,她的联合采购、精品工坊、新品推广,每一步都在挖沈家的根基。”
“而且,她在织造司有人,在工部有人,连皇后都赐了匾。现在户部也欣赏她的提议,这么多有利条件,成气候是早晚的事情。到那时候,沈家想要分一杯羹,就得看她的脸色。”
沈玉庭沉默,他们这一代沈家难道要栽在苏云瑾手里?
他略一沉吟说道:“那行会成员中未必人人都与苏云瑾一心,那些原本依靠彩云庄借贷周转,如今被苏云瑾新规断了这条路的商户,心中岂能没有怨言?还有那些觉得工匠评级损害了他们利益的东家……”
“这正是我们要利用的,不过,光靠这些还不够。”
沈玉贞轻轻抿了口茶,想到扬州的初选大赛后苏家发生的事,眼底漾出笑意。
“最好能让她在自己的棋盘上犯一个致命的错误,爹娘也护不住。”
腊月十六,锦华织染阁前院,苏瑾正在看马小千送来的联合采购部协议草案,春桃匆匆跑进来。
“小姐!织造司韩大人带着宫里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前厅已经传来脚步声。
韩主事身着正式官袍,陪着一个手持黄绫卷轴的中年太监走进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织造司官员和两名穿着异族服装的外族男子。
苏瑾将人迎到正厅,让坐奉茶。
中年太监也不寒暄,让苏瑾准备接旨。
苏瑾和春桃等人都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竺国长公主大婚在即,遣使臣求购大周顶级织染布料为嫁衣及随行仪仗所用,以昭两国永世盟好之谊。皇后娘娘念及京师织染行会会长苏云瑾技艺精湛,特钦点其主理此事,织造司督办协理。要求三十日内交割完毕。此乃睦邻安邦要务,若有误期,严惩不贷,钦此。”
“民女接旨。”
太监将圣旨交到苏瑾手中,又补充道:
“苏会长,这种好事本轮不到你,是皇后娘娘亲自点名。西竺使臣已经到了,具体要求你们当面敲定。一月之期务必准时。”
“民女明白,定不负娘娘看重。”
送走传旨太监,韩主事屏退左右低声对苏瑾说道:
“西竺国在我朝西南高原,这些年边境时有摩擦,但是商贸往来未断。此次西竺国王主动遣使臣求购公主嫁衣布料,实则是试探我大周织染工艺水平,更是试探朝廷对西竺的态度。”
“皇后娘娘将此差事交给你,是看重也是考验,成了便是大功一件,行会、锦华和你个人都前途无量,但是若不成,不仅影响你和行会,还会影响到皇后娘娘。”
“民女明白,”苏瑾郑重说道,“必当竭尽全力。”
韩主事点点头,把两个西竺使者请进前厅。
西竺使者阿普布进来后,右手抚胸行礼,
“苏会长,久闻大名。这批布料关乎两国邦交,吾国国王极为重视,长公主亦是心慕大周华彩,这是我国的具体要求。”
他示意随从打开锦盒。
阿普布从里面拿出三块布料样本。
第一块是深紫近黑的绸缎,在光线下隐隐流动暗金纹路。
阿普布介绍道:“此乃我国国色夜穹紫,需以此为底色。”
第二块是赤金交织的复杂纹样。
“这是西竺王室图腾,需要以金线绣于紫缎之上。”
这种绸缎需要三十匹。
他展示第三块布料:“此乃天虹纱,用作外罩。务必要在日光下呈现出七彩流转之色。数量三十匹。”
展示完,他把三块布料放在桌子上,说道:
“苏会长,此批布料将制成公主大婚主嫁衣,于大婚之日展示于诸国使节面前。它代表的不仅是大周的工艺,更是两国联盟的体面。”
(在此说明一下。之前的外国吐蕃换成西竺)
第176章 会议
他又从盒子底部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是用金粉勾勒的西竺传统纹样,缠枝莲花,孔雀翎眼,星辰与新月交织的几何图案。
“另外还需锦缎一百匹,绫罗两百匹,金纱三百匹,用于公主随行仪仗,陪嫁及赠与贵族。主色需两种,一为烈日鎏金,需要在日光下金光璀璨,烛火下转为暖橙,看起来有如夕阳熔金。”
“二为深海蔚蓝,必须在暗处如子夜深海,光下则泛起波光,且要隐隐透出银星闪烁之感。”
他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纹,继续说道:“纹样需要按此西竺吉祥图谱演化,六百匹布料,纹样不得重复,需要件件唯一。”
说到这里看向苏瑾,
“三十日后,使团离京,布料必须备齐,我国长公主大婚吉时已定,延误一日不仅盟约蒙尘,更是对我王室之大不敬。”
苏瑾看着桌上的几块布料,拿起那块天虹纱样本,只见纱质轻薄,纱中捻入了极细的彩色丝线。光线穿过时发生折射形成彩虹。
她抬头看向阿普布:“贵国对布料材质有何要求?”
“需用上等的丝绸,”阿普布道,“公主殿下肌肤娇贵,不可有丝毫粗粝,但是又要保暖,西竺高原,三月里还是寒冬。”
既要极致的柔软还要保暖。还要在三十天内完成六百六十匹,其中包含三种前所未有的特殊布料。
六百匹的纹样还得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订单,这是刁难。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进入工作模式。
技术部小李:“夜穹紫套染工艺模拟已经完成,传统方法次品率超过60%。天虹纱的捻彩度还需要精密计算,手工几乎不可能实现均匀度。”
财务部张姐:“成本测算已算出,最好的靛蓝和茜红原料,纯金线,特制七色丝,加上顶尖工匠和算好预留,硬成本不低于八千五百两,此数据不包括失败重做的风险成本。”
公关部小陈:“政治意义远大于商业价值。做好了是通天之功,做不好就是外交事故。皇后娘娘招揽的这个单子太离谱。”
项目部老王:“最关键的是时限问题,一个月要完成从原料采购到最终成品,还要保证宫廷级零瑕疵。这简直就是极限压力。”
苏瑾心中也清楚,这不是皇后对自己的看重,而是对她的考验,架在火上烤的那种。
“使节大人,民女还有几个问题。”
“请讲。”
“夜穹紫色样,可有更详细的色谱?譬如在晨光或者烛火下的颜色变化?”
阿普布道:“只有这一块样本。按照这个标准即可。”
“您展示的第二块布是日曜凤凰的图样,可有画稿?另外金线有何要求?用纯金还是鎏金?凤凰的眼睛、羽毛、层次,可有具体要求?”
阿普布拍着脑袋:“哦,画稿在此。”
他在锦盒底层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两国文字写着:“金线需纯金,凤凰需要有展翅欲飞之感。”
苏瑾又问:“天虹纱的彩虹效果,是需要固定角度的七彩,还是要随光线自然流转?”
阿普布深深看了苏瑾一眼:“随光流转,如真虹。”
苏瑾把这些要求一一记下然后道:“此订单乃邦交大事,原料规格,验收标准都需要划分清楚。使节大人稍等。民女把契约整理出来,咱们白纸黑字写明。”
阿普布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苏会长信不过我国?”
“使节大人言重了,正因为重视,才需明晰。”苏瑾不卑不亢,“如因为口头约定,在交付时产生分歧,反伤两国情谊。契约清楚,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织造司韩大人道:“事关两国,不若明日辰时三刻,在织造司议事堂详细讨论。”
苏瑾道:“大人考虑周到,也好。”
项目组的建议还在继续。
公关部小陈:“可以要求织造司派员全程监督,将部分核心工序分开分包到户。”
项目部老王:“最好要求西竺国支付三成预付款,签约即付款。织造司出示授权文书,许我行会在履约期间可临时征调京城范围内所有织染资源。”
技术部小李:“验收标准必须量化。色泽范围,光泽度等都要有可测量标准。如果这个很难达到,就以样品为准。建议按照孟塞尔色系做三十六色标准化工具,覆盖所有可能色偏。”
财务部张姐:“争取明确责任划分,若是因为我方技术原因失败,我们承担责任,如因为原料供应,外力干扰等原因,责任另议论。”
苏瑾又召开了行会紧急会议。
因为圣旨的原因,理事们都到齐了。
苏瑾将西竺的差事讲了一遍,直言需要行会成员帮忙。
她话落,就有年龄大的理事说道:
“苏会长年轻,或不知其中厉害。西竺这布料要求,需要用到双色映辉之技术,这法子古籍上有记载,但是却早已失传。”
“他们还要求百匹不重样?光是绘制花样,二三十位画师也需要一年,更别提三十日工期!”
他说完,旁边两位专做宫缎的东家也为难道:“赵老所言有理,此事事关重大,万一有失不是咱们能承担地起的,依老夫看,不如联名上书织造司,陈明困难,另择经验老到的皇商承办。还是稳妥为上啊!”
马小千生气道:“圣旨都下了,谁敢去抗旨?再说,若是跟着会长做成了,咱们行会可就露脸了。”
苏瑾看着这些行会骨干不再多说:
“圣旨已下,没有退路。愿意与我苏云瑾共担此责任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离开。”
她的话说完,居然也没有人离开。
“我马家全部染缸都可以参与。”
“瑞福祥参与”
韩娘子也道:“我们绣庄全部绣娘都可以参与。”
陈师傅说:“我们布衣阁可以负责布料复合保暖处理。”
楚云裳也淡淡开口:“云裳阁参与。”
第二天织造司议事堂,西竺使节阿普布,织造司韩大人,户部契约官员都到场。
契约草案厚达二十页。
阿普布看完眉头紧锁:“预付款三成,以往大周商贸,皆是货到付款。”
第177章 谈判(一)
阿普布手指在契约书上点了点,看向苏瑾和在座官员:
“这国礼非是寻常买卖,大周皇帝陛下已经下旨,我西竺王室还会赖账不成?”
织造司韩大人端起茶盏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打算插话。
项目组公屏上瞬间刷过分析。
公关部小陈:“苏总,他在偷换概念,把国礼特殊性等同于无需商业规则,试图用政治压力跳过风险保障。”
财务部张姐:“行会现有流动资金不足千两,可让步接受分期支付,但是签约当日必须有一笔足以启动原料采购的款项到位。”
苏瑾迎上阿普布质疑的目光。
“使节大人误会了。并非是信不过。正如您所说,国礼关乎两国体面,才更需万无一失。预付款并非质疑贵国信誉,而是确保国礼能如期和保质保量完成的必要保障。”
她展开一卷清单,
“大人请看,为达成贵国所要求的烈日鎏金,需采购南海珍珠粉,西域金矿石特制颜料,深海蔚蓝则需要深海某种特定贝类提炼的星光靛,此物一年产量不过数十斤,我们要得急,必须加价才能订到。”
“而天虹纱所需要的七色特种蚕丝,产于蜀地深山,采运周期至少二十日,还有三种前所未见的特殊织物,光是最基础的极品生丝,纯金线,珍稀染料……”
苏瑾每说一项阿普布眉头就跳一下。
“这些原料,皆需真金白银即刻支付定金,方可锁定货源。”苏瑾将订单轻轻推向他,“若是等三十日交货再收款,请问使节大人,这一个月内,我行会动用数千工匠,百余织机,是靠喝西北风运转,还是靠对贵国信誉的坚信不疑空手变出原料?”
阿普布一时语塞。
户部李主事干咳一声,打圆场道:“苏会长所言,确实是实情。不过三成是否过高?毕竟两国交好,或可酌情……”
“李大人。”
苏瑾转向他,态度很恭敬地说道,
“三成是基于最低启动成本核算出的数字,并非是漫天要价。若是户部认为可以酌情,亦可由贵部先行垫付此笔款项,待西竺使团离京时一并结算。如此既能全两国体面,又能解燃眉之急。”
李主事一噎,顿时不说话了。
韩大人跟苏瑾打交道久了,知道这个小姑娘的脾气,为了不让李主事难堪,捋了捋胡须板着脸说道:
“苏会长莫要咄咄逼人,使节大人远来是客。”
“韩大人教训的是。”
苏瑾把语气放平和了些:
“使节大人,预付款关乎此单生意成败,我行会新立,并没有多少资金。恕难退让。不过,为表诚意,我可以退一步,若是贵国实在不便,我可以接受分期支付。”
她看看几位官员和两位外族使者:“签约当日先支付一千五百两,作为原料锁定与匠人召集之资,第十日再支付一千两,用于中期物料补充,剩余款项待验后结清。此乃是我所能承受之底线,若是仍不可行,那苏瑾只能冒死向陛下请罪,陈明原因,恳请另择高明。”
阿普布皱了皱眉,这女子很会踢皮球。
不给钱就做不了,大不了冒死请罪。
她死不要紧,但是耽误公主大婚,西竺王可不会问是因为大周的谁误事,只会拿他问罪。
他转头和身旁的同伴用西竺语商量。
苏瑾也看向韩大人,用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道:
“大人,织造司既奉皇命督办此事,想必也希望能万事顺遂,不生枝节。有了这笔预付款原料才可以立刻采买,匠人召集也不必多费唇舌,工期方能抢出一线生机。”
韩大人喝了口茶,又看了看身旁的户部李大人,点头:
“恩,苏会长考虑的不无道理。国礼制备不是儿戏。”
他等到阿普布和他的同伴商量完毕坐正后,才以商量的口气说道:
“使节大人,贵国既诚心求此华彩以彰盟好,这预付款可视为盟约定金,表达咱们两国的诚意,这两千两……也不多。”
阿普布目光在苏瑾坦然的面容和韩大人隐含支持的态度间游移。他接到这差事时,国内便有重臣暗示,要借此机会试探大周织造实力,压一压周国的气焰。没有想到,大周皇后点了一个织染行会的小会长,就这么刁钻。不仅步步为营,还步步紧逼,将这商业契约做得滴水不漏。
他说道:“好,就依苏会长所言,一千五百两,三日后付清。第十日一千两,需见到半数成品后方可支付。”
他继续翻看契约停在其中一页,说道:“验收自当以我方提供的样本为准。苏会长的验收标准工具又是何物?”
苏瑾拿过手边的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按照次序排列的标准色布,每一块下方都标了数字和符号。
“这是我们锦华染坊的验收工具,名标准色卡,用这种工具验色可以确保公平。”
苏瑾取出一块深紫色布样,与西竺提供的夜穹紫样品并列。
“以这块夜穹紫为例,”她指者比色卡上标号相邻的三块布说道,“最终成品只要落在此色泽范围内,即视为合格。”
阿普布拿起比色卡仔细比对,那三十六色过度极为精细。
苏瑾解释:“三阶容差就是说布料如果有微小的自然波动,不能判定为不合格。”
他又走到窗户边,借助外面的光线反复观察,三块色卡的颜色差别几乎看不出来。
回到会议桌,阿普布把色卡还给苏瑾,点头:“可以。”
苏瑾又从匣子例取出几块玉石片:“这是我们锦华织染阁的光泽度测量标尺。分为莹润,柔光,缎光,亮泽四级,贵国要求的烈日鎏金和深海蔚蓝可在验收时,与标尺比对。”
阿普布接过后在布料上面比划。
苏瑾又补充道:“此工具亦可赠与使节一份,日后贵国若有其他织染需求,沟通起来也将更为便捷。”
韩大人看着苏瑾的做法心里微微点头。苏会长的这个标准不仅是技术条款,还能彰显大周织染行业的规范和先进。
这种工具等忙完后,他让织造司也弄几套。
阿普布拿着标尺与同伴又商议了一会儿,对着把布料样品挨个比对完,终于点头。
“可以,但是契约上要注明,所有测量,需由我方指定三名匠师,与贵方匠师共同在织造司官员见证下进行。”
苏瑾颔首:“理应如此。”
-----------------
感谢一直投票的书友!
因为想把情节写精彩一点,改了几次,所以今天又没能在固定时间发布~
关于这本书,写到这里40万字了,110个收藏,59个投资,五六个读者……
真的是很惭愧!
再次感谢各位书友的鼓励!
第178章 谈判(二)
争论最激烈的是不可抗力与责任豁免条款。
在契约草案的第十五页,明晃晃写着:
若是因为各种不可抗力导致的工期延误,行会不承担违约责任,但是需要尽力补救。
若是西竺国临时更改要求,提供的样品或者画稿有误,或者未能按照阶段款项导致延误,责任由西竺承担。
若是因为大周朝廷其他部门干预导致延误,行会需要立即上报织造司与西竺使团,由朝廷协调,并相应顺延工期。
阿普布看完几条之后激动地站了起来:“苏会长,此条款岂不是将贵国朝廷可能的过失都转嫁成了我国需要承担的风险?若贵国官府不断刁难,工期岂不是要无限拖延?”
苏瑾认真地看着他:
“使节大人,这不是转嫁风险,而是明晰责任主体,我们行会是民间组织,若朝廷其他部门有什么要求,我如何能够控制反抗?列明此条,只是为了保障国礼能排除一切非技术干扰,最终顺利完工。若是贵国认为不妥……”
苏瑾目光看向韩大人:“可请韩大人奏明圣上,特颁一道手谕,在此单履行期间,凡与国礼相关之原料,人工,运输等各部各司需一律放行,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滞。如此,此条款可删除。”
韩大人的脸皮不自觉抽动了一下,觉得头有些大。
圣上的手谕岂是那么容易能求来的?
他发现苏瑾阿普布都看着自己,他只能含糊说道:“使节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本官会酌情上奏。”
酌情上奏?
阿普布明白韩大人话中的意思,盯着条款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坚持删除此条。
他重新坐下要求补充一句:“若是因为贵国朝廷内部原因延误,顺延工期最长不得超过十日。逾期仍不能交付,视为违约。”
“可以。”
苏瑾同意。
阿普布又说道:“此契约条款,我需要禀明总领,明日此时,再予答复。”
韩大人松了口气,说道:“使节大人顾虑的是。”
他又看向户部人员和行会代表:“那咱们明日再议。”
散会之后,苏瑾等在最后对韩大人道:“大人,圣上手谕的事,还需您多上点心。国礼织造的原料采买,工匠调配,如果有了圣上手谕,协调起来就容易许多。”
韩大人沉着脸:“你当本官不想吗?只是圣上事务繁忙,这等琐事想递牌子面圣,难啊!不过你放心,本官会给你讨一道工部的勘合,保你原料运输无碍。”
苏瑾点点头:“多谢大人。”
阿普布赶回西竺驿馆,使团总领阿巴图问道:“事情谈的如何?”
阿普布躬身行礼:“总领,苏云瑾提出的条款甚是刁钻,明明有了大周皇帝的圣旨,还在那里寸步不让,险些谈崩。”
他把会议的内容详细说了。
阿巴图接过阿普布带来的契约副本,听阿普布说完,斟酌了一会儿吩咐道:
“你在条款上加上这几条,明日去谈。”
次日辰时,阿普布带来了修改的契约,契约上一些条款被细化,还增加了一项“西竺使团将派遣一名精通织造的女官常驻行会工坊,全程监督进程。”的条款。
公关部小陈:“对方这个条款可以,虽然是监督,但是也可以转化为沟通的桥梁,减少后期验收时期的扯皮。”
项目部老王:“最好对其权限做出明确限制,比如不得干扰正常生产秩序等。”
经过又一轮细致磋商,细节一款款敲定,责任明确。双方代表在契约上签字画押,韩大人和李主事作为见证,也附属签名。
契约一式四份,行会,西竺使团,织造司,户部各执一份。阿普布收起自己那份,看向苏瑾的目光多了些复杂和钦佩。
“苏会长,契约已定,望贵行会尽快完工。”
“使节大人放心,必不负所托。”
苏瑾把契约收好走出织造司,冬日的阳光清冷。
脑海中想起一条提示音:
【系统提示:限时终极任务‘西竺霓裳’正式激活。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9分。失败惩罚:“抹杀。”成功奖励:???视完成度及影响力而定。】
公关部小陈首先跟了一条消息:“系统不讲武德!”
财务部张姐:“小李,这条任务是你弄的还是总部弄的?”
小李尴尬:“哈,伙伴们别激动,这是我新调整的年历,给大家增加点任务紧张感!”
项目部老王:“抹杀有点过分,任务执行过程中肯定会遇到阻挠,也肯定能完成,但最终会被谁完成还难说,苏总被抹杀不可能,应该调整成发配岭南或者宁古塔。”
公关部小陈:“对,换个地方创业。”
“别妄自菲薄,”苏瑾打出信息,“如果是我自己可能会出现意外,但是现在大家都在,怎么可能被抹杀?宁古塔岭南咱们都不去,必需扎根在这京城。”
她开始在脑海中的公屏上发布任务:
“老王统筹原料采购,按照清单规划各地路线,五日内首批原料必须进京。小李负责技术攻坚,做出双色映辉和天虹纱的初步模拟方案。生产调度由张姐负责,统计所有参与工坊的织机数量,匠人名册还有最大产能,拿出详细排期甘特图。小陈负责后勤保障和舆论策划,要把西竺霓裳的故事传出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新行会接了天大的难活,正在拼死为国争光。”
【公关部-小陈】:“好的苏总!我马上就写一篇悲壮热血、通俗易懂,荡气回肠,让人听了忍不住想跟着抛头颅洒热血的民族英雄传奇故事!”
京城沈家别院书房,沈玉贞听着丫鬟的回报,吃了一惊。
“是啊大小姐,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新行会的故事。”
“而且,现在京城但凡是有点名气的丝商,染匠,都去锦华行会登记在册了。”
“不仅这些!”沈玉庭大步走进来,“原本已经同意和咱们合作的那几家,都推说皇差要紧,暂时不敢妄动。”
沈玉庭拉开椅子坐下,先倒了杯水几口喝下,继续说道:
“那契约草案我设法看了副本,几乎无懈可击。责任划分,资源调配,苏云瑾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了。皇后和织造司都是在给她铺路。”
沈玉贞问:“原料那边没有办法了吗?”
“江南的供应商,我还能施加影响,但是京城和本地的丝线,染料,她借着皇差之名,短时间内很难撼动。”
第179章 长公主的投资
沈玉贞拿起哥哥抄回来的西竺国订货单看了一遍,说道:“既然如此,让她拿不到最好的生丝就够了。”
“夜穹紫和烈日鎏金对丝质要求最高,丝质量稍微差一点,染出的颜色便不够正。光泽便不够润。到时候成品与样本有细微差别,便是问题。”
沈玉庭恍然大悟:“妹妹分析得对,还有那天虹纱和六百种不重样的纹样,皆是耗时耗力至极的工序,三十天想完成?除非她有通天之术!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她出错即可。”
“等?”沈玉贞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哥哥,等待是最愚蠢的,我们要适当帮忙,随时观察,防止出现意外。”
她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沈玉庭看后有些迟疑:
“这样风险太大了,若是被发现对咱们影响不好。”
“不会,又不需要咱们动手,永昌染坊,旧行会,还有那些被苏云瑾断了财路的心怀怨怼的,不都是最好的助力么?”
沈玉庭问:“那我该做什么?”
沈玉贞在心里叹口气,亲哥的脑子怎么这么不好使呢?
“哥哥无需做什么,继续经营咱们的生意,做好日常的交往应酬就好。”
她把桌上的字迹抹去。
“既然全京城的织染铺子都在支持行会,咱们要主动向织造司表示,沈家愿意为此事提供支持和备用方案,若是苏云瑾成了,我们也有相助之功,若是她败了,我们便可趁机力挽狂澜。”
锦华织染阁苏瑾正在听林大牛过来汇报:
“东家,江南极品生丝走漕运,白家三公子加急押运。特级蚕丝和长绒棉走陆路,已经雇佣信誉最好的镖局,五日内必到第一批。金线和星光靛已经派专人前往原产地直购,卢佐小哥安排的人暗中护送。”
“好!”
苏瑾话音刚落,卢佑进来禀报:“三小姐,长公主府的嬷嬷拜见。”
“长公主?”
虽然有些出乎预料,苏瑾还是礼貌地把人请了进来。
嬷嬷带着一个捧着锦盒的仆役走进来,见到苏瑾未语先笑:
“苏会长,我们长公主听闻行会接了西竺国订单,这为国争光的大义,长公主很是欣赏。特地命老奴送来这些东西,或许您能用得上。”
她在苏瑾面前把锦盒打开,上层是几卷纸张泛黄的织染古籍,中层是几缕用绸缎包裹的赤金丝线,下层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苏瑾没有接,看向嬷嬷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民女不敢收。”
那嬷嬷很是和蔼,脸上笑容不变。
“苏会长不必客气,殿下说了,五千两和金线算是她在行会入的股,赚了按例分红。至于这古籍殿下留着也是落灰,就送给行会。”
嬷嬷既然这样说了,苏瑾再推辞就矫情了,她接过锦盒客气道谢。
“请嬷嬷转告长公主,民女定不辜负殿下信任。”
项目组小组百忙之中又开启吃瓜模式:
“这就是母爱的伟大!”
“苏总真幸福!”
“除了能打能抗会演戏的女侠母亲,又多了一个有权有钱的公主母亲!好羡慕!”
“是谁不重要,关键是多来几个投资,方便咱们开启空手套白狼模式。”
嬷嬷离开后,苏瑾在公屏上打断众人闲话。
“说正事。”
技术部小李马上切换频道:
“双色映辉模拟已启动!根据样本分析夜穹紫是靛蓝与茜草套染七层以上的产物,关键在于染缸温度,浸泡时间和晾晒手法的精确控制。误差不能超过一刻钟。”
“天虹纱的难点在于捻入彩丝的均匀度和透明度,我扫描了长公主送来的古籍,正在设计分纱导轮工具,预计可以提高手工均匀度三倍。”
财务部张姐传送了几个文档,苏瑾打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在滚动:
“产能表,物料单,物料消耗预估已完成,甘特图已绘制,需要苏总确认关键节点。我这边整合了咱们行会核心工坊产能,除去试验时间,三十天内根本完不成,必须安排优化流程合理分工。”
公关部小陈:“我的评书小段子《巾帼会长临危受命,织染行会为国争光》在茶楼诗会,街头巷尾都已传播!”
苏瑾融合完组员信息在公屏上留下一句“辛苦了,剩下的我来解决”火速下线。
她把上次系统彩蛋奖励的辅助意识联络功能授权给了张桐,授权成功后,张桐大脑中多了小李传输的各种技术资料,模拟成果,还有传承记忆。
张桐带着阿恒和春桃负责最核心的染坊实验室,契约一签订就开始试验。
三口特制的小染缸架在火上,按照小李的指导进行操作。
【先试验靛蓝底染,温度控制在四十度,浸染两刻钟。取出氧化半刻钟,再浸染,重复三次。】
【第二次套染茜红……】
苏瑾并没有告诉张桐实情,而是用这个时代的人更信任的神仙说法来传递知识。
小李给自己起了个代号,祖师爷。
张桐一板一眼地按照祖师爷说的操作。
第一批试验布捞出来颜色斑驳不均。
小李不悦地教育新收的异世界大徒弟:“温度波动大了,发过高烧吗?保持高烧的那种温度最好。”
张桐恭敬道:“祖师爷,你那个温度计挺好用的。我把手放进去试的时候就出现了四十度。”
“恩,接受能力比较强。”
小李有些冒火,说道:“我说的是恒温,恒温!”
“快点,大缸套小缸,外缸热水保持恒温。”
张桐和春桃阿恒三人合作分工。
第二匹试验布染出之后,颜色均匀了很多,但是还不够深。
“小伙子,继续,继续!”
第三匹,第四匹……
他们做试验的时候,苏瑾做完任务规划,再次召集行会成员开会安排具体的工作任务。
第180章 分工
议事堂内座,所有人都看着苏瑾。
墙上挂着一幅很奇怪的画,叫国礼进度总览图。
“诸位,660匹国礼订单,其中六百匹我已经将任务拆解,按照六大工序分组处理。”
她拿着一根朱笔点着图纸上一个点说道:“织布机统一调度,三十日内,行会内的所有织布机,按照三班轮作制运转,人歇机不歇!”
大厅里一片吸气声。
苏瑾把个人的表情扫视一圈,说道:“此项任务由负责行会的孙管事负责统领。”
“马小千副会长负责协调各家染坊,统一接收染料,分配初级染制任务。”
她一项一项分工布置,除了最初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楚云裳领了纹样设计的任务,根据西竺吉祥图谱,演化设计那六百种不同的纹样。
素履坊韩娘子统领绣娘负责打样和刺绣。
楚云裳领到任务立即组织人手开始绘制,当天晚上第一批画稿新鲜出炉。
画稿送走后,云裳阁专门负责纹样的大厅内灯火通明,丝毫没有收工的意思。
楚云裳一袭青衣站在中间位置,手里捏着一只炭笔在素绢上描绘勾勒,笔尖所过之处,西竺星辰纹样悄然成型,融入了大周传统云纹,孔雀翎被拆解重组,化作偏偏蝶翼。
“楚阁主,第一批纹样咱们已经绘制出来,”一位老画师揉着发酸的胳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剩下这些复杂的,光是消化这些西竺纹样,就得三五日。”
楚云裳摇头,“三五日不行,明日辰时,我们要出再出五十种基础变体,才能保证不耽误工期。”
“可是……”
“张先生,”楚云裳收笔抬起眼眸,看向在座的二十名画师,这都是她三年来搜罗的高手,工钱也不低。
“诸位,此刻染坊里,匠人们已经三班轮作,染缸下的火苗彻夜不熄,织机房中的机器也会连续运转三十个夜晚不停,我们这里画慢一笔,那边就可能多染废一匹料子,多误一个时辰。”
一个年轻画师抬头道:“我们接着画,今夜不睡了,再画一批预备,防止措手不及。”
“那老夫也继续画吧。”
老画师重新坐下,没有人再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行会统一安排的饭菜送到。
楚云裳安排众人吃饭,自己也稍事休息。
她站在云裳三楼能看到远处的染坊街升起的炊烟袅袅飘来。
入夜,染坊街七十六口大染缸沿墙排开,每口缸下都燃烧着熊熊烈火,染料在缸中翻滚,蒸腾起浓烈而怪异的气味。
马小千卷着袖子,脸上蹭了好几道染料,盯着一口刚下料的试验缸,这是染制深海蔚蓝的底料。
“马东家,温度又上来了!”
“加冰,慢点加,别激了缸。”
染缸旁堆满从冰窖紧急调来的冰块,两个匠人用铁钳夹起冰块,小心翼翼得投入缸侧的冷却槽。
“马掌柜,”染匠老秦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星辉靛的配方怎么和咱们平时用的不太一样呢?里面加了明矾,还要求用铜棒搅拌,不会有问题吧?”
“按照配方做。”
马小千毫不犹豫打断他,
“苏会长试验出来的方子,咱们照着做就行,错不了。”
话虽这样说,马小千心里也在打鼓,他也觉得苏会长给的染料配方稀奇古怪,很多步骤从没有听说过。
但是他的执行力很强,苏会长出手还没有跑空过,就按标准来准没有错。
他扬声喊道:“大家都听着,严格按照配方来,一步都不许错,谁坏了缸,罚三个月工钱。”
另一头素履坊腾出两张宽敞的大房间,韩娘子带着绣娘们熟悉苏瑾发下来的金线,纯金拉丝细如发丝,稍有不慎就会扯断,绣娘分了五个组,每个组都凝神在特制的油绸上练习最基本的平针。
“手腕要稳,力道要均匀。”
韩娘子轻声示范,
“这不是绣寻常的衣裳,是要穿在西竺公主身上的,一针一线,都关乎咱们大周的脸面。”
很多绣娘虽然绣工好,但是被韩娘子这种刺绣大家指导还是第一次,不由得有些紧张。
一个十五六岁的绣娘一提针,金线“啪”一下断了,吓得脸色煞白,不知道要怎么动作。
“没事,”韩娘子拿过她手中的针线,手指穿梭间,断线的地方完美连接,
“好好练,记住这种感觉,三十日后你就是大周最好的金绣匠人。”
小绣娘眼睛一亮:“保底也能拿到二两银子吗?”
韩娘子正色说道:“当然能,最好的绣娘拿到的何止是二两?”
绣娘们手上的动作都稳了很多,她们都是被韩娘子选拔出来的好手,一定要在这次国礼中一绣成名。
布衣阁与其它地方的灯火通明不同,他们后院工坊门窗紧闭,室内热地如同蒸笼。
三口特制的大铁锅架在火上,国礼熬煮着乳白色的液体,这是陈师傅的独门秘方,用羊绒,蚕丝,树胶熬制成的暖玉胶,专门用于布料复合保暖处理。
陈师傅穿着单薄短衫,手持一根长柄铜勺,缓缓搅动胶液,盯着锅中气泡变化。
徒弟在旁边喊道:“师父,3号锅的火候到了!”
陈师傅抄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用铜勺舀起一勺胶,对着灯光细看。
胶液拉出细长的丝,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起锅!”
四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用特制夹子抬起铁锅,将滚烫的胶液倒入旁边准备好的木头槽子,另一组人立刻将染好的单层绸缎浸入胶中,再快速拎起来,平铺在巨大的烘板上。
热气蒸腾,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实挺括,表面却依然是丝绸的柔滑光泽。
“咱们这暖玉胶复合布料,看似单层,实则是贴身如云,御寒效果比狐裘还要好!”
苏瑾脑海中的项目组公屏打开一个新的战略指挥窗口,上面显示一幅巨大的鸟瞰云图,清晰地展示各个区域实时状态。
张桐几人负责的核心试验,第六匹布终于接近夜穹紫的样本光泽。
张桐几人熬得眼睛发红但是精神亢奋。
“成功了!”
张桐举着染好的布匹喊道。
小李提醒:“做好数据记录,接下来优化茜红配比,光泽更明显。”
阿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避开春桃低声对张桐道:“桐哥,你说,这六十匹从来没见过的,咱们真的能弄出来吗?”
“当然能了,”张桐信心满满,“我可是拜了祖师爷的!”
京郊码头上商船云集,林大牛领着两个伙计,在一艘刚靠岸的货船旁清点木箱,这里面装的是加急运来极品特种生丝。
“林管事,三百二十斤,成色上等。”
白三公子抱了抱拳与他交接。
林大牛待伙计点完,数量核对后吩咐装车,眼角余光瞥见不远青篷客船的船帘一掀,一个背着包袱的中年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抬脚稳稳踏上跳板。
“夫人!”
第181章 沈大小姐的后手
韩大人听说扬州皇商沈家大小姐求见,虽然心中有些不解,还是让手下把沈玉贞请进署衙会客室。
沈玉贞今天穿一身天青色绣石榴红缠枝纹衣裙,尽显江南女子的婉约优雅。
见礼之后她说道:“玉贞冒昧前来,是为了京师织染行会新接的国礼订单。”
“哦?”
韩大人纳闷,此事陛下已经下令交给苏云瑾完成,不知这沈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小姐请讲。”
“对于西竺订单,京师织染行会都行动起来,我们沈家自然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民女本应直接去找苏会长沟通,”
沈玉贞抿唇有些为难道,
“但是我们沈家和苏家有些误会,苏小姐可能并不信我,所以才来求见大人!”
“恩。”
韩大人点头,示意她继续。
“订单牵扯两国邦交,完全寄托于一套方案恐有差池,我们沈家已集中全族顶尖匠人,同步研制替代方案。若是苏会长那边顺利,自然是万事大吉,沈家自当退避。若是万一出现什么差池,沈家可以随时接手,避免耽误两国邦交之谊。”
沈玉贞面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诚恳和担忧。
“昨日我们沈家几位老匠人看了西竺的样品和要求之后,均认为以现有工艺三十日内完成近乎不可能,尤其是天虹纱和夜穹紫,没有前人成熟经验,单靠试错,风险太大。”
韩大人捻着胡须笑道:
“沈小姐的担心情有可原,不过她定的时间是二十日内完成600匹顶级布料和60匹嫁衣特供。后面备用方案也准备好了。”
韩大人看了沈玉贞一眼,
“刚刚锦华织染阁已经传来消息,天穹紫他们试染成功了。”
沈玉贞心中一惊,这才过去一天。
“这么快!”她的语气惊喜,“苏会长才华横溢玉贞佩服。”
她是聪明人,对手这么强,多说已经没有意思,还会让韩大人反感。
“大人,这是我们沈家匠人根据西竺纹样设计的十款图稿。”
她双手递上一卷画轴,
“另外,沈家愿捐银三千两,助行会一臂之力。”
韩大人展开画轴,只觉得眼前一亮。沈家的设计很精妙,既保持了西竺特色,又融入了大周的雍容华贵。
他合上画轴道,“沈小姐有心了,这些东西本官会转交行会,至于能否用上,还要看苏会长的安排。”
沈玉贞垂眸:“谢大人,玉贞告退。”
走出织造司坐上马车,沈玉贞脸上温婉的笑意早就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丫鬟低声道:“小姐,那位韩大人是个老狐狸,不但十分偏向苏云瑾,对于咱们送的东西也只说转交……那这样咱们的目的他眼中不是显露无疑?”
沈玉贞淡淡道:“显露什么?我们沈家有能力,有担当,心思坦荡,不像苏云瑾那样排除异己。哪怕苏云瑾拒绝帮助,我们也要防范于未然,这不是申明大义吗?咱们只要做了,就可以了,无愧于心。”
丫鬟对于大小姐的口是心非深以为然。
林氏坐在林大牛运货的马车上,问:“三爷到了吗?”
“三爷早就到了,大小姐安排老爷负责训练护卫队。”林大牛说道,“三爷本来不放心夫人,要回家的,大小姐说您很快就到,还真给她说中了。”
她又问:“永信侯府长公主最近有没有相认的意思?”
林大牛回道:“长公主除了最初来了一次,没有跟大小姐见过面,昨天派府上嬷嬷送了古籍和五千两银票,说是投资行会。”
“嗯”林氏点头,轻声道,“本来我和三爷只是想让她平安长大无忧无虑的生活便好,谁知道还是进京了……”
林氏到达的时候苏文博正在和苏瑾商议安全防护的事情。
“护卫队从昨晚开始分三班执勤,保护所有工坊仓库。圣旨一下我便调集中了苏家早年护养的三十六名暗庄潜入京城,其中八人专司探查,沈玉庭昨日在一品居宴请漕帮二当家,沈玉贞今日去见织造司韩大人,永昌染坊陈永昌昨天傍晚去了城西醉仙楼……他们若是想做什么蝇营狗苟的事情,一冒头爹就能给灭了!”
“父亲,咱们苏家还有暗桩?”苏瑾又添一个惊喜,“您也能号令得动?”
苏文博觉得被女儿小看了,不自然干咳了一声。
“我来京城的时候去见了你祖父一面,你祖父送了我一枚令牌,说到咱们苏家商号隐于京城市井的护力,平时散于各行业,关键时候方能聚拢,危险才能动用。”
他摸了摸胡子,“为父觉得,如今已经很危险了,所以就用上了。”
他刚说完,门帘一掀,林氏走进来。
“母亲,您来了!”苏瑾和苏文博都站了起来,眼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苏瑾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袱,安排丫鬟端来茶水点心,扶着林氏坐下。
“母亲,没想到您来这么快!”
苏瑾给林氏倒茶,林氏端起水润了润嘴唇放下。
“你这孩子就喜欢报喜不报忧,你在京城太妃宴上一露脸,娘就知道我们不能在老家呆了,就开始着手安排家中事务,才能在收到春桃的信之后立即动身。”
“让母亲担忧了!”
林氏看着苏瑾,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却笑着道: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担忧,你选了这条路,前面是刀山火海,爹娘也得陪你闯。你爹帮你护卫,那娘就帮你看着伙食,几百号人吃饭可是大事,一点都不能马虎。”
苏瑾抿唇一笑:“娘,您既然来了,仅仅负责伙食这种事就大材小用了,您可以帮女儿做更重要的事情。”
第182章 第一个麻烦
从织造司出来,马车驶入喧闹的街市,沈玉贞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丝帕点着。
“回别院后派人去请王掌柜,李账房,还有老钱。”
沈玉贞吩咐旁边的丫鬟。
丫鬟春迎小心说道:“老钱?他刚进京就要用他?”
沈玉贞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老钱对锦华染坊可熟悉的很,苏云瑾那边不是扬州来得师傅试验成功了吗?正好让老钱去看看认识不认识,说不定能跟着学两手。”
一个时辰后,沈家别院听雪轩旁的小书房内,三个人垂首而立,王掌柜是沈家在京城绸缎庄的大管事,李账房管着沈家在京的银钱往来。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赫然是曾经锦华染坊的钱三两。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布棉袄,眼皮耷拉着,北地挖矿半年,早就没有以前做采购时候的油光满面,整个人黑黑瘦瘦,眼皮耷拉着像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
他的真实身份并不是苏家锦华染坊的普通采购,而是沈家藏了二十年的暗桩,哪怕是被送去了矿场脱了层皮,还是想办法脱壳逃了回来。
只是没有敢再回扬州。
“王掌柜,行会那边什么动静?”
“回大小姐,”王掌柜恭敬说道,
“苏会长发布总动员令后,祥和布庄的孙连山统管三百织工,已经开始连轴转,马副会长调度了二十五家染坊,素履坊的韩娘子集结了一百八十多名绣娘,连宫廷退下来的秦嬷嬷都请出山了。那自命清高的楚云裳贡献了秘传画稿库,调动了全京城最好的画匠负责纹样设计。”
“还有,就是苏会长的父亲苏三爷组织了一支三十人的护卫队日夜巡逻,把锦华阁和几家工坊都护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很难靠近。”
“铁桶?”
沈玉贞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
“再密的桶也有漏水的时候,他们用的水是哪里的?”
“小的已经派人去看过了,行会为了统一管理,用的都是南城青石街那三口老井的水,水质清甜,最适合染细料。每日有专人用马车运过去。”
“老钱,”沈玉贞目光转向钱三两。
钱三两抬起眼皮,眼神浑浊,比以前仿佛老了二十岁,只有声音还异常平稳。
“小姐吩咐。”
“那几口井,想想办法。要慢性的,发作起来像是劳累过度或者风寒入体。也别全得了风寒,就……你们扬州锦华染坊来的那几个老伙计吧。”
钱三两身子微微躬着,“小的明白。”
“手脚干净些,别被人抓了把柄。做完这件事后,你也别在京城待了,去领一笔银子回老家养老吧。”
钱三两重重躬下身子,脸皮抖了抖,颤声说道:“多谢大小姐体恤。”
三人退下后,春迎小声道,“大小姐,这事有点冒险,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沈玉贞淡声笑了笑:
“就算真查到了,一个被苏云瑾害得妻离子散的管事私自跑出来报复旧主,与沈家有什么关系?”
林氏到来的第二天下午,锦华织染阁工坊热气蒸腾,三口特制大染缸如同沉默的巨兽蹲坐在上,中间那口缸最特殊,缸壁上三层琉璃观察窗,此刻正映出缸内诡异的一幕。
夜穹紫的母液正在分层。
上层是清透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中层是浑浊的紫黑色棉絮状物,底层沉淀着靛蓝颗粒。
三层界限分明,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分割。
张桐脸色煞白,手中的铜勺觉得有千金重:“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我就搅动了几下……祖师爷!祖师爷!”
他吓得用意识呼唤小李。
阿恒趴在观察窗前,嘴唇发抖:“这好像是变质了!”
项目组小李的信息已经同步:
“初步分析,可能是茜红与靛蓝粒子差异过大造成这种奇特现象,这个配方微观物理特性,需要再加个稳定的介质!”
【项目部-老王】:“稳定介质?来个化学成绩好的解释一下,什么东西能在不改变色泽的前提下,让两种不同密度的颜料均匀悬浮?”
【技术部-小李】:“我去联系一下化学老师!”
【公关部-小陈】:“正在查询材料市场,寻找可能材料。”
【财务部-张姐】:“初步估计,本次损失大约六百两。”
苏瑾从观察窗口移开目光,正要给项目组回消息,林氏走进来。
她看了眼染缸,眼神一变迅速走到缸前,伸手用指甲在缸壁外侧轻轻刮了刮,然后又凑近缸口嗅了嗅,目光看向染缸周围四个工匠,这都是从扬州锦华染坊来的人,可靠、忠心。
“这个工坊是不是有外人来过?”
林氏的眼神严肃,看着几个人。
“没有。”张桐说道,“染缸重点区域我们四个人轮流值班,从不离人。外面还有三老爷安排的守卫。”
“不对”
林氏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袋还没有开封的原料。
她撕开其中一袋颜料,抓了一小撮同样在鼻子上嗅了嗅。
眼神变得让人恐惧的冷。
“你们的染料被人掺了什么东西。”
“是毒吗?”苏瑾也捏了一小撮,肉眼根本观察不到什么。
“不是毒,也不是劣质品。”
林氏将那撮粉末摊开在手掌心。
“这是沉水砂,一种矿物细粉,掺在靛蓝里肉眼难辨,一旦入水,就会带着靛蓝颗粒迅速下沉。”
她看向那口分层的缸:“所以你们母液才会分层,靛蓝全部沉底。”
张桐差点站不稳,周师傅也脸色煞白。
张桐说道:“这几袋是专供夜穹紫的上等染料,我和周师傅在领取的时候共同验的货。”
“沉水砂需要用火碱水才能检出来,”林氏道:“靛蓝是最普通的染料,行会验货都是看和闻,这种寻常手法查验很难发现。”
苏瑾连忙过去打开另外几袋,让张桐按照林氏说的方法查验。
张桐急忙取来几只瓷碗,按照林氏的方法调配火碱水,当深蓝色的粉末倒入后,其中两个碗里泛起灰色的棉絮状物体。
并不是每一袋都有!
苏瑾起身:“我去安排报官!”
“慢着。”
林氏拉住她,“没有证据,报官只会耽误时间。就算是查到了源头,原料商还可能说是制作的时候不小心混入的,他们是无心之过,最多赔点钱。”
【公关部-小陈】:“干娘说得对,对方的目的不仅是毁掉染料,查证审讯人心惶惶,一样可以拖延时间。。”
【项目部-老王】:“先不要打草惊蛇。”
苏瑾第一次觉得憋屈:“那就吃这个哑巴亏?”
林氏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算计:“咱们可以将计就计!”
第183章 林氏
林氏对苏瑾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批被做了手脚的染料,我们不能就这么处理了,我们要让对方以为他们的计策成功了。”
“母亲的意思是不能表现得太强了,要示弱引蛇出洞。”
“对,”林氏点头,“你立刻安排,将这批问题染料单独存放,对外说母液调配遇到技术难题,正在攻关进度暂缓。内部工坊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但是要做出严防死守,焦头乱额的状态。”
“咱这边乱一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那另外六百匹的生产就能更安全。”
林氏眼中是苏瑾从没有见过的精明,似乎还隐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仇恨。
她继续说道:“我已经叮嘱你爹要特别注意那几口水井的安全,看看有没有背后使绊子的人。”
【项目部-老王】:“母亲这招高明,这是要反向操作麻痹对手,让对方以为得手放松警惕,咱们趁势减少不必要阻挠。”
【公关部-小陈】:“舆论话术已准备好三套!可以找个契机安排流言。”
苏瑾目光扫过意识里的虚拟界面:“小李,咱们那边有没有更快的解决方案?”
【技术部-小李】:“方案A,加入稳定剂十二烷基硫酸钠;方案b,高速离心分离;方案c……”
小李说的几个方案不是没有药品就是没有设备,都不行。
没有更好的法子,林氏的这个方法最简单。
苏瑾走出工坊来到前厅,沉着脸,当众宣布夜穹紫母液因为不明原因导致失败,需要重新研究。又安排卢佑带着锦华的周师傅去查看马小千那边的原料有没有问题。
半炷香后卢佑回来禀告:“马副会长那边的染缸一切正常,安排人检查了染料没有发现问题。”
然后又说了另外一个消息:
“刚才传来消息永昌染坊那边,新上了十几口特制的琉璃缸。沈家绸缎庄的掌柜也去了永昌染坊拜访。”
苏瑾手指按在行会送来的原料入库记录上:
“沈家是笃定我们会出错,拉拢永昌染坊为他们的预备方案准备。”
行会负责管理原料的老账房躬身给苏瑾解释:
“这批靛蓝是三天前下午申时入库的,送货的是昌盛颜料行。京城老字号,跟京城的大染坊合作多年,信誉极好。”
苏瑾翻看账册,账房记录的很是仔细:
经手人有五个:“守门的赵元宝,验货的刘石墨,还有搬运工王瓦全,李二宝,还有负责登记的账房。”
苏瑾安排林大牛去昌盛颜料行,又以清点库存为名把经手人和所有能接触原料存放区的人员的行踪挨个核对了一遍。
最终确认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库存没有问题,货行的颜料没有问题,只有锦华织染阁这里的颜料出了问题。
还得到了一个线索,负责巡逻的一个叫王宝山的护卫,在昨天交班时行为鬼鬼祟祟的。
王宝山是行会成立之后新招的护卫,平日沉默寡言,做事还算勤恳。
卢佑立刻乐颠颠接了这个审问的差事,最近三小姐这边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正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审问出了详情,还从王宝山身上掏出了一小包物证。
“他把一部分沉水砂洒在了工具区,还有一部分通过细铜管掺进了装染料的麻袋。这样咱们根本看不出来麻袋被拆开过。”
苏瑾问:“他有没有交代是谁指使的?”
“交代了,说是他姐夫,他说三小姐您害的他姐夫一家家破人亡,他这么做是给他姐姐报仇。”
苏瑾皱眉,她把自来这里之后做的事情在脑海中过滤一遍,好像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伤天害理的事。
“他姐夫是谁?难道是钱三两?”
“三小姐真是神人,一猜就对。”
卢佑点头,“以前锦华染坊的钱采购跑到京城来了。”
苏瑾想起钱王氏,吴管事调查过,当时没有查到钱王氏有什么家人!
“我去和这王宝山谈!”苏文博生气道:“早知道当初不把钱王氏留在锦华染坊,给点银子打发他回娘家去。”
“也好,爹,您最好能让王宝山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咱们染坊已经乱了套。”
苏文博抚了抚胡须:“爹知道怎么做。”
查出背后做手脚的人,苏瑾这才松了口气。
沈玉贞听完下属的汇报,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母液分层,进度暂停?我就说老钱这个锦华染坊的老人,不会让我失望。”
王掌柜回道:“大小姐神机妙算,咱们的人还探听到,苏云瑾到处查颜料的问题无果,已经闭门不出。另外锦华阁扬州来的匠人,据说因为劳累过度,加上苏云瑾太过严苛,人心有些浮动。”
“哦?老钱还没有动手,他们自己倒是先乱起来了吗?”
沈玉贞总觉得有些不对。
“是的,苏染织染阁严防死守,但是苏会长盘查接触原料的所有人,对于各个工坊的守卫都增加了一级,还向织造司申请了府衙的人加强了防守,可见是遇到麻烦了。”
王掌柜道,
“只是戒备这么严,咱们很难查探到更核心的消息了。”
“无妨。”
沈玉贞说道,
“只要她们慢下来三天就足以方寸大乱,三十日之期限,经不起这般耗。接下来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必要时候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她目光落在刚收到的账册上,
“让李账房准备好银子,该打点的衙门都打点到位。永昌染坊那边你继续接触。若是不愿意合作,就把他们的匠人挖几个过来。”
锦华织染阁张桐这边在隔离间,按照林氏给的法子用米醋水处理被掺了沉水砂的染料效果显着,处理后的颜色更加鲜亮。
“娘,您这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瑾只知道林氏刺绣功夫好,当时在扬州时自己染布,她也没有给出过参考意见。没有想到对于染料处理还有秘诀。
“二十七年前,我曾经见师傅处理过这样的问题。”
林氏走到洗手盆边把手洗干净,
“那时候我年龄还小,第一次看染布,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林氏讲得轻松,苏瑾却听到一种悲凉的味道,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林氏有师傅,她在苏家鼓捣配色的时候,林氏也没有参与过。
“母亲的师傅是绣娘吗?”
林氏嘴角浮现婉约笑意,有种曾经在苏家时候的那种无奈和隐忍。
“是的,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绣娘。”
说话间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老粗布短打,头发用布包起,手中拿着一根内外磨光滑的空竹管。
竹管插入分层的母液中轻轻一吸,上层的暗红色液体被精准导了出来。
张桐拿着铜勺把中层的絮状物小心撇出来,单独存放在一个罐子里,虽然是废料,但是防止有参考价值。
做完这一步后,林氏接过阿恒递过来的粗铜管,插入缸底,这次她并没有吸,而是让张桐阿恒对着铜管使劲吹气。
林氏在旁边看着,待张桐鼓着腮帮子吹足了五次之后,林氏拿起铜管猛地提起,迅速放入旁边准备好的染缸中。
全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三层液体完美分开。
林氏接着亲自动手调配,她取来两个带着刻度的铜勺,从茜红液体中舀了三次,在靛蓝液体中舀了七次,倒入另外一口缸内进行混合。
“古法说,三七之数,可得夜穹”。
林氏让苏瑾好好看着,
“但是那是针对普通原料。我们这提纯后,比例可以微调。”
她说完拿起旁边的铜棒有规律地搅动,速度时快时慢。
张桐瞪大了眼睛:“东家用的莫不是传说中的云纹搅法?”
林氏微微点头,赞许道:“赵德利确实有两把刷子,你不愧为他教出来的徒弟,连云纹搅法都能认出来?”
她额头渗出汗珠,铜棒在缸里搅动看着轻松,其实却要用不少力气。
“这样可以让颜料缠绕生长,而不是简单的混在一起,染出来的紫色就有了生命。”
苏瑾看着林氏行云流水的动作,自己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
不由得说道:“娘,您的手艺这么好,有时间多教教我们呗!”
林氏目光没有离开缸里的液体,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娘也只会这一种,别的没有学过。”
第184章 钱三两
虽然水井周围并没有人看守,钱三两还是观察了两天之后才准备行动。
他精通药理,这是当年在苏家锦华染坊做采购的时候,为了辨别染料和药材的品质自学的本事,如今却成了害人的工具。
“苏家……对不住了。”
他低声喃喃,眼中是复杂的冰冷。
苏老太爷安排把他送去矿场那一刻起,他跟苏家的恩怨已经还清了。
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把他从矿场弄了出来,他还得继续为沈家出力。
他观察了两天,负责给行会工坊运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每日固定三个时刻来打水。他把六个大木桶打满水之后,再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每个桶沿上溅出来的水滴,然后盖好木盖,再用粗麻绳固定。
这是个很细致的人。
这日辰时一刻,老汉准时到来放下轱辘打水,钱三两提着刚买的一串包子,不紧不慢地从井边走过。
在路过打水的老汉身边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包子也跟着飞了出去……
包子被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稳稳接住,身体要砸在水桶上的钱三两也被人稳稳扶助。
钱三两一愣神,只见扶助自己,还接住了包子的男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像个寻常的力工。
“钱管事!别来无恙。”
钱三两浑身一僵,想起来了,这是跟着苏三小姐去锦华染坊的护卫苏福。
“这位小哥,你认错人了!小老儿不是什么管事。”
他沙哑声音说道,想睁开苏福跑路,无奈对方下盘很稳,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不放开。
苏福的手搭在钱三两肩头:“钱三两,原名钱富贵,吴州人士,二十五年前被沈家收养,十五年前以流民身份混入苏家锦华染坊,从杂役做到采购管事,半年前被苏老太爷调去北地矿上担任管事,一个月前假死逃回京城,我说得可对?”
钱三两垂头丧气:“你们早就盯上我了?”
苏福咧嘴笑笑:“也没有多早,就是从前天你小舅子把你供出来开始。”
钱三两心里后悔不迭,原来他自以为隐秘的行踪,早就在别人眼皮底下。早知道不该找王宝山,这小子还说他得手了,跟自己要了五十两银子。
“走吧,钱管事。”
苏福松开手,
“咱们正好去锦华,跟扬州来的几个师傅一起叙叙旧!”
运水的老汉朝钱三两呲了呲牙,又掀了掀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钱三两眼睛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这哪里是什么老汉,分明是苏三小姐的另一个护卫秦闯。
他被苏福和秦闯两个人夹在中间,想不走都不行。
负责审问钱三两的是苏文博,他从来不会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钱管事,沈家又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事,说来听听?”
钱三两垂着眼皮,也不再装作不认识。
“苏三爷说什么?小的听不懂。小的只是在矿上水土不服,半死不活被扔了出来,侥幸活命到京城讨口饭吃……”
苏文博一拍桌子,怒道:“讨口饭吃?讨口饭吃你就好好讨?为何还要挑拨王宝山说他姐死了,让他给锦华的染料下毒?”
钱三两低头:“挑拨?钱某的妻儿被你们苏家逼得投河不是事实?”
苏文博气得指尖发抖,指着钱三两说道:“投河?你婆娘留在锦华染坊伙房打杂,带着两个孩子吃住在染坊,谁跟你说她们投河了?”
钱三两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钱三两,你是聪明人,现如今都这样了,何必再跟沈家卖命?”
苏文博说道,“你现在说出来,我保你一条活路,让你回老家跟妻儿一起安稳过日子。”
钱三两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苏三爷名声在外,豪爽大方一言九鼎乐善好施,他的话不会骗人。
他也想安稳过日子,但是他是沈家的人,就算是苏家放了他,沈家也绝不会让他活着。
他猛然抬起头眼中是悲愤和怨恨:
“三爷可真会颠倒黑白。我为锦华染坊兢兢业业,做牛做马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一点小错,你们就把我赶去矿场!还非要钱某承认是沈家的人,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第185章 西竺女官
苏文博没有再多费唇舌,命令把人捆结实了,把钱三两直接扭送去了京兆府。连同在他身上那包没来得及洒出去的毒药,还有那串下了药的包子。
京兆府衙听说是关乎西竺国礼的案子,立刻安排升堂审问。
钱三两在公堂上却倒打一耙。
“说跟苏家虽然有私人恩怨,但并没有干井水中下药这种事情。”
可是京兆府不是普通衙门,刑名师爷没有费多少唇舌,三两句话就问出了钱三两的破绽,不需要打板子就把沈家绸缎庄王掌柜私下接济,为他安排落脚之地的事情问了出来。。
王掌柜很快就被请到了京兆府协助调查。
面对官差,他可没有表现处钱三两那种亡命之徒的硬气,只是连连喊冤,接济钱三两完全是因为曾经认识,看他如今遭遇心声怜悯,并且激动地当场冲着钱三两大骂“狗咬吕洞宾”。
虽然因为没有什么实质证据,但是王掌柜还没有离开衙门,市井间已经传开了“沈家指使人在水井下毒,意图破坏西竺国礼制备”的消息。
流言一传出来,喝那边井水的老百姓都急了。
沈家破坏西竺国礼他们管不着,但是朝井里下毒就太伤天害理了。
那三口井的水不仅染布用,也不只是负责织造西竺国礼的人喝,因为青石街有泉眼水又甜,大半个南城的人都去那里取水。
沈玉贞没有想到出师不利。
苏云瑾能考虑那么周到,取水的井都安排了人,钱三两还没有动手就被抓。
更可恨的是,苏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人送去了官府,牵扯到沈家的绸缎庄。
哪怕刚刚接着过年,在各个衙门都送了银钱打点,这谣言弄得沸沸扬扬,新行会那边不出事还好,一出事恐怕都会赖到沈家头上。
她现在不仅不能轻举妄动,还要防止别人捣乱被牵扯。
真是没有吃到鱼还惹了一身的腥。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找到沈玉庭,
“哥哥,务必把此事压下去,绝对不能牵扯到沈家!”
然而流言传开,不是那么能轻易压下去的。
水井中下毒的事情不仅牵扯到皇差,京城吃水的达官贵人都开始施压,请京兆府立刻查清楚免得人心惶惶。
沈玉庭都被请去了公堂问话,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沈玉贞只能暂时收敛下一步计划静观其变。
西竺女官阿诗娜入驻锦华行会总坊的第三日。
这位年约三旬、眉眼深邃的女官,穿着西竺传统的刺绣长袍,整日沉默地穿梭在各处工坊之间。她随身带着一本羊皮册子,用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目光如尺,丈量着每一道工序的进度与精度。
压力是无形的,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匠人心头。
但这压力也转化成了近乎癫狂的效率,行会画师们用了三天时间,又交出了两百种纹样初稿。阿诗娜眼底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
她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满意,拿起几张纹样仔细端详,又放下。
“贵国的匠人这么快的速度,今天交出的纹样,明显地不如第一天和第二天的!”
她看了看负责主导设计的楚云裳,
“我看的出,你们的匠师在努力理解我们的星辰,新月孔雀和莲花,但是却急于将它们驯服,融入你们熟悉的云纹,缠枝当中。结果就是这些纹样看起来精美,却失去了我们西竺的魂。”
她指着一幅纹样说道:“我们的星辰,是神祗的眼睛,是荒野的指引,应当更加锐利深邃,而不是这般的温吞。”
楚云裳没有表现出一贯的清高,垂眸答道:“我们会根据您的意见进行调整,女官大人放心。”
“但愿如此。我国公主殿下,最厌千篇一律。”
阿诗娜对楚云裳的配合很满意。
她说道:
“为了确保最终成品完全符合我国期待,我需要拥有对所有制备环节的无限巡视权,以及对任何步骤,任何人员的直接质询权。包括你们的纹样设计,原料抽检,织造,染色、刺绣等等。”
她顿了一下看向陪同织造司人员和苏瑾,
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说道:
“给我一块可以随时出入各个工坊的牌子,以后本女官再过来检查,自己随意出入即可,无需兴师动众这么多人陪同。”
这么大的权利,几乎等同于将行会内所有流程都置于她的实时监控和评判之下,很容易干扰正常的生产秩序,也给了她随时挑毛病的机会,这么折腾,三十天能不能完成真难说了。
而且如果允许她直接要求更改了步骤,出了问题算谁的?
楚云裳抬眸看了苏瑾一眼。
“大人这么负责,实在是令我们感激不尽。”
苏瑾脸上带着浅笑和恰到好处的尊重,
“大人专注于制作细节,可能还没有仔细看我们跟贵行会签订的契约,契约上面已经讲明了您的职责范围,要求范围内的巡查,我们行会定然会竭力配合。”
阿诗娜一愣,她接到命令来跟踪检查布料生产过程,没有想到契约上面还对她的行为做了约束。
既然能做随行女官,她的反应能力也不慢。
立刻说道:“那是自然,本女官职责范围外的自然不会过问,苏会长的工坊里,如果有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环节,提前说明便可。”
“不过,总领既然派我过来,关于我们布匹的各个织造环节,我都需要亲眼所见才能确保无疑。”
“好。”
苏瑾微笑点头。
“我会为大人配备通行腰牌与随行向导,确保大人巡视顺畅。”
阿诗娜回去之后找到阿普布,看了签订契约上关于对于进驻工坊监督女官的职责,就是全程监督进程,对于别的方面都做了限制。总的来说就是她只是去监督进程,对于生产过程可以适当提出意见,无权直接干涉。总的意思就是让她闭嘴,不要指手画脚。
中原女子真是狡猾。
阿诗娜心中对于阿普布签订的这个契约很不满意,她可以对制作环节不提意见,但是她有抽检的职责。一样可以指手画脚。
下午她便再次来到工坊,契约上写明了,核心的地方去不成,她便来到了织布的地方。
她目光从每一台织布机上面扫过,忽然停在一台正在织造蓝色底布的织机上面。
“停一下。”
织工下意识停下动作。
阿诗娜走上前,拽着刚织出不到一尺的布面看了看,命令道:“将这匹布取下来,对着那盏灯展开,我要进行透光检验。”
第186章 巡检和挑刺
透光检验是检验高等级丝绸才用的严苛方法,将布料对着强光。
负责做陪同向导的周巧姑示意织工照着做。
布匹被小心取下来,阿诗娜命令两名杂役一人一边拎着布匹的两角把布匹绷直,把挂在一旁的牛角的点亮。
织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织布的技艺精湛,但是零瑕疵,尤其是这种临时抽检谁都不敢打包票。
阳光透过蓝色的布匹,映出一片均匀深邃的光晕。
阿诗娜凑近一寸一寸仔细地观察。
她的手指在某处停下,指着上面转头看向周巧姑,冷声道:“这块布上面,经纬交织点稀疏的地方有三处。”
“女官大人好眼力。”
周巧姑面不改色:“您所指出的这三处,并不是织造瑕疵,而是我们特意设计的星轨暗纹起始点。”
“星轨暗纹?”阿诗娜皱眉。
“正是。”
周巧姑示意织工匠布匹翻到背面,指向女官指出的那三处疏密点:
“深海蔚蓝追求的并非是刻板的均匀,里面隐藏了如星空一样自然的律动。这些星轨暗纹在平常光线下完全隐形,但是遇到强光时就会显现,像是深海中的星光,与后面要添加的刺绣相辅相成。这就是这匹布料的精髓。”
她坦然地看向阿诗娜:“女官若是不信,可查阅我们提交给织造司备案的深海蔚蓝织物详细说明,上面明确写明了这种基底织物要预设星轨暗纹引导点。”
苏瑾给织造司备案的文件工坊就有一份,专门留着给西竺女官过来查验的时候看的。
阿诗娜翻开那本厚重的册子,翻到周巧姑所说的那一页,不仅看到了说明文字,还看到了图纸和标注。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匹布,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此刻按照织物说明上解释的再去看,方才觉得疏密不均的地方,只觉得每一条横竖交错的丝线都有特殊的规律。
这不仅不是瑕疵,而是高端设计。
阿诗娜本以为抓住了织坊的把柄可以施压立威,却没有想到把自己衬托成了不懂纹样美感的外行。
她没有再继续刁难,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是在下疏忽了,未曾仔细阅读你们的详细规则。贵行会匠人的巧思令人佩服,请继续吧。”
站在一旁的织工轻轻松了口气,他也是考试过关的匠人,刚才被这女人的样子吓得差点以为哪里错了。
周巧姑一直陪同阿诗娜巡查完,回来之后行会的几个分片负责的理事开了个简单的碰头会。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也同步参与讨论。
【公关部-小陈】:“苏总,我已经把刚才周巧姑讲得精彩故事编成‘西竺女官火眼金睛,行会匠心巧织轨星’的剧本安排上了,您加速落实,保证明天茶楼的版本比阿诗娜自己演的还要精彩。重点突出咱们中原技术深不可测!”
【财务部-张姐】:“苏总,透光检验虽然过了,但是阿诗娜的巡视始终是个大麻烦。她随时可以在任何环节叫停提出质疑抽检,这种行为会严重打乱我们的生产节奏。我刚才重新核算了被动等待质询可能带来的工时损耗,平均每日可增加五到八个百分点,如果她频繁抽检复杂环节,可能增加到百分之十五。这部分隐性成本必须考虑进去。”
【项目部-老王】:“张姐说得对。我建议立刻调整生产计划,将所有流程进一步标准化,像今天一样,每个模块准备简明的常见问题应答手册,阿诗娜巡检到哪个模块,就由该模块的组长负责接待解答,这样既能满足她的监督权,又能将干扰降到最低。”
【技术部-小李】:“关于天虹纱的均匀度问题,我的分纱导轮模拟优化完成,结合这个时代的手工机械条件,我设计了一套七色宝光分捻台的草图,已经上传资料库。”
苏瑾快速消化项目组伙伴们的建议,安排给现实中的几位行会骨干。
“……如果哪个模块在阿诗娜的巡视中表现出色,无瑕疵通过,该模块全体成员当日奖励翻倍!”
孙掌柜说:“这个办法好!赏金激励大家更积极”
马小千道:“西竺女官这个巡查倒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不用自己抽检,省了一部分人工!”
“玉婉,你负责应急协调小组,如果哪个模块有突发难应付的情况,负责联络、通讯和安抚人心。”
楚玉婉经过世事磨练之后,变得小心谨慎。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西竺女官那么强势的女人,不过看到苏瑾对她那么信任,心就放了下来。
周巧姑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她自觉是比周巧姑能力要强一些的。
苏瑾看出楚玉婉的迟疑,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吩咐散会,安排胡伯去找工匠打造小李设计的分纱导轮工具,争取两天内做出一台跨越时空和年代的机器。
“另外,”苏瑾又在公屏上面安排,“西竺女官质疑纹样中原色彩过重,诸位有时间查一下相关资料,学点西竺文化,看看能不能捕捉到西竺图腾的魂,方便下一步咱们商业版图扩张!”
“明白!”“收到!”“立刻去办!”项目组众人领命,意识再次进入高效运转状态。
胡伯接过苏瑾分解出来的七色宝光分捻台图样,看完之后小心折叠起来。
“这个结构不算复杂,但是对于导轮的圆度和光滑度要求极高,铁质部件也需要精打细磨,我亲自去盯着,两天应该能完成。”
大家刚要散会,这时候云裳阁的女管事快步走进来。
“阁主,会长,那阿诗娜女官去了咱们的纹样阁,正在看画师们修改纹样。她非得要求所有画师暂停手中的融合创作,先去临摹她带来的几幅西竺古老壁画和经卷上的原始图腾。匠师们没有人理会,她正急的跳脚。”
“这怎么可以,都强行改了,耽误进度的损失算谁的!”
“纹样重地,她怎么进去的!”楚云裳来不及多说一阵风似得离开了。
第187章 卢佑的策略
楚云裳匆匆离去,苏瑾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面炸了锅。
“苏总,先稳住楚云裳!”
“她那个态度回去肯定要崩!”
“吵架事小,耽误时间就麻烦了!”
【项目部-老王】:“西竺女官这种行为是典型的外行指导内行!”
“客户就是上帝,建议不要和她硬顶撞,采取怀柔政策。”
公关部小陈紧跟着说道,
“建议先同意临摹,将其稳住。可以采取迂回策略,将临摹设定为短期的专项培训模式,时间控制在一天内。”
【技术部-小李】:“楚云裳性格偏执孤傲,和西竺女官硬刚赢了的话面子是有了,但是无法解决根源问题。建议说服请楚云裳,挑选几位社交能力强,会沟通、处事圆滑的画师来对付那位女官!”
小陈补充:“画师一般都有文采,在与阿诗娜沟通时有目的引导对方说出西竺魂具体是什么,这样咱们就能把她的抽象要求具体化有的放矢地融合。”
【技术部-小李】:“让画师在临摹的时候故意失误一下,然后请教阿诗娜。”
苏瑾叫过来卢佑,低声与他说了应对计划。让他快速追上楚云裳,传达最新的安排。
卢佑十分为难:“三小姐,楚老板都没有正眼看过属下,能给我说话的机会吗?”
苏瑾道:“这个地方只有你脚程最快,能赶在楚云裳到达云裳阁之前追上她。楚阁主虽然清高,但是很有礼貌,会听你说话的!”
“那可难说!”
春桃道:“卢二哥你也太小看自己了!”
卢佑在心里估算了距离说道:“要不这样吧,春桃姐姐给我把三小姐的意思写下来,我扔给她!”
春桃摇头:“不行,等我写完那边估计就吵起来了,你快去吧!”
“那我自己写吧。”
卢佑拿起桌上的笔,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拿着就跑出了院子。
他很快就追上楚云裳的马车,把写好的字条包了个石子扔到楚云裳的马车里,刚好砸到楚云裳眼前的车厢壁上,又弹到她脚下。
卢佑自言自语:“楚云裳这么聪明的人,一个字她就能懂得其中意思。何必开口去说。”
“这是谁这么不长眼!”楚云裳的丫鬟蹙眉捡起字条,打开看见上面有字,交给楚云裳。
上面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一个匆忙写下的“忍”字。
楚云裳看完字条,撩开车帘看到马车外面的卢佑,倚在车内没有说话。
一直到马车到了云裳阁门口停下,楚云裳见卢佑始终没有落下,才问道:
“你主子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
卢佑见楚云裳愿意听自己说,这就好办了。只是男女有别又不能靠太近,怎么转述啊?
楚云裳没有什么特别表情,看了他一眼道:
“好,你跟我一起上楼安排吧。”
卢佑心里一乐,楚老板还挺聪明的。
他跟着楚云裳来到纹样阁,见西竺女官阿诗娜脸色阴沉地坐在待客小几前,看都不看面前放着的茶水。
行会应急管事楚玉婉正低声下气地跟阿诗娜解释:“我们大周人和你们西竺人一样,只服从于自己的首领。如果要安排这些画稿,需要跟楚阁主沟通。”
阿诗娜看见推门走进来的楚云裳,开口就道:
“楚阁主来得正好!你说我的要求是否过分?你们的纹样更改后不合格,我们连提意见的权力都没有吗?”
楚云裳目光扫过阿诗娜带来的壁画摹本,又看向被批得一无是处的画师和画稿,收起所有锋芒,轻声道:
“女官大人说得对。只是工期紧迫,若全部停下,织造印染都在等纹样……”
“工期是你们的事!”阿诗娜很不客气地打断她,“不合格的纹样织出来也是废品,我们西竺不会要的!”
楚云裳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她眸子微寒:
“临摹西竺画作追溯本源,确实是理解西竺精髓的好方法。但若是只求形似,不求神融,临摹再多也是徒劳!”
阿诗娜也是火爆脾气,一直没有发火势因为没有导火索。
她声音更冷:“那依照楚阁主之见,该如何?”
“画师继续创作,”楚云裳看着阿诗娜一字一句说道,“女官大人在旁指点,随时纠正,如此既不耽误进度,也能确保神韵。”
“不行!”阿诗娜立刻拒绝,“本女官不是来指导你们作画的,必须全部停下,集中临摹三日!”
卢佑倚在门框上,看着两个女人吵的不可开交,心里想:“我滴老天来,这楚云裳还是忍了的!如果不忍,西竺女官早就被轰出去了吧!”
卢佑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晃悠着走进来,随手拿起一张壁画摹本,啧啧两声:
“我说这位女官大人,您让咱们画师临摹,总得告诉他们临摹什么吧?是颜色?线条?还是……你们那个西竺的魂?我听说这个魂一般人可画不出来,除非请道士……”
阿诗娜竖眉喝道:“放肆,你懂什么西竺艺术!”
“不懂才问呢!”卢佑是靖海侯世子的暗卫,别的没有学好,脸皮厚学得十成十。
他笑嘻嘻把画放回去,转头对楚云裳眨了眨眼,做起了和事佬:
“楚阁主,要不咱们就按照女官大人说的,停一天工,专门学习学习,这位大人也是一心为了咱们的任务能够完成,又不是刻意刁难,您说是不是?”
楚云裳半晌没有回答,阿诗娜看楚云裳的强硬心中也有些后悔。
她心里明白,如果闹得太僵,这边画师甩手不干,再去告她刻意刁难,这耽误工期的责任赖到她头上就麻烦了。
好在楚云裳点头,放低了姿态:“好,就停一天,请女官大人不吝赐教。”
阿诗娜也有了个台阶,昂首说道:“本女官看效果再做决定,若画不出我们西竺的精髓,必须再加两天。”
画师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不情愿,也只能收拾好桌面,重新铺开画纸。
开始临摹之前,楚云裳跟几个画师单独交代了一声,让他们配合卢佑。
卢佑发现,楚云裳的画师们无论男女,年轻还是年长,长相都是儒雅风流,没有一个长得难看的。
第188章 画师们的策略
他砸吧砸吧嘴,真不愧是云裳阁,不仅是做的衣服好,挑人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
壁画摹本分发下去,临摹开始。偶尔有画师低声讨论。阿诗娜起身巡视,皱着眉指指点点。
“这里的线条要更粗犷!”
“这里色彩对比不够强烈!”
卢佑在室内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一个眉目舒朗谈吐洒脱的年轻画师身上。这画师名叫柳七郎,不过二十出头,眉眼俊秀。
卢佑走到他旁边,凑近跟他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柳七郎听得频频点头。
“明白了!”
柳七郎正临摹的是一幅《西竺星宿图》,他坐得端正,落笔却没有怎么走心。
阿诗娜走到他旁边,皱眉说道:“你这画得什么?没有吃饭吗?我们西竺的星辰,光芒要像刀锋!”
“女官大人,您这星宿跟我们大周天空挂着的不同,小生实在是看不出这壁画上面的星辰,该用什么样的形状才能画出来光芒耀眼的感觉!”
他指着那幅模糊的星辰图:“这光芒该画上几道?是要表现出神明的注视吗?”
阿诗娜本不想理会,但是见其他画师都看过来,只得耐心解释道:
“星辰是俯瞰人间的眼睛。所以,这里形状要尖锐一些。光芒也要利落。你的笔触需要更有力一些,要画出那种威严凝视的感觉。”
柳七郎仿佛茅塞顿开,跟一心向学的学生一样,欣喜地拿着笔在星辰周围添上放射线:“是这样吗?那光芒的长度和粗细有没有讲究?”
“当然!”阿诗娜见对方虚心求问,态度柔和了些,“主星光芒要粗……”
她拿起笔,在柳七郎画纸上示范,“光芒的末端要微微弯曲,像睫毛一样,这样才有凝视的感觉。”
“明白了!”
柳七郎一拍脑袋,
“大人一席话让小生受益匪浅!”
他重新落笔。
阿诗娜点点头:“嗯,比刚才画得好。”
柳七郎旁边的一位吴画师斜眼看了一下柳七郎的画,立马掌握其中精髓,画得好不好不重要,先让这位女官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吴画师也摆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看向阿诗娜:
“女官大人,这莲花的花瓣为何有的饱满,有的纤细,可是代表不同的神灵?”
阿诗娜沉吟一下说道:“我国的莲花代表圣洁,要边缘有光晕,仿佛在圣光照耀下,花心明亮如金子……”
吴画师也是眼睛一亮:“原来如此,多谢大人指点,那这光晕是要白色的还是金色的?是均匀地发散还是从花心渐渐向外一圈圈发散……”
画师们纷纷围过来观看,有人开始在自己的画稿上尝试。
楚云裳站在外围静静听着,给苏云瑾面子,她忍。
忍一时之气,换真正有用的信息。
中途休息,楚玉婉安排人送来茶点。
“女官大人辛苦,歇息片刻吧!”
第一位请教的柳七郎为阿诗娜斟茶,匠师们也都停下休息,中途开始讨论心得。
“方才听您讲解,受益匪浅。只是还是有些不解,西竺艺术这般精妙,今后应该多多交流。”
“刚才多亏大人指点,在您看来,我们之前的设计,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大人,对于剩下的纹样设计,您觉得怎么画能更显现灵气?”
“女官大人,那若是将西竺的星辰纹,与我们大胤的云纹结合……您觉得该如何取舍?”
阿诗娜刚回答完,对面一位在临摹孔雀的画师又起身请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层出不穷,阿诗娜被问得有些头大,不得不详细解释。一场原本充满对抗的临摹,渐渐变成了西竺纹样解析研讨会。
画师们用看似谦卑的请教,将阿诗娜脑中那抽象的神韵一点点抽丝剥茧套了出来,心中对于西竺魂这个概念逐渐清晰起来,有了更明确的创意方向。
不知不觉到了掌灯时分,画出画稿的画师们像等待老师表扬的学子,纷纷拿着经过阿诗娜指点的画稿让她检查是否合格,阿诗娜心中颇为满意,觉得自己尽到了监督指导的责任。
她最终没有再刁难:“你们学得很快,只要稍加润色,定能更加出彩。”
阿诗娜满意回去,画师们却没有休息,他们还要连夜把今天提炼出来的西竺魂画出来。
卢佑和楚玉婉在旁边看着,见阿诗娜被问得脚不沾地,端着茶盏居然没有喝上一口水,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三小姐就是厉害,这个办法还真把西竺女官稳住了。
苏瑾听完之后说道:“好,这次你的功劳最大,等到月底多领一天薪水。”
卢佑嘴角开心地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春桃看着美滋滋的卢佑问:“你在纸上写的什么把楚老板说服了?”
卢佑傲娇一笑:“你猜?”
春桃转了转眼珠:“美男计?”
“什么美男计,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卢佑草操了半天心,转身出去了。
春桃纳闷:“小姐,我猜的对不对?”
“他就写了一个忍字。楚云裳那个人,一个字她就懂了,说多了反而没有用。”苏瑾说道。
春桃手托着腮帮子说道:“卢二哥还挺懂楚老板的。”
第二天,阿诗娜再次巡视道织造区,她打算随机抽检的时候,看见几个织造的匠人正在用一种奇特的工具检验刚下机的底布。
“这是什么?”
阿诗娜好奇问道。
“回女官大人,这是咱们行会新制的经纬密度镜和透光均匀度检测仪。”
这一块的小组长老何看见阿依娜停下来要检查,仿佛看到赏银在朝自己招手,态度不自觉好了几分。
“这个有什么用?”
“用这个仪器检测,每一寸的经纬线数目都不会出错,比用眼睛判断的精准。”小组长很骄傲地介绍,“苏会长说,国礼要有国礼的标准,不能只靠感觉。”
阿诗娜凑近了观看,只见一个匠人把仪器放在布料上,琉璃网格下,经纬线根根分明。匠人手指轻轻点着网格边缘的轮子,一个细小的指针就开始移动。
“经线一百二十八根,纬线九十六根,符合细密标准。”
阿诗娜不信,亲自俯身,按着布面一丝一丝地数,足足费了半盏茶功夫才数清楚,结果同仪器上显示的分毫不差。
她又指向另外一处:“测这里。”
于是仪器测阿诗娜数,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阿诗娜揉着发酸的眼睛喃喃道:“这仪器省时间,还更精准。”
第189章 谁是设计天才
苏瑾的意识深处,一个无限宇宙星光的虚拟空间正在展开。
小李的信息在公屏上弹出:
“苏总,结合西竺女官的提示,我给咱们的作战会议室升级成了高大上背景板。”
小李说完,苏瑾看到虚拟空间里,五道半透明的人形光影环绕着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其中一个光影就是她的现代形象。
投影仪上,西竺壁画纹样正在被高速拆解、分析,数据化。
小李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操作,无数代码出现在面板上,接着变成清晰的字符提示。
“纹样识别完成,核心单元已经提取。”
“45种基础星辰变体已完成。”
“36种莲花旋转对称花瓣阵列正在生成……”
“孔雀翎眼28种基础型等待中……”
苏瑾回复:“小李,我只要结果,过程可以省略!”
【技术部-小李】:“苏总,马上就好!”
【公关部-小陈】:“哈哈,苏总只喜欢冷冰冰的文字,小李的炫技多此一举!”
【项目部-老王】:“我觉得这个界面挺好,增加团队参与感!”
【财务部-张姐】:“同意!”
苏瑾:“你们高兴就好!”
小李调出一个参数化建模界面:“现在进行参数化扩展。每个基础型设定6-8个可变维度,正在生成组合”
数字在屏幕右上角疯狂跳动:“100……500……1000……”
老王:“超过3000种了,启动筛选程序,剔除相似度过高和不符合纺织工艺的变体。”
财务部张姐:“过于复杂的纹样会增加雕版成本和织造时间。建议删减复杂度中高度的变体,保留相对简洁的。”
公关部小陈调出阿诗娜讲解的影像记录。
苏瑾惊喜:“可以录像回放?”
小陈回应:“是的苏总,目前沈玉贞受挫,我们能量充足积分充足,系统已经同步升级。”
她一边回答苏瑾,一边在公屏上面打出:“阿诗娜话语中关键词提炼完成:错落有致对应随机分布函数,各有姿态对应差异化参数生成……层层深入对应花色嵌套逻辑……”
“收到,注入审美偏好权重,启动自然演化法……”
虚拟空间中小李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面飘动,投影仪上纹样开始伸展变化,生出各种形态。
最终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四张和工程图纸一样的“纹样模块解析图”。每一根线都有坐标,每一个弧度都有函数。
小李:“坐标和函数画师们看不懂,正在进行转化……998种衍生纹样生成完毕,按照编写算法,生成图纸。”
苏瑾手中握着炭笔,笔尖在铺好的素绢上面,飞快地游走,不是在画,而是在高精度输出,纹样在脑海里通过肌肉记忆和系统辅助,被她手中的炭笔高速打印出来。
负责守书房门的春桃见自家小姐像个搞破坏的孩子一样,在素绢上面描画,扔的满地都是,并没有怎么吃惊。
她心里想:“小姐好久没有这样发疯了,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这件事是小姐的秘密,她是小姐的忠实丫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直到苏瑾停下春桃才小心翼翼走进来收拾。
“小姐,这些还是跟以前一样烧掉吗?”
苏瑾揉着发酸的手腕,看了春桃一眼,心中浮起一个疑惑:“跟以前一样烧掉?难道以前原主也做过什么?”
问题一闪而过,来不及深究。
“把卢佑叫来,这些画稿交给楚阁主。”
卢佑看着铺在地上的图纸,震惊的半晌没有说话。
“三小姐这是画的织造兵法图?”
“差不多。”苏瑾道,“你交给楚阁主,就说是你画的,让她和画师们参考。”
卢佑挠挠头:“三小姐,这也太抬举属下了,我可画不出来!”
话虽如此说,卢佑还是按照苏瑾说的去做了。
图纸送去云裳阁,楚云裳打开挨着看过,看完之后盯着卢佑的眼神带着深深的不信任:
“这都是你回去之后做出来的?”
卢佑面不改色地回道:“当然!”
反正三小姐让他这么说的。
楚云裳抿了抿唇:“这些纹样,既有西竺神韵,又见大周匠心,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就是昨天听你们说话随便想的。”卢佑一脸的憨厚,“想让楚阁主看看有没有用。”
柳七郎展开其中一张看了一会儿,喃喃道:
“星辰的光芒化作了云气,云气又凝成了新的星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真是天神之笔!”
他抬头看着卢佑,目光真诚:
“卢小哥,你做护卫真是太可惜了,如果跟着我师傅学几个月,绝对能成为宫廷画师。”
卢佑拱手:“公子谬赞,受之有愧。”
落荒而逃。
阿诗娜还在织造工坊没有离开,她今天也不去监督纹样设计了,皱着眉头研究那些奇怪的检测仪器。
她问:“所有的布料都要经过这两道检验?”
“何止两道!”
阿诗娜这么耽误时间,这片的小组长已经甘拜下风,陪同的依然是楚玉婉。
楚玉婉把自己刚学到的知识耐心介绍:
“从原料丝线开始就有捻度仪、拉力计,染色有色片对照,光泽度标尺。织造有张力均衡器……前后共有二十七道检验工序,每一道都有标准有记录。”
她取过一本厚厚的检验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第三批布料检验记录,从染料配比到后期固色,都记录在上面,哪一匹布出了问题,翻开记录就能找到是哪个环节,由哪个人负责的。”
阿诗娜接过册子,只见上面字迹工整,虽然她看不懂全部,但是也能感受到记录的严谨。
下午的时候,阿诗娜继续在行会别的工坊穿梭查看。
她在染坊看到匠人在用三十六色标准比色卡,三色之间几乎看不到差别。在绣坊看到了检验针距离的小尺子,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粗细。
一切都是标准化,可复查,可量化的。这些与阿诗娜认知中的靠经验和感觉检验完全不同。
在这里的生产中,每个环节都有统一明确指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既能控制差别,也能控制重复。
想出错都很难。
当天回去,她跟总领汇报的时候说道:
“大周此家行会,与往日所见工匠迥异。其头领苏氏,不仅精通技艺,更深谙管理之道。虽然他们没有展示全部,但是从其有限透露的查验手段和匠人对规则的敬畏可知,其内部必有极其严整之体系。”
第190章 阿诗娜的坚守
使团总领阿巴图坐在铺着西竺织毯的胡床上,听完阿诗娜的详细汇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扣了几下。
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映得脸色阴晴不定。
他问道:“你是说,行会不仅能织出贡品级别的纹样,还能把里面的工匠都管得如同军伍?”
阿诗娜颔首:“是,从配色到捻线,每一步都有定轨,连色差都是用尺子量过的。那些仪器和规程,精确到令人心惊。他们的工匠不再靠经验和感觉,而是靠数据和标准。”
“看来,那苏云瑾不仅没有因为我们的刁难慌乱,反而借此机会……改进了整个行会的检验流程?”
阿巴图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了然。
阿诗娜赞同,说道:“是的大人。这样的工坊,恐怕不是沈小姐所说的急功近利、不堪一击。”
阿巴图的眉头皱紧,想起沈家那位大小姐来拜访时候说的话:
“行会是由京师中小工坊和散户组成的队伍,人心散乱,只要稍加施压,必定会出错,届时沈家便可名正言顺接手。”可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问道:“我们西竺壁画图腾有没有继续临摹?那个楚云裳她服软了没有?”
关于云裳阁,沈玉贞也说了,那是新开不到三年的铺子,没有什么根基底蕴,想设计出六百种符合西竺风尚的纹样,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一天阿诗娜提出不合格,她们果真都停下来重新修改,第二天让临摹西竺图腾也同意了,这让阿巴图总领很满意。只要纹样拖延三天,那后面的就更慢,三十天想交货根本不可能。
阿诗娜表情有些复杂:“那些画师们领悟力极强,我只是稍加解释,他们就立刻明白了咱们图腾中的精髓,下午属下过去看了,他们今天出的画稿,完美融合了西竺图腾的神韵,简直是神来之姿,天人之笔。”
阿巴图站起身,他长得高大健硕,华丽的织锦长袍扫过地毯,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猛地停下来盯着阿诗娜缓缓说道:
“所以,你去了两天,不仅没有压制住他们,反而帮他们完善了工艺,速度还加快了?”
阿诗娜迎着总领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大人,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苏云瑾此人,不是我们能用寻常手段压服的。她像西竺高原上的雪岩石,越压越坚硬。”
阿巴图冷冷道:“阿诗娜,你该不会是被她收买了吧?”
阿诗娜蓦然抬头,眼中带着被侮辱的愤怒。
“大人,阿诗娜忠于的是西竺王室,遵守的是自己的使命。若是苏云瑾能做出完美的国礼,对我们西竺有何不好?为何一定要让她失败?”
“因为她失败对我们西竺有利!”
阿巴图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吼,
“大周宫里有人传话,希望这单国礼出点意外。沈家许诺,事成之后,西竺王室未来三年的丝绸供应,都由他们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提供!”
阿诗娜吃惊地抬头看向阿巴图:“宫里?是谁?”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阿巴图烦躁地挥挥手,
“你只需要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确保国礼合格,但不是完美。尤其是不能完美到让苏氏借此一步登天,成为大周织造的新标杆!你明白吗?”
阿诗娜听着总领口中说出的毫无责任心的话,想起大周匠人的专注和仔细,想起那个普通工匠说“国礼要有国礼的标准”时流露出的自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说道:“大人,您觉得沈家就一定能保证这批国礼订单合格吗?若是因为我们故意刁难,导致国礼真的出了问题,耽误了长公主的大婚吉期,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您吗?还是宫里那位不敢报明身份的贵人?”
阿巴图被问得脸色涨红,公主嫁妆要求严谨,他也不敢保证沈家能完成的一丝不差。
阿诗娜挺直脊背,目光带着傲然。
“我是长公主的女官,此行唯一使命,是确保嫁衣尽善尽美。至于大周的内斗,沈家的许诺,那些与公主出嫁的体面相比,不值得一提!”
她说完转身退出书房。
阿巴图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低骂一声:“不识抬举!”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西竺符文的狼牙小印,这是临行前王爷给的信物。只要让这批国礼订单合理地失败,将来西竺跟大周的丝绸贸易通道,都由他阿巴图一手掌控。
巨大的利益,跟完美的陪嫁物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只是没有想到,刚到达大周皇后就推出了一个新行会接任务。
阿诗娜第二天哪里都没有去检查,直接去找苏瑾问了一个问题。
“苏会长,你的这些检验仪器和规程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苏瑾也不能说我那个世界都是这么用的。
阿诗娜以为自己问到了苏瑾不愿意说的机密,便换了个方式说道:
“我的意思是,在很多地方,工匠的经验才是最高标准。你这样做,等于把别人数十年的经验变成了白纸黑字。不怕他们反对吗?”
苏瑾一笑:“当然有人反对,但是他们发现仪器不会骗人,还能不用争吵就解决问题,就接受了。”
阿诗娜忽然道“苏会长,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
“你们能不能派几位懂行的匠师去西竺指导?”
苏瑾思索了片刻:
“能与西竺织造建立联系,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此事关乎两个国家的交流,民女需要禀明织造司。”
阿诗娜主动跟苏瑾提出技术交流的举动很快被总领察觉。他原本指望刻板较真的阿诗娜来刁难挑刺,谁知道,这个蠢女人居然被对方的技术折服,反而想学习引进。
看来,得想点别的办法了。
布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仪器测量标准规范,也不能保证万事大吉。
他叫来自己的心腹吩咐:“去问问那几个想咱们合作生意的大周商人,能不能拿出点本事,让本总领刮目相看。”
侍卫领命离开,阿巴图坐到书案前,翻开一本书,口中念念有词:“这世上最精密的仪器,也难以量出人心之险恶。”
第191章 永昌的算计
尚服局采办处的刘公公来到永昌染坊。
陈永昌以为宫里又有采买订单,连忙屏退左右上了好茶接待。
刘公公却说起了别的事。
“陈掌柜,咱家今天把话挑明了。那个苏云瑾,你得给她制造点麻烦。”
陈永昌心中一突,看着刘公公的脸色,小心说道:“那苏云瑾心有大局,行事磊落,这种人拉拢更为妥当……”
刘公公手抚着茶盖拿起,氤氲热气让他的眼睛微眯。
“你说得不错,她刚来织造司参加技改大会的时候,咱家就对她抛出了橄榄枝,让她弄些新鲜花样送去东华门采办处,此女竟以专心筹备行会事务为由迟迟没有办,真是不识抬举。”
陈永昌面上跟刘公公同仇敌忾,心中却暗自冷笑。
苏云瑾刚到京城,接了刘公公的机会便等于被刘公公收编,从此成为其手里的一枚棋子,所有的新奇花样、机巧发明,都得先经过他的手,哪里还会有如今在京城施展的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云瑾如果接了,还有他陈永昌什么机会!
刘公公继续说道:
“如果任此女这么顺风顺水风光下去,宫里的买卖,迟早都落到她的手里。”
他冷笑了一声,看向院子里放置的新染缸。
“到时候,你上的这些琉璃缸,就留着吃灰吧!”
陈永昌低声道:“公公明鉴,小人一直在关注着呢,苏云瑾一个小姑娘,就算有皇后娘娘的支持,但毕竟年轻,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成不了大气候?”
“我看她这气候成的挺好,西竺女官都要跟她谈合作了,此事关乎两国贸易奏报道皇上面前,这可是大功一件。”
送走刘公公,陈永昌独自坐在桌前心情复杂。
他早就看清了局面,沈家和刘公公还有其他什么人,都想把他陈永昌当成棋子,推向与苏云瑾对决的前线。
他陈永昌活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沈家被京兆府传唤之后暂时没有了动静,陈永昌一直在暗中观察,并没有实质性阻挠。
关于永昌染坊走水事件,他最终查出就是有人想嫁祸给新行会,挑起他跟锦华染坊的矛盾,借助他的手对付苏云瑾。
无论是苏云瑾还是外地的什么染坊,陈永昌都没有放在眼里。
但是苏云瑾接了西竺的订单后,陈永昌没那么淡定了,因为没有入会,马小千邀请大小染坊几十家参与,没有分给他一星半点。
这让他十分生气。
西竺订单不仅是利润,更是名望。有了这份国礼背书,行会的染坊名气将一飞冲天。到时候,京城织染生意,还有多少会流向永昌染坊?
像刘公公说的那样,若是苏云瑾借此机会,与西竺王室织造建立联系,打开西域商路,那永昌染坊几十年建立的基业,真的要换主人了。
陈永昌让管事去打探外面的消息。
“阿诗娜女官对于行会新制的检验工具赞不绝口,还主动提出想要购买。苏云瑾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是允诺让西竺匠师观摩学习,还要赠送图纸和规程抄本……女官还看了夜穹紫的试染,据说效果极好,跟西竺提供的样布一般无二。”
“跟西竺提供的样布一般无二?”
陈永昌翻看账册的手一抖,“怎么可能?他们的染料不是被动了手脚吗?”
心腹管事压低声音说道:“据从西竺那里得到的消息,苏家似乎是早有准备,而且他们好像找到了夜穹紫真正的染制方法,今日出的布料,在阳光下已有星辉流动之感。”
“沈家不是很能耐吗?居然这点小事都没有做好。”
陈永昌冷笑了一声,道:
“不是说那女官会处处刁难吗?怎么反而攀上关系了?”
心腹说道:“东家您忘了,传言苏云瑾可是有织女娘娘护佑的!”
陈永昌看了他一眼:“瑞和祥那两个织工安排一下,让他们动动手脚,在织机里加点料。”
织布坊内,瑞和祥的两名织工收到了命令。
“老梁,动手吗?”
年轻一些的织工手心有些冒汗,行会发下来的那个本子上,每个环节都记录地清清楚楚,他们若是动手,肯定得暴露。
不知道会受到怎么样的惩罚。
如果不动手,陈永昌也不会放过他们。
老梁盯着织机,只觉得眼皮怦怦乱跳。
“再等等,等到织完这段……”
两人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时候,织坊大门被推开,苏文博带着两名护卫,笑呵呵地走进来。
“诸位辛苦,苏某带了些点心给大家。”
他让护卫抬进来几个大食盒,亲自分发给织工。
走到老梁面前的时候,苏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老梁啊,听说你女儿前日感染了风寒,可好些了?我让人送了些药去。”
老梁浑身一僵。
“谢,谢三爷关心。”
苏文博道:“不客气,你家新来的邻居是我的旧友,那天去拜访的时候刚好路过。他还称赞你家里熬的羊汤味道特别的香。”
老梁的脸皮抖了抖。
他一个普通织布的工匠,哪里舍得喝羊汤,陈老板的人给了些银钱,他就去买了半只羊腿让媳妇做了羊汤。
苏三爷这明显是话中有话,他们一家老小,早已经在监控之下?
苏文博又走到那名年轻织工身边,递给他一包桂花糕。
“陈满,你母亲的眼疾,我请了同仁堂的薛大夫去看了,薛大夫说,三副药包好。”
年轻的织工手一抖,差点真出故障。
他停下动作,接了糕点千恩万谢。
苏文博走过去之后,陈满偷眼看了下老梁,老梁对他摇了摇头。
原先的那点贪念和侥幸,都在家人的安危面前不值得一提。
苏文博离开后,老梁装作肚子疼匆匆去了后院的茅厕,陈满在片刻后也跟了过去。
“老梁,怎么办?我怎么觉得苏三爷好像都知道了?”
老梁从怀里掏出一包铁砂,那是准备毁掉织机的东西,也能毁掉他全家。
陈满说道:“陈永昌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们三百两银子,够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三百两,只怕是有命拿,没命花。”老梁惨笑了一声,“那个被抓进京兆府的采购管事,哪个主家给他撑腰了?”
“那,那咱们把铁砂扔了?”陈满犹豫,“那陈永昌不会放过咱们的……”
老梁一咬牙:“不扔。”
他撕开纸包把里面的铁砂倒进茅坑,又抓了把茅厕旁的灰土重新包好。
“咱们动手了,但是织机没有坏。就说行会的改良织机太结实。”
陈满眼睛一亮,也把自己那包撒了。
“对,咱们动手了,但是织机没有坏,还在转,怨不得我们!”
两人对好说辞,故作镇定地回到织坊。
他们离开后,墙外一道身影也悄无声息离开,是苏文博安排的暗桩。
第192章 金线风波
陈永昌的管事带来消息。
“东家,瑞和祥织布坊那边老梁和陈满已经得手了。在三架织机的齿轮箱里都加了铁砂,织机现在运转已经有杂音,最迟今晚就能彻底卡死。”
陈永昌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要动手就要万无一失。
“我让准备的那批备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开工后第五天,第二批原料陆续抵达,各种丝线染料如期入库,负责染坊的马小千嘶哑着嗓子淡定指挥。一切都在紧张有序进行。
“会长,金线到了。”
行会的张理事领着几个伙计,抬进来五个箱子。
他打开锁头掀开箱盖,里面是整齐码放的一束束金线,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这是绣日曜凤凰的主要丝线。也是嫁衣环节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苏瑾交给林氏的重要任务就是让她负责查验所有入库绣线。
林氏过来俯下身捻起一束,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又捏住线头,向外缓缓拉扯。
金线“啪”地一声断了。
林氏脸色一沉。又快速抽检了几束,金线质地脆硬,一扯就断,缺乏顶级金线应该有的柔韧性。
“这线不对!”
林氏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脸都变了色。
“这种金线材质脆硬,根本就无法绣制完整图案。”
张理事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这可是原产地的金线!”
苏瑾也连忙过来,抓起几束细看。
脑海中项目组进行同步识别检测。
【技术部小李】:“模拟显示,此线强度断裂率预估超过百分之八十,完全不可用。”
苏瑾不是专家,不用项目组扫描也发现了问题。
光泽不足,手感粗糙。
金线是日曜凤凰的灵魂,若是出了问题,一切都是空谈。
重新购买时间根本来不及,而且这个金线作坊,是几经筛选最终确定的。
再选别家,光订货周期都要半月以上,金线质量还不知道如何。
负责进货的张理事又惊又恐,急的团团转,指着老天发誓:
“老夫一路上小心翼翼,还有卢佐小哥相互,绝对没有懈怠,装货的时候也是我亲自清点过目后才密封的,这怎么就换了呢?”
“好,我信你!”
苏瑾制止了他继续辩解。
公关部小陈已经从行为分析看出他没有说谎。
技术部小李则是用新开发的仪器测了一下他的忠诚度,结果合格。
苏瑾将劣质金线放回箱子,合上箱盖。
“张理事,你将这批金线从订货到运抵的全部过程,再仔细说一遍。”
张理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回会长,这批金线是从原产地金缕坊订的货,那是老字号,信誉极好。下了订单的第二日,金缕坊通知货已经备齐,老夫便带着卢佐小哥和三个伙计去提货,在金缕坊库房门口亲自验的货。”
张理事回忆着,
“那批金线柔韧光亮是上等货色,我检查没有问题后当场封了箱子,用的是金缕坊特制的铜锁。”
“回程走的是官道,日夜兼程,箱子从未离过眼,唯一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出了点小状况。”
苏瑾问:“什么状况?”
“昨晚二更时分,驿站后院突然起火,大家都忙着去救火,场面有点乱,有人匆忙间撞到了咱们的马车,箱子被撞出来摔在了地上。老夫急忙查看,见铜锁完好,箱体也没有破损。便没有多想。难道是那个时候被人掉了包?”
【项目部-老王】:“如果夜里被掉包,真金线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技术部-小李】:“模拟场景分析,箱体坠地时,如果角度和力度恰好,可以震开特制铜锁的暗扣而不留痕迹。这是专业手法。”
【公关部-小陈】:“先封锁消息,绝对不能让西竺女官察觉到我们的慌乱,否则信任危机将会放大。”
【财务-部张姐】:“如果启用应急资金从黑市收购同等品质金线,预计需要现银两千两。且品质无法保证,工期至少延误三天。”
阿诗娜刚巡视完染坊,她站在门口察觉到屋里气氛严肃,停下脚步,看着苏瑾问道:“苏会长,遇到了麻烦吗?”
“没有。”苏瑾微笑道,“女官大人今日的巡视可还满意?”
“还可以。”阿诗娜没有打探别人机密的习惯,转身去了别处。
虽然她没有仔细问,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女官的眼睛毒得很,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卢佐,带着人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查看一遍,对方既然要掉包,真线一定还留在附近,不会冒险长途转运。”
“是!”卢佐转身要走。
“等等。”苏瑾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罗盘,这是按照小李的图纸,找了工匠跟检测仪器一同制作的探测仪,能识别特定金属的微弱磁场。
“带着这个,范围三里内若是有大量金线,指针会转。”
卢佐立刻动身,自己是负责保护押运金线的,居然没有发现金线被掉包,若是被兄弟们知道了还不天天笑话他,真是奇耻大辱。
苏瑾又看向张理事:“你查一下这匹金线的制作细节,用的是哪座金矿的料,有无特殊标记。”
张理事从怀里掏出货单记录簿,这些他买货的时候都有询问记录,很快就能查清楚。
项目部老王提醒道:“若是三日内找不到丢失的真线,就必须启动备用方案,或者长公主赠送的那些金线可以暂时应急。”
苏瑾揉了揉眉心:“希望能找到。”
卢佐带了四个护卫快马赶到城外三十里驿站,白日里的驿站平静如常,仿佛夜里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卢佐亮出靖海侯府暗卫腰牌,驿丞连忙笑脸相迎。
“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卢佐盯着他问:“昨夜二更,后院马棚起火,查清楚了吗?”
驿丞老实答道:“天气寒冷,一个商队的马夫在院子里烤火,火星子溅到了干草上,已经赔偿了损失。”
“那商队什么时候离开的?”
“今晨离开的,因为他们不想赔偿,耽误了些时间,也是往京城方向去了。”
卢佐不再多问,摊开手中握着的铜罗盘,平托在手心,当他走到马棚西侧墙角时,指针忽然轻微震颤,然后缓缓偏向西北。
驿站西北方向是一座废弃的观音庙。
“走!”
第193章 林氏母亲的遗物
观音庙空间不大,护卫们分散搜查,很快一人在神像底座下面发现了暗格,暗格用石板遮掩,推开后,里面放着的箱子跟他们的一样。
卢佐小心打开一看,是码放整齐的金线。
两个时辰后,卢佐带着人把箱子背了回来。
“三小姐,你给的这罗盘太有用了!”
卢佐兴奋地汇报:“我们到了驿站指针就转的厉害,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观音庙。这帮盗贼似乎对观音庙很熟悉,东西就藏在观音庙的神像下面的地槽里。如果没有这个罗盘,还真不好找。”
苏瑾拿起一束金线,真正的金线柔韧光亮,尾端有极细的螺旋纹,这是金缕坊匠人的独门标记。
五个箱子跟之前的一模一样,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
卢佐摸着下巴。
“真是万幸,他们并没有把金线运走。”
“他们的目的可能不是劫财,而是拖延时间,看着我们自乱阵脚。”
苏瑾淡淡道:
“我们找不到他们就赚了,我们如果找到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但是日曜凤凰的绣制却会实实在在的被拖延,咱们更要消耗人力去追查。”
张理事没有离开,一直在织染阁,焦急等待,他确认这五百束金线分毫不差,就是他验收的那批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三个人清点查验之后金线入库。
卢佐问道:“三小姐,那掉包的人要不要去追查?”
“不必去追了,对方这么做必然已安排后路。当下最要紧的是完成订单。”
胡伯过来禀报,分纱导论装置已经做出来了,周巧姑正在织坊进行试验。
织坊内气氛压抑。改良后的天虹纱织机正在运转,梭子在飞快地穿梭,织出的薄纱在日光下隐隐泛着七彩光泽。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昨日的统计已经完成。
【夜穹紫数据已记录,标准化流程正在生成。天虹纱的分纱导轮已做出实物,测试效果提升显着,但捻丝均匀度达到随光流转级别仍需手工微调。】
【进度追踪:夜穹紫底布首批完成10%,其他常规布料包括纹样刺绣完成15%,时间还剩22天,烈日鎏金染色即将开始,天虹纱进入量产测试阶段。下一个风险点,星光靛的稳定性和大规模量产时质量均一性控制。】
【预算消耗比预期快15%,主要超支在顶级原料和意外防范上。需要注意后续资金流。】
西竺女官阿诗娜在织机前驻足,看了很久,皱着眉头说道:“虹彩断带严重,角度也呆滞。这样织出来的披风,公主殿下不会满意的。”
天赋极佳的周巧姑被折腾的冒汗:“女官大人,我们正在努力改进,再微调几次应该就……”
“再微调几次?”阿诗娜板着脸,“你已经调整了第三十七次了,效果还是刻板呆滞,丝毫没有彩虹流动的灵性。一天后如果没有突破,我会如实向总领大人禀报。”
苏瑾站在织机前,盯着那匹半成品。
阿诗娜着急,她更着急。
【技术部-小李】:“分纱导轮配合人工的极限就在这里了,西竺的样本如果不是偶然得到,就是用了某种特殊材料和方法。”
林氏帮忙验收完了所有的原料,来到织坊,看到西竺女官为难女儿有些心疼。
她走到织机旁,仔细端详着织机上的分纱导轮装置,这机巧之物肯定费了女儿不少心思,却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她正想开口安慰,突然感觉门口人影晃动,回头一看。一位穿着半旧宫装的老嬷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苏瑾连忙迎上前:
“秦嬷嬷,您怎么过来了?”
前几日素履坊韩娘子请秦嬷嬷帮忙指导金线绣法,老人推说染了风寒,介绍了另外一位宫廷退下来的绣娘。
今天过来难道有什么急事?
秦嬷嬷却像是没有听到苏瑾的话一样,嘴唇哆嗦了几下,几步走到林氏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小容?”
林氏没有挣脱,她扶住秦嬷嬷,端详着她的面容,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干娘!”
秦嬷嬷张了张嘴,眼中泛起泪光:“小容,真的是你!干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里站着不合适,苏瑾连忙请秦嬷嬷林氏到旁边休息室坐下。
通过两人语无伦次的聊天,苏瑾弄明白了。
林氏就是秦嬷嬷曾经说过的那位为了救被冤枉的小宫女,把自己也搭进去的旧友的女儿。
秦嬷嬷和林氏的母亲晴娘自幼一起学刺绣,晴娘入宫那年林氏刚满五岁。
当时宫里征短期绣娘赶制庆典礼服,她们本来完成绣活之后就可以回家,谁知道礼服绣完之后,林氏母亲帮一个被诬陷的小宫女说了句公道话,却卷入了后宫栽赃的官司,被打了三十板子扔回绣房,天寒地冻没有能撑过去。
为了封锁消息,同一批进宫的绣娘都被扣在了宫中,直到新帝登基旧案重查才真相大白。
“这是晴娘临走前给我的,托我把它交给你。”
秦嬷嬷声音发哑,打开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把桃木梳和一方绣帕。
她把帕子展开,上面是一幅没有绣完的花纹。
“那日下着大雪,晴娘躺在绣房的硬板床上,攥着这帕子说‘阿双,我女儿也开始学绣花了,让她接着把这帕子绣完吧’。”
她说到这里拭了拭眼泪。
“唉,等我从宫里出来回到老家,找到当年认识的人,说你父亲早就带着你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我本以为今生没法完成晴娘的嘱托了,却突然听说,苏小友这里染出了夜穹紫,我就想过来看看……”
秦嬷嬷看看苏瑾,又看看林氏,嘴唇抖动:“好,好,你母亲的天赋,到底是传下来了。”
林氏接过那方罗帕,指尖抚过上面的针迹,眼圈泛红,连忙擦了一下眼角,强忍着没有流出眼泪。
楚玉婉看着林氏手中的帕子,突然道:“苏姐姐,这帕子上绣的似乎不是寻常的纹样,好像一个图谱。”
林氏一听连忙展开绣帕,苏瑾也仔细看过去。只见那些流转的线条并不是花鸟人物,更像是一套精密的纱线交织结构图。
第194章 天虹纱的突破
林氏连忙擦了眼泪和苏瑾一起仔细看。
“小李,分析一下这纹样!”
【技术部-小李】:“正在扫描,这线条轨迹不是装饰图案,是三维结构投影图。”
意识空间的投影仪上,那些流转的线条经过重新解析组合,生成了新的立体模型。
【项目部-老王】:“这个时代的刺绣女工,能绣出这种结构图,真是天才!”
林氏和楚玉婉都在思考这是什么纹样。
苏瑾看向秦嬷嬷:“嬷嬷可知道这图谱绣的是什么?”
“我知道晴娘用的是七彩线头,但”秦嬷嬷摇摇头:“晴娘并没有说她打算绣什么,只是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在帕子上面绣几针,说是想给女儿绣一个小玩意儿。”
只是想给女儿绣礼物,这个礼物没有绣完人就不在了。
至于帕子上没有绣完的部分,却留下遗言让她的女儿接着绣。
秦嬷嬷回忆着说:“我记得那时候晴娘绣的那件宫廷礼服,展开时霞光万道,宫里的大人们都称赞呢!”
“我今天带着这些东西过来,”秦嬷嬷看向林氏,“是想着,如果能遇到晴娘的孩子更好,遇不到,就让苏小友看看这帕子,能不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苏瑾诚挚说道:“让嬷嬷费心了。”
“我本想着,晴娘如果还在,一定也愿意帮忙的。”秦嬷嬷笑着摇头:“没有想到,还真的见到了小容。”
林氏也再次跟秦嬷嬷道谢。秦嬷嬷直到她们都很忙,没有时间叙旧,也不再久留,说方老先生还在外面等着她,便告辞离开了。
秦嬷嬷离开后苏瑾的意识空间投影仪上模型还在完善,图谱中那些看似随意的曲线,都被拆解成了不同的角度函数和张力系数。
小李发出一连串的叹号。
【这不是技艺,这是科学。晴娘用刺绣记录了材料光学的前沿发现!】
【苏总,图谱是真的,而且完整度很好,缺失的部分可以用算法补全。】
【正在分析结构规律……算法介入……缺失部分已经通过参数反推重建。】
苏瑾在接收小李补全的织法参数图,林氏突然看向苏瑾:“娘懂了!”
苏瑾吃惊抬头:“懂了?”
林氏激动地说道:“你们那个天虹纱机器没有问题,是手法的问题。”
她快步走向织机,周巧姑跟楚玉婉两人还在做尝试。
林氏走到织机前,对周巧姑道:“巧姑,让我试试。”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七束不同颜色的丝线,然后才凭着手感调整。
“你们看,”林氏一边调试一边解释,“让七色丝线搭出一座彩桥,每一根丝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度,光线穿过的时候,便流动起来……”
她双手轻抬,梭子飞动丝线交织,这一次,织机发出的声音像山间溪流,随着织出的薄纱一寸寸变多,纱面上泛起了流动的七彩光泽。
“就是这样,”林氏停手,取下织出来的半尺薄纱。
周巧姑抿着嘴唇看了半晌,眼神也变得清亮起来。
“我明白了!”
苏瑾此时成了外行,她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楚玉婉。
“你也明白了吗?”
楚玉婉摇摇头,老实说道:“我能看出纹样不同,但是没有学过织布。”
林氏和周巧姑两人此时成了知己。
林氏说:“巧姑,你再试一次。把每根丝线都保底到这个角度,是不是能被拆成流动的七色。”
周巧姑冲向另外一台装了导轮的织机,按照林氏说的这个朝外挪一分,那个往里收半寸,调整之后随着梭子穿梭,又一段流光溢彩的薄纱诞生了。
这一次纺出来的纱灵动飘逸,阿诗娜再次转悠过来的时候,站在纱前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她伸手捧起薄纱,看着虹光在指尖流淌,说了一句:“这才是书中记载的‘虹随光转,彩由丝生。’”
周巧姑虽然没有听到西竺女官说了什么,但是看到她那表情也能明白,这一关终于过了。
永昌染坊,陈永昌气得在室内团团转,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盏,没有人敢上前收拾。
“织机一点故障没出,说是行会改良的织机结构特殊,铁砂根本卡不进去?”
他猛地停住,瞪着眼睛看向垂首站立的心腹,
“那金线才挪了个窝就被找回去了?我花了大把银子请的都是废物吗?”
心腹哆嗦着,偷眼看陈永昌狰狞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道:
“东,东家息怒,小的打听到,金线能那么快找到,是因为护卫手里有个神仙罗盘,据说那东西另一头拴在了金线上,咱们无论藏在哪里,只要一拉那罗盘,他们就能知道在哪。”
陈永昌眼神一厉:“照你这么说幸亏没有运回来?”
“是,是啊东家。”心腹急忙道,
“您不是吩咐,只要给行会制造麻烦拖延时间即可,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吗?这次虽然没成功,但是他们没有抓住咱们的把柄,总比像沈家掌柜那样被传唤到京兆府,连累东家也要过去喝茶强啊!”
提到沈家的遭遇,陈永昌抬脚把碍事的瓷片踢出去多远。
心腹小心试探着劝道:“东家,咱们总不能因为西竺的订单把永昌染坊三十年挣下的基业搭进去啊!”
陈永昌坐回椅子,他深吸几口气,他不在乎西竺那单子,但是宫里的刘公公卡着脖子呢。
“又想做坏事,还不能被牵连,哪里有那么容易!”他看向心腹:“你还有什么办法?”
心腹道:“虽然他们找到了金线,但是那日曜凤凰还没有开始绣呢,那可是最耗神的部分,若是稍有差池,整批货就都完了。”
陈永昌眯起眼:“日曜凤凰?”
那是嫁衣最核心的图案,对于绣娘的技艺,眼力,体力都是考验,这世上能把凤凰绣活的只有江南楚家的楚林栢。不过那楚林栢据说手在狱中受伤,无法再拿绣针。
那么京城这些人……
“去,”他吩咐道,“把鬼手张给我请来。”
“鬼手张?他可是专门做‘阴绣’的!”
所谓的阴绣,就是在绣品关键的地方用特殊手法埋下暗线,平时看不出,但是特定时间绣线会悄然断裂变色,还会释放毒素。
“我自有分寸。”
第195章 各自筹谋
“记住,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份。”陈永昌道:
“我请他不是让他做活,只是让他去看看。鬼手张那双眼睛毒得很,只要让他看过绣娘的手法,用线的习惯,甚至绷架的角度,他就能找出破绽。”
心腹明白东家的意思,他们不亲自动手,只要让鬼手张看明白了,自然有办法让那凤凰绣不成!
只是他总觉得这是办不成,没敢说。
陈永昌安排完这件事,知道拦截没有成功不能瞒着刘公公,如实上报。
刘公公的徒弟把陈永昌的消息带回。
刘公公摩挲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压着心里的火气:
“陈永昌那个废物,连拖延时间这点事都办不好,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他把小内侍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按第二套方案准备,要么拖着不验货,要么验货不合格,无论如何,这桩生意必须给我停了。”
那小内侍小心地道:“公公,小的发现,长公主那边的人好像在盯着咱们……”
刘公公冷笑:“长公主?西竺使团若是翻脸,长公主能压得住么!”
他根本没把长公主放在眼里。
苏瑾这边生产进展顺利,项目组正在汇报下一步任务。
【公关部-小陈】:“十日之期已到,西竺没有提出验收。沈家暂时没有动静,陈永昌的管家在寻找会刺绣的人。织造司收到沈家和永昌的备用方案,似乎是在防止我们失误。”
【项目部-老王】:“咱们不会有失误,天虹纱工艺已破解,三十匹布预计三日即可完成。下一阶段重点,日曜凤凰刺绣。”
【技术部-小李】:“西竺不提出验收,可能是不想付第二笔款子。”
【财务部-张姐】:“天虹纱原料成本核算完成,因为工艺改良,成本比预估降低两成,节省下来的资金可以投入凤凰刺绣精细化管理。”
“另外,截止今日午时,项目总支出已达八千两。其中原料采购占七成,工费赏银占一成,器具研制及杂项占一成。西竺第一期预付款一千五百两已经全部耗尽。我们垫付的资金也接近警戒线。”
“建议立刻向西竺使团提出验收申请,完成第一阶段交付,催收第二笔预付款一千两。”
苏瑾找出签订契约时定下的验货流程单,安排人去找西竺女官。
阿诗娜正在绣坊巡视,听说是契约和验收的事情没有耽误就过来了。
苏瑾说明情况,拿出准备好的帖子:
“今日已完成锦缎一百匹,绫罗两百匹,金纱五十匹。符合契约第一阶段交付标准。烦请贵使节和织造司官员明日前来见证验收,支付第二笔预付款,确保正常生产。”
阿诗娜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颔首:
“我回去报给总领,你们做好准备,我方将按照契约标准执行验收。”
她回到使馆,把苏瑾申请验收的帖子呈给阿巴图。
“锦华行会的常规陪嫁成品罗锦已经完成一半,申请验收并支付第二阶段预付款一千两。”
“预付款?”阿巴图看着桌上的帖子,垂着眼眸没有表态。
一旁西竺语师兼谋士哈桑说道:
“总领,依属下看,苏云瑾是否太急了些?”
“属下收到消息,永昌染坊递了帖子去织造司,说是愿意承接行会完不成的剩余订单,不需要支付定金。”
阿诗娜看向哈桑:“契约既签,必当按约定验收支付款,岂能中途毁约?”
负责签订契约阿普布也附和道:“女官大人说得对,契约已经签好,失信于中原商户,对我西竺日后通商不利。”
哈桑见两人都如此说,有些讪讪。
他眼珠一转对阿巴图躬身:“总领大人,属下建议,阿诗娜女官虽然细心,但是一人查验难免有疏漏之处,属下建议,明日验收之时,由卓玛女官并两名匠师同往,共同验证,方能万无一失。”
阿诗娜嘴唇微抿,卓玛女官已严厉着称,但是于织造却不精通。她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使馆之内,总领尚未说话,她犯不着跟语师争执。
阿巴图目光掠过阿诗娜紧绷的侧脸,心情愉悦了不少。
“就按哈桑所言。”
待到阿诗娜于阿普布退下,室内只剩下阿巴图与哈桑两人。
哈桑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总领,我们确定要与沈家合作?”
阿巴图坐在桌旁,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笑了一声:
“合作算什么,如果能挑起大周织染行内部争斗,我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若是能让沈家还有宫里的贵人欠咱们一个人情,那日后打探中原虚实,都要容易得多。”
他看向哈桑:“明日验收,让卓玛多挑些毛病出来,不必太过明显,只要能拖延付款,让苏云瑾心生不满即可。如果苏云瑾停工,我们便可顺势撕毁契约,以低价让盯着这个买卖的沈家和永昌竞争。到时候,既不用背负失信之名,还能拿到最低价格,何乐而不为!”
哈桑挑了挑大拇指:“总领神机妙策,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明天他们过不了关。”
验收前夜,行会骨干在锦华织染阁开了个小会。
卢佐说道:“我们的人得到消息,西竺那个叫哈桑的幕僚与宫里刘公公来往密切。明日验收新增了三人,可能会借机发难。”
孙掌柜说道:“织坊的织机都稳定,咱们出的布匹,阿诗娜拿着仪器亲自验了多次,没有问题。”
马小千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我们布料染制过程也都没有问题,验收完后秦老师傅还挨个检查了一遍,不怕他们找茬。”
张桐跟着道:“夜穹紫的星辉流动效果已经达到样本九成五以上,跟样品一般无二。”
韩娘子揉捏着发酸的手指:“纹样刺绣的设计图稿都是西竺女官确认了的,他们如果在这里挑毛病就是拆自己的台。”
林氏提醒:“我最担心的是井水,午后看守水井的护卫在水井周围发现了油污,但是明日若对方当场取井水查看,恐怕要多费唇舌……”
苏瑾目光沉静:“母亲放心,钱三两事件之后,水井那边父亲已经安排改造,连通活水暗渠,些许污浊早已涤荡一清。明日无论他们取哪口井的水,都是干净的。”
苏文博说道:“护卫我又加派了二十人,所有出入口,水井染缸,织机仓库,都有双岗,想搞破坏保证插翅难逃。”
苏瑾想了想,凑近苏文博低声说了几句,眼神亮晶晶的:
“真有人敢来破坏,一点机会让他们以为得逞,到时候咱们抓住把柄一网打尽。”
苏文博抚掌:“这个办法好,还是我女儿聪明。”
林氏瞪了他一眼,如今女儿大了,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夸了。
苏瑾一笑继续安排:“卢大哥明日带一队人暗中监控全场,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核心区域立刻控制。”
第196章 刁难
契约签订后的十日,对于京师织染行会而言,每天都是炼狱一样,大家都是靠一股信念还有对苏瑾的信仰撑着。
十天的时间匠人们熬得双眼通红却热火朝天。
苏会长可是说了,这批货做完了马上结算工钱,争取年前做出来,拿了银子还能不耽误过年。
因此虽然西竺使团验收,行会工坊并没有停工等待,生产依旧继续,几位领头的理事安排好工作一起等着验收。
清晨西竺使团和织造司的车队准时到达。
卓玛女官面容严肃地走在阿诗娜旁边,身后跟着两位眼神挑剔的西竺匠师。
阿普布见到苏瑾,颔首说道:“苏会长,按照契约约定,今日进行验收支付第二期定金。我方将查验已完成的三百匹常规布料,以及核心品夜穹紫,天虹纱的试制效果。为求公正,总领特派卓玛女官跟两位匠师同来协助查验。”
苏瑾点头:“理应如此。”
阿诗娜申请平静随着众人入内。
按照流程,应该先检验三百匹普通布料。
卓玛却开口说道:“听闻贵染坊用水极为讲究,不知能否先看看水源。毕竟布料再好,若是水质不纯,日久恐生变化。”
哈桑在一旁冷眼观察,验收流程中没有看水源这一项。卓玛提出后,苏云瑾如果同意,那么水应该没有问题,要是拒绝,就难说了。
苏瑾抿唇一笑。
“女官大人要看水源自然可以,只是契约中写得明白,第十日再支付预付款一千两作为物料补充,如今时间已过,”
她拿出准备好的验收文书,晃了晃。
“咱们还是先按照契约办事,待钱货两讫,再去研究水源。”
卓玛眼神一厉,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对方居然不同意。
她见苏瑾没有谦让的意思,再者哈桑也只让她试探一下。为了不至于太过尴尬,她摆出施恩的姿态道:
“也好,是本女官心急了。那就按你们说的,先进行验收。”
阿诗娜女官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安静站在一边。
三百匹布料按照类别颜色分区陈列,金纱璀璨,绫罗飘逸,锦缎厚重。
韩大人早就上前看了一遍,心中很满意,这才十天,皇后推荐苏云瑾不是没有道理的。
卓玛女官带着两个匠师用两国共同认可的检验工具进行检验,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不时用西竺语和两个匠师交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卓玛检验完毕,对检验结果进行汇报。
“烈日鎏金,金色在烛火区域偏橘色,不能完全达到夕阳融金的暖橙感,偏离标准色卡区第三格。”
“纹样边缘处,金线有断点,不符合完美无瑕宫廷级要求。”
“深海蔚蓝波光感不足,未达到样本程度。”
“莲花纹样,莲心处的转折生硬,没有灵动韵味。”
“夜穹紫和天虹纱样品色泽自然度跟样品亦有差距。”
她眼神严肃:“目前看来,所出布匹均未达到契约约定效果。因此,我方无法认定半数成品合格。”
韩大人脸色有些难看。
阿普布听完卓玛的禀报,假惺惺说道:“苏会长,我知道你们日夜赶工极为不易,但是公主嫁衣,乃是国之大礼,不容丝毫瑕疵。这预付款之事,按照契约只能暂缓。待到贵方把这些瑕疵修正,我国再按约支付。”
韩大人皱着眉解释道:“使节大人,颜色在不同光源下略微有差异实属正常,这些布料都在契约规定的色卡范围之内。波光感,流转感本就是主观感受,岂能因一人之见就否定全部。”
阿普布面露无奈:“韩大人啊,非是我有意刁难,实在是职责所在,不敢忽视。卓玛女官是我西竺顶尖的查验官,她的判断代表我西竺王室的眼光,若是她觉得不够好。我亦没有办法。”
“不过,这批国礼时限紧张,工艺难以完美也情有可原。”
他露出通情达理的样子,
“苏会长若是觉得完成吃力,我国也可以退让一步,看看能否有其他商号可以分担部分压力?”
苏瑾走到布料旁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
“阿普布使节,卓玛女官,韩大人,请容民女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看苏瑾。
苏瑾先转向阿普布:“首先,关于契约,您方才说公主嫁衣乃是国之大礼,因此咱们契约附件第三条明确写着,成品颜色以日光下色卡比对为准,允许三格内的正常色差。而且方才卓玛女官是在烛火下验的色,这已经违反了契约约定的检验条件。”
她抬手示意春桃取来当日签字的契约,翻到一页递给阿普布看。
“其次,关于瑕疵,卓玛女官指出的金线断点,莲心生硬,都是织坊特有的隐针活纹技法,这些在契约第五条技艺保留款中早有注明。我们行会有权使用传统技法,只要最终效果与样本一致即可。您可当场同样本比对,便知道这些细节本就是刻意为之。”
她又转向韩大人:“大人,您应该知道这活纹绣是江南顶尖绣娘才能做到,莲瓣走动时方能显活,绝非生硬。至于深海蔚蓝绫罗的波光感,只需要喷些水雾便能显现,这是染坊常识,并非工艺缺陷。”
阿诗娜在心里暗暗点头,心里说:总领大人找个外行过来查验,现在好了,被人家鄙视了。
苏瑾的目光看向阿普布:“至于您说的贵方可以退让一步,让别人来分担压力,那就不必了。行会既然接了这笔订单,便有能力完成。但是若西竺使团执意违背契约,拖延付款,我们只能按契约第十二条行事——贵方需要支付双倍违约金,且我方有权终止合作。届时,公主嫁衣延误的责任,全在西竺。”
阿普布脸色一白,心里有些埋怨哈桑乱出主意。
苏云瑾这番话句句紧扣条款,他竟然找不出一点反驳的余地。
哈桑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苏会长言重了,我们只是希望货品能尽善尽美……”
“尽善尽美也要按照规矩来。”
第197章 西竺铩羽而归
“如果贵方还愿意履约,我们现在就把所有布匹搬到院中,按照契约约定的条件重新查验。若是真有瑕疵,锦华行会无偿返工,若是没有,还请贵方即刻支付预付款。”
韩大人见苏瑾终于把局面扳了回来,心中高兴,捋着胡子说道:“苏会长莫要乱说,西竺使节绝不是那言而无信之人。”
阿普布看看哈桑,不愿意履约能行吗?不履约他们还要双倍赔款,这赔款谁拿!
卓玛站在一旁,虽然她在制造方面真是个外行,但是被人当众指出来,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早知道不接这个差事!
院外天气晴朗,日头正好,冬日的阳光洒在布料上,荡起粼粼波光,与样布一般无二,那被批生硬的莲纹,在阳光下也变得舒展开来,有了几分灵动。
卓玛拿着色卡上前,反复比对。指尖都捏得没有了血色,最终只能实事求是说道:“日光下查验,所有货品均符合契约标准。”
苏瑾没有立刻松口,她看向阿普布:“使节大人,既然复验合格,那么除了按约支付第二笔预付款,一千两,贵方还需要额外支付二百两误工费。”
“误工费?”
哈桑正在仔细研读契约,
他皱着眉说道:“契约里并没有提及此项。”
“契约里也没有写贵方可以无故拖延,违规查验。”苏瑾抬眼看向他,“我方工匠为配合复验,多耽误了两个时辰,行会理事与织造司官员在此耗费半日,这些时间与人力的损耗,自然该由贵方承担。”
她顿了顿,“若是贵方不愿意支付,我不介意将今日之事奏请礼部评理,届时西竺使团刁难商户,违背契约的名声传出去,怕是会影响贵国与大周的后续通商,我们中原商家没有人敢再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做生意。”
阿普布沉着脸看向哈桑,他们知道苏瑾这话并不是虚言。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最终只能咬牙道:“好,二百两误工费,我们付就是。”
苏瑾这才绽开笑容,取来纸笔文书:“请使节大人在验收文书上签字用印,即刻兑现银两。”
阿普布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看向身旁的哈桑。
哈桑上前说道:“布料虽然合格,但是契约中还有一条,布料需保持最终交付时品质如一。苏会长不愿我等查看水源,莫非贵工坊的用水,出现了什么问题?不去查验一下,我等实在是心中难安啊!”
阿普布放下笔:“对,为了防止日后生变,咱们还是先去看一下水源比较稳妥,若是不行,也可以协调安排一下。”
苏瑾见对方不见水井是不打算签字了,也不再强求,从容地把一行人领到了青石街的水井旁。
“这里是行会供方日常用水的主井,水质清甜,可比山中甘泉。”
哈桑对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取出一个银碗,打了半碗水,又倒入了西竺特制的验毒水,若是水中有毒或者杂质,会变浑浊。
但是放进去后碗内的水依旧清澈。
哈桑眼中闪过失望:“你们只用这里的水?是不是还有别处的?”
“染布最讲究水质稳定,我们只用这三口井中的水,水井周围我们行会已经安排人日夜看守,水质问题,使节大人尽可放心。”
哈桑虽然心中纳闷,但是三口井中的水都取了眼看,井水清澈无比。哈桑还亲口尝了尝,水质和说的一样甘甜温和。
“这水水质极佳!”
哈桑最终说道。
阿诗娜冷眼看着,拒绝阿巴图的时候她就明确了自己的立场。
此时她提醒了一句:“耽误了半个时辰,不知道时间久了误工费会不会增加?”
阿普布提笔,在验收文书上签下名字,盖上西竺使团金印。户部李主事当场清点,确认西竺付款一千两二百两银票,当场交割。
织造司韩大人出具《中期验收合格文书》,三方签字用印。所有布匹搬入行会仓库,自有专人负责管理。
西竺的马车刚驶入使馆巷口,阿普布就憋不住发起了牢骚。
“真是荒谬,居然又多付了二百两,待会儿怎么跟总领交代!”
哈桑垂着眼皮,查验女官卓玛和两个匠师并不在这辆车上,阿诗娜依然留在工坊监督。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猜测阿诗娜肯定也在苏云瑾手里吃过亏了。
下车的时候,他终于说道:“那苏云瑾根本就是早有预谋,契约里那些条款,全是她设下的圈套。”
卓玛跟在两人身后,她指尖上还残留着日光下验布的触感,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去了自己的住处。
阿普布和哈桑还得去跟总领汇报。
阿巴图接过阿普布呈上的验收文书,脸上并没有愤怒,只是淡淡问道:
“日光下验色?传统法保留?你们两个当初签约的时候,就没有仔细了解一下是什么东西?”
阿普布有苦说不出,签约的时候他可是很小心的,拿回来让总领定夺。现在出问题了,总领还是把责任推到他们这里。
阿普布瞪了一眼哈桑:“你不是了解大周文化吗?契约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看懂?”
哈桑只能道歉:“当初看契约时,也只是寻常通商条款,谁能想到苏云瑾会把这些细节抠得这么死!”
阿巴图扔下文书,抬起眼皮:“你们两个废物,居然赔了人家二百两银子?”
阿普布脸色一白,辩解道:“若不是哈桑节外生枝,举荐对织造一窍不通的卓玛女官去验收,何须多赔付二百两银子?”
“住口!”阿巴图厉声打断他,“事到如今,还在推卸责任!”
他看向哈桑:“你怎么不拦着?”
哈桑表情为难,小心翼翼回话:“总领大人,当时的场面,那苏云瑾言之凿凿,句句紧扣契约,若不给这二百两,闹到礼部,丢的是西竺的脸面,大周的官员比狐狸还精。总领您借机扰乱织染业的计划说不定也会暴露。”
阿巴图脸色阴沉,“此事暂且记下。”
他压下怒火,转而安排:“沈家那边的接触不能停,你明日同阿普布再去织造司一趟,就说锦华行会技艺虽精,却恃才傲物不堪大用。至于那二百两银子,日后总有加倍讨回来的机会。”
哈桑应下,心中庆幸阿巴图没有追究自己签订契约时疏忽的责任。
刘公公正对着琉璃灯把玩刚得到的一枚羊脂玉扳指,内侍小成子走进来,汇报探听到的西竺验收情况。
“苏云瑾不仅逼着西竺人按约定付了预付款,还多要了二百两误工费,吓得西竺使节都没有敢继续找茬,灰头土脸地走了!”
刘公公动作一顿,玉印在灯影下泛出冷光。
他原以为西竺使团的刁难能让苏云瑾焦头烂额,让出一部分订单,没有料到她居然反将一军。
他眼神没动,问道:“我说的那个计划呢?”
小成子道:“长公主那边的人盯得太紧,咱们的人火折子刚点亮就被发现了,幸亏那江湖人跑得快,不然已经查到公公您这里了。”
刘公公脸上泛起一抹阴恻恻的笑:“长公主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闲了,天天盯着咱家不放。”
第198章 援助和暗算
“公公,那咱们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
小成子试探着问。
刘公公重新将目光落回扳指上,语气恢复了慢条斯理的阴柔。
“急什么,火虽然没有点起来,但是打草惊了蛇,效果一样。”
他微微眯起眼,
“西竺人吃了瘪,永昌染坊那边肯定更坐不住,沈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呐,就先停下看看戏。省的碍了长公主的眼。”
他虽然这么说,小成子已经懂了。
按照刘公公的行事风格,这是打算要静观其变暂时蛰伏,等机会再出手。
苏瑾送走验收使团和织造司官员,把一千二百两银子入账,脑海中项目组正在汇报最新监测结果。
【财务部-张姐】:“使团驻地通讯频率增加,阿巴图已下令深入调查您的背景,同时继续与沈家进一步接触。”
【公关部-小陈】:“永昌染坊陈永昌接见了沈家一名管事,谈话内容未能获取,但是分析那管事离开时的微表情,应是相谈融洽。”
【项目部-老王】:“综合研判,沈家与陈永昌很可能已经达成某种合作,意图在下一阶段日曜凤凰填色刺绣时发难,那是最容易出错的环节。”
苏瑾合上手中的账册,凤凰填色,需要用到三千六百针不同绣法,十二种渐变金线,对光影变化的要求达到一致,稍有差池,神韵全失。
【技术部-小李】:“全息投影辅助绣架,智能调色对比标准,绣线实时监测仪,三套系统已经进入最终调试,届时这三套系统隔空调试,凤凰重要组件若是出现问题可以隔空纠正。”
苏瑾在心里计算着,三十只凤凰,一只凤凰需六人绣制,他们常规布料的纹样还有三百匹……接下来缺绣娘。
她正和母亲林氏还有素履坊韩娘子一起核算如何安排分工,楚玉婉带来一个好消息,江南楚家的援兵到了。楚林栢安排了三十二位绣工过来,为首的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是楚家绣庄的掌事之一。
她跟着楚玉婉一起来拜见苏瑾:“苏会长,家主命我等听候差遣。”
楚玉婉很开心:“文姨,辛苦你们。”
她对苏瑾说道:“文姨带来的这三十二人,是楚家压箱底的精锐,都是跟着楚林栢一起绣百鸟朝凤的骨干。”
一路舟车劳顿,苏瑾让楚玉婉先安排绣工们去休息,让厨房准备热食,明天正式投入工作。
“好嘞”
楚玉婉爽快应下,带着文娘子和一众绣工先去休息。
苏瑾继续安排后续分工。
“文娘子带来的三十二位都是绣御品的骨干,手艺精湛,我打算让她们全权负责日曜凤凰核心纹样的打样与精绣,尤其是凤羽,凤冠这些最显质感的部分。”
韩娘子说道:“常规纹样还剩下二百三十七匹没有绣完。绣娘们已经三班轮作,实在分身乏术。若是抽人配合楚家绣工绣‘日曜凤凰’,常规纹样的工期至少要延后三日。”
苏瑾看着排期表,果断道:“常规纹样不能耽误,这样,立刻在行会内发布招募,无论男女,只要刺绣手艺通过考核,都可以参与常规纹样刺绣。韩师傅,麻烦您亲自把关考核。”
林氏道:“这个方法可行。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只是考核需要严格些,不能因为手艺忽略一些人的品行。”
韩娘子点头:“这点我清楚,考核标准和人品都不能降低。”
最终商量妥当,常规纹样那边的人先抽调三十人过来,配合绣制日曜凤凰的基础部分,韩娘子负责衔接楚家绣工和原有绣娘,同步基础标准,避免出现纹样偏差。
林氏统筹管理常规纹样进度,确保不耽误常规布料完成时间。
方案定下后的第二天,日曜凤凰绣坊内安静得能听见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
楚家来的绣工在文娘子的带领下,分坐在棚架前,进行日曜凤凰的打样绣。
当日午时,门外传来通报:“会长,外面有位匠人求见,说是来交流切磋的。”
苏瑾正在测试小李新设计的刺绣机器,听到切磋微微一怔,本不想接见,但是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
她走到前厅,只见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面容普通,双手却异常白皙。
“在下姓张,江南姑苏人,世代以刺绣为生。”
男子拱手,笑容温和,“听闻贵坊正在绣制西竺国礼,特来瞻仰学习,若是需要,张某也可略尽绵力。”
苏瑾打量着他:“张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绣坊此时任务正紧,不便接待外人参观。”
张师傅不以为意。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
“这是张某的拙作,请会长过目。”
苏瑾接过,只见帕子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脉络分明,仿佛正在微微颤动。
“张师傅好手艺。”
她刚说了半句,项目组紧急提醒。
【公关部-小陈】:“此人动机存疑,韩娘子负责招聘,他却直接求见会长,需要小心。”
【项目部-老王】:“这个男人长得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若是真心帮忙还好,只怕目的不纯。”
苏瑾不动声色把绣帕还回去。
“只是如今绣坊人手已齐,不敢再劳烦。”
张师傅笑了下,收回素帕:“既如此,张某便不打扰了。会长若是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可到城西知绣斋寻我。”
他说完便从容离去。
苏瑾吩咐卢佑,跟着他去查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卢佑半个时辰就查清楚了,织绣斋是个不起眼的小绣庄。
张师傅名鬼手张,没有加入京师织染行会。
第199章 手帕和银针
织绣斋也不是鬼手张开的,而是永昌染坊的一个分号,里面正在征集刺绣师傅。
“陈永昌的人?那肯定目的不纯!”
“行会工坊戒备森严,我没能进去看,”鬼手张淡淡道,“但是见到了那位苏会长,年纪轻轻倒是谨慎。”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蜻蜓素帕,“不过,我留了件小礼物。”
陈永昌不解。“什么礼物?”
“这帕子用的线,是我特制的。”
鬼手张甩了甩帕子。
“只要是手沾了这帕子,上面我特制的迷迭香便会沾染到她的手上。这种香三日不散,水洗不掉,常人闻不出,但是日曜凤凰用的金线,极容易吸附这种气味。”
他看了看陈永昌,
“这药虽然味道不大,却容易让人心烦意乱。到时候哪怕有一两个绣娘被影响,绣出的凤凰就变了样。”
陈永昌拿在手中看了看:“就凭一个帕子?你有多大把握?”
鬼手张一笑:“虽然这帕子上药被苏云瑾沾去不少,药效也还是有的。陈老爷去试试便知。”
陈永昌起身:“好,我去试试,看这药效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苏瑾听完卢佑的汇报便和项目组分析对方的目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绣帕有问题,或者是鬼手张身上有问题,说不定他带了什么毒药过来。”
“绣帕!”
“苏总,说不定现在你的手上已经沾染到毒药了,先坐在那里别动。”
【技术部-小李】:“初步扫描显示皮肤表面有微量不明有机物残留,成分复杂。疑似混合香料与植物提取物,具体效应未知。”
苏瑾问:“我不是有防毒插件的吗?这东西对我没有作用。”
【公关部-小陈】:“这东西是对您没有用,但是你把病毒传播到别处,问题就严重了。”
苏瑾立刻让春桃去把林氏请来,先用皂角烧酒反复清洗了几次,然后把手放到鼻尖处嗅了嗅,似乎没有什么味道。
“娘,”她看向林氏,“您能闻到什么味道吗?”
她刚问完林氏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迷迭引,掺了至少三种西域迷迭香提纯的香精,用特殊手法制作,只要粘上水洗很难洗掉。此香本身无毒,但是气味经久不散。”
林氏让苏瑾不要担心,继续解释道:“这种气味对于金线有催化作用,特别是和金线混合在一起,会影响人的心绪,让人心烦意乱。”
原来这就是那位张师傅的计划。
他假借拜访的名义,给自己看帕子。
那帕子什么味道都没有,颜色素白。
如果不是项目组提醒,她警惕心稍微差一点,就可能继续去绣坊,去检查金线,到时候病毒被她带的到处都是,自己就是移动的传染源。
小李总结了一下:“这药的传染速度,比流感更快。”
“瑾儿莫慌。”
林氏眼中没有紧张,闪过一抹锐利。
“娘既然能闻到这香有问题,便有法子可解决。只是需要时间配制药材。幸好你警觉,拿了帕子之后没有乱走动。别人也没有接触。这样只要你隔离便可。”
“隔离多久?”
“最安全的时间是三天,等娘配药的话,要十二个时辰。”
【项目部-老王】:“咱们可以将计就计,让对方以为奸计得逞。”
【公关部-小陈】:“对方既然下套,必然会验证效果,甚至可能借机生事。我们不妨配合他们一下,让他们以为奸计得逞。”
两天后,永昌染坊内陈永昌问道“织绣斋那边还没有消息,鬼手张到底有没有用?”
“老爷,咱们安插在行会外围的人回报,说他们绣坊前日突然停工一天。说是金线除了问题,连夜更换。昨日虽然复工,但是好像绣娘精神不好,被工头训斥了。”
陈永昌眼睛一亮:“那就是管用了?”
“是的,咱们的人不能打听到核心消息,不过听说,负责绣凤凰眼睛的师傅吵架了,似乎是因为线的颜色不对。还有,锦华阁这两日采购药材突然增多,都是些安神静心的普通药材。”
“安神静心?”
陈永昌捉摸着,“难道那药真让人心烦意乱了,他们在悄悄补救?”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鬼手张名声在外,手段应该不假。
而且那药的效果,自己已经在织绣斋试过,不仅能让人心烦意乱,还能产生幻觉。
于此同时,鬼手张凭窗而立,远远望着锦华阁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们这些人其实不知道,真正打出幽魄针的其实是我鬼影张。”
永信侯府,老夫人正在用茶,姜嬷嬷走进来行礼。
“老夫人,外面最近有个传言?”
“又有什么传言?”
“传言永昌染坊走水那次,是我们的侯府的人做的。还有猜测是老夫人您安排的。说您想看着行会和锦华的苏会长闹起来,因为苏会长是侯府流落在外真千金,伤了您的体面。”
老夫人坐起来,脸色铁青。
“怎么会有这种事传出去?哪个碎嘴的奴才编的流言?”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看着站在下方的周管事。
“是不是你办事不力,留下首尾,让人抓住了把柄?”
周管事冷汗湿了后背:“老夫人息怒,小的这就去查,一定把流言的源头查出来。”
“查出来有什么用?”老夫人怒道,“出现这种流言,让人觉得老身在利用他们,本来是让你安排把防火的事情嫁祸给行会,暗地里沈家背锅。怎么都不要查到侯府。现在可好……这些市井刁民传老身去迫害商贾,如果传到福清耳朵里,恐怕她马上回去皇上那里告状。”
说到这里她胸口起伏,险些背过气去。
曹嬷嬷连忙上前给她抚背:“老夫人息怒,保重身子要紧。流言无根,过几日便散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那苏云瑾顺顺当当做完这单生意。”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韩嬷嬷那个师兄鬼手张亲自出手,可有把握?”
“有把握,听说行会绣坊那边都闭门两天了。从不见人出来。还在京城打探合格的金线。应该是成了。”
“鬼手张这个门派故作清高。明明用绣花针害人,却说绣针不能沾血。还说,绣针根本伤不到苏云瑾。就弄些妇人之仁。”
“不能全压在鬼手张这边。沈家那边怎么说?”
“沈大公子说西竺阿巴图总领对于苏云瑾很是不满,正在跟他谈合作。”
“跟他谈合作有什么用?那沈家兄妹也是没用,两个不如苏云瑾一个。牙尖嘴利,织造司也偏心她。”
老夫人沉默片刻,
“她不是点子多靠着行会合力气吗?那就让这合力散掉。去找那些在此事中分利润不够的人,让他们闹。要求提高工价,重新分配利润,不然停工。”
周管事低头领命下去安排。
心里想着:“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高明。从内部分化,让她自顾不暇。”
第200章 内部风波
行会内部渐渐出现不和谐的声音,苏文博安排的暗桩第一时间发觉报了上来。
苏瑾把行会理事各庄参与的领头人都召集起来开会。
经营绸缎庄的吴理事阴阳怪气地说道:
“苏会长,西竺这单生意,风险全行会共同承担,大家没日没夜地干,可这利润分配,是否该重新议一议?”
苏瑾看向他:“吴理事有何建议?”
吴理事的目光在所有参会人身上扫了一圈,慢条斯理说道,
“契约是你签约的,预付款也是你收的,原料采购也是你一手把控,这成本几何,利润几分,大伙儿心里没底啊!”
他的话音一落一位姓程的匠人代表附和,
“是啊,咱们出的可是祖传的手艺,这工钱却还是按行会新定下的‘匠师等级’算,未免太亏了。这可是国礼,手艺得加钱!”
“还有,”
一个染坊东主抱怨,
“夜穹紫的染法,全捏在锦华织染阁手里,咱们这些染坊只分到基础的常规染色活计,这不公平,当初行会可是说好了的,技术共享,如今苏会长的锦华带头藏私。”
“我们要求重新核定成本利润,要求核心技术共享,要求大幅提高特殊工艺的工价!”
马小千为提意见的这些人感到脸红。
他的嗓子还没有好,说话声音不大,
“预付款和资源都是会长争取的,核心技术张桐小哥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没有会长的统筹和那些染料配方,那深海蔚蓝和烈日鎏金靠你们自己现在都染不出来!”
他看着几家染坊东家,
“如今把技术学到手里,居然说这是基础常规染色,锦华织染阁的才是核心重点,真是不要脸!”
马小千直白的话把刚才发言的染坊东家怼得脸色通红,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马副会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吴理事连忙打圆场:
“咱们都是行会一份子,有事好好商量!”
孙理事解释:“行规说的技术共享是所有成员都能参与研发,共同受益。不是让我们坐享其成。我想问问各位,新行会成立后,除了苏会长,有哪家带头把自己的技术拿出来共享了?”
“那都是祖传的手艺,拿出来用都觉得吃亏……怎么舍得共享呢!”
有人带着讽刺嘀咕一句,声音不大,所有人也都听到了。
陈师傅也说道:“工价是按契约预算和行会新规提前定好的,当时并无异议。如今各位中途加价,且不说利润不允许,契约精神何在,难道我们还不如西竺商人?”
眼看着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影响当日工坊进度,苏瑾起身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厅内却瞬间安静。
“诸位先静一静,听我说。”
她接过春桃取来的账本和契约副本摊在桌案上。
“诸位,”她眼神扫过所有人,“既然大家对成本利润和工价有疑虑,好,那我们今日就当场算清楚,也让大家安心。”
“这十日来,所有原料采购的明细单据,经过织造司核验过的,”
她翻开账本,
“生丝染料金线等,每一笔支出,时间,数量,单价,经手人,皆可查验。总支出七千八百两。预付款二千五百两已入账,剩余五千三百两,是我锦华织染阁以自身信誉和房产抵押,从通汇钱庄借贷而来。”
她拿出一份抵押文书副本,朝大家展示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另外一本账本,“这是过去十日,行会支付给各家协作工坊工钱,材料,场地租用费等明细。总计一千五百两,按照契约预算,人工物料成本预留共计五千二百两,目前已经支付近三分之一。西竺中期验收时支付的二百两误工费,已用于当天的伙食上。”
她合上账册,目光扫过吴理事等人,
“关于利润,契约总价两万两,扣除一万三千两的硬成本预算,剩余七千两。这七千两中,三千两是行会管理协调,风险承担及后续发展的基金,两千两是西竺项目专项奖金池。根据最终完成质量,按照贡献分配给每一位参与的工匠和商户,而非固定工价。最后两千两,是我锦华作为主理坊,承担最大风险,抵押利息,提供核心技术进行统筹全局该得的利润。”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目前西竺只支付两千五百两预付款,还有一万七千五百两需要在货物验收合格之后,我们才能拿到。若是有人觉得,自己承担的风险和贡献,超过了这个分配比例。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当场核算,若属实。我苏云瑾自愿让利。若是有人想浑水摸鱼,煽动闹事,延误工期……那咱们就按行规处置。”
吴理事强词夺理道:“账目清楚又如何,原料采购由你一手操办,谁知道有没有虚抬价格?”
“吴理事,这话可是要拿出证据的。”
苏瑾抬眼看他,
“所用丝线、染料都是负责原料的理事货比三家共同议定,织造司全程督办,若是吴理事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织造司和户部对账。”
吴理事看了看左右两边没人反驳,讪讪答应着,低头不说话了。
苏瑾目光转向那抱怨技术藏私的染坊东家,语气放缓了些。
“关于夜穹紫染法,这并非是锦华藏私,而是此技法对水质温度要求极为严格,京城只有锦华织染阁的水能达到标准。若是分给大家,不仅染不出合格颜色,还浪费染料。等这批订单交付,我会让染阁的师傅牵头,在行会建立一个共享工坊,专门用于特殊染法的生产。届时各家都能派工匠来学习。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共享。”
开染坊的都是行家,配方同水质的关系大家都明白,夜穹紫一共三十匹,每家分一匹染得五花八门也是不合格。
那染坊东家知道自己说不过会长,此时头都不愿抬。
苏瑾又看向所有人,声音抬高。
“关于工钱,行会定下的匠师等级,是按照技艺难度与工时核算的,若是诸位有谁觉得这单生意亏了,现在可以退出。”
她这话说完,厅内所有人面面相觑。
都干了一半了,谁退出谁是傻子!
这时江南的文娘子说道:“这次日曜凤凰的绣制利润,我们出发前庄主已经交待,行会的国礼订单关乎大周匠人脸面。我们楚家三十二名绣工分文不取。诸位若是觉得工钱有问题,不妨等订单交付后再议,此时内讧,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文娘子的话让行会的众人都垂下头。
可不就是让文娘子这种外人看笑话了嘛!
第201章 明珠的疑问
最初闹腾动静最大的几个人见挑动不起来内讧,气势上认输嘴上并不能服软:
“既然苏会长都这么说了,我们暂且信你,但是后续的账目公开与技术共享,必须说话算数。”
“那是自然。”苏瑾颔首,正要宣布散会,卢佐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苏瑾展开瞥了一眼,眼神微凝,随即抬眼看向刚才带头的吴理事:
“吴理事,”
所有人都盯着她手中的字条,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有件事,我想当着在座诸位同仁的面向你请教清楚。”
吴理事勉强保持镇定,说道:“会长请讲。”
“彩云庄昔日那个四处收保护费的吴掌柜,是你的堂弟吧?”
苏瑾缓缓说道,
“当初行会革新,大家因为你跟那堂弟并非一路,没有计较,依然推选你为新会理事,给与信任。可你是如何报答这份信任的?”
吴理事的脸一黑:“会长这是何意?我与那不成器的堂弟多年前就划清界限断绝关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苏瑾把手中纸条放在桌上。
“这事确实跟你那堂弟没关系,但三日前,你收了沈家管事送的一间铺子外加五百两现银,然后便在行会内煽动是非,弄得人心惶惶,让人不得不联想,你和另堂弟果然都是一脉相传,做这种来快钱的买卖做的挺顺手的。”
“你血口喷人!”
吴理事猛地站起身,
“我吴某人在京城织染行做了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污蔑!苏云瑾,你别以为接了皇差就能一手遮天,随意诬陷同仁!”
议事厅里众人大眼瞪小眼,交头接耳,都在想当初是谁把吴理事推荐上来的。
他是那个坏透气的吴掌柜的兄弟,关系怎么断绝,都是一家人。
苏瑾不恼不火:“是不是污蔑,一问便知道。”
她对卢佐点了点头。
卢佐转身出去,很快领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男子进来。
男子走进议事厅,看到脸色爆红额头青筋直跳的吴理事,腿就有些发软。
他哭丧着脸道:“爹,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得了新铺子高兴,请几个朋友去吃酒吹嘘了几句,说那铺子是沈家欣赏我的能力送的,还给了五百两的开铺子本钱,谁知道他们转头就把这话给传得全城都知道了!”
这男子正是吴理事的儿子。
“你个混账东西!胡说什么?”
吴理事气得浑身发抖,上去就要揍自己的儿子,被卢佐拦住。
“吴理事,原来沈家给了你这么大好处!”
方才那几个跟吴理事一起闹事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吴理事闹事人家是得了真金白银的好处,他们最后能得到什么?
脑子快的人很快就想通了,都义愤填膺地斥责,纷纷向苏瑾表明他们是被吴理事煽动的。
他们这些小商户跟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收沈家的银子。
“都是这逆子背着我胡作非为!我根本就不知情!苏会长,你这是设局诬陷!”
吴理事矢口否认,试图跟儿子划清关系。
但是众人看看他儿子那心虚胆怯的摸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吴理事再怎么为自己洗白也没有人相信了。
“行会乃是同业互助之盟,首重诚信。”
苏瑾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
“今有吴理事为了一己私利收受竞争对手贿赂,于国礼项目关键时刻煽动内讧,损害全体会员利益,险些耽误订单生产。”
“依据行会新规第七条,即日起,革除吴新河行会理事及会员资格,列入行会失信名录。”
她的话落,满堂寂静。大家都知道会长是动真格的了。
吴理事父子被请出议事厅后,厅内气氛比之前严峻了几分。那几个跟着起哄的理事和东家头都不敢抬。
苏瑾再次开口,语气严肃:
“西竺国礼,关乎朝廷体面,行会声誉。更关乎我们织染行会每一位成员的切身利益和长远前途。”
“我希望大家都记住今日之事。同心协力,才能利泽均沾。闲下来的时候想一想,行会外的人想方设法搞破坏,挑拨离间是为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众人默默起身离去。
心里都清楚,行会外的人挑拨离间不过是想看他们的笑话。
行会如今才成立一月,大家怎么会忘记成立同盟的初心!
那些被煽动得起了心思的人心情沉重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
永信侯府祠堂,老夫人跪在祖宗牌位前上香,神色平静如古井。
曹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待她上香完毕低声禀报:“老夫人,周管事传来消息,行会内部没有闹起来,吴大还被逐出了行会。幸亏是沈家联系的,咱们没有暴露!”
老夫人扶着丫鬟起身,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曹嬷嬷低头跟在老夫人身旁。
路过静思园门口,老夫人突然问道:“明珠关了多久了?”
陆明珠关了这么久,老夫人第一次问起。
曹嬷嬷小心回禀道:
“禀老夫人,已经关了一个月零八天。起初明珠小姐哭闹,绝食,砸东西,后来便是沉默枯坐。如今眼见着瘦了一圈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吩咐:
“给她熬些粥送过去,就说让她好好吃饭。如果不好好吃饭,就不要在这里占地方了。”
陆明珠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小丫鬟碧荷跑进来小声禀报:
“小姐,老夫人终于路过咱们院子门口了,还吩咐给您做饭。”
“祖母终于想起我了?”
陆明珠冷笑一声,睁开了眼睛,眼眸漆黑嘴里念念叨叨:
“我说那苏云瑾是妖女,是来索命的。没有一个人信我,祖母虽然支持让我安排人去做。只是因为她做了亏心事。其实也是不信我的,现在她居然想起还有个孙女关在这里,看来是吃了苏云瑾的亏了!”
“祖母当初可真是傻啊,怎么不直接掐死她呢!”
她身边的丫鬟都被母亲换了,但她早有准备,她知道自己斗不过苏云瑾,也预料到可能被关起来,已经提前留了后手。
她在侯府住了十六年,一家人的掌上明珠,可不是只有她院子的人才听她的安排。
“我哥哥还好吧!”陆明珠问道。
“大公子一直在京营,奴婢打探不到消息,应该挺好的吧。”
陆明珠蹙眉:“大哥这个时候应该受伤回家静养,怎么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苏云瑾没回侯府?”
“韩嬷嬷的师兄来了吗?”
“已经来了,他的身份是刺绣高手鬼手张。老夫人亲自安排他做事呢!”
陆明珠低下头。
“没用的。”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关于前世的梦:“难道是因为我让陈举人拒婚,才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深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得翻过锦华织染阁后墙,轻轻落在地上,正是鬼手张。
他避开巡逻护卫,如同鬼魅般潜入仓库区。他已经发觉刺绣好像没成功,他要弄一个更致命的陷阱。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间存放已完工布料的库房。
他走上前,捏住锁轻轻一拉锁子便被打开。
屋内整齐地悬挂着已完工的天虹纱和夜穹紫,两种布料在外面隐约的透进的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华。
他从摸着怀中的东西,刚要靠近,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打在他的手上!
鬼手张只觉得手腕剧震,刚捏在手中的银针脱手扎入自己手心。
他猛然回头,只见窗外月光下,一个高瘦人影晃晃悠悠走近:
“等你多时了。”
十名护卫从四面八方围上。院子灯光摇曳,鬼手张轻功很好,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便被抓住。
苏文博随后走出来:“我要亲自审问这个人!”
第202章 明珠的预言
鬼手张毫无抵抗力地被押到了柴房内。
他眼睛盯着卢佐。
“很奇怪我们怎么知道?”
卢佐把他按到椅子上,拍拍他的肩膀,
“张师傅是聪明人,一上门就自报家门说你是织绣斋的,给我们提了醒,是想把水搅浑让我们朝别处想吧!”
鬼手张脸色煞白,没有想到锦华已经查清楚他的身份。
他提起织绣斋就是为了祸水东引到陈永昌那里,不让牵扯到侯府,没有想到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也不想一想,韩嬷嬷的女儿都被官府抓了起来,韩嬷嬷也毁容了,我们还能查不出鬼手张的真实身份!”
在临时改成审讯室的柴房,墙壁上的油灯映得人影戳戳。
鬼手张被反绑在木椅上,手上的银针已经取出。心中说不出的后悔,他知道染坊防守森严,他摸清了他们的换岗规律和最松懈的时候,没有想到还是一出手就被抓了。
“鬼手张,”苏文博平静开口,“你们师兄妹监视我全家这么久没有下手,我得感激你们的手下留情啊!”
成了人家的手下败将,待宰的羔羊,鬼手张垂着脑袋不说话。
苏文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我们的人查到的,你的师傅千面针陈三娘,三十五年前因为被永信侯府已故管家收买,用毒针去害一位怀有身孕的姨娘,被江南织造行会逐出后失踪,你和韩娘子作为她的传人却留在了侯老夫人身边。”
“你这幽魄针上的毒,来毁掉几匹布太可惜了!”
鬼手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苏三爷好眼力,可惜,你这知道的这些还不是借助靖海侯世子的势力查出来的?”
苏文博笑了笑:“无论我是借助谁的势力,查出来你是谁就行了。鬼手张,还有一个名字叫张顺,以刺绣为掩护在外面专门负责为永信侯老夫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翻开小册子一条一条念。
“建元三年,城南簌玉绸缎庄刘掌柜意外坠河,其铺面三个月后归侯府产业。”
“建元五年,与侯府争地的李家半夜起火,一家五口葬身火海。”
“建元八年……”
“够了!”鬼手张打断他,“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杀你?”苏文博合上册子,“永信侯老夫人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就值这几句话的忠烈?”
他起身走到鬼手张面前,
“我不为难你,只要你写下供状,将陆明珠和老夫人安排你做的事情都写出来,我就让你见见藏在杨树胡同的那个儿子,再去送衙门。”
鬼手张本来镇定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变了。
他喃喃道:“你居然什么都查到了!”
“那孩子长得挺俊,也有十五六岁了吧?”
鬼手张颓然摊在椅子上,良久才开口:“我说,不过我要见苏云瑾,只能告诉她一个人。”
苏瑾来到柴房,这个神出鬼没的绣艺高手,此刻眼中没有半分光芒。
“张师傅见我想说什么?”
鬼手张抬头看着苏瑾:“陆明珠,那个顶替了你身份的假千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的多。”
鬼手张抬起头,“她安排我跟师妹去阻止你入京,并非想要害你,而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不是为了害我?”苏瑾笑了一声,“我被推入湖水中,那摁住棍子不放的婆子可没有想让我活命的意思。”
“可是,最终也没有伤到你,不是吗?”
鬼影张顿了顿:“她说,她知晓未来,她说她亲眼看到你因为长相相似,成了长公主的女儿,回归侯府。然后从老夫人到微不足道的下人,都会被你一一清算下场凄惨。她说你命格极硬,总能化险为夷。寻常手段根本伤不到你,只会加速所有人灭亡。她只求阻止你进京,切断与长公主相遇的机缘。”
重生?知晓未来?
苏瑾眉心跳了跳,项目组又一次被震惊了。
“陆明珠是重生的,楚云裳是穿越的,沈玉贞是锦鲤,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被我们发掘?”
苏瑾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她从春桃偶尔的话语里也能察觉到原主的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这些跟她穿越时候接受的记忆是不一样的。
她接收的记忆和剧本,跟现在所发生的已经完全不同。如果这不是剧本漏洞,就是这次的考核任务,或者这个小世界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事都是真的。她说陈淮安可以考中举人,陈淮安就考中了举人。他说世子爷可以立战功被封为大将军。世子爷就真的被封为了大将军回京探亲。总之,他说的都对了。”
“关于我的呢?”
“她说你是很厉害的人,跟随陈淮安进京之后,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长公主,查明了自己的身份后,进了侯府和长公主母女相认。她哪怕是假千金,也是姨娘所出,是你的姐姐。她并不想与你为敌。但是你却对她百般陷害打压,让她被逐出家门冻饿而死。”
“我们阻止你,是为了大义,是为了阻止将来你害人。”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晃,苏瑾沉默片刻。
“所以,因为我的命硬,她打着拯救众人的旗号,害的赵翰林的孙女死不瞑目,韩嬷嬷的女儿等着问斩。再让你来毁了我的布,破坏两国邦交,害得你家破人亡,从而阻止我去跟长公主相认?”
苏瑾眼神冷冷:“如果我想进侯府,早就进了,长公主,我也早已见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不是多此一举?”
鬼手张垂头不语。
第203章 项目组的核心任务
鬼手张道:“我只是侯府的一个奴仆,听命行事,苏会长说的这些事情奴才不需要考虑。”
苏瑾看着他:“你的供状若够分量,或许能为你儿子挣一条生路。至于你自己……好自为之。”
鬼手张继续交待:
“……我们原计划是让刺绣组的人在纹样上做手脚,但是没有想到绣娘虽多,却丝毫不混乱,根本无从下手,哪怕是下手也会被查清源头。所以我只能亲自出马,做两手准备。”
柴房里的油灯换了一盏新的,火光更亮了一些。
鬼手张被解开了绳索,卢佐给拿来了笔墨。
“会写字吗?”他问。
“会。”鬼手张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污渍。
卢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张师傅,想清楚再写。你儿子的前程,就在你的笔下了。”
鬼手张闭了闭眼,终于落笔。
苏瑾看着苏家暗桩查到的资料。
鬼手张的儿子名张蓬安,今年十六岁在城南松鹤书院读书。其母亲五年前病逝世,如今独自居住,平日靠抄书和接些绣活维持生计。”
苏瑾第手指在绣活上敲了敲。
“他会刺绣?”
“是,”苏文博说道,“手法精巧,是其母留下的手艺。鬼手张隐藏的很好,永信侯府并不知这件事,只以为他跟韩娘子母女是一家人。”
这鬼手张倒是个谨慎的,孩子过得这么辛苦也没有相认。
一个时辰之后,鬼手张终于写完,写了六页纸。前三页是老夫人这些年指使他和韩嬷嬷做的各种侵吞他人产业的勾当。
后面写得是陆明珠的安排。半年前陆明珠开始跟随老夫人学习管家。
她找到韩嬷嬷自称寺庙上香时遇到高僧预言,扬州有人会危害侯府,要求韩嬷嬷和鬼手张两人,阻止苏云瑾入京,但不可伤其性命。
他们具体用的手段包括散布谣言,破坏车马制造意外等。
苏瑾对父亲苏文博说道:
“爹,把他这份状子,连同他这个人一起交给该交的地方。”
苏文博有些担忧:“侯府势大,把他送交官府估计也高抬起轻落下,未必有什么作用。”
苏瑾抿抿唇:“永信侯府有势力不错,把鬼手张这张供状交上去,就算不能起到太大作用,至少能让侯府在这段时间自顾不暇,没有时间来给我们添乱。”
“好,爹来安排。”
次日清晨鬼手张被送去京兆府衙,他偷偷去书院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相认没有说话,只是让卢佐帮忙转交了五十两银子。
行会工坊紧张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弥散在每个角落,距离完工时间只剩下五天。
苏瑾脑海中公屏上,项目组正在分析夜里发生的事。
【公关部-小陈】:“苏总决策明智,主动出击,将矛盾从商业竞争和私人恩怨上升到‘破坏国礼、危害邦交’,并提交证据,借助更高层的力量反制,这是最优解。”
【项目部-老王】:“但需注意递交的渠道和方式,不能直接与侯府撕破脸。”
【财务部-张姐】:“此举风险与收益并存。若是能成功牵制侯府和沈家,后续工作环境将大为改善。”
【技术部-小李】:“核心还是保质保量完成订单,任何外交手段都是为这个核心服务。”
苏瑾问:“对于陆明珠的重生,你们有什么看法?”
公关部小陈:“如果陆明珠真是重生者,她所预知的剧情与我们的考核版本中的剧情显然不同。”
技术部小李:“可能是这个小世界本身存在多条时间线或者平行线。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什么力量在随时干扰篡某些认知。”
项目部老王:“据我在网上搜索查询到的资料解释,由于当前小世界处于濒临崩溃状态,时空结构不稳定,出现信息扰动,个体认知偏差的概率比较高。”
财务部张姐:“我们的任务是接管并稳定,排除干扰,锚定核心目标完成最终考核。”
“没错,无论陆明珠是重生还是臆想,”苏瑾目光投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染坊和织造区,轻声说道,“我们的目标都不会改变。”
永信侯府静思园,碧荷端着空碗出来,对守门的婆子说道:“小姐喝了半碗粥,没有哭闹,正在抄佛经。”,
婆子点了点头把碗收走。
陆明珠写了几行字,碧荷再一次进来。
“小姐,鬼手张被抓住,送去京兆府衙门了。”
陆明珠写字的手一顿。
“果然还是失手了,以苏云瑾的手段,恐怕已经撬开了他的嘴。老夫人此刻说不定已经焦头乱额了,既要应对鬼手张招供带来的风险,还要防备苏家的反击。”
“可惜啊”
陆明珠喃喃道,
“你们都不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呢。”
按照她的记忆,今年冬月西竺使团入京,使节中混入前朝余孽意图行刺,德妃因为护驾受伤,娘家得皇帝重用。年后正月里京城突发时疫死伤数百人,国舅爷靖海侯世子因为督办不力遭申斥,皇后地位动摇。然后三月份,长公主病重,药石无效,后得一位民间神医救治,转危为安。
按照她的记忆,救长公主的神医是游历到京师的神医谷传人。
但是这一世,韩嬷嬷母女提前遇到了那个叫李清元的大夫,并且成功让那大夫对韩小蝶产生情愫,韩小蝶被关进扬州府衙,那李清元一直想办法为其奔走,是不会进京了。
苏瑾意识里是项目组虚拟界面上实时刷新的数据。她从天虹纱小工坊出来,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几乎一个通宵没有睡,她觉得有些头昏脑胀。
阿诗娜和还有春桃领着一个人过来。
“小姐,阿米尔公主来了?”春桃人还没有到,阿米尔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
苏瑾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堂中穿着天青色窄袖胡服的少女。
阿米尔看见苏瑾就跑过来抱住了她。
“苏姐姐,你真的来京城了!”
阿米尔开心地不得了,她对苏瑾说道,
“我回去国之后给姐姐和父皇看你染的布料,姐姐看过之后颇为喜欢,就求父皇安排使节来大周定制。我特地叮嘱让使节跟贵国要求需要找扬州锦华染坊来做这批布料。”
她说到这里语气沉闷,
“我跟着使团来的路上生病耽误了,听说大周皇帝已经安排了京师织染行来完成,可把我急坏了。”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
“没有想到姐姐已经来到了京师还成了行会的会长!”
她兴奋地说:“真是太好了。”
第204章 小公主的礼物
“阿米尔,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苏瑾把她请到内堂坐下,春桃端来了点心和热茶。
阿米尔激动过后神色认真起来。
“姐姐,这批订单你要小心应对。这也是我再次回来的主要原因。”
苏瑾抬眸看她:“有什么不妥吗?”
“我们使团的阿巴图是我王叔的人。”
阿米尔声音很低,
“王叔一直反对与贵国结盟,觉得应该联合北边的沧元,济州等国。这次的订单,是父王和王姐力排众议定下的。”阿巴图作为使节前来求购,所以我皇姐担心他暗地里会使坏让这桩买卖办不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这是王姐写的关于布料纹样的几条忌讳,让我过来叮嘱大周商人一定注意。若是运回西竺犯了忌讳,恐怕会惹出矛盾,正好给了王叔他们借口。”
苏瑾接过羊皮纸展开,上面写了七八条注意事项。尤其是主嫁衣的‘日曜凤凰’,凤凰的眼睛必须用‘金绿猫眼石’镶嵌,且凤凰尾羽必须是九根,不能多也不能少。
“苏姐姐,关于我们定制的这些布料,你们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困难确实有,我们都尽力在克服。”
苏瑾简单给她讲了天虹纱调了三十七次都不合格的事情,转而问道,“你对那两块布料了解吗?尤其是天虹纱,在你们那边之前是怎么做出来的?”
阿米尔沉思了一下,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天虹纱在我们西竺也没有做出来过,是我的王姐莫雅,就是这次要成婚的大长公主,她偶然从一本大周传过去的杂书中看到后复现出来的。但是做出了一块满意的样布后,再也没有办法做出第二块相同的来。”
“我大王姐说大周地大物博,能工巧匠无数,这记录就是从大周传过去的,或许能有人参透其中奥秘,做出更好的来。她因为喜欢这个颜色,坚持要用这个来考验……不,定制”
阿米尔觉得这个词的意思不合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改口。
“苏姐姐,我王姐没有恶意的。她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只是想追求完美,希望自己的嫁衣独一无二。她看我带回的暮山紫之后,就特别的喜欢……”
考验?尽管阿米尔改口了,苏瑾还是捕捉到了这高难度订单背后的一层意思。
西竺的长公主莫雅,看来是一位骄傲又见多识广的女子。
“天虹纱的织法确实精妙,我们也是用了很久才破解。”
苏瑾很郑重地告诉阿米尔,
“幸好我们做出来了,不至于与让贵国的公主失望。”
阿米尔喝了几口茶水,打开随身的小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打开:
“苏姐姐,我这次还给你带了些我们王室内珍藏的染料秘方。”
苏瑾接过,只见罐子中粉末在烛光下呈现出奇异的流动金色,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闪烁。
“这种染料叫做佛面金。”
苏瑾指尖捻起一点粉末,轻轻搓了搓,触手细腻。
她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这种粉末没有什么稀奇,但是在这个异世界,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染料。
苏瑾赞了句:“难怪叫佛面金,这色泽竟然能随光线流转,比京城最上等的赤金粉还要灵动几分。”
阿米尔笑着补充:“这是用雪山深处的金云母混着菩提子汁液研磨而成,染在丝绸上,在日光下会泛出暖金色的光晕,仿若佛光普照。”
苏瑾小心地将瓷瓶收好,郑重说道:“如此珍贵的礼物,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苏姐姐客气了。”
阿米尔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
“这染料在我们王室中也极少动用,我出发前王姐特意给我的。王姐说,这佛面金刚好能配日曜凤凰。凤凰的金冠用它进行装饰,在阳光下看去,就像真的披着佛光……”
苏瑾心中一动,她刚好觉得绣出的凤凰质感不够灵动,这佛面金或许能试一试。
她笑着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此物定会用在最合适,最能彰显其华彩之处。”
阿米尔喝了杯中水起身告辞:“苏姐姐,我还要去探望使团的匠人,就不多留了。苏姐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让人去驿站找我。”
阿米尔离去之后,苏瑾没有立即去研究那瓶珍贵的佛面金。
她脑海中公屏上出现了刚刚更新的项目组报告。
【技术部-小李】:“日曜凤凰图腾在小世界原剧情版本中没有出现,阿米尔公主也没有。我们掌握的剧情,西竺使团是有的,完成这次任务的是沈玉贞,沈玉贞接这个任务的时候,苏家已经破产了。”
“我们解锁的剧情中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皇帝会对沈玉贞一见钟情,而皇后就是那个让小世界灭亡的恶毒女配。”
【公关部-小陈】:“分析陆明珠的记忆完全不一样,在陆明珠的这里,苏总才是让小世界灭亡的罪魁祸首。”
【项目部-老王】:“先不管罪魁祸首,原剧情跟陆明珠的预知中有个重合点,就是西竺使团可能混入前朝余孽行刺,这个事件的发生概率可能性95%,陆明珠的记忆偏差在她对德妃护驾节点的认知干扰,我们的剧情中,德妃因故没有出现在现场。”
【财务部-张姐】:“这是不是表明,如果验收时德妃出现,皇帝遭遇刺杀的可能是百分百?”
公关部小陈马上打出一个问句:“如果沈玉贞不出现,那苏总要不要跟德妃抢功劳去救驾?”
技术部小李:“如果德妃救驾成功,那我们的KpI还能不能完成?”
苏瑾的目光落在最后出现的两行发言上。
“目前来看沈玉贞不可能出现,苏总不去救驾德妃救,就是陆明珠预言的那个发展方向……这是不是说明——最终我们并没有接手这个小世界,而是把它毁灭了。”
苏瑾看得一头雾水:“你们再说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项目部-老王】:“苏总,我们解锁新功能了,不仅能看到陆明珠的动向,还能看到下一个剧情点。”
第205章 苏瑾的计划
这个新功能解锁的很奇怪。大家猜测可能是因为阿米尔公主的无条件支持带来的。
现在如何解锁的不重要。
随着老王的提示,苏瑾在系统界面看到了一段类似电影画面的动态影像。
地点好像是皇宫。
金碧辉煌场面隆重,华美布料如云铺陈。
皇帝皇后,西竺使节,朝臣百官等。
画面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西竺随从袖子里寒光一闪,一个穿着妃嫔宫装的身影挡在皇帝身前。刺客被拿下,德妃受伤,皇帝震撼又感动。画面定格在德妃苍白却坚毅的脸上。
苏瑾看着画面评价:
“我们所知道的那点原剧情可以忽略了,现在这个画面就是下一个剧情点。无论陆明珠预知中我导致什么,那都不是现在的我要走的路。同样,原剧情中皇后变成恶毒女配的走向,也必须避免。这就是我们接管的最终目的。”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这么快就捋清楚了?”
苏瑾:“嗯,审问鬼手张之后我就捋清楚了。我们要做的是既不让德妃救驾也不让沈玉贞有机会介入,同时还要保证皇帝安然无恙,西竺订单顺利完成,并且皇后娘娘也不能沦落到恶毒女配的地步。”
【技术部-小李】:“这难度挺大,我们要在刺客动手的瞬间精准控场,还要把功劳揽到我方身身上。”
【公关部-小陈】:“天威难测,皇帝都是猜忌心很重的,我们要做得自然,不能留下任何我们预知或者安排的痕迹。”
【财务部-张姐】:“需要提前布局,投入资源。安保是关键,我们必须做好预案。”
他们几个正在商议,系统界面给了一个新功能提示:
“因为面临重大剧情节点,系统解锁有限度剧情预演功能。可用积分兑换此功能,对验收日进行低细节概率推演,显示不同选择可能引发的主要后果倾向。首次消耗积分:5000点。”
财务部张姐马上打出提示:“项目组当前积分5050点,这是想把我们获得的那点积分都薅回去。”
苏瑾在公屏上回应:“先不着急用积分推演,我们还有五天时间可以安排很多事情。先把六百六十匹布完美交付,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项目部-老王】:“好的苏总。我们先制定一份应急预案。”
公屏安静下来,苏瑾再次拿起那瓶佛面金,捻了一点,打算将它涂在测试绣的日曜凤凰绣片上试验看看。
技术部小李的一条检测信息传了过来:“苏总,佛面金成分跟阿米尔公主说的不一样,里面除了金云母和菩提子汁,还混着一种叫醒心草的提取物。”
苏瑾捻起粉末的手停在半空:“醒心草,有什么特别?”
“这是长在雪山深处的一种草,汁液提取物本身无色无味,但是以特殊手法附着在纯金绣线上之后,会产生极淡的荧光,不仅像佛光,还能让人产生一种凤凰活了的错觉,其价值远远超过一般染料。”
“特殊手法,你把资料传过来。”
苏瑾按小李给的方法把那粉末附着在凤凰金冠的绣线上之后,原本华丽的凤冠泛出一层柔和而灵动的暖金光晕,虽然绣片很小,但是那凤凰确实给人一种活了的感觉。
苏瑾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如果布料验收那日我们把凤凰变成主角呢!在关键时刻吸引全场的目光,会不会干扰刺客行动?
她拿起那绣片,在公屏上打出消息计划:“让日曜凤凰在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活过来,有没有这个可能?”
【技术部-小李】:“利用光学特性配合特殊光源角度,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前提是那天天气晴好。”
【公关部-小陈】:“那天是晴天,看剧情的时候没有提示下雨。不过必须精确计算好时间,凤凰复活的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
苏瑾给他们一个安心的表情:“只要凤凰能有活过来的效果,剩下的我来安排。”
项目部老王问:
“小李可不可以设计一个加持插件,让凤凰飞起来。”
小李立刻拒绝:
“不行,设计加持插件和修补安保防护罩,都很费时间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苏总安全,只能二选一。”
苏瑾:“还是人身安全最重要,凤凰飞不飞的没关系。佛面金既然能发挥效果,咱们就不浪费资源了。”
【技术部-小李】:“苏总在验收那天最好想办法站在距离皇帝三米以内。这样你的防护罩光环可以保证没有暗器能伤到皇帝。”
“三小姐,”卢佑走进来,“鬼手张已经关进京兆府大牢,苏三爷的人传来消息问我们要不要派人盯着,防止其被灭口?”
苏瑾摇头:“不用,老夫人此刻不敢动手灭口。现在咱们的人手不够用,你们这几天有更重要的事情,去查一下西竺使团此次入京的完整名单和随行的工匠仆役。还有他们沿途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
“是。”
“还有,永信侯府那边以后不用再盯着了。”
苏瑾说道。
“是。”卢佑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安排。
永信侯府老夫人坐在烤炉旁,看着丫鬟烤红薯。
曹嬷嬷进来禀报:“老夫人,张顺已经进了京兆府大牢,要不要打点一下狱中,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老夫人站起身,她脊背挺直,只看背影丝毫看不出老态。
“现在不能动,苏家的人说不定在等着我们动手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明珠那里如何?”
“正常吃饭,还在抄佛经,很安静。”
“安静?”老夫人冷笑,“她若是真能安静,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她转身:“去告诉她,想要离开静思园,就拿出点真本事来。西竺使团验货在即,她不是知道很多事吗?那就看看她所谓的先知到底有多少斤两。”
她说完之后让曹嬷嬷拿来手炉和斗篷,“走,我们去福清那边一趟。”
长公主见老夫人亲自来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老夫人有什么事情?”
第206章 长公主的伤心
长公主府的正厅暖阁,地龙烧得正旺,与窗外渐起的寒风形成两个世界。
福清长公主一身加长云锦常服,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见老夫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
老夫人解下斗篷递给曹嬷嬷,径直在长公主对面的雕花椅上坐下,将手炉捂在掌心,脸上带着几分慈祥的笑容。
“许久未见长公主,心里惦记,过来看看。”
她自顾自拉起了家常。
“听闻前几日,你让府里的人送了五千两银票和几束宫廷金线,去京师织染行会入股?”
福清长公主放下书卷,目光平静的看向她:“老夫人对入股有兴趣,还是对行会有兴趣?”
“我不是你们年轻人,对什么都感兴趣。老身只是觉得这新会长苏云瑾,不仅没什么眼色,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人慢条斯理说道,
“长公主与她走得近,这么上赶着对她好,难免失了皇家的脸面。”
她看了一眼曹嬷嬷,
“还记得最初听闻传言,我安排曹嬷嬷以二小姐的名头去接她回侯府,她不来,还要告侯府。一个商户女,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又是装病,又是私自进京。还借着皇后娘娘的东风革新行会,接下西竺国礼。如今连我们侯府的绸缎庄都被她排除在外不放在眼里了。”
长公主似笑非笑看着她:
“儿媳倒是觉得,苏云瑾很有眼力劲儿,老夫人安排沈玉贞和永昌染坊对行会使绊子的事,苏云瑾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有老夫人手下那个张顺去工坊搞破坏,也是只是送到京兆府了事。”
“这孩子这么做,显然是没有打算撕破脸,是个有分寸的。”她顿了顿,“她能得皇后青眼,能接下西竺订单,是她的本事。本宫欣赏有本事肯做事的人。”
老夫人自动忽略了长公主说她安排人搞破坏的事情。
“长公主说得是。但西竺国礼关系邦交,非同小可。那苏云瑾年轻,行会根基也浅,万一出了纰漏,损的可是大周的国体。”
“哦?老夫人是觉得,她做不成?”福清长公主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
“老身不敢妄断。只是听闻,那订单要求苛刻至极,天虹纱、夜穹紫、日曜凤凰……皆是闻所未闻的难事。她纵有几分巧思,却是目中无人,拒绝沈家的帮助,把京城最大的永昌染坊也排除在外。她摔得重不要紧,就怕失了皇家面子。”
福清长公主静静听她说完,笑了笑,
“本宫就欣赏她那种迎难而上闯劲儿,皇帝下旨让做的事情,轮不到我们评说。老夫人还是多想些自己的事吧。”
老夫人勾了勾嘴角。
“长公主深谋远虑,是老身短视了。”
长公主前些日子还称呼老夫人为婆婆的,自从知道老夫人换了自己的女儿并把她扔去乱葬岗之后,掐死老夫人的心都有。
她相信,老夫人过来不会只说这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果然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放软了语气,眼中泛起一层水汽:
“当初那孩子生下来就没呼吸,我也是怕你伤心难过,才没让你见,命人把明珠抱给你。我不该瞒着你那孩子已经离世的事实!”
她看着长公主,一字一句说道:“哪怕是长得像,这个苏云瑾,也绝对不会是你的女儿。因为你的女儿一出生就死了。”
长公主猛地扔了手里的茶杯,碎裂的瓷片飞了一地。
若不是为了儿子的前途和名声,她早就不忍着了。
“老夫人说得真轻巧,那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从鬼门关走一遭生下来的骨肉,就算是她……真的福薄,没有了呼吸,也该让我这个母亲看一眼,亲手送她入土为安,而不是被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扔去乱葬岗”
“蛇蝎心肠?”
老夫人眼底的水汽瞬间消失,只剩下冷硬:
“我是你婆婆,是大周的诰命夫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侯府。为了子孙前程。当年若不是我当机立断,你能不能熬过来都难说!陆明珠再不济,也承欢膝下懂事孝顺,让一家人和睦安稳了这么多年!”
“和睦?安稳?”
福清长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夫人。
“用我女儿的尸骨,去换一个赝品的安稳吗?用欺骗和隐瞒,去维系你所认知的其乐融融,老夫人,你的心到底是怎长得?”
她一步步上前,站到老夫人对面,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我生产时为何突然血崩?陆明珠的生母那个所谓的什么妹妹究竟是谁安排进陆铮房间的?还有这些年,侯府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那些借着侯府名头干的腌臜事,老夫人,需要我帮你回忆一遍吗?”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轻轻说道:
“福清,看来你最近查了不少事情啊!”
她声音依然威严:“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我念你丧女心痛,神志不清,不与你计较。但你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半分,损害的不仅是侯府,更是皇家的颜面,还有你儿子陆名城的前程!”
“又拿名城来威胁我?”
福清长公主冷笑,“老夫人,你也未免太低估我了。名城是我的儿子,他的前程他自己可以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不需要靠你那些阴私手段。”
她转身,背对着老夫人,看向窗外萧索的庭院:“既然今日你把话挑明了,那从今往后,侯府中馈之事,我会亲自过问。陆明珠既然不是我的女儿,也不必再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至于老夫人你……年纪大了,就该好生颐养天年,少操心,少伸手”
老夫人稳坐不动,不再掩饰眼底的情绪。
“福清!我来不是要跟你吵架,你这是想逼死我这个婆婆吗?”
“逼死?”
长公主眼中是属于天家公主的威严,
“我只是在清理不该存在的污秽。至于逼死……老夫人,你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逼死我?”
她不再看老夫人,扬声唤道:“来人!送老夫人回侯府!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老夫人清静!”
曹嬷嬷挡在老夫人身前,老夫人站起身:“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第207章 暗箭难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刺客和官差都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门前澄清,将军援手
工坊外围,男女老幼聚集了二三十号人,哭喊吵闹声音混杂。
“我要见我儿子,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是要把人困死在里面吗?”
“我们当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放我儿子出来!”
“听说里面都死人了!”
几名穿着粗布袄子贼眉鼠眼的汉子在人群里煽惑:
“我亲耳听见里面咳嗽声一片,定是时疫没跑了!”
“这个黑心织染行会一直瞒着不说,我表叔在里头做活,昨晚托梦给我说已经不行了,让我来救他呢……”
“救人要紧!晚了就只剩下尸首了!”
苏瑾快走几步,站在门前扬声喊道:
“各位乡亲稍晚勿躁……”
话没有说完,就有人拿着烂菜叶子臭鸡蛋朝她扔过来。
“为什么不让人回家,都快过年了!”
垃圾还离着苏瑾一米远就被弹落在地上。
苏瑾拿出太医署的查验文书指着上面鲜红的印章:
“方才太医署两位医官已经亲自查验工坊,这是太医署出具的查验文书,确认工坊内绝无疫情,工匠皆安好!”
有人嚷嚷:“官商勾结,我们不信!”
苏瑾道:“诸位若不信,可请识字的相亲上前验看。”
立马有人说道:“没有疫情我们也不干了!”
人群被蓄意煽动,一时间压不下来。
这时巷口一队玄甲军士踏雪而来,为首的京营骁骑校尉永信侯世子陆名城身披墨狐大氅,内着暗云纹箭袖锦袍,腰悬长剑,俊朗的眉目间带着一丝霜雪之色。
陆名城并没有着急上前,只是勒马立在巷口,目光扫过愤怒的百姓,落在苏瑾身上。
只见她粗布棉服上还沾了一些深色染料,脚下不远处落下一堆烂菜叶子,却没有半点狼狈和慌张。
他喉间低低一叹,随即朗声说道:
“京营校尉陆名城在此,何人聚众喧哗,冲击皇差工坊?”
声音冷冽清晰穿透风雪。
方才还上蹿下跳的几个汉子,被他的目光一扫,只觉得比冰雪落在脸上还要凉上几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往人堆里面躲去。
一名老妪突然跑过去,扑跪在陆名城马前的雪地里,涕泪横流。
“将军,将军为民妇做主啊!我儿子在里面做工,听说染了时疫,生死不知!他们不放人,这是要绝我家的后啊!”
陆名城示意亲卫扶起老妇:
“老人家,你说你儿子染疫,可有凭证?又是听何人所说?”
老妇指向人群里缩着脑袋的一个灰衣汉子:“李铁蛋告诉我的。他说他表叔在里面亲眼看见的!”
陆名城冷然的目光看向那叫李铁蛋的汉子。
兵士过去把他拽出人群,李铁蛋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李铁蛋,你表叔姓字名谁?在哪个工坊做工?”
“叫,叫李富贵,在,在染、染坊……”
李铁蛋磕磕绊绊。
陆名城看向苏瑾,声音沉凝,带着久在军中的穿透力:
“苏会长,他们所说可是实情?”
“陆将军,我们工坊并无人染病。”
苏瑾走上前,先回了陆名城的话,随即看向那老妇人:
“大娘您儿子可叫周顺?在织坊第三组专管检看纱线?”
老妇呆呆点头。就在这时候,苏文博带着几名工匠急急忙忙走了过来。
一个长相敦实的工匠快步跑到老妇人面前:
“娘,雪天路滑,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到这里干啥子?”
老妇颤抖着嘴唇看着儿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老泪横流:
“说你在工坊生病了,娘不放心啊!”
“娘,你听谁胡咧咧的?是不是谁看儿子有活干眼红了?”周顺瞪起眼睛,脸上愤怒。
老妇人被儿子一提醒反应过来,她指着李铁蛋。
“你个李铁蛋子,居然咒我儿子!看老娘不揍死你个死小子!”
说着便凶狠地朝李铁蛋扑过去。
李铁蛋连忙躲闪,边跑边梗着脖子叫嚣,
“我说的是真的!我表叔托梦给我说的!”
周顺揪着李铁蛋的耳朵:“你表叔真是疼你,黄泉路上还不忘给你报信!”
马小千也被叫了过来。
“禀将军,我们染坊的工匠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李富贵的!”
这时候一个工匠正拉着哭的最凶的一个妇人低吼:
“你个蠢婆娘,听风就是雨!我好端端的,你嚎什么丧!”
那妇人见丈夫全须全尾脸色红润,讪讪地擦了擦眼泪。
苏瑾转向众人扬声道:
“还有哪位乡亲,听闻工坊内有家人病重或者亡故的?此刻便可站出来,我立刻请太医为你们的家人诊治,若是身体真有恙,行会承担全部医治费用,并补偿纹银十两。”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裹着棉袄的老头说道:“我孙子王大柱在染坊里头,他们说昨儿咳血晕过去了!”
不过片刻,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踏着雪小跑着过来,嘴里嘟囔着“哪个缺德鬼造谣老子咳血晕过去了?”
说完就看到了他爷爷。
“爷爷,你怎么来了?”
“王大头说你咳血了,爷爷不放心啊!”
“王大头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他!”
工匠中一个瘦削的男人走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王大头是我!我也不认识这位小兄弟。是谁造谣说的?”
同时又有七八个被谣传病重或者亡故的工匠都被叫来见了家人,谣言不攻自破。
那几个煽动者发现势头不好就想溜走,被陆名城手下的兵士按倒在雪地里。
苏瑾转身面向人群,大声说道:
“诸位相亲,今日之事已有分明。工坊无忧疫情,诸位亲见家人安康。此乃有心人散布谣言。我知道大家担心家人。但若真有疫病,接回家便是把祸根带回自家。到时全家封门隔离,得不偿失!”
“现如今事情闹大,惊动太医署,上面有令,所有人必须在原地隔离三日每日三次诊脉,确定无疫方可离开。”
“什么?”
人群被苏瑾这句话吓得一静,他们这些人都得留下来?
“时疫事关人命不能马虎,”
身穿官袍的韩大人在旁边板着脸:
“本官已经上报朝廷,事关重大,太医每日过来巡检。还请各位父老相亲理解。”
“我们凭什么都要被扣在这里?我们都没有进去工坊!”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嚷嚷起来,早知道如此他就不来凑热闹了。
苏瑾为难地道:“若是诸位觉得此处太拥挤,也可以请陆将军安排兵士,护送诸位先前往城西隔离营。”
第210章 叮嘱防患
“我们才不去隔离营地!”
人群比刚才还要乱。
谁都知道城西隔离营是什么地方,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没有病也得脱层皮!
这么冷得天在家呆着多好。
先前那个汉子突然指向被按在地上的煽动者:
“都是他们,是这几个人到处说工坊死了人,都是他们骗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疫病!”
“对,就是他们!”
“官爷,大人,我们都是被骗来的!没有疫病隔离什么啊!”
“对,没有疫病!更没有死人,我们家人都好好的,都是这些大骗子造谣!”
人群七嘴八舌,没有一个再说工坊有疫情的。
“我们要去京兆府告这几个造谣的混账!”
苏瑾看向王捕头那边抬了抬手:
“诸位相亲,京兆府的王捕头在此,大家可以与他说清楚。”
“王捕头,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府说明情况!”
“王捕头,我男人好好的你诓我来做什么?”
人群把王捕头和几个衙役围住。
王捕头冷汗直流,朝着陆名城和韩大人拱了拱手,很想大喊一声救命。
他把这么多人带去京兆府,不管有什么原因都得挨一顿教训。
王捕头握着刀柄直往后退:
“你们别找我,我,我可能也得一起隔离,回不了京兆府啊!”
陆名城在一旁默然凝视,这个可能是她妹妹的女子,被陆明珠说成妖女。
此刻独立于风雪之中,面对官府压力和暗处算计不慌不乱,步步为营。
母亲说得对,她不需要侯府的羽翼庇护,她的翅膀已经硬了。
前来证明自己安然无恙的工匠没有久留,安抚好家人都回去做工。
苏瑾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知道风向舆情已经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再次大声说道:
“既然诸位都是被蒙蔽,我可替诸位在韩大人和陆将军面前求情。”
人群听到后不再围着王捕头。
紧张地看着苏瑾。
“苏会长此话当真!”
孙太医说道:
“只要大家签下保证书,承诺三日内不离开家门,不与他人接触,并配合太医署每日上门诊脉,便可归家。”
苏瑾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是否愿意配合?”
“配合!”
“愿意配合!”
苏瑾看向韩大人和陆名城。
“大人们可有意见?”
韩大人立刻点头:“这个办法好。”
陆名城微微点了一下头:“本将会派兵士监督执行。”
人群如蒙大赦。
此刻风雪已停。
卢佑搬来一张桌子拿了纸笔,快速写了一份保证书,在场的人会写字的写字,不会写的在自己名字上面按手印。
那几个煽动者被兵士拖走。
苏瑾对陆名城深施一礼:“今日多谢将军相助。”
陆名城抬手虚扶:“分内之事,京畿治安本就是我职责之内。”
他说完之后率领军队踏雪而去。
王捕头左右为难,说话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苏会长,”
他抱了抱拳,也不仰着脸说话了,态度客气了十分,
“还望体谅我们这些当差的不容易,帮忙出具一份文书证明,在下好回去交差。”
苏瑾看了一眼王捕头,对春桃说道:“写一份文书证明,就写‘工坊防疫严谨,经太医署查验无疫,滋事者已被带走审讯。’”
王捕头脸色一僵:“苏会长,您这样写,在下也没有办法交差啊!”
“哦?”
苏瑾挑眉看他。
“那王捕头觉得我写‘工坊时疫横行,京兆府无力管控’您更容易交差?”
王捕头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苏瑾目光深深看着他:
“你今日带着衙役围堵工坊,任由歹人煽动闹事破坏皇差,本就是失职。我写这份文书已经给你留了余地。”
王捕头陪着笑脸。
文书写好,苏瑾又让春桃取来一份太医署的查验文书,一并交给王捕头。
“这回可以回去交差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王捕头如蒙大赦,接过文书。
“那好,麻烦转告府尹大人,就说行会感谢大人防患于未然,体恤工匠。”
“苏会长谬赞了,在下一定转告。”
他说完拱手告辞。
韩大人和两位太医见终于太平了,也准备上车回去。
苏瑾再次谢过韩大人,又和两位太医说道:
“今日他们假借防疫之名闹事,恐怕为了做实此事,下一步将在京城散布疫病谣言引发恐慌。请太医署早做准备,重点关注水源、粮仓等要害处。”
“你是说他们可能真制造疫情?”
苏瑾摇头:“只是猜测,以防万一。”
韩大人脸色凝重。
孙太医捻着胡须:“苏会长所言有理,眼下正是冬春交替之时,本就是时疫高发期,若是有人在水源粮仓投毒,后果不堪设想。老夫这就回太医署,奏请陛下增派医官驻京畿各要地,再备下防疫药材,随时待命。”
李太医也跟着点头:“老夫安排调配一批消毒用的药材分发下去,决不能让意外发生坏人得逞。”
天气寒冷时辰不早,韩大人和两位太医谢绝了苏瑾的留饭,匆忙又回了署衙。
工坊恢复秩序井然,发生的那些小插曲对于忙碌的匠人们没有丝毫影响,苏瑾想起上午的刺客和阿米尔带来的消息,只觉得这笔买卖接的可真是惊心动魄。
苏瑾将工坊几位核心管事召集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闹事的人已经稳住,这三日咱们要万分小心。”
众人也知道有人一直在搞破坏,都气得不行,宁神听苏瑾安排。
“这三日所有工匠分班轮值,吃住皆在工坊区域,所有食材水源都要仔细查验。”
“好!”
静思园内,碧荷小心翼翼回禀陆明珠:
“小姐,工坊那边京兆府的人退了。太医署出了文书,工匠家属也散了。不仅如此,大公子也过去帮忙了,很快就把闹事的人镇住。所有在场的人回家后三日不得外出…”
陆明珠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厚厚的积雪。
脸上没有什么吃惊:“我知道。跟韩嬷嬷说不必管他们了。”
“是”
碧荷领命,又说道,
“老夫人那边递过来话,让您这三个月安分些,若再妄动,便不管您了!”
陆明珠眼中讥诮:
“不管我?她马上自身难保了,还想怎么管我?”
第211章 玉贞的筹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验收的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圣旨下达,验收期定
苏瑾扶额叹了口气,没有请苏老太爷,这是眼前的重点吗?
她这个老爹对父母的赤子之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除夕完成生产,初一就验收,明显是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邀请皇商共同参与验收,名义上是彰显公正,实则无异于一场公开的擂台。
“沈玉贞必然会到场,若是来了恐怕不会安安分分做个看客。”
周巧姑捧着最后一匹刚织好的天虹纱过来,闻言忍不住脚步一顿。
她还记得扬州初选那场比试,沈大小姐光芒万丈,苏瑾已经跟她说了她们小组赵清荷的真相,她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个人能打扮成另外一个人,丝毫破绽都没有。
苏瑾告诉她:“不是没有破绽,只是因为她们都跟赵清荷不熟。”
她私下里想过阴谋的根源,觉得肯定跟胜出的那一组脱不了干系。
白芷兰也提醒要提防沈玉贞,她见着沈玉贞都是要退避三舍的。
她忍不住说道:“我们辛辛苦苦熬眼瞪皮把布料赶出来,难道还要在验收那天防着他们使坏?有的人怎么就见不着别人好呢!”
品鉴会不同于封闭的工坊或者仓库,届时人多眼杂,皇室重臣使节商人齐聚,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被放大。
沈玉贞若是存心捣乱,确实防不胜防。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卢佑快步进来:“三小姐,织造司韩大人派人传话,让您半个时辰后去行会正堂接旨。”
这么隆重?
半个时辰很宽裕。
苏瑾让卢佐卢佑通知行会理事,皇恩浩荡,能去的都去接旨。
大家赶到行会正堂稍等了片刻,宣旨公公便到了。
苏瑾带着行会骨干跪下接旨。
“圣旨到,织染行会苏云瑾接旨!”
传旨太监是上次苏瑾见过的凌公公。
他展开明黄卷轴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竺国礼事关邦交。今闻锦华行会承办六百六十匹织染布料已近完工。为彰我大周织造之盛,邦交之诚。特旨所有贡缎于正月初一申时三刻在集英殿前广场举行最终验收盛典。着织造司礼部协同办理,锦华行会务必妥善保管全部织物,按期运抵宫中,不得有误,钦此!”
凌公公念完之后将圣旨交到苏瑾手中,又递上一份加盖礼部大印的文书。
“苏会长,这是入宫的时辰,路线,人员规制和验收简要流程,请仔细遵照,万万不能有误。”
“多谢公公。”
苏瑾接过迅速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内容。
流程繁琐,规制严格,随行人员不得超过二十人。
卢佐抿了抿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到凌十手里:
“凌公公辛苦,这点薄礼不成敬意,给公公添杯热茶。”
凌十眼风扫了一下卢佐,将荷包收进袖中:
“客气了,为陛下传旨是奴才的本分。”
他看向苏瑾又说道:“皇后娘娘另有口谕。”
苏瑾连忙躬身。
“娘娘说,苏会长办事,本宫是放心的。集英殿前,是我大周的脸面,亦是尔等匠人的荣耀。望尔等持心守正,不负所托。”
“民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与娘娘信任。”
凌十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行会正堂内气氛凝重中透着亢奋。
马小千搓着手:“在皇宫验收,咱们这些人能进去吗?”
孙掌柜担忧:“从这里到皇宫,路程可不短,雪天路滑,赶车和搬运展示都要格外小心。”
陈师傅也说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
苏瑾将圣旨妥善收好,转身看向众人:“各位放心,验收之日,文书上已经写明随行人员安排。咱们还有两日时间,诸位回去查漏补缺,检查布匹入库待检装车。”
几个骨干理事领命散去苏瑾才关注项目组的信息。
这和他们知道的下一个剧情点基本吻合。
老王和小陈的关注点已经跑偏了。
【项目部-老王】:“剧情节点高度确认,现在发展节奏正在向皇宫验收遇刺客的高潮剧情靠拢,不同之处是多了苏总和我们这些现实中的闯入者。能不能想办法在这两天让沈玉贞受个伤,比如崴脚什么的无法出席,从根本上移除这个变量?”
【公关部-小陈】:“根据我多年刷剧经验,这种直观针对关键剧情人物的物理干预成功率极低,且容易引发不可控的剧情反弹或者系统警告。我们左右不了沈玉贞必然到场这个核心剧情发展。”
另一边,技术部小李在核对数据。
【所有六百六十匹布料,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全部织造染色刺绣完毕,质检入库。最终质检通过率98.7%,超出预期。下一步任务:对于剩余1.3的不合格及部分边缘瑕疵品返工替换。查漏补缺。另外。需要安排为每个品种额外预备至少两匹备用布,以防止出现极端意外。】
【财务部-张姐】:“提醒,监测到沈家在过去十二个时辰内有数笔大额资金流动异常。疑似用来收买或者特殊采购。结合剧情预警,强烈建议将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公开环境下,需要防止人为制造混乱破坏掉包。”
苏瑾揉了揉太阳穴。
这女主光环还要防备一番,其实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变量,是陆明珠。
既然阻止不了沈玉贞进入现场,那么也可以让陆明珠有施展的地方。
按照重生小说女主行为逻辑,陆明珠既然知道剧情,肯定有不甘心的打算。
结合她这边能监测到的动态,陆明珠正想办法解脱禁足去救驾。
她叫过来卢佐,写了两封信交给他,嘱咐一封给长公主,一封交给皇后娘娘。
至于怎么送到,她知道卢佐一定有办法。
第二日,六百匹布料已全部完成最后的检验整理装箱。经过二十个昼夜奋战,此刻工坊很安静。
苏瑾又一次检查明日验收的流程清单和样品陈列人员安排。
最重要六十匹夜穹紫,天虹纱在特制的木架上徐徐展开,如同流动的霞光与星空。
苏瑾站在纱前,静静看着。
自从昨日接圣旨之后,周巧姑仿佛不知疲乏,一直陪她一起,检查完最后一匹布料。
“紧张吗?”
周巧姑怔住,她是有些紧张的。自从听到沈玉贞会出现在验收现场。
她不好意思笑了笑,实话实说。
“我只是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般,几个月前我还在家里织布,为如何支出一匹合格的飞花绡犯愁,现在却织出了古籍上才有的天虹纱,还是给西竺的公主用,想想都觉得不真实……”
“是啊,不真实!”
苏瑾望着眼前和现实中完全不一样的纸张和名册。
对她而言,这一切又何尝真实?
这只是一个测试服,她来完成拯救任务,在这个异世界,可能是唯一一个真实的人。
但是脚下的路,手中的线,眼前的人明明都是活生生的,有自己的意识和喜怒哀乐。
周巧姑攥了攥拳头说:“可我们织出了别人织不出的布,这是真的。这次一定不能被沈玉贞打败。”
“对。”
两人跟织染阁的张桐等人一起把布匹装箱,随着动作苏瑾脑中公屏上一串串信息划过。
【天虹纱纱面虹彩效果稳定,色牢度,柔韧度均超过预期,模拟水浸测试显示,金缕丝表面做了特殊涂层,防水性提高三倍。】
【贡布正在装箱封存,明日辰时启运送往皇宫门前广场,运输路线已经规划三条。护卫增加至二十人。】
【突发风险预警:运输路线周边发现三处可疑人员】
第214章 验收路线规划
苏瑾暂时把项目组信息放在一边,找了一个地方和周巧姑楚玉婉两人仔细规划验收时的布局。
苏瑾在石桌上画了个简易的沙盘,在上面标了几个位置。
“布料本身已经无懈可击,我们到时候要在呈现方式上做到极致。让任何角度观看都无可挑剔,特别是天虹纱的展示,要确保任何光照条件下都能完美呈现其流转特效。”
楚玉婉点头,
“小公主给的那瓶佛面金还剩下一部分,若是现场金线有损或需要临时加强效果,可以立刻补救。”
周巧姑点燃蜡烛模拟光照。
“申时三刻日光角度最佳,刚好能把烈日鎏金的夕阳熔金效果完全展现出来。而且,那个时候的侧光也能让日曜凤凰的立体绣纹产生展翅飞起来的效果。我们必须精确控制布料的展开时机和悬挂角度。”
苏瑾点头:“展示时机和节奏由我们三人掌控,孙理事做事稳妥,参会展示的工匠可以让他负责协调,统一口径只谈工艺。遇到任何质疑都引到我们这里来应对。”
正说着,林大牛带着两个伙计把装有六十匹重要嫁衣主料的两个箱子抬进来上锁,箱体用铁条加固,钥匙交给苏瑾。
“东家,箱子夹层有防潮石灰和香料,外层用油布隔开。哪怕是掉到雪地里也不会弄湿。”
“辛苦林叔。”苏瑾接过钥匙收好,“沿途布放如何?”
林大牛道:“三条路线都已经反复探查。明路上走朱雀大街,最宽敞也最显眼,暗地里备了两只车队,分走榆林巷与观音桥,三队同发,虚虚实实。”
苏瑾在脑海中公屏上问:“老王,如果我们走明路,遭遇意外的概率是多少?”
【项目部-老王】:“数据不足,无法精确。但是根据道路状况,天气以及沈家可能调动的资源粗略估算,遭遇人为制造意外的概率超过70%。”
“暗路呢?”
【项目部-老王】:“东西两条暗路,遭遇埋伏或者直接武力抢夺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四十五,西边路线靠近沈家的铺面风险更高。”
苏文博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
“瑾儿,”他低声道,“咱们的暗桩有六个盯死了沈家的几处联络点,八个混在西市胡商和码头苦力里面,四个在永昌外围……汇总了几个重要消息。”
他顿了顿,
“西市胡商酒肆,沈玉贞的人去秘密见了萨宝,买了些药粉。”
苏瑾蹙眉:“萨宝?”
“这个人是西域来的大胡商,表面做香料生意,暗地里却什么都沾,最擅长弄各种毒药迷药。”
苏文博说道,
“沈家的管事还联系了一伙做湿活的亡命徒。再就是沈玉庭也没有闲着,秘密去见了西竺的哈桑。”
“毒药,湿活?”
周巧姑和楚玉婉都变了脸色。
“湿活是见血的肮脏勾当。”
苏文博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沈家这是毒药,亡命徒,使团内应三管齐下了。”
楚玉婉道:“不知想闯仓库还是在路上劫道?”
“硬闯仓库的可能性不大,”
苏瑾分析,
“京城重地,劫道目标大风险高也不大可能,他们可能只是想破坏道路,毁掉布匹。”
“若只是破坏路面,他们多半会在积雪厚的地方撒上桐油。”
楚玉婉托着下巴猜测,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可以安排行会的人全员出动护路,带好炉灰麻袋铁锹,确保车辆通过。”
“这个办法好!”
苏文博去找马副会长安排。
周巧姑忧心忡忡:“那毒药呢?咱们水井都有人看守,他们打算用在哪里?”
苏瑾目光扫过沙盘上的推演图:
“毒药没有办法预知,所有车夫护卫出发前饮水严格检查,统一从我们厨房取用。”
脑海中,项目组信息飞速刷新。
【项目部-老王】:“突发情况评估,沈家勾结黑市势力,意图破坏可能性极高,有可能下毒使护卫失去战斗力,或者现场验收制造混乱。”
【技术部-小李】:“已根据现有信息模拟十七条可能袭击路径,最高概率路段是两侧有沟渠的地方,便于埋伏和制造意外落水。”
【公关部-小陈】:“需要警惕对方可能双线操作,西竺使团内部,哈桑与正使是不稳定因素。小公主阿米尔和阿诗娜女官态度较为正面。但是需防备他们被裹挟或者蒙蔽。”
苏瑾扶了扶额,只觉得压力笼罩头顶。
“巧姑,玉婉,按照我们刚才定的,最后核对所有样布和展示流程,确保万无一失。春桃,准备些提神的热汤和吃食分给大家。”
同一时刻,西竺使团下榻驿馆。
哈桑把一颗龙眼大的猫眼石推给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的卓玛女官:
“沈家的筹码又加了一倍,只要有一批布料,哪怕只有三五匹被验出有问题,我们就可以质疑全部货品,事后,还有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卓玛女官没有去碰那价值不菲的宝石。
“哈桑大人,你的这个计谋风险不小,大周朝廷不是吃素的,护短得很。那苏会长也不好惹。我可不想再丢一次脸!”
“怎么会丢脸,我们只是严格验收,发现问题顺势提出疑虑,要求重做合情合理。至于之后怎么操作,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
卓玛依旧板着脸,没有丝毫被说动的意思。
“阿诗娜女官和小公主都很偏向苏会长,我不能保证这件事能成。”
哈桑陪着笑。
“小公主任性,但是也得按事实说话,何况正使大人也是支持咱们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你不需要为难,只需要在验收时对布料可能存在的隐患不放,其他我自有安排。”
卓玛女官听到正使大人四个字,态度终于缓和了些,抬手拿起那颗猫眼石。
哈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卓玛把宝石收入袖中,起身。
“我只做我职责内该做的事,至于结果如何,与我无关。”
说完迈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出。
哈桑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阴冷。
他走到窗边,望向驿馆外开始忙碌的街道,低声自语:“沈家,大周……这潭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第215章 护路启程
苏文博找到马小千,马小千拍拍胸脯:
“放心,沿途护路的事包在我身上。苏东家只管护住车队便可。”
他马上把参与本次织造所有东主和匠工召集来到行会大议事厅:
“诸位!我们辛苦二十日赶制的西竺贡布,事关行会声誉。如今有人意图在路上使绊子,坏我们的皇差,砸咱们的饭碗!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咱们不眠不休做的活,谁敢使坏,跟他拼了!”
年关底下,大家吃睡在工坊,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要是出错这些日子的苦就白吃了。
“苏会长说了,明日出力的,工钱三倍,热食管饱。”
他一拍桌子:
“咱们先把明早的路线分组定好,明日寅时到工坊吃饭后上路。”
“东城各家负责榆林巷子沿线,西城各家负责观音桥,南北城各家,安排精干人手随我一起去护官道。带上炉灰麻袋,铁锨,见到可疑之人可疑之物立刻报官!”
人群轰然应诺,迅速散去准备。
苏瑾脑海中,系统数据流再次更新。
【技术部-小李】:“护路方案有效,根据道路长度及人力密度估算,可降低40%到50%的被动破坏风险。但是需警惕对方可能转为主动袭击。”
【项目部-老王】:“人员太多,护路行动藏不住,沈家那边很快会知道消息。对策可能调整为在护路队伍中安插内应制造混乱。”
【公关部-小陈】:“建议在护路队伍中设立监察岗,每组安排一名可靠人员监督。同时,现场验收的应对方案需要升级,准备至少三套话术应对不同角度的质疑。”
苏瑾:“考虑周到,已经安排。”
长公主府,福清长公主拆开桌上写着长公主殿下亲启的信笺,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嬷嬷。
“锦华行会送来的?”
“是,说请殿下务必亲阅。”李嬷嬷躬身,“看来苏会长也是明白公主的苦心的。”
苏瑾没有和长公主相认的意思,长公主不许嬷嬷再称呼那女孩为大小姐。
福清长公主没有说话,有些好奇地拆开信。
只见上面写了几行字,落字虽然恭谨,但是笔锋刚劲利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反倒有几分沙场武将的开阔。
信写得很简单,先是感谢她赞助行会五千两银子和十束金线,接着便是金线验收,请前去观礼,并让她带着明珠小姐随侍身边。
长公主看完,放下信纸,摇头喃喃:
“这丫头居然为陆明珠求情,不忍本宫孤单被人非议,真是心善。”
她沉默半晌才说道:
“传话给静思园,解了明珠的禁足,告诉她,大年初一宫宴,让她准备好。”
坤宁宫,赵皇后刚用过早膳,凌十便求见递上一个紫色锦囊。
“娘娘,阿五送来的,说是锦华苏云瑾所呈。”
“阿五还在行会做护卫?”
皇后接过锦囊,问了一句。
“是,说国舅安排他们保护苏三小姐安全。”
皇后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再说话,展开信笺。
“不让德妃参加宫宴?”
她嘴唇弯了弯,苏云瑾第一次进宫,德妃可是单独面见想招揽的,居然没有起作用,还被她防备上了。
苏云瑾果然聪明。
她抬头看了眼凌十,问:
“阿十,你说苏云瑾对本宫如此信任,是因为本宫母仪天下,还是因为国舅长得容貌倾城?”
凌十垂首没有表情:
“属下觉得,是因为那苏云瑾聪明?”
赵皇后把信纸递给凌十让他处理了。
“传本宫懿旨,就说德妃妹妹玉体刚康,恐受风寒,大年初一西竺贡布品鉴会和宫宴就不必劳神出席了,好生静养。”
凌十退下后,皇后起身走到窗前,这个苏云瑾,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永信侯府,静思园。
碧荷在门口得到长公主府嬷嬷的传话,撒腿跑进屋里:
“小姐,长公主解了您的禁足,说是让您准备一下,明日跟着她一起参加宫宴。”
陆明珠把手里的笔一扔,眼中闪过欣喜。
“当真?”
“是真的!”
碧荷小心说道,
“长公主的管事嬷嬷亲自来传的话,说是让小姐好生准备。”
真是太好了。陆明珠站起身,一定是哥哥去母亲那里给她求情了。
她冷静下来,提着裙子踏上门外的雪地。
这禁足的地方荒凉无比,连过来清扫的人都没有,她得赶紧回去。
“碧荷,回我们院子准备。”
“是,小姐,这里的东西带走吗?”
“带这些干什么?晦气!”
陆明珠头也不回离开静思园,如果明天救驾成功,说不定她就能留在皇宫里,嫁给赵恒成哪有嫁给皇上荣光!
等她成了皇上的救命恩人,定然会比德妃还要受宠。
第二日,天还未亮,工坊再一次灯火通明。
几百名匠人伙计聚集在工坊,每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圆。
热气在寒夜中蒸腾,所有人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亢奋和激动。
马小千拿着路线图再次核对分组。
“都听清了!咱们的命根子就在这三路车上。东城组的,榆林巷子东市这一段,巷子窄,小心高处坠物和地面积冰。”
“西城组的,观音桥那一段水道多,桥面易滑,多铺炉灰……南北城跟我的兄弟们,每组十人,带上铁锹麻绳,锣鼓。遇见可疑的,先敲锣预警,别硬拼!”
人们一边吃一边答应:“明白,已经背了第五遍了,马副会长快吃吧!凉了。”
另一边运输队已就位。
林氏看着气势昂扬的人群,走过来叮嘱苏瑾:
“记住,若是遇到不可阻止的突发状况,保人第一,保布第二。”
“母亲,我知道。锦华工坊内外就全靠您照应了。”
林氏拍拍女儿的肩膀,又拿过一个水囊递给丈夫:“里面是提神的药茶,还有几粒提神醒脑的丸药。”
苏文博接过挂在腰上。
“放心,咱们闺女有老天护佑,不会有危险。”
饭后三路车队在数百名行会成员的护送下先后出发,官道车队最是显眼,八辆特制厢车,覆盖防雨油布,前后各有十名护卫。苏文博亲自押车走在最后。
东路榆林巷车队轻简单,只有四辆车由林大牛带领。西路则混杂在几家商行车队中低调不显眼。
沿途路两旁都有行会的人蹲守照应。
马车出发之前行会的数百伙计学徒早就涌上街头,提着炉灰麻袋分段清扫,铺洒防滑物料,引得早起拜年的百姓纷纷侧目。
“这些人是干啥呢,自发扫大街?”
“这阵仗,是运金子吧?”
“你没听说吗?这是织染行会开路的!”
“开路,织染行会不是在赶制贡布么,怎有时间出来扫路?”
“是他们的西竺贡布做好了,今天运去皇宫让皇上和百官一起品鉴呢!”
“乖乖,真是齐心啊……”
第216章 运送进宫
苏瑾和春桃楚玉婉周巧姑登上一辆轻便的马车,行会选出二十个入宫的理事和工匠乘车骑马分组跟在三路车后面。
朱雀大街人流如织,出门拜年游玩的百姓众多,车辆只能缓慢前行。
“这官道人也太多了。”
楚玉婉忍不住说道,
“还不如东西两路安全。”
好在这条路宽敞,护卫们也格外小心。
眼看离着皇城还有五里路的时候,从路旁巷子里突然冲出一辆满载蔬菜的板车,直冲车队而来。
“闪开,马惊了。”
车夫惊慌大喊。路旁百姓惊呼躲避,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护卫正要上前拦截,旁边人群中冲出几个热心的路人,七手八脚有的拉马,有的推车,还有两个看似在奋力推挡倾斜的菜筐,其实却是想把捆绑结实的菜筐掀翻。
眼看菜筐要从车上滚落,骑马走在前头的卢佑一个长鞭甩出,稳稳环住将要翻落的菜筐放于车上,鞭子收回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扫在一个动手推菜筐的人胳膊上。
那人吃痛抱住胳膊,可能是因为做贼心虚,没有找茬迅速跑掉了。
卢佑面色冷峻收回长鞭,冷眼看着三个心里有鬼的人混入人群。
拉车的惊马已经被其他护卫合力控制住,板车稳稳停在路旁,有惊无险。
车队连停顿都没有,继续前行。
沈玉贞站在彩云庄三楼,面无表情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护路队伍。
她手里抱着暖炉,身上披着狐裘,面色却比窗外未融的寒冰还要冷。
“行会倾巢而出,护卫如铁桶一般,车辆虚虚实实弄这么多……”
她轻声自语,
“苏云瑾,为了这单买卖,你倒是舍得下血本。这般耗费人力物力,就算做成了,又能赚几个钱?恐怕连本都收不回来吧!”
丫鬟白巧从外面进来:
“大小姐,咱们安排的人被盯得紧,不好下手。萨宝给的药粉还没有用上。”
“不急,”
沈玉贞放下手炉,走到炭盆前伸手烤了烤,
“路上本就不是主战场,就是消耗他们些精力。让他们紧绷神经罢了。”
她顿了顿,问:
“哈桑那边安排妥了?”
白巧低声道:
“礼物已经收下了,说到时候会当场检测布料的耐光和色牢度。”
沈玉贞抬头,看了看外面晴朗的天空,冬日阳光明亮却没有多少暖意。
“天气真好!苏云瑾,我给你准备的开年大礼,你可要接稳了。”
明路车队在经历小小的波折后驶出最拥挤的街道,转入通往皇城的宽阔御道。
沿途戒备明显森严起来,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途设岗,闲杂人等早已被清空,阳光照在覆雪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威严的冷光。
集英殿已遥遥在望。
午时初,皇城根下,贡院街口,三条从不同方向驶来的车队,终于在此汇合。
主路车队完好无损,护卫眼神锐利如初。东线四辆车马在林大牛的带领下悄然并入队尾,西线车队则从另一侧岔路拐出,三两贡布车毫不起眼混入主队。
苏瑾的马车停在路口稍远处。
她掀开车帘,目光逐一扫过汇合的车马。
父亲苏文博策马而来。
“瑾儿,三路皆安,小扰已平。”
林大牛也上前禀报:“东线有两次意外靠近,都被咱们的人提前拦下了,没碰到车。”
西线带队的是孙理事,也过来报了平安。
苏瑾心中稍微安定,三路车队本就是为了分散风险,路上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前面就是东华门。进入皇宫之后不知什么情形,苏文博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整顿,检查车马货品。
车夫和护卫们默默执行,冬日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走路的惊险却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三小姐,”
坠在队伍最后的卢佐来报,
“我们的人发现,汇合点周围有几个可疑的眼线,看身形步伐,不像是普通百姓或是衙门的人,倒像是军中退下来的老手或者是江湖人。他们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靠近。”
“咱们做好防守,只要对方没有攻击行为不必理会。”
一刻钟时间转瞬即逝。
车马到达东华门外,宫门守卫早已接到通知,验过织造司和礼部的文书关防后,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仅供车马通行的空隙。
苏文博和苏瑾还有张桐三人核对箱体标记,真正装载贡布的八辆车驶入门内,其余车辆完成任务返回。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市井的喧嚣与一切明枪暗箭隔绝在外。
里面早有织造司和礼部派来的官员在此等候引导,两名内务府门监太监捏着勘合簿子再次核对。
“织染行会苏云瑾,呈送国礼贡布共八车,点检无误。”
苏瑾又递上一份名册:“此乃随行人员名单,请大人核验。”
名单上除了张桐等核心骨干还有四个手脚麻利口齿清晰的年轻工匠,他们将负责现场可能的技术演示和应答。
楚云裳纹样设计完工之后因云裳阁事务太多,没有继续参与后续工作,对于进宫,苏瑾对她发出的邀请被意料之中拒绝。
太监核验之后道:“贡布车队随咱家往左,去集英殿侧殿库房暂存,等候申时查验搬抬。其余人等随这位大人往右,至偏殿休息,宫中已经备下午膳。”
队伍就此分开,苏文博看了女儿一眼,便带队跟着宦官离去。
苏瑾和楚玉婉周巧姑韩娘子等人跟着李郎中前往指定的偏殿。
此处已经临时开辟为行会人员休息区。
场地不大,但是烧着地龙,进门之后只觉得暖意融融。
桌上已经备好了二十人的午膳: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汤菜,一筐白面馒头,还有几样清淡的酱菜。
这些东西还不如苏瑾给行会工坊匠人的菜肴好,但是寒冬天气有热饭就不错了,也没有人计较这些。
苏瑾吃了半碗菜一个馒头,便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从这里可以看到集英殿广场的一角,广场上已经有太监和侍卫在忙碌布置,铺设红毡,摆放案几座榻,搭建临时的验布高台。
春桃走过来,将一个香囊塞进她手里:“小姐,夫人给的香囊,吩咐您一定带好。”
第217章 偏殿准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验布第一关
刘公公训斥完转身,却看见远处一道深紫身影正不疾不徐走来,转眼间已经到了眼前。
来人很年轻,手持一把白玉柄拂尘。
刘公公脸色一变,不自觉弓腰,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恭敬行礼。
“凌,凌总管安好。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凌十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目光扫过端着盆子好像护宝贝似得的卢佐,又落在刚站稳身形的苏文博和林大牛身上。
最后看着苏瑾启唇说道:
“皇后娘娘惦记今日验收品鉴会准备,遣咱家来看看,可有什么需要帮衬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略带一丝沙哑。
苏瑾忙施礼说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一切还算顺利。”
“哦?”
凌十眼角微挑扫了一眼转身欲偷偷溜走的刘公公,
“刘采办今日不忙,也一起过来帮衬?”
刘公公忙停下脚:“我那边忙着来,只是刚好路过。”
他说着狠狠瞪了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小太监,又神色复杂地瞥了苏瑾一眼,带着人匆匆走了。
苏文博和林大牛这才直起身,幸亏卢佐接的稳,水只洒出来几滴。
那趴在地上的小太监也终于爬起来,卢佐已经把盆里的水倒掉,把空盆还给他。
凌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看着宫人们搬运。他站在那里自带一股威慑力,让闲杂人等敬而远之,干活的人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一些受刘公公嘱咐的小动作都不自觉收了起来。
申时三刻,皇宫集英殿前的广场上,汉白玉地面被清扫得纤尘不染,反射着冬日清冽的阳光。四周旌旗仪仗肃立,禁军甲胄鲜明,气氛庄重而威仪。
所有布料设计图样及配饰雏形都安全运抵广场,并按照韩大人事先划分区域开始有条不紊地陈列布置。
烈日鎏金和深海蔚蓝都被安放在显眼位置,与旁边绣着日曜凤凰的夜穹紫和天虹纱交相辉映。
苏瑾看向观礼台,沈玉贞和其父兄正与一官员交谈,穿着玄色盔甲的陆名城手按佩剑立于广场边缘。福清长公主在侍女簇拥下缓缓走来,她身旁跟着陆明珠。
西竺使团中,总领阿巴图面色严肃,阿普布正在指点着周围跟哈桑交头接耳,应该是头一次见这种盛况。阿诗娜女官正对上苏瑾的目光,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高昂的通传声,皇帝皇后两人一先一后在御座坐下,百官和使节朝拜之后,礼官开始宣读两国盟好文书,然后是织造司韩大人出列简要陈述制备过程,褒扬行会工匠之用心。言语得体,既彰显大周织造之能,又不失对西竺需求的尊重。
他讲完之后便是最关键的环节,西竺使团查验。
总领阿巴图带着阿普布和卓玛女官走向展区。
他先是在主展区前驻足良久,仔细查看夜穹紫与天虹纱,并要求宫人轻微晃动天虹纱,观察虹彩流转。
他脸色严肃一言不发,粗大的手指抚过布料纹路,看得极其仔细。
卓玛和阿普布则拿着检测仪器,挨匹对照颜色。在检测到烈日鎏金区域时,卓玛停下脚步。
“此匹,”
卓玛指向其中一卷金光最盛的金缕缎,
“请展开,需要详细查看。”
负责展示的匠人按卓玛的要求展开布料。
申时的阳光洒在布料上,顿时如金光流淌璀璨辉煌。
观礼区发出低低的赞叹,这么美的布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卓玛女官没有说话。
阿巴图却凑近了仔细查看,又用手摸着布料搓来搓去,半晌之后他皱着眉头转身,看向御座上方。
“尊敬的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
“这烈日鎏金锦缎光泽有异,触摸亦有涩滞。应是含有未完全干透的潮气,这与我方要求的标准有差距。”
“潮气?”
集英殿广场上,空气仿佛随着阿巴图那声质疑骤然凝固,方才还赞叹不已的人群,此时都不说话了。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平静,皇后端坐一旁眼眸微垂。
韩大人怎么说也是久经官场的老人,他沉着拱手,声音带着自信的底气,大声自辩:
“使节大人,这绝对不可能!”
“韩大人!”
阿巴图语气更强硬,
“我西竺高原干燥,对湿气最为敏感。这布料看似华美,内里潮气未除一旦运回我国,必然霉变,届时损毁的不仅是我公主殿下的体面,更是两国盟约的信誉!”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都面露担忧,沈玉贞看着悬挂的布匹,眼眸中没有什么情绪。
这时,阿诗娜女官从西竺使团座位席上站起来。
“总领大人,且慢。”
她手中捧着一个铜扣盒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展区中央,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语气平平说道:
“关于这匹布料是否有潮气,可否让我用西竺王室检验顶级织品的秘法,当场验一次?”
阿巴图眼神一厉,看向阿诗娜。
这个女人居然此时来拆自己人的台!
阿普布直给阿诗娜使眼色:“阿诗娜,你是哪边的?”
阿诗娜对他的话视若无睹,话语傲然。
“本女官奉大长公主殿下之命,全程监督制备过程。我相信大周织染工坊的技艺,刚好在此用我西竺王室秘法验证其诚信。”
卓玛女官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碰了碰她,低声道:
“阿诗娜,王室秘法展示与外人,这有些不合……”
“卓玛,”
阿诗娜侧头看向她,
“大长公主殿下临行前是如何叮嘱你我的?此次织染贡布关乎两国邦交体面,务必求真求实。若是有疑问,当以最可靠之法验明。莫非你觉得大长公主的叮嘱不妥?”
卓玛女官被阿诗娜的目光看得心虚,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几人用西竺语交谈,速度快声音很低,周围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阿普布还想再说,被阿巴图一个眼神制止。
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抬手道:“既如此,便请女官查验。朕跟皇后,也愿一同见证西竺王室之慧眼。”
“谢陛下!”
阿诗娜再次行礼,然后捧着匣子走到那匹被质疑的烈日鎏金前。
苏瑾盯着阿诗娜的动作,心中既感激又紧张,也不知道这王室秘法有没有用。
第219章 三方查验
皇室宗亲区福清长公主起身向御前行礼,温声道:
“陛下,娘娘,为安西竺贵客之心,本宫提议请织造司织染署官员,与西竺使团共同上前见证。如此,既显我大周磊落,亦可安贵客之心。”
“长公主思虑周全,准。”
两名老者从观众礼席队列中走出,一位是织造司首席大匠郑师傅,一位是织染署专司贡品检验的程大人。
两方见证人员到齐,阿诗娜打开木盒,取出一面巴掌的铜镜,又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和一枚银针。
“此为我西竺王室秘传日光鉴湿法,”
她朗声道,
“若布料内蕴含潮气,铜镜会显出雾纹。再以鉴湿液滴上,若含朝,液体会缓慢渗入织物深层,反之则附着表面。”
她说完将铜镜对准阳光调整角度,让反射的光斑落在锦缎表面,镜面映照出清晰的锦缎纹理,没有水雾痕迹。
阿诗娜打开小瓶,用银针蘸取一滴液体,点在锦缎边缘。那液体如露珠停在缎面,晶莹剔透,毫无渗入迹象。苏瑾看着,等了大约十秒左右,阿诗娜把银针横着抹去液体,缎面光洁如初。
按照她的检验方法,织物干燥。
郑大匠枯瘦的手抚过贡布,捏起一缕布丝,在火石上轻轻一擦,那布丝和金箔办燃起细碎的火星,却没有半点焦黑,只落下一星极细的金灰。
他声音苍劲看向几人:
“这烈日鎏金是用七蒸七晒之法,冰蚕丝织就,燃之无烟,落灰成金。若是含了潮气必起黑烟。断无这般纯净。”
程大人从袖中取出一方象牙尺,量过布幅,又去了一枚戥子称布重:
“此布幅宽三尺三寸,匹重恰好一斤七两,与织造司存档的国礼规制分毫不差,潮气入布,重量必增,现斤两精准,干燥度达标。”
三种方法查验完,都证明没有水分,阿巴图的脸色阴沉。
苏瑾上前向御座行礼:“陛下,娘娘,现阿诗娜女官和两位大人已经验明布料干燥,刚才阿巴图总领所言的涩滞感,民女来解释一下。”
皇帝微微点头:“讲。”
苏瑾拿起那匹布,当众展示正反两面。
“此乃民女独创双面异感工艺,正面以金线混织,璀璨中略带涩滞感,模拟西竺烈日灼地的粗粝。背面则以冰蚕丝衬底,光滑如镜,象征金芒收敛后的温润。”
她将布料递给郑大匠和程大人。
“请两位大人触摸验证。”
郑大匠说:“果然,正面有微涩感,背面却光滑异常!”
程大人道:“此非潮气,而是匠心巧思啊!”
苏瑾转向阿巴图:
“总领大人对潮气敏感,民女钦佩,但是工艺之妙,有时超乎常识。这双面异感,正是为了适应西竺高原烈日与寒夜交替之环境。”
阿巴图眸子沉沉盯着苏瑾。
对于此女擅长挖坑,他早有耳闻,没想到居然敢故意把布料做得摸起来像受潮,等着他往下跳!
其心思真是可恨!
皇后笑道:“双面异感,苏会长果然匠心独运!”
皇帝眼中也露出赞许:“如此,西竺使节可还有疑虑?”
福清长公主神情慵懒把玩着手中暖炉,目光在阿巴图几人脸上转来转去。
这些人显然还有后招,这位阿诗娜女官也是异族中的奇葩!
这种刚正不阿,一心只有公道的人更适合做西竺使节总领才是。
哈桑跟在阿普布身边,一直充当翻译,此时对皇上施礼说道:
“贵国工匠技艺超群,令人惊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下建议,随机抽取三匹烈日鎏金,投入旁边的金水河中,验看其是否会起斑褪色。”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这不是挑衅嘛!
布料投入河中,河面已经结冰,需要人力凿冰,河水污浊,再好的布料经过浸透打捞都容易损坏。光是这种粗暴的验证方式,就带着浓浓的羞辱和挑衅意味。已经远超合理验收范畴。
阿巴图没有想到哈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阻止已经来不及。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响起。
西竺使团坐席中阿米尔站起来,她今日穿着正式,带着面纱,身边跟着女官护卫。
她径直出列,走至皇帝皇后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西竺王室礼节。
“我奉父皇之命,协同查看王姐嫁衣布匹制备,方才哈桑所言,绝非我西竺王室之意,如此华美布料,岂能行此暴殄天物之举?父王若是知道,必然会暴怒。此批烈日鎏金,品质无双,无需再验。”
她转身冷冷看向阿巴图:“总领大人,你的语师如此急切,不惜损毁国礼,究竟是何居心?”
阿巴图被小公主当众质问,脸色沉得能滴水。哈桑自作主张出口弄出僵局,让他陷入被动此刻骑虎难下。
他强压怒火厉声呵斥:“退下!”
皇后含笑开口,声音中带着威压:
“这位哈桑大人或许身有不适,既然在我大周境内,岂能让贵客带病操劳。”
她扬声说道:
“凌总管,请这位哈桑去偏殿暂行休息,再安排两名太医好生照看,莫让贵客在异国病重。”
皇后的话颇有深意,又动用了让人闻之胆怯的凌公公,明眼人心里清楚,这哈桑可能有什么不妥。
这种场合,公主在场压着,阿巴图没法反对,只能看着那凌公公身影如飞出现在眼前,扶着哈桑去了下面偏殿。
陆明珠看着哈桑被带了下去,握着手炉的手紧了紧。
这刺客现在就走了,等会儿还有刺杀吗?
阿巴图见小公主手段强硬,还有坚持原则的阿诗娜女官在旁边,知道贡布验收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沉着脸走下展台,示意阿普布和卓玛阿诗娜继续查验。
接下来的流程,阿普布与卓玛和阿诗娜三人查验还在继续,每一项都严苛非常,卓玛并没有再做手脚。
她已经看出来,阿诗娜之前并不是在帮苏瑾,她只是站在了公道和坚守原则这一边。
第220章 最后一关
接下来到了深海蔚蓝,阿诗娜女官亲自操作西竺王室独有的月华透光法和星辉映色仪进行抽检。
负责解说的匠人呈送布料,等待问答,楚玉婉和周巧姑寸步不离,其实已经不需要他们说什么,一切都用布料呈现了出来。
苏瑾注意力此时已经完全不在验收上,她脑中项目组公屏上,老王发出的警报依然高高悬挂在最上方。
“刺杀触发点仍未解除。危险源标记阿巴图,使团护卫仍呈红色。”
“有标记在移动,正在向此区域靠近,是德妃。”
德妃在陆明珠的预知剧情里是救驾功臣,沈玉贞是项目组掌握剧情里的救驾功臣。
苏瑾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上方气定神闲的皇帝皇后,觉得这两个工具人也很不容易的。
皇帝就跟唐僧肉一样,皇后要被迫做做恶毒女配。
她的目光从帝后身上顺移,只见福清长公主无聊的把玩着手炉,不知道垂眸在想什么。陆名城不知何时已经走至御书案后方的侍卫队列旁,正在与一名统领低声交谈。
自己这边二十人,父亲苏文博跟行会几个护卫一起站在展台边缘的阴影里。
在台上负责布匹的匠人和管事个个都脊背挺直一脸严肃,在对方有疑问的时候回答一句。
忽然苏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吃惊地张了张嘴。
在离皇后凤座几步之遥的宫女队列中,林氏低眉顺眼站在那里,眼睛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方向。
她明明安排林氏在工坊驻守的,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真是不省心啊!
苏瑾把自己的心情打在了公屏上。
公关部小陈不以为意:“干妈来只会帮忙化险为夷,你紧张什么?”
苏瑾:“能不紧张吗?性命攸关的时候,发现老娘也在这里,后方出现问题怎么办?”
财务部张姐:“贡布都在这里,后方还有什么,先看顾眼前。”
苏瑾:“眼下我就纳闷母亲是怎么进来的?”
公关部小陈:“也可能是皇后把她接来的,不然能离皇后那么近!完事你问问不就行了!”
项目部老王:“待会儿要是出事,你们一家子都跑不了!”
【技术部-小李】:“苏总,扫描到异常波动,来源是阿巴图左手无名指的一枚白玉戒指,疑似触发式机关或信号发射器,还有一种更贴合实际的可能,就是此人的行为已经被控制!”
“被控制?”
阿米尔说阿巴图是她王叔的人,其翻译哈桑却并不是西竺人,有可能就是所说的前朝余孽。
若哈桑提前用药物或者是催眠术等控制阿巴图的行为,利用他完成自己的计划……
这时候通传声响起:“德妃娘娘到”
德妃真的来了。
皇后眉头皱了皱,这个德妃,真是不安分,吩咐她在宫中好生休息,还是跑了出来。
德妃穿着碧绿宫装,披着狐狸毛披风,在宫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走到御前。
她先向帝后行礼:“臣妾听闻今日西竺国礼验收,事关邦交,心中牵挂特来观礼。”
皇帝点点头:“爱妃有心了,赐座。”
德妃谢恩,在御案侧方皇后旁边坐下,位置离着皇帝不远不近。
苏瑾:“奇怪,若是发生意外,中间隔着皇后,德妃怎么能扑到御前救驾?”
【公关部-小陈】:“她身上有药,扫描分析主要成分是凝神草,味道和安神香差不多,若是量大会诱发短暂晕眩。她身上的量有一小瓶正在释放中。”
大冷的天,苏瑾只觉得手心冒汗。
“坐在皇后旁边给皇后熏毒,她不仅想抢救驾之功,踩着皇后上位,还要给皇后扣一个贪生怕死的帽子。”
此时阿普布和卓马、阿诗娜三人移至下一列展台。
那里挂着绣日曜凤凰纹样的夜穹紫。
凤凰昂首展翼,每一片羽毛都细密如生,在西斜的阳光下泛着璀璨的光华,仿佛随时会破布而出,直上九霄。
阿普布凝视良久,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凤凰羽翼。
“绣制凤凰的金线是上好的纯金线,”
楚玉婉在一旁介绍,
“羽毛边缘用了隐光绣,正面看是暗金,侧面看是银白。随着日照角度变化凤凰可以展现不同的姿态。”
阿普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卓玛查验金线纯度,阿诗娜取出一枚西竺王室专用的日光镜,准备查验其他部分。
西竺王室的这些验收工具,从使馆出发的时候阿诗娜就在小箱子里装好,可到了现场阿巴图居然不让她上来验收。
这怎么能行,回去她没办法给长公主交待啊。出于对公主的忠心她把验收权利夺了回来。
此时做得格外认真。
她把日光镜对准凤凰眼部,凤凰眼睛必须用金绿猫眼石镶嵌,猫眼石在跟踪检查的时候她已经查验过,此时是想验看绣眼睛的丝线。
楚玉婉看着阿诗娜的动作温和解说:
“凤凰眼瞳用的是极细的幻彩琉璃丝,这样在光照下仿佛是真的眼睛一样。”
阿普布说道:“此绣法我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真的能把眼睛绣得跟真的一样!”
卓玛面色依旧严肃,她摸着凤凰尾羽,那里是用晕染叠绣层叠铺展。远看是整体渐变,近看则每一缕都自有走向,和真羽毛一样。
她趴在上面数凤凰尾羽,九根,不多不少。
“羽脉走向完全符合西竺《神鸟谱》古籍记载。”
她验完之后对阿普布说。
皇商沈家席位上,沈玉贞手指轻轻扣着旁边的锦盒。里面装的是沈家的金缕缎和她做的天虹纱样本,她本想在检查出现问题的时候拿出来做替代方案,现在查验接近尾声,布匹悉数装箱,显然是用不到了。
周巧姑见西竺女官检查完,便和楚玉婉两人一边拽了两角,朝着太阳的方向抖了抖,一缕斜阳打在日曜凤凰的羽冠上,就在这个时候奇迹出现。
凤凰羽翼上的金线发散出流转的暖金色光晕,金光在羽翼纹理中折射跳跃,凤凰仿佛活了一般在展翅飞翔。
几乎同时阿巴图手上的戒指暗光一闪,他不自觉张口发出一声低吼,并非西竺语,而是某种生硬的方言!他身后的三名西竺护卫听到命令发狂一般扑向展台上的苏瑾和阿普布等人!
第221章 刺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玉贞不甘
皇帝见阿米尔态度恭谨,没有再为难她。抬手示意内侍:
“西竺使团其余人等,扔按国礼相待。”
他的目光落在贡布上。
“既然贡布已验收无误,后续交割事宜便由礼部与织造司协同西竺使团妥善办理。”
织造司韩大人与礼部尚书连忙出列领命,心中同时松了口气,这烫手山芋总算落地了。
皇帝又看向静立的苏瑾和行会众人:
“锦华织染行会此番织就的贡布,既显我大周工艺,又安两国邦交,功不可没,赏白银两千两。准其承制部分内廷织染用度。行会会长苏云瑾,擢升为正五品供奉。”
“谢陛下隆恩。”
沈玉贞站在沈家观礼席,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忘记了周围的寒冷。
看到上首帝王观礼区假德妃突然发难时,她心中莫名有些畅快。
她知道帝王天命所归,护卫众多,不会那么轻易出事。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却可以打断验收,让苏云瑾的心血付之东流。
她甚至期盼那篷银针能把皇上刺伤,将水彻底搅浑。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三名西竺人仿佛撞墙一样莫名倒地被高手制服。皇后身边一个宫女用一匹软缎卷走大部分毒针,还有长公主的暖炉和袍袖,都精准的匪夷所思。
她们都养尊处优,怎么可以那么厉害。
仿佛早有预料。
而那百鸟朝凤的奇景,那周巧姑一个村姑,怎可以那么镇定,她拿着喷壶一喷,便见金色光尘升腾,凤凰虚影显现。
她是怎么做到的!
更奇怪的是,天空凤凰金光普照,很多的鸟飞来,吸引了百官的注意力,让场面没有因为刺杀乱起来,这根本不是技艺,而是苏云瑾已经算好了的后手。
而后来,德妃真容暴露,竟然是永信侯府的韩嬷嬷。
沈玉贞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她与沈老夫人暗中的默契,沈家和永信侯府那些没有言明的利益交换,此刻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老夫人自身难保,永信侯府很可能被处置,她沈家借侯府之势在京城铺开的网,会不会受到波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云瑾赢了这一局,赢得漂亮。但是未必没有转机,沈家虽然失去了侯府这个盟友,但是根基在江南,皇商资格仍然在,还有马上到来的织造府遴选……观礼结束还有宫宴,他们沈家未必没有其他可乘之机。
第223章 奖赏和宫宴
皇帝的奖赏还在继续。
“赐锦华金牌一面允其随时递金牌入宫,奏对织造革新事宜,另赐京城内皇庄一所,以资家用。”
正五品供奉!虽然是一个技术性官职,但是赐了金牌和皇庄,这在历代匠人出身的官员中绝无仅有。这已不仅仅是奖赏,更是一种强烈的信号。皇帝和皇后对苏云瑾其人,其才还有其行会所代表的革新之路,给予了最高规格的认可和支持。
苏瑾谢恩,身后行会众人亦随之齐声感谢皇恩。
苏瑾脑海中系统信息出现的比项目组成员信息还要快,仿佛想提前邀功。
【系统提示】:“主线任务品牌崛起之路超额完成,锦华品牌声望值达到名动天下!成功稳固入选内廷供应商并获得持续订单。奖励积分8000点!”
“子任务:摸清永信侯府内部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完成度100%奖励积分1000点!”
“因为在重大危机中表现出色,成功扞卫邦交,扭转关键剧情,世界稳定度大幅提升。额外奖励积分2000点!解锁一位项目组成员穿越资格。获得特殊状态‘帝后青眼’(声望获取速度提升50%,持续六十日!)”
“当前总积分暴涨,状态加持!”
皇后端坐一旁,自始至终保持雍容沉静,看向苏瑾的目光带着欣慰和更深层的考量。
封赏完毕大局已定。
内侍高声传达皇帝旨意:“陛下有旨,今夜在长乐宫设宴,款待西竺使节团,赏在场众人列席。”
宫宴在集英殿内举行,灯火辉煌,丝竹悦耳,仿佛白日的刺杀混乱没有发生过。然而,觥筹交错间,暗流依旧在目光和笑语之下涌动。
陆明珠低着头拨弄着碗中精致的菜肴,今天参加品鉴会观礼的所有人,除了押进大牢的,其余人都没有离开,本来在她的预知中,刺杀应该发生在宫宴上。
随着韩嬷嬷和西竺人被关入大牢,皇帝已经加强了防备,皇宫周围肯定是戒严了。
韩嬷嬷假扮德妃的事情,是老夫人安排的还是她自作主张?
永信侯府难道早就被盯上了?
她本来的觉得她是死而复生,经历的是前世,现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想越觉得那是一场梦,那梦还越来越不真实。
从她安排人对付苏云瑾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跟她预知的不一样了。
她想起梦中侯府抄家下狱,被流放千里的凄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悄悄抬眼,看向主宾席附近那桌新贵,苏云瑾换上了五品供奉礼服,正从容地与姜夫人和几位内阁重臣夫人寒暄。
她并不需要跟在长公主身边,自己就可以光芒万丈。阿米尔公主坐在她身旁,这位异族公主,态度亲昵,时不时与她低语。这个小公主,她的梦里根本没有,她的预知里,参加宫宴的也没有眼前这些织染匠人!
乱了,全乱了!
难道因为她干涉了陈举人的选择,让一切全变了?
她安排人假扮算命先生,预测陈淮安能高中,但是不可以和苏云瑾成亲,更不能把她带到京城。
苏云瑾那个商贾之女,会阻碍陈淮安的官运。
她只是想改变一点,但是后来的事都随之改变了。苏云瑾的确没有随陈淮安进京,但是她染的布比陈淮安更快进了京,还提前遇到了靖海侯世子……
苏云瑾的命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但是永信侯府的灾难还是来了。
如果侯府的灾难不是因为苏云瑾,那真正的根源是什么?
这个疑问让她不寒而栗,甚至想当初那个被扔掉的孩子是自己就好了。
沈家皇商的位置更偏,这本是个结交同行的机会,沈父侃侃而谈,沈玉贞坐姿端正,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
“妹妹,沉住气。”
沈玉庭低声说道,
“父亲让我们多听多看少说话。”
“我知道。”
沈玉贞垂下眼睫,掩去心中思绪。
宴席间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白日的百鸟朝凤奇观。
“苏供奉,那空中凤凰光影究竟是何种技法?竟能引来百鸟齐鸣。实乃是神乎其技!”
旁边桌上一位宗室老王爷捻着胡须,好奇地向苏瑾这边大声问道。
苏瑾早就准备好说辞,起身得体应答:
“回王爷,此乃巧合与匠心的结合。那凤凰的羽冠上涂抹了西竺王室珍藏的佛面金染料。含有的特殊成分遇水之后与阳光能发生折射,形成光影。至于飞鸟……”
苏瑾顿了顿,脸上也同样露出困惑。
“民女亦不知缘由。或许是因为广场周围升了炭火,周围鸟雀寻暖,被金线光芒和众人喧哗惊动,又或许是布料上的某种气息恰好能吸引禽鸟……天地造化之妙,非人力所能尽知。”
“苏姐姐过谦了!肯定是因为绣工精湛,把凤凰都绣活了,引来了天上的真凤!”
阿米尔公主接口,笑容灿然,
“我王姐若是知道她的嫁衣能引来这么多的鸟儿,不知道会有多开心!这定是上天的祝福和两国盟约的吉兆!”
阿米尔直接把天上那只说成了真凤凰,虽然当时场面混乱她忙着应对刺杀没有怎么抬头。
皇帝和皇后坐在主位席上听着下方议论,皇后嘴角带着笑意,皇帝神情自然喝酒吃菜。
两人对于祥瑞的说法保留态度,乐见其成。毕竟这有利于稳固大周的威望和外交成果。
宴席中间凌十走过来:“苏供奉,娘娘有请。”
苏瑾整理了一下衣服随着凌十走向一旁专供帝后休息的暖阁。
皇后和长公主都在,苏瑾刚走进去,皇后就抬手吩咐:“苏供奉不必多礼!看座。”
苏瑾在旁坐下。
“苏云瑾,你可知本宫为何要你接下这西竺订单?”
苏瑾心中念头转动,她可不觉得这是皇后心血来潮或者是自己运气好。
表面上看,自己因为偶然染了布料获得皇后青眼,还有就是行会革新卓有成效,另外因为自己跟长公主长得像,或者还有赵恒成说的合作。
但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更合适呢?
第224章 皇后的期许
苏瑾抬起眼帘,目光坦荡真诚。
“民女以为,娘娘此举一是为彰显我大周织染技艺之盛,以国礼稳固邦交,二是借西竺订单之契机,给织染行会革新增添助力,为内廷织造引入活水。”
她垂下眼帘,
“更重要的是,民女以为,娘娘意在借行会之手,打破旧有织造世家的垄断,让真正的匠人技艺得以彰显,也为朝廷培植可用之材。”
皇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看向一旁的福清长公主:“这孩子果然通透。”
长公主面对苏瑾,脸色有些复杂,不知该表现出欣赏还是冷漠,她最终还是维持了自己骄傲,眼神中略带挑剔微微点了下头。
皇后又转向苏瑾,声音温和。
“你说得不错,这数十年来,几家皇商把控织染技艺固步自封,停滞不前,早已成了革新的阻碍,本宫要的,是能为朝廷分忧,能让技艺传续的匠人。而不是只懂得钻营的世家。”
她抬手示意侍女呈上一个锦盒,指着里面的一瓶药膏。
“这是冰蚕玉露膏,可以保护双手不受染料侵蚀,你既得了陛下的金牌,往后织造革新之事,尽可放手去做,若是遇到掣肘,便持金牌入宫奏对,本宫与陛下,都是你的后盾。”
苏瑾谢恩接过药膏。
“今日之后,锦华与行会之名已无可阻挡。”
皇后抚着衣袖,
“接下来的织造府遴选是重头戏。织造府积弊已久,需要有力者革新。届时,面对的将不仅是商贾对手,更有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和宫闱内的较量,本宫期待你在遴选中,给出一个更大的惊喜。”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期许。”
皇后点点头:“去吧。遴选之事,织造司自会与你细则,记住,本宫要的不是锦华一家独大,而是百花齐放满园春色。如何以行会之力,撬动整个行业,是你接下来的任务。”
苏瑾退出暖阁,手中的锦盒冰凉,里面装着的冰蚕玉露膏清香隐隐。
【系统提示:接受隐藏连续性任务革新之刃,主导并赢得织造府遴选,成功进入织造府核心决策层,任务等级S。初步奖励,积分,解锁第二位项目组成员穿越资格。失败惩罚,声望清零,并引发不可预知行业反噬。】
苏瑾整理心绪重新回到宴席,刚坐下,阿米尔公主便凑近。
“苏姐姐,皇后娘娘单独召见,可是又有了什么好差事?”
苏瑾低声道:“娘娘询问了一些织造上的琐事。公主若是有兴趣,过几天我可以陪公主参观织染行会工坊。”
“好!”
阿米尔眼睛闪亮,随即又压低声音,“苏姐姐,今日凤凰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神助?”
她说话时眼里虽然有少女的天真想象,却也藏着些许试探。
苏瑾笑容不变,只当做没有看出来。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觉得如公主所言,这或许真是上苍降下的吉兆吧。”
阿米尔见苏瑾跟她想的一样,开心地聊起回国准备姐姐嫁妆的相关事宜。
沈玉贞看着苏瑾穿着崭新的五品供奉礼服如骄傲的孔雀被皇后身边的内侍叫走,一会儿又志得圆满地回来,心里五味杂陈。
随时可以入宫奏对,这是何等的殊荣和信任。皇帝皇后已经对她刮目相看。沈家经营数代,也没有子弟获得如此便利。父亲与兄长刚才与几位官员周旋,那些人虽表面客气,但是她能感觉到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皇后的态度明朗,皇帝赐下金牌皇庄,这就是把支持摆在了明面上。苏瑾与她的新行会,已经不是需要俯视的挑战者,而是获得了与沈家平起平坐,可能更受官方青睐的对手。
沈家今后若是不能找准自己的位置,那么皇商的招牌,恐怕就真不那么牢靠了。
宫宴散席时夜色已深。
苏瑾一行人各自坐上马车被禁军小队护送一程后马车离开皇城范围,喧嚣渐远。
苏瑾并没有在宫中发现母亲林氏,上车后发现林氏正坐在车上。
幸亏她心里足够强大,并没有怎么吃惊。
“娘,您吃饭了吗?”
她心疼地看着林氏,这冰天雪地的躲在车上肯定冻坏了。
林氏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娘在御膳房吃的,比你吃的还要好呢!”
“早知道就带着您一起来了!”
苏瑾上车后,娘俩坐在一起说话。
“您怎么会进宫?”
林氏叹了口气。
“唉,是赵世子的请求,他说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给你用了这么久的护卫,请我去帮忙保护皇后娘娘。”
苏瑾瞪大眼睛,她没有关注赵世子回来这个问题,而是问道:
“保护皇后娘娘?保护多久,今天一天还是一个月?”
林氏有些两难,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她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女儿,现在居然答应了世子保护皇后。
“估计也就是十个月左右吧,皇后已经有孕,世子知道母亲有些功夫,请我去保护娘娘到她平安生下皇子。”
“母亲你有什么功夫?”
苏瑾只觉得林氏演技很好,还会配点毒药。她在记忆中寻找,也没有找到林氏有什么特别之处。
“赵世子是怎么知道你会功夫的?还觉得你能保护得了皇后?”
苏瑾看着林氏,
“他是不是拿我的安全来威胁您了?”
她想过也许皇后是让林氏去皇宫当人质,逼迫自己为她出力,做好皇后手里的刀,但是这个想法马上被她否定了。
因为没有必要。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社会,皇后想弄死他们,跟弄死蚂蚁一样简单。
“没有。”
林氏摇摇头。
“他只是知道母亲很厉害,希望皇后能安全生下皇子。”
苏瑾:“那万一是个女儿呢?”
林氏笑:“那就是安全生下女儿。就是不要被人算计中毒就行了。”
苏瑾知道林氏的能力比自己强大,不再纠结。
神经紧绷了一天,靠在林氏身边她终于放松下来。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朝着梧桐里小院而去。
苏瑾闭上眼,这才有时间看公屏上面的信息。
项目部老王:“皇帝和皇后真是最强助攻,苏总已经是正五品的官了,咱们下一个目标继续升职,KpI应该可以提前完成”
财务部张姐:“皇庄可是优质固定资产!年度产出和地租必须尽快核算并入锦华公账,规范管理。遴选需要大量资金支撑,我们要把预算做细,尤其是技术展示和公关运营两部分。”
公关部小陈:“系统居然给了彩蛋,帝后青眼状态六十天声望加速,这时候最好是趁热打铁,面向工匠以行会名义讲授改良技法基础,巩固行业领袖地位,吸纳忠心不二的人才作为我们异世界分公司的骨干。”
技术部小李:“遴选的核心肯定是技术大比拼,我建议分三条线……”
苏瑾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解锁一名项目组人员穿越,我怎么还没有见到人?”
第225章 小陈到位
公关部小陈:“可能需要苏总选择才能执行。”
系统界面可解锁项目组成员:财务部张姐,公关部小陈,技术部小李,项目部老王四个选项都静静悬浮,头像也是亮起状态,显示已就绪。这意味着需要她主动确认之后,组员才能过来。
设计还挺人性化,确认之前能重新复核一次。
苏瑾没有犹豫,按照原计划点了公关部小陈。
系统弹出一行字:【确认解锁项目组成员陈雨?本次解锁将消耗一次资格,成员将获得与本世界合理融合的身份背景。】
苏瑾点了确认。
系统开始显示小陈的身份。
【解锁中,陈雨,江南人士,原籍苏州。投奔京城亲戚未果无钱回家流浪街头……】
公关部小陈:“苏总,快点来把我捡回去,看你那边天气很冷。”
苏瑾:“好,到的时候之后把位置发个我。”
【技术部-小李】:“传送位置直接到苏总居住地小院。明早开门即可认领。”
公关部小陈:“胡说什么,我又不是物件。”
第二天,天光微亮,打扫院子的胡伯打开门便看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棉袄,身量高挑眉眼清秀灵动,手里挎着个大包袱。
“老伯,烦请通禀,江南陈玥,特来投奔苏姑娘。”小陈的声音有模有样。
胡伯打量了她两眼便侧身让路。
“姑娘请进。”
小陈挎着包袱进门,苏瑾也刚好出来。她几步走到苏瑾面前,两人眼中掠过一抹默契的笑意。碍于周围有人不能太过熟稔。
“见过苏姑娘。”
小陈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不必多礼,外头冷进来说话。”
两人进了正堂,春桃端上热茶,退出去掩上门。
门一关,小陈立刻放下包袱,长舒一口气,露出个熟悉的狡黠笑容:
“苏总,幸亏你家门开得及时,这大冷天的,我专门找了我奶奶压箱底棉袄都不顶用。”
苏瑾也笑了,递过茶盏:“先暖暖,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
小陈接过茶,两手捂着杯子暖着手,压低声音。
“系统给我安排的身份是苏州织工世家出身,父母早逝,跟着叔父学了几年织染手艺,叔父前年病故,家中产业被族人侵占。我变卖了仅有的几件首饰来到京城投奔远房表亲,结果表亲搬走了,盘缠用尽,流落街头……”
她摊手叹气:“简直标准悲催开局啊!就等着你来拯救了。”
苏瑾被她逗笑:“这身份设定倒是合理,你这大包袱里带了什么好东西!”
“这个啊!”小陈神秘兮兮解开包袱,里面是两本书一些碎银铜钱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
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排造型奇特的针,针身上散发着幽兰的光泽。
“系统配发的工具包。”
小陈拿起一根针,“这叫织心针。据说是这个世界的苏州陈氏祖传的绣针,你看这针尖极细,能分丝入微,绣出的图案有立体流动感。算是给我的专业加成。”
她又从布包里掏出几卷图纸:“还有这些,改良织机结构图,色彩搭配体系表,营销策略模版……打印了这么多,不用咱们再照着画了。”
苏瑾接过图纸翻看:“来得正是时候,织造府遴选,这些说不定都能派上大用场。”
小陈打开另外带拉链的布包。
“看,还有这些!”
那个包里巧克力、牛肉干,坚果脆,还有好几包速溶奶茶。
苏瑾一看顿时笑出声,“我就知道你会带零食过来,这以后熬夜咱们就有补给了!”
苏瑾拿起一块巧克力,放在手里摩挲着说起了正事。
“咱们年后活不多,我打算三日后把讲堂开起来。你就去讲堂上班吧。一来可以观察京城织染业的实际情况,摸清各家底细,二来也能暗中筛选可造之才,为咱们培养班底。”
小陈眼神兴奋:“行,我刚好用苏州陈氏传人这个身份登台亮相,打响知名度。”
苏瑾扣了扣桌面:“不过,沈家还有永昌染坊和其他一些织染行业的皇商必然会来搅局。你要有准备。”
小陈挑挑眉:“正好,公关部最擅长的就是控场和反转。另外小李也给我做了技能加持,我特别让他给准备了防身技能。”
两个人又低声商议了具体细节,直到春桃敲门提醒用早饭才停下。
早饭后苏瑾带着小陈去了织染行会总堂。
马小千等人见苏瑾带了个陌生女子进来都有些疑惑。
苏瑾介绍道:“这位陈雨姑娘,苏州陈氏后人,精通苏绣与织染技艺,今日特请她来咱们行会相助。”
小陈上前与大家见礼,随后拿出一本秘籍册子。
“小女子家传薄技,愿意为咱们行会革新略尽绵薄之力。”
“你这本好像是久负盛名的‘陈氏分丝绣’图谱,”马小千眼睛好使,他接过那本有些泛黄的册子:“姑娘莫非是苏州陈氏后人!”
小陈做出腼腆的姿态点头,又拿出另外一件东西。
韩娘子凑近看那盒子看着里面得针,仿佛看到了无价之宝。
“这好像是陈氏织心针,我早年随师傅去苏州曾经见过!”
有了这两样信物,加上小陈察言观色和不着痕迹的公关能力,很快被众人接受。
沈家别院沈玉贞看着手中刚得到的秘报,眉头微皱。
“苏云瑾从街头捡了个苏州陈氏的后人,还要开行会讲堂,讲授改良技法?”
沈父脸色阴沉。
“陈氏绣技失传多年,偏偏这时候冒出来,未免也太凑巧了。”
“父亲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沈玉贞放下手中纸条,
“行会讲堂一旦开成,苏瑾便真成了行业领袖,届时人心更齐,我们想撼动门都没有。”
沈父冷哼:“为父与苏家周旋多年,他们那点本事我清清楚楚。苏云瑾这个黄毛丫头,以为有了皇帝的金牌就能一帆风顺。哪有那么容易。三日后讲堂开课,必然让她出个大丑。”
与此同时,永信侯府老夫人穿着一身暗褐色团花袄,虽然一夜未眠,眼底一片青黑,但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间插着一只戴了多年的翡翠簪子。
侯府虽然被围,但是府中人员可以随便走动,老夫人不能出去,陆明珠被她叫过来禀报昨天发生的事情。
“陛下和皇后对那苏氏女极为满意,苏氏女的金牌可以随时入宫。皇庄的地契,听说当时内务府就整理出来交给了苏云瑾……”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问:“都被苏家一个不起眼的丫头骑到脖子上了,沈家那边就没有什么动静?”
“那沈玉贞高傲的很,看都不看孙女一眼,孙女看她一家人吃得挺多的,席间谈笑讨好官员,并没有什么动静。”
正说着,曹嬷嬷过来禀报:“侯爷被围在书房,小厮们都被带走审问,府中只剩下咱们几个还有长公主的人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狠狠瞪了陆明珠一眼。
她心中也有解不开的谜团,也不知是谁给韩婆子的狗胆去刺杀皇帝,她居然能易容成德妃的样子。
第226章 侯府的处置
韩嬷嬷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囚衣血迹斑斑。
她始终低着头。
长公主站在她面前,身后是刑部主事和大理寺卿。
“韩桂华,本宫在问你一次。”
长公主声音懒懒,
“你是如何混入宫中,又是如何得知德妃娘娘当日行程。并取得她的衣饰的?”
韩嬷嬷缓缓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却没有开口。
刑部主事冷声道:“韩氏,你刺杀帝后,祸乱邦交,已经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老实交代背后主使,或可免家人连坐之苦。”
听到家人两字,韩嬷嬷眼皮颤了颤。
她还有什么家人,她的小蝶也在扬州刑部大牢。怎么都是个死!”
长公主缓步上前。
“你的女儿韩小蝶,如今还在扬州大牢关着,你若是配合,本宫可奏请陛下免她一死,流放边陲为奴,至少留条性命。”
韩嬷嬷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长公主可说话算话?”
一个时辰后,口供笔录呈上。长公主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按照韩嬷嬷的口供,她并没有混入而是以绣娘身份在德妃所居住的长春宫偏殿绣房。
因为手艺精湛颇得管事姑姑赏识,韩嬷嬷在送绣品时,从德妃宫殿的宫女口中听到。便趁着夜间无人留意时,拿了德妃的一身衣服。至于易容本就是她强项。
长公主合上口供:“德妃宫中的绣娘,都是内务府严格筛查过的,你一个侯府嬷嬷怎么能进去?”
韩嬷嬷笑了笑。
“公主应该知道,奴婢的绣艺还算拿得出手,明珠小姐的绣艺便是奴婢一手教的。前段时间,德妃娘娘跟明珠小姐闲谈,说起她宫里的刺绣配色沉闷,明珠小姐便向德妃娘娘举荐了奴婢。”
长公主眼睛眯了眯,陆明珠举荐的?
“至于迷香人皮面具,那都是奴婢自幼跟师傅学的。师傅她老人家早已不在人世。”
老夫人的松涛苑。
廊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大理寺卿在暖阁门口停下,隔着门槛行礼。
“老夫人,下官奉旨问话。”
老侯夫人抬眼看他,眼神沉沉。
“大人请问。”
“韩桂华供称,她易容行刺是为报旧主之恩。”
他看着老夫人,
“敢问老夫人,这旧主所指何人?”
室内一片安静,许久老夫人才开口。
“韩桂华十六岁招募到侯府做绣娘,她在侯府三十四年,老身只知道她是侯府家奴,其余一概不知。她若是有二心,也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侯府无关。”
大理寺卿继续追问。
“可韩桂华言明,她的易容术与迷香之法,皆是旧主所授。就连此次行刺,也跟旧主脱不了关系。她借陆明珠举荐入德妃宫,老夫人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大人说笑了。”
老夫人淡淡抬眸,
“永信侯府规训森严,从不允许下人私学旁门左道,更不会纵容下人勾结外人。韩桂华今日行刺败露为了脱罪胡乱编造旧主之说,攀扯无关之人,大人岂能轻信?”
她顿了顿,话锋微转,添了几分底气。
“再者,陆明珠年幼单纯,举荐韩桂华入宫,不过是念及她刺绣手艺好,想给德妃娘娘分忧。何曾知晓她另有图谋?大人若是执意纠缠此事,怕是会冤枉了侯府,也耽误了追查真凶的时辰。”
大理寺卿看着老夫人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佩服老夫人的城府,这般说辞,既撇清了侯府与韩桂华的干系,又护了陆明珠,竟让他一时无从辩驳。
他沉声说道:“老夫人既然如此说,下官自会另行核查。只是韩桂华口中的旧主,与前朝余孽有牵扯,若是侯府知道线索,还请老夫人如实告知,免得引火烧身,连累整个侯府。”
老侯夫人面不改色镇定颔首。
“大人只管查,侯府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老身自然会配合。还请大人尽快查清真相,还侯府一个清白。”
大理寺卿见状,知道老夫人这里是问不出什么,只得躬身施礼。
“既如此,下官便先告退,后续若有疑问,还会再来叨扰老夫人。”
大理寺与刑部联名如实呈报审讯结果:
“韩桂华攀扯师傅千面针陈三娘,咬定侯府对此毫不知情,陈三娘早已不在人世,哪怕与前朝有关系,也无法继续查证。”
“老夫人和永信侯还有陆明珠分开审问,三人口径一致,都对韩桂华过往一概不知。”
皇帝把奏报扔到御书案上,看了看一旁的长公主。
“皇姐以为该如何处置永信侯府?”
长公主起身,端端正正行了礼:“陛下,永信侯治家无方,查验不严,使得贼人混入家仆,险些酿成灾祸。臣无言求情,唯请陛下依法公断。”
皇帝停顿片刻叹了口气。
“皇姐,你与永信侯终究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臣更不敢因私废公。”
长公主目光清正看向皇帝。
“幸亏及时抓获,没有伤害到皇上,否则永信侯万死难辞其咎。此乃天佑大周。若是论罪,侯府治家不严、纵奴行凶之罪,无可辩驳。”
皇帝知道福清长公主跟永信侯早已分居多年,只是维持表面平和。
此时见长公主如此态度,便拿起最上面那份奏折,说道:
“三司议处结果,永信侯陆铮治家不严,驭下无方,差点酿成大祸。着:罚俸五年,革去所有实职,于府中禁足思过一年。永信侯爵降为永信伯,仍许袭爵。陆明珠举荐韩桂华入宫失察之过难免,责令入宫中女德堂修习一年,以示惩戒。”
从侯到伯降了一等。这是惩戒,也是保全。
保住了爵位,就保住了长公主作为宗室女的体面,也保住了陆家子女的未来。
长公主低头俯身再次行礼。
“臣代陆家,谢陛下隆恩。”
“至于侯府”皇帝声音威严继续说道:“清查所有仆役,凡是与韩嬷嬷亲厚来历不明者,一律发卖遣散。老夫人年事已高,闻其一心向佛,便准其移居西郊慈云庵修行礼佛,颐养天年吧。无诏不得离开,不得见外客。”
永信侯接到圣旨之后,心里觉得不服。一个奴才行刺皇帝,跟他永信侯府有什么关系!
但是想到侯老夫人换掉长公主的孩子,现在又出现家奴胆敢行刺皇帝,皇帝治自己一个失察之罪一点都不过分。
老夫人接到去慈云庵的旨意,面色平静,自从换女之事暴露之后,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待宣旨太监离去,曹嬷嬷扶她起身,声音发颤:“老夫人,这、这爵位……”
“爵位而已。”老夫人语气平淡,“人在,根基就在。”
她看向缩在一旁、面色惨白的陆明珠:“明珠,入宫修习是机缘。好好学,好好看。侯府的将来……或许就在你手中。”
丫鬟碧荷站在陆明珠身边远远看着老夫人在仆妇陪同下出门的背影,低声道:“小姐,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
陆明珠无声地冷笑了一声,
“还能怎么办?活着就好。”
第227章 小陈授课风波再起
正月初六天刚亮,织染行会总堂院外已经集中了上百人,有行会各家的工匠学徒,也有闻讯而来的散户织工,甚至还有几家大户派来探听风声的管事。
辰是正,讲堂开门。
小陈穿着苏瑾新给她置办的月白织金狐狸毛比甲站在讲堂台阶下,她身后悬挂着大幅织机结构图和色彩图谱,桌上整齐摆放着织心针,丝线样本和几匹演示布料。
“诸位请坐。”
她声音清亮,姿态从容。
“今日第一课,讲解分丝绣的基础和色彩搭配原理。”
讲堂里众人落座,沈玉贞打点的几个来打算在讲课时刁难的匠人分散开坐下。
小陈刚开始演示如何用织心针分丝,前排一个男子突然举手:
“陈姑娘,你这针法看着精巧,但是分丝过细,绣出的图案怕是经不起浆洗吧?我们寻常人家做活,讲究的是耐用实在,这般花哨,中看不中用啊!”
男子的话音一落,讲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小陈停下动作,看向那人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问得好。分丝绣之所以失传,便是因为世人只知其精,而不知其固。”
她取过一匹已经绣好的小样,在众人的视线下放入旁边的皂角水盆中,揉搓多次后拎起来,图案丝毫没有松散,色泽反而更鲜亮。
“陈氏分丝绣,用的是特制的胶矾丝线,丝线在分丝前已用秘法处理,绣成后再经蒸汽固色,莫说浆洗,便是沸水煮过也不会褪散。”
那质疑的男子一时想不出怎么接话,讪讪笑了笑坐下。
另一个人又站起来。
“陈姑娘,你讲的这色彩搭配,花花绿绿的。我们这些做青蓝灰粗布的学了有何用?”
小陈看了说话的中年男人一眼,这位虽然看着是个匠人,但是明显是来找茬的。没有强求必须来学吧?
来了又说学了没用。
她心中这样想,面上却如春风含笑。
不慌不忙展开一幅图。
“色彩之用,不在炫目,而在宜字。”
小陈展开的是自己从现实世界带来的一幅《百工织染配色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青灰粗布与亮色纹样的搭配示例。
她拿着一根细长小棍点在图上,声音清亮:
“这位师傅说的是,咱们寻常青灰粗布看似用不上这些花哨颜色,但是您想过没有,我们刚完成的西竺使团订单下的贡布,是以蓝色为底,金线为纹才衬得金纹愈发华贵。往后内廷织造的布料,若是能在青蓝灰粗布上添上几分亮色暗纹,既能保留实用耐脏的特性,又能入得了宫廷的眼,岂不是能让咱们的布卖出十倍的价钱?”
那中年男人一噎,正想再辩,小陈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织染行会往后要接内廷的订单,考核的不仅是手艺,还有配色的巧思。您今日学了这些,往后说不定就能带着徒弟一起做宫廷的活计挣的可比织粗布多得多。”
这话一出,台下工匠们纷纷点头。
有人高声道:“陈姑娘说得对,多掌握些技艺和巧思,多挣点银子才是正理。”
那个中年男人也只能闷声坐下。
小陈接着又开始讲原理。忽然又有一个人提高声音,
“陈姑娘,咱们苏会长说的可是革新,但是你的这套东西,说到底还是苏绣的路子。我们京师织染,自有京城的传承和气派,何须学你们江南的纤巧功夫?”
这话带了地域攻击的意味。
小陈仿佛没有听出来,她走到讲台边取过一匹天虹纱样布。
这是苏瑾特意给她安排的教学样本。
“这位师傅说得对,京城自有京城的气派。”
小陈手指轻轻抚过布料上流转的虹彩,“所以,小女子这次来京城,正是为了把江南的巧思,融进京城的气派里。”
底下的工匠心里都在默默想,这个女子也不知苏会长从哪里请来的,人家这话说得,让人一点都生不出气来。
小陈将天虹纱举起,对着窗外透入的阳光。只见阳光穿过纱料,在墙上投下细碎的虹彩。
“诸位请看,这匹纱用的是京城织染坊惯用的天蚕丝,却借鉴了江南苏绣的晕色染金技法,远观是京师布料的华贵滂沱,近看又有苏绣的细腻流转。”
小陈转向那找茬的匠人:
“苏供奉说的革新,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把南北的长处拧成一股绳。咱们京师织染的底子厚,加上江南的巧思才能织出让内廷和外邦都满意的布料。让咱们大周的手艺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不管小陈说的对不对,这刚出的天虹纱比什么都有说服力,而且人家苏会长就是江南的,这天虹纱,西竺贡布,都是按照人家的配方弄出来的。
那名匠人得了前两人的教训,反应很快。对着小陈抱拳点头:“陈姑娘说的是,是在下狭隘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就在小陈放好布料,要进行下一部分讲解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吗,京兆府办差!”
一队身着公服的衙役走进来,为首的是上次来过的王捕头,腰间佩刀,手持一份盖着京兆府大印的文书。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侧头。
苏瑾从一侧走出来,她穿着供奉五品官服,捕头想忽视都难,况且上次已经领教过苏瑾的厉害,这次来也是迫不得已硬着头皮。
心中存着侥幸心理,苏云瑾是会长,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一直盯着。
没有想到,进来就遇上。
王捕头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手:
“苏会长得罪了,京兆府接到匿名举报,称你这讲堂内有人私自讲授《工部织造令》明禁外传的金缕分梭法,且主讲人身份不明,疑与江南旧案有关。”
他展开文书,声音提高:
“府尹大人有令,即刻停讲,主讲者需要随我等回衙内问话核实身份。查验所授技艺是否违禁。”
周围听讲的匠人先议论开了。
“禁术?咱们学的是朝廷禁止的?”
“怎么会这样,江南什么旧案啊?没有听说过?”
“嘘,可能是陈三娘,听说是前那个啥……”
王捕头眼睛一横,消息灵通的人说到一半差点咬了舌头,打个激灵连忙闭嘴。
苏瑾神色未变。
“王捕头,行会讲堂已经在织造司正式报备,所授皆为可公开之改良基础技法,何来‘禁术’之说?举告者何人,可敢当面对质?《工部织造令》原文,可能当场出示比对?”
王捕头眉头一皱:“苏会长,我等奉命行事,具体案情不便透露。还请这位授课的陈姑娘随我们走一趟,若真是误会,问明便可放回。”
他使了个眼色,两名衙役便要上前。
小陈下意识看向苏瑾。
第228章 李郎中救场
苏瑾抬手一拦,目光落在王捕头身上。
“王捕头,织染行会讲堂乃是奉旨开设,并有织造司韩大人亲笔批注为证。今日之事,若是有人恶意构陷,行会必会奏请大理寺彻查。届时若是小人作祟,怕是王捕头担待不起。”
王捕头对于苏瑾的强硬早有心理准备,他攥紧腰间的佩刀,勉强笑着道:
“下官知道苏供奉最是心善,咱们是按令行事,还请苏供奉体谅体谅,别再为难在下!”
“为难?王捕头这么一说,那本供奉还真要为难你一下了。”
苏瑾神色冷冷从袖子里拿出皇帝赐下的金牌。
“王捕头若是执意要拿人,那便请先随本供奉一同入宫,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这禁术是禁在何处,举报的又是何人。”
王捕头脸上肌肉抽搐,金牌在前,他若是强行抓人,便是藐视皇权。
况且这位苏供奉明显就是个不讲理的。
两侧匠人端坐挤得满满当当,中间仅有一条过道,苏瑾站在那里挡着,两个衙役根本挤不过去,也不敢推开身穿官服手持金牌的五品供奉。
王捕头脸上的表情渐渐僵硬,他攥刀柄的手握紧,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就算之后查清是误会,他的差事也算办成了。
“苏供奉,苏州陈氏早已经绝了传承,官府匠籍亦已注销,此女自称陈氏传人,可有现行匠籍文书?若是拿不出,必须带回衙门核验。您若是阻拦,便是妨碍公务。”
苏瑾面上没有变化,心里却一惊。
现行匠籍文书是什么,系统资料里没有。
她来这么久也没有接触过这个东西。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院外传来马蹄声响,有人翻身下马踏进大门。
“苏供奉,听闻今日织染讲堂开课,韩大人命下官前来……”
人未到声先至,来的是织造司的李郎中。
他说了一半就看到眼前官差的架势,不由得眼睛微眯。
“这是怎么回事?”
苏瑾道:“李大人,有人诬告行会讲授禁艺,还请大人做主明察。”
王捕头也把刚才进来时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李郎中先对苏瑾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王捕头,虽然面色温和,语气却不怒自威:
“王捕头,京兆府负责治安缉拿盗匪,自是职责所在,但是匠籍核验,织造技艺审定,是否违禁,乃是我织造司专责。”
他拿过王捕头递过的举报文书扫了一眼,垂着眼皮淡淡道:
“按照朝廷章程,京兆府接到此类举告,应先行移文我织造司协查核定。今日倒是凑巧,本官便在此现场办公,也省了文书往返之繁。”
王捕头只觉得后背上不受控制冒出冷汗。
哪回来都得遇到官员,以后打死也不和织染行会打交道了。
他硬着头皮说道:“李大人,这……是府尹大人亲自下的令……”
“府尹大人那边,本官自会行文说明。”
李郎中从跟来的书吏手中拿起一本厚重的册子。
“此为苏州府今岁呈报的匠籍副本,其中明确记载——陈清雨,苏州陈氏旁支,织绣匠籍,已于去岁九月重录入册。”
他翻开册页,展示给王捕头等人看。
上面盖着苏州府官印,记录详实。
李郎中不再看王捕头,而是看向小陈:
“不知今日陈姑娘讲解演示的是什么技法?”
小陈装作懵懂,语气里带着骄傲说道:
“民女所学,乃是家传的七股流光分丝法。这是在苏州府都存档技法纲要的,绝非禁术。”
她拿起针线,手法从容分出一缕丝,丝为七股,在阳光下流转光华。
李郎中看向王捕头:
“王差官可看清了?此乃是登记在册的合法技艺,本官可以当场书写查验文书,你带回去交差便是。”
王捕头面色青红交加,今天的差事又办砸了。
织造司李郎中亲自在这挡着,手里还有文书证据,他再坚持,就是打织造司的脸,质疑朝廷的匠籍管理制度。
他一个捕头,还没有那么大权力。
“李大人既然已经查验清楚,自然是误会。”
王捕头抱了抱拳。
“卑职告退。”
说完,带着衙役匆匆离去。
风波平息,讲堂继续。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烈。那几个找茬的,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假装上厕所离开就没有回来。
李郎中在堂内停留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对苏瑾说道:
“行会新立,哪怕有帝后支持和西竺订单开路,这类小麻烦恐怕依然不会少,以后要多加谨慎。”
苏瑾施礼:“今日幸亏李大人来得及时施以援手,民女谨记。”
李郎中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小陈授课结束回到织染阁后面厢房,猛灌了一盏茶后才舒了口气。
“好家伙,开局就上强度,李郎中有没有说那金缕分梭法是什么?咱们系统给的资料库里没有啊!”
苏瑾想着李郎中的话,复述道:
“那是工部档案里记载的一种前朝宫廷秘技,据说能用金线织出隐纹,阳光下显现华彩,寻常光线下隐匿无痕。前朝覆灭后,此法被工部列为禁术,严禁民间私传。”
小陈手指捏着衣袖,
“一旦沾上前朝,这就不是商业竞争,而是政治案件了。沈家这次是要下死手!幸亏李郎中来得及时。”
苏瑾点点头。
“织造司应该也有人盯着京兆府的动静,刚好替你正了名,否则今天真不好收场。”
此时,沈家别院沈玉贞听完汇报,眉目微垂。
“李郎中倒是会挑时候卖人情。”
“织造司里,看来也有人想要借着苏云瑾这把刀,来割我们的肉。”
白巧低声道:“京兆府那条线这次彻底不能再用了。王捕头回去就被申斥了。说他不查清权属就贸然行动,停职一月在家中反省。”
“无妨,本就是一步闲棋。”沈玉贞捏起桌上一枚棋子,问:“永昌染坊的赵大匠,准备好了吗?”
第229章 苏瑾的担心
白巧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垂着头道:
“永昌染坊的赵大匠拒绝与我们合作。”
沈玉贞执棋的手一顿,年前说得好好的,事到临头反悔。
白巧继续说道:“他说咱们沈家心思太多,手艺太少。还说陈永昌已经决定,三日后亲自带着几名核心匠人去行会讲堂听课,并且决定加入行会。”
沈玉贞眼中寒意凝聚,没想到沈家打点拉拢这么久,终究是抵不过苏云瑾完成一次西竺订单的效果。
“陈永昌倒是会见风使舵。”
沈玉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苏瑾和小陈此时也正说到沈家。
小陈眉飞色舞。
“那几个挑错的不知道是不是都受了沈家的蛊惑,挨个送上门给我当教学案例。这下全京城织染行的应该都知道了。”
苏瑾问:“知道什么了?”
小陈“哈”了一声。
“当然是知道苏州陈氏传人不仅技艺高超还胸怀宽广,愿意融汇南北之长啊。”
苏瑾不禁莞尔,提醒道:
“别骄傲,沈玉贞可是有锦鲤气场的,验收品鉴会那天因为她在,我心里都不自觉紧张,生怕会被她的磁场给吸了运气。”
小陈收起笑,眼神郑重起来。
“那天的情况我们也留意了,项目组这边信号有一段时间一直处于断联状态。”
她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小李怀疑,沈玉贞身上可能有系统之类的虚拟绑定,或者是她身上带了什么干扰性质的磁石,刚好能干扰我们的信号。你要不派你身边的暗卫高手去夜探香闺检查一下。”
小陈笑着建议。
苏瑾摇头。
“这个太冒险了,沈玉贞的锦鲤气运要把我的侍卫给勾了去,那我拿什么还给赵世子!”
她说到这里看向小陈。
“小陈,靖海侯世子赵恒成回来了,我想把卢佐卢佑挖到咱们这边来,稍后你给我弄个公关方案。”
小陈眼睛一亮。
“靖海侯世子?那个长得像赵总,但是比赵总年轻的人?”
苏瑾点头:“对,就是那个人。”
“那世子派护卫给你是属于个人意愿,”小陈思索了片刻:“跳槽这种事情需要双向选择,您应该先问一下卢佐卢佑的意见再做决定。”
苏瑾摆了摆手:“这不是现实世界,这种事他们自己做不了主,问他们不是为难人嘛!如果他们愿意跳槽,赵世子不放人怎么办?”
小陈看向苏瑾,目光带着明显的探究,
“苏总,我觉得这件事吧,还得仔细斟酌,赵世子借护卫给你本身什么目的咱们不清楚。难道单纯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
苏瑾连忙摇头。
“那赵世子长得更好看,跟我的相貌应该没有关系。”
小陈慢条斯理说道:“所以啊,目的都没有弄清楚,你就想把人弄过来,这有点不安全。”
苏瑾手指敲着桌面:“那这件事先搁着,等我什么时候遇到赵恒成再说。咱们还是先规划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当前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帝后青眼和西竺任务成功的余威。最大的劣势是根基尚浅,在织造府及相关官僚体系中缺乏自己人。”
“不过,像织造司韩大人,李郎中,工部刘侍郎这些人因为咱们的项目受到皇帝嘉奖,以后都可以拉入咱们的阵营。咱们参加织造府遴选是凭借改良织机由织造司推荐参选的,很明显,织造司工部几位都是支持皇后的革新派。而,咱们,就是那冲锋陷阵的尖刀营。”
她顿了顿看向苏瑾。
“项目组有什么提示?”
小陈过来之后的不方便之处就是没有办法在从意识里和项目组联络。
现在苏瑾脑海中项目组公屏界面只剩下三个人的投影,小陈的投影已经消失了。
这点让项目组的几个成员都很不适应。
他们本以为这个系统穿越之后也可以绑定,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公屏上静悄悄的,只有系统信息界面亮着。
【世界线扭转进度:18%】
【关键剧情点宫宴刺杀已修正。】
【未来剧情预读功能部分解锁…永信侯府…警告:因世界线变动,原剧情预读仅供参考,实际发展可能出现重大偏差。】
苏瑾浏览完转述给小陈。
“永信侯府那边降爵永信侯禁足,老夫人迁居佛堂,陆明珠进了女德堂,陆名城虽然没有受到影响,但是从京营请假在家休息。我们扭转了小世界崩溃的关键节点,但是,我们无法再依赖原着剧情了。”
小陈意识中什么都没有,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坐回椅子朝桌子上一趴,下巴抵着手腕眼巴巴看着苏瑾:
“早知道我把笔记本带来,现在两眼黢黑,在苏总脑门上也看不到项目组公屏,真是难受死了。”
苏瑾失笑。
“还有个事情,就是从你来那一刻之后,我们的公屏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信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是系统还在。”
“苏总你怎么不早说!”小陈吃惊地抬起头,向前探身看着苏瑾,“你说,他们是不是跟我一样,都穿越过来了?”
苏瑾摇头。
“不知道,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两个人都没有了刚才聊天时的喜悦,脸色同时凝重起来。
上一次失联是苏瑾刚过来的时候,被苏云秀推下荷花池,项目组信号失联。
这次却毫无预兆,事先一点预兆都没有。
小陈慢慢说道:“苏总,看来从现在起,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未知的道路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弯唇笑了。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这世上本来没有路,因为人走得多了,便有了路。’”
苏瑾给她更正:“原话是‘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说完眨了眨眼,
“也许我们能走出一条通往虚拟世界的穿越之路呢,对不对?”
“对,还要有工资奖金拿。”
吃完晚饭之后,春桃去给新来的丫鬟做培训,周巧姑和楚玉婉被楚云裳邀请去云裳阁指导。书房烛火摇曳。苏瑾和小陈对坐,摊开京城地图和织造府架构图。
第230章 小陈的发现
书房内烛火跳跃,将两张铺开的地图映照得明暗交错。
苏瑾的手指从织造司位置滑向工部,最后点在织造府三个字上。
“遴选时,我们的对手可能比沈家更强。根据宫中旧例,内廷采办由内务府主导,织造府具体承办。内务府的掌权太监,几位有实权的管事嬷嬷,甚至是后宫有影响力的嫔妃……都可能成为影响遴选的变量。”
小陈托着下巴,指尖在地图上“永昌染坊”的位置点了点。
“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陈永昌是彻底歇了和我们作对的心思,真心实意打算加入行会。这就说明,沈家用的内部瓦解这一招效果并不好。陈永昌倒向咱们是个极好的信号。说明实在的利益和前景比空口白牙的许诺和威逼利诱更有吸引力。我们得把这个效应扩大。”
“如何扩大?”
“简单,树立榜样,广而告之。”
小陈眼中闪过精明。
“永昌染坊是京城老字号,陈永昌在大中小商户中都颇有声望。他公开加入行会,去讲堂听课。这就是活广告。我们要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陈永昌提前递帖子申请来行会听课,礼节做得很到位。咱们也给他相应的尊重和面子。在陈永昌听课的那天召集行会中专做染坊的商户和匠人开设专场匠作。会长你亲自主持讲解,展示几项能让这个小世界染坊立刻见效的改良技法。比如低成本固色法,简易提花装置。让他们感受到咱们锦华染坊不藏私,直接给干货。课后,可以当场签订行会内部的技术共享与优先订单协议。”
苏瑾点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更要让人看到加入渔队的好处。这件事你来策划,马副会长和张桐配合。场面要正式,效果要实在,让陈永昌觉得咱们对他这种前辈的重视。”
“嗯。”小陈又说道:“关于沈玉贞的锦鲤气场和可能的干扰源,硬探不可能,咱们可以换个思路测试。”
苏瑾问:“你还有好办法?”
小陈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很普通的玉镯。
“这个东西据说是场强检测仪。”
苏瑾目光落在玉镯上,脑海中浮现出现实世界自己的那只手环。
她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实体穿越可以凭介质进行,为什么不让自己实体穿越呢?
这个想法她并没有问,只是说道:“玉镯样式倒是比我那手环更适合这个世界。”
小陈点点头说了句‘的确’,给苏瑾抱怨:
“来之前一个科技公司的业务员,在咱们经常聚会的那家餐馆附近推销,说它能捕捉到轻微的能量波动,邀请我们免费体验。我一时好奇就体验了一下,谁知道怎么都摘不下来了。只好把它买下来。”
“刚才我突然想,这个东西有捕捉能量的功能,我可以设法接近沈玉贞,看看能不能感受到异常。”
苏瑾好奇地托着她的手腕看了半天,玉镯与手腕的间隙太小,根本摘不下来。
她问:“这东西你试过用它捕捉能量吗?”
“试过,”
小陈肯定的答道。
“我们测试过,这个手镯靠近你手腕上那只手环时就会绿莹莹发亮,不是这种灰不拉几的成色。”
“这个方法倒是可以。”
苏瑾伸手摸了摸,看不出什么特别。
“那咱们试一试,碰碰运气。不过要小心点,以防万一。”
小陈弯弯嘴角:“没事,反正试一试也没有什么损失。”
房门一响,春桃送来宵夜,是两碗黄橙橙的小米汤圆。
小陈舀起一勺,满足地眯了眯眼。
“真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糯的汤圆。”
苏瑾端起碗,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音。
【时疫预警,注意饮食。根据残留剧情信息推测,建元九年正月,京城爆发时疫。请提前准备防疫物资和预案,减少人员聚集,避免出现人员染病情况。】
苏瑾放下碗,年前她已经跟太医署打过招呼,让他们做好防备,并让卢佐通知了赵恒成。
太医署和衙门的医官过年都没有休息,给城中百姓都分发了药物,年后还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时疫的消息,百姓都正常出行。
不知道这时疫还会不会如系统预测的那样出现。
苏瑾把系统的提示告诉小陈。
小陈的三个汤圆已经吃完,还再意犹未尽地回味。
听完之后神色立马严肃起来。
“根据我来之前监测到的信息判断,京城每个水井旁边都有人巡逻。府衙发放了防疫的药物,靖海侯府和几户大臣家中还捐了善款,每天熬药煮汤,给每条街消毒。这时疫不会有了。”
“按照陆明珠的预知判断,躲过时疫,和皇后地位动摇,然后就是三月长公主病重了。这也是拯救濒危崩溃小世界的一个环节。”
小陈说着突然顿了一下,
“苏总,我们是不是想岔一个事情,就是你母亲林氏被赵世子安排去宫中保护皇后这事……”
小陈一提苏瑾就想到了,
她把刚吃了一口的汤圆放回碗里一下站起来。
“难道赵恒成也是穿越过来拯救这个崩坏的小世界的!”
小陈不说了。
“大姐,你快吃吧。吃完再说,浪费粮食可耻。”
这次小陈没有说话,两个人都在想接到考核任务后发生的事情,特别是关于赵恒成的。
苏瑾吃完之后才继续说道:
“应该就是这样的,只是在公司的时候,我专门去拜访过赵总,他并不像知道这个任务。”
小陈说:“也不一定是赵总,那不重要。你现在的这苏三小姐的长相也跟真正的你没有多大关系。”
的确是这样。
“拯救濒临小世界,首要拯救的应该就是皇后,赵恒成应该早就来了。而且他可能解锁的信息更多,他把护卫借给你,可能就是为了要你母亲林氏去保护皇后。”
苏瑾说道:“这么说他可能就是我们的盟友!”
小陈摇摇头:“还有一个可能,他是咱们得竞争对手。一个职位怎么会随便就给我们,可能是几组人来抢,比如沈玉贞组,楚云裳组,赵恒成组……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组,这些组必须隐藏不能被别的组发现,就和游戏中一样,真实身份被发现就会出局。”
苏瑾心里有些冷:“不会吧,只有咱们的做法最张扬,是不是已经被发现了!”
小陈此时比苏瑾冷静:“但愿不会,咱们必须抢先完成这个拯救任务。”
“好”苏瑾道,“皇后这条线咱们不管,先物色京城出现的神医。陆明珠记忆里救长公主的李清元没有进京。但是,我们织染阁对面烤鸭店的那个掌柜,跟李清元的相貌一样。”
第231章 德妃请罪
小陈思索了片刻说道:“烤鸭店掌柜是李神医还是王神医这些不重要,因为现在我们来了!”
她眼睛在油灯下格外亮。
“咱们金牌团队资料库有那么多医学资料,如果需要神医,就在太医署的大夫里创造一个。太医署专攻疫病的孙太医和李太医都时很好的人,还有咱们没有见过的那些,不可能都是饭桶。”
苏瑾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立马转过弯来了。
“也许长公主不是生病,是中毒呢?永信侯府老夫人掌握侯府多年,从扔掉自己的亲孙女这点就可以看出来其心思狠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安分地待在庵堂里念经呢?还有陆明珠,给长公主下毒什么的绝对有可能。”
“陆明珠可以排除。”小陈点点头:“如果是中毒就好办多了,干娘就是解毒高手啊,让她顺便照看一下长公主,说不定这关就过去了。”
两个人对坐分析着,又回到了竞争考核和可能发生的时疫上面。
苏瑾让春桃撤下碗筷先去休息,她则找出纸笔,把猜测的几组可能是穿越的人都写下来。
“现在推翻已知剧情,假设竞争对手沈玉贞走的是人脉碾压、气运加持路线。”
“楚云裳则可能是通过商业整合、资本控制这条路完成KpI。”
“赵恒成身份优势在那里,采用的是直接切入最核心保护关键人物的方法。”
两个人目光不约而同再次对视。
苏瑾说:“而我们不知不觉被推向了‘技术革新、行业破局’这条最费力气还不讨好的路。”
小陈想了想,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名字-赵皇后,并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赵皇后帮了我们很多忙,遴选和你进京都是她推动的。这点很奇怪,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是穿越人士,正在自行改变命运?”
“不大可能。如果那样她和赵恒成就矛盾了。”
苏瑾沉思着摇头,
“我和皇后几次接触,感觉她只是一个极其清醒,眼光独到的掌权者。她扶持我和织染行会,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稳固皇权,和我们的目标刚好重合罢了。”
小陈:“但是她对你的支持也太不遗余力了,表现的就像是个先知,从赵恒成买你的布就开始布局让你进京,到现在完成西竺订单,赏赐金牌皇庄这些实打实的好处,就算是为了皇权,也没有必要这么偏袒吧?”
“你忘了韩嬷嬷行刺案了吗?”
苏瑾抬眼,
“皇后要对付的不仅是掌握钱财的皇商,还有一些是隐藏在某些旧臣背后的前朝余孽。咱们的织染革新刚好能斩断某些旧势力的财路,她当然要推波助澜。”
苏瑾把赵皇后的名字画了个圈。
“皇后在已经怀孕,如果是穿越,这戏入得太深了。没有竞争力。不用考虑。”
“好。其实皇后也挺可怜的,英明睿智的女子变成怨妇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小陈转了转眼珠,“假设疫情会有,我想到一个防止皇后悲剧命运的方法。”
“什么办法?”
“我们利用现代药房和防疫知识,让皇后成为发现或推广良方的人,以此来巩固她的地位,获取更大的政治声望和民众支持。”
小陈道,
“而且我们不用直接暴露,药方可以做成古籍残卷或者祖传秘方的形式,皇后只需要慧眼识珠下令太医院验证推广即可,安全又高效。”
苏瑾点点头:“这倒是个好办法,药方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必须万无一失。时疫非同小可,一旦用错,后果不堪设想。”
小陈道:“当然了,还有太医署把关呢!”
苏瑾盯着被两人画得乱七八糟的纸总结。
“所以,我们至少面临三条战线,明线是商业与技术革新和织造府遴选,暗处的是时疫与长公主病情,以及潜在的其他任务组竞争?”
“嗯,亚历山大啊苏总!”
小陈夸张地叹了口气,眼神依然明亮,
“不够咱们项目组最擅长的就是多线程处理危机。现在当务之急,是拿到织造府遴选的详细章程,并开始针对性准备,还有再去烤鸭店会会那个和神医长得一样的人,其他静观其变。”
“好就这样。”
苏瑾把纸扔进炭炉里烧掉,两人各自回房休息。
而此时长春宫灯火通明,今夜是德妃侍寝的日子。
德妃穿着一身碧色蜀锦宫装,钗环未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帝踏入殿内时见她如此摸样眉头微蹙。
“起来说话。”
“臣妾有罪,不敢起来。”
德妃声音沙哑。
“韩嬷嬷出自臣妾宫中,还易容成臣妾的样子,行刺杀陛下之事,臣妾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她双手捧着一卷素帛,是陈情与请罪的折子。
皇帝没有接,走到主位坐下。问:
“韩桂华是永信侯府陆明珠引荐给你的?”
“是。”
德妃垂首,
“臣妾觉得只是个绣娘,又是永信侯府用了多年的,没有多想,也未加防备,是臣妾失察。”
她抬起头,眼中蓄泪。
“陛下,是臣妾愚笨,险些酿成大祸,万死难赎。臣妾愿自请禁足长春宫,宫中一应人等悉由内廷司核查。只求陛下开恩,饶恕臣妾一次。”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与沈家,可有往来?”
德妃抬头,眼中一片坦荡。
“沈家曾经通过永信侯府向臣妾示好。臣妾出身绣娘,最是喜爱结交有才气和女红好的女子。沈家大小姐沈玉贞的刺绣颇为合臣妾心意,因此陆明珠带来的几匹绣品,臣妾收了。”
她承认得干脆,这些瞒着也没有用,皇帝早就都查到了。
“臣妾知错,”
她再次俯身。
“愿意将沈家所赠之物品全部充公,并自罚俸禄一年,以儆效尤。”
皇帝看着德妃倔强苍白的脸,终究心软了三分。
这个他在江南一见钟情的女子,她没有强大的母族,在宫里说话做事小心翼翼,从来没有惹出过什么事,这次定然是大意了。
“起来吧,”
他抬手,
“你素来单纯,只是被人借了名头。往后记得安守本分,做事依着宫中规矩,莫要与大臣侯府等外臣家眷牵扯不清。”
德妃松了口气,她知道皇帝今日的纵容,不过是念着旧情。
“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深深叩拜,起身,身形摇晃被身旁的宫女扶住。
皇帝看向德妃那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忽然想起这一张美人面皮被长公主从一个丑陋妇人脸上扯下的场景,忽然就没有了往日时候见到的心动,只觉得别扭。
“你好好休息,朕去皇后那边看看。”
说完,不在看她起身离去。
德妃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泪水缓缓流了出来。
“娘娘。”
身边的宫女搀扶着她坐下,德妃拭去眼泪之后,眼中只剩下一片冷寂。
“这一关算是过了。”
坤宁宫,皇后都歇下了,没想到皇帝又过来。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
皇后披衣坐起,眼中很有几分嫌弃。
皇帝走到软榻旁坐下,声音放轻了些。
“听闻你今日孕吐得厉害,特意过来看看。”
“劳陛下挂心,臣妾无碍。夜已深,今日轮到哪个宫嫔侍寝,陛下还是早些过去歇息吧。”
皇帝看着皇后疏离的模样,眼底掠过无奈。
他知道皇后因为自己迟迟没有处置德妃心里有怨气,便解释道:
“德妃那边,朕已经敲打过了。她来自民间不懂规矩,皇后不必和她计较。”
皇后淡淡道:“陛下的妃子,怎么处置都好,不用过来告诉臣妾。”
皇帝默然片刻,终究没有死皮赖脸留下来。
“恒成回来后,朕还没有给他安排差事,明日让他搜集一些你喜欢的吃食送过来。”
“谢陛下。”皇后回应一声又躺下了,没有挽留。
第232章 永昌加入
京城大街小巷安稳如常,行会讲堂永昌染坊及同行专场如期举行。
这一次讲堂内外气氛截然不同,没有质疑没有挑衅,都是激动和期待。
永昌染坊,京城最大的染坊也加入了京师织染行会,如今行会皇帝金口玉言已经改名为锦华织染行会。
陈永昌带着染坊的七名核心匠人站在前排,鬼手张失败被抓之后他也想明白了,跟谁合作都是为了赚钱,何必去做那伤元气损自己的事。
云裳阁那么厚的背景都加入行会,永信侯府都栽了,幸亏他足够小心,否则已经被成了永信侯府的替死鬼。
跟在谁手下吃饭不是吃,不走刘公公那边的订单,大不了从行会这边领。
他都这把年纪了,一辈子的基业总得留给子孙,不能逞一时之勇。
陈永昌后面是数十家闻讯而来的中小染坊,织坊的东家还有散户匠人。
今天苏瑾站在台上负责分享技术配方。。
“各位,咱们今日分享三样能让诸位染缸更省料子,布匹更出彩,工时更缩短的实在法子。”
她示意张桐几人上台,她一边讲解,几人一边演示,操作要点明确。
台下听课的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这是人家锦华的绝活。
苏会长果然没有藏私,说分享就分享。
没有人发出声音,会写字的都在纸张上记录,不会写字的凭借脑子记对他们有用的。
演示结束,苏瑾道:
“这些法子,行会技术库中会有更详细的图文说明,免费对所有会员开放。此外,除了江南白家,行会又与蜀中棉商等签了优惠原料协议,会员可凭积分或联合订单量,以优于市价一至二成的价格采购。”
“接下来,行会计划承接一批内廷下派各寺庙、官学的普通布料订单,技术要求适中,数量大,工期稳定。将优先分配给积极参与行会活动,技术评级靠前的会员户。”
两个时辰下来获得了实在的技术,看得见的省钱门路,还有未来的订单保障。
陈永昌首先站起来,对着苏瑾郑重一揖,脸上还有藏不住的羞愧。
“苏会长大义,指明活水之源。永昌染坊自今日起,愿意全力支持锦华行会,共同谋求发展。”
他不再说二话,当场签署了入会协议和技术共享同意书。
还有一些以他为尊的东主匠人,之前观望没有入会,今日见陈永昌都签了,便不再磨叽,也纷纷上前签署。
这一天的专场,不仅彻底稳固了陈永昌这个京师的标杆染坊,还吸纳了十余家之前不愿参加的优质商户。
行会实力和凝聚力肉眼可见地壮大。
这个消息自然很快传到了沈家别院。
“昨日陈永昌带着匠人去了行会讲堂,听了整整一日课。”
白巧过来禀报,
“课后,他还单独见了苏云瑾谈了半个时辰,回去后便命人整理库房,听说是清点存货,准备并入锦华行会仓储体系。”
“呵!”
沈玉贞美丽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云淡风轻。
她轻笑一声合上账册。
“小姐,还有,”
白巧战战兢兢地汇报,
“咱们安排在行会里的那几个人,有两个已经递话过来,说想退出,以后只安心在行会里做事……”
沈玉贞闻言,沉静了半晌。
再说话时,声音已经平稳地听不出喜怒。
“慌什么?不过是几颗鸟儿想另择良木罢了。”
她抬手抚了抚衣襟上刚才被自己攥皱的暗纹,仿佛刚才的愤怒只不过是一时的身体不适。
“不过是些墙头草罢了,想退便退不必强留,你去告诉他们,沈家的门向来是进出自愿,但是走了的人就别想再回头。”
“是,大小姐。”白巧行礼出去。
沈玉贞独自坐在房中,她知道自己的优势正在被苏云瑾一点点地削弱。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织造府遴选必须让她去不成。或者让她彻底失去资格。”
她起身走到抽屉前取出一只莲花形状,色泽幽暗的玉佩,这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说此玉戴在身上能增强气运,助力实现愿望。但也有副作用,比如实现愿望后会出现反噬,需要谨慎使用。
她动用过一次,在织造府组织初选的时候,为保证万无一失把玉戴在了身上。果然整个参选过程很顺利,如愿拔得头筹。但之后回家她病了十天。
像母亲说的,增强气运需要用她健康来换。
沈玉贞握紧了玉佩。不能过于依赖这种邪性的东西。
她还有人脉,宫里的那位德妃娘娘,虽然因为西竺之事和永信侯府的贬斥对她暂时不满,但是她相信德妃必然是不甘心的。
陆明珠虽然进了女德堂,但至少人还在,还有老侯夫人……她把玉佩放回,发觉由于太过用力,手掌被硌得生疼,留下一圈痕迹。
苏瑾没想到时疫还是没有逃过剧情的左右,说来就来了。
永昌加入的第三天,正月十五,京兆府衙突然发布禁令,封锁了城南永安巷,许进不许出。
沈玉贞正在看账册,听到管家汇报时提起京兆府封锁巷口的消息,抬眸。
“你说出了什么事?”
“永安巷封锁了,太医署尚未定论是否为时疫。但是城中已有流言,说是织染行会带来的瘟病。”
第233章 世子接受任务
沈玉贞听完管事讲述,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瘟疫,来得可真是时候,既能打击行会声誉,又能制造混乱,阻碍遴选进程,甚至还可能让那个碍眼的苏云瑾也染上。”
管事走了之后她叫来白巧。
“去安排,就说那瘟病的源头,是从南边运来的新染料生丝和布匹里带来的,记住要多提一提锦华这两个字。”
“是,小姐。”
白巧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安排。
禁令虽说只是封锁了永安巷一隅,但是时疫二字所代表的恐慌席卷了全京城。
最初,流言只是私下里传播,说永安巷有人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症状骇人。但很快就如同无形的瘴气,迅速在街巷弥漫开来,还出了疫情源头在染坊的传言。
有人说是织染行会南来北往的商队带来了外乡的疫气,也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看见行会的那些染缸和布匹里爬出了疫虫。京兆府去工坊就是因为这件事。
流言恶毒,且传播极快,很快就被上奏到皇上那里。
皇宫大殿,关于京城突发时疫及城南永安巷封锁一事,朝堂上争论不休。
有大臣上奏说太医署已经初步确认,病症虽然与旧疾所记载的“春瘟”相似,但因为年前已经做出布置防御,又有静海侯府和几位朝中重臣安排家人熬夜煮汤消毒,目前并没有人员因病死亡。大可不必恐慌。
但是很多大臣不同意,主张严防死守扩大封锁区域,防止引起民乱。
也有的大臣隐晦提及此次疫病起于染料聚集之地,暗指织染行会活动频繁,人员混杂才是病源。
几位老臣借题发挥,含沙射影,将疫情于“阴气过盛,牝鸡司晨”联系起来,将矛头指向后宫及近来崛起的女子势力。
皇帝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有人说到皇后支持的织染革新他才开口。
“疫病天灾,非人力可全避。当务之急是防疫治疫,安定民心。而非在此妄加揣测,推诿责任。”
他目光扫过下方:
“京兆府,太医署协同不力,致使疫情消息走漏流言四起。京兆府尹罚俸一年,太医署令罚俸半年,戴罪办事。即日起,成立防疫督办衙署,专司此次防疫防治诸事。”
众位大臣屏息静气,等待皇帝点将。
这差事可不好办,办好了是功劳,办砸了可能就是丢官罢职惹上污名。
皇帝面沉如水,想起近日因为德妃的事皇后对自己的冷脸,再看看缩头缩脑恐怕点到名字的诸位大臣,心中有了主意。
皇后的亲弟弟静海侯世子游手好闲,此时正好给他安排个差事。
若是做好了,皇后必然觉得脸上有光,还会感激自己对她家人的信任。
若是做不好,对皇后也是一个敲打,省得成天他这个做皇帝的还得看皇后脸色。
于是皇帝对内侍总管沉声道:“传朕口谕,即刻宣靖海侯世子上殿觐见,让他骑马赶来,不得耽搁。”
“遵旨”
内监总管匆匆而去。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宣靖海侯世子,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
前一刻还讳莫如深恐怕沾到这个差事的人心思瞬间活了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外传来通报。
“靖海侯世子赵恒成奉召觐见。”
赵恒成疾步走入殿中,发鬓微乱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显然是接到诏令后着急忙慌就来的。
赵恒成上殿之后眉宇间的慵懒散去不少,行礼见驾之后。
皇帝说道:“现城南永安巷出现瘟病,全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京兆府应对缺乏力度,朕欲设防疫督办衙署专理此事。”
皇帝目光锐利看向他这个扶不上墙的小舅子,心里没有多少普。
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
“你现在刚好没有什么差事,就着你暂领防疫督办使,协理京城防疫一应事务。协调京兆府,五城兵马司部分兵丁,协理太医署及各部所需,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控制疫情,安定民心,你可能胜任?”
皇帝的话音一落,靖海侯世子还没有说话,满大殿的大臣们就唏嘘开了。
防疫督办使虽然是个临时差事,却又极大资源调配权利。这对于没有什么正式官职的年轻世子,是不是太重了些?
他懂个什么?
当时就有几位官员反对。
皇帝不等他们说完便冷声道:“朕看中的,正式国舅年轻敢为,没有衙门积习,能秉公办事。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皇帝话音落下,满大殿寂静,原本窃窃私语的朝臣噤声,没有人敢再出言反对。
“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赵恒成声音郎然躬身接旨,抬眸时,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官员。
“督办,皇帝姐夫给的这个差事倒是很适合自己呢,他别的本事没有,就喜欢督促别人办事。”
他内心这样调侃,心中比谁都清楚,这看似皇帝的破格提拔,实则是把他推向了风口浪尖。
赵恒成出大殿飞身上马,临行之前吩咐手下:“先把防疫督办署衙收拾出来,去太医署、京兆府、五城兵马司还有各个行会传话,就说本世子奉旨督办疫情,需要他们配合提供一些相关资料。”
锦华行会内部士气此时已经蒙上一层阴影。
一些小商户东主开始犹豫,找借口不来讲堂。
匠人们走在街上,会被人躲脏东西一样躲着走,那些指指点点和异常目光就更不用说了。
苏瑾和小陈心中感叹剧情线强大,这个疫情节点全京城做了那么多防疫措施,居然没有能避开。
马小千说:“这分明是有人造谣,我们行会的人没有一个染病的。那永安巷还没有查明原因,谣言就满天飞,显然是有人看咱们过年得了赏赐眼红了。什么屎盆子都朝我们头上扣。”
张桐都有些上火:“最气人的是,外面那些谣言说咱们从江南带来的布料有问题,说行会讲堂聚集匠人带来了瘟神。讲堂门口半夜被人泼了狗血……”
楚玉婉也忧心忡忡:“咱们每日免费发放的防疫茶都被人扔了,怕有病毒……还有人说咱们发这些因为心虚……”
第234章 世子上任
周巧姑愤慨地解下围裙:
“我们储备药材,发放防疫茶药包,本是善意,却被曲解成心虚赎罪……这些人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我们不做这花钱出力不讨好的事了。”
“这药,不能停。”
苏瑾端着一叠搭配好的防疫茶药包走进来。
“咱们停了才是坐实了心虚。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把场面做足。”
小陈同样抱着一大包分拣好的防疫消毒包。
“苏会长说的对。咱们不仅不能停,还要换个法子送。我已经联络了京城的保和堂,明日请医馆的大夫出面在行会门口摆个义诊的摊子,一边给百姓诊脉一边发防疫茶。大夫的话,比咱们普通百姓说一百句都管用。”
苏文博眼睛一亮:“陈姑娘这个办法好,我这就去安排义诊的摊子。”
楚玉婉松了口气,笑道:
“我去给保和堂医馆送些布料就当是义诊的谢礼,再让绣娘赶制一批绣着平安的香囊,和茶包一起送,百姓们见了新鲜,说不定就愿意接了。”
春桃在一边直叹气:“没有想到咱们想做点好事都这么难,明明为了别人好,还得求着人家。”
苏瑾笑着看她:
“这不仅是发几个香囊和茶包的事,这是时疫也一场商业竞争,如果我们不把自己摘出来,这件事过去之后可能之前经营起来的声望就都没有了。”
小陈拍了拍春桃的肩膀:“春桃妹妹,这是舆论战和生存战,咱们一起努力。”
春桃还是没有想太明白,只是觉得有时候小姐很强势,睚眦必报,有时候小姐又特别大方,什么都不计较。不过,按小姐说的做总是没错的。
苏瑾又吩咐:“另外,我们还要准备一批干净的布口罩,随茶包发放,说明正确佩戴方法。”
“我去安排和香囊一起准备。”楚玉婉说道,“那讲堂还开吗?”
“只要有人来上课就正常开。越是有人想让我们关门,我们越要开下去,可以加入防疫相关知识……”
她正安排着,卢佑过来禀报:“三小姐,我们世子派人来传话……”
苏瑾看了看卢佑,赵恒成一回来,这护卫就成了他的传话筒了。
防疫督办衙署设置在皇城东侧一个闲置的二进院落。
院内人影匆匆。
赵恒成身着暗绣云纹墨兰箭袖,站在刚悬挂上的京城舆图前。
那张总带着三分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锐意尽显。
阿七过来禀告:“世子,太医署孙,李两位太医已到。”
“请。”
李太医和孙太医两人快步走进来。
赵恒成不待他们行礼便直接问道:“永安巷病患三十七人,如今可有定论?”
“回督办使,已经确认,症状确实与《疫病辑要》中记载的春瘟相似,但是病势较缓,并无一例死亡,下官与李太医连验三日,可断定此症传染性不高,预后良好。实乃是寻常时气之症,远非大疫。”
李太医也说道:“只是百姓本就对疫病恐惧,又有人散播谣言三人成虎,才导致人心惶惶。”
“也就是说,这病本身不重,但是百姓的恐惧感太重了?”
“正是?”
“你们可确定。”
“确定。”
“好。”
赵恒成转身从案几上抽出一份空白公文,
“那本世子这防疫督办使第一要务不是“治疫”,而是“治谣”了。两位太医,烦请你们即刻拟定一份疫症核查文书,加盖太医署官印,随京兆府告示一同张贴全程。文书要写清楚,永安巷只是寻常时气之症,无需恐慌。”
“另外,”他看向护卫团的侍卫,“传我命令,即日起,全城水井由五城兵马司派兵协防,太医署每日抽验公示。所有药铺医馆需要按照平价售药,不得随便涨价。违者查封。散布不实疫情谣言,煽动恐患者,以扰乱治安罪拘审……”
他一边说一边写,写完吹了吹墨迹,盖上防疫督办使印鉴递给阿七。
“把这个防疫督办一号令,抄写一百份张贴全城,五城兵马司派兵宣讲。今日酉时前,本世子要看到每条街巷的里正都能背出这四条。”
“是!”
阿七领命,跟两位太医一起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赵恒成来到京兆府。
府尹王大人正焦头烂额,见到国舅爷踏入,连忙迎接。
“世子,您来得正好,下官都要忙晕了……”
赵恒成白了他一眼,抬手止住他的话,拿出自己拟定发布的几条督办令。
吩咐道:
“贴出去,今日酉时前,我要看到每条街巷都有兵士都能背下此令。”
王大人接过,犹豫道:“世子,这是否过于严苛?恐激起民怨……”
赵恒成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慵懒中透着一丝讥诮:“王大人,你是想现在得罪几个奸商谣棍,还是等疫情真闹大了,让陛下摘了你的乌纱帽?”
王大人冷汗掉下来,连忙说:“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这就去办。”
锦华行会,苏瑾将织染行会所有商户分布匠人名册,工坊位置等详图整理出来,附上各户防疫措施执行情况。
小陈在旁低声道:“赵世子要这图恐怕不只是为了防疫。也可能是在找破绽,这些商户密集的区域,若是真有疫情很容易扩散。”
正说着,外面卢佑来报,赵世子亲自来了。
赵恒成这次没有乘坐华丽招摇的马车,一人单骑骑马而来。
他在门口跳下马,缰绳随意一扔给了门口的阿恒,踏入行会议事厅。
“苏会长可准备好了。”
“刚准备好,”苏瑾将图奉上,“行会所有商户始终严格执行太医署的防疫令,目前无一人出现疫症。”
赵恒成接过图,打开看了看,交给随后到来的侍卫。
“图我收下。苏会长办事利落。另有一事,从明日起,行会讲堂工坊,需要每日想督办衙门报送人员健康情况,若是有异常,即刻上报隔离。”
“是。”
当天酉时,赵恒成安排人抽查背诵情况之后,来到一个施药点随机抽查。
虽然天已经黑了,这个地方依然守卫严格,太医署安排的学徒熬汤煮药,排队的百姓领取井然有序。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
有个人嚷嚷道:“这药谁敢喝啊,也不知道是不是拿我们试毒!”
“就是,锦华行会发的药都扔了,官府的这个看着也差不多,不会是一样的吧?”
赵恒成眉毛微挑,走到前面。
那几个人见他衣着华贵年龄不大,以为是哪家来看热闹的公子哥,根本不当回事。
“看什么看,你这种小白脸弱不禁风的,懂得什么防疫,最容易传染,赶紧回家去。”
赵恒成一笑:“你说的不错,本世子确实不懂防疫。不过本世子懂怎么让人闭嘴。”
第235章 转机
话音未落,身后四名亲卫如虎扑出,眨眼间便将那几个地痞按倒在地!
赵恒成脸上的笑意敛尽。
“防疫期间造谣惑众,煽动恐慌搅乱施药秩序,按照京畿防疫新规,当场上枷锁示众一个时辰,再押送京兆府杖三十,拘十日。”
他说完抬了抬手。
两个护卫拿过来一副沉重木枷咔哒一声锁在领头汉子的脖颈。
冷硬的木头贴在肌肤上,那汉子瞬间没有了方才的嚣张,其余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然而赵世子可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好说话。
几个男人的哭喊声混杂着木枷合上闷响格外的渗人。
排队的百姓吓得大气不喘,接连几个人领到药后赶紧端起碗就喝掉了。
“太医署发的药还能真有毒不成?”
赵恒成对几个喝完药还站在旁边拿着空碗发愣的百姓点点头,感谢他们对太医署的信任。
然后目光扫过全场的人,
“今日本督办使在此立规矩,往后再有借疫情造谣,扰乱防疫者,一律同此处置。”
有机灵的百姓赶紧鼓掌叫好,一个接一个:“督办使大人威武!”夸赞声络绎不绝。
赵恒成更正:“是皇上圣明,皇恩浩荡。”
“对,皇上圣明,感谢万岁爷,督办使大人威武!”
阿七等侍卫在一旁看着,佩服今晚领药的这帮人。
里面肯定有高人啊,这么会拍马屁。
次日,全京城的一半的人都知道了防疫督办一号令,特别是其中两条三岁孩子都能背下来。
所有药铺医馆需要按照平价售药,不得随便涨价。违者查封。散布不实疫情谣言,煽动恐吓者,以扰乱治安罪拘审
……拘审前还要带木枷示众一个时辰,去京兆府挨打三十板子……
小陈到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告诉苏瑾:“咱们借皇后之手送药,给皇后扬名的计划应该不用做了,时疫已经控制住了。”
“啊?这么快,一天你能控制住?”
小陈给苏瑾分心:
“赵恒成这种强硬的纨绔做法有两个极端结果。一个是疫情控制住,就能获得大功一件。另一个是疫情控制不住,就会被踩在泥里。”
“赵恒成的底气就是年前到现在一直做了防御,还有太医署两位太医的诊断。”
春桃端来几杯冒着热气的药茶,笑得眼睛弯弯。
“托世子大人的福,京兆府这次居然公开表彰了我们织染行会。说咱们主动捐赠,配合防疫是义举,呼吁全城各个行业效仿。”
周巧姑激动地跑过来:“我们的心血被官府承认了吗?”
几个女孩子正说着,靖海侯世子在此来访。
赵恒成坐下,春桃也给他端了一碗药茶。
“苏会长,”
赵恒成公事公办,身上没有曾经的纨绔之感,带着几分严肃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说道:
“太医署初步断定,此次疫情只是寻常时气之症叠加年节饮食不知节制,引起肠胃风邪,传染性很小。”
说完之后看苏瑾。
“苏会长思虑周全,自费请大夫做义诊,捐款捐物提前示警预防,本世子感激不尽。”
苏瑾谦虚:“世子过奖了。这都是一个普通大周子民应该做的。”
赵恒成没有过多褒奖,说起正事。
“这次本督办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督办大人请讲。”
“我想请你们制作一批统一规格的避秽香囊和防疫药包。”
他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药方。
“香囊做好之后,按照这个药方装上艾叶,苍术,藿香还有这几个药……分发给城中各户让其悬挂或者是随身携带。”
苏瑾接过药方。
赵恒成继续道:
“分发事宜亦是由你们行会负责,协助太医署和各司衙役发到各坊市尤其是贫苦聚居区。如今传言疫病流行,不知道你们行会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行会如今需要正面形象,赵恒成邀请行会负责制作宣传品发放药物,将织染行会和官方防疫绑在一起,是彻底洗刷污名赢得民心的绝佳机会。
苏瑾没有丝毫犹豫。
“感谢督办给锦华这个机会,我们行会义不容辞。”
“好!”赵恒成站起身,“具体细节我会让负责此事的刘主事与你对接。”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织染行会再次忙碌起来。
楚玉婉带领女工们赶制香囊,马小千统筹物资采购和人员调配,小陈负责宣传和与各坊市里正衙役的沟通。
装着药品的香囊通过行会工匠的手被送入千家万户。街头巷尾关于锦华织染行会的议论声变了,带来疫病的谣言不攻自破。
取而代之的是“行会仁义”“皇上都夸”的称赞。
沈玉贞想不明白,苏瑾怎么有这么大的心胸可以不计较得失的。
在得知很多人把行会发的药包都扔掉的时候,她居然没有生气,还去请保和堂的坐堂大夫讲解,继续捐款捐物。
沈玉贞手中拿着绣针半天没有动作。
“苏云瑾的运气怎么那么好,皇帝把这个防疫大事交给了赵恒成,变相给了行会洗白和立功的机会。”
她通过永信侯老夫人知道,长公主想要把陆明珠嫁给皇后的弟弟,皇后看不上陆明珠,长公主很生气。
后来靖海侯世子就带了江南苏家锦华染坊的三小姐,长得跟长公主相似的消息,说这个才是长公主亲生的,陆明珠是假的。
这姐弟俩可真狠,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没有转圜余地。因为陆明珠是冒牌的才看不上。
苏云瑾能有今日,可以说就是陆名城一手扶持的,现在又来给她扫清障碍。
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
她沈玉贞这么努力处处被动,苏云瑾却凭着运气可以坐享其成。
沈玉贞将绣针掷在绣棚上,看向窗外,德妃暂时指望不上,刘公公也缩头缩尾了……她若是想赢过苏家,是不是只有找到比皇后权利更大的靠山才可以?
想到永信侯府变成伯府,沈玉贞垂下头,幸亏出现了真假千金之事,长公主和老夫人起了矛盾,否则此时她说不定已经跟陆名城议亲了。
幸好还有机会,她要接触龙椅上的那个人。
第236章 小李失踪
五日后,防疫香囊发放完毕京城百姓几乎户户悬挂锦华行会制作的香囊,防疫包也成了常备物品。
疫情最终没有再扩散。
十日后,太医署宣布疫情已控,解除封锁。
百姓们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皇帝在朝堂上对靖海侯世子很是赞许:“此次防疫,你办事得力,安抚有方朕心甚慰。”
另外下旨嘉奖锦华行会“以义为先,心怀家国堪为行业表率。”
随着皇恩浩荡,锦华行会的声望又在京城达到了新一级的高度。
系统提示音在苏瑾脑海中响起:【隐藏任务‘时疫防控’完成】
【完成评价:民心稳定,未造成重大伤亡和恐慌。】
【奖励积分:3000点】
【解锁特殊状态:民心所向。行业声望获取速度提升百分之三十。持续九十日。】
【提示:第二位项目组成员穿越资格已激活,请选择部门……】
系统窗口出现三个选项。
【技术部】【财务部】【医疗部】
医疗部?
苏瑾皱了皱眉,医疗部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是总公司给的医务室?
医务室新来的大夫小丁是她好友,如果能过来也不错。
但是她要先弄清楚这个选项是哪里来的。
她凝聚意识在公屏上提问:
“请解释医疗部来源和奖励生成依据?”
没有熟悉合作伙伴回复,蔚蓝色星空模拟屏幕上面静悄悄的。
在苏瑾以为不会有答复的时候,系统界面上出现一行字。
【奖励生成依据:任务完成度及世界线稳定系数。可选择解锁任意部门支持角色。】
“任意部门支持角色?”
【是的,这是一个适配角色奖励,新解锁成员将会更专业,比原项目组成员更优秀且适合这个项目。方便助力宿主完成任务?】
宿主?
苏瑾只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变得沉重,所有不安的猜测都在慢慢变成现实。
任务还没有完成,系统要换掉她的合作战友,给她推荐一个更合适的?
那任务完成之后的奖励怎么算?
部门人员调动,总要询问她这个主管的意见吧?
苏瑾没有做出选择,在脑海中公屏上打字,向系统发出指令:
“我要求变更奖励,我放弃解锁新成员资格,将奖励变更与项目组原团队恢复联系。另外,我要求为已穿越成员陈清雨开通意识空间接入权限。”
系统上没有任何回复。
苏瑾有种浩瀚宇宙只剩自己一人的孤独感。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公屏上有了显示。
【请求变更奖励评估中】
【警告:建立跨世界稳定连线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将折抵本次全部奖励积分,并预支未来部分任务积分,是否确认?】
系统警告出来的时候,苏瑾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安的原因。跨世界稳定连线消耗大量能量的问题,小李分明已经解决了,现在好像被清零了!
她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确认。
【确认转换放弃第二位成员穿越资格,兑换为跨时空稳定通讯频道。项目公关部陈清雨意识空间权限开放成功。】
【消耗积分:5000点,其中包含未来2000点。】
【特殊状态‘民心所向’保留。】
【建立意识空间链接】
【通道稳定性:低,每日可维持一炷香时间】
【意识空间权限同步中】
小陈第一个被拉了进来。
【哦,天我居然回来了!】
小陈激动地发了个跳舞表情包。
“我用奖励兑换的资格”苏瑾给她简单解释。
“张姐,老王,小李在吗?”
两个人同时在公屏上刷屏呼叫项目组伙伴。
项目部老王很快回复:【苏总,我们在呢!但是小李他不见了】
“怎么回事?”
苏瑾和小陈同时发出消息。
【财务部-张姐】:“小陈穿越后项目组所在主控空间发生异常震荡,小李尝试定位小陈坐标,进行系统核心代码升级时,被一股异常数据流冲击,他整个人就消失了。”
“消失?”小陈焦急问道,“你们能看到他最后定位坐标在什么地方!”
【项目部-老王】:“坐标就是你们所在的这个小世界,具体位置不知道。但这不是最麻烦的。”
“小李消失后,主系统出现了自主演化倾向,生成了一些原本不存在的任务选项和奖励内容。”
“老王,你是说这个测试服在脱离元轨道自行扩充?”苏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的,】老王回复道,【我们怀疑这个小世界本存在某种自我防御机制。对于试图探查或者改变其本质的外来者,都会进行排斥和干扰。】
【公关部-小陈】:“会不会是黑客侵入?”
老王停了好长时间:【这个可能性不大,小李设了好几道防火墙,还是能信得过的。】
【财务部-张姐】:咱们的技术骨干失踪,项目保密,我们不能寻求其他部门帮助,只能自行攻克。
【公关部-小陈】:“小世界还没有崩溃,我们这个项目组系统先崩溃了?那我们的任务还成立吗?”
【项目部-老王】:“系统没有提示任务失败或者结束,任务目标不变。但是执行策略需要调整。大家注意不能再试图依赖系统预判,系统给出的选项和提示,必须经过二次验证才能采纳。我和张姐在后端监控数据,但是能提供的直接支援会越来越少。”
小陈问:“小李怎么办?”
【财务部-张姐】:“小李的坐标在你们那个小世界,显示生命体征稳定,可能会在适当的时候去找你们。不过,既然系统能凭空生成医疗部选项,就可能生成其他存在或者不存在的人和事。”
此时通讯频道出现波动,信号很不稳定。
【苏总,我觉得这个世界的稳定不仅仅限于拯救,你们的行动本身,就是在重塑它的未来。】
项目部老王的信息刚显示信号就中断了。
意识空间内,只剩下苏瑾和小陈的头像亮着。
【这能量不影响我们同一个世界的?】
小陈试探着发了一条信息。
“好像是。”
苏瑾也回了一条。
“有这个意识空间,小李应该很快可以找到咱们。”
小陈想起一件事,
“苏总,刚才你说使用积分和奖励兑换开通了联络通道,那咱们之前的那些奖励还有吗?”
“有。”
苏瑾调出系统界面。
“这些始终可以使用,包括我们的资料库。”
她看着系统界面上解锁的功能和积分余额。
【可用功能:技术资料库、积分商城、四人意识通讯空间】
【特殊状态帝后青眼剩余48日,民心所向剩余89日】
苏瑾目光停在“意识通讯空间”后的数字“4人”上面,对小陈说:“空间容纳上限是4人……老王、张姐、你、我。系统在生成这个功能时,已经自动把小李排除了。”
小陈晃了晃自己的手腕:“这是考核给咱们设的难关吗?幸亏我还有这个,或许能定位到小李的位置。”
第237章 关于病毒入侵
苏瑾问:“用这个玉镯的捕捉能量功能查找小李的下落?”
“不是,”小陈摇头,“它可以反向锚定信号源,还能汇集这个世界同频能量”
“原本我担心这东西对我们的考核任务有威胁,想磕断摘下来的。但不知道什么材质,磕不坏。只好戴着让小李检测。小李检查后说我捡到宝了。这个玉镯中的芯片安全,隐私性极高。还隐藏着一个反向锚定信号源的功能,对咱们的任务非常有帮助。”
反向锚定信号源?
苏瑾心中一动,她想起苏宇的话。
“这个东西比运动手环用处大多了,说太深奥你也不懂……能反向锚定信号源,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她急忙问道:“小陈,给你推销的业务员长什么样?当时只给你推销了吗?别人有没有遇到?”
“别人?别人也遇到了,没有人信,也没人买,只有我信了”
“样子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皮肤不是很白,没戴眼镜,笑起来的时候有酒窝,还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是好看的杏眼,一笑就变成像月牙一样。”
苏瑾看着小陈:“他是不是还跟你说,这玉镯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命?”
小陈惊讶地看苏瑾,有些不好意思:“苏总你怎么猜到的?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才试戴的……”
苏瑾想起上次回家,苏宇炫耀他的新产品“这比运动手环用处大多了……能反向锚定信号源,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还上赶着挤到自己身边帮忙,分别时候突然叮嘱注意安全。
苏瑾正想着,意识空间公屏亮起。
接着传来提示【技术部-小李】已上线。
“我没事,”
小李的信息一串串发过来,声音里前所未有的急促与严肃。
“刚才通讯全被劫持了,刚才你们看到的,听到的,包括老王和张姐发过去的信息,全部都是仿冒的。”
苏瑾和小陈同时间僵住。
小陈发出一串吃惊的表情:“李大师,你不是计算机专家吗?没有好几道防火墙没有防住病毒?”
“苏总那边被黑客攻击了,拦截了我们的信号。”
小李飞快地解释,
“攻击者的位置不在现实世界。”
“对方伪装成系统,生成虚假任务选项,目的是诱导苏总做出错误选择,一旦成功我们的任务就终结了,进入循环模式从头再来。”
重头再来?
在他们这个团队里根本就没有这个词,要做就做最好,必须是一次成功,允许有些小瑕疵修改一下,但是从头再来一次太折磨人了。
小李调出一段加密数据流。
“攻击源无法完全追踪,但是可以肯定它来自你们所在小世界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尝试侵入我们的系统。”
小陈问道:“那我安全吗?是不是暴露了?本来我不在咱们意识空间的……”
小李打断她:“不用担心,你一直都在,因为你穿越用的能量超出预期,系统升级速度减慢导致对方钻了空子。”
苏瑾问,“从哪个时间开始侵入的?”她已经确认小李是真的。因为上一个系统对话各方面都有漏洞。
小李:【从奖励发放的时候开始乱的,出现医疗部选项的时候就被侵入了。正常的选项应该是项目部】
“那我用积分兑换的通讯通道,积分是真的,之后就全是假的,真实的只有我和小陈?”
【是的苏总。】
【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能读取你们的思维片段,生成高度定制化虚假信息。刚才那些关于‘世界防御机制’‘小李消失’的设定,就是针对你们最深的恐惧设计的】
【本身已经出现了技术部选项,后来两个假的组员又告诉你们小李消失,这不是矛盾么?要消失也应该是老王消失才对!】
小陈张了张嘴:“幸亏它读取不到我们全部的机密,信息混乱。好险!我刚才一点都没有察觉!”
【你刚穿越到异世界,还处在好奇阶段,没察觉很正常。幸亏苏总英明拒绝选择,否则我们这么久的努力就白费了。】
苏瑾发了个‘惭愧’
“我并不能确定是不是假的,只是看到出现医疗部觉得纳闷,后来那系统居然称呼我为‘宿主’我就发觉不对劲了。”
咱们的考核系统眼高于顶,发号施令从来不带称谓,直接就是主题,怎么可能会说‘宿主’这两个字?
如果硬要带个称谓,应该是‘你’!
【哈哈哈】
气氛终于放松下来。
张姐和老王看到小李解释差不多了发送消息。
【我们居然被冒充了,真是恐怖】
张姐首先说。
【项目部-老王】:“我发现这突然出现的干扰,与造成陆明珠记忆混乱的波动同源。刚才我又重新解读了咱们掌握的剧情和陆明珠的记忆,发现一个违和的人物可能就是侵入我们信号的人。”
【是谁?】
几个人同时发问。
【李清元】
老王打出李清元的名字,
【这是苏总在扬州时遇到的游方郎中,当时看到苏总的现代急救方法之后问苏总师从何处,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后来又去了客栈几趟,给韩氏复诊。知道你在染坊却并没有再去,直接离开扬州】
【这些信息赵世子那边都有人追踪,查得很清楚。但是陆明珠得到的消息并不是这样的,韩嬷嬷告诉她的是李清元没有走,还跟韩小蝶私定终身为韩小蝶被人利用陷害继续奔走。】
【还有就是锦华对面的烤鸭店师徒,卢佐卢佑春桃,好几双眼睛确认了,就是那李清元,他还主动跟春桃搭过话,没有表现出不认识。】
老王问:【通过这些信息,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
小陈提取着信息里的关键词:“这说明赵世子很厉害,知道跟踪李清元。还说明韩嬷嬷的记忆被催眠或者操纵了。这个李清元绝对有问题,他的行为存在严重矛盾,也许是两个人!”
苏瑾想着之前的医疗部选项。
“我还以,对方伪造医疗部选项,可能是想诱导我们朝治病方向走,从而忽略真正的危机。”
【完全有可能,此外,对方能如此精准地伪造系统,说明他对我们的存在方式非常了解,这不像是本土势力能做到的。】
张姐:【你们的意思是,李清元也是一个穿越者,还是黑客级别的?】
公关部小陈:“我觉得他还有可能是一个系统持有者,或者是这个世界本身的管理员觉醒了。”
苏瑾咳嗽了一声:“不像,小陈这个观点属于小说看多了,发散思维。”
小李问:【苏总,咱们下一步怎么办?先对付破坏我们系统的人吗?】
苏瑾想了想,问:“现在病毒清除干净了吗?”
小李:【已经隔离在主系统外围,核心未受污染,任务模块完好。我们的积分和资料也没有被发现。】
苏瑾发布命令:“好。只要我们全体人员安全,就不能被打乱节奏陷入内耗,继续按照原计划推进。接下来大家各司其职。安全起见,任务完成之前不再解锁任何新人员穿越,不动用系统任何奖励。”
第238章 使团离开
西竺使团离京这日西直门外十里长亭,已经聚集了不少送行的官员和商贾。
六百六十匹国礼锦缎已经全部装车完毕,由三百禁军精锐护送,车队长达半里。
阿米尔公主换下了繁复的宫廷服饰,穿了一身骑装。墨绿色织金短袄,配枣红马面裙。长发编织成数条细辫子,前额缀着红宝石眉心坠,英气勃勃中透着异域风情。
她与礼部官员做完最后的交接,目光瞟向官道尽头,指尖锦华行会的马车远远过来。苏瑾今日穿了一身霜色织银竹叶纹披风,内衬月白襦裙。她从马车上下来,手中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
阿米尔迎上去,笑容灿烂如冬日暖阳。
“苏姐姐。”
“公主殿下。”
苏瑾微笑行礼,双手把木盒递过去。
“此去路远,备了份薄礼,愿公主一路顺风。”
阿米尔开心地接过。
“谢谢苏姐姐。”
苏瑾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阿米尔平时喜欢舞刀弄枪,看着册子皱眉。
“这是什么?”
“这是一些织造上的心得笔记,或许对大公主的嫁衣筹备有所助益。公主可以拿回去参考。”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她接过册子,交给一旁的阿诗娜女官。
“多谢苏会长。”
阿诗娜郑重地行礼道谢。
“女官大人客气。”
苏瑾又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这个是给公主的。”
阿米尔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玄铁铸就的护心镜,只有掌心大小。边缘錾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镜面打磨的光滑如冰,能清晰映出人的眉眼。
“这是江南玄铁所铸,轻便却能挡住寻常箭矢。”苏瑾解释,“公主喜欢舞刀弄枪,行路在外,贴身带着,总能多一层保障。”
阿米尔眼睛一亮,立刻把护心镜握在手里掂了掂,居然比她平日用的铜镜轻便许多。
“还是这个好。那册子看着就头痛。”
她上前一步给了苏瑾一个拥抱。
“姐姐保重,待王姐大婚之后,若是有机会,阿米尔一定再来与姐姐重逢!”
“好!”
苏瑾笑着应下,目送阿米尔翻身上马。
西竺总领阿巴图洗清嫌疑,得以跟公主一同出发。他同阿普布一起向礼部官员辞行,脸上早就没有了初来时的嚣张和高傲。
阿普布特意走到苏瑾面前,郑重一礼。
“苏会长,此番国礼,让我们见识到大周工艺之精妙绝伦,我们大公主见了定然欢喜。”
苏瑾还礼。
“愿两国情谊,如锦缎般光华永驻。”
阿巴图没有说话,他的总领职位都被公主给撤了,只是深深看了苏瑾一眼,转身上马。
使团号角响起,车马粼粼渐行渐远。
苏瑾站在长亭外,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
小陈在脑海中公屏上给她发信息:“送别戏码完成,情感值拉满。西竺线暂时收官。”
苏瑾转身,小陈的信息又在公屏上发过来。
“沈玉贞递了帖子,说要来锦华行会学习观摩,刚好我测试一下能不能阻断她的信号。”
“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
苏瑾回复:“上次沈玉贞几乎是被赶出去的,现在又递帖子过来学习,这份心胸气度和厚脸皮就值得我们全体成员学习。”
公屏上回复了几串省略号,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沈玉贞穿得一身素雅低调的衣裙,身后带着两名丫鬟捧着礼物,来到锦华行会拜访。
“苏会长,”
她笑容温婉行礼,送上礼物,是几匹绸缎。
“沈小姐客气了。”
苏瑾命人奉茶。
“听闻沈小姐近日深居简出,可是身体不适?”
“谢苏会长挂心,前些日子新接手的庄子事务繁忙,有些劳累罢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苏瑾:
“说来惭愧,宫宴之后没有向苏会长庆贺。今日厚颜前来一是为了道贺,二是想领教一下那天虹纱的精妙之处。”
沈玉贞说完端起茶盏。
苏瑾抬眸看她,这个沈大小姐跟楚云裳一样孤傲,却少了楚云裳那份坦直。
坐在对面就能感觉到她话语中的算计。
“沈小姐过谦了。”
苏瑾不动声色。
“织法之理在于光影交错,经纬相合。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千万次试错。沈家百年基业,想必也有独门绝技。”
沈玉贞笑了笑,预料到苏瑾不接招,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来防疫期间的趣事,褒扬行会大义。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告辞离去。
送走沈玉贞,小陈立刻道:“她腰间的玉佩有问题,在我们行会坐这么久,难道是想吸收我们的气运?”
苏瑾看了眼她的手腕:“收集到能量了吗?”
小陈晃了晃手腕:“你看这颜色,说明效果很好。”
“她那是什么能量?”
小陈摇头,“不知道,和我们的不一样。”
二月初二,织造府张贴了织造府终选的名单。
一共三十个人,沈玉贞在第一位,苏瑾在第二十九位。
榜文右侧,用朱笔批注着本次终选的六个实缺官职。
“采办管事可是肥差啊,听说经手一项就有十几万两流水。”
“御用监造业不错,专管贡品。能在御前露脸。”
“刺绣女官是尚宫局下属,算是正经的后宫女官编制了。寻常官家小姐都够不着呢。”
议论声中有人看到了榜尾苏瑾的名字。
“这苏云瑾是不是锦华行会的会长?刚被封了正五品供奉的那个。”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正五品供奉,虽然是无实职的虚衔,却是正经的官身。有品级俸禄,见官不跪。
这样的身份,竟然还要争这七八品的小官。
有人摇头直咂吧嘴:“这……不合规矩吧?”
有人附和:“就是,都已经是官身了,岂能再参选?也得给别人留点活路吧!”
行会的人反驳:“苏会长是以织机改良之功入的初选,这是实打实的技术贡献。”
这一句仿佛捅了马蜂窝,一下子冒出很多针对行会的言论。
“这锦华行会革新莫不是不行了吧?堂堂正五品供奉,要屈尊去宫里做个尚宫局的绣娘?”
“我看差不多。苏会长说不定就是想借着女官的身份,在宫里站稳脚跟,好为她的行会铺路。”
“铺路怎么了,你有本事你也去铺啊!人家改良织机,能当上行会会长,榜上其他人有吗?”
争论声中,人群忽地分开一条道。苏瑾一袭月白织锦斗篷,在春桃和两名行会伙计的陪同下,缓步走来。斗篷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走动时流光隐现,她抬头看榜,目光在沈玉贞的名字上停顿一瞬,而后落在自己名字上——第二十九名,不算高,但足够了。
第239章 终选名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准备
德妃宫中,采办处刘公公躬着身子,将一盒新贡的南洋珍珠呈上。
德妃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珠子,问:“永信伯府那边什么动静?”
刘公公躬身回道:“老伯夫人在慈云庵清修,主持师太亲自看着,不许见外客。陆明珠在女德堂没有再联系过,估计是要待满一年了。伯府如今是世子陆名城主事,他只关心军营练兵,对织造事务没有什么兴趣。”
“没兴趣好,那毕竟是长公主亲生的。若真让他把手伸到内务上来,反倒麻烦。”
德妃淡淡道:“沈家那个丫头手艺好,长得标志,怎么只排在了第二?”
刘公公答道:
“回娘娘,虽然沈玉贞技艺精湛,又是皇商嫡女,初选时三项考核皆是甲等,但江南顾家的顾清让小姐更胜一筹,还有苏州冯家的冯昭君小姐也不错,排在第三。”
“顾家大小姐?”
德妃端起眼前的燕窝,眸子里若有所思。她问道:
“江南的绸缎,有三成走沈家的路子吧?”
刘公公想了想:“不止,若是算上生丝原料,怕是接近四成呢!”
“好啊,”德妃弯了弯嘴角,“桌子上一共一条鱼,偏又冒出个顾家,还有个不知轻重的苏云瑾,沈家要着急了吧!”
她看向刘公公:“终选那几日,你多往织造府走动走动。该看的要看,该听的也要听明白。”
“奴才遵命。”
刘公公退下后,德妃独自坐在窗前,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
皇后有孕了,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是宫里已经有了风声,一旦嫡子落地中宫地位将更加稳固,她必须趁着现在,在自己还能施加影响的领域布下更多的棋子。
织造府虽然不算什么要害衙门,但是每年经手的银钱,往来的人脉不少。
现在看沈家和顾家进入女官人选几乎是板板钉钉的事了。
苏云瑾不受招揽,楚玉婉那丫头除了在宫中那一次再也没有递帖子求见过。楚林栢被无罪释放后招呼没打就离开了。分明是没有把她这个德妃娘娘放在眼里。
皇帝不让她和外臣牵扯不清,那赏春宴她去总没有问题吧。
德妃慢慢喝完燕窝,心中的盘算渐渐成型。
锦华织染阁后院书房,苏瑾书案上放着终选规程细则,小陈在讲解她的公关计划。
“苏总现在舆情对我们不利,需要多线并行。”
【项目部-老王】:“不能让舆论继续发酵,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且能提升形象的参赛理由。”
【财务部-张姐】:“名声是无形资产。小陈的公关是关键。幸亏解锁了小陈第一个穿越!”
“谢谢张姐的信任!”
小陈在公屏上回复。她拿着一支炭笔,站在支起的白板前,一边看公屏信息,一边在白板上面分析。
“第一条线:形象塑造。利用织造司的官方行文正面解释供奉参选后,我会草拟几份不同说辞,针对各个圈子进行传播。”
“第二条线,情报深化,评委方面一共五人,内侍省的高公公,织造府的周大人,还有邱尚宫和赵公公……每个人的权重偏好和背后势力我们都要分析。”
“高公公虽然是二把手,但却是内侍省实权人物,直接对皇帝负责。织造府周大人是技术官僚,邱尚宫室后宫体系,赵公公是御用监,与宫廷需求对接,韩大人已经算我方的了,但是权重可能不如前面几位。”
“第三条线:对手剖析。二十九个竞争对手不能一概而论。可以按照背景、实力、立场初步分类。竞争对手威胁最大的是前五名。顾清让看评分应该是底蕴极深。沈玉贞不必多说。王清瑶是户部侍郎的嫡女,其父亲在朝中很有影响力,她本人据说精通账目与管理……这三十人没有一个是来走过场的,她们背后的势力都在盯着遴选背后的好处。”
苏瑾点点头:“咱们不是来分他们看中的那条鱼的,我们是来重开一席的。这二十几个人才,先观察一下,合格的,可以拉入我们异世界分公司队伍。”
小陈顿了一下。
“那咱们这样安排,先在皇后娘娘的赏春宴上树立个人形象,让二十九个竞争对手都认识你,寻找同频的投缘的。暗地里,我们要摸清楚这些人彼此之间的恩怨,联盟和软肋。”
“还是那句话,赏春宴上咱们依然要一鸣惊人。终选都剩下世家贵女了,多半会穿最时兴的云锦,戴最精巧的头面,说话温婉得体,完全是一副大家闺秀摸样。要也这样就太普通了。”
小陈打量着苏瑾的衣着,
“咱们那日穿的衣服,料子不用最名贵的云锦。就用我们染坊新出的天霞流光锦样布,只做裙摆和袖口的渐变点缀。颜色选暮山紫的浅调,头面用点翠,一枝初绽的玉兰就够了。
赏春宴前一日,织造司贴出正式行文,对正五品供奉苏云瑾参与织造府终选一事做出说明,定位为恪守定规,谦逊务实,志在实务。并附上了织机图提供日期和织造司邀请日期,明确其参与合乎遴选所有规程。
流言遇到官方背书,势头就弱了下来,同时关于苏瑾“不慕虚名,甘从低阶做起”的美谈,开始在坊间悄然流传。
公关部小陈功不可没。
第241章 赏春宴上
春日的御花园,姹紫嫣红,柳丝垂金桃李争艳。暖风里裹着甜糯的花香。
三十名参加终选的女子,依照名单上的顺序,由宫女引领入内。
两侧宫女太监垂首静立。
春日宴设在一个叫临水阁的地方。
阁前一片开阔的草坪,设了数十张紫檀木案几。按照品级家世排列。
终选的三十名少女,被安排在西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每人一席。
她们都是经过各州府层层选拔过关斩将的佼佼者,年龄相仿却气质迥异,世家嫡女、皇商明珠没有一个是弱者,每个人眼中都藏着审视,较量和志在必得的光芒。
苏瑾位列第二十九,几乎是最后入场的。
她今日的装扮是春水碧烟罗齐胸襦裙,上衣是极淡的雨过天青色。采用了周巧姑的雨丝锦织法,远看素雅如水墨,近看则有如水般流动的暗纹。
下裙是渐变的葱绿色。从腰际的嫩绿变为裙摆的碧兰,色泽清透莹润。行动间仿佛一池春水摇曳。这身打扮,既符合春日气息,又不逾越规矩,还在细节处彰显了不凡的织染技艺。
那流动的暗纹和渐变的颜色,不是一般工艺能做出来的。
果然,她一出现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如沈玉贞般的淡然。
沈玉贞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遍地金绣折枝海棠的襦裙,华贵艳丽坐在前排。跟身旁几位衣着锦绣的少女轻声交流,俨然是这个小圈子的中心。
苏瑾目不斜视走到末位,从容落座。
她旁边是一个穿着半新不旧藕荷衫裙的少女,衣服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但是浆洗得干干净净,与周围环佩钗环的贵女们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女孩眼神沉静,端正坐在自己案前,察觉到苏瑾看她,抬起眼帘看了一眼,便又迅速垂下,似乎很害羞。
这个女孩不简单。苏瑾心中立刻浮现这个判断。
在座的人能入围,绝不可能单纯靠运气或者同情,或许她的表现更像是一种保护色。
苏瑾坐下后观察周围,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同步分享信息。
信号没有被沈玉贞干扰。
【技术部-小李】:“看来今天沈玉贞没有带玉佩,我们的信号没有问题。”
【公关部-小陈】:“有没有可能是玉佩没有能量?”
【项目部-老王】:“不像吧?你的那手环还没有那么大功能。”
【财务部-张姐】:“信号没有受到阻挠就是万幸。现在有新人登场,咱们先观察一下对手。”
“坐在第一个位置的就是顾清让吧?”
苏瑾脑海中的公屏像是公司开会时的大屏幕。
随着老王话音落下,屏幕上出现的是放大的女子投影图像。那女子座位上的名帖被放大,正是顾清让。
她穿着一身月白绣银竹叶纹的衣裙,坐姿端正神色平静。
她旁边是穿着藕荷色云纹缎衫的女子,名帖上写着王清瑶。
苏瑾通过公屏把在座的选手刚观察一半,听得喧哗笑语声,远处皇后在一众妃嫔和命妇簇拥下到来。
皇帝没有出现。
皇后身边是福清长公主,德妃贤妃等几位高位妃嫔随行。
众人行礼迎接。
皇后今日穿着明黄色百鸟朝凤常服,头戴点翠凤冠。气度雍容华贵。
她笑容温和:“今日春光正好,诸位不必拘礼。”
皇后询问了几位座位靠前选手,称赞顾清让的缂丝有新意,沈玉贞的双面绣灵气十足,冯昭君的配色和谐大胆……
所有被询问的选手,无一不是谦逊得体,应答如流。
“方婉儿。”
皇后点了一个名字。
苏瑾旁边的少女起身,语气冷静,虽然衣着普通,姿态却不输于之前的那些女子。
“民女在。”
“你初选时的雪原白灵绣屏本宫看了,绣百灵鸟于雪枝之上振翅欲飞。鸟雀的轻盈栩栩如生。既有蜀绣的功底,又有苏绣的细腻走线。不知师从何人?”
“回娘娘,民女外祖母曾经是蜀地的绣娘,民女自幼跟外祖母学艺。闲暇时也常临摹苏绣图谱,慢慢便融在了一处。”
“原来如此。”
皇后轻轻颔首,目光赞赏。
“你外祖母教了一个好徒弟。”
“谢娘娘夸奖。”
方婉儿再次行礼,抬眸时眼底掠过一层极淡的光。
皇后问完一圈,目光在席间轻轻掠过。最后落在了苏瑾身上。
“苏云瑾。”
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特别意味。
“民女在。”
“你改良的织机,在行会推行已有半年。”
皇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听闻行会有些老匠人并不愿意?”
这个问题,比先前问别人的要尖锐许多。
席间安静了一瞬。
有不知道苏云瑾是谁的这下也都认识了。
这就是那个推广改良织机的女子,年龄居然跟我们差不多大啊!
沈玉贞也瞥了苏瑾这边一眼。
苏瑾神色如常。
“回娘娘,确有此事。工匠行当,技艺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骤然改动用了半辈子的机器,任谁都会不安。”
她答得很坦然。
皇后娘娘似乎很感兴趣,继续问:“那你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民女未曾说服。”
苏瑾抬眸,目光澄澈有光,
“只是请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先用改良织机试织了三日。”
皇后皱眉思索。
“试织?然后呢?”
无数双眼睛好奇地看着苏瑾,等着她回答。
“然后将改良织机织出的布,与旧机器织出的布放在一处。请匠人师傅盲摸,投票选出哪匹更好。”
她顿了顿,嘴角微翘:“结果七成匠人选了改良织机的布,剩下三成,选了旧布。”
皇后忍不住问出口:
“为何有三成选旧布?到底哪种好?”
“民女也好奇,便去问那三成的老师傅‘为何选这匹?’
有位赵师傅说‘这匹布经纬均匀,手感扎实。是下了苦功夫的。’
民女便告诉她,这匹恰恰是改良机织的。”
“他信了吗?”
“当然不信。民女便请他在众人面前,亲手用改良织机织一尺布,看是不是一样。”
苏瑾语气平实,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情。
“他织完,对着那尺布看了许久,最后突然说,‘还是改良的机器好用啊!’”
苏瑾话语声情并茂,很多人听得紧张得不得了。
最后听闻赵师傅这么说,不由得松了口气。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胸口。
苏瑾继续说道:“后来赵师傅成了行会里第一个主动教徒弟用改良织机的老师傅。”
“其实,匠人最信的不是道理,是亲眼所见,亲手所做。让他们看见好,比说一千句都有用。”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却在这满是锦绣的宴席间荡起涟漪。
皇后点点头。
“这个办法不错。”
她没有再质问,转向下一个话题。但是席间很多人看苏瑾的眼神已经悄悄起了变化。
宴会中途,宫女端上一道道春日时令点心。
其中有一份桃花酥做得精巧,酥皮层层叠叠,形如绽放的桃花。
长公主尝了一块,笑着对皇后道:“这桃花酥的酥皮做得越发的好了。居然有九层。”
德妃接口:“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的点心师傅,最擅长酥点。听说这九层酥皮,要反复折叠擀压十八次,少一次都不成。”
话题又转到技艺上。
她接着说道:“说起江南,倒是让本宫想起江南的缂丝。同样是层层叠叠的功夫。一点都急不得。”
她看向顾清让。
“顾姑娘,听说顾家的藏书中有关于‘九重晕’的染法?”
顾清让起身行礼。
“回德妃娘娘,确有此法。以九种相近色阶的染料,分九次浸染。染出的布料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九种微妙变化。如同晨雾渐散。故名‘九重晕’。”
“哦?此法可难?”
“极难。”
顾清让答得坦诚。
“染色时机、温度以及时长,差之毫厘,色泽便不均匀。顾家三代匠人尝试复原,至今也只成过三匹。”
她说“只成过三匹”时,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属于百年世家的底气。
沈玉贞道:“民女曾经有幸见过其中一匹,确实是巧夺天工。但如此繁难之法,恐怕难以推广。”
她的话说得很巧妙。
既捧了顾家的技艺,又点出不实用的弱点。
皇后却看向苏瑾:“苏姑娘以为呢?”
皇后又点了苏瑾的名,让在场的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她思忖了片刻才说道:“民女未曾见过九重晕实物。不敢妄评。但是就染艺而言,但凡需要九次,十八次,反复操作的工序,往往有简化空间。”
沈玉贞轻轻笑了,她挑了挑眉,正色道:“苏会长是说,顾家三代匠人都没有想到的简化之法,你能想到?”
苏瑾摇摇头:“民女并非此意。只是我们锦华行会有位老染匠说过一句话,染布如烹茶,火候到了,水到渠成,火候不到,十遍也枉然。”
她抬眸,并没有恼火,而是认真说道:
“九重晕染,求的是层次细腻,但有些工序,其实可以化繁为简。比如靛蓝染布,以往要反复浸染十几次,才能得匀净色泽。可老染匠发现,若是先将其用草木灰水浸泡半个时辰,再入染缸,只需要三次,便能达到以往十次的效果。”
沈玉贞眉头微蹙,她刺绣是强项,染布并不精通。
当年沈苏两家合伙,苏家也是掌握染料配比秘方的那个,他们沈家拿不到精髓。
只听苏瑾继续说道:“这并不是投机取巧,而是摸清了染料与布料的性子。草木灰水可以让丝纤维变得疏松,染料更容易附着,自然能减少浸染次数。”
她看向顾清让,语气诚恳:“或许‘九重晕’的难点不在九次,而在于找到那恰到好处的火候。或者摸清布料和染料的性子。”
顾清让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她只知道“九重晕”极其难染,自己从来没有动手试过,或许回去可以亲自试一试。
皇后不再多问,席间又恢复了谈笑风生。
苏瑾怕在宫中遇到长公主,今日特地化了妆,把跟长公主的七分像修得一干二净。
小陈看着都赞叹一句:“苏总,这化妆水平越发的高明了。”
宴会进行了进行差不多了长公主始终目光淡淡,其他人也没有对她的相貌交头接耳,苏瑾知道自己这个妆画对了。
皇后示意众人可以随意走动赏花,女子们三三两两起身。
苏瑾独自走到一株海棠树下,仰头看那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朵。
几个女子的说话声传进她耳朵里,虽然压低了,但是苏瑾本身就有项目组的加持功能,对于周围的声音听得清晰得很。
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语气带着不屑:“听她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是织造府终选,终究要看手上功夫。靠着取巧的机器和漂亮话进入了终选,真到了要飞针走线的时候,怕是要露怯!”
苏瑾瞄了一眼,说话的是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她的话俨然是针对自己的。
苏瑾只当没有听见不打算理会。又听到一个声音反驳:
“赵姑娘此言差矣,”声音平和,是那个叫方婉儿的姑娘。
她声音沉稳:“织造之道包罗万象。终选考校的是综合之才,岂能因一人所长非彼所擅,便妄加贬斥?”
可能因为这个姑娘说话太直了,赵姑娘没有找到反驳的话,那边安静了一分钟,才有人转移话题。
苏瑾脑海中老王评价:“这个女孩心思敏捷,有立场,有主见,口才和见识也不俗,适合发展到咱们队伍。”
苏瑾看向那四五个人,都是排名靠后的。
方婉儿也刚好看向这边,两人目光对上。
方婉儿迅速转了头。
苏瑾继续看一树的海棠花。身后传来温婉的声音。
“苏会长在这里看花啊?”
苏瑾转头,见是沈玉贞和顾清让一起走过来。
“沈姑娘,顾姑娘。”
苏瑾向两人颔首。
沈玉贞走到她身侧,也仰头看花:
“这海棠开得真好,我们家院里也有一株,是祖父当年亲手栽种的。每年春天,祖父都要在树下设宴,请几位匠人老师傅品茶赏花。”
她语气怀念,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可惜,自从祖父过世,这样的雅集便少了。祖母也说,如今匠人浮躁,肯静下心来钻研技艺的人不多了。”
这话绵里藏针,苏瑾笑了笑。
“沈姑娘说得是。不过小女子倒是觉得,肯钻研的人从来不少,只是缺少让他们钻研的环境和盼头罢了。”
第242章 观察和交锋
苏瑾目光平静的迎上沈玉贞的视线。
“沈家雅集,邀请的是成名已久的老师傅。自然谈的是精益求精。可是天下更多的匠人,为了一日三餐,一家温饱奔忙。若连一架趁手的织机,一份稳定的活计,一条能看到前景的路都没有,纵有钻研之心,怕也难有钻研之力。”
她语气始终温和,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觉着,先让人人有饭吃,有活干,有希望,而后再谈静心风雅,或许更实在些。”
沈玉贞刚想开口,一旁的顾清让眼睛一亮:
“苏姑娘所言,倒是让我想起近来所思的一个难题。”
沈玉贞看向顾清让。
顾清让含蓄一笑,说道:
“顾家藏书阁中,有一卷《天工织锦图》的摹本,其中记载了一种‘千丝并捻’的技艺,能将细如发丝的桑蚕丝,以特殊手法捻成极细的云丝。织出的布料轻薄如雾,却坚韧如帛。”
她看着苏瑾:“此法原理不难理解。难的是捻丝的手法需要特殊工具配合。对于匠人的指法要求极高。顾家曾供三位老师傅钻研此法,一位练了十年未成,因为捻丝过度手指变形,不得不退,另外一位练了七年,略有小成。”
她顿了顿。“可这云丝锦一年不过数尺,造价奇高,除贡入宫廷外无利可图,祖父便停了这项资金。这位师傅转去别的能赚到钱的织造,只剩下一位还在继续坚持,终于将千丝并捻练至大成。可是他织出的料子,终究无人问津,只能在库房里蒙尘。前年那位老师傅病逝,此法便……成了绝响。”
一阵微风吹来,海棠花迎风招展。
苏瑾看着顾清让眼中那抹真实的惋惜心中一动。
这位顾大小姐或许比她想象的更纯粹。
“顾姑娘觉得哪里可惜?”
苏瑾问。
“我可惜的不仅是技艺失传,”顾清让摇头,“可惜更那位老师傅耗尽一生心血钻研绝技,最终除了让顾家藏书阁里多了一份曾经拥有的记录外,并未真正惠及后人,连顾家投入的成本都不够,也没有让他的家人过的更好。”
沈玉贞笑容淡了几分。
“清让妹妹这话未免太过悲观。技艺传承本就是为了光耀门楣,延续文脉,岂能全以金银论之。”
“可是若连温饱都难以为继,又何谈光耀门楣?”苏瑾不再与沈玉贞争执,说完看向顾清让,“顾姑娘所说的‘千丝并捻’若是真如记载的那般神奇,或许……未必一定要失传。”
顾清让好奇看着苏瑾。
“苏姑娘有办法?”
“谈不上办法,只是一点想法。”
苏瑾斟酌了一下。
“既是捻丝手法与工具配合的问题,或许可以从工具改良入手。降低对匠人指法的依赖。同时,这种云丝锦既然造价高昂,不宜大量生产,何不另辟蹊径。”
苏瑾看着脑海中项目组的消息,思索了一下继续道。
“比如,将云丝作为绣线使用,用极细的云丝刺绣,或许能实现普通丝线难以达到的微绣效果。在宫扇,香囊,屏风等小件上呈现精细的图案。这样一来,用料少,价值却倍增。且……”
苏瑾看向沈玉贞,微微一笑,
“正好可以与沈姑娘擅长的双面绣结合。双面绣本就以精细着称,若是能用云丝绣制,或许能开创前所未有的新境界。”
她说完之后,沈玉贞和顾清让都愣住了。
沈玉贞没有想到苏瑾会把话题引到自己的强项上,还提出了一个听起来切实可行的结合方案。
顾清让则是被‘工具改良’和‘微绣应用’这两个思路触动了。
顾家世代钻研技艺,却从未有人从如何让技艺更容易传承,更有实用价值的角度去思考过。
“工具改良?”
顾清让思索着问道,
“苏姑娘的织机改良,也是这个思路?”
苏瑾点头。
“不错,匠人的手指是有限的,但是工具的潜力是无限的。与其要求匠人苦练十年,二十年去适用一种极其困难的技法,不如想办法让工具更聪明,去适应匠人。”
她抚着一根伸出的枝条。
“就像这捻丝,若是有一种工具,能稳定控制丝线的张力和旋转速度,再配合特定的导轮和收线装置,说不定练习三个月就能达到以往苦练数年的效果。”
苏瑾的这个设想,对顾清让来说冲击太大了。
顾家世代信奉的是熟能生巧,公道自然成,从未想过可以用工具去替代或者辅助那些需要经年累月练习的指法。
沈玉贞的脸色却微微沉了下来。
苏瑾这番话,看似在讨论技艺,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动摇世家赖以生存的根基——技艺垄断。
若是真如苏瑾所说。那些需要世家秘传,苦练多年才能掌握的绝技,都能通过工具改良变得容易掌握,那世家还有什么优势?
她正要开口。花径处传来一阵笑声与细碎的脚步声。只见皇后和福清长公主朝这边走来。
皇后身旁跟着一位手持拂尘的中年女官。几人到了近前。
苏瑾和沈玉贞顾清让三人连忙行礼。
皇后没有停留的意思。
苏瑾行礼之后抬头不着痕迹地看了那女官一眼。
福清长公主的目光却落在了苏瑾身上。
“这衣服可是用了雨丝锦的织法?”她问道。
苏瑾心中一惊,面色不动声色:“回长公主,正是。”
长公主走近两步,伸手轻轻捻起苏瑾衣服一角。
“经纬交错间暗藏水波纹,走动时方能显现。”
福清长公主指尖摩挲着布料,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这种织法,本宫只在二十多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
她收回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道:“很好。”
德妃和贤妃两人相携着过来。德妃笑道:“看来长公主殿下对织造之道,也颇有心得呢。”
长公主不置可否。
德妃饶有兴趣看顾清让。
“你们几个刚才是在谈论什么?”
顾清让服了服身:“回娘娘,是家中传下来的一种织造古法,叫千丝并捻,与苏姑娘讨论了几句。”
“哦?”德妃问道:“苏姑娘对顾家传下来的古法也有见解?”
苏瑾行礼,垂眸答道:
“回娘娘,民女见识浅薄,只是听顾姑娘说起此法要求高,成本高已然失传,心中惋惜,妄言了几句。”
德妃又把目光看向顾清让,口中问道:“不知苏姑娘是如何说的?”
顾清让便把苏瑾刚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末了说道:“苏姑娘的所言,是民女从未听过的新见。”
德妃嘴角噙笑:
“苏姑娘这想法倒是新鲜。但若是什么绝技都能用工具简化了去,那匠人苦练多年的手上功夫,岂不是没有了价值?更何况……”
她停了一下,看向苏瑾,
“顾家三代钻研都未能成事,苏姑娘只听了个大概,便觉得能改良工具,另辟蹊径?这是不是有些太想当然了?”
她的话中带刺,福清长公主不爱听了。
“德妃妹妹说得有理,不过,本宫倒是想起先帝在位时一桩旧事。”
福清长公主陷入回忆。
“那时候,邻国献上来一架九霄环佩琴,琴身以千年梧桐木所制。琴弦用的是海外的冰丝。进贡的使者说,此丝坚韧无比,寻常手法根本无法捻制成弦,他们是用特制的转轮捻丝架才将冰蚕捻成可用之弦。”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扬,
“那使者当时也说了一句话‘人手有尽时,天工却无穷。以人追天,不如以天助人。’”
德妃笑容一僵。
福清长公主却已经对顾清让道:“顾姑娘,你回家后,不妨将那卷古籍找出来,再仔细看看。或许先人的智慧,不止于文字记载呢。”
福清长公主说完便随着始终旁观的皇后一起离开。
德妃深深看了苏瑾一眼,心中想的却是:“也不知这苏云瑾跟长公主到底有没有关系,长公主这明显也是偏向她的。”
她挽着贤妃一起跟上皇后的脚步,海棠树下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玉贞最先打破沉默。
她向顾清让说道:“清让妹妹,娘娘和长公主好像都对你们的千丝并捻很感兴趣呢。你回去后,可要好好准备。”
顾清让点点头,却看向苏瑾。
“今日听苏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改日若是有机会,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顾姑娘言重了。”
苏瑾还礼。
宴会散时,众人依次退出。苏瑾和方婉儿落在了最后面。
“刚才多谢方姑娘仗义执言。”
苏瑾对方婉儿说道。
方婉儿还是一副疏离谨慎的模样,飞快看了眼苏瑾又垂下眼帘。
她自然知道苏瑾说的是什么事情。
“苏姑娘不必客气,我并非为你解围。只是不喜有人因为偏见妄议他人所长。织造之道,本该海纳百川。”
她微微抬头,目光清澈。
“苏姑娘的织机改良,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听描述,便能知其理。我外祖母曾制过一个可以固定多层绣布的绣棚,原理或有相通。工具之善,确能解匠人之手,去完成更需灵心妙手之事。我认同你的理念。”
这番话,表明她并不是盲目不维护,而是真正理解并认同苏瑾所做事情的价值。
“方姑娘见识不凡”
苏瑾真诚道。
“苏姑娘过誉。技艺之道,永无止境。终选在即,各自努力吧。”
她的马车来了,是一辆很普通的青幔小车。
“方姑娘”苏瑾在她上车前又说道,“若是在京城有何需要相助之处,可以来锦华织染阁寻我。”
方婉儿脚步微微一顿,转身轻轻点了一下头。
“多谢”
她说完上车。
“姑娘,快上车吧。”
春桃也在身后轻声提醒。
苏瑾登上马车。上车之后放松的同时,在脑海中和项目组复盘了一遍。
项目部老王的信息是第一个过来的。
“苏总,宴会场数据已经同步分析完毕,顾清让对技术本身有真正的热情,可以作为咱们潜在合作对象去争取。沈玉贞可以确定是传统利益维护者。方婉儿暂时看不出来,还需要重点观察。”
【财务部-张姐】“据顾清让话语中的信息分析,千丝并捻这种高成本低产量的技艺不符合规模效益,但是若按苏总提议的微绣高端定制路线,单件利润率预估有商业价值。”
【技术部-小李】“已经确定工具改良思路可行,根据顾清让描述的千丝并捻原理,初步模拟传统依赖指法和手感部分。至少60%可以通过设计专用导砂轮、张力控制器和脚踏联动装置实现机械辅助。草图已经传输。”
公关部-小陈:“小李我们目前的任务是遴选。终选三十进六。我们要准备的不仅是技艺,还有对应各种意外状况的能力。”
【技术部-小李】“万事俱备,接下来就是靠小陈的公关能力了。”
“嗯,感谢大家信任,在此给各位汇报一下进度,”
小陈开始总结安排,
“今日春日宴苏总的形象管理和人设都立住了,尤其是最后跟顾清让和沈玉贞的那番对话,堪称经典案例。既展示了专业深度,又隐含了合作开放性。接下来三天我们要继续巩固这个人设。比试和实操都不能拉胯,必须稳扎稳打……”
苏瑾不自觉嘴角上扬,在小陈之后做出最后总结安。
“各位复盘总结很到位,接下来老王继续深挖研究所欲对手的详细背景和潜在弱点,张姐做一份终选三场的资源投入与风险收益精算表,明确我们的底牌和底线在哪里。”
“还有小李,工具改良的图纸我看了,有几个关键传动结构需要简化,你结合这个时代的工匠水平再优化一版。小陈,准备三套针对不同评委的实务推演陈述方案,要数据直观逻辑清晰的。”
阳春三月,太阳落山的时间晚了许多,苏瑾看着下山的夕阳又发了一行消息。
“记住,我们不是来陪跑的,也不是来跟这群小姑娘玩宅斗游戏的,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打入织造府核心,获取更高权限资源和关键节点。”
老王发了一个微笑。
【会完成任务的,为了升职加薪!】
财务部张姐补充:“为了年终奖翻倍!”
小李举手:【为了技术宅的荣耀!】
小陈慢吞吞道:“为了……不被扣绩效!”
熟悉的带着玩笑却又无比认真的声音在脑海中交汇。
苏瑾收回看向车窗外的目光。
升职加薪,年终奖,不被扣绩效,这些就是支撑项目组在这个陌生世界奋力前行的锚点。比什么宫斗争宠,家族荣耀都重要。
第243章 第二十名
晨钟敲过第三响,织造府东苑大门缓缓开启。
三十名终选者在宫人的引领下来到一处专门为考核而设的独立院落,守卫逐一查验身份,气氛肃穆如临大敌。
脑海中项目组老王先评价了一句。
“这阵仗,赶上咱公司竞标了。”
财务部张姐更正:“这比竞标压力大,竞标输了顶多丢项目。这儿输了丢的可是前程,搞不好还得丢命。”
【公关部-小陈:】“各位没有看到今天我给苏总打扮的行头吗?是不是一点都不好,怎么没有人评价一下呢?”
技术部小李的消息下一秒弹出来:
【我早就发现苏总今天这身特实用,不像前面的那些人,穿得跟选美一样。】
张姐也称赞:【对,考试又不是选美,讲穿搭还是咱们小陈的眼光最好。】
苏瑾看向前方,沈玉贞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贵气中透着妖娆。顾清让则穿着月白素锦长衫,衣襟和领口处绣了几片竹叶。清雅不失端庄。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在公屏上回道:“我这身的确不错。”
项目部老王收起调侃,发来黑体字提醒:“我刚才扫描了考场环境,庭院内考桌呈五排六列分布。苏总坐最后一排位置,视野不错。”
技术部小李也一样严肃起来。
【数据模型跑完了,根据历史资料和当前局势推演。拿下御用织品监造的概率大约六成。如果表现突出,拿下御用采办的概率能达到七成。】
公关部小陈比苏瑾还要紧张,她可是穿越过来现场体会
此时站在考场外通过项目组通道看考场内的情景,突然就明白了当年妈妈送自己进考场时的心情。
她握着拳头叮嘱:“苏总记住,概率不重要,重要的是节奏。今天第一场比试是建立专业权威的好机会。咱们按照昨晚制定的策略不求辞藻华丽,但求逻辑清晰,加油!”
苏瑾在公屏回了信息,主事太监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大家按腰牌序号入座,一炷香后开考。”
庭院里三十张独立的紫檀木长案,每张案上都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厚厚一叠素白宣纸。案与案之间用半人高的屏风隔开,确保彼此看不见答卷。
苏瑾的位置几乎在庭院最角落,她将腰牌放在案角显眼处。
主考官是内侍省副总管高公公,他端坐在正前方的高台上,两侧分别坐着织造府的周大人,尚宫局的邱尚宫,御用监的赵公公,以及织造司的韩大人。
高公公开始讲话并宣布考试规则,“笔试共九道题,每问限答三页纸。两个时辰为限。本考题由陛下钦定,旨在选拔真正通实务,有远见之才。望诸位慎思明辨,勿要辜负圣恩。”
他说完抬手,台前九幅卷轴同时展开。上面是今天的九道考题。
苏瑾凝神仔细看,字写得够大,哪怕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
她从第一题看到第九题,只见每一题都切中要害,直指织造行业最实际的难题。
脑海中项目组公屏已经亮起。
【项目部-老王】:“这是典型的管理综合题,第一题是人力资源,第二题是成本控制,第三题是质量检验……第九题则是完整的项目规划。”
【财务部-张姐】:“成本数据需要估算,我这边算一下……”
【技术部-小李】:“布料鉴别可以用简单的化学方法,我这边给翻译成古人能懂的文字。注意答题策略,咱们主攻一个与众不同。”
苏瑾看完公屏信息提笔时,前方沈玉贞已经下笔如飞,她被家族寄予厚望,自幼熟读各种典籍,对于历代织造制度很是熟悉。
她引用经典,从‘重定匠籍’到‘设立学堂’,很快就答完了第一题。
顾清让的速度也不慢,她更侧重技术,提出了一些控本增效,优化工艺的具体方案。举例子,列数据手到擒来。
方婉儿答题的速度并不快,每写一段时间就要停下来思考片刻。
两个时辰将尽时,苏瑾放下笔。
前排沈玉贞刚好回了一下头,目光掠过苏瑾桌案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为什么苏瑾写得好像鬼画符?
“时辰到,收卷!”
两个太监过来把一张张答卷收走,大家都松了口气。
终于收卷了。
这是找绣娘吗?这比选状元还要麻烦!
试卷被封如木匣,贴上封条。
高公公起身宣布:“答卷将由五位考官共同阅卷,三日之后,张榜公布成绩。诸位先回住处休息,不得互相串联。散了吧。”
众人行礼告退。走出正厅时,苏瑾听到前面几个人在低声交谈。
“第九题你答得如何?我写的是精研古法,复现云锦……”
“我写得是严控品质,增贡缎品类。”
“唉,我觉得我答得不好,那些题都太难了,根本不是书本上的。”
沈玉贞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她目不斜视地走在最前面。
顾清让在走过苏瑾身边时,放慢脚步轻声问了一句:“苏姑娘第九题……答得是什么方向?”
“制度革新”
苏瑾淡然回道。
顾清让怔了怔,没有再多问,快步离开了。
竞选的女子们上了各自的马车,离开织造府的时候,内堂的阅卷已经开始。
五位考官都在,三十份答卷是厚厚一摞,放在正中。
高公公拿起一份,是顾清让的,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份答卷引经据典,调理清晰,尤其对古法的理解,神的骨髓。可以列为上等。”
周大人接过考卷看了之后也点头赞许。
“字里行间可见家学底蕴,第九题复现《天工开物》所载十二种失传锦法的构想颇具雄心。”
邱尚宫对手中沈玉贞的卷子也颇为满意。
“这字迹工整如绣品,对刺绣技艺的传承见解独到,提出的绣娘分级授艺制,颇有可行性。”
赵公公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女子对库存陈缎处理的建议很务实,拆解重绣,做成宫廷赏赐荷包,既体面又节俭。”
韩大人也点头认可。
然而,当高公公拿到苏瑾的答卷时,眉头却皱了起来。
只见满纸不是规整的策论文章,而是各种表格,画图。
文字简洁得近乎干瘪。
周大人看到高公公的怒容,凑过来。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他拿过答卷一目十行,越看越激动。
“这个方法妙啊!”
他指着第二题,“专利分红,此法若是能推行,何愁匠人不钻研技艺,绝技如何能失传?”
他又翻了一页,那上面答的是关于成本控制方面的。
“开源节流替代议价,四策并行,层层递进。这账目算得比户部那些老吏还要清楚!”
他激动地给懂行的韩大人展示:“老韩,你看看这题三层标准是要把织造行业管理成军队啊!”
韩大人还没有说话高公公脸色已经铁青:“周大人,此份答卷格式怪异,不不循策论正体,且内容离经叛道,岂能算优?”
“格式怪诞?”
周大人瞪起眼睛:“刘公公,你仔细看看,这图把问题画得一目了然,还有这成本分析清清楚楚,还有这里这个标准体系,正是目前我们想改进的,若是采纳了,便让管理有章可循。这才是真正的实务策论!比那些空谈‘古法’‘匠心’的虚文,强上百倍!”
邱尚宫也拿过试卷看了看,沉吟道:“她对陈缎处置,毛纺振兴的建议确实别出心裁,且可行性强。”
赵公公比较严谨,他拿着试卷挨个字仔细看:“这两题的方案,若是真能实施,每年能为内库省下万两银子。”
韩大人没有说话,苏瑾是织造司推荐的,他要适时避嫌。
高公公摇头将答卷朝案上一拍,
“虽然如此,但是策论当以文载道,此女通篇鬼画符,竟是些奇技淫巧,不见半句圣贤之言!简直不成体统!”
“高公公。”邱尚宫开口道:“这份答卷上写得白醋验色,火烧辨别质量等方法虽然简单,但是却很实用。宫中日用布查验或者可以借鉴。”
她顿了顿,
“况且,皇后娘娘命我参与阅卷时特别嘱咐过,‘实务之选,当重实效,而非虚文。’”
高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几个主审又经过一番争论吵得面红耳赤,直到最后周大人提议不然上奏裁决,高公公才退让一步,说道:“这等小事,何须惊动圣上。”
三日后黎明织造府东苑外的告示墙前,考试成绩被张贴出来。
最下面还有几行备注:经过五位考官合议,终选第一关‘天工九问’初评完毕。取前二十名今日下午进入复议环节,午时不到者,视为弃权。
“时间这么紧,没有及时来看张榜的岂不是只能弃权?”
“这么重要的事情,谁不来看!”
大清早赶到织造府门口看榜的人有的失望,有的满意,有的没有亲自过来,派了家里的仆从前来查看,仆从看完匆匆回去报信。
“苏总是第二十名!”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炸了锅。
“这帮老古董还真是照顾咱们!”
公关部小陈:“意料之中,你们几个跟苏总参谋的答卷风格太过颠覆,能进前二十已经说明考官里有人识货了。”
公屏上面沉默半秒钟,之后出现财务部张姐的信息。
“现在重点是复议环节,按照常理,复议会集中在第十到二十名之间,考官要当面质疑,确认是不是侥幸入选。”
【技术部-小李】:“数据模型显示,复议环节翻盘概率可以达到四成以上,尤其是咱们这种异类答卷。”
苏瑾也觉得这个名次挺玄。
【项目部-老王】:“别慌,二十名刚好卡在复议区上沿,这是考官给咱们机会证明自己,以苏总稳扎稳打的魄力,只要有一丝机会就没有问题。”
苏瑾:“谢谢夸赞!”
午时刚过,织造府东苑的门再次开启。
二十名女子重新落座,直接面对考官席。
高公公端坐上首正中,,面无表情地宣布规则:
“复议环节,针对答卷中的疑点疏漏,进行当面质询,每人限时一炷香,需对答清晰,有理有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若是有虚言诡辩,答非所问者,即刻除名。”
“复议开始,本官随机点卷看,考生应答。”
他目光扫过台下二十人,直接拿起第一份答卷,点名道:
“苏云瑾。”
“民女在。”
高公公看了她一眼。
“前面答话。”
苏瑾起身走到考官席前站定。
高公公把卷子递给了身旁的周大人。
“周大人先请。”
周大人接过卷子沉吟片刻:
“苏姑娘这技艺金字塔的设想,颇有新意,本官想问一下,”
这是问的第三题。
原题是“有工匠研习古法十载,复原失传的金缕玉衣织造术,此技当存当废?”
苏瑾答的是这项顶级技艺不能废。提出了顶级技艺彰显国威的建议。她画了一个三层的金字塔。
标注塔尖是绝艺贡品如金缕玉衣等,可以存其法限其量。还提了建立织染技艺共享库,凡登记入库的技法,发明者可享五年专利分红,五年后公开,促全行业提升的建议。
周大人他看向苏瑾,
“那金缕玉衣一类的绝技,列入金字塔塔尖上,五年只制一匹,仅献宫廷。如此,钻研此技的匠人,何以为生?”
“回大人,对于他们,不应该只视作劳力,而应当聘为‘匠典师’享受朝廷俸禄,专职研究,授徒,编典。其生计由朝廷保障,其心血归于典藏,如此,技艺可传,匠人可安。”
周大人眼中一亮:“匠典师……类似翰林院的修撰?”
“正是。”
苏瑾点头。
“且匠典师可以轮值于织造府,行会,地方官坊,巡回讲学,使绝技不囿于一地一人。”
周大人缓缓点头,若有所思。示意自己没有问题了,把卷纸递给下一位考官。
邱尚宫接过,她关注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苏姑娘在‘旧缎新用’中提议,将陈旧宫缎裁作宫灯罩、香囊等小物。然则”她抬起眼,目光如针,“宫廷用物,自有规制。以旧缎改制,是否……有失体统?”
苏瑾神色不变:“回尚宫,民女所言改制,并不是简单的裁剪。比如宫灯罩,可用旧缎为底,覆以新纱,绣以吉祥纹样,既遮掩旧缎瑕疵,又成新物。且改制之物,不用于正式典礼场合,仅作宫内日常装点、或赏赐宫女、内侍之物。”
她看向邱尚宫,“尚宫明鉴,朝廷用度,当为天下表率。爱惜物品本身,便是最大的体统。”
邱尚宫没有料到苏瑾会从这个角度反驳,她没有其他问题。便把卷子递给了赵公公。
第244章 复议考场
御用监赵公公相对务实,问道:“对于第八题,贡缎以次充好的现象时常有之,你提出的这三验一追制度,看起来严密,但是若执行起来,需要增设检验官,编号工匠,记录文书。这一套下来,所增人力物力,可能抵过以次充好之损失?”
苏瑾看着公屏上财务部张姐发上来的消息,从容作答:
“回公公,假设按现行宫缎年用量,增三名验缎官,五名文书,年增开支约四百两。但一年因次品导致的损失、返工、问责等,年损不低于两千两。两厢权衡,仍然省一千六百两。且可以杜贪弊、正风气,其利非止于银钱。”
几位考官脸色同时一变。
赵公公问道:“你这数据从何而来?”
“民女担任行会会长后处理过三次以次充好纠纷。行会内试行简易三验后,次品率由一成半降至半成。年省成本预估八百两。以此类推,宫廷用量十倍于行会,损失当以是十倍计。”
原来是用行会的数据反推的,赵公公松了口气。
他把卷子递给高公公。
高禄拿起答卷看都没有看,直接问道:“苏姑娘通篇答卷,都是通过画图表示,通篇没有一句圣人言,更没有引用经典。姑娘是觉得圣人言不足为凭,还是觉得织造之术无需遵循圣人之道?”
这个问题太狠了,直接上升到思想立场的高度。
项目部老王立马提醒:【把话题拉回时效,古人最讲究经世致用,就用这个反驳。】
“回公公”
苏瑾朗声回答,
“民女读书少,不敢妄论圣人之道,但是民女记得《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
她顿了顿,
“民女以为,织造之术,便是这工之一道。既然是‘工’,当以‘实’为先。画图只是为了将事实说清楚,若拘泥于形式,而掩盖其时效,反而失去工之本意。”
“民女愚见,圣人之道,在于利民。若一法能省国库银钱,能案匠人之心,能兴行业之势,便是不合旧历,不合旧文,也当算是循圣人之道而行吧?”
此女果然惯会狡辩。
高公公没有放弃,依然没有看卷子:
“你所提的专利分红制,听着不错,但若运作起来,只怕匠人研出新技法便会索要分红,反而助长了私心,败坏了技艺为公的古训!”
苏瑾目光平静直视考官席:“专利分红,非是助长私心,实则是激励公心。”
她声音略微提高,
“古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技艺钻研亦是如此。若匠人呕心沥血十年,研出利国利民的新技法,却与碌碌无为者同酬,久而久之,还有谁肯钻研?”
“至于弊端,”苏瑾目光扫过高公公和几位考官,“无利可图才让技艺沦为绝响。若新法能让匠人衣食无忧,名留千古,自然有人会主动将技艺公之于众,甚至是倾尽全力改良精进。”
苏瑾脑海中调出推演模型,
“关于运作可设织造府技改司专司此事。匠人研究处新技,需提交完整工艺记录与样品。经技改司验证时效后,评定专利等级,分一二三等专利,一等可以享受一成利润分红,期限五年。二等享半成,期限三年。三等享定额赏银。五年或者三年后,专利公开,录入技艺共享库,惠及全行业,如此,匠人得利,行业得技,国家得才。三全其美。”
项目组公屏上:【苏总,现在答的这段他问了吗?他没有问咱们别超纲了。】
【没问吧!】
场面安静。
韩大人垂眸问道:“若是有多人同时研究出相似技法,如何裁定?”
这送分题韩大人很捧场,他知道苏瑾现在说的都是前段时间行会实践过的。
“以首创记录为准。”
苏瑾答得干脆,一点都不需要打草稿。
“匠人研技过程中,需要在技改司登记簿上面按月汇报记录进展,并请两名同行匠师见证画押,谁先完成完整记录并产出合格样品,专利便归谁。”
她这是把现代知识产权登记本土化。
本土人能懂多少就看他们的悟性了。
没有悟性的高公公脸上阴沉更显。
“不仅花里胡哨,还繁琐不堪。织造府哪里有这些闲人去做?”
“无需增设人手。”
苏瑾一笑,只要香还没有燃尽,她就得要继续说完。
她可不仅说给五位考官,还有十九位候选队员呢!
那可以她打算发展的后备军。
至少要让有见识的人发现她这个潜力股。
“可以由各地织造局原有吏员兼管,每年报备至织造府汇总。且专利分红之银,不必从国库出。”
“不从国库出,从何而出?”
周大人忍不住问道。
“从行业利润中出。”
“凡是使用专利技法生产的商户,需按销售额缴纳千分之二的‘技改税’汇入技改基金。专利分红,技艺奖励,匠人助学,皆从基金中支取。”
她声音自信:“取之于行业,用之于行业,不动国库分毫,反而能促进行业革新,充盈税收。”
场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思索。
这个方案,听起来竟然真的可行!
眼看着香将燃尽,高公公又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苏云瑾,你没有掌过一司一局,方才所言种种不过是纸上谈兵。若是推行后弊端丛生,误国误民,你担得起吗?”
这太强人所难了,这已经不是遴选是追责拷问了。这种事谁敢说担得起!可是若说担不起,便是等于承认自己的方案草率,不堪大用。
在场的人都觉得高公公这是在刁难,这才是第一个人,照着这种刁难进行下去,这场复议估计得三天才能完成。
坐在考官席另一侧的韩大人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周大人轻轻按住手臂。
周大人缓缓摇头,眼神示意,且看她如何应答。
【技术部-小李】:“这老太监是疯了吧?这是选人还是审犯人?”
【项目部-老王】:“冷静,作为面试者,主考所有的刁难都是理所应当。你没有反驳的权利。只有解决问题的责任。这是考验心理素质和担当,苏总绝对没有问题。”
【财务部-张姐】:“绝对不能回答担不起,那等于承认自己说的都是空谈,也不能大包大揽说担得起,那是不知天高地厚。需要一个既体现担当,又留有分寸,还能展现管理思维的答案。”
【公关部-小陈】:“三种答辩策略以发送,请参考。”
同项目组交流只不过几秒钟,外人看来苏瑾只是沉默了一下便抬起头。
“公公说的是,民女确实没有掌过一司一局。但是民女在扬州曾经让家族濒临破产的锦华染坊起死回生,民女进行过织机改良推广,革新了京师织染行会,还主持过西竺国礼订单。获得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钦赐金牌与奖赏。民女还筹建了行会技术学堂,现有学徒八十人,教习匠师十二人。所有授艺皆来自行会‘共享库。’”
“民女所提的专利分红,在行会已经试行,三月内收到匠人提交新技法七项,已验证三项确实有效。民女所提三层质检,行会三大染坊已经试用两月,次品率从两成降至半成。”
“还有匠人晋升通道,行会匠人人人皆知,今年已有三人凭借考核从熟手升为匠师,月前翻倍。”
她目光落在高公公脸上,脑海里闪过自己穿越之后的一幕一幕和所走的每一步:
她声音不高,不是很慷慨激昂却很自信。
“这些不是纸上谈兵,是民女用九个月时间一点一点试出来的路。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去调查。”
全场安静地没有人敢咳嗽一声。
高公公知道,这一局他压不住了。
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苏瑾仍站在场中,背脊挺直,如一枚钉入地面的青竹。
高公公放下卷子,阴沉着脸道:“苏姑娘请回座。”
苏瑾行礼,退回座位。
饶是心里素质再强,后背也渗出一层薄汗。
这个高公公是有遴选名额决定权的,不能得罪。
技术部小李通知:危机解除。加下来轮到别人了。
果然,高公公开始点其他名次靠后的人。
“方婉儿。”
方婉儿走到庭院正中。
她垂着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
“民女在。”
高公公翻开她的答卷。
答卷整洁,字迹娟秀,没有任何花哨的表格或图示。
“你在第三题中提到推广简易布法,令商户自查。织造局抽检。咱家想问问,”
他的音调不紧不慢,让人听着觉得难受。
“若是商户自查时故意隐瞒,该如何防范?”
小陈分析:“这是个务实的问题,也有陷阱。若是答得太严,显得不信任商户,若是答得太松,则方案形同虚设。”
方婉儿抿了抿嘴,答道:
“民女所说简易验布法,核心不在查,而在学。寻常商户不识织物疵病,往往要等到布料卖出、客诉上门才知问题。民女建议,由织造局定期开办‘验布讲习。每季一次,请各商户掌柜、管事免费来学。学的内容很简单,如何用眼看经纬是否匀称,用手摸是否有结节,对光照是否有暗疵。”
“学成之后,自查便有了方法。而织造局抽检时,若查出问题,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
她抬眸,目光清亮,
“取消其当年参与宫缎采买的资格。”方案朴实,却层层递进。赵公公听得微微颔首——这法子不增加太多人力,却能有效提升整个行业的底线质量。
高公公没有评价,又翻了一页。
“那这旧缎改造赏赐荷包之议,你估摸一匹旧缎可以改制多少荷包,改制公费几何?改制后的荷包,价值几许?”
一连三问全是具体的数字问题。
方婉儿没有立刻回答。
苏瑾脑海中公屏上出现了张姐的信息。
【她在心算。旧宫缎幅宽二尺,长五丈。总面积十平五丈。一个荷包用料约0.3平方尺……】
公关部小陈:“最佩服她们的心算,没有计算器我是算不出来的。”
方婉儿已经开始回答:“回公公,一匹旧缎,若是裁剪得当,可改制一百二十个荷包。改制工费因为需要拆解裁剪镶边,绣字等手续,每个荷包约需要工费三十文。至于价值……”
她沉思了一下。
“用旧宫缎改的荷包,用新缎余料镶边,绣上御赐,恩赏等字样。单个成本约五十文。但是作为宫廷赏赐,每个荷包所代表的价值不可估量。”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很明显不知这么说是否符合规矩。
私自给皇帝赏赐的东西估价,到底好不好?
邱尚宫微微一笑,眼中有赞赏。
高公公不再追问,别人都摇头没有问题。
他挥了挥手,直接念下一个名字。
质询继续进行。
一个叫钱织云的女孩被问及配色理论,答得引经据典,却稍微显得空泛。一名叫陈静婉的选手在回答如何处理西域绒布冲击时提出了提高关税的建议,被赵公公驳斥易引起外交争端。
一名叫姜茹涵的选手在回答匠籍助学的时候主张全由朝廷拨款,被周大人质疑国库不堪重负。
每个人都在被挑战,被质疑,被刁难。
【钱织云理论强但是实操弱,陈静婉格局小,姜茹涵思虑不周……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威胁。】
【真正的对手还是前面那几位。顾清让,沈玉贞她们还没有被点到,说明考官对于她们的答卷基本认可。只是在斟酌名次微调。】
当高公公点到排名十一的王绮罗时,质疑的焦点终于转向了靠前的名字。
王绮罗是太原王家的嫡女,家族以织造厚重锦缎闻名。
她走到场中站定,姿态从容,显然也是准备的极好。
高公公翻开她的答卷:“王姑娘在第七题中提出‘可在北地试养细绒山羊,以改良我朝毛纺。’此议甚好。但北地苦寒,羊绒产量本就稀薄,你如何确保试养能成功?若是失败,耗费钱粮如何交代?”
王绮罗不慌不忙:
“回公公,民女家族在太原经营牧场三十载,对于畜养之事略知一二。细绒山羊虽产绒量低,但是其绒质细软。远胜普通羊毛。试养不必大规模,可以选气候适宜的云州,朔州两地,各设试点牧场一处,每处养羊百头。”
“百头羊,耗费不过千两。”
她说出具体数字,
“一旦试养成功,取得了经验,便可以推广到整个北境。届时,我朝毛纺既有西域绒布的价廉,又有细绒的质优,何惧冲击?”
她说得条理清晰,连具体试点位置都想好了。
几位考官没有质疑,周大人夸赞了一句:“心思缜密。”
高公公继续叫下一个。
第245章 才女们与主审团的智斗
下一个被点名的是冯昭君。
冯家是大伯母的娘家。苏瑾想:这个女孩或许是大伯母侄女。
她穿着石榴红底绣海棠缠枝纹的襦裙,配色浓烈却不俗艳。
她步履轻盈走向场中,规规矩矩行礼:“民女冯昭君,见过各位大人。”
邱尚宫拿过答卷,翻开一页问道:
“冯姑娘在第五题中,主张定期举办新花色品鉴会,以提振行业创新风气。你这新花色,若是在品鉴会上被人看了去,转头就被别家仿冒,你当如何应对?”
“民女认为,不必防。我祖父曾经说过,与其在墙上插满碎瓷,不如把门开得更大些。”
她回答的自信坦然,
“市面上流行的新色,今日在京城亮相,明日扬州就能见到仿品,后日广州已批量上市。若要防,得派多少人手去盯?得打多少官司?耗费的银钱精力,足够染出几十批新货了。”
她语速轻快,字字笃定。
“我们要做的就是快速出新色。仿冒者追着我们跑,我们只管往前跑。不用我们防着他们,是他们追不上我们。”
考官席上,御用监赵公公微微颔首,韩大人摸着胡子思索。
高公公淡淡道:“跑得久了,总有跑不动的时候。”
冯昭君微微一笑,认真答道:“那便在他们追上来前,再跑快些。”
苏瑾坐在末席,目光只能看到冯昭君那身张扬的绯红褙子。
【公关部-小陈】:“这家的应对方式厉害!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进攻。这是现代快消品的思路。她这个家族产业模式已经很接近现代了。走的是持续研发、快速迭代,品牌认知先行的路子。”
【技术部-小李】:“她们家染坊肯定有一套成熟的研发流程。”
财务部张姐点名核心:【关键是成本控制。每月五种新色意味着大量的试验耗材,失败成本和库存压力。冯家能撑住这套模式,说明他们的资金链和客户粘性都很强。】
【项目部-老王】:“这个女孩子并没有说大话,她举的例子是祖父想通了,而不是自己凭空拍脑袋。有家族实践背书,可信度拉满。”
考官席上周大人开口问道:“每月新出五种花色,冯家染坊可养得起这么多配色匠师?”
“回大人,”
冯昭君答道,
“冯家不养专职配色匠师。冯家所有配色,皆是由三位掌染师傅共同商议完成。民女自幼随祖父在染坊长大,调色,浸染,晾晒,定色,每一道工序都亲手做过,也是提供新色的成员之一。”
“冯家染坊的规矩是,人人皆可以提新色方案。学徒有灵感,可领二十两试色银,染布师傅试出新配比,可以得到百两赏银并记名入册。若是新色上市后销量好,还会有奖赏可得。”
“配色不是某个人的天赋,而是一个工坊的氛围。让每个与染料打交道的人都有机会试错,有动力创新,新色自会源源不断。”
每个人都在认真聆听,庭院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鸟鸣。
这复议考核变成了行业模式交流会。
苏瑾轻轻点点头。
这个女孩是同路人。
高公公继续翻看冯昭君的答卷,又接着问:
“你方才说,仿冒者即便是拿到样品,也难完全模仿,此语何解?”
冯昭君抿了抿唇。
“回公公,真正的好花色关键不在花样,而在于配比与火候。”
她抬起手比划了个搅拌的姿势。
“譬如,同一株茜草,根皮染出的红,与叶子染出的红便是不同的。同一份靛蓝,发酵五日和发酵八日,呈现的颜色也不一样。有些新色,需要先将丝帛浸渍,再入染缸,半干时复染两次,有些是三次四次……”
她微微一笑:
“这些工序,仿冒者或许能仿出七八分颜色,却仿不出那两三分灵透。而客人要的,恰恰是那两三分灵透。”
她声音清扬悦耳,让在座的竞争对手都不由得生出两分佩服之心。
高公公合上答卷,语气依然如同先前,看不出褒贬。
“退下吧。”
冯昭君行礼,转身回到席位。
她往回走的时候,目光落在苏瑾位置一瞬,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只是这一瞥刚好与苏瑾的目光对上。
冯昭君弯了弯唇,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顾清让紧接着被点到了名字。
【顾清让出身在缂丝世家,三代执掌江南织造局贡品督造,祖父曾任织造司郎中,父亲早逝,母亲是蜀中绣神沈阿秀的关门弟子。她的答卷不谈技术只谈制度。类似匠籍考核分级,技艺传承补贴,跟我们的路子有点像,但是偏世家视角。】
技术部小李问:【偏世家视角?是不是以世家为中心的意思?】
公关部小陈:【差不多,这就是人家的聪明之处。不像咱们直来直往,就是不能把观点说得更含蓄。】
她解释:【顾清让的答卷上很巧妙的没有提打破壁垒,只提了优化传承提高效率。也没有提阶层,不碰触上位者的底线。这是非常聪明的答案。】
小李纠正:【那不是聪明,本身就是以世家为中心的上位者。】
苏瑾只是看信息,没有加入讨论,因为现场有这么多优秀选手的答辩,比项目组讨论更精彩。
顾清让走到场中站定,姿态不卑不亢。仿佛不是来应试而是来赴寻常一场茶约。
高公公翻开答卷,目光扫过卷面,停顿片刻后问:
“你在答卷中提到‘缂丝秘技并非不可传,当择人而授,以法度继之’。”
他抬眸看向顾清让,
“咱家记得,顾家缂丝素来‘传媳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你如今主张开禁传艺,是要改了祖宗的规矩么?”
项目部老王评价了句:【这位公公可以,再次发出诛心之问,这改祖宗规矩的帽子扣下来,在世家大族里轻则被斥数典忘祖,重则逐出宗祠。还要不要参加遴选了?】
顾清让脸色丝毫没有变,但也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后才抬起眼帘,声音平静:
“回公公,民女祖父常说一句话‘技守则死,技传则生’。顾家缂丝传了五代,到我这一辈,许多繁复古法已近失传。不是祖父不肯教,而是能学的人太少了。”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缂丝一道,通经断纬,十年方能粗通,二十年方可称匠。寻常人家子弟,莫说二十年,便是三五年学无所成,养家无着,便已转了行当。”
“民女幼年随祖母习艺,曾问:为何不将技法录成图谱,传之后世?”
“祖母答,录在纸上是死法子,刻在心里才是活技能。若是没有传人,图谱不过是废纸。”
她抬眸,目光清澈如秋水:
“所以民女所答,并非‘改祖宗规矩’,而是尊祖父训。以法度选人。以恒心授艺,为缂丝一脉续命。”
“至于‘传媳不传女’”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缓缓道,“祖母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即便是女儿身,我不也传了你?”
她的声音带着怀念和淡淡的伤感,评委席的邱尚宫微微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高公公没有再追问。
顾清让退回席位,庭院中的空气短暂松弛了几息。
高公公垂着眼皮念出下一个名字:“王清瑶。”
王清瑶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云纹缎褙子,衣料光泽内敛,纹样是极细的暗花云雷纹,不走近几乎看不出来。
她走到场中站定行礼,气度不凡身姿端正,仪态更是无可挑剔。
高公公翻看她的答卷,看了看左右考官,然后抬头:
“王姑娘,你在答卷中提了织造局物料核销新章程。从原料入库到成品出库,共计十七道账目节点。每节点两人复核,单人记账,隔日对账……”
他翻了翻眼皮,与其带着审视:“咱家想问,你这章程,是照着哪部典籍写的?”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继续刷屏。
【技术部-小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怀疑王清瑶抄的么?”
项目部老王点评道:【王清瑶的答案章程太详细了。十七道节点,双人复核隔日对账,这是现代企业内控的标配。不是一个闺阁女子能凭空想出来的。】
【公关部-小陈】:“这位跟张姐有共同话题。每一句答案里都带着金钱的味道。”
财务部张姐在公屏上发了一串省略号。
【这姑娘心细,对数字敏感,是个可造之材。】
王清瑶站的笔直。
“回公公,此章程无典籍可考。是民女曾经看父亲核验账目,见仓吏舞弊手法后摹画推演所得。民女以此为基础,历时三年将粮仓核验之法移植至织造物料管理,改定五版方成此稿。”
苏瑾想起自己答卷的三验一追和专利分红。
那些是她和项目组用现代知识结合本土化改良,用行会数据反复验证的成果。
而王清瑶在这个时代,没有合作伙伴,凭自己的脑子规划这条方案。
财务部张姐评价:【这才是真正的对手。不是沈玉贞那种靠着家学渊源争高下的,而是能在这个世界逻辑里,长出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的对手。”
高公公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看左右考官,也没有人打算追问,便把答卷放回原处,挥了挥手示意王清瑶回去,拿起最后一份答卷。
“沈玉贞。”
香又点了一支,此时太阳已经偏西,所有人都有些累乏。
沈玉贞行礼之后,周大人首先问道:
“你答题时提到一个设立皇家织造基金,以贡品订单反哺技艺传承。”
他顿了一下,看向沈玉贞。
“你且说一说,这个答案与苏云瑾所提的‘技改基金’有何不同?”
“回大人,苏姑娘的技改基金取资于行业税赋,惠及全体匠人,意在激励创新,共享技艺。立意之高远民女十分敬佩。”
“而民女所请之皇家织造基金,取资于皇家贡品订单溢价,惠及各州府织户中有天赋者,意在为国养土。”
她抬眸:“简而言之,苏姑娘提的基金是‘富行业’,民女提的是‘养人才’。行业富则百业兴,人才养则技艺传。二者不仅并不相悖,还互为补充。”
公关部小陈首先挑了个大拇指。
【高明。先捧苏总,再划清界限,把自己定位成补充,而不是竞争。姿态做足了。而且,为国养土这个提法,直接拔高到朝廷战略层面,谁反对就是反对为国家储备人才。】
【项目部-老王】:“这是沈家百年经营练出来的话术,咱们要有这个觉悟。沈玉贞从来没有把苏总当成唯一的对手。她眼里是整个织造府,整个朝堂。”
别的考官没有问题,考卷回到高公公手里。
“你在答卷中,提出‘贡缎采买引入竞价之法,’由织造府每年公布采买品类,数量,底价。各地皇商、行会均可投标,价低质优者得。
咱家想问问,你们沈家专供贡缎已经多年,这竞价之法若是推行,沈家的生意怕是要折损大半。”
他抬起眼皮,深深看着沈玉贞,
“你这是要大义灭亲?”
【公关部-小陈】:“专业毒舌还得是高公公!一视同仁的刁难。不同的人放不同的毒。这个问题如果回答‘是’,等于承认沈家垄断,经不起公平竞争,如果回答‘不是’,则这套竞价之法便成了虚伪的空谈。”
【财务部-张姐】:“在场的选手们都已经免疫了。连当事人沈大小姐脸上的表情都丝毫没有变化。”
苏瑾看着沈玉贞的背影,只听她说道:
“回公公,大义灭亲谈不上,沈家供奉宫缎,靠的不是旧例,是每一匹缎都比旁人织得密三分,染得匀三分,经得起查验。”
她脊背挺直,声音如潺潺流水。
“竞价之法推行,沈家若是仍是质优价平,便不惧竞标。沈家若是失了供奉之位,那便是技艺懈怠,本就该让贤。民女相信,沈家三代攒下的招牌,还不至于经不起这个考验。”
老王调侃:【沈玉贞有底气,有自信。这一局大家好像都不是来争实缺的,而是来给各自打广告的。】
【公关部-小陈】:“沈玉贞这是以退为进,把质疑变成广告。”
【技术部-小李】:“不过她这话也有漏洞。如果竞价之法推行,沈家就算赢了标,利润也必然被压低。她回避了损利这个核心问题。”
【财务部-张姐】:“回避是对的,今天不是谈利润的日子。今日是谈姿态的日子。她姿态摆出来,这碑就立住了。”
【就是,大家都在给自己家打广告呢!原女主当然不能落下了。】
苏瑾看向沈玉贞裙摆上的遍地金绣海棠纹样,绣得真好,针脚细密,花叶层次分明,金线在夕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样做工的一匹缎子要费三倍工时。
沈玉贞说得也没有错,她确实不怕竞争,因为沈家三代攒下了旁人拿不走的工艺底气。
第246章 名次和职位选择
高公公把答卷放回原处,看了看左右几位大人,宣布:“今日的复议到此结束,至于最终名次,明日辰时张榜公布。”
庭院内响起一片骚动,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地想,终于结束了!
“都散了吧!”
高公公说完站起身。
众人行礼陆续退出庭院。
苏瑾走在人群末尾,能听到前面传来低声的议论。
“那个方婉儿,人不可貌相啊!”
“王绮罗的牧场试点好,说得我都好想去看看了!”
“冯昭君那招加速出新值得借鉴。”
“那个办法听得我都觉得累,每天被催着往前跑,每月都要出新色,哪里有那么容易的!”
“你听懂了吗?不仅在于出新色,还在于工艺和火候,没有家传秘诀别人是仿不到的!”
……
每个人都在从别人的回答中汲取养分,调整自己的策略。
苏瑾的目光越过前面三三两两的身影,落在最前方并肩而行的沈玉贞和顾清让身上。
两人挨得很近,沈玉贞偏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得体的浅笑。
顾清让听得专注,偶尔点一下头。
【公关部-小陈】:“沈玉贞这是在拉人。之前沈家老太太拜访了顾家和冯家,从这两位大小姐的互动来看,差不多是要结盟了。”
【项目部-老王】:“我觉得顾清让好像是不愿意。你们看她们的袖子。两人看似手拉手,其实沈玉贞的手根本没有挨着顾大小姐的手,隔着两寸的虚空呢!”
“哎,还真是呢!”
小李小陈和张姐三人同时夸老王心细。
总盯着别人的袖子不好,苏瑾收回目光。
项目组继续复盘下午的情况。
【苏总,今天抗压测试你是满分。超常发挥。御用监的赵公公一直在翻你的卷子。】
【刘公公在中间的时候出现了一次,好像是打探消息的。】
【考官席五把椅子后面小门那里,门帘掀起过五次。第一次是个小太监,在赵公公耳边说了好几句话,递上一封信。第二次是一个宫女,端茶的时候在邱尚宫手边放了一枚鎏金钥匙,第三次就是那采办刘公公。第四次是干娘,应该是皇后娘娘派过来的,第五次好像是太妃那边的人】
【方婉儿今天表现超出预期至少三个名次。高公公的问题她接的滴水不漏。邱尚宫看她的眼神比看沈玉贞还有热络。】
【冯昭君说她家人人皆可提新色方案……】
此时已经走到织造府门口,苏瑾在公屏上发了一个大家辛苦信息,然后抬眼找自己家的马车。
门口停着各家马车,现在给她赶车的人是原先在扬州时候的护卫秦闯和苏福。
卢佐卢佑在赵世子回来之后,苏瑾征求过两人的意见,两人觉得如今的苏瑾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
苏三爷手下还训练三十名护卫,两人不愿继续留在锦华,他们的志向是跟世子和兄弟们去守边关,报效祖国。
人各有志,苏瑾无法强求。
只能每人给了一百两银子的红包,感谢他们两人的几个月的保护。
卢佑告诉苏瑾,他跟卢佐真是苏文博故交好友的后人,这点并没有骗她。
两人真名也的确叫卢佐和卢佑,跟了赵世子做了二十暗卫之一才有的新名字。
苏瑾分神了一下,春桃赶紧把手中抱着的手炉塞给她:
“姑娘冻坏了吧?那织造府的廊下全是穿堂风。”
“没事。”
苏瑾接过手炉。
其实阳春三月,天气已经不是太冷,这边的人都保护得比较好,每家人都备了手炉。
苏瑾上车后,项目组的讨论还在继续。
【江宁冯家和苏家是老熟人,不如苏家产业大,不过冯家专攻染色。资料显示,当年苏老太爷在扬州开染坊的时候,冯家老太爷过来几回,后来就成了儿女亲家。】
公关部小陈:“看来两位老板不仅交流染料配方还交流儿女情长终身大事!”
项目部老王:【不仅这些,他们还交流过怎么管人,三十年前苏家帮冯家建立体系,后来冯家把大女儿嫁给了苏家长子苏文远。按照这个线索推算,冯苏两家应该算是同盟。】
技术部小李:【从沈家试图拉拢冯家来看大房靠不住。】
“同意,”财务部张姐发表自己的看法,“冯昭君和苏总应该算是亲戚,对方连打招呼都有些牵强,可见是不能做同盟的。”
项目部老王一锤定音:【苏家这一辈估计是祖坟没有葬到好地方,大房胳膊肘往外拐,注定四分五裂。】
公关部小陈:“那可不行,苏家是影响咱们KpI的主要因素之一,绝对不能四分五裂的。如果移祖坟有用,我先去给他们挖一下。”
苏总一看大家开始发散思维了,发了一条信息把他们拉回现实。
“苏家还有老太爷呢!轮不到我们去动人家祖坟。不过小陈可以打扮成风水先生去苏家游说一下老太爷。”
小陈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还是先完成现在这个任务吧!我怕黑。”
讨论又回到正题。
技术部小李:
“今日复议全程录音已归档,关键词提取完成,高禄对方婉儿的追问集中在成本核算,对冯昭君集中在防伪创新,对苏总集中在纸上谈兵……攻击路数有明显差异。可以给我们完成任务后的总结做参考。”
项目部老王:“考官内部也有派系,高禄不是唯一决策者,每个人都有话语权。他今天没有压住任何一个有底气的选手,后面就会换策略。”
公关部小陈:“如今已经淘汰十人,下一场考核才是硬仗。”
小陈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苏总,你们还没有回家,这是要去见谁?”
“靖海侯世子。”
苏瑾说话时,马车已经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胡同,停在一处朱门半掩的宅院前。
赵恒成斜倚在廊下,手里把玩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玉质斗鸡,见苏瑾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了眼:
“苏供奉好本事,刚从织造府的刀山火海里滚出来,就找到了我这个藏在市井中的小院!”
他直起身子突然凑近苏瑾问:“是不是卢佑那小子告诉你我在这里有宅子的?”
苏瑾似笑非笑:“你猜?”
赵恒成把斗鸡抛给身边的小厮,转身进屋走到书案前坐下。
“本世子才不猜这些没意思的事情。”
苏瑾跟着进屋在他对面坐下。
书案上摊着七八份卷宗,最上面那份正是苏瑾的答卷。
靖海侯世子看了她一眼:“你那份专利分红的答卷,已经誊抄了三份,一份在织造司,一份在户部制度司,还有一份在本世子这里,明早就送去御前。”
“今天考官们的为难,也不是真的为难,只不过是陛下想看看,拿着金牌的人,值不值得那面金牌。还有这些年轻女子值不值得这织造府女官的身份。”
苏瑾问了一个很早就想找人问的问题:“皇帝为什么是选女官,而不是选男子呢?织造府要这些女官做什么?难道陛下想在里面选妃?”
赵恒成嗤笑一声,敲了敲桌上的答卷。
“选妃?陛下要是真想选妃,犯得着在织染匠里面挑?”
他倾身向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冷峭“这织造府的女官,看着是选手艺,实则是选棋子。陛下要的,是能在江南织染行业里,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苏瑾眉峰微蹙:“陛下好沉的心思!”
“沈家,顾家,冯家,楚家还有你们苏家把持江南织染几十年,织机,丝料,染料全攥在他们手里,国库要收多少税,全看他们的脸色。”
赵恒成看了看周围,他这间宅子,二十个暗卫,不怕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
“陛下这次选女官,就是要挑个合适的人,去搅乱这趟浑水。”
他的目光看向苏瑾,“至于为什么全是女子?一来,因为女子无党派,不会被江南世家拉拢,二来,陛下要的是听话的刀,而不是能自立的藩王。男子入了织造府,很容易借着手艺和人脉做大。女子?在他们眼里,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苏瑾明白了。
苏家内部瓦解,楚家出事,可能都是皇帝乐见其成的,甚至是皇帝派人挑拨的都有可能。
那么这场织造府遴选,也不像皇后表面说得那样只是为了革新。
苏瑾看着赵恒成,慢慢问道:
“所以,你跟皇后娘娘向陛下推荐了我这把刀?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是那把刀?”
她的话到这里,在内心轻轻补了一句:
“我是不是要替真正的苏云瑾感谢你八辈祖宗?”
赵恒成仿佛读到她心中所想,连连摇头:
“本世子可没有那未卜先知的大能耐。不过你的革新把专利分红说得那么清楚,摆明了就是一把好刀。”
他不再说刀的事情,转而说起正事。
“明日张榜,你应该会拿到第八的名次。”
“第八?”
苏瑾想问他为什么知道,又觉得没有必要问了。
“顾清让第一,沈玉贞第二,王清瑶第三,你第八。方婉儿十一,冯昭君十四”
赵恒成提起茶壶,亲手给苏瑾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上。
“复议的时候后面房间有人旁听,当场就动了七八个人的名次,你是争议最大的,有人想把你往前推,也有人想把你往后拽,不过那都不重要,反正你会得第八。”
苏瑾回去的路上,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信息滚动。
项目部老王说:【所以皇帝选女官,是为了打破世家垄断,这棋下得够深的!】
财务部张姐恍然大悟:【难怪今天有几个世家女那么卖力做广告,看样子她们不是在争女官,而是在保家业。】
苏瑾也在公屏上打出自己的见解。
“幸亏咱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棋局,陆明珠的先知,还有德妃或者是沈玉贞的上位,都不过是皇帝握在手心里的棋子。只是,靖海侯世子和皇后这么清醒,怎么没有逃过灭门的命运呢?”
【公关部-小陈】:“当然是因为皇后没有女主光环。盲猜这个小世界的崩坏跟皇后和世子脱不了关系。”
公屏上面大家打出几行省略号。
翌日辰时,织造府门前榜文尚未贴出,照壁下已经围了好多等消息的人。
有昨日参加复议的选手,有各家商号的探子,有凑热闹的闲人。
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一看气度就与众不同的中年人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很快榜文被拿出来,两名吏员提着浆糊桶张贴。
春桃着急:“小姐,咱们不去看看吗?”
苏瑾垂眸:“不急,会有人告诉我们的。”
人群轰然涌上去。
“顾清让还是第一,前三名没有变啊!苏云瑾第八,苏会长是第八!”
三日后,织造府衙署,春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入议事厅。
二十名入围女子端坐厅中,等着考官宣布新的考题。
这次织造府周大人主持,他环顾厅中,沉声道:
“现在给诸位一炷香时间,选择你们要参选的职位,可多选,但是最终录取只能按一职评定。选择之后,即刻开始撰写策论,阐述你为何适合此职位。你若上任,将如何施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六个实缺女官皆在此考卷之上。”
他说完之后,书吏上前把考卷发下去。
苏瑾把考卷打开,只见开头六个选项。
正七品织造府采办管事,正七品御用品监造,从七品纹样库主事,从七品染造坊管事,正八品物料稽核,正七品尚宫局刺绣管事。
二十名女子有的在思索,有的已经落笔。
沈玉贞几乎没有犹豫便在采办管事下面画了圈,这是她的天然优势,沈家采买渠道,人脉关系她自幼耳濡目染,这个职位势在必得。顾清让权衡了一会儿,选了御用监造。
技术部小李飞快地在公屏上面发出信息:“品级有差别。采办,监造刺绣是正七品。”
财务部张姐生怕苏瑾写错了:“咱们已经是正五品供奉,虽然是个虚衔,但是品级摆在这儿。从七品,正八品都太低了。只能选三个正七品。”
老王:“刺绣隶属尚宫局,后宫编制,要跟后宫妃嫔打交道,太复杂,不是咱们的强项。”
“监造需要技术权威,顾清让和沈玉贞有世家底蕴,咱们跟这两个人拼不划算。”
公关部小陈:“那就只能选采办了。”
第247章 选择
苏瑾的笔尖悬停在考卷上方。
她盯着那六个选项,却没有落笔。
【公关部-小陈】:“苏总?怎么不动?”
【财务部-张姐】:“采办确实是最合适的选择。咱们有行会联合采购的经验,有成本控制的数据,有供应链管理的能力”
苏瑾在公屏发出自己的意见: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公屏静了一瞬。
“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项目部-老王】:“接管这个濒临崩溃的小世界。”
苏瑾:“对。不是当个成功的商人,不是让行会发财,不是考个女官光宗耀祖,而是阻止这个世界崩溃。”
【技术部-小李】:“所以,苏总的意思是……”
“以我们要选的,不是最适合我们的职位,不是最稳妥的职位,不是最能发挥我们现有优势的职位,而是离皇帝最近的职位。”
公屏陷入沉默。
【公关部-小陈】:“离皇帝最近……”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六个选项上,开始重新审视。
采办,管物资采购,常在宫外跑,一年见不了皇帝几面。就算把采办事办出花来,皇帝也只知道“采办管事办事得力”,不知道“苏瑾这个人”。
监造,管织造生产,窝在作坊里,更是见不着天颜。呈上去的贡品上不会绣监造者的名字。
物料稽核,八品小官,连宫门都不一定进得去。
染造坊管事、纹样库主事同上。
只有尚宫局刺绣管事……是后宫的编制?”
“刺绣管事虽然听着是管绣活的,但编制在后宫,要常年在宫里当差!”
【项目部-老王】:“常年在宫里……那就能经常见到皇帝和皇后。后宫女官可以在主子跟前回话,可以随侍左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以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前,听到风声。”
【财务部-张姐】:“可是这个职位要跟后宫妃嫔打交道,风险太大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苏瑾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风险大,收益才大。我们要选的,是‘任务优势’。”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崩溃?陆明珠的记忆里,未来会发生什么?”
【公关部-小陈】声音发紧:“靖海侯府满门抄斩、皇后被废、太子夭折、边关失守、江南叛乱……”
苏瑾:“这些事,哪一件是在宫外能阻止的?”
公屏再次陷入沉默。
【项目部-老王】:“你是对的。如果我们只做个采办,就算把宫廷采购成本降成零,把江南丝商管得服服帖帖,也阻止不了后宫倾轧、阻止不了皇帝被人蒙蔽、阻止不了有人在陛下耳边进谗言。”
【技术部-小李】:“可是刺绣管事……咱们真的行吗?刺绣不是咱们的强项。复试的时候肯定有绣功考核,万一第一轮就被刷下来怎么办”
苏瑾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纤细,指尖有薄薄的茧,那是摸织机留下的。但和方婉儿那种自幼练绣的人比,差得太远。
“我不需要比她们绣得好。”
公屏上的字幕随着她的意念在增加:
“刺绣管事要管的是人,不是自己动手绣。尚功局下面管着上百名绣娘,真正干活的是她们。我要做的,是让她们好好干活。”
“至于绣功考核,”
她顿了顿:
“那就让她们刷不下来。”
【公关部-小陈】:“这话怎么说?”
苏瑾:“小陈,你是公关部的。公关的核心是什么?”
【公关部-小陈】:“让别人喜欢你、信任你、离不开你。”
苏瑾:“对。刺绣管事要面对的不是布料,是后宫里的每一个人。皇后、妃嫔、宫女、太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如果能把这些诉求理清楚、接得住,绣功差一点,又怎样?”
【项目部-老王】:“这话有道理。后宫那些娘娘,谁真的在意绣娘的手艺?她们在意的是自己的体面、自己的恩宠、自己的位置。如果能帮她们在这些事上顺心,她们才不管这匹布是谁绣的。”
【财务部-张姐】:“可是邱尚宫那一关怎么过?她可是尚宫局司制,管着二十四司的织造供需。她要的是一个能干活的人,不是一个会来事的人。”
苏瑾:“那就让她知道,我能干活。”
她提笔,在“尚宫局刺绣管事”下面,画了一个圈。
只画了一个圈。
没有多选,没有退路。
策论要求:阐述为何适合此职位,上任后将如何施为。
苏瑾的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的第一句话是——“刺绣管事,不在刺绣,在管事。”
【技术部-小李】:“这个策论……跟刺绣一点关系都没有。”
【公关部-小陈】:“但跟管事有关系,尚宫局缺的就是能管事的人。”
【项目部-老王】:“苏总写的条条都是硬功夫,不是空话。行会的数据摆在那儿,谁也挑不出毛病。”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三分之一,周大人忽然抬手,示意暂停。
他环顾厅中二十名女子,沉声开口:
“有件事,需在收卷前说清。”
众人抬头,神色各异。
周大人缓缓道:“采办管事、御用监造、尚宫局刺绣管事,这三个正七品实缺,按大周惯例,历来是留给官宦世家或皇商嫡女的。”
厅中一静。
苏瑾的眉心微微一动。
周大人继续道:“诸位之中,若有出身寒门商贾者,或非嫡出者,即便选了这三个职位,最终也很难通过政审。此事本官需提前告知,以免诸位白费功夫。”
他的话音落下,厅中响起低低的骚动和唉声叹气。
沈玉贞神色从容,她自然不在难通过的行列,不需要担心。
顾清让微微蹙眉,随即恢复平静,她的职务事先已经知道,此时不过是走个过场。
但是更多的人脸色变了。
苏瑾虽然低头答题,在公屏上的共享视频里却能看到,至少有七八个人,原本在这三个正七品下面画了圈或点了点,此刻正咬着唇,看着自己刚刚落笔的考卷,进退两难。
【公关部-小陈】:“政审?!咱们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项目部-老王】:“这是潜规则,不会写进考题里的。周大人这时候说,算是给不符合出身的考生一个台阶下。”
【技术部-小李】:“咱们算寒门还是商贾?苏家好歹也是扬州染织世家,没有分家前阔过。”
【财务部-张姐】:“但咱们不是嫡长房。苏家三房分家了,严格来说,咱们不算‘世家嫡脉’。”
苏瑾垂眸,看着自己刚刚画下的那个圈。
尚宫局刺绣管事。
她选的,恰恰是那三个“惯例留给官宦或皇商嫡女”的职位之一。
【公关部-小陈】:“苏总,咱们……要不要改?”
公屏上,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
苏瑾沉默,拿起笔,在那个圈旁边,轻轻添了一笔。
没有划掉。只是添了一个字——争。
【公关部-小陈】:“这是……”
【项目部-老王】:“苏总要争。不认这个惯例。”
【技术部-小李】:“可是政审是实打实的门槛,不是靠争就能过的”
苏瑾在公屏上打字:
“周大人这时候说这话,是在劝退,还是在点人?”
公屏静了一瞬。
【公关部-小陈】:“你是说……他故意说出来,是想看谁敢不退缩?”
苏瑾:“皇帝要的是能撕开口子的人。如果连一个惯例都不敢挑战,那还撕什么口子?”
她顿了顿:
“何况,我有金牌。”
众人恍然。
那块正五品供奉的金牌是皇帝钦赐的。虽然只是个虚衔,但是品级摆在那里,身份也摆在那里,最只要的是,能够拿着金牌随时进宫见皇帝进行奏对。
政审也并不是那么难。
苏家三房嫡女,正五品供奉,行会会长,西竺国礼主理人……这么多履历,难道还不如一个“官宦嫡女”的出身?
【财务部-张姐】:“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咱们不是白丁,咱们是有品级的!而且咱们还有之前获得的‘帝后青眼’状态在有效期内没有使用。哪一样都不用怕,金牌在手,哪一个都可以选!”
【项目部-老王】:“我怀疑,周大人可能就是在等有人不退缩。他刚才那个眼神”
苏瑾没再说话。
她写完之后把考卷折好放在案边等待。
第二日,辰时。
二十名入围女子再次齐聚织造府正堂。
这一次,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昨日是选择,是落笔,是暗自较劲。今日,是宣判,是分道,是明刀明枪的对决。
高禄站起身,环顾厅中二十人,尖细的嗓音不疾不徐:
“昨日诸位已选定了各自要参选的职位。今日,咱家宣读各职位竞争人选。”
他展开手中一卷朱漆名帖。
苏瑾听到和自己竞争的是沈玉贞和方婉儿。
【公关部-小陈】:“沈玉贞选了两个吗?”
【项目部-老王】:“世家子弟都懂多选。她肯定采办是第一志愿,刺绣是保底。如果采办那边竞争太激烈,或者出了变故,刺绣就是她的退路。”
【技术部-小李】:“可是采办那边她势在必得,怎么还需要保底?”
“可能她并没有把握,或者两个都想要。”
高禄念完名单,周大人起身,沉声道:
“各职位参选者已定。接下来,进入终选第二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实操考核。”
厅中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实操考核。
这是躲不过的。
无论你策论写得多么漂亮,无论你背景多么深厚,织造府的女官,终究要和布料打交道。
苏瑾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技术部-小李】:“实操……咱们最怕的就是这个,如果把我的技能加给苏总就好了。”
【财务部-张姐】:“刺绣是硬功夫,需要练的。你的技能纸上谈兵还行,在沈玉贞和方婉儿面前也是白搭。”
【项目部-老王】:“这种考核,向来是当场宣布、当场进行,没法提前准备。”
高禄高声宣布:
“各职位考核内容不同。采办考辨料估价,监务考织造督工,纹样库考画稿设计,染造坊考调色配料,物料稽核考盘账核销,刺绣,自然考刺绣。选两个职位的想好考哪个。”
方婉儿神色如常。
沈玉贞唇角微扬。
苏瑾的眉心微微一动。
高禄继续道:“刺绣组三位,需在今日之内,完成一幅‘双面绣’小样。尺寸一尺见方,纹样自选,但需包含‘凤穿牡丹’元素。”
“时限:四个时辰。材料由织造府提供,绣架、绣绷、绣线,各色俱全。”
“考核结束后,由邱尚宫、尚功局三位绣娘老师傅、以及咱家,共同评定。”
他笑了笑:
“三位,可有异议?”
方婉儿摇头。
沈玉贞摇头。
苏瑾也摇了摇头。
【公关部-小陈】:“双面绣可是硬功夫!”
【技术部-小李】:“苏总就算有些底子,也不可能和方婉儿、沈玉贞这种从小练绣的人比!”
【财务部-张姐】:“这是故意的吧?高禄刚才念名单的时候,特意把咱们的名字念得那么重,现在又考双面绣——”
【项目部-老王】:“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苏瑾在公屏上打字:
“我有办法。”
公屏静了一瞬。
【公关部-小陈】:“什么办法?”
苏瑾没有回答。
她抬眸,看向高禄:
“高公公,民女有一事想问。”
高禄挑眉:“说。”
苏瑾:“双面绣小样,是否必须由本人亲手完成?可否……请人辅助?”
厅中一静。
沈玉贞的目光瞬间转过来,带着几分意外,也带着几分……警惕。
方婉儿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高禄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苏会长,你这是要请帮手?”
苏瑾摇头:“民女不是要请帮手。民女只是想问,刺绣管事这个职位,是要自己绣得好,还是要让绣娘绣得好?”
她顿了顿:
“如果是要自己绣得好,那民女现在就可以认输。民女的绣功,确实比不上方姑娘和沈姑娘。”
“但如果是要让绣娘绣得好,那民女想问,能不能让民女,从尚功局调一位绣娘来,现场指点?”
满堂寂静。
邱尚宫的目光落在苏瑾身上。
高禄转头看向邱尚宫:“邱尚宫怎么看?”
第248章 邱尚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更改规则
“邱尚宫的话管用吗?”
技术部小李迟疑地问,
“她说要给苏总留一个刺绣管事的职位,那别人还比个什么劲儿?”
财务部张姐猜测:“她是尚宫局一把手,或许可以申请两个刺绣管事。”
项目部老王:“邱尚宫只是考官,不是决策者。她这个意见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苏总的能力。”
公关部小陈:“不论能力如何,苏总今天已经把尚宫局内部这条线打通了,只要入选尚宫局,一个刺绣主事轻松拿捏。”
沈玉贞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为什么?为什么这次戴上玉佩,并没有对苏云瑾造成任何影响。难道时辰没到?”
她决定静观其变。
邱尚宫站起身,缓步走到厅中央,面向高禄,也面向在场的二十名参选女子。
“刺绣管事这个职位,到底是让自己绣得好,还是让绣娘绣得好,本官在尚宫局三十年,见过无数人,至今没有人问过。”
她顿了顿:
“今日有人问了。那本官就答一答。”
她环顾四周:
“尚宫局下设二十四司,尚功局掌织造,下辖绣娘一百三十七人。这些绣娘,每一个都是从各地选上来的顶尖好手。她们的手艺,比在座的诸位,只强不弱。”
“那为什么还要设刺绣管事这个职位?”
她看向苏瑾:
“因为手艺好的人,不一定能管事。能管事的人,不一定手艺最好。”
“管事要做的,不是自己绣,是让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个人都绣得好。”
“那本官建议,今日的考核不如就改一改。”
她看向高禄:
“高公公,可否?”
高禄和其余三位考官商量几句,点头同意:“邱尚宫做主便是。”
项目组公屏吃惊:【那老太监同意邱尚宫做主!】
邱尚宫颔首,目光扫过苏瑾、沈玉贞、方婉儿三人:
“刺绣组三位,今日不需自己绣。本官从尚功局选三名绣娘,她们三个,手艺相当,都只会最基础的平针绣,从未接触过双面绣。”
“你们的任务便是在四个时辰内,每人指导其中一人,完成一幅‘凤穿牡丹’的双面绣小样。”
她唇角微微扬起:
“最后,比的是谁的弟子绣得好。”
不用自己绣,只是指导当然更轻松些,这才是女官该干的活。
沈玉贞也觉得苏瑾说的对。
只是双面绣她闭着眼睛都能绣。
但她还从没有教过别人绣。
沈家的绣娘都是优秀的顶尖的,手艺差的根本进不来。
她只需要提出要求,自会有人替她完成。
教一个只会平针的绣娘学会双面绣,还要在四个时辰内完成这是挑战,她也想试一试自己的能力。
她的手再次握住了袖中玉佩,眼睛看向考官的位置。
高公公又和邱尚宫低声商量几句之后,面向大家宣布:
“刺绣组考核方式临时调整。”
“三位选手,对从尚宫局调来的绣娘现场指点。由绣娘负责下针,选手负责讲解指导。最终成品,评的不是绣娘的技艺,而是选手的教习能力,调度能力和现场应变能力。”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没想到考生还可以要求更改考题。
苏瑾也没想到这么轻松发展到这一步,系统奖励的帝后青眼状态影响力巨大。
她只是想争取一个资格试一试,邱尚宫却把整个考核标准都给改了,考官们还都同意了,另外两位也没反对。
对于事情发展虽然随了她的意愿,但她依然有一种被操控的感觉。
三名绣娘被领进来,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穿着统一的青色宫装。
她还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事情,脸上都有些紧张。
邱尚宫抬手示意“你们三个,依次站好。”
她看向苏瑾三人。
“抽签决定谁带谁。公平起见,顺序随即。”
高公公领着人,亲自捧着签筒向前。
苏瑾抽到的是第三个绣娘,那时一个圆脸姑娘,长相有些木讷。
沈玉贞抽到的是第一个绣娘,身材纤瘦手指修长,看着很有灵气。
方婉儿抽到的是一个看起来安静的姑娘。
“从现在开始,四个时辰。酉时正课收卷。中途不得交换,不得替手。若有违反,即刻取消资格。”
她顿了顿强调:“材料、绣架等都已备好,纹样自选,但是必须包含‘凤穿牡丹’双面绣的基本针法你们都可以教,可以示范,但是最终下针的,必须是绣娘自己。”
她看向那三名绣娘:“你们今日不是绣娘,是弟子。认真学,好好绣。绣得好了有赏。”
三名绣娘行礼:“是。”
项目组公屏上公关部小陈的信息跳出来:“苏总,你那个绣娘看着有点紧张啊,让她三秒深呼吸。”
“别急,”项目部老王,“紧张的人不一定学得慢。有灵气的人不一定听得进话。”
苏瑾先和这个绣娘沟通了一下,这个绣娘名字潘秀,平时负责绣妃嫔们的帕子,香囊等物件。对于平针和缠针都很熟。见过双面绣但是没有上过手。
苏瑾问:“双面绣和你平时绣的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潘秀想了想:“要同时顾着两面,针脚不能透过去。藏线要藏得干净。”
“对,那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潘秀沉默几秒,老老实实道:“奴婢没绣过,不知道难在哪儿。”
这个回答很诚实,诚实就好教。
“那咱们先试一试哪儿难……”
她在绣架旁坐下,指了指岸上的素缎,说道:“你来起针,我来看。”
潘秀一愣:“姑娘不教吗?”
苏瑾一笑:“你会的我不教,我教你不会的。”
潘秀开始起针。她的手很稳,起针落针,拉线,一气呵成。
基本功确实扎实。苏瑾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直到潘绣绣完第三片凤尾羽,她才开口:“你平时绣缠针,习惯往哪边用力?”
潘秀不假思索:“往怀里用力,顺手。”
“双面绣不行。”
苏瑾指了指那几片凤尾,“你往怀里用力的时候,背面的针脚就紧了,等会儿翻过来,那边会抽。”
潘绣连忙翻过绣棚看背面,确实有几处针脚比正面紧,隐隐有抽丝的痕迹。
“那怎么办?”
苏瑾做了个捏针的姿势:“你绣的时候,想着正面,也想着背面。针下去的时候,力量要匀,不能往一个方向带。不用急,慢慢绣,绣几针就翻过来看看,调整一下手势,熟了也就记住了。”
潘秀适应的很快,沈玉贞那边的绣娘有些紧张,已经拆了两回。方婉儿那边的绣娘比较稳,方婉儿很少说话指点。
一个时辰后,潘秀的凤尾已经绣完大半,背面的针脚和正面基本一致。抽丝的问题也没有再出现。
她偶尔看一眼苏瑾,苏瑾只是在旁边坐着,很少指点。
公屏上能看到项目组汇报的信息。
【方婉儿那边比较稳,这么久她一共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是关键。绣娘绣得十分顺溜,进度比咱们快。】
【沈玉贞那边不行,绣娘压力太大,频频出错。】
三个时辰后,潘绣的凤穿牡丹已经完成了大半,凤凰的轮廓、牡丹的花瓣,都绣得有模有样。
苏瑾问:“你以前真的没绣过双面绣?”
潘绣手里的针不停,口中答道:“真的没有,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苏瑾微笑:“不是不难,而是你学得快,悟性好。”
第250章 评定
时辰一到,高公公立刻叫停:“时辰已到,都停了吧!”
三幅绣品依次排列,沈玉贞指点的那位绣娘的绣品摆在最左边,她绣的牡丹花瓣有一处针脚凌乱,应该是绣到一半发现错了,匆匆拆掉重来,却没能完全掩盖痕迹。凤尾的弧度也不够流畅,本该舒展的线条,收得有些局促。
沈玉贞站在一旁,观察着考官的表情变化。
她还要参加织造采办的考试,这场刺绣管事的争夺,只能算是热身了。
赵公公先开口,他的声音比高禄更尖细几分,是那种常年在内廷伺候人的腔调:
“沈姑娘指导的这位绣娘,看着挺灵光的,怎么成这样?外行都能看出乱来。”
沈玉贞镇定道:“回公公,绣娘初学双面绣难免手生。玉贞指点时,她领会得很快,但没有收住多拆了几次。”
赵公公点点头:“快是好事,快得收不住,就是你的事了。”
【公关部-小陈】:“赵公公问的对,她指点的那绣娘看着挺灵光的,怎么绣出来这样?”
【技术部-小李】:“就是太灵光了。你没看见吗?一开始那绣娘上手很快,沈玉贞说什么她都听得懂,绣得也快。但是双面绣最难的不是会,是不犯错。她太快了,快到没有时间等沈玉贞发现她错。”
【项目部-老王】:“沈玉贞自己会绣,但她不会教。会绣的人,看见绣娘走一步,脑子里已经走了十步。她觉得‘这么简单你怎么可能不懂’,可绣娘就是不懂。”
【财务部-张姐】:“所以她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造成的后果就是几次三番地拆。”
沈玉贞指导的这幅所有考官都没看上,高禄内心对沈家有些失望,堂堂皇商派来的后人绣得这么差,让他怎么提。只能说根本就不适合教人这个位置。
他也懒得再问,和其他评委接着看下一幅。
方婉儿指导的绣品乍一看,像是绣了多年的老师傅的手笔。可是再看,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周大人捻须道:“方姑娘这幅,挑不出毛病。”方婉儿垂眼:“多谢大人。”
周大人看向邱尚宫:“邱尚宫觉得呢?”
刺绣管事,邱尚宫最有话语权,评分比重最大。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幅绣品看了很久才道:
“是挑不出毛病。”
【公关部-小陈】:“方婉儿这幅稳,挑不出毛病。”
【项目部-老王】:“这绣品像是一个人按照说明书绣出来的,每一步都对。”
【技术部-小李】:“那绣娘本来就安静,方婉儿也是安静的。两个安静的人凑一起,谁都不出错,但谁都不多说一句话。绣出来的东西不会很差,但是吧,好像没有灵气!”
【财务部-张姐】:“厉害了小李,还能看出灵气来!”
【技术部-小李】:“对啊,要讲灵气,还得看苏总。”
苏瑾指导的那幅摆在最右边,论针脚的精细程度比不上方婉儿那边。论构图的讲究比不上沈玉贞最初画的稿。但是这幅绣品中凤凰的眼睛像是活得一样,有种你盯着它看,它就会回看你的感觉。
那只凤凰的眼睛,不是简单的黑丝线绣的圆点。是用深浅两种黑色,绣出了瞳孔的反光。
邱尚宫的目光在那双凤眼上停了片刻,转向苏瑾:
“这是你教的?”
苏瑾摇头:
“是她自己想的。我只教了她怎么绣,没教她绣什么。”
邱尚宫旁边的赵公公“哦?”了一声,那尖细的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兴趣:
“只教怎么绣,不教绣什么?那你这四个时辰,教的什么?”
苏瑾:“民女教的是绣花之前,先想清楚为什么要这么绣。”
她指了指那幅绣品:
“潘绣问民女,双面绣的凤凰,和单面绣的凤凰,有什么区别。民女说,单面绣是给人看的,双面绣是给天看的。凤凰是神鸟,它的眼睛,得看着天,也看着人。”
“潘绣说,那它得会动。”
赵公公听完笑了:
“你这话说的有意思,教的是绣花,还教的做人?”
苏瑾迎上他的目光,认真道:“绣花即做人。”
邱尚宫走到那幅绣品前,俯身细看。
良久,她直起身,看向潘绣:
“你为什么想到把凤眼绣成这样?”
潘绣道:“苏姑娘说凤凰眼睛是魂。奴婢就想,要是真有一只凤凰站在那儿,它肯定不会傻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它得看看周围,看看谁来了,看看有没有危险。所以奴婢就搭配了丝线试着绣眼睛里的光。”
“眼睛里的光?”邱尚宫一笑,看向其余评委:
“诸位怎么看?”
周大人沉吟道:“论绣品完成度,方姑娘那幅最高。论教习成效,苏姑娘这边进步最明显。至于沈姑娘这边,虽然拆了几次,但也完成的不错。”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公公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咱家在御用监二十年,见过无数贡品。绣工好的,多如牛毛。但能让绣品‘活’的,凤毛麟角。”
他指向那幅凤眼:
“这双眼睛,不是技法绣出来的,是心绣出来的。绣娘有心,是管事教的。”
他看向邱尚宫:“邱尚宫,咱家说得对不对?”
邱尚宫点了点头。
高禄左看右看,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嘴软,沈玉贞一直盯着他,他也得表一下姿态。
于是他开口说道:
“几位的评定,咱家听明白了。不过,”
他目光扫过三幅绣品,最后落在那幅凤眼上:
“咱家倒是有不同看法。”
厅中气氛陡然一凝。
邱尚宫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身,看向高禄:“高公公请讲。”
高禄站起身,走到案前,指着沈玉贞那幅绣品:
“沈姑娘这组,绣娘手生,初学双面绣,难免出错。但诸位请看,这牡丹花瓣虽然有一处凌乱,可整体的构图、配色、凤凰的姿态,是不是比另外两幅更讲究?”
周大人微微颔首:“构图确实更精致些。”
高禄继续道:“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姑娘教的时候,不仅教了技法,还教了审美。绣娘虽然手生,但眼界被拔高了。往后多练几次,自然能绣出好东西。”
他转向苏瑾那幅指向凤眼:
“这幅绣品,灵气是有的。但咱家想问这灵气,是绣娘的,还是苏云瑾的?”
邱尚宫没有回答。
她看向苏瑾。
苏瑾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开口:
“回高公公,民女只能回答一半。”
高禄挑眉:“哦?哪一半?”
苏瑾:“凤眼的绣法,是潘绣自己想出来的。民女没有教她怎么绣眼睛,只教了她怎么想眼睛。所以那灵气的源头,是她自己。”
她顿了顿:
“但是,如果没有民女那番话,她不会去想这个问题。所以那灵气的种子,是民女种下的。”
“至于是种子重要,还是发芽重要,民女答不上来。请高公公定夺。”
高公公没有定夺,而是皮笑肉不笑抖了抖腮帮子,接着问:
“苏姑娘,你这套教人的法子,能教几个人?一个潘绣,你能教成这样。一百三十七个绣娘,你教得过来吗?”
第251章 加了一项
这是实打实的问题。
苏瑾沉默了一息。
【公关部-小陈】:“高禄这是在挑刺!一百三十七个,谁教得过来?”
【项目部-老王】:“他是在挑刺,也是在问关键。刺绣管事是管理者。他要知道苏总懂不懂什么叫管理。”
【那正好问道点子上,苏总太懂了。】
苏瑾抬眸,迎上高禄的目光:
“回高公公,民女教不了一百三十七个。”
高禄挑眉:“哦?”
苏瑾:“但民女可以教出十个人,让这十个人,每人再去教十几个人。”
“民女今日教庞绣的法子,她学会了,往后她可以教别人。民女不止教她怎么绣,还教她怎么想。她想明白了,就能传下去。”
“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人教会累死。十人教却正好。”
高禄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好像太简单,他没有再问把话语权交给邱尚宫。
邱尚宫目光扫过苏瑾、沈玉贞、方婉儿三人:
“绣娘的本事是她们自己的。而你们的本事是能不能让她们把本事用出来,用好。”
她指向沈玉贞那幅:
“你选的绣娘手最巧,底子最厚。但她心乱了。你太想让她绣好,太想证明自己选对了人,反而让她紧张,让她出错。最后那半个时辰,你比她更急。”
沈玉贞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一直自持冷静,没想到在邱尚宫眼里被一眼看穿。
邱尚宫又指向方婉儿那幅:
“你选的绣娘最稳,你也很稳。你给了她清晰的指点,她执行得一丝不苟。从头到尾没有出错。”
她顿了顿:“但也没有惊喜。”
方婉儿直视邱尚宫,眼中带着疑问。
邱尚宫道:“绣娘是指哪儿绣哪儿的工具吗?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你永远得不到会说话的绣品。”
方婉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邱尚宫最后指向苏瑾那幅:
“你选的绣娘,手稳,心定,但不喜欢冒尖。这样的人很难让她相信自己能绣出不一样的东西。”
“你没有教她怎么绣。你只是让她翻过来看背面。让她自己发现自己的问题。让她自己调整,自己尝试”
邱尚宫说到这里停下,再次说出自己的意见:
“本官的意见刺绣组胜出者苏云瑾。”
话音落下,厅中一静。
沈玉贞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她袖中的手,轻轻攥紧了那枚玉佩。
方婉儿依旧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却没有抬头。
高禄此时开口了,尖细的嗓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寻常公文:
“刺绣组考核已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报名采办者,明日辰时之前来此等候,报名其他组者按相应考核日期来应考。”
“三月二十八日,于织造府正堂公开宣布此次遴选最终入选名单。”
他站起身:
“散了吧。”
众人行礼,刚要退出,一个人大步而来,正是靖海侯世子。
苏瑾刚迈出正堂的门槛,侧身让路,却听赵恒成说道:
“苏云瑾明日还需参加采办组考核,勿要错过时辰。”
苏瑾还没有说话,脑海中项目组公屏的信息就开始闪烁。
【为什么还要考采办?】
【咱们不是只选了刺绣吗?怎么还要考采办?】
【沈玉贞也选了刺绣和采办两个。如果刺绣她输了,采办就是她的保底。现在刺绣咱们赢了,她肯定要全力争采办。这是想让苏总把沈玉贞挤掉?】
苏瑾看着赵恒成,平静问道:“敢问世子,民女并未参选采办,为何要参加明日考核?”
赵恒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因为陛下命本世子全程协同监督本次织造府遴选,我觉得苏姑娘是个不可埋没的人才。”
苏瑾垂眸:“恭喜世子,多谢世子赏识。”
说完转身走出去。
靖海侯世子看着苏瑾的背影提醒:“苏三小姐记得要按时参加。”
【公关部-小陈】:“静海侯世子负责监督此次遴选,小世界修复程度正在加快。”
【项目部-老王】:“卢佐曾说要跟着世子和兄弟们去守边关,如果世子去边关,命运不一定会改变。”
【技术部-小李】:“咱们没有选采办,凭什么咱们考!真是不讲道理!”
苏瑾:“对于上位者而言,他们说得话就是道理,咱们这些小虾米想着适应就行了。”
公屏静了一瞬。
【苏总高明】
【苏总能屈能伸】
苏瑾:“不是,主要是因为我想回去,我想升职加薪。”
苏瑾无视伙伴们的吹捧:
“这件事咱们不妨这样想,刺绣管事是定了。但如果我只懂刺绣,不懂采买,进了尚宫局也是个偏才。尚宫局管的不只是绣活,还有物料、采买、库存、核销。一个只会管绣娘的人,当不了尚宫局的一把手。”
【财务部-张姐】:“所以赵世子这是给苏总弄了一个考察全面能力的机会?”
【公关部-小陈】:“赵世子可真是个好人,本来咱们只想挣个刺绣管事就行了,现在的目标成了尚宫局一把手!”
门内,赵恒成望着苏瑾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皇后姐姐,你挑的人,我再帮你试最后一次。是真金还是镀金,明天便知道了。”
而内侍省高公公在回去时对身旁的小太监道:
“去告诉沈家,明日采办,沈玉贞的对手还是苏云瑾。”
小太监领命而去。
翌日辰时,织造府正堂。
二十名女子再次齐聚,昨日参加考核的刺绣管事三人,和还没有考核的无一缺席,方婉儿也另有别的考核项目要参加。
沈玉贞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月白绣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点翠步摇,衬得整个人端庄典雅。她看见苏瑾进来,唇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得体,眼底却有锋芒。
【公关部-小陈】:“沈玉贞今天这身打扮不对劲。太隆重了。这是在给谁看?”
【项目部-老王】:“给考官看,或者是给靖海侯世子看。”
苏瑾的目光掠过沈玉贞,落在主位的方向。
高禄已经端坐正中,今日他换了一身绛紫色内侍官服,左手边依旧是织造府周大人,右手边却换了一个生面孔,五十余岁,面容清瘦,穿着户部的官服。赵公公不在,邱尚宫也不在。
采办组的考官换了。
【技术部-小李】:“邱尚宫呢?她不来了?”
【财务部-张姐】:“采办归织造府和户部管,和尚宫局没关系。今日的考官,应该是高禄、周大人,还有户部那位。”
高公公沉声说道:“采办组参选者,出列。”
沈玉贞第一个站出来,接着便是冯昭君、王清瑶、陈静婉、钱织云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选手。
高禄的目光落在苏瑾身上:“苏云瑾,你也出列。”
苏瑾迈步出列,站在几人之中,与沈玉贞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她这也算被迫参加了。
【公关部-小陈】:“这么多人争一个采办?这竞争比刺绣激烈多了!”
【项目部-老王】:“正常。采办是肥缺,谁不想要?不过沈玉贞志在必得,其他人可能是陪跑。”
财务部张姐:【那也未必,因为苏总加入了】
高禄待几人站定,看一眼余下众人:“报名纹样库和染造坊管事的跟随邱尚宫去隔壁听安排,报名物料稽查和御用监造者跟随赵公公去旁边等候。”
邱尚宫和赵公公不是没有来,而是来了另有安排,因为每个人可报名多个职务,今天依然只能考核一门。
多余人员离去之后,高公公继续安排:“采办组考核分两轮。第一轮是辨料估价。”
第252章 采办考核
这次报名采办的一共十一人。
高公公取过一张单子递给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捧着单子,依次让十一人过目。
那单子上写着考题,内容是生丝三等品,五百斤。染料苏木,两百斤。织锦八答晕纹样,二十匹。……
一共十项,每项只写了品名、数量,没有价格。
高公公道:“一个时辰内,写出每项的合理采购价,并附上估价依据。价差在三成以内的,进入下一场。”
三成。
苏瑾心中默算。
【财务部-张姐】已经在公屏上开始计算:
“三等生丝,去年五月采购价是四两二钱。现在三月,新丝未出,旧丝价格应该略涨,但不会超过四两五。”
“苏木染料,去年十月有一批是六两八钱一担。现在海运通畅的话,价格应该持平。”
“织锦二十匹……”
一个时辰后,小太监收卷。
高禄一份一份翻看。他翻到沈玉贞那份时,微微点了点头。翻到苏瑾那份时,目光顿了顿。然后他把答卷递给周大人和户部那位官员。
三人低声商议了片刻。
高禄抬起头:
“第一轮结果,沈玉贞、苏瑾,并列第一。冯昭君第二,王清瑶第三,其余人淘汰。”
并列第一,沈玉贞的眉心微微一跳,她看向苏瑾,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
她原以为苏瑾只是来走个过场,毕竟她只报了一样刺绣管事,今日仓促应战,不可能准备充分。
但苏瑾进了第二轮,还跟她并列第一。
她在这边纳闷,苏瑾那边项目组很开心。
【公关部-小陈】:“居然跟锦鲤女主并列第一。咱们不需要抱女主大腿,她那玉佩没有作用,打败她没有问题。”
【项目部-老王】:“别高兴太早,还有第二场。”
高禄继续道:
“未时一刻进行第二轮模拟采买考核,几位做好准备。可以回去,也可以去偏院休息室等候,织造府提供午膳。散了吧!”
他宣布完之后,大家散去,沈玉贞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廊下,望着苏瑾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慢慢攥紧,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低声道:“沈姑娘,高公公请您偏厅一叙。”
沈玉贞转身跟着那小太监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偏厅。
高禄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沈玉贞进门行礼:“高公公。”
高禄让她坐下,然后抬眼看她,淡淡道:
“沈姑娘,咱家这次收了你沈家的礼有些烫手啊。”
沈玉贞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高公公说笑了,沈家不过是略表敬意。”
高禄摇摇头:
“咱家没有说笑。”
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沈玉贞:
“咱家收礼,不代表咱家会帮你赢。”
沈玉贞的脸色微微一变。
高禄继续道:
“咱家只做一件事,让你有赢的机会。至于你能不能抓住,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叹口气,显示自己的为难之处。
“皇上临时改了规则,让靖海侯世子监督,并提名苏云瑾参选采办,咱家也没有办法。”
“这苏云瑾,咱家以为不过是运气好,没有想到真有几分本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沈玉贞:
“这是下午的考题。”
沈玉贞起身接过接过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实操谈判。她把纸条放回原处。
高禄道:“咱家能做的到此为止。你若赢不了她,那只能说明,你沈家的本事也就这样了。”
沈玉贞深吸一口气:
“多谢高公公。”
她转身离去。
苏瑾在休息室闭目养神,脑海中公屏上是项目组信息。
【技术部-小李】:“第一轮咱们跟沈玉贞并列,第二轮肯定更难。得想办法搞到考题。”
【项目部-老王】:“搞不到,系统已经把考题屏蔽了。”
【公关部-小陈】:“系统规则意识挺强。高禄是主考,他要是想让沈玉贞赢,随便出个偏题就能把咱们按死。”
【财务部-张姐】:“咱们有邱尚宫那边的刺绣管事保底,怕什么?”
苏瑾也发了一条:“我在想,高禄为什么要让我进第二轮。”
公屏静了一瞬。
【项目部-老王】:“什么意思?”
苏瑾:“哪怕有静海侯世子监督,他是主考,要是想让沈玉贞赢,也有的是办法。第一轮就可以把比分拉开。但他没有。他让我跟沈玉贞并列。”
“这说明什么?”
【公关部-小陈】:“说明……他不想让沈玉贞赢得太轻松?”
苏瑾摇摇头:
“或许他也想看一场真正的对决。收礼归收礼,规矩归规矩。高禄这种人,能在内侍省混到副总管,靠的不是收礼是平衡。”
她睁开眼睛,“他要的是无论谁赢,都赢得堂堂正正,让他没法被人挑刺。所以这采办考核一定会是一场硬仗。”
【技术部-小李】:“那咱们还要赢给他们看?”
苏瑾:“当然!咱五个人,你觉得还拿不下一帮Npc?”
公关部小陈:“万一Npc发生变异,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四个人都没有离开,下午时辰未到来到织造府正堂。
高公公宣布规则,这一轮考核的是现场议价。
几人按抽签顺序依次进入旁边的偏厅谈判。
偏厅不大,只设一桌两椅。桌上放着一份空白契约和一盏茶,旁边点着一炷香。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衫的人。他是供应商,要卖丝,看谁在一炷香之内能以最低价拿下。
这就是第三轮的规则。
沈玉贞第一个进去,一炷香后出来,神色从容。
苏瑾是第二个,她推门进入,只见那人在桌后坐着,神态自然。
苏瑾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急着开口。
这是她做项目组长时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谈判之前,先花三十秒观察环境。
那炷香是刚点燃的,烟痕笔直向上,足够长。约莫能烧两刻钟。
桌上放着一份空白契约,最后是那个人。
四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衫,看不出任何身份特征。但那双眼睛很稳。
【项目部-老王】:“这种人最难对付。喜怒不形于色,你从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技术部-小李】:“会不会是考官安排的?”
【公关部-小陈】:“肯定是啊!真正的供应商怎么可能来当考官?”
第253章 现场谈判考核
苏瑾没有回应项目组。
她开口,声音平静:
“您贵姓?”
那人看了她一眼:“免贵,姓周。”
苏瑾点点头:“周掌柜。您手上有多少丝?”
周掌柜:“您要多少?”
这是标准的商人话术,不报库存先探需求。
苏瑾:“那要看您的价。”
周掌柜:“我的价,五两二。”
苏瑾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
“周掌柜,您这个价,是开给第一个人的,还是开给我的?”
周掌柜沉默了一息:“都一样。”
苏瑾:“那第一个人,签了吗?”
周掌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签了。五两二,五百担。”
【公关部-小陈】:“这是在试咱们。看咱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跟风。”
苏瑾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那恭喜周掌柜,开门红。”
周掌柜微微挑眉:“你不着急?她签了五百担,剩下的可不多了。”
苏瑾笑,笑容让周掌柜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周掌柜,您这话说得不对。”
周掌柜:“哪里不对?”
苏瑾:“您要是真想把剩下的卖高价,就不会告诉我她已经签了。您告诉我这个消息,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您在试我,看我会不会因为有人抢着签就跟风涨价。第二是那批丝有问题,您急着脱手,希望我赶紧接盘。”
周掌柜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瑾继续道:
“不管是哪种,我都不会签五两二。”
周掌柜好奇地看着她:“那苏姑娘想出多少?”
苏瑾答道:“那要看您的丝是哪里的,产地不同价格不一样。”
周掌柜道:“我的丝都是上好的江宁生丝。”
苏瑾问:“掌柜可知江宁今年丝价多少?”
周掌柜微微一笑,报了一个数字:“在四两八到五两之间,分等级而定,我这是顶级生丝,加上运费五两二并不过分。”
苏瑾点点头:“周掌柜能否拿一缕样品出来看看?”
周掌柜从袖中摸出一小缕丝线放在桌上,和生意谈判一样。
苏瑾接过,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
【技术部-小李】:“我来分析一下……奇怪,能量突然有波动,苏总稍等!”
“白芷兰教过我”苏瑾把丝线放回桌上,没有等着小李的分析数据,已经开始谈判。
“周掌柜,这丝确实是江宁产的,也确实是一等品的工艺。但它不是今年的新丝。”
周掌柜的眉头很有意思的跳了一跳,苏瑾继续说道:
“新丝的光泽是润的,带着一层天然的油膜。这丝的光泽是干的,说明至少存放了半年以上。”
“存放半年的丝,吸潮之后会微微发胀,捻度会比新丝松一点点。肉眼看不出来,但用手轻轻一捻就能感觉到。”她看了一眼那样品,“您这丝,捻度偏松。是去年的陈丝。”
周掌柜眼神里多了点意外。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个!白芷兰那姑娘真是不错!”
苏瑾没有理会项目组的惊呼,只是看着周掌柜,等他开口。
周掌柜淡淡地笑了一下,却让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方才还是个普通商人,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苏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的平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场。
苏瑾的眉心微微一动。
周掌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说得对,这是去年的陈丝。但陈丝也是丝,一样能织布,你开个价,合适就都卖给你,如何?”
苏瑾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丝,报了个价格:“四两五。”
周掌柜挑眉:“四两五?江宁的行情是四两八到五两。就算是陈丝,我这半年前的丝,也不至于折这么多。”
苏瑾道:“周掌柜,您这话不对。”
周掌柜:“哪里不对?”
苏瑾:“您刚才说,第一个人签了五两二,五百担。如果她是按新丝的价买的陈丝,那这笔买卖,她亏了。”
“但我不是她。我看出来了,所以这个亏,我不吃。”
她顿了顿:“陈丝最大的问题,不是它本身的质量,而是它放不住。再过两个月,梅雨季一来,这批丝要是受潮发霉,就全废了。”
“您今天不卖给我,就得继续囤着。囤到梅雨季,风险全在您自己手里。”
“四两五,现款现结,我今天就能签。您少赚一点,但落袋为安。”
周掌柜听完了,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就不怕,我把这批丝卖给下一个?万一第三个人也看不出来呢?”
苏瑾笑了:“周掌柜,您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万一’上。”
“第三个人万一也看出来了呢?第四个人呢?您能保证后面四个全都看不出来?”
“就算她们都看不出来,都按五两二签了,那您更该现在卖给我。”
周掌柜挑眉:“为什么?”
苏瑾:“因为如果她们都看不出来,说明这批人里,只有我一个人看出了问题。那您更该跟我合作。一个能看出问题的人,将来在采办位置上,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周掌柜忽然哈哈大笑。
“苏姑娘,你这脑子,转得比我想的快。”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放在桌上。那令牌上刻着一个“御”字。
【公关部-小陈】:“御?御用监?”
【项目部-老王】:“御用监是赵公公的地盘。这个‘御’字……”
【技术部-小李】:“反正是御前的人,怪不得高太监不敢做手脚。”
“本官周慎,御前采办副使,专管宫廷采买的终审核验。”
他看着苏瑾:“采办管事这个职位,最终要跟本官对接。本官说你的合同能过,就能过。本官说你的合同有问题,就得重来。”
苏瑾站起身行礼:“民女见过周大人。”
周慎摆摆手,示意她考核完毕可以走了。
门外,书吏正等着记录结果。
见苏瑾出来,他看了一眼那炷香还剩一小截。
伸手等着苏瑾交签订的购买契约。
“苏姑娘,您签的契约呢?”
苏瑾摇头:“我没有签。谈完了他让我出来。”
书吏没有多问,只是低头记录。
苏瑾走回厅中。
沈玉贞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瑾没有看她。
她只是在自己位置上站定,神色平静。
接着是冯昭君,出来的时候若有所思。
王清瑶是最后一个,她很快就出来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考核结束。
高禄站起身宣布:
“采办组考核已毕。结果将会与所有职位一同张榜。明日有项目的,继续于辰时过来等候,其余人等无需再来。”
第254章 宣布结果
七日后清晨,织造府大门敞开,仪仗齐整,就连廊下清扫的杂役都换上了簇新的青布衣袍。
正厅大堂内数十把交椅按位次排开,来的不仅有参选的选手,还有皇商和织造世家代表。
苏瑾进门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她的目光扫过堂中,沈玉贞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手中拿着的一本册子,仿佛对周遭一切浑然不知。
方婉儿坐在她身侧不远,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不斜视,周身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冯昭君坐靠前的位置,正偏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笑。
【公关部-小陈】:“今天这场面,比殿试放榜还热闹,瞧瞧这些眼神、打量、评估……全是戏。”
【技术部-小李】:“七天了,终选信息一点风声都没有,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项目部-老王】:“这种级别的遴选,结果肯定要等上头层层批复,还要经过皇帝,七天已经是快的了。”
苏瑾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好能看清堂中大部分人。
辰时正,内侍省太监高禄为首,织造府府正周大人、韩大人,邱尚宫和赵公公紧随其后入座,还有几位苏瑾没见过的官员,从官服看,应是吏部和工部的人。
高禄走到正堂中央的主位前,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侧身看向门外。
门口又一道人影翩翩而来。那人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玉佩,面容俊朗,神色淡淡。
【技术部-小李】:“赵恒成也来了。”
【公关部-小陈】:“这次遴选从初选开始,一直都有赵恒成的影子。说明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在皇后的掌控之中。”
【财务部-张姐】:“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小世界皇后娘娘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手中握有实权。”
赵恒成在客位落座,高禄这才在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织造府女官遴选,结果已出。经织造司、织染署、尚宫局三司会审,并报吏部、工部备案,最终名次如下——”
他一抬手,身后的书吏捧着一卷黄绫上前,展开宣读:
“织造府女官遴选,建元十年三月廿八,钦定名次:”
“刺绣组榜首:苏云瑾。”
【项目部-老王】:“苏总居然没有选上采办组榜首,果然只是陪跑增加遴选难度的!”
【公关部-小陈】:“这一波咱们也不亏,至少接触了一个人脉,那个御前采办副使以后肯定能用得着。”
【技术部-小李】:“小陈说得对。”
现场内的人紧张又安静。
书吏继续念道:“采办组榜首王清瑶,监造组榜首顾清让,物料稽核组榜首沈玉贞,纹样库组榜首方婉儿,染造坊组榜首冯昭君。”
财务部张姐发了个吃惊的表情。
【采办组榜首不是沈玉贞!沈大小姐和苏总都输给了王清瑶!】
【项目部-老王】:“王清瑶果然和她的答卷一样,是个本地土着中的厉害人物。”
项目组评价的功夫,书吏已经念完最后一名,合上黄绫退到一旁。
高禄站起身,面色严肃:“以上诸位,即日起入各司任职,试用期三月。三月后,视表现定品级俸禄。”
选手中响起低低的私语:“并不是通过遴选就任命品级,还要经过试用期三个月?”
有人低声问同伴:“这说明目前榜首还不稳妥,咱们还可以争取?”
台上高公公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解决了大家的疑惑:
“其余参选者,皆可入织造府各司、各工坊任普通岗位。织造府用人,唯才是举,诸位前程,还在自己手中。”
高禄目光向下看了看,继续道:
“三日后,诸位正式入职。各司主管会派人接引。今日——”
他看了一眼侧面客座的赵恒成,“靖海侯世子奉旨巡查织造事务,有几句话要训诫诸位。”
赵恒成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堂中。然后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有模有样:
“织造府,管的是布料,系的是国体。一根丝,一匹布,从你们手里过,最后穿在什么人身上,诸位心中要有数。”
“本世子不管你们是什么出身,什么背景。进了织造府的门,就守织造府的规矩。”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
“当然,若是有人觉得这规矩不合适,也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本世子的刀硬。”
堂中女子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公关部-小陈】:“……这位世子,今天是来镇场子的吧?”
【技术部-小李】:“他说的刀,是认真的还是比喻?”
【项目部-老王】:“这个世子设定性格就是个混不吝,说话不经过大脑,现在看一点没有偏离。也能做事,也能唬人,还能得罪人。”
【财务部-张姐】:“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在点子上,这是来给革新撑腰的,有他在,那些有想法的人,得掂量掂量。”
苏瑾看着讲话的赵恒成,在项目组公屏上打了一行字:“我有种直觉,赵恒成说得合作,是合作接管这个小世界。而不是投资我的锦华染坊。”
项目组四个人集体发问:“苏总解锁新能力了?怎么看出来的?”
苏瑾回复:“用脑子。不过投资需谨慎,咱们最好的策略是敌不动我不动,不能露出底牌。”
散会之后,最终遴选女官职位张贴在东侧的照壁上。
聚集在外面等消息很多人涌上去,又散开。
苏瑾远远看着那照壁,前的各色人等,只见有人欢喜,有人沉默,有人面色如常。
“沈玉贞居然只拿了第四组的榜首?沈家这种皇商,她为什么不去争采办组?”
“你懂什么,物料稽核权大着呢,进进出出都要经她的手。”
“物料稽核管的是入库出库的核验,和采办是上下游关系。”
公关部小陈混在人群中,把评论发到了项目组公屏。
【沈玉贞采办组没拿到榜首,立刻换到物料稽核……这反应速度,够快的。】
项目部老王:【这礼金肯定不低!】
有人眼睛一亮指着榜单喊:“监造组榜首顾清让。江南顾家的那位大小姐?”
有人附和:“对,就是她,缂丝世家嫡女,听说六岁就能独立织造。”
公关部小陈从人群里挤出来,掸了掸被挤皱的衣服:
【这些古代人一点做广告的机会都不放过,在榜单下面自吹自擂。这些人不喊,有谁知道顾清让是谁?还六岁就能独立织造……】
项目部老王问:【小陈,别只顾着说别人,你安排的公关呢?】
小陈钻到马车里坐下才回复:“现在苏总低调些比较好,本公关没有安排!”
她转而掀开帘子看外面的热闹:
“纹样库组榜首方婉儿,这个女孩也不简单。”
外面的议论还在继续。
“染造坊组榜首冯昭君意料之中。”
“采办组王清瑶……户部侍郎家的?这姑娘不是从来不参加这种比试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想出来历练历练。”
沈玉贞从车前经过,嘴角带着得体的浅笑从容。
苏瑾看着沈玉贞的背影想起她最终获得的职位,正八品物料稽核,突然有些明白,也许沈玉贞要的根本就不是采办,而是一个能进宫的名额。
【财务部-张姐】:“这位沈大小姐,玉佩磁场能量虽然没有影响到我们,但光环还是很强。”
【技术部-小李】:“她是女主啊,咱们能跟她打个平手已经谢天谢地了。”
【项目部-老王】:“三月试用期,够她做很多事了。咱们可能无法阻止她见到皇帝。大家要不要猜一猜后期皇帝会不会被她吸引呢?”
【公关部-小陈】:“男人的脑子很难说哦。”
张姐问:“要不苏总进宫后,先帮皇后固权争宠?”
苏瑾:“从目前走向判断,我觉得皇后应该不需要咱们帮助争宠。”
第255章 入刺绣司
苏瑾倚在车壁上,马车缓缓前行。
脑海中继续弹出系统提示。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职位尘埃落定】
【当前职务:织造司刺绣管事】
【职务权限:主管织造司刺绣工艺改良、绣娘培训、贡品绣样审核】
【职务福利:每月可调用织造司绣娘二十名,可查阅织造司历代绣谱档案,可参与尚宫局季度联席议事】
【积分奖励:主线任务“通过织造府遴选”完成度80%,获得阶段性奖励1500积分】
苏瑾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小陈问:“苏总,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苏瑾收回目光。
“回去准备。”
赵恒成站在廊下负手而立,他看着照壁前的人群,对身边阿七淡淡道:
“那个苏云瑾,采办考核时把周慎那老狐狸给折服了?”
阿七低声应道:“是,周大人说‘这姑娘心眼挺多’。”
赵恒成懒洋洋道:“能让周慎夸心眼多的可不多见。”
高公公揣着袖子走过来和赵恒成打招呼:
“世子今日那番话,可是把堂里那些姑娘们吓得不轻啊!”
赵恒成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
“吓着了才好。吓着了,才知道规矩怎么写。”
高禄哈哈笑着道:“世子说得是!”
沈家兄妹回到别院之后,沈玉庭说道:
“妹妹,采办管事榜首居然是王清瑶……”
沈玉贞脱下披风,随手递给丫鬟,“王清瑶拿了榜首,不意外。”
沈玉庭愣了愣:“不意外?”
沈玉贞在桌前坐下,端起茶盏:
“王清瑶自幼跟着她父亲和舅父学算学,户部的账她都能算得清清楚楚,何况采办?她要是拿不到榜首,我才意外。”
沈玉庭:“那妹妹你是……故意没去争?”
沈玉贞看了他一眼,她怎么没去争,只是没争过。
但是这个她不能说。
“物料稽核组那边,安排得如何了?”她问。
沈玉庭忙道:“都妥了,咱们的人已经进去了两个,该打点的也打点了。”
沈玉贞点点头,放下茶盏:
“苏云瑾现在是刺绣组榜首,接下来她要去纹样库借图样,要去染造坊调染料,要去监造组核工艺,每一道都要经过物料稽核。”
她抬眼,眼中带着狠厉:“接下来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层层把关。”
建元十年四月初一,苏瑾站在刺绣司的院门前。
【公关部-小陈】:“这里有一百三十七个人,够咱们喝一壶的。”
【技术部-小李】:“邱尚宫亲自定的名次,这既是护身符,也是靶子。”
苏瑾抬脚跨过门槛,院内比想象中热闹。
长廊下、穿堂里、院中央,到处是干活的绣娘。
有的在搬绣架,有的在分发丝线,有的捧着茶碗闲话。
见她进来,那些目光“唰”地一下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冷淡的、跃跃欲试的,什么都有。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行礼。
【项目部-老王】:“下马威啊!一百三十七个人,一百三十七双眼睛,就是没人理你。”
苏瑾神色不变,径直往里走。穿过第一进院子,第二进,第三进……
所过之处,绣娘们纷纷侧目,又纷纷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她只是一阵路过的风,一直走到正堂门口,才有一个穿着青灰比甲的年轻女官匆匆迎上来。
她见到苏瑾问道:
“姑娘可是新来的刺绣组管事?”
苏瑾颔首。
女官松了口气,笑着道:“我姓苗,是刺绣司的执事女官,专管日常调度。薛掌司让奴婢在此等候,请随奴婢来。”
说完之后转身带路走向刺绣司正堂。
正堂内,薛掌司正在看一幅绣样,她大约四十多岁,穿一身靛蓝色官服,眉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一看就是常年皱眉的人。
她听见动静,抬眼打量了苏瑾一眼,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验一匹刚入库的布料。
苏瑾进门,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刺绣司新任刺绣管事苏云瑾,见过薛掌司。
【公关部-小陈】:“这位气场有点强啊!一句话不说,光用眼神就把人打量了三遍。”
【技术部-小李】:“她眉间那两道纹,得皱了多少年才能皱出来?刺绣司的日子怕是没那么好过。”
【项目部-老王】:“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苏总要辛苦些日子了。”
薛掌司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绣样:
“你就是苏云瑾啊!我听说过。”
“出身扬州苏家锦华染坊,主持织造西竺贡布,织造府遴选邱尚宫亲自点的名。”
她顿了顿,语气不咸不淡:
“邱尚宫是尚宫局的一把手,她看上的人,本宫自然不敢怠慢。”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可那语调里的意思就没有那么真诚了。
【项目部-老王】:“薛掌司这是有意见啊!”
【公关部-小陈】:“一把手亲自点名的人,二把手能没想法吗?”
苏瑾垂眸不接这话茬,只低头恭敬道:“云瑾初来乍到,还请薛掌司多多指点。”
薛掌司淡淡道:“指点谈不上。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西竺贡布都能拿下,区区刺绣司想必难不倒你。”
她朝旁边示意,苗女官立刻捧着一卷册子上前。
“这是刺绣司的名册,一百三十七人。”薛掌司语气平淡,“你既然是新任刺绣管事,这些人以后都归你管。不过,”
她目光落在苏瑾脸上:“管人这事儿比绣花难。绣花错了可以拆了重来,人管错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补了。”
苏瑾接过名册,翻开第一页。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工龄、擅长技艺。
其中不少名字旁边还有小字批注:
有的标着张贵人旧人,有的记着周淑妃赏过,有的还写着与针工局某主事交好……
【技术部-小李】:“好家伙,这哪是名册啊,分明就是人际关系图谱!”
苏瑾合上册子,抬眸看向薛掌司:“多谢掌司提点。”
第256章 报到第一天
“第一天不给你派活。先把刺绣司的章程看一遍,账册翻一翻,心里有个数。”
薛掌司拿起手边的一本账册,“这是过去三个月刺绣司的活计记录。哪些活是谁做的,用了多少工时,领了多少料全在上面。好好看看。”
苏瑾接过账册,恭敬回道:“是。”
薛掌司把账册递给她:“对了,隔壁物料稽核司新来的那位沈家的大小姐,她那边跟你这边,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她看着苏瑾:“你们这些人,都是从同一个遴选出身的。以后怎么处自己掂量。”接着又提醒道,
“刺绣司的活儿,不分高低。皇后的凤袍是绣,宫女们的衣裙也是绣。你既然来了,就得一碗水端平。在刺绣司的错不论大小。一根针,一缕线,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得认。认了,就得改。改不了,就得走人。”
“咱们刺绣司的人,可以争可以斗,但不可以坏了司里的名声。谁要是为了私利,把司里的事捅到外头去,本司不管她是谁的人,有什么背景……”
她的话点到为止。
【项目部-老王】:“这话是在警告你,别仗着邱尚宫撑腰就乱来。”
苏瑾垂眸:“云瑾明白。”
薛掌司语气缓和了些:
“苗女官等会带你去认认人安排住处。另外,”她看了看点名册,“副司制周娴今日告假,明日她会来找你。你们以后共事,好好相处。”
这里的副司制周娴,苏瑾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从薛掌司处出来,苗女官领着苏瑾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刺绣司最大的工坊。
这是五间打通的大通间,宽敞明亮。数十张绣架整齐排列,每张绣架前都坐着一名绣娘,飞针走线,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
苗女官拍了拍手:
“都停一停,新管事来了。”
绣娘们纷纷抬起头,苗女官一排一排地介绍,苏瑾面上含笑,心中却在默默记着每个人的反应。
有的人好奇地打量她,有的人连眼皮都不抬。有的人对她释放一个善意的微笑。
苗女官介绍完对苏瑾道:“苏管事,您先熟悉熟悉,我去给您安排住处。”
她走后,工坊里重新响起低低的交谈声和针线穿梭的声音。
苏瑾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步在绣架间穿行。她走到一张绣架前时停下脚步。那绣娘正在绣一幅百蝶穿花图,蝴蝶翅膀的配色是两块生硬的色斑。
苏瑾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排时又停了一下,一个绣娘的针脚松松散散,牡丹的花瓣边缘翘了起来。
【技术部-小李】:“这些人是故意的?还是水平就这样?”
【项目部-老王】:“也许是试探苏总的深浅,看你管不管,怎么管。”
苏瑾观察完之后说道:“第三排第五个绣娘,那朵牡丹花瓣翘了。”
那个绣娘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去按花瓣。
苏瑾的目光又看向第一排,“蝴蝶翅膀的配色试着用三色渐变,蓝的深浅过渡,可以从浅蓝到湖蓝到深蓝。”
那个绣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苏瑾连忙又低下去。
后面有人低声对身旁的人道:“她看起来还挺懂的”
另一个手上针线不停,目光落在绣活上,嘴上却道:“废话,人家是榜首。”
这两个说话的是七组和八组的组长。
先前的七组笑道:“榜首也得看周副司制认不认。”
她们以为离得远苏瑾听不见,偷偷看过来一眼。
苏瑾没有理会,她今天第一次来,没有安排活,这些人是对还是错,自己没有什么责任。
她拿着薛掌司给的账册走向值房。
【公关部-小陈】:“这个地方才一百三十七个人,也不算多。”
【技术部-小李】:“是不多,但这人际关系图,比我们公司组织架构复杂多了,比锦华行会还复杂。行会好歹是建立起来的。这里却是一个小团体。”
【项目部-老王】:“小李说的对,关键不是人多少,是人心怎么想。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多女人好几个月都唱不完。”
【财务部-张姐】:“接下来如何唱,就看咱们的了。两位男士可以先去刷几部宫斗剧补充点能量!”
小李半天没有回复。
老王回了一条:“这种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三位女神吧!咱们的小陈一个敌一百个,剩下的归苏总和张姐。”
小陈发了个嘻嘻笑的表情:“谢谢老王的信任,可是我还要帮苏总管理行会,我现在可是特聘讲师,陈氏针法传人,这个小世界不可或缺的角色,忙着呢。”
“别走神了!咱们规划一下这三个月的目标。”
苏瑾坐在桌前看着那本名册。上面的人名按组分开,排了十几页。
【技术部-小李】:“组织结构还算清晰。八个组,每组一个组长。组长之上是副司制周娴,周娴之上就是薛掌司。”
大家全部进入工作状态。
【公关部-小陈】:“你们发现没有,之前并没有管事这个职务。有司制这个职务,但没有人担任。”
【财务部-张姐】:“管事是新设的,遴选上榜的这批人,都是新增的,是第一批管事。”
【项目部-老王】:“也就是说,苏总这个管事的职权很模糊,管的事情可能跟执事重叠,管的又比组长高一级。这种位置,最容易被人挑刺的。”
苏瑾正要发言,门外传来苗女官的声音:
“苏管事,住处安排好了。现在带您去看看?”
“好。”苏瑾收起名册推门出去。走到院门口时,正好撞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清秀她见到苏瑾,微微顿住脚步,目光在苏瑾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含笑道:
“可是新来的苏管事?妾身林婉容,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
苏瑾脚步一顿,这不是自己母亲林氏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过只能装作不认识。
“见过林姑姑!”
苏瑾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林氏笑意盈盈:“我是奉命过来送东西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递给苏瑾:
“皇后娘娘听闻苏姑娘上任,特意命妾身送来一套绣针,权当贺礼。娘娘说苏管事在绣坊当差,少不得用好针,这套针是江南织造局进上的,一直收在库里,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苏瑾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盒中整整齐齐排着十二枚绣针,针身细长,针尖锐利,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技术部小李很快找到相关资料:【这种针叫天蚕丝针,特殊合金打造。古代人视为珍宝和馈赠佳品。】
公关部小陈:【对于苏总来说,……没有多少用处!不过唬人还是可以的。】
财务部张姐:【这是干娘来给苏总撑腰呢!】
苏瑾合上盒子,朝林氏默契地笑了笑,再次行礼:“臣女谢皇后娘娘厚爱,还请姑姑代臣女叩谢娘娘恩典。”
林氏笑着点头:“苏管事放心,话一定带到。妾身还要去针工局取东西,就不多留了。”
说完转身离去。
苏瑾看着林氏的背影,想起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公屏上发了个消息。
“我怀疑林氏和苏文博不是真夫妻,他们肯定还有更深的秘密。”
项目部众人一片声讨声。
【苏总,你的怀疑肯定是错的,你父母多恩爱啊!对你也掏心掏肺地好!怎么能这么怀疑他们呢?】
苏瑾:“停停停,你们是哪边的?我怀疑一下都不行,还怎么完成任务!”
第257章 宿舍问题
“皇后娘娘对苏管事可真是看重!”
林氏一走,苗女官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跟苏瑾交代细节:
“刺绣司每日卯正点卯,酉正下值。若有紧急活计,需留宿宫中。”
苗女官说完,项目组又不淡定了。
【公关部-小陈】:“卯正?那不是早上六点?”
【技术部-小李】:“换算成现代时间,卯正是早上六点整。但考虑到古代没有地铁公交,住得远的得提前一个时辰出门,那就是凌晨四点多就要起床?”
【项目部-老王】:“大家淡定。入乡随俗,咱们在项目里待久了,生物钟总能调过来的。”
【财务部-张姐】:“问题是苏总住在宫外,每天进出要查腰牌,光排队入宫就得小半个时辰。算下来,五点不到就得出门。”
【公关部-小陈】:“苏总,要不咱们想办法跟上面申请一下,把这上班时间改一改?比如辰时?辰正也行啊!”
【技术部-小李】:“小陈你清醒一点!这是皇宫,不是咱们公司!你还想跟皇后娘娘申请弹性工作制吗?”
【项目部-老王】:“……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苏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只对苗女官点了点头:
“多谢苗姑姑提醒。”
苗女官继续道:“另外,刺绣司每月逢五休沐,若赶上宫中大宴或急用绣品,休沐取消。对了,司里有规矩,当值期间不得会私客,若有亲朋来寻,需先报备,经薛掌司允准方可相见。”
苏瑾颔首表示记住了。
项目组再次炸锅。
【公关部-小陈】:“逢五休沐?一个月休三天?!还要随时取消?!”
【技术部-小李】:“而且不能见客,见个朋友还得打报告审批……这是上班还是坐牢?”
【项目部-老王】:“淡定,古代公务员就这样。想想人家科举出身的,三年才一次探亲假。”
【财务部-张姐】:“我突然觉得我们公司挺人性化的。”
【公关部-小陈】:“苏总,要不咱们努努力,当上尚宫?到时候您改改这制度?”
苏瑾没有理会项目组的哀嚎,只是认真听着苗女官的交代,偶尔点头。
可能是因为亲眼目睹皇后身边的女官姑姑送来贺礼的缘故,苗女官介绍得很详细:
“……每日进出宫门要凭腰牌。腰牌若是丢了需要即刻报备。丢了不报按私闯宫禁论处。”
说到这里她驻足停下,“苏管事,这就是您值班时的住处。若需添置什么,可去针工局领。”
她说着推开门,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瑾走进房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后面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放了几本册子。
木架旁边角落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绣样。
“这是?”
苗女官脸色有一瞬间尴尬,慌忙解释道:
“这应该是前任司制留下的,她们收拾漏了,奴婢等会就安排人把它搬走。”
苏瑾走到绣架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绣样完成了三分之一,是一幅针脚细密配色讲究的春日百蝶穿花图。
可以看出之前的人绣工很好。
她看着苗女官说道:
“我只是个刺绣管事,住司制的规格是不是逾越?”
苗女官没料到苏瑾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她尴尬地笑了笑,
“关于住宿刺绣司并没有这么多规矩……”
苏瑾看着她:“苗女官,刺绣司的品级我还是知道的。司制是正六品,副司制是从六品,管事是正七品。这间屋子”
她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书案是黄花梨的,书架是鸡翅木的,就连那绣架也是宫中才用得起的紫檀木边角料所制。正七品的值房,能用黄花梨的书案?”
苗女官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位管事怎么这么挑剔?
苏瑾淡淡道:
“劳烦苗姑姑重新安排一间符合规制的屋子。这间还是留给该住的人吧。”
苗女官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配合:
“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重新安排!”
她匆匆出去,一刻钟后,苏瑾被带到西跨院一间狭小的厢房前。
屋子小了一半不止,苗女官介绍道:“苏管事,这间条件差了些,您看是否符合规制?”
她嘴上客气,心里想得是:“先前给安排好的不住,偏要住这种破的,可怪不得别人。”
苏瑾打量着房间,只见窗户纸破了洞,桌上床上铺盖卷上都落了一层灰。
“这屋子多久没有人住了?”
她抬眸看向苗女官。
苗女官道:“也就半年吧。”
【项目组】
【公关部-小陈】:“半年没人住,临时收拾都没收拾!这是故意的吧!”
【技术部-小李】:“先给个超规制的试探,再给个破屋子敲打。这套路,绝了。”
【项目部-老王】:“刺绣司的水,比咱们想的深。这位苗姑姑,要么是奉命行事,要么就是自己的意思。”
苏瑾转身对苗女官道:
“有劳苗姑姑了。不知司里负责洒扫的粗使婢女是哪几位?劳烦姑姑差遣一位来,帮我打盆水,再领一套干净的铺盖。”
这位苏管事倒是把规矩分得清楚,没有使唤她这个执事女官做杂活的意思。
苗女官脸上的尴尬淡了几分,点头道:“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遣人过来。”
说罢,她走到廊下,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小檀!”
一个穿着青灰色粗布衣裳的小丫头从廊角探出头来。
“苗姑姑?”
“过来。”苗女官指了指苏瑾的屋子,“这是新来的苏管事。你帮着把屋子收拾收拾,打盆水,再去针工局领一套新铺盖。仔细些,别毛手毛脚的。”
小檀连忙点头:“是,奴婢晓得了。”
第258章 丫鬟
小檀先给苏瑾见礼,然后熟门熟路地打开窗通风,又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扫地。
苏瑾再过来事屋子已经收拾妥当窗纸都换了新的。领了新的被褥,床也已经铺好。
看见苏瑾过来,小檀连忙跑过来等候吩咐。
苏瑾先表扬了她做的不错,然后给了赏钱,问道,“在刺绣司多久了?”
小檀乖巧回答:“回苏管事,奴婢来了两年了,一直在西跨院这边打杂。”
“方才苗姑姑叫你,你应得很快。你常在这边候着?”
小檀点头:“奴婢就在廊角那间小屋住,专门照看西跨院这几间值房的。平日里给轮值的姑姑们打水、送饭、收拾屋子。”
苏瑾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两颊饱满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不像是在底层磋磨了两年的粗使丫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苗女官手里拿着食盒笑盈盈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小几上,“薛掌司让我给您送午膳来。她说您第一天来,怕是连饭堂在哪儿都不知道。”
苏瑾道了谢,食盒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还冒着热气。
苗女官在一旁站着,先检查了屋内卫生,见窗纸换了新的,桌椅板凳擦得干净。
她对苏瑾说道:“小檀这丫头手脚麻利,苏管事若觉得她伺候得还顺手,日后就让她专门照看这边,给苏管事打个下手可好?”
苏瑾抬眸看她。
这话说得巧妙,明着是关心,实则是把一个人塞过来。专门照看,意味着日日都在跟前什么都能看见。
【公关部-小陈】:“这是送眼线来了!”
【技术部-小李】:“苗女官这手玩得溜啊。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想在苏总身边安个人。”
【项目部-老王】:“别急,先看看苏总怎么接。”
苏瑾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苗姑姑费心了。只是我刚来,还不知日后有多少活计,要不要留宿,先用着西跨院轮值的规矩就好。若实在忙不过来,再麻烦姑姑安排。”
苗女官笑容微微一滞,很快又笑起来:“苏管事想得周全,是奴婢冒失了。”
苗女官让苏瑾慢慢吃,安排小檀负责收拾后告辞离去。
小檀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尊小泥塑。
苏瑾看了她一眼:“你也去吃饭吧。有事我会叫你。”
小檀行礼:“是,奴婢告退。”
她转身出去,脚步轻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关上,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瑾开始慢慢吃饭。
【公关部-小陈】:“苏总,您觉得那小檀是不是眼线?”
【技术部-小李】:“她承认自己识字,这就不简单。普通粗使丫头,有几个敢承认自己识字的?”
【项目部-老王】:“而且她太淡定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被新来的管事单独问话,居然一点都不紧张。”
环境不卫生,苏瑾吃得也没滋味,很快放下碗筷。
她在公屏上回复:“小檀是不是眼线,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我现在想的是,古代官员上朝可以带随从,不知女官进宫能不能带丫鬟进来。”
她起身推门出去。廊角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苏瑾走过去,轻轻叩了叩门。
门很快打开,小檀探出头来,见是苏瑾,连忙出来行礼:“苏管事,可是有什么吩咐?”
苏瑾问:“小檀,你可知女官当值,能否带自己的丫鬟进宫?”
小檀想了想,随即答道:“回苏管事,按规矩是不成的。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各司的女官、姑姑们,都是在宫里当值时用宫里的人。自己带的人,进不了宫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若是品级高的尚宫、司制,有特旨的话,可以带一两个贴身侍女入宫伺候。”
苏瑾点头:“原来如此。多谢。”
小檀抿唇笑了笑:“苏管事客气了。您若还有想问的,只管问奴婢。”
苏瑾问:“你方才说,你在这西跨院两年了,专门照看这几间值房。那之前在这里住过的姑姑们,都带过人进宫吗?”
小檀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睫:
“这个……奴婢不太清楚。奴婢只负责打扫收拾,姑姑们的事,不敢多问。”
【技术部-小李】:“她眼神闪了一下!”
【公关部-小陈】:“这丫头肯定知道什么,但不想说。”
【项目部-老王】:“正常。在宫里待两年的,早就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苏瑾没有追问,只点点头。
春桃暂时是进不来的,以后她在宫里的日子,就得靠自己了。
当天晚上苏瑾回到梧桐里小院时,已是戌时三刻。
春桃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苏瑾被她搀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家里可好?”
“都好都好!”春桃连连点头,“周姑娘来过一趟,说织染阁一切顺利,让您别担心。陈姑娘那边也传了话,说行会事情虽多,她都可应付,让您安心做宫里的差事。她们都不在家里等你了。”
苏瑾点点头,在主屋坐下。
春桃端上热茶,又端来厨房热着的饭菜,看到苏瑾吃得挺香,小心翼翼地问:
“小姐,您今日进宫……还顺利吗?”
苏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顺利?
今日在刺绣司,见到母亲,被苗女官试探,被安排破屋子,又遇到了一个手脚利索的丫鬟小檀…
“还行。”她放下茶盏,看向春桃,“春桃,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春桃立刻正色:“小姐您说。”
苏瑾道:“我日后要日日进宫当值。宫里的规矩,不能带自己的人进去。所以你……”
春桃脸色一白:“小姐不要奴婢了?!”
苏瑾失笑:“谁说我不要你了?我只是说,你不能跟我进宫。但你在宫外,还有很多事要做。”
春桃眨眨眼:“宫外?什么事?”
苏瑾道:“行会那边,需要人盯着。织染阁那边,也需要人照看。还有我们和楚玉婉、白芷兰那边时不时要传话联络。”
她看着春桃:“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宫里头的事我自己应付,宫外头的事,就得交给你了。”
春桃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把宫外的事办好!”
【公关部-小陈】:“呜呜呜春桃好忠心!”
【技术部-小李】:“这是把春桃从丫鬟升级成外务总管了啊!”
【项目部-老王】:“合理分工。宫里宫外两条线,春桃在宫外确实比进宫更有用。”
第259章 关于分工问题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瑾便到达刺绣司院门前,腰间铜制腰牌在晨光中微微泛光。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么早?不是说卯正点卯吗?还有一刻钟呢。”
【技术部-小李】:“新官上任第一天,早点到总没错。”
此时已经有一些人到了,三三两两聚在廊下。
有人装做没看到,也有人主动和苏瑾行礼。或明或暗,她们今日看苏瑾的目光,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公关部-小陈】:“今天的眼神不太对劲啊,比昨天还热闹。”
【技术部-小李】:“估计是听说昨天的事了。苏总刚到皇后娘娘就派人送东西。苗女官安排大的房间不住偏要住小的,够她们议论一阵子的。”
苏瑾在点卯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刚打算离开,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周副司制来了!”
“快,别站着了,回自己位置去!”
廊下眨眼间空了一半。
苏瑾抬眸望去,二门处走过来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
她身穿官服步履从容,面容长得清秀婉约,走到苏瑾面前时停下脚步,打量她一瞬,道:
“你就是新来的苏管事?”
苏瑾行礼:“正是。”
女子唇角浮起一丝浅笑:
“我姓周,单名一个‘娴’字。刺绣司副司制。”
苏瑾见礼。
周娴签名后直起身,语气随意地问:“昨日我不在,听说给苏管事安排的住处出了点岔子?”
苏瑾垂眸:“已经解决了。多谢副司制过问。”
周娴点点头:
“解决就好。刺绣司人多事杂,苗女官难免有些疏漏。苏管事初来,有什么不当之处多包涵。”
她笑意加深几分,语气也重了些:
“毕竟,咱们大家日后要一个屋檐下共事,处好了大家都省心。”
苏瑾恭敬道:“多谢副司制提点。”
周娴没再多说,抬脚往正堂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对了,今日辰时三刻,薛掌司要开个小会,你也一起来。”
辰时三刻,苏瑾来到刺绣司正堂。
薛掌司端坐主位,靛蓝色官服一丝不苟。
周娴坐在左下首,苗女官坐在另外一侧。
苏瑾进门时,三人正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便住了口。
苏瑾在右下首站定,行礼落座。
薛掌司抬眼看她,态度同昨日一样不咸不淡:
“苏管事可还习惯?”
苏瑾道:“多谢薛掌司关心,一切安好。”
薛掌司“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周娴:
“周副司制,你把刺绣司的事,你跟苏管事交代一下。”
周娴点点头,取过几本薄册,放在案上。
她先翻开第一本:
“这是刺绣司未完成的活计。本月重点是端午宫宴用绣品,共八类四十七件,需在四月二十五日前完成。”
她抬眼看向苏瑾:
“皇后娘娘千秋节的贺礼,一幅百福图,需四月初十前定稿。这个你来牵头。”
苏瑾点头记下。
周娴又翻开第二本:
“这里是皇后娘娘安排的端午新衣、几位公主的夏裳……都在里面。你先把这些理一理,分派下去。”
她顿了顿,继续道:
“尚宫局还交下来一个新差事:整理历代绣谱,挑出可复原的古法,呈报上去。这个不限时日,但要精细。”
苏瑾再次点头。
周娴正要合上册子,忽然想起什么,又翻开第三本:
“对了,还有针工局那边催了三回的德妃娘娘要的江南春色百蝶图,月底必须交”
她把三本册子往苏瑾面前一推,语气温和:
“苏管事初来,这些活计先不必全担。百福图定稿你来牵头,其余的分给下面八组人做。”
【公关部-小陈】:“等等,不必全担,其余交给下面的人做,她刚才交待了几件我数一下啊—…端午宫宴四十七件、皇后千秋节百福图、皇后端午新衣、公主夏裳、整理历代绣谱、德妃江南春色百蝶图……”
【技术部-小李】:“六项。其中五项要苏总负责分配,一项负责牵头。”
【项目部-老王】:“掌司和副司制呢?她们负责干什么?”
【公关部-小陈】:“刺绣司原先是怎么分配工作的,怎么苏总一来,周副司制便把所有活儿全堆她一个头上了?”
【技术部-小李】:“不合理,但很真实。新人背锅,老人甩锅,职场常态。”
【项目部-老王】:“苏总,这事儿得说清楚。咱们是管事,不是牛马。”
薛掌司看着苏瑾慢悠悠道:
“周副司制这是照顾你。换了别人,可没这待遇。”
苏瑾垂眸,没有接话。
但她的心中,已经在快速盘算。
六项活计,全给她了,这是试探看她能承多少压,还是有人想让她忙到无暇顾及其他。
她抬眸看向薛掌司和周娴,故作不解问道:
“薛掌司,周副司制,云瑾有一事想请教。”
薛掌司挑眉:“说。”
苏瑾道:“刺绣司掌司总领全局,副司制协助统筹,管事分管具体事务。按规制,重大活计应由三位主官商议分派,每人牵头若干项,各领几个小组协作完成。”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
“云瑾初来,承蒙二位抬爱,愿将重要活计交由云瑾牵头。但云瑾想问这六项活计中,哪些是薛掌司亲自牵头的?哪些是周副司制负责的?若所有活都压在云瑾一人身上,那二位上官的职责又是什么呢?”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话问得太直接,看我给你准备的三套公关话术!”
【技术部-小李】:“咱们帝后青眼光环还在呢,完全可以直接问你们俩干嘛吃的?”
【项目部-老王】:“这话在理。刺绣司三个主官,凭什么活儿全给最小的那个?掌司和副司制也得干活啊!”
周娴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苏瑾,“苏管事,”她的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热络,“苏管事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教我做事么?”
第260章 分工确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规矩
刺绣司大通作,苏瑾站在工坊门口。
【技术部-小李】:“声波分析,环境噪音68分贝。绣花需要注意力集中,最佳环境应该在45分贝以下。”
【公关部-小陈】:“这哪是绣坊啊,这是菜市场吧?”
【项目部-老王】:“一百多人挤一起,别说绣花了,走路都费劲。关键是谁在摸鱼,谁在偷懒,根本看不出来。”
苏瑾没有说话,她昨天已经来过一次,苗女官带着她走了一圈,挨个认了人。但那种走马观花的认人,能记住的也就十分之一。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她要让这一百三十七个人记住她。
苏瑾迈步走进,绣娘们早已注意到门口的动静,手上的活计没停,但目光都悄悄往这边瞟。苏瑾走到工坊正中央站定。
“诸位停一停。她的声音清晰地在工坊里回荡。绣娘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纷纷抬起头来。
苏瑾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抬高声音:“我是新任刺绣管事苏云瑾。昨日苗姑姑带我与诸位见过,今日正式当值。往后咱们要长相处,有些规矩,今日先定下。”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这是要干什么?”
“瞎指挥,显着她能耐了?以前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职务?”
苏瑾听见了,没有理会,继续道:
“第一条规矩,分片分作。从今日起,七组和八组归我调配,工作任务需要向我汇报。”
她看了看低头无视她的众人。
“为了方便管理,刺绣八个组暂时划分为八个区域。一组靠东窗,二组靠西窗,三组、四组居中,五组、六组靠北,七组、八组挪到南窗。”
“慢着。”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让整个作房瞬间安静下来。
周娴走过来,走到苏瑾面前站定,眼睛落在她身上。
“苏管事,分片分作这是大事。是不是该先问过薛掌司?”
作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两人身上,不用她们说话,新来的管事和资历深厚的副司制就要打起来了!
苏瑾看着她:
“周副司制说的是。分片分作确实是大事,按规矩,是该先问过薛掌司。不过,薛掌司昨日对我说过一句话。”
周娴皱眉:“什么话?”
苏瑾道:“薛掌司说,‘你既然是新任刺绣管事,这些人以后都归你管。’”
她看着周娴:“一百三十七人归我管。那我就可以做出安排。周副司制若是有疑问,可以去问薛掌司,问问我可以管到哪一步。”
周娴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没想到苏瑾会直接拿薛掌司的话来堵她,也没有想到苏瑾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苏管事说得是。薛掌司亲口说的,自然算数。”
周娴暗自咬牙低声道:“不过苏管事,管人这事,不是换个位置就能管用的!”
她说完快步走出作坊。
周娴走后,那些等着她带头反对的组长都愣了。
周副司就说了句狠话算完了。
【技术部-小李】:“这女人气死了吧。她肯定去找薛掌司了。”
【项目部-老王】:“这也是个沉不住气的,在这么多绣娘面前帮苏总立威。”
【财务部-张姐】:“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薛掌司亲口说的‘一百三十七人都归苏总管’谁还敢敢不配合啊!”
苏瑾目光扫过作房里的绣娘们,那些目光比方才更复杂,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苏瑾冷着脸继续道:
“苗女官。”苗女官连忙上前,声音恭敬:
“奴婢在。”
“你负责协调落实,把各片安置好。谁有不想搬的,可以去找薛掌司。”
苗女官应道:“是!”
苏瑾目光扫过众人:
“分片之后,各组在各片区内做工,不得串区。需要交接活计的,到作房中央的交接台办理,由各组组长统一对接。”
“这条规矩,不是为别的,而是为了让诸位能安安心心绣花。”
“一百多人挤在一起,你碰我胳膊肘,我蹭你绣架,能绣出什么好东西呢?”
工坊里很安静,没人反驳。大家低下头收拾东西。
苏瑾抿唇看着所有人的动作,这些人除了窃窃私语几句,都特别听话。
虽然着急了些,不过系统奖励的‘帝后青眼’状态,今天是最后一天,这个状态能无形中影响别人对她的态度,下意识减少积分对抗状态。她需要赶紧利用。谁知道明天还有多少阻挠?
刺绣司正堂,周娴已经站在薛掌司面前,脸色很难看。
“掌司,那苏云瑾在工坊里都折腾得没边了。还说是您亲口说的,一百三十七人都归她管。她这是拿着您的话当令箭呢。”
薛掌司正在看一幅绣样,闻言抬起头来,看了周娴一眼。
“拿我的话当令箭,她说得不对?”
周娴一愣。是啊!她说得没错。
薛掌司问道:“我确实说过这话。刺绣管事管刺绣司的人,有什么问题?”
周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薛掌司目光落在周娴脸上:
“分片分作听起来是好事。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成天吵吵闹闹的,她愿意管,就让她管。管好了是她的本事,管不好,那也是她的事。”
她想了想,问:
“不过,咱们一百多绣娘,八个组长,就没有一个反驳的吗?”
周娴答道:“没有一个反驳的,没人敢出头。”
薛掌司不知道,别人还没有反驳,周娴已经跳出来,被苏瑾将了一军,大家都不傻,接下来谁还敢说话。
薛掌司问:“苗女官怎么说?”
周娴道:“苗木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薛掌司冷哼一声:
“她倒是聪明。”
不过,薛掌司把绣样放在桌上,站起身。
苏云瑾今天这一手没跟她商量,她居然不怎么生气。
昨天见到她的时候,自己怎么会说出一百三十七个绣娘都让苏云瑾管那种话?
她敲了敲额头,真是忙晕了。幸亏今天只给了她两个组。
苏瑾正在看自己能调动的这两组人员的详细信息。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蘅七组组长。籍贯,京城。工龄:三年。擅长:双面绣、盘金绣。备注:皇商沈氏旁支出身。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查了工部存档。沈蘅三年前入宫时,走的是沈家的门路,当时沈家给织造司捐了五千两银子,‘赞助修缮绣坊’。”
【财务部-张姐】:“呀!这是明码标价买的职位啊!”
【项目部-老王】:“三年了,没升上去,说明沈家也没能把她推得太高。”
苏瑾没说话,又看向下一个名字,郑三娘,七组绣娘。工龄:三十一年,永泰十年入宫。
【技术部-小李】:永泰十年?她入宫那一年,正好是苏总外祖母入宫的那一年。
【财务部-张姐】:“而且,她和苏总外祖母同属一批征召入宫的绣娘。那一批一共三十七人,都是各州府选送的高手。”
【公关部-小陈】:“同批入宫的人,新帝登基后都陆续放出去了,她怎么还没有走?”
【项目部-老王】:“要么是毫不知情,要么是……知道太多,不能放。”
“既然遇到了,那就把外祖母当年的事查一查?”
第262章 了解和适应新的人际关系
【财务部-张姐】:“老王,咱们不是来破案的,干娘也在宫里,如果需要,她会查的。咱们不要多管闲事,这吃人的地方,苏总保护好自己就万事大吉!”
【公关部-小陈】:“张姐说得对,苏总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不给这里的亲人添麻烦。目前苏总表现不错,斤斤计较分毫必争,让那有后台的人知道,她不是个好相处的。”
工坊大通间的绣娘们,搬绣架的搬绣架,挪丝线的挪丝线,乱哄哄一片。
绣娘们瞅着空隙窃窃私语,一组的在说:
“管事还真把周副司制给气跑了?”
“邱尚宫点名的,刚到皇后娘娘又赏了东西,不是咱们能惹的!”
二组三组的也在说:
“啧,这女孩子不知道活计如何,不过好像没脑子,上来就得罪两个上司。”
“往后咱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也不一定。年轻有干劲,是好事。”
“八组薛娘子是薛掌司的侄女,七组姑姑们脾气古怪,够她忙乎的。”
无论大家如何议论,窗户下角落的杂物收拾干净,分片搬完后,效果很好。整个作坊焕然一新。各组泾渭分明。光线分配合理,动线也顺畅了许多。
苏瑾站在南窗边,看七组八组的绣娘们安置绣架。苗女官凑过来:
“苏管事,您今天这一整,可真敞亮。不过今日划分区域,薛掌司那边,您应该先说一声的””
苏瑾颔首:“多谢苗姑姑提醒。明日我会注意。”
苗女官也只提醒这一句便退下。
次日卯正,苏瑾刚点完卯,周娴便迎面走来。
“苏管事,薛掌司请你去正堂说话。”
苏瑾来到正堂,薛掌司手里正拿着一份名册看着。
听见苏瑾进来,她抬眼,目光淡淡一扫,又落回名册上。
苏瑾见礼,薛掌司把手里的名册往桌上一放,那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盯着苏瑾半晌,问了一句:
“听说你很会染布?”
苏瑾很恭敬谦虚:“回掌司,略懂一二。”
“略懂一二?”薛掌司冷笑一声,“你在外面是东家,是行会会长,想怎么染怎么染。想怎么管怎么管。可这里是刺绣司。”
她见苏瑾低头,态度很好的样子,接着道:
“你昨天做的事本司都听说了。”
苏瑾抬眸迎上薛掌司的目光:
“云瑾初来乍到,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掌司指点。”
薛掌司看着她笑了一声:“指点?你一出手就把作坊翻了个个儿,还需要本宫指点?”
“云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七组八组归云瑾调度,分清责任是云瑾的职责。”
薛掌司眉头皱了皱,把责任划分得清清楚楚,多一点都怕沾上。这么多年,她手下的司制女官换了不少,都是这么做的,还从来没有一个这么说的。
薛掌司看着苏瑾半晌,最终道:“往后有什么事,先报上来。刺绣司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
苏瑾垂眸:“是。云瑾记下了。”
薛掌司又说道:“分内之事,各司其职,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刺绣司这些年,最难的就是这个‘分’字。谁该管什么,谁不该管什么,一直没人说得清。”
苏瑾没有说话。
薛掌司淡淡道:
“苏管事既然分得清,那就好好做。”
说完她挥手让苏瑾下去。
苏瑾来到大通作。
南窗区域,七组八组的绣娘们已经在新的位置上坐定。
南窗这边虽然之前堆过杂物,但收拾干净后,反倒比别处更亮堂。
春日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绣架上的丝线泛着柔和的光。
所有人此刻全都低着头,手上的针线穿梭不停,没有一个抬头看她。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气氛不对啊。昨天咱们在作坊立了威,今天这二十四人,一个主动打招呼的都没有?”
【技术部-小李】:“体温监测显示,至少有七个人的心率比正常值高出20%以上。有紧张有戒备。”
苏瑾目光落在第一个人身上。这是组长沈蘅,大约二十七八岁,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傲气。
她眼角余光扫了苏瑾一眼又收回去,继续绣手里的活。
【技术部-小李】:“敌意值85%。”
有敌意工作也得做,苏瑾走到沈蘅面前,直接说道:
“沈组长?”
沈蘅这才抬起头看了苏瑾一眼,然后垂眸:
“苏管事。”
苏瑾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没有礼貌,径直说道:“本月你们手头有什么活?”
“七组现在手上有一批祭祀用的经幡五套,是上月未完成的,十五日前要交。另外还有八套屏风配件。”
苏瑾点点头。
沈蘅后面是一个老妇人约莫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挽着一个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
这是郑三娘。
她察觉到苏瑾目光后,抬起头,平静地看了苏瑾一眼。
苏瑾问道:“您是郑三娘?”
老妇人淡淡回道:
“老身正是。”
她的目光在苏瑾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瑾走到八组区域。
这组气氛明显活泼很多,年轻的面孔多,有的见她过来,连忙低头。
苏瑾看得那天邱尚宫选的三个绣娘都在这一组。
一个穿着鹅黄色比甲的年轻女子笑容满面站起身自我介绍:
“苏管事!我是八组组长薛凌,薛掌司是我姑母。”
她大大方方行了一礼,目光在苏瑾脸上转了一圈。
【公关部-小陈】:“薛掌司的侄女……这关系够直接的。”
【财务部-张姐】:“人家这是有靠山的,直接挑明关系反而好办。”
苏瑾照例问道:“薛组长,八组手头有什么活?”
薛凌脸上依然带着笑:
“回苏管事,宫装镶边十六件,端午用的镶边十二套,端午的下一个月用,不急。”
她说完,朝身后几个绣娘招了招手:
“来来来,都过来见过苏管事。”
“见过苏管事”她身后的绣娘都纷纷给苏瑾打招呼行礼。
显然她的话很管用。
潘秀是和苏瑾合作过几个时辰的,她担心自己太突出被针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热络的样子,跟别人一起行礼。
苏瑾看了一圈走出去,只见苗女官手里捧着一叠册子走过来:
“苏管事,这是本月各组的活计清单,您要不要过目?”
苏瑾接过册子,翻到后面的位置。七组十二人,本月需完成双面绣屏风配件八套;八组十二人,需完成宫装镶边十六件……跟两个组长说的样,进度也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合上册子,递还给苗女官:
“苗姑姑费心了。”
苗女官接过册子,微微一笑:“分内之事。苏管事若有其他吩咐,随时叫奴婢。”
苗女官转身要走。
“苗姑姑。”苏瑾叫住她。
苗女官连忙回头。
“七组的郑三娘,以前是做什么的?”
苗女官道:“郑三娘……当年是先皇后身边的人。先皇后薨逝后,她才调到刺绣司来的。手艺是真好,但脾气古怪不太好说话。”
她想了想又补充:“薛掌司都不怎么管她。另外七组沈组长是皇商沈家出来的,跟物料稽核新来的沈管事是一家。八组薛组长是薛掌司的侄女。”
苏瑾没有再问。苗女官行了一礼,匆匆走了。
【公关部-小陈】:“这位苗女官很有分寸,回答的都是册子上记录的。”
【技术部-小李】:“她只做分内的事,不多做也不少做。典型的公事公办。”
【项目部-老王】:“这种是聪明人不会轻易站队,也不得罪人。苏总想用她,得自己想办法。”
第263章 两幅绣品任务
苗女官只是个插曲,项目组继续讨论正事。
【技术部-小李】:“两组的工作进度都正常。七组的祭祀经幡按期完成没问题,八组的镶边和端午宫装也都在计划内。”
【财务部-张姐】:“所以咱们不用插手?”
【项目部-老王】:“本来就不用。以前没有管事的时候,人家照样运转。咱们现在要做的主要有两个,一是皇后娘娘千秋节的百福图,四月十日定稿。二是德妃的江南春色图,姜司制留下的乱摊子。”
苏瑾沉默着回到管事值房。
这就是她一个人的值房。周副司的值房不在这里。自己相当于车间主任,办公室就在工坊旁边。
苏瑾坐在桌前,跟项目组伙伴一起看面前摊着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叠纹样库送来的“百福图”花样,厚厚一摞,各式各样的“福”字,篆隶楷草,吉祥图案,看得人眼花缭乱。
右边是苗女官拿来的未完成的绣品,江南春色图。
绣品上,小桥流水,烟雨朦胧,江南的春意跃然绢上。桥有了,水有了,烟雨有了,可桥那边的人家、水边的垂柳、远处的山峦,都还空着。
她伸手,轻轻抚过绣面。针脚细密,技法纯熟。最让她觉得熟悉的是那种独特的过渡手法,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几乎看不出针脚的痕迹。
其实这种针法也不是太难,她见母亲林氏绣过。
不知林氏是否认识这位姜司制。
项目组成员没有发现她的走神,公屏上继续滚动着讨论信息。
……
【财务部-张姐】:“前者要在一堆纹样里选出最合适的百个“福”字,然后统筹布局设计成图;后者要续上姜司制那手无人能及的独门针法。哪一个都不是轻轻松松能完成的。”
苏瑾在公屏回复一句:“好歹是咱们自己选的,有一定把握!”
【技术部-小李】:“百福图对于我们这不是难事,纹样库送来的福字,篆隶楷草都有,风格各异。怎么搭配、怎么布局、怎么让整体看起来和谐统一,对人工排版是难点。对我们不要太简单,我这边已经优化出三套最佳方案。”
【项目部-老王】:“对,绣《江南春色图》才是大头。姜司制走了,独门针法没人会接。这图要么重绣,要么找人续绣。苏总绣工不行需要找人。而且,重绣时间来不及;续绣的话得先学会她那套针法。我的建议是深挖姜司制的底细,她有没有徒弟?有没有留下技术文档?”
张姐补充:【她跟德妃什么关系,这图要是砸了,到底是谁的责任,也得交割清楚。】
【公关部-小陈】:“摸底这事好办。我今天在行会讲堂挂牌,来的人里有几个是宫里出来的绣娘。我找机会跟她们套套话,看能不能挖到姜司制的消息。另外,八组那个薛凌是掌司侄女,这种散漫的组底下人最容易有怨气,有怨气就容易开口。”
苏瑾拿起百福图的纹样,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单看都不错,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团乱麻。
她又拿起德妃那幅图样稿,图上标注着已经完成的部位。可以看出姜司制离开前是很认真在绣的。
【技术部-小李】:“苏总,又查到一个新的信息,姜司制进刺绣司之前,曾在苏州织造局任职八年。苏州,楚玉婉的老家,德妃也在苏州待过。那么德妃可能和姜司制认识。”
【项目部-老王】:“有可能认识,那事情就复杂了。”
【财务部-张姐】:“如果是旧交,那这幅《江南春色图》可能是德妃特意点名让姜司制做的。以我们对德妃性情的掌握,姜司制离开,或许不是因为病,而是有别的原因。”
苏瑾:“我们不需要给自己出问答题,我可以直接问。”
她找到苗女官:“姜司这么多年在刺绣司就没有带过徒弟?”
苗女官眨了眨眼,回道:“有倒是有……但不知道还算不算,因为她已经不在咱们司了。”
苏瑾问:“不知道算不算是什么意思?”
苗女官压低声音:“那位三年前被调去尚服局了。听说因为跟姜司制闹了矛盾。”
“她叫什么?”
“姓秦,叫秦染。原来是刺绣司的二号人物,手艺仅次于姜司制。”
苗女官叹了口气,
“她走了之后,跟姜司制断绝了关系,姜司制就一直没再带徒弟。”
苏瑾点点头:
“那位秦姑娘现在在尚服局做什么?”
苗女官想了想:“好像是管仪仗服饰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苗女官看着苏瑾犹豫一下,又道,
“您要是想找她……尚服局在宫西,跟咱们这边隔着一道宫门。没有正当理由,过不去。”
苏瑾点点头,没再多问。
回值房的路上,项目组已经讨论开了。
【技术部-小李】:“秦染。名字里带‘染’字,应该是擅长染色的绣娘?”
【项目部-老王】:“你想多了。不过不管擅长什么,她是姜司制唯一带过的徒弟。就算闹了矛盾,她也是最了解姜司制针法的人。”
【公关部-小陈】:“问题是怎么接触到她。尚服局和刺绣司不在一个片区,中间有宫门隔着。没有正当理由,过不去。”
【财务部-张姐】:“正当理由……咱们有没有什么业务需要和尚服局对接的?”
苏瑾思考了一下:“八组做的那些宫装的镶边,最后要送到尚服局统一缝制成衣。我可以借口工艺交接过去一趟。”
【公关部-小陈】:“这个理由可以,但得等几天,八组那批活还没完。中间说有问题过去确认一下也行得通。”
【技术部-小李】:“万一秦染已经离开了,或者不肯帮忙呢?”
苏瑾道:“我母亲也会这个针法。”
公关部小陈感叹:“干娘居然也会啊!干娘会的东西可真多!”
【项目部-老王】:“这样的话咱们就有了两个选择。秦染是姜司制的徒弟,针法最正宗,但不知是否能帮忙。干娘是苏总母亲,肯定愿意帮,但她那套针法跟姜司制的未必完全一样,而且她在宫里的身份特殊,帮忙也许会带来麻烦。”
老王分析的有道理,苏瑾收起那幅半成品,拿起那叠福字纹样。
“我先去一趟纹样库,把百福图的事弄清楚,然后再试秦染这条线。如果她愿意教最好。如果不行再找母亲。”
第264章 纹样库的方主事
苏瑾回到值房,挑拣了几张图,起身去纹样库。
纹样库位于织造府东北角,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青砖黛瓦檐角飞翘,门前种着两株海棠,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苏瑾踏上台阶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方主事,这批新入库的纹样,按规矩是要先登记造册的。您这样直接往架子上放,回头查起来对不上号,谁负责?”
女人的声音尖利咄咄逼人。
接着是方婉儿的声音:“我登记过了,就在案头那本册子里。赵女使若是需要,可以随时查阅。”
那女人尖利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她没有去看什么册子,没有理会方婉儿的话,继续发难。
“方主事刚来,有些规矩可能还不熟。咱们纹样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这批纹样是内侍省直接送来的,万一出了差错,您担得起吗?”
女人说完,里面没有回应。
苏瑾透过半掩的门扉能看见里面,方婉儿站在一张堆满卷轴的长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很平静。
她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官,穿着青色官服,气场强势。
两人周围的架子上到处都是卷轴和册子,乱糟糟的,像是刚被翻找过。
赵女使见她不吭声,更是得意,拉长声音道:
“方主事,其实我也不是针对您。只是咱们纹样库,向来是李主事管着的。李主事在的时候,样样都井井有条。如今李主事高升了您从乡下考过来,好些老规矩,您还不懂。我这也是为了您好,免得将来出了岔子,怪到您头上。”
“当然了,您要是觉得我多嘴,可以去掌司那里告我。反正奴婢是行得正坐得直,一心都是为了咱们纹样库好。”
方婉儿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张乱糟糟的长案。
【财务部-张姐】:“纹样库人不多,内部斗争比刺绣司还激烈!这个女官比方婉儿低一级,凭什么这么横?”
【项目部-老王】:“凭的是老资历和自己人。主事高升赵女使没有顺势升级,心中有怨气。看准了方婉儿没根基没人脉,给下马威使绊子很正常。”
【技术部-小李】:“分明就是捣乱使坏。你看那堆卷轴,明显是被故意翻乱的。还说没有看见方婉儿登记过,人家领导做事用得着她看见吗?还说她是为了方婉儿好!”
【公关部-小陈】:“方婉儿那张清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个姑娘很淡定,应该有应付的法子。”
苏瑾知道贸然进去可能让方婉儿难堪,只能先在先退开在外面等着。
方婉儿等赵女使说完了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女使脸上,很平静地开口:
“赵女使说得对,我初来乍到,确实有很多规矩不熟。”
赵女使嘴角扬起,脸上胜利的表情毫不掩饰。
方婉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方才已经说过,让你看看案头那本册子。”
赵女使阴阳怪气道:“那是方主事的东西,我怎么敢随便动?”
方婉儿拿起案上一本朱皮册子打开。
“这是辰时三刻内侍省张公公亲自送来的十二张纹样,我按编号逐一登记,连张公公的画押都在页尾。你若觉得是假的,大可现在就去内侍省问张公公。”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
“再者,纹样库的规矩我比你清楚。按《内宫织造司条律》,新入库纹样需在一个时辰内登记造册,我辰时四刻便已完成,还请了库丞李公公核验签字。李公公此刻就在隔壁房,你若仍有疑虑,可以请他过来对质。”
赵女使白皙的脸瞬间涨红,她没想到方婉儿竟把规矩背得如此熟,还提前请了库丞核验,那她刚才一通教训成了跳梁小丑。
只听她说道:“就算方主事登记了,也不该擅自把纹样往架子上放,按规矩得等我查验过才能放。”
“你查验?”方婉儿声音里带着疑惑,“纹样库条例里写的是新入库纹样需由当值主事查验后上架,并没有说需要经过赵女使再的查验啊?还是这纹样库条例中写得不对?”
她停顿了一下。
“若是赵女使觉得条律有问题,大可以去上面司造大人那里递折子,不必在库里大呼小叫。”
这次轮到赵女使没有了动静。
方婉儿收起那册子看着赵女使,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既然现在已经乱了,那咱们一起把它们重新清点一遍,赵姑姑觉得呢?”
赵女使刚才的气势全泄了。库房里那几个原本跟着看热闹的低阶女使,此刻都低着头假装忙碌。
“方主事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方婉儿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开始动作有条不紊地地整理桌上那堆被翻乱的卷轴。赵女使站在原地进退不得。最终咬了咬牙,也弯腰开始整理。
【公关部-小陈】:“这方婉儿可以啊!分寸拿捏得正好,既让赵女史难堪,又没有把事做绝,留了余地日后才好相处。”
【技术部-小李】:“刚才她不是不反击,她是在等对方把话说绝了再反击!这样更有力!”
【项目部-老王】:“这姑娘脑子清楚得很,做事细致。也是借势怼人的一把好手。她刚才一直忍着,就是在等赵女使自己把不合规矩的事情做出来。”
苏瑾又等了片刻才过去,里面的人已经在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仿佛争吵没有发生。
方婉儿抬头见是苏瑾进来,随即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苏瑾笑着道:“我来还福纹花样的。”
她说着把那叠图纸纹样放在桌上,又道,
“另外还需要方主事帮忙查一些旧档。”
方婉儿接过那摞纹样,翻看着确认了一遍之后问道:“这些纹样刺绣司都用完了吗?”
苏瑾点点头,“已经用完。今日想查一下历年千秋节的百福图规格,防止设计出来不合规矩。”
方婉儿把纹样利索地收好归档,然后从长案后走出来。
“纹样库别的不多,旧档最多。历年千秋节的百福图应该好找。你想看哪几年的?”
苏瑾想了想:“近十年的都看看吧。”
第265章 查看旧档
“你稍坐,我去帮你取来。”
方婉儿去了库房最里边,然后上了二楼。
【财务部-张姐】:“这地方随便在哪个角落里翻出一卷纸,都是一个有非遗味道的宝藏。”
【技术部-小李】:“方婉儿这个外来的新人,在皇宫大内掌管这么大个库房不容易,难怪那帮人想欺负她。换了我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镇住场子。”
【项目部-老王】:“能选上的都不是一般人,咱们无需替古人担忧。”
【技术部-小李】:“不过这库房管理得不错。分类清晰,标签明确,找东西应该方便。”
【项目部-老王】:“方婉儿刚才放纹样的时候,是亲自去放的,没有使唤底下人。可能她现在还指挥不动一些人,只能自己动手。”
【财务部-张姐】:“赵女使那几个还在角落偷瞄这边呢。”
苏瑾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方婉儿带着一个宫人,一人抱了一捆卷轴出来。
【技术部-小李】:“看样子也不是没有人帮忙。”
她把卷轴小心地放在长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近十年的都在这里了。建元元年到建元九年,每年千秋节的百福图定稿存档。”
苏瑾道了声谢,在那摞卷轴前坐下。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解开系绳慢慢展开。
这是建元元年的。图稿大约两尺左右,上面的福字密密麻麻的,却一点都不显得杂乱。百福图中央的‘福’字是个大的,周围长短圆方各式各样,每个字之间,穿插着缠枝纹和云纹,使百福图疏密有秩,浑然一体。
图的右下角,是用小楷标注的尺寸用料,用时间和绣工人数,还有当年设计人的签名。
【技术部-小李】:“这个百福图设计者薛月娥,应该就是薛掌司吧?”
【项目部-老王】:“薛掌司还挺有才的,设计的不错。”
【财务部-张姐】:“那年的用料要求挺高,金线三两七钱,彩线一斤二两。”
苏瑾把那幅卷好,又打开下一幅,见尺寸和上一年没有太大差别,但风格走的是清雅路线,这年的签名是姜婉。
建元三年的一打开,项目部的伙伴都评价太素雅,怀疑这两年可能发生战争或者是什么重要人物去世。
财务部张姐还分析了账目,“用料都比第一年少得多。金线只有八钱,彩线六两,底料是素缎。用时三十五天,绣工十二人。规格降这么多,看来当今皇帝上位头两年挺艰难。”
小李没有查到之前相关资料,怀疑这个属于系统漏洞。
小李:“这种漏洞咱们或许可以填补一下。”
小陈:“我觉得,是因为咱们改变了现状,导致历史某些阶段出现空白。”
苏瑾此时已经看到了建元七年,只见这幅卷轴右下角盖着一个小小的朱印:“秦染”。
【技术部-小李】:“秦染?这是姜司制徒弟设计的,能力挺强。”
【项目部-老王】:“是不是因为设计百福图师徒意见不合闹翻了?不过这印章挺别致。”
【财务部-张姐】“这份图稿也和别的不一样,里面附着几张纸。”
苏瑾打开,只见一张是用料清单,不仅记录了画图用哪种绢哪种金粉。还记录了从初稿到定稿每次修改的日期和修改人意见。验收记录上盖的是皇后宫中女官的印章。
【财务部-张姐】:“这建元七年验收样稿的流程,比咱们公司的项目验收还规范。看样子,制定验收程序的也是个有能力的人。”
苏瑾收起这份,打开最后两份,建元八年和九年是同样的验收程序,建元九年的风格是正红色为底,一百个福字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画面上,还有几个是罕见的鸟虫篆。
卷轴边缘有工整的批注:“建元九年皇后千秋节百福图,刺绣司呈百福图初稿三式,尚宫局选其一,经内侍省核验后,呈皇后娘娘御览,添改三处。五月正式开工。”
【项目部-老王】:“百福图从三年前开始流程变得复杂,尚宫审完设计,内侍省要核查规格和用度,皇后娘娘最终效果这项没有变。”
【财务部-张姐】:“可能国家有钱了,要求规格也高了。这的确挺难,图样要守旧例,也不能完全照搬,还要有新意。”
【项目部-老王】:“刺绣司负责设计图样都人换得够勤的。九年换了七次,设计最多的就是姜司制。”
【公关部-小陈】:“薛掌司设计过一次,只有她现在还在刺绣司。”
【技术部-小李】:“她升职了,这个位置做的很稳,别人可能升职或者调走了。”
【公关部-小陈】:“姜司制做了三次样稿。去年设计风格的完全不同,水平很高端。刺绣司留的最久的就是她跟薛掌司。周副司制也设计过一次。”
【技术部-小李】:“苏总,根据刚才的收获,我把先前的三套方案做了微调,又设计了两份新的,稍后发共享资料库。
苏瑾将最后那旧档收起卷好,对在整理的方婉儿道:
“已经看完,多谢方主事。”
方碗儿没有多问,她微笑道:
“没什么。纹样库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如果有需要查找的尽管吩咐。”
苏瑾再次感谢后,从纹样库出来,看时间还早便顺路来到绣线库。
绣线库不大,管库房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孙姑姑。她面相长得敦厚,但是说话刻板,并没有因为苏瑾是管事热情。
“苏管事要什么丝线?”
她问道。
苏瑾拿出一份写好的绣线领用清单递过去。
孙姑姑接过清单看了一遍。
“苏管事稍等。”
她转身走向后面的架子,在上面翻找了一阵,拿出几包丝线放在门前的长案上。
“这些是百福图定稿用的样品丝线,不知够不够?”
苏瑾打开布包,捻起一束对着光看了看,丝线光泽莹润粗细均匀是上等货。
她点头:“够。多谢孙姑姑。”
孙姑姑又去看第二份清单,这回找的时间更长。她在架子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翻了好几层,最后空着手回来。
“江南春色图的线,库里有四色,另外两色没有。”
第266章 丝线问题
“哪两色没有?”
孙姑姑指着清单:“柳芽黄和远山青。这两色的线,库房已经断货三个月了。”
“断货三个月?那姜司制之前用的什么?”
“我查一下……姜司制的领料记录。三个月前她领过一批线,其中就有柳芽黄和远山青。那是最后一批。”
【财务部-张姐】:“管理真够松散的,断货为什么不补。”
苏瑾看着那份清单上,姜司制亲手写的“柳芽黄三两”、“远山青二两七钱”。白纸黑字写着各色线的名称和用量,却没有任何标注说“库房可能没货”。
【财务部-张姐】:“她写这份清单的时候,库房里应该还有这两色线。所以她没提醒,也正常。”
【项目部-老王】:“也许她领了足量的,这幅图用多少线肯定是提前领够,没有必要中途还来领一次吧?”
苏瑾抬起头,看向孙姑姑。
“孙姑姑,这两色线,什么时候能补上?”
孙姑姑摇了摇头:“不知道。”
苏瑾又问:“这两色线,我要申报应该怎么走程序?”
孙姑姑答道:“填写单子送采办处。采办处审核通过后会派人从宫外采买。”
“京城有好几家专门给宫里供线的铺子,柳芽黄和远山青这种色,都是有定例的,一直从彩云坊的铺子采买。”
她顿了顿,补充道,“彩云坊关门之后就没有这种线了。采办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替代,这两色线就这么断了。”
苏瑾沉吟片刻,又问:“如果我现在报需求,采办处能从别的铺子采买吗?”
孙姑姑不确定。
“这需要问采办处,只要采办处审核通过,就可以从别家采买。但新铺子的线要先送样品到染造坊验色,颜色对得上才能批量采买。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苏管事若是急用恐怕赶不上。”
她看了苏瑾一眼又说道,
“苏管事若是急用,可以问问染造坊有没有存货。”
苏瑾道谢之后先去了染造坊。
染造房不比纹样库的清幽雅致,烟火气重得多。还没走近,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染料气息。
院中支着十几口大缸,有的盖着木盖,有的敞着口,露出里面深浅浅的染液。
几个杂役正往缸里添水,靠墙的一排木架上,晾着刚出染的各色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这场景让她想起自家的锦华染坊。但又不一样,因为这里太安静了,没有那种热火朝天的忙碌感。
虽然每个人都在做事,但是不急不躁,这种效率一天染不出几匹布。
苏瑾想,宫廷染造坊的任务可能不是染布。
苏瑾站在门口看到冯昭君正弯腰查看一口大缸里的染液,她看得很专注,时不时伸手探入缸中,沾一点染液,在指尖捻一捻,然后凑近鼻端轻嗅。
她旁边站着个杂役模样的妇人,正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冯主事,这批料子是昨晚送来的,说是尚宫局急用,外面染不出这个颜色。要咱们三日内染出来。可咱们缸里的染料不够了,库房那边说缺货,采办处明天才能送来……”
只听冯昭君利索地道:“没有就去借。”
“借?”杂役妇人愣了愣,“我们就是染造坊的,跟谁借啊?”
“跟谁借都行。”
冯昭君直起身,
“问问隔壁针工局和绣坊,不行就到外头的染坊,只要能借到,就先去借。”
她在旁边的湿抹布上擦了擦沾了染料的手指,
“等着库房明天来染料,谁知道准不准。三天根本不够。”
妇人面有难色:“可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料子是活的。”
冯昭君看了她一眼,继续查看下一口缸,
“尚宫局等着用,误了工期,是你去挨板子还是我去?”
妇人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匆匆走了。
【项目部-老王】:“这位冯主事办事麻利,说话也挺硬气啊!”
【技术部-小李】:“不愧出自掌管染料的世家,她刚才那手法,是在验染料浓度?那个捻一捻、闻一闻的动作,很专业。”
冯昭君查完这口缸,跟旁边几个杂役交代了几句,转身便看到苏瑾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但很快,那丝意外就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公式化的微笑。
“苏管事?”冯昭君走过来,“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说话没有陌生感,哪怕之前两人并没有说过话。
苏瑾颔首,没有不进去的尴尬,微笑道:“有点事来请教。看冯主事这里挺忙的……”
冯昭君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忙倒是不忙,就是乱。刚接手,什么都还没理顺。”
她大方地看着苏瑾问道,“苏管事那边应该也一样吧?”
苏瑾点头:“差不多。”
“进来坐?正好我沏些粗茶,别嫌弃。”
苏瑾没有推辞,跟着她往里走。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账册和样布。冯昭君给她倒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对面坐下。
“苏管事,可是要问染料的事?”
苏瑾拿出两截线头:“这丝线用的染料,你能看出来吗?”
冯昭君凑近看了看,沉吟道:“这颜色……用得讲究。柳芽黄是嫩绿,用的应该是槐花染;远山青是淡蓝,应该是蓼蓝染的……”
苏瑾问:“你们染造坊有存货吗?”她眉头微微皱起:“黄色有,这青色没有。”
冯昭君去了库房还真找到两束丝线。
“谢谢,等领到了还给你。”
冯昭君摆手,
“没事,相互帮忙呗!”
苏瑾又问青色线:“这种颜色染造坊能配出来吗?”
冯昭君想了想:“能。但要时间。我得先试几次,找到比例就可以。”
“需要多久?”
冯昭君:“我这边染料不足,如果有染料,最快两天。”
苏瑾:“那就是也需要采买,这也需要时间。”
“着急的话,只能先借。你们行会人多,去外面的绣坊染坊比宫里更快一些。”
苏瑾摇头:“宫外找东西容易,但是有规定,不能私自夹带任何东西进来。这条路行不通。”
冯昭君端茶猛地的手放下,脸色变了变。
“居然还有这种规定,那就算我借到染料也无法带进来。”
冯昭君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忽然笑了一声:“我们要完成上面派的任务,但是没有原料,要等,等的话,规定的期限就完不成,完不成咱们的试用期考核就过不了。”
她看着苏瑾,
“你觉得这是不是故意的?”
第267章 申请采买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你这边也缺东西?”
冯昭君叹了口气:
“缺的东西多了。染料不全,器具老旧,连个像样的调色盘都没有。我报到第一天,去库房领东西,库房说没有,让我等。等了半天,又说要等采办批复。采办批复下来,又说要等采购。听说采购回来,还要等核验……”
“我本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现在你那边也缺少绣线,看来并不是只有我倒霉呢!”
苏瑾沉默了片刻:
“他们应该不是故意的,可能宫里就是这种办事效率,咱们新来,不适应而已。”
冯昭君一愣:
“你这么一说也有可能。真没想到这么好的地方,什么都缺,什么都让等,上面还想让按时出成品,不知道怎么想的!”
苏瑾没有继续接话,这里并不适合议论这种事情。她喝了几口茶,又和冯昭君闲话几句之后便把那两束线收好站起身。
说道:“多谢了。改日有空,我请你喝茶。”
“喝茶就不用了,到时候把线还回来就行。”冯昭君起身送她到门口笑着道。
遴选时没有交集的两人,此时同处在这陌生的地方,倒是亲近了不少。
第二日就是四月四日,离百福图定稿还有六天。
苏瑾先填好采购申请单去找薛掌司批复。薛掌司看了看便同意了,签字后便让苏瑾自己去采办处。
苏瑾离开前薛掌司又叮嘱了一句:“采办处新来的管事核查严一些,你过去的时候客气些。”
苏瑾来到采办处院门前。
她刚想走进院子,就看见王清瑶从正堂出来。
苏瑾正要上前,却被一个书吏拦住了。
“姑娘是哪处的?有什么事?”
苏瑾亮出腰牌:“刺绣司刺绣管事苏云瑾,来报采买需求。”
书吏看了一眼腰牌,态度稍微恭敬了些:“苏管事稍等,我进去通报。”
说话的功夫王清瑶已经没有了人影,不知去了哪里。
苏瑾只好在门口等着。
幸好没有等多久小吏就出来了。
“苏管事请。”
小吏态度很恭敬。
项目组的伙伴们在公屏上感叹,【采办处不仅油水多,办公环境也比苏总那个地方舒服。】
公关部小陈:【或许是因为人家王清瑶上面有人,人家父亲是朝廷的大官,谁不得给点面子。】
苏瑾进去的是正堂左侧屋子。看摆设是办公的地方,桌上堆着高高的账册。王清瑶正站在那里看账册,她抬眼看了苏瑾一眼,不像冯昭君和方婉儿那么热情,直接问:
“苏管事要采买什么?”
苏瑾把写好的采买申请单递过去:“刺绣司需要采买一批色线,柳芽黄和远山青各五束。这是申请单。”
王清瑶接过单子目光在“江南春色图续绣用”几个字上停了停,问道:
“江南春色图用的丝线?”
苏瑾点头:“正是。”王清瑶想了想,转身从身后那一排账册架上抽出一本簿子。
苏瑾看见那簿子封面上写着:建元十年刺绣司领料核销册。
王清瑶翻开一页后看着上面的字说道:
“姜司制去年十月报的采买单,柳芽黄十束,远山青十束。”
她抬眼看苏瑾,“她绣那幅图所报的量已经采买完毕。”
苏瑾看着王清瑶:“库房里没有线,现在想接着绣,还是得需要采买丝线。”
王清瑶继续往下看,眉头微微蹙起:
“核销记录显示,姜司制去年十一月领了柳芽黄五束,远山青五束。十二月又领了柳芽黄五束,远山青五束。两批全领完了?”
她合上簿子看向苏瑾:
“按照记录,姜司制领的线刚好够绣完那幅图。现在图只绣了一半,线却没了。现在苏管事又来申报,需要先解释线的用途。”
【公关部-小陈】:“王管事真细心,有领导签字还不行,要解释用途。!”
【财务部张姐】:“程序应该不需要这么复杂,只要薛掌司那签字,绣线不够了就可再报,程序没有问题。】
【项目部-老王】:“看来采办处已经开始整顿革新了。”
苏瑾迎上王清瑶的目光:
“姜司制应该是之前预估失误,绣的过程中因为色彩搭配,实际用料偏多。”
她顿了顿:“况且账上那十束已经核销了,现在要接着绣就只能再申报。我要采买的是补足那半幅图的量。至于姜司制领的那些,是被人拿走了还是用掉了,那是另一笔账。”
王清瑶沉默了片刻,拿起笔,在申请单上批了几个字,盖上印章。
“我可以批。采买现成的彩线,需要先查市面上有没有这两色的现货。若有,三天;若无,从产地调货,七天到十天。”
她稍微沉思,看向苏瑾:“柳芽黄是常见的颜色,京城应该有现货。远山青是稀有色,市面上少见。若是京城没有,要从江南调货,那就得等。”
这效率听起来很高,比绣线库孙姑姑给的半个月一个月时间快多了。
苏瑾起身行了一礼:
“有劳王管事了。”
王清瑶抬眼看了看她:“无妨,都是分内的事。只是姜司制那十束线,账上是核销了的。但核销不代表真的用了。这笔账,早晚会有人来查。你接了她的图,也得准备接她的账。”
苏瑾笑了一下,再次谢过没有多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走出采办处后,苏瑾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明朗的天空,阳光刺眼,天气渐渐热起来了。
【公关部-小陈】:“王清瑶刚才这话什么意思?让咱们准备接姜司制的账?”
【技术部-小李】:“她的意思是,姜司制那十束线,可能根本没用在图上。但账已经核销了,这是亏空。早晚会有人追究。”
【财务部-张姐】:“她说得对,不过谁会追究呢?物料稽核沈玉贞吗?”
【项目部-老王】:“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查的。现在新旧交替,查起来牵扯可不仅一个部门。虽然只是几缕线,或许会引发更大的问题。沈玉贞不会做这种事情。”
“老王分析有道理,沈玉贞不会做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苏瑾也发了自己的意见,“不过就算查,之前的帐跟我们没有关系。”
苏瑾朝刺绣司的方向走去。还有七天。她要先把百福图的样稿弄出来,至于江南春色图能绣的部分也该开始绣了。
第268章 德妃宫里的催促
她刚回到值房坐下,门便被人推开,推门的动作很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身穿青灰色宫装的眉目凌厉的女子抬脚走进来,她嘴角微垂气势汹汹,显然来者不善,苗女官低眉顺眼跟在后面。
女子进屋后傲然站在房间中央,她身上的料子比寻常宫女的精致些,身后跟着两名小宫女,苏瑾的小值房立刻拥挤起来。
苗女官连忙给苏瑾介绍:“苏管事,这位是德妃娘娘宫里的方姑姑,来询问江南春色图的事。”
苏瑾坐在那里没有动,微微颔首:“方姑姑。”
“你是新来的?”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
苏瑾看着她道:“正是。”
方姑姑目光落在她身上,对于苏瑾的态度很不满意,但是她知道这个新来的管事的身份,正五品的供奉,没有纠缠礼数问题。
“德妃娘娘的《江南春色图》听说是你在绣制?绣得如何了?”
苏瑾道:“正在绣制。”
方姑姑的声音傲慢。
“什么时候能绣完?”
苏瑾回道:“月底即可完成。”
方姑姑冷冷道:“这幅图你们刺绣司已经绣了半年,一直以配色困难缺少绣线推脱。今早娘娘说了,这个月底要看到一幅完整的《江南春色图》摆在面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放在桌上。
“这是德妃娘娘的手谕。半月后,我再来取图。”
方姑姑离开之后,苏瑾问苗女官:
“苗女官,尚服局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苗女官知道苏瑾是想打听秦染的事情,想了想说道:
“只认识一个以前在尚服局当过差的,现在调去针工局了。她跟尚服局的姐妹们还有来往,我托她打听打听,应该能问出点门道。”
苏瑾点头:“那就有劳苗女官帮忙牵个线。”
苗女官没有拒绝,只是提醒道:“秦染当年离开刺绣司的时候跟姜司制闹得不太愉快。她愿不愿帮忙可不好说。”
苏瑾点头:“愿不愿意,总得见了面才知道。”
“好,那奴婢马上去打听。”
【公关部-小陈】:“苗女官那边一有消息,咱们就可以动身了。”
【财务部-张姐】:“不过得小心。尚服局不是咱们的地盘,贸然打听一个三年前调过去的人,万一引起注意……”
【技术部-小李】:“八组的镶边就是公事。顺便偶遇一下不是难事。”
中午用完膳回到值房不久,苗女官便推门进来,她脸上罕见地带了点喜色。
“苏管事,打听到了。”
苏瑾抬头看她,也很惊喜,苗女官这么配合而且效率很高,值得表扬。
苏瑾让苗女官坐下说话。
苗女官在苏瑾对面坐下。
“我刚才和针工局那个姐妹一起吃了个饭,刚好遇到尚服局的人。听说秦染在尚服局过得不太好。三年前过去,一直不受重用,管些边边角角的活计。听说她跟现在的尚服局掌司也不太对付。”
苏瑾皱眉:“这个人这么不合群,人怎么样?”
苗女官低声道:“手艺是真好就是不会来事,脾气和驴一样倔,要不然也不至于跟自己的师傅姜司制闹翻,最后弄到被调走的地步。”
苏瑾没有见过姜司制,不好评价谁是谁非。不过可以肯定这个秦染能力是有的。
她问:“能想办法让我见一见她吗?”
苗女官打听的很周到:“明日下午尚服局那边有批旧仪仗要清点,秦染会去库房。您想办法找个借口,可能会遇到。”
苗女官下去后,苏瑾再次走进工坊。
她看完七组来到八组工位,似乎随口问道:
“这批镶边的花样,跟尚服局那边的成衣款式核对过吗?尺寸会不会有出入?”
薛凌正在整理线轴,闻言笑着道:“一直都是直接送过去的,没核对过。”
苏瑾看着薛凌手中那根线轴,又说道:“这批镶边的花样,尚服局那边往年收过类似的吗?尺寸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薛凌想了想:“往年倒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按规矩送过去。不过……”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熟稔,
“尚服局那帮老姑姑,挑剔得很。有时候明明一样的活,她们非说这不对那不对,返工好几回。”
苏瑾点点头:“那今年提前核对一下比较好。”
薛凌眼前一亮,道;“苏管事想得周到!往年要是有人提前去对一下,能省好多事。只是上面不安排,也没有这个规矩。”
苏瑾看着她,语气自然:“薛组长跟尚服局那边熟吗?”
薛凌笑了:“还行吧,这几年送镶边、取成衣,来来往往的,跟库房的张姑姑、针工上的李姑姑都打过照面。”
苏瑾沉吟片刻:“那这批镶边,能不能麻烦薛组长陪我一起走一趟?我第一次初来乍到,怕有些规矩不懂,得罪了人不打紧,耽误了活计就不好了。”
薛凌犹豫了一下随即笑道:“行。”
苏瑾微微颔首:“那就有劳薛组长了。明日未时,咱们一起过去?”
薛凌点头:“成,我提前跟尚服局那边打个招呼,免得扑空。”
说定之后苏瑾回到值房做百福图样稿。
【技术部-小李】:“这个薛凌不知道是真热情还是没心眼,她反应太自然了,连句为什么都没有问就帮忙。”
【项目部-老王】:“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没心眼,谁找都帮忙。二是薛掌司可能猜到你要找尚服局,提前打了招呼,让她配合。”
【财务部-张姐】:“如果是第二种,那咱们去尚服局的事别人就全知道了。”
苏瑾回复:“德妃的图是明面上的事,瞒不住。与其藏着掖着让人猜,不如大大方方走明路。有道理。而且有薛凌陪着,这一趟就是公事公办,谁挑不出毛病。”
八组工位上薛凌此时正在回答周娴的话:“听说,苏管事明日要带你去尚服局?”
薛凌撇撇嘴。虽然这个大通作藏不住什么秘密,不过周副司制过来的也太快了。
她看了看周娴,不冷不热回道:“周副司制消息真灵通。是,苏管事说要去核对镶边尺寸,让我陪着。”
周娴点点头:“苏管事真不愧为邱尚宫点名的,考虑的就是周到。不过她刚来,很多规矩不熟悉,你多帮衬着点儿。”
薛凌垂眸:“是。”
第269章 尚服局去找秦染
薛凌腰间别着对牌,脚步轻快。她边走边跟苏瑾介绍:
“尚服局那边,库房的张姑姑是最难说话的,她管着所有成衣的入库验收,但凡有点不满意,她能挑出一百个毛病了。还喜欢随便使唤人干活。”
“李姑姑就好说话些,但也是个精细人,针脚长短差一毫她都能看出来。”
苏瑾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尚服局大门守门的侍卫验过对牌,又打量了两人一眼,便让两人进去了。
薛凌轻车熟路地领着苏瑾穿过两道院门,来到一处挂着库房牌子的院落前。
“就是这儿了。”她低声道,“张姑姑这会儿应该在里面。”
果然两人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女官服饰的中年女子坐在里面。
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目光在两人的衣服上扫过,然后落在苏瑾身上,问道:“刺绣司新来的?”
薛凌连忙笑着道:“张姑姑,这是我们刺绣司新来的苏管事。担心镶边尺寸对不上,提前来核对一下。”
张姑姑看了薛凌一眼,点点头:“提前核对这个办法是挺好。”
薛凌毕竟是薛掌司的侄女,在这些地方倒是比苏瑾这个新人的名头管用。
张姑姑朝里面喊道:“秦染,过来帮点忙。”
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片刻后,一个身穿灰蓝色宫装的女子从库房深处走出来。
她身形很瘦,面色白皙,年龄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张姑姑指了指架子上的一摞册子:“刺绣司来核对镶边尺寸,你帮着找找。咱们的都在这边。”
秦染“嗯”了一声,走到长案前接过花样,低头翻看。
张姑姑又转向薛凌说道:“这批镶边是你们八组做的?”
薛凌连忙点头:“是是是,张姑姑您放心,我们组都是特别认真,每件都是按规矩来的,不敢马虎。”
张姑姑冷哼一声:“按规矩?上回你们送来的那批冬装镶边,说是按规矩做的,结果呢?三件返工,两件重绣。我这成衣库的人手,都快被你们刺绣司的返工活给占满了。”
薛凌一点都没有被嫌弃的自觉:
“那次是意外,这次我们苏管事亲自盯着,肯定没问题。”
“但愿如此。”张姑姑点了点头,没有说这个问题。转而说道:
“你跟我来,把上回那批有问题的冬衣账目核对一下,省得下次又扯皮。”
薛凌一愣:“啊?现在吗?”
张姑姑已经转身向里间走去:“就是现在。怎么,你没空?”
薛凌笑着打诨:“有空有空,当然有空……就是我们苏管事是新来的,我得在边上照看不是?”
苏瑾对薛凌道:“你去吧,我在这边核对,有拿不准的再喊你。”
“那好吧!”薛凌无奈。
她边走边回头看了苏瑾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
苏瑾点点头,示意她放心。
很快这边只剩下苏瑾和秦染两个人。
秦染显然对这些工序很熟悉,很快核对完毕。
她把册子放下看着苏瑾道:“你是新来的?”
“我是新来的管事。”
苏瑾点头。
“管事?”秦染笑了笑,“刺绣司以前还从来没有过这个职位。”
她抬眸看了眼苏瑾:“不好干吧?”
苏瑾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是有点不好干,你以前也在那里做过?”
秦染沉默了片刻点头。
“是。”
她说完这一句,把桌上收拾干净。尚服局的册子放到架子上。
对苏瑾道:“你在这里稍等。我还有别的活。”
“别忙,我还有件事情想问。你是不是姜司制的徒弟?”
秦染身形顿了顿:“我以前是。”
苏瑾没有绕弯子:“德妃的《江南春色图》,姜司制只绣了一半就走了。她的针法整个刺绣司,没人能续。”
秦染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
“所以呢?”
苏瑾:“所以我来找你。”
秦染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
“你找错人了。我早就不是刺绣司的人,也不是姜司制的徒弟。你们刺绣司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去清点走了,这个人的态度确实有些让人下不来台。
幸亏苏瑾提前了解了她的性格,也没有生气,而是追了上去。
“我打听过你。三年前因为做百福图样稿跟姜司制闹翻,被调来尚服局。三年了一直管这些边角料的活计。”
秦染的手微微收紧,没有抬头,手中的动作都没有停。
苏瑾继续道:“空有一身好的刺绣手艺,却这库房里清点了三年旧仪仗。你甘心吗?”
秦染猛地抬起头,眼中有一瞬间的凌厉。但那凌厉只持续了一息,便消散了。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甘不甘心,又怎样?”
苏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秦染,果然秦染是不甘心的。
因为她又问了一句:“那图,绣到哪儿了?”
苏瑾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绣了一半,江南烟雨的部分还差最后的春色点染。”
秦染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毛笔杆,眼神有些飘远:
“春色点染……那是师父最得意的手法。用十三种绿,绣出春天的层次。没人能仿。”
苏瑾说道:“不是仿。是续。”
秦染抬眼看她问道:“有区别吗?”
苏瑾道:“当然有。仿是学她的手法,续是用你的手法把剩下的部分绣完。只要整体风格统一,春色可以是你的春色,不必是她的。”
秦染的眼神微微闪烁,她在想苏瑾的话是什么意思。是给她空间,不必按照别人的要求。这能行吗?”
秦染抬头问道:“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跟姜司制闹翻吗?”
苏瑾抿抿唇,好像所有人都知道。
秦染并不是让苏瑾回答,只是感觉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因为绣百福图的时候。她让我按她的布局绣,我觉得她的布局太老套,想改。她说我不听话,后来还是按照她的绣法绣了,但我却没办法在刺绣司待下去了。”
苏瑾看着有些明白事情的始末。秦染不是争权也不是夺利。她只是有自己的想法,想突破师傅的框架,却被压制,被否定,最终被调离。
“你想看那幅《江南春色图》吗?”苏瑾问。
秦染没有说话。
苏瑾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秦染的目光落在纸上。
她的眼神亮了亮,问道:“这是那幅图的原稿吗?”
苏瑾摇头:“这是我根据姜司制留下的半成品复原的图样。”
秦染接过那张纸,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眼神渐渐变得专注。
“这幅图姜司制绣了多久?”
苏瑾:“据说是五个月,可能是她的身体已经熬不住,只绣了一半”
秦染道:“剩下的部分,十天。”
苏瑾问:“你愿意绣?”
秦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我凭什么帮你?”
苏瑾道:“不是帮我。是帮这幅图。”
秦染嗤笑一声:“帮图?图又不会谢我。”
第270章 说动
她上前一步,语气平静:
“你说得对,图不会谢你。但你会谢你自己。”
秦染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苏瑾继续道:“我刚才问你甘不甘心,你说甘不甘心又怎样。那我换个问法,你有多久没有拿起绣针,绣一件自己想绣的东西了?”
秦染没有回答。
苏瑾走到她身侧,看着架子上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仪仗:
“三年前,你因为想突破师父的框架,想绣出自己的东西,被调来了这里。三年后,你还在清点这些东西。你的手艺没有荒废,但你的心呢?”
秦染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瑾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给你一个证明你自己的机会的。”
秦染抬起头看向苏瑾,她的眼神有戒备,有触动。
“证明我自己?”她声音低沉冷淡,“向谁证明?向刺绣司那些人?她们早就忘了我是谁。”
苏瑾摇头:“不是向她们证明。是向你自己证明。”
“三年前,你绣百福图想改布局,姜司制不让。最终按她的绣了,结果呢?你被调离刺绣司,她继续当她的司制。你们谁赢了?”
秦染的目光沉了沉。
“没人赢。”
苏瑾替她回答,
“你丢了自己熟悉的位置,她丢了引以为傲的徒弟。那幅百福图呢?现在谁还记得是哪个绣的。”
秦染的动作半晌没动。
苏瑾道:“今天这幅图如果你来绣,可以完全按你的想法来。春色是什么样,你说了算。”
秦染抬起头,眼中的嘲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
“你让我绣,薛掌司能同意?”
苏瑾道:“图是我接的,我怎么绣她不管。”
秦染沉默了片刻,又问:
“绣完了,算谁的?”
苏瑾看着她,认真道:“算你的。”
秦染一怔:“还有这种好事,你图什么?”
“我只图完成任务。”苏瑾轻描淡写的说明事实。
“完成任务?不图名利”秦染摇头失笑,“怎么还有这种傻子。”
苏瑾道:“我已经是朝廷正五品供奉,没有必要和一个绣娘争长短。”
这话说得比秦染傲气,还有些打击人。
秦染没有说话。
苏瑾继续道:“图是德妃要的,但绣的人是姜司制。她绣了一半,你绣另一半。将来有人问起,就说这幅图是姜司制和她徒弟秦染共同完成的,谁都说不出毛病。”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师父的东西,不能断在你手里。但你的东西,也应该让别人看见。”
秦染的眼神剧烈波动。
苏瑾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一手高啊!既给了秦染发挥空间,又给了她名分!共同完成,这比‘续绣’好听多了!”
【技术部-小李】:“而且‘你的东西让别人看见’这句话太戳心了。秦染被压了三年,最需要的就是被认可。”
【项目部-老王】:“苏总这是在用项目管理的思维谈合作,明确目标、明确权责、明确收益。秦染不是不厉害,是没遇到对的人。”
秦染问道:“你就不怕我绣砸了?”
苏瑾笑了。
“你能绣砸吗?”
秦染没有想到苏瑾会这样反问,很自信答道:“当然不会。”
“好”苏瑾也不啰嗦,“既然如此,我帮你离开尚服局,回刺绣司绣这幅图。”
秦染的眼睛睁大,是真的被苏瑾的话惊到了。
“你说什么?”
苏瑾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帮你回刺绣司。”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苏瑾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笃定:
“因为你自己说的,十天。”
“敢说十天的人,手艺不会差。”
秦染道:
“你初来乍到,把宫里的活想得太简单,回刺绣司也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只怕薛掌司那一关都过不去。”
苏瑾道:“你放心。她不会为难你。”
“你倒是挺有把握。”
苏瑾也笑了:“没把握的事,我不做。”
秦染被苏瑾的自信感染,低声道:
“三年前,我也想证明自己。证明我不只是姜司制的徒弟,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也能绣出不一样的东西。可是……”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
苏瑾和秦染同时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尚服局女官服饰的中年女子推门进来,看见苏瑾,微微一愣:
“你是?”
苏瑾颔首:“刺绣司管事苏云瑾,来核对镶边尺寸。”
那女官点点头,目光在秦染身上扫了一眼。
“李姑姑。”
秦染施礼。
“是张姑姑安排奴婢帮忙核对。”
李姑姑点点头,没有再问。
此时,张姑姑和薛凌从另一边走出来。
张姑姑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和薛凌说话:
“账对上了。上回那批返工的,两边都有责任。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薛凌连连点头:“多谢张姑姑。”
张姑姑看向秦染。
“尺寸核完了?”
秦染淡淡点头:“核完了。没问题。”
张姑姑“嗯”了一声,对薛凌道:“既然镶边核对无误,送来的时候可不要再出问题。”
“当然了,我保证一百次了。”
薛凌道。
她说完行了一礼:“有劳张姑姑,有劳李姑姑,有劳薛姑娘。”
然后苏瑾和薛凌在李姑姑探寻的目光中离开。
走在路上薛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张姑姑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我还以为得被她使唤半天呢。”
苏瑾回头看了一眼。张姑姑已经和李姑姑正在交谈应该是说刚才的事。
苏瑾知道这位张姑姑能这么好说话,得多谢苗女官,但是她不会告诉薛凌。
薛凌还在絮絮叨叨:
“苏管事,您刚才跟秦染都聊什么了?我看你们说了挺久。”
“听说秦染以前也在刺绣司,便多聊了几句。”
薛凌吃惊:“秦染居然跟你说她在刺绣司做过?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为什么?”
苏瑾问。
“她见到刺绣司的人从来都不说话。居然能跟你聊上。挺奇怪的。”
库房里秦染继续清点那批旧仪仗。
但她的脊背,比之前更直了一些。
第271章 百福图上交和调动申请
项目部老王很快查清了宫廷调动流程,刺绣司人事管理归属织造府,但跨司调动需要尚服局同意,还得报内侍省备案。流程走下来,少说半个月。
德妃的图等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得走捷径。四月初六,离百福图定稿还有四天。苏瑾完成了《百福图》样稿的最后修改。
然后收起样稿,来到薛掌司值房。
薛掌司接过之后没有让苏瑾离开,现场审阅,苏瑾站在一旁,平静地等着。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薛掌司才放下样稿,抬眼看她:
“这是你画的?”
苏瑾:“是。”
薛掌司又看了一眼样稿,问道:
“百福图,历来都是百字并列,以示福气满堂。你这个……字都藏起来了,就不怕上面的人看不出来,说你是糊弄?”
苏瑾不疾不徐答道:“回掌司,百字并列固然喜庆,但看久了未免单调。民女以为,福不在显,而在藏。藏在花叶间,藏在纹样里,须得细看才能发现,恰如福气本身,不是张扬在外,而是藏在日常点滴之中。”
“况且,这图是用来装点宫殿的。若是百字并列,未免过于直白。这般藏字于纹,远看是花团锦簇,近看才知福气满堂。常看常新,方是长久之计。”
薛掌司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认可。
“倒是有几分巧思。”她把样稿推回来:“拿去给周副司制看看。她若没有意见便可送尚宫局。”
苏瑾行礼道:“是。”
苏瑾回完话后并没有离开。
薛掌司抬眼皮问道:“你还有什么事?”
苏瑾道:“掌司,我还想调一个人回刺绣司。”
薛掌司额头跳了跳,问道:“谁?”
“原刺绣司的一个叫秦染的绣娘,现在在尚服局。”
薛掌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秦染?那个跟姜司制闹翻的?”
苏瑾答道:“是。”
薛掌司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要调她回来…绣《江南春色图》?”
“正是。”
薛掌司笑了一下:
“你着急接下来,其实不会绣。”
她问苏瑾:
“你知道当年她为什么被调走吗?”
苏瑾:“知道。因为百福图的事。”
“那你知道,调她回来意味着什么吗?”
苏瑾迎上薛掌司的目光:
“知道。她若是回来,刺绣司里可能会有人不服,有人议论,有人有样学样。绣坊里面的平静可能会被打破。”
薛掌司指尖扣了扣案上的绣棚,声音严肃。
“既然知道,还敢有这个想法?”
她察觉自己太过激动,放缓声音说道:
“当年百福图的事,对外是秦染绣错了纹样,内部人都知道是秦染心高气傲,不听师傅的教诲坚持己见。这样的人如果回来,刺绣司还能安稳了?”
苏瑾说道:“姜司制已经走了。她留下的图,迟迟没人接的原因是都不会绣,秦染是姜司制的徒弟,有会的人我们为什么不用?”
“我不同意”薛掌司摇头,
“况且,秦染的事我也做不了主。她现在是尚服局的人,要调回来,得尚服局放人,得织造府批文,还得邱尚宫点头。”
苏瑾问:“如果邱尚宫点头,尚服局是否会放人?”
薛掌司看着她答道:“邱尚宫不会同意,你可以试试。”
苏瑾从薛掌司处出来,继续找周娴看样稿。
周娴的值房比苏瑾那间大不少,她正坐在窗边喝茶,见苏瑾进来,笑着起身:
“苏管事来了,快请坐。可是样稿做好了?”
苏瑾把样稿递过去:
“刚画好,薛掌司看过了,说让周副司制再审一审。”
周娴接过样稿,放在桌上,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看的时间比薛掌司要长。一边看,一边微微点头,偶尔还问上一两句:
“这个福字为什么藏在牡丹花心里?”
苏瑾答:“牡丹是富贵花,福藏富贵中,寓意富贵有福。”
周娴点点头,又问:“这一处的缠枝纹样,为什么用设计双线勾?”
苏瑾答:“双线显厚重,单线显轻盈。这一处是整幅图的视觉重心,用双线可以压得住。”
周娴又点点头,她不像在审稿,倒好像在确定这图是不是抄的。
果然周娴看完抬头笑道:“苏管事的画功确实了得,这构思也新奇。只是……”
她指着其中一处:
“这缠枝纹样的走势设计,和姜司制当年绣过的‘富贵长春图’有些相似。姜司制当年也是用了这种双勾缠枝,图上也有幅字,你的这个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看着苏瑾,笑容温婉:
“苏管事可曾见过姜司制的那幅?”
苏瑾迎上周娴的目光:
“姜司制的富贵长春图,民女没见过。但是缠枝纹样各家各派大同小异。若说相似,那天下缠枝纹样怕是一家抄一家了。”
她语气平静:
“况且,民女这百福图的精髓不在缠枝,而在藏字。这一点,民女敢说,是独一份的。”
周娴笑道:“苏管事别多心,我只是随口一问。您是正五品供奉,这稿子可以直接送尚宫局审核。”
苏瑾从周娴处出来,手中握着那份盖了“通过”二字的样稿。
【公关部-小陈】:“通过挺容易,她让你自己去送?这个刺绣司真是乱套。”
【技术部-小李】:“刺绣司这俩是甩手不管的意思?”
【财务部-张姐】:“这是怕担责任,第一责任人直接上报,省的说不清楚。”
【项目部-老王】:“不管她什么用意,样稿通过就是好事。反正苏总就是为了那个通过的印章。”
苏瑾一刻不停走去尚宫局正堂,本就打算用这个借口去尚宫局,倒省得多费口舌。
尚宫局在内廷东侧,是一处三进的院落,比刺绣司气派得多。门口站着两名小太监,见苏瑾亮出腰牌,便恭敬地引她进去。
邱尚宫刚好在里面。苏瑾上前行礼:“刺绣司刺绣管事苏云瑾,呈送百福图案样,请尚宫局核验。”
邱尚宫接过打开。
“这百福图的构思,是你自己想的?”
苏瑾:“是。”
“这缠枝纹样的走势,双勾的笔法,是谁教你的?”
苏瑾答道:“回尚宫,民女自幼习画,缠枝纹样是基本功。双勾笔法,是跟私塾先生学的。”
“居然是私塾先生教的?”
“正是”
“好,放这里吧,我会呈报上去,皇后娘娘满意便可定稿。”
邱尚宫说完,见苏瑾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有什么困难吗?”
第272章 再回姜司制的房间
苏瑾站在案前,惊喜地问道:
“尚宫居然看出来晚辈有为难的事吗?”
邱尚宫看着她的表情摇头,然后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你吗?”
苏瑾猜测着答道:“是不是因为下官和当年的尚宫一样是破局者。”
“破局者?”
邱尚宫饶有兴趣地重复这个词,脸上笑意渐深:
“这个词用得好,你既看得清,便去做吧。”
苏瑾抬眸说道:“尚宫大人,我需要调一个人入刺绣司当帮手。”
邱尚宫皱眉:“调人,你要调哪里的人?”
“晚辈想调用的是尚服局的秦染。”
“刺绣司的姜司制因病离宫,她接下的《江南春色图》一直没有人续绣。晚辈问过,如今整个刺绣司,唯有姜司制的旧徒秦染可以。所以,我打算临时调秦染过来帮忙。”
邱尚宫垂眸想了想:“秦染这个绣娘我知道,姜司制带了十年的徒弟。只是手艺拔尖性子却太过执拗。你将她调回来,能确保她安分听话,不添乱子?能确定你的话比姜司制还要管用?”
“我不能保证她听话不惹是非,但我可以保证她续绣的成品,能让德妃娘娘称心。一个有眼光、有巧思的绣娘,唯有站在绣架前才能发挥其所长,而不是在仓库里天天核对边角料数目。”
邱尚宫沉默片刻,问:“你已经与她谈过了?”
“谈过了。”苏瑾点头。
“她怎么说?”
“她其实是想回刺绣司的。”苏瑾:“而且,她说十天能绣完。”
邱尚宫的眉头动了动:“十天?”
苏瑾:“姜司制绣了五成。她说她十天能绣完剩下的部分。”
邱尚宫摇头叹了口气:
“这个秦染三年了还是这么狂。”
邱尚宫拿起笔,在一张公文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盖上印。
“既如此,便先临时调用秦染到刺绣司帮忙。只是你需记着,秦染的性子是把双刃剑,若出了岔子,你需全权担责。”
“弟子谨记尚宫教诲。”苏瑾躬身行礼,邱尚宫摆摆手。
“我还有件事安排你做。姜司制突然请辞离宫回乡,听说临走前连最心爱的绣架都没带走,有人说她家里出了事,有人说她身体的原因,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她看着苏瑾,“你既然接了她没绣完的那幅图。便顺道查一查这件事。”
苏瑾点头:“晚辈明白。”
苏瑾赶在午间吃饭前再次来到尚服局。这一次她径直去了掌司值房。
尚服局掌司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长得富态,面相有几分和蔼。
她接过苏瑾递上的公文,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临时调用?”
苏瑾点头:“是的,给尚服局添麻烦了。”
孙掌司笑着道:“不麻烦,不麻烦,秦染着孩子,刺绣是一把好手,她绣的荷包上那蜻蜓兰草,比刺绣司的绣娘绣得都要好。在我们尚服局实在有些屈才了。”
她放下公文。
“既然尚宫批了临时调用,人你带走吧,如果在那边用得合适,可以申请调回去。”
她扬声唤来一名宫女吩咐道:“去库房叫秦染来。”
苏瑾坐在一旁等了大约一刻钟,秦染出现在值房门口,她看见苏瑾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孙掌司道:“秦染啊,刺绣司新来的苏主事需要你过去帮忙。从今日起,你临时调回刺绣司。”
秦染行礼回道:“是。”
孙掌司又说道:“秦染啊,三年前你是怎么来尚服局的,自己心里清楚,这次回去好好做事,别闹出什么乱子。如果做得好了,说不定就能长留刺绣司了。你要好好珍惜。”
秦染沉默了一息,微微欠身:
“多谢掌司提醒。”
然后她转身,跟在苏瑾身后,离开了值房,她做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活,回去做了简单交接之后便跟苏瑾一同走了出来。
走在路上的时候,秦染道:“苏管事费心了,邱尚宫是个很难说话的人,这么短的时间,你怎么说动她的?”
苏瑾如实道:
“我没有说动她,我只是说不能保证你听话,但能保证你绣出来的东西让德妃满意,剩下的事,还要看你的表现。”
秦染的脚步不停,周围路上没有多少人,也没有注意她们说了什么。
苏瑾听到秦染冷笑一声:“我也不能保证只可以听话。你不怕我绣砸了,我挺佩服你的。”
苏瑾淡淡一笑。
“说实话,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在走钢丝,虽然你过来了,但是绣线还不够。”
秦染停下脚步看着苏瑾:“绣线不够用?”
苏瑾点头:“姜司制报的用量刚好够绣完江南春色图,绣线已经全部被领出核销,但是图没有绣完。”
秦染道:“姜司制那个人,做事最是精细。她领多少线,用多少线,心里都有数。如果她说那些线够绣完,那就一定够。怎么会绣了一半就没有了?”
苏瑾:“我已经借了两束,也报了采买。若是有现货,今天就应该到了,若是京城没有,需要七天到十天,时间也差不多。”
秦染看向苏瑾,肯定地说道:“姜司制领的那些线肯定还有剩的。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交接吗?”
“应该是交接了的,但只有那没绣完的图。绣线已经核销。”
“值房工位还有她住的那间屋子里,都仔细找一找,说不定有。”
苏瑾道,“姜司制的住处,苗女官说是收拾过了。”
她看着有些激动的秦染,缓缓道:“本来是安排我住那间房的,我过去看了,里面的陈设都没有动,还有一个小小的绣架和没有完成的绣品在角落。像是主人随时会回来的样子,便没有住那间房。”
秦染眼睛瞪大:“你为什么不住,那房间里姜司制说不定藏了东西呢!”
苏瑾没有说话,她在想一个问题。
苗女官为什么要安排她住姜司制的那间值房?
只是想让人觉得她不懂礼数不知天高地厚吗?
秦染见苏瑾的表情严肃,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攥了攥手指,深深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对不起,我脾气有些急。”
她轻声道。
苏瑾看了一眼她:“现在咱们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
秦染问:“这个时候?”
苏瑾:“这时候是午间,刚好是吃饭的时候,那边没有人。”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姜司制的值房门口,打开门。
秦染走进去,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
她走到绣架前,轻轻抚摸那紫檀木的架子。那幅图还绷在绣架上。这是她师父用了十年的绣架,每一道划痕她都认识。架子上还挂着几根未用完的丝线,颜色是她熟悉的。
“姜司制最喜欢绣人。”
秦染看着那幅绣了三分之一的绣片,轻声说道,
“她说人最难绣,也最有意思。一个针脚偏一分,神韵就全变了。”
然后她蹲下身,检查绣架底部。那里有一个暗格,是师父藏东西的地方。她伸手进去,按开一个机关在里面摸了摸,什么都没有。她走到书案前,拉开每一个抽屉。抽屉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翻找。
她把上面几本册子打开一页一页翻看,并没有绣线夹在里面。
床铺柜子墙角被她翻遍,的确什么都没有找到。
苏瑾站在门口,看着她徒劳地翻找。
如果姜司制真的藏了东西,半个多月过去,要么被收拾屋子的人扔了,要么被人发现拿走了。这间屋子,苗女官带人收拾过,如今又空置了这些天,怎么可能还留着什么?
除非哪里有漏下的花草,她的目光落在窗边那盆枯死的兰草上。
那是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时就注意到的。
一盆兰草,叶子发黄,泥土干裂,显然很久没有人浇过水了。
苗女官带人收拾屋子的时候,为什么不把这盆花搬走?
苏瑾走过去,伸手拨开枯黄的叶子,她的手指轻轻探入泥土,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将那东西慢慢抽出,是一个油纸包,很小,只有巴掌大,裹得严严实实。
秦染猛地转过身,看见苏瑾手里的东西,整个人愣住了。
苏瑾打开油纸,里面是几束丝线。柳芽黄和远山青,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若我出事,切勿声张。真相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苏瑾将那束丝线和纸条递给秦染。
秦染接过,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这不是姜司制的字。”
苏瑾惊讶:“不是?那这些东西是谁埋在这里的?”
秦染摇头。
“你来的时候有人想让你住在这里,说不定有什么目的,幸亏你聪明,没有住。”
她低声道。
“现在呢?还是撞上了。”
苏瑾看着秦染拿着的东西,牵了牵嘴角。
剧情安排好了,有些环节是躲不过去的。
她想起苗女官安排她住那间屋子时的殷勤,想起自己拒绝时苗女官僵在脸上的笑容。
苗女官安排她住这间屋子,根本不是疏忽。抽屉空了,柜子空了,连床榻都重新铺过。
但那盆兰草,她没有动。
苗女官留着它,或许是在等有人发现。
既然发现了,那就先用着。
苏瑾收了丝线,带着秦染一起来到工坊门口。
秦染有一瞬间的恍惚,三年前她从这里离开时,是低着头走的。身后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她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姜司制会离开,她会再回来。
这个大作坊里变化很大,每组固定了位置,中间间隔很大,不像以前一排排的很混乱。
绣娘们已经开始做工,她们陆续抬起头看过来,有人惊讶地张大嘴,有人快速低下头假装专心绣活,还有人跟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薛凌最惊讶。
“苏管事见了秦染一次,居然把她带来了,她垂眸,好像明白了那天苏管事带她去尚服局的目的,她是被利用了一次。”
有人已经说道:“……秦染?”
“她怎么回来了?”
“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吗?”
“嘘,姜司制不是走了吗,当然可以来。”
秦染没有看任何人,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都与她无关。
【公关部-小陈】:“这场面,有点尴尬啊。”
【技术部-小李】:“三年前被调走的人突然回来,换谁都得多看两眼。”
【项目部-老王】:“关键是那些老人。当年跟她共事过的,现在是什么态度?是欢迎还是排斥?”
“哟,这不是秦染吗?”
一个尖细的声音人堆里冒出来。
说话的是六组组长李氏,她脸上带着笑,放下手中的绣绷,站起身,上下打量着秦染:
“听说你在尚服局高就?怎么,那边是不是待不下去了?”
秦染淡淡看了她一眼:
“调回来了。”
李氏眉毛一挑:“调回来?哎呦,这可稀奇。当年走的时候不是说……”
她故意顿了顿,捂嘴笑了一下,“算了算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苏瑾看了李氏一眼,带着秦染来到工坊最里侧,那里有一张空着的绣架,是苏瑾一早让人腾出来的。
“这是你的位置。”苏瑾指了指绣架,“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秦染看着那张绣架,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话,只是坐下来,开始整理绣架上的工具。
苏瑾回到值房刚坐下,周娴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苏管事辛苦了。听说你今天因为那幅图跑了好几趟,我这里有些点心,拿来你尝尝。”
苏瑾接过食盒放在桌上,道了声谢。
周娴在她对面坐下,笑容不改:
问道:“你是怎么说动邱尚宫把秦染调回来的?”
苏瑾:“只是临时调回来。”
“哦”周娴点点头:
“秦染手艺是好。当年要不是……唉,不提了。她能回来,对刺绣司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向苏瑾,笑容依旧温婉:
“不过苏管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瑾:“周副司制请说。”
周娴轻轻叹了口气:
“秦染这个人,性子傲。当年跟姜司制闹得那样僵,如今回来,怕是有些人心里不痛快。苏管事年轻有为,自然能镇得住场子。但若是底下人有什么闲话,苏管事也别太往心里去。”
苏瑾看着她,微微一笑:
“多谢周副司制提醒。既然周副司制也觉得秦染手艺不错,希望后面可以帮衬着些,说说另外几个组的某些人,不要在那里阴阳怪气,让秦染安安静静把这续绣的事情做完。”
第273章 绣坊的暗流
周娴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苏管事真会说笑,秦染回来,大家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有人阴阳怪气?”
她淡淡笑了笑“当年秦染离开的时候,我和她都是组长。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一起共事,速度还这么快!”
苏瑾道:“只是临时借调,能不能和周掌司一起共事,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周娴点点头:“人员调动的确不是那么容易,特别是秦染这种走了又回来的。”
“苏管事,那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苏瑾站起身礼貌送客:“多谢周副司制。”
次日辰时,秦染坐在绣架前,手中拈着针,面前铺着那幅《江南春色图》的半成品。
姜司制虽然只绣了一半,但江南的烟雨朦胧已经成形,只差最后的春色点染。
秦染看了很久没有动针。苏瑾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
良久,秦染才开口道:“姜司制的烟雨,绣得真好。”
秦染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片朦胧的灰蓝色,声音很轻:“十三种灰,层层叠叠,绣出江南的潮湿。这一点绣出来,我也是不如她的。”
苏瑾知道她并不是要自己回答,只是想找一个听众。便没有说话。
秦染说完之后收回手拈起针:“但绣春色,我已经不会辱没师门了,我绣得比她更好。”
她说完后,针尖落下去开启第一针。
周娴的值房里,一个绣娘站在她面前,压低声音禀报:“秦染从辰时坐到午时,没动过几次。就绣了几针,一直在看。”
周娴抬眸:“看什么?”绣娘:“看那幅图。姜司制绣的那部分。”
周娴沉默了一息,唇角微微勾起:“看?看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姜司制的针法,估计她三年没碰了,早就手生了。”
绣娘犹豫了一下:“她当年可是比姜司制还要……”
周娴抬手打断她:“当年是当年。三年不碰,再好的手艺也废了一半。”
她眉头微皱:“去盯着她有什么动静,不用随时来报,我问的时候再说。”
绣娘应声退下。
周娴站起身目光落在窗外。
“秦染……”她轻轻念了一声。
午时刚过,苗女官找到苏瑾。她手中捧着一叠册子。
“苏管事,这是尚服局那边送来的,说秦染的临时调用交接手续都办妥了。”
苏瑾接过册子看了两眼,心中惊叹只是个临时调用手续也这么正规。
“多谢苗女官。”
苗女官没有走,犹豫了一下:
“苏管事,有句话,奴婢觉得还是提前知会您一声比较好。”
“你说。”苏瑾抬眼看她。
苗女官凑近一步道:“秦染跟周副司制当年都是组长,并不怎么和睦。如今秦染回来。恐怕不会安宁。”
“不安宁?”
苏瑾挑眉,
“难道会打起来?”
苗女官并不觉的这是很好笑的事,严肃道:
“周副司制那边,今天往工坊跑了三趟。不是去查活,就是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看的方向,一直是秦染那边。”
苏瑾:“知道了。”
苗女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苏瑾看了看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的,系统后台。
上面显示着任务更新。
江南春色图绣制预估完成时间:18天,提示可能存在变数
【支线任务站稳脚跟】【当前进度:第7天】
【新事件触发:旧人回归引发的暗流】
苏瑾的目光在“可能存在变数”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能看到大通间里秦染手中的针起起落落,神情专注。
秦染的绣架前,已经绣出了一小片春色。
休息的时候,六组李氏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工坊最里侧那道消瘦的背影,嘴角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绣娘凑过来:“李组长,那位真就没人管了?”
李氏瞥了她一眼,问:“管什么?”
绣娘努努嘴:“她回来这事啊!这么简单就回来了?姜司制虽然走了,薛掌司不管吗?毕竟当年她可是连薛掌司的脸面都不给的。”
李氏没接话,手中的针狠狠扎进绣布里。
另一边的绣娘也凑过来:“我听说,她是苏管事亲自调回来的。邱尚宫那边都点头了。”
李氏冷笑一声:“邱尚宫点头又怎样?这司里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她目光又飘向最里侧,
“再说她回来是续那幅图的。图绣完了呢?她还能待多久?”
两个绣娘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周娴下值的时候,给她报信的绣娘又过来了。
“今天六组组长李氏跟底下人嘀咕了几句,但没闹出什么动静。苏管事那边也没反应。”
周娴换下当值的衣服,洗净手,站起身。
“苏管事当然不会有反应。她巴不得秦染安安静静把图绣完,别惹事。可这工坊里的事,不是她想安静就能安静的。”
绣娘犹豫了一下:“周副司制,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毕竟当年……”
周娴抬手打断她:“当年姜司制想提她做副司,不是没成么?”
她冷笑一声,
“秦染当年不是我的对手,现在依然不会是。她尚服局管个边角料的活,能有什么长进!”
大通作工坊角落,秦染起身去倒水。
她刚离开绣架,就有人凑了过来。
那是八组的一个年轻绣娘,姓孙,平时话不多,在司里存在感很低。她站在秦染的绣架前,低头看着那幅图,眼神专注。
秦染端着茶盏回来时,正好看见她。
孙绣娘连忙退开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就是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秦染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坐回绣架前。孙绣娘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咬了咬嘴唇,
忽然低声问:“秦姑娘,这春色……是用多少种绿绣的?”秦染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一下那个年轻绣娘,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十三种。”孙绣娘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三种?可是我看这过渡,像是更多……”秦染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绣。孙绣娘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离开。但她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绣架,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第274章 竞争又起
秦染这边渐渐热闹起来。
开始的时候是有的绣娘借口路过,走到她附近放慢脚步偷偷看几眼。见秦染并不怎么排斥,胆子便大了起来。
再后来有人干脆放下自己的活计凑过去仔细看。
她毕竟是姜司制的徒弟,有真功夫的,绣得好不好,一幅图下针就能看出来。
秦染到来之后的第五天,有人试探着问她:“秦姑娘,你这绿是怎么过渡的?我绣的怎么总是一块一块的?”
围在周围的绣娘七嘴八舌。
“你用的是三色渐变,她这个是十三色,能一样吗?”
“我的天,光绿就有十三种吗?为什么秦姑娘绣出来并不显得杂乱?”
秦染没有抬头,手中的针起落不停,只是淡淡道:“回去自己试。试不出来再来问。”
那说话的绣娘喜上眉梢:“那你这江南春色,我真回试了?”
秦染没应声。
苏瑾刚好进来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技术部-小李】:“秦染这人并不是没有脑子啊!不仅有,脑子还很好使,知道卖关子,还知道拉拢人心。”
【公关部-小陈】:“她没说教,但让人‘试不出来再来问’,比直接教还管用。这人性子冷,心却不冷。”
苏瑾转身回了值房。
周娴也发现这几天秦染那边越来越热闹了。先是八组的几个绣娘都往那边跑,说是请教针法。后来连一组二组的人都去了,三组的李氏因为家中有事,请了五天假,她这一组比任何一组都积极去找秦染说话。
周娴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她从来不知道,秦染的人缘居然那么好。
她的眼线绣娘还告诉她:“薛掌司今天去看了秦染的绣品,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形容。”
周娴声音依旧柔和:“脸色不好形容,是什么意思?”
绣娘想了想:“像是……想夸又没夸出来,又像是有点意外。”
周娴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秦染回来了,还续绣的不错,薛掌司的脸色能好到哪里去。”
她找到薛掌司:
“百福图定稿的样稿送来了吗?”薛掌司点头:“今早刚送来的,已经审核完毕,就是苏云瑾的那幅。纹样库那边说,是皇后娘娘亲自过目的。”
周娴唇角微微勾起:“薛掌司,刺绣的活交给我安排,这次不能让苏云瑾抢了去。”
薛掌司点头:“这次给你,好好安排。”
周娴满意离去。
午时,苗女官推门走进苏瑾的值房。她手中捧着一卷图纸。“苏管事,百福图的样稿送来了。纹样库那边说,皇后娘娘亲自过目,定了这一版。”
苏瑾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问:
“苗女官,这图是谁负责绣制?”
“这种大活现在是副司制亲自安排人手。薛掌司不管这些具体事务,姜司制离开之后都是周副司制在安排。”
苏瑾沉默了一息问道:“百福图的工期是多久?”
“四月十日定稿,六月前要完工。还有一个月出头。”
苏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脑海中系统后台有信息闪烁。
【任务更新:皇后·百福图】
【状态:样稿已定,待分配绣娘】
【负责方:周娴】
【提示:此任务涉及皇后千秋节,重要性极高。若出纰漏,后果严重。】
苏瑾看着那条提示,眉心微微蹙起。这绣制的活不需要自己负责,按理说出了问题跟自己没有关系。
但是万一真出问题,周娴会不会往自己身上推呢?
苏瑾决定去探一探薛掌司的态度。
她来到薛掌司值房,薛掌司正在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有事?”
苏瑾直接道:“掌司,百福图的活我想接。”
薛掌司手中的茶盏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接?你有人手吗?”
苏瑾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不能管理一百三十七名绣娘了,只能调动七组和八组的人。
果然薛掌司接着道:“七组八组加起来都不够,百福图至少需要绣娘三十个。”
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苏瑾:
“你的心意是好的,样稿设计的也不错。但是绣制但这件事,周副司更有经验。”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姜司制不在,理应周副司制安排百福图,你硬要插手,就是坏了规矩。坏规矩的事,我不能帮你。”
“明白了,多谢掌司提点。”
苏瑾垂眸,没有争辩。
她回到值房,找到薛掌司之前给她的刺绣司的人事名册和过去三个月的活计记录。
她没有看,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公屏上面项目组伙伴们的信息陆续弹了出来。
公关部小陈问:“苏总,你打算继续插手刺绣这件事吗?”
技术部小李:“薛掌司虽然偏心周娴,但是她说得有道理。咱们确实没有人手,七组八组也未必全听苏总的。真要把这活给咱们,万一出了问题,责任全在苏总。”
项目部老王:“这件事责任已经分清,刺绣既然让周娴安排,后续责任划分好就行,咱们只要确保出问题跟自己没有关系。”
财务部张姐:“对,不是咱们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跟咱们没有关系。咱们防止被牵连就好。”
苏瑾把自己的意见发出来:
“不是防止被牵连,是防止出问题。”
项目组沉默了一瞬。
【项目部-老王】:“苏总说得对。这种级别的任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周娴要是搞砸了,咱们也跑不了。”
【技术部-小李】:“那咱们怎么办?活不在咱们手里,咱们想管也管不了啊。”
苏瑾翻开那本人事名册。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看过去。
“管不了明面的,就管暗的。”
她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光:
“周娴安排人手,我就盯着那些被安排的人。谁手上有问题,谁可能会出纰漏,我心里得有数。”
“万一真出事,至少能提前预警,提前补救。”
【公关部-小陈】:“懂了。咱们不当负责人,但得当好监工。”
【财务部-张姐】:“而且可以借这个机会,摸清绣娘们的水平底细。谁可用,谁不可用,谁是谁的人,一目了然。”
苏瑾点点头,继续翻看名册。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李二娘,三组。”
苗女官说过,三组这几天比任何一组都积极,天天往秦染身边凑。
三组的组长,是谁的人?
第275章 查账
秦染坐在绣架前,手中的针线上下翻飞。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那两束从兰草盆里找到的丝线就放在她手边的针线篮里柳芽黄、远山青,正是她最缺的两种颜色。她用得很小心,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瑾早就去把冯昭君的绣线还了,又去王清瑶那里撤了申购单。
王清瑶听说找到了绣线,没有说什么,就把单子撤了。
她只是淡淡说了句:“京城没有这两种颜色,你们能找到也是幸运。”
其余的话大家心照不宣,初来乍到,她们都发现了很多问题。
不方便多说,心里有数就行。
苏瑾走进工坊的时候里面很安静。绣娘们各自低头做活,偶尔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技术部-小李】:“秦染这个速度……我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进度,再有三天就能完成剩下的部分。”
【公关部-小陈】:“关键是那束丝线来得太及时了。要不是苏总在兰草盆里发现那些线,光等采买就得七八天。”
【项目部-老王】:“问题是谁藏的?为什么藏?那张纸条又是什么意思?苏总你还不打算去问吗?”
“是该去问问了。”她转身去找苗女官。
苗女官正在整理针线,见苏瑾进来,连忙起身:
“苏管事有什么吩咐?”
苏瑾没有绕弯子:
“苗女官,姜司制走了之后,是你带人收拾她的屋子吗?”
苗女官愣了一下,点头:
“是啊。薛掌司吩咐的,说姜司制走得急,屋子得收拾出来,后面要安排人住。”
苏瑾:“你收拾的时候,那盆兰草还在窗边?”
苗女官想了想:“在的。有些蔫吧,我想着回头再搬走,后来一忙就忘了。”
苏瑾看着她:“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
苗女官脸色微微一变:
“苏管事这话从何说起?一盆枯死的兰草,奴婢有什么好故意的?有什么问题吗?”
苏瑾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苗女官低头看去,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若我出事,切勿声张。真相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苗女官抬起头,看着苏瑾有些惊讶:
“苏管事,这纸条……是在兰草盆里找到的?”
苏瑾点头。
“既然苏管事发现了这个东西,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您,”苗女官深吸一口气,“奴婢不知道这纸条是谁放的。但奴婢知道,姜司制走的那天,确实有些不对劲。”
苏瑾:“不是正常离职吗?”
苗女官压低声音:
“其实那天早上姜司制还好好的在绣那幅图没有离职的打算。到了下午,突然就有人来传话,说姜司制急病,要出宫养病。我再去她屋里,人已经走了。”
“抽屉都开着,柜门也开着。像是有人翻过。”
“姜司制走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苗女官想了想:
“她是司制,一天见的人很多,如果要说特别的,就是物料库的方公公来过一趟。”
“物料库的方公公?和绣线库不是一个地方吗?”
“是一处地方,不过方公公是管绣架等大件物料和账目的,绣线之类的是孙姑姑经手,那日他亲自过来寻了姜司制两人在一处说了好一阵子话。”
苏瑾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
“苗女官,待会儿你去看看那盆兰草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
苗女官连忙点头。
苏瑾来到物料库找方公公。
“方公公,姜司制走的那天,你去找她做什么?”
方公公的眼神微微一顿。他看着苏瑾,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咱家见姜司制是正常公事,这有什么稀奇的?”
“可以说一下是什么正常公事吗?”
方公公沉默了一息,叹了口气:
“是姜司制叫我去的。她说有些物料要核对,让我过去一下。”
苏瑾:“核对什么?”
方公公:“就是一批绣架的领用记录。她说她绣完了要退库,让我清点一下。”
苏瑾:“她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方公公想了想:
“异常……也没什么异常。就是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一幅图,看得特别久。”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当时问了我一句话。”
苏瑾:“什么话?”
方公公:“她问我,‘方公公,你说一个人要是走了,还有人记得她吗?’”
苏瑾的轻轻皱了皱眉,这说明姜司制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
在交接手头上的事情。
方公公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等姜司制走了才知道她这话的意思。”
苏瑾问完了回到工坊时,秦染还在埋头赶工,苏瑾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才说道:
“姜司制走的那一天见过方公公,这个方公公人怎么样?”
秦染手中的针微微一顿。
“方公公在刺绣司物料库好几年了。他说什么吗?”
苏瑾只是说道:“姜司制走之前是有时间交接一些事情的。”
秦染放下针,看着苏瑾,轻轻笑了一声:“有时间啊,有时间她也没有找我。”
苏瑾看着她:“你恨她吗?”
秦染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她是我师傅,只是固执了些。我跟她同样固执,恨她做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是不甘心。”
苏瑾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瑾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薛掌司。
薛掌司进门后,直接把一张公文放在她桌上:
“你看看这个。”
苏瑾低头看去,是一份织造府的内部通报。
“物料库方德海,因账目不清,即日起停职待查。”
薛掌司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听说你今天去了物料库?”
苏瑾抬头:“是的,掌司的意思是我给方公公引来了麻烦?”
薛掌司叹了口气:
“小苏,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方公公被停职,只是个开始。”
苏瑾很无辜地说道:“我没有查什么啊,只是过去问了一下之前姜司制的事?方公公被停职,是不是巧合?”
薛掌司道:“德妃的图,绣好之后还是让秦染回去尚服局吧。别想着把她调回来。”
苏瑾点头:“我明白。”
薛掌司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苏瑾的目光落在那份通报上。
【项目部-老王】:“方公公被停职?!这是有人盯着苏总的动向吗?”
【公关部-小陈】:“动作也太快了。咱们过了这么久才去问他,接着他就被停职了。”
【技术部-小李】:“找到绣线的时候并没有动静,苏总一去物料库找方公公,方公公就被调走,说明这边没有人关注那盆草。那线和纸条可能是个不起眼的人放的,比如小檀。”
苏瑾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
“小檀我观察一下再问。”
公关部小陈:“对,万一问一句就给调走了,平白惹麻烦!”
周娴来到大通作安排绣百福图的事情。
她站在作坊中间说道:“各组组长,过来一下。”
八位组长马上放下手中的活计朝她走去,在中间的调度台那里站定等候安排。
周娴手中拿着一份名单,看着几个人说道:
“今年的百福图样稿已经定下来。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贺礼,马虎不得。”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一组出八人,二组出四人,三组出五人,四组出五人,五组四人,六组四人。”
她顿了顿,看向七组组长和八组组长:“七组八组,最近端午宫装的活计紧,就不抽人了。你们安心做手头的活。”
七组组长沈蘅松了口气,八组组长薛凌却是眉头微微一挑。等周娴说完散去,薛凌没有回自己组里,而是径直走向苏瑾的值房。
薛凌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苏管事,您听见了吧?”苏瑾抬头:“听见了。”薛凌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周副司制这是把咱们七组八组排除在外了。说是体谅咱们活计紧,实际上”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苏瑾神色不变,只是问:“你怎么想?”
薛凌眨眨眼:“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苏管事怎么想。”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我姑妈说了,您在刺绣司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不能完全不急。”
苏瑾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你姑妈还说了什么?”薛凌笑了一声:“姑妈说,您是个聪明人,不用她多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八组那几个丫头这几天老往秦染那边跑,我都记着呢。苏管事要是有需要,随时吩咐。”
她推门离去。【公关部-小陈】:“薛凌这是……主动站队了?”
【技术部-小李】:“不算站队,但至少是释放善意。她说‘记着呢’,意思是她在帮咱们盯着。”
【项目部-老王】:“薛掌司借侄女的嘴传话,这是在给苏总递梯子。‘有些事不能完全不急’意思是该出手时就出手。挺矛盾的一个人。”
【财务部-张姐】:“不排除薛侄女自作主张。周娴把七组八组排除在外,反而给了咱们机会。不用干活的组,有的是时间去观察、去结交、去收拢人心。”
苏瑾走出值房。工坊角落,秦染的绣架前,秦染依旧低着头,手中的针起落不停。《江南春色图》已经完成了九成,春色点染的部分正在收尾。
“苏管事,有个消息。”苏瑾转头只见苗女官小跑过来,“物料稽核司的沈玉贞,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尚服局。”苏瑾的眉心微微一跳。
“她去了库房吗?”苗女官摇头:“这倒不清楚。但她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跟尚服局的刘司饰有说有笑。”
沈玉贞是这个小世界的主角,她的每一步都有目的。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去尚服局。
苏瑾问:“苗女官,物料稽核司的职责,具体有哪些?”
苗女官想了想:“管宫廷各司局所需物料的核验、登记、存档,定期盘库,核对出入。”
她顿了顿:“尚服局的物料进出,确实归她们管。”
苏瑾点点头,问道:“她今天去了尚服局,明天会不会来刺绣司?”
苗女官想了想回道:“有可能。咱们离得近,可能是最后查。”
苏瑾看了一眼她,说道:“多谢告知,我这边没有什么事情。”
苗女官离开之后项目组的公屏上开始讨论。
【技术部-小李】:“沈玉贞第一次来不知道会不会找茬,王清瑶曾经说过姜司制领的绣线早晚有人查。”
【公关部-小陈】“那绣线找到之后,苏总已经去王清瑶那里取消了申购单,账目无误。苏总管的两个组活不多,也没有什么可以查的。”
【项目部-老王】:“也许会查陈年旧账,她那个位置,能接触到所有物料的进出记录。谁用了多少丝,谁领了什么颜色的线,她都能查到,姜司制领的别的绣线也可以查。”
【财务部-张姐】:“也许她来不是找苏总的麻烦,而是查找所有漏洞。毕竟每个女官都需要在这三个月做出成绩。”
【公关部-小陈】:“对,如我们之前那个设想,大家都是来争项目的。看谁更快一步。”
沈玉贞来得比预想的更早。
她没有去找掌司和周副司制,在绣坊门口的时候遇到苏瑾。
沈蘅坐在那里没有动,薛凌见到后殷勤跑过去:“您就是沈管事吧,早就听说过您,奴婢这就去叫掌司……”
“不必。”沈玉贞打断她,“我只是例行公事,查几本账就走。不必惊动掌司。”
她看向苏瑾:“苏管事,你们这边的物料账册在何处?”
苏瑾答:“在库房。沈主事若要看,我让人去取。”
沈玉贞点点头,随苏瑾往值房方向走去。
“这是我们绣坊近三个月的账册。”
沈玉贞翻看账册的速度很快,翻完之后抬眸看向苏瑾。
“姜司制离任前,领了一批极品金线。这上面没有使用记录,苏管事见过吗?”
第276章 沈玉贞的示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皇后的关注
项目组在公屏显示中观察着现场的变化。
【技术部-小李】:“沈玉贞在这间库房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库房长。这间房间里的大箱子都是上锁的陈年旧物。”
【公关部-小陈】:“这个皇朝的人很念旧,这些陈年旧物堆在库房里发霉有些浪费了。”
【财务部-张姐】:“如果是金银玉器还好,织物的确没有价值。”
【项目部-老王】:“库房档案上记录了丙字三号存放旧物料和先皇遗存。还有一个补充信息挺奇怪的。”
苏瑾问:“什么补充信息?”
“先皇曾有一位极得宠的淑妃。那位淑妃出身不高,却以一手绝佳的绣艺闻名宫中。据说她擅用金线织出隐纹,阳光下才能看见图样。在永泰二十一年病故。”
对于项目组的人来说,这几句话只是一个历史故事。
沈玉贞随陈库官回到北库前院的值房,在盘库记录上签字画押。陈库官收起记录,笑眯眯道:“沈姑娘做事细致,比几年前和你同姓的那位强多了。”
沈玉贞抬眸问道:“跟我同姓的?”
陈库官叹了口气:“是啊,三年前有个姓沈的物料稽核,盘库的时候一点都不仔细,点错数量导致账目对不上,害的我们好多个仓库从新清点,折腾了三个月。”
沈玉贞道:“那可真是太辛苦了。”
陈库官点头:“谁说不是呢!库房这地方潮气重”
他有些浑浊的老眼看向沈玉贞:“姑娘可得注意身体。盘库这差事,说累也累,但要是懂得适可而止才能干得长久。”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玉贞浅笑:“多谢陈库官提点,玉贞记下了。”
沈玉贞回去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那是她刚才在丙字三号库,趁陈库官不注意时,从那堆先皇遗存的木箱缝隙中抽出的一张残页。残页发黄,好像当年盘库时候不小心落下的。
“……淑妃所制金缕衣一袭用金线三斤,珍珠九十九颗,绣期六月,于永泰十一年二月呈上。”
【公关部-小陈】:“永泰十一年,永泰十年的时候一批绣娘入宫,这位淑妃娘娘不会从绣娘升为淑妃的吧?”
【财务部-张姐】:“也可能此金缕衣是淑妃安排别人制的。”
【技术部-小李】:“沈玉贞的动向只能在距离苏总一定范围之内可以锁定,下值出去之后就无法看到了。”
苏瑾:“今天这对咱们也有帮助。明天继续收集。”
此时的坤宁宫。皇后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她目光时不时扫向窗边那道身影,那就是苏云瑾的母亲。
赵恒成专门寻来保护她的。理由冠冕堂皇:“林氏性格很好,能护住苏云瑾长这么本事不一般。我们要用苏云瑾,把她母亲留在你身边,更方便传递信息。”
皇后当时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戳穿弟弟那点小心思。林氏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妇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说不定还要借她这个皇后的手去保护别人。
“林娘子”皇后说道。
林氏抬起头,放下绣绷起身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摆摆手笑道:“我没有什么吩咐,不必如此拘束,坐着说话就行。”
她说完放下拿着装样子的书,目光落在林氏方才绣的那块帕子上。兰花的枝叶舒展有致,针脚细腻平整,每一片叶子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这方帕子上的花朵看着很简单,没想到绣的时候居然这么麻烦。”
“林娘子真是好手艺。”
皇后的目光落在花瓣的边缘,那里有一种极细微的渐变,从白到浅紫,过渡得浑然天成。
“这是怎么绣的?”皇后问。
林氏垂眸:“回娘娘,这是用晕针的绣法,一针一针过渡颜色。”
“晕针……”皇后轻声重复,目光幽深,“本宫记得,先皇时期的那位淑妃也最擅此道。”
林氏的手微微一顿。
极轻,极快。
但皇后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递还给林氏,重新靠回软榻,拿起那卷书。
“你继续绣吧。这帕子绣好了,留着本宫赏人。”
忽然她又问:“林娘子,你可听说过先皇时的淑妃娘娘?”
林氏的指尖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抬眸看向皇后:
“先皇的妃子,是个手艺很好的绣娘,民妇小的时候便听说过。”
皇后看着她的眼睛道:
“二十七年前,淑妃身边一个叫阿若的小宫女,因偷窃宫中财物差点被杖毙。有一个绣娘为那个小宫女作证,事情水落石出,小宫女得以免除一死。那绣娘却因为私自藏匿金线被杖毙在尚宫局的后院。那绣娘就是你的母亲。”
林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波动,只剩一片沉静。
她轻声说道:“那时我们都在宫外,并不知道事情始末。我们并不知道母亲出事,只知道不让出宫,留在宫中做了绣娘。家父便带我去了龙虎山下种地,闲暇时教我绣花。”
皇后起身走到林氏面前:“林娘子,本宫问你这些,不是为了揭你伤疤。”
她看着林氏手中的绣线道,
“是因为有人偷偷在查二十七年前的旧事。”
林氏首先想到的是苏瑾。
虽然如此,还是下意识问了句:“是谁?”
皇后道:“新晋的物料稽核,皇商沈家的大小姐沈玉贞。”
林氏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知是失落还是高兴。她是不希望瑾儿参与的,听说不是瑾儿,却又有些失落。
不过,瑾儿又知道什么呢?
她跟苏文博把她保护的那么好,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
她心中想着事情,只听皇后继续道:“沈玉贞这几日盘库,在北库的先皇遗存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本宫的人盯着她,发现她离开时,袖中多了一张纸。可能会牵扯到你母亲当年的事情。”
林氏抬眸:“娘娘为何告诉民妇这些?”
皇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因为你女儿,如今在织造府当差。你母女二人,都是本宫要用的人。”
她顿了顿:
“也因为本宫觉得,二十七年前那桩旧案,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埋着。”
第278章 皇后与林氏的对话
林氏摇头,感激得擦了擦眼角的泪:
“多谢皇后娘娘大义,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该查的早查过了。该死的也都死了。我母亲只是个绣娘,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此时殿内除了凌十像个影子站在角落,没有外人。
皇后看着外表普通还有些胆小的林氏,抿唇一笑。
“不需要查?是不是因为林娘子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自己报仇了?先前的淑妃娘娘并不是因为病,而是被毒死的。”
林氏看着皇后,眼中没有多少惊讶。
赵恒成精得跟猴子似的,能查出她当年的事情,皇后也知道,没有什么稀奇的。
“宫里的事情,民妇不清楚。”
“不清楚?那本宫来告诉你。”
“淑贵妃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一手绣艺出神入化,据说能用金线织出隐纹,阳光下才能看见图样。她入宫之前的来历,却很少有人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幽深:
“本宫查过内档。淑贵妃入宫那年,是永泰元年。她自称是江南绣户之女,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但内档里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依稀能看出,是‘前朝尚服局遗散’几个字。”
林氏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啁啾。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本宫还查到一件事。你母亲秦氏,当年嫁了一个猎户,生了你。后来宫里招绣娘,她应征入宫,想着做完一季的活计就回家。”
她看向林氏,唇角微弯:
“可她没想到,会在宫里遇见故人。”
林氏的手微微颤抖。
皇后的声音继续响起:
“那个人,就是淑贵妃。她们是同门师姐妹,都是前朝尚服局最后一代宫廷织绣大师的传人。前朝覆灭时,那位老师傅带着两名最得意的弟子逃出宫禁。一个是秦氏,一个就是后来的淑贵妃。”
“她们在乱世中失散。秦氏流落民间,嫁给猎户。淑贵妃几经辗转,入了宫,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相貌好,几年后成了先皇的宠妃。”
皇后顿了顿:
“秦氏进宫后认出了她。淑贵妃表面上对她亲近,时常偷偷找她说话,赏她东西。但暗地里……”
她看着林氏,目光带着一丝悲悯:
“淑贵妃在提防她。因为秦氏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是前朝尚服局出身。这个把柄,淑贵妃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淑贵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秦氏活着出宫。”
皇后继续道:
“那一季的绣活做完,秦氏本该离宫回家。可就在她准备出宫的前几天,就发生了小宫女被冤枉的那件事。秦氏心善,她以为淑贵妃会看在自己的面上查清事实。谁知道,那本就是一场阴谋,金线是淑妃请她帮忙绣的东西给的,却成了你母亲的催命符。”
“后来这批绣娘都没有放出宫,你母亲的尸体被扔在了城外乱葬岗,刚好被你父亲遇见。”
皇后说到这里看了林氏一眼。
林氏神情无动于衷,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皇后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你父亲不是普通的猎户。他掩埋你母亲的尸体之后便带着你去了龙虎寨占山为王。你十五岁下山,通过征绣娘混入皇宫。”
“你进宫那年,是永泰二十年。淑贵妃永泰二十一年病故。你为母亲报仇之后,秦王妃把你调去了秦王府做绣娘,秦王妃能帮忙,皆是因为苏文博的功劳。苏文博救过她的命。秦王妃也是知恩图报之人,加之他们马上会去封地,便冒险把你要了出来。”
“淑妃的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皇后说完又是一笑。
“我说对不对?”
“娘娘应该是弄错了,民妇这是第一次进宫。”
林氏是死活都不会承认的,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妇人,前面的事情谁有本事谁查。
“淑妃是病死的这个结论,太医院认了,先皇认了,天下人都认了。她又不是本宫什么人,本宫不想翻案。”
皇后转而说道:
“林娘子,你女儿苏云瑾,也是个有本事的人。”
林氏这次有了动静,她微微欠身:“娘娘过誉。她不过是个实心做事的孩子。”
皇后笑了笑:
“实心做事,是好事。这宫里,最缺的就是实心做事的人。”
“你放心,她在织造府,本宫会看着的。”
林氏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民妇替小女,谢娘娘恩典。”
皇后继续道:“本宫查到淑贵妃有一枚非常宝贝的织梭,她的遗物里面并没有这件东西。”
她看着林氏:
“林娘子,那枚织梭,是不是在你手里?”
林氏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皇后,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皇后娘娘要那枚织梭做什么?”
皇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本宫不要。本宫只是想知道,那里面是不是还藏着藏宝图。”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却有力:
“听闻前朝覆灭时候,是前朝皇帝藏了好几批珍宝在各处。淑贵妃当年就是因为知道藏宝图秘密才被封妃的。”
“有人推测那枚织梭里,应该还有没找到的藏宝地点。”
林氏看着皇后,目光复杂。
“娘娘想多了,民妇若是真的进宫报仇,报仇之后便不会去拿一个重要的物件引火上身。”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
“况且,淑贵妃她能在宫里活那么多年,从一个绣娘升到贵妃之位,手里会没有几张底牌?那枚织梭若真藏着什么秘密,先皇在临死之前不会弄清楚吗?”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氏继续道:“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宫女,有太监,有太医。先皇不可能不来探望。事情过去快三十年,娘娘查到的这些,怕也只是有人想让娘娘查到的。”
殿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皇后做回软榻上,目光幽深地看着林氏。
这个外表普通甚至有些胆小的妇人,此刻像换了一个人。
“民妇感谢国舅爷看重,安排来保护皇后,”林氏说道,“但是世子也跟民妇保证过,只要皇后娘娘和腹中的孩子平安,我和苏文博过往之事便不会追究。”
皇后失笑:“那,你能告诉本宫,苏云瑾真是长公主的女儿吗?”
林氏躬身答道:“长公主若认便是,若不认便不是。”
皇后目光深了几分。
“是啊,苏云瑾根本不在乎这些。”
第279章
苏瑾再次来找薛掌司,敲门进去时,薛掌司正在看什么文书。
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有什么事?”
苏瑾笑了笑,走到案前:“掌司,我想请教一件事。”
薛掌司放下文书:“你说。”
苏瑾道:“百福图这种大活,您划分给了周副司制。万一,我是说万一,中间出了什么纰漏,责任怎么算?”
薛掌司盯着她看了半晌,摇头笑了笑。
“苏管事,你是怕周娴搞砸了,连累你?”
苏瑾没有否认,她说道:
“百福图是我设计的,绣制的人不是我安排的,秦染设计的那幅就是例子,姜司制安排人绣的,但是被调离的确实秦染。”
薛掌司点了点头:“你查的倒是清楚。”
她道:“谁安排的人手,谁负责。周娴要是出纰漏,她自己扛。但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也是个问题。”
苏瑾一笑,把项目组老王设计好的一张图表拿出,铺在案上。
纸上的内容是她手写的。
薛掌司皱眉看着,低声念道:“百福图绣制进度跟踪表。”
“掌司,我想以设计者的身份,申请您批准每日查看进度。不插手安排,只看绣娘的手艺是否达标,看绣品是否走样。发现问题需要按照我的要求更改。”
她直视着薛掌司的眼睛:“这不算坏规矩吧?”
薛掌司仔细看那张表格,设计的还真不错。
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日期、进度节点、负责人、检查人、问题记录、整改情况……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苏云瑾,真的不需要自己这个掌司给她安排活。
她自己就能找到事情做。
这么一来,周娴还会被制衡住。
责任划分清楚。
绣得好是苏云瑾的功劳,绣不好……
薛掌司摇摇头。
苏云瑾不会让绣不好这件事发生的。
她不答应能行吗?
薛掌司迅速权衡利弊做了决定。
“苏管事,你知道宫里有多少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撇清自己吗?”
苏瑾没说话。薛掌司继续道:
“你是第一个,出事之前就想好了怎么补的人。”
她把表格推回去:“可以,你去做吧。”
苏瑾恭敬道:“请薛掌司在上面盖个印章。”
薛掌司看了看她,盖上自己的私印。
苏瑾收起表格,起身行礼:“多谢掌司。”
工坊里一切如常。绣娘们低头做活,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很快安静下来。
苏瑾拿着薛掌司开的条子,进入大通作,迎面撞上了周娴。
周娴目光落在苏瑾手中的条子上。
“苏管事拿的这是什么?”
苏瑾一笑:“薛掌司安排我每日检查百福图的绣制情况,若是跟样稿不符及时提醒。”
周娴僵硬的笑了笑。
“苏管事费心了。不过你放心,百福图我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
“有周副司盯着,我自然放心。不过皇后娘娘亲自过目的东西,多个人看看,总没坏处。”
两人笑容都很得体。离得最近的几个绣娘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绣坊内百福图单独设置了工位,六个组的好手都被抽掉出来组成一个新的组。
苏瑾没有直奔百福图的绣架,而是先在绣坊里转了一圈。经过七组的时候,沈蘅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手里的针线却没有停。
经过八组的时候,几个年轻的绣娘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见苏瑾过来,她们立刻散开,各自回到绣架前,动作快到有些刻意。
苏瑾没有停步,来到秦染那里。
“绣完了。”
秦染收起最后一针,抬头看向苏瑾。
苏瑾离得远就已经看到了,《江南春色图》的每一处都栩栩如生,续绣的部分跟以前姜司制绣的完美融合,根部看不来。
“很好。”苏瑾由衷地说。
看见小檀端着一盆水,正从不远处走来。小檀见到她,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苏管事早!”
她是来给秦染送水的。
两人关系似乎不错。
苏瑾回到值房,苗女官脸色有些凝重的进来。她关上门后压低声音道:
“苏管事,有个消息。”
苏瑾抬眸。
“方公公被停职的事,今天早上传遍了。有人说是您去物料库问话之后,上面才开始查他的账。现在……有些不好的话传出来。”
苏瑾挑眉:“什么话?”
苗女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人说,是您新官上任三把火,拿方公公开刀立威。还有人说……您和沈玉贞联手,要清洗刺绣司的老人。”
苏瑾沉默了一息。
“清洗老人?”她摇摇头,“且不说我连刺绣司的人都认不全,我就是个小管事,拿什么清洗?”
苗女官叹了口气:“奴婢知道您是清白的,但架不住有人传。刺绣司这地方,闲人多,嘴也杂。您得有个准备。”
苏瑾看着她:“苗女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苗女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奴婢……奴婢只是觉得,苏管事是个好人。好人不能被人冤枉。”
她说这话时,目光有些躲闪。
苏瑾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
苗女官松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没想到金线的事情没有动静,沈玉贞核查没有动静,动静最大的是居然是关于苏瑾的流言。
项目组公屏上面又热闹起来。
【公关部-小陈】:“有人在传谣,传苏总和沈玉贞联手,这招挺阴的,既不直接针对,又能让苏总在刺绣司里被孤立。”
【技术部-小李】:“传谣的人是谁?周娴?绣娘们或者沈玉贞,还是……某个还没露面的大佬?”
【项目部-老王】:“不管是谁,目的很明确,让苏总在刺绣司里待不下去。新人被孤立,就什么都查不到,什么都做不成。”
【财务部-张姐】:“不过方公公被停职的事确实和苏总有关联。虽然苏总只是正常问话,但外人看来,就是‘苏管事问了话,方公公就倒了’。这个锅,一时半会儿甩不掉。”
苏瑾没有回信息,她不需要甩锅,她就是来打破格局的。
第280章 德妃召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德妃点点头:“行了,下去吧。对了”
苏瑾行礼后正要退出去,德妃又说道:
“太妃虽然不管事,但真要护起犊子来,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苏瑾只好又停下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提点。”
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弹出信息。
【技术部-小李】:“太妃是先帝的妃子,在宫里住了三十年,表面与世无争,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投资了现在的皇帝。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公关部-小陈】:“太妃、老侯夫人都是这个小世界任务的中重要一环。”
【项目部-老王】:“太妃和永信侯老夫人应该是旧识,德妃这个角色并不是很重要。”
【财务部-张姐】:“德妃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女人,心机一点都不少。她是真的想拉拢苏总,不需要忠心,只看重苏总的本事。”
公关部小陈:“只不过德妃的策略有问题,真心才能换得真心,我感觉她没有心,到处挑拨。”
刺绣司来到百福图工位前。
周娴正站在绣架旁指点着什么。见苏瑾过来,她热情道:
“苏管事刚才去了长春宫?”
苏瑾平静道:“娘娘喜欢秦绣娘绣的《江南春色图》,召我去问问情况。”
周娴凑得更近一些道:
“不过苏管事,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贵人们不是我们这种身份能轻易高攀的。还有啊,很多人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有些人看着好说话,背地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苏瑾微微一笑:
“多谢周副司提醒。我记下了。”
长春宫,德妃听完宫女的汇报。
“周娴去试探她了?”
“是。苏管事从绣坊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德妃轻轻笑了一声:
“看不出就对了。要是让她看出来,她就不是苏云瑾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周娴背后是太妃,太妃背后是那些老世家。她们看本宫不顺眼,也看苏云瑾不顺眼。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宫女小心翼翼道:“娘娘真的相信苏管事会站过来?”
德妃摇头,“她不想站到我们这一边的。本宫多找她几次,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刺绣司的谣言还在继续,不止绣娘在传,连尚宫局那边都有人在打听苏管事到底是什么身份,听说就是冲着邱尚宫那个位置去的。
【公关部-小陈】:“传谣的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更多人相信。一旦苏总被孤立,接下来干什么都会寸步难行。然后任何一个人出手相助,我们就得欠人情。对那人感恩图报。”
【技术部-小李】:“这后宫根本不是能干事业的地方,小陈和苏总加快点速度,完成了咱们赶紧跑。”
【公关部-小陈】:“我和苏总已经商量好了破局攻略,你们等着瞧好吧。”
第二天巳时正,绣坊内竖起一块白板,一张簇新的公告栏被搬了出来,立在绣坊右侧最显眼的位置。
苏瑾亲手将一张巡检表贴了上去。
绣娘们假装做活,目光却忍不住往外瞟。几个胆大的直接放下针线,凑过去看。
只见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绣娘小声问。
“就是说,以后每天都会贴这个。”
旁边的绣娘解释,“谁绣的,绣得怎么样,有没有问题,全写出来给人看。”
三组组长李二娘道:“那要是绣坏了怎么办?”
“那也写出来呗,责任人签字,跑都跑不掉。”
人群渐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议论着。一开始是看热闹,再后来有人开始主动向苏瑾反映问题。
“苏管事,我今早看见三组调过来的冯绣娘用错了丝线颜色……”
“苏管事,五组王绣娘的不稳,老是碍着我胳膊,要不要让人修修?”
苏瑾一一记下,能当场解决的就当场解决,当场解决不了的立马安排人手解决。
项目组公屏
【项目部-老王】:“总这招高啊。公开进度,等于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监督者。谁想动手脚,得先问问这一组绣娘答不答应。”
【技术部-小李】:“而且每天贴出来,时间长了就会形成习惯。哪天要是没贴,绣娘们首先不答应。”
【项目部-老王】:“最重要的,这只是巡检公示而非质量报告。苏总只是巡检人,不是责任人。出了问题,责任在绣娘;但绣娘们都知道,苏总每天盯着,出了问题就是打她的脸。她会让自己被打脸吗?”
【财务部-张姐】:“所以绣娘们反而会更用心,不是为了苏总,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这表贴出去,谁绣得好谁绣得差一目了然。”
【公关部-小陈】:“理论上是这样,接下来就等着收网抓鱼了。”
没有参与百福图的七组八组绣娘七嘴八舌地问:“苏管事,那公示表……我们也能看吗?”
“当然。”
苏瑾没有想到她们会问这种问题,明摆着的事情大家都能看。便朗声说道:
“这公示表贴出来就是让所有人看的。百福图刺绣,关系到我们刺绣司脸面,所有人都有监督的责任。”
“每天下午申时新表贴上去后,旧表会收起来存档。公示期内发现问题的有奖。”
“有奖!”那绣娘眼睛一亮,和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苏瑾说完就离开了,她知道这消息,不出今天就会传遍整个刺绣司继续扩大。
某些人想看刺绣司的乱局就让她们看。前提是手头的绣活不出问题。
很快,周娴着急起来。
新来的管事可真是个管事的。
眼下的风波很快压住了原本的流言。
“……刺绣司那边,周娴跟苏云瑾对上了。苏云瑾拿出个什么巡检表,让薛掌司盖了章,每天去查百福图的进度。周娴拦不住,脸色很难看。”
“周娴对秦染那种没脑子的还行,估计她不是新来的管事的对手。”
德妃冷冷笑着:“继续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苏云瑾天天在绣坊里转,顾不上别的事。”
刺绣司很热闹,她们隔壁的物料稽核组也没有闲着。
物料稽核组的院门刚开,沈玉贞便踏了进去,她是第一个到的。
值房案上的账册堆叠如小山,最上面那本翻开到一半,是她昨日未看完的那页。她在案前坐下,拿起账册,目光落在那几行数字上。
账面显示,建元九年腊月,入库御用云锦二十匹,产地苏州,经手人方德海。
她又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库存实物登记册,昨日她亲手核对的。
上面写着,现有御用云锦,八匹。
二十减八,十二匹的差额。
沈玉贞将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案上,目光在两列数字之间来回移动。
账面有,实物无。
她又翻了翻前后的记录,腊月之后,没有任何一笔出库登记显示这十二匹云锦的去向。
方德海。方公公。
那个已经被停职的物料库管事怎么能把库房管这么乱。
“沈姑娘来得早。”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玉贞睁开眼,是组里的老书吏老郑,正端着茶盏往里走。
“老郑早。”
她坐直身子,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昨日那批账册,我还差几页没看完,想着早点来,趁着清静理一理。”
老郑点点头,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目光却往她这边瞟了一眼。
沈玉贞抬起眼,看向老郑。
“老郑,你在物料稽核组多少年了?”
老郑正低头翻册子,闻言抬起头来:“十五年了。沈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沈玉贞笑了笑,“就是想问问,被停职的方公公你熟不熟?”
老郑的脸色微微一变,面色沉下来,冷冷的说道:
“你是说摊上事的方公公啊……我跟他一点不熟。就像你和刚来的苏管事一样,平时打交道不多。”
沈玉贞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看见老郑翻册子的手,方才顿了一顿。
午时正,沈玉贞去了物料库。
方公公被停职后,物料库暂由一个小太监代管。那小太监姓李,生得瘦小,见了她便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沈姑娘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需要,派人来传话就是,奴才给您送过去。”
沈玉贞摆摆手:“不必麻烦。我来查几笔旧账,李公公忙自己的便是。”
她走进库房,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货架。
因为先前查过一遍,御用云锦存放的位置她知道,在最里面那排架子的最上层,用防虫的樟木箱装着。她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匹锦缎。
她合上箱子,又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其他料子都对得上。唯有这御用云锦,少了十二匹。
她走到门口,李公公正在那里候着。
“李公公,这御用云锦平时都谁经手?”
李公公愣了一下,随即陪笑道:“这个……奴才刚接手,不太清楚。这里是方公公自己管的。”
沈玉贞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余光却扫见货架最底层有个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沈玉贞心里猜测这是放了账册之类。便问道:“那是什么?”
李公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摇头:“这个奴才也不知道。”
沈玉贞走过去蹲下,让方公公找了抹布把箱子擦了擦,然后掀开箱盖,果然里面是一叠旧账册,边角都有些发黄了。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只见上面写着建元七年,物料库进出存记录。里面账目记得很细,每一笔进出都写得清清楚楚很有规律,她翻了几页便找到了御用云锦的记账。
建元七年三月出库御用云锦四匹,去向德妃宫。经手人方德海。备注有借调手续,附条。
她往后翻,又翻到几笔类似记录,每一笔都备注有借调手续,附条。建元七年、建元八年、建元九年……
沈玉贞想起方才在稽核组查的那些账册。建元九年腊月之后,德妃宫的物料调拨记录里的借调手续和附条去哪里了?连续三年德妃领那些御用云锦做什么,谁批的?皇帝知道吗?
如果是私自领就不会记账。
沈玉贞的手按在账册上,心中已经在盘算:
先帝旧物内库那边不让继续查,不知德妃这边有没有人管?
她进宫后就托人给德妃递了话,但是德妃拒绝见她。
这个女人收好处的时候一点都不手抖,嗅到点危险就想脱离沈家,哪里有那么好的事。
沈玉贞将那几本旧账册拿出来,放在一边,又把箱子盖好。
李公公凑过来:“沈姑娘,您翻这些旧账做什么?”
沈玉贞看着他,那小太监生得瘦小,眼神却透着几分机灵。对于自己看这些旧账也没有阻止。
她笑了笑。
“我刚来有些地方看不懂,刚好这里面有记录。方公公以前管得细,这些旧账保存得好,以后万一哪天要查什么物料,还能翻翻。”
她在其中挑拣了几本,抬头看向李公公:
“这五本账册我带回去看看。要是方公公问起,”
李公公连忙摆手:“方公公都被停职了,问什么问。沈姑娘登记之后尽管拿去,两日后送回来即可。”
还要登记?
这李公公看似随便,该走的手续一点不含糊。
“那挺麻烦,我就在这边看吧。”
沈玉贞没有拿走,她将那几本旧账册放在案上,在库房坐下来一本本翻过去。
建元七年到建元九年,三年时间,德妃宫从物料库借调御用云锦共计四十七匹。每一笔都有附条二字。为什么建元十年九没有了,是不是没有还回来?
她要不要趁着这件公事去见一见德妃?
她只是个小小的物料核查,应该像苏云瑾那样明哲保身,本月之前的账目都不去管最稳妥。
先前刚受过警告,现在又去招惹德妃,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什么都不去查,不在皇宫掀起一番风浪,她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她想到卖给苏云瑾的那个人情。
那批金线的事,苏云瑾会管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到了下值时间。
沈站起身,将那几本旧账册收好还给李公公。她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低头侧身让路。
沈玉贞从他身边走过,余光扫过他的脸,很年轻,眉眼清秀,步伐轻快跟后宫的小太监有些不一样。
好像是皇上身边的人。
第282章 皇上巡查
次日清晨传来一个大消息,皇上早朝之后要来织造府巡查。
大门外甲士林立,仪仗齐整,明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苏瑾一早就被邱尚宫带着人叫走了。
“苏管事,今日陛下亲临巡查织造事务,邱尚宫说尚宫局这边需有人在侧以备垂询,你跟我来。”
苏瑾本以为是去尚宫局,邱尚宫却带着她来到织造府。
苏瑾眼角余光扫过四周,侍卫比平日多了十倍不止,每隔几步便有带刀禁卫肃立。廊下站着的太监们个个面生,垂手躬身,目不斜视。
不仅她来了。遴选的六人都在场。
采办司王清瑶站在廊下眉宇从容,监造司的顾清让独自立在一侧。染造坊的冯昭君目光不住地往正堂方向瞟。纹样库的方婉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
苏瑾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另一侧廊下,沈玉贞也到了。她目光平静地望着正堂方向,仿佛对今日的阵仗早有预料。
两人目光相遇,各自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管事今日也来了。”
沈玉贞先开口。
苏瑾浅笑颔首。
“物料稽核司那边,沈主事也脱得开身?”
沈玉贞看着肃立的禁卫低声道:“听闻陛下此番是要彻查织造府积弊,也不知会问到哪一司。”
苏瑾没有接话。
正堂内织造府周大人、织造司韩大人、尚功局邱尚宫、物料稽核组的掌司等人无人敢高声,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俯身跪伏于地。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衣摆自苏瑾余光中掠过,在主位落座。
“平身。”清朗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苏瑾随着众人起身垂首而立,并不抬眼。
皇上坐下之后,看着下面的人道:“朕今日来织造府随便看看。各司依职回话即可,不必拘礼。”
周大人连忙躬身应是。
苏瑾这才微微抬眸,看向主位。
皇上目光扫过堂中时不疾不徐,却让人莫名觉得被看透了几分。
苏瑾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周大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今日巡查织造事务,诸位各司其职,如实回话即可。”
他看向物料稽核那边:“物料稽核组,先把近一月的情况说一说。”
物料稽核组的掌司连忙起身,正要开口,皇帝却摆了摆手。
“不急。”他道,目光落向窗边,“物料稽查主事,昨日递上的那份关于江南丝市的条陈朕看了。今日既然也来了,不如过来当面说说。”
沈玉贞什么时候给皇上递折子了?
真是不简单啊!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窗边。
沈玉贞起身,面色平静,走到堂中,跪地行礼。
“臣女沈玉贞,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皇帝语气淡淡。
沈玉贞起身。
“陛下问起江南丝市之事,臣女斗胆,便从头说起。”
她声音清柔,字字清晰。
“江南丝市,向由三家大商把持。他们与织造府签有长契,每年供丝定额三千担。但据臣女查核近三年账目,实际到库数量,每年均不足八成。差额部分,以路途损耗、成色不足为由折价抵充,实则被他们转手卖给了私商,牟取暴利。”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这是臣女整理的比对账目。建元七年至九年,织造府应收生丝九千担,实收七千二百担。差价一千八百担,按市价折算,折银三万六千两。”
堂中一静。周大人脸色微变。物料稽核组的掌司额头沁出冷汗。皇帝接过太监转呈的册子,翻了两页,目光落在沈玉贞脸上。
“你进织造府不过一月,就能查到这些?”沈玉贞垂眸:“臣女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再者——”
她顿了顿,
“这些账目并非隐秘,只是从前无人肯认真去查罢了。”
皇帝点了点头,合上册子看向周大人:”周爱卿,此事你是否知晓?”
周大人连忙跪地:“这……这些账目还需进一步核实……”
“那就核实。”
皇帝道,“三日之内,朕要知道这批银子去了哪里。”
周大人叩首应是。皇帝又看向沈玉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臣女物料稽核组沈玉贞。”
沈玉贞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不躲不避。
皇帝看了她片刻,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公关部-小陈】:“完了,这俩是不是看对眼了!”
【技术部-小李】:“皇上今天来织造府就是因为昨日下午遇到了沈玉贞,我觉得差不多。”
苏瑾什么观点没有发表,静静看着。
难道昨天他们遇见皇帝没有记住沈玉贞的名字?
只听皇帝轻轻念叨一句:“沈玉贞。”
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退下吧。”
沈玉贞行礼退下。
皇帝接着问道:“刺绣司的苏姑娘今日可来了?”
苏瑾站起身,走到堂中。
“刺绣司管事苏云瑾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苏瑾起身,皇帝看着她,目光与方才看沈玉贞时有些不同。
沈苏云瑾他见过好几次了,每次见都会给他不同的感觉。
这女子他已经封了正五品供奉,却又跑来参加织造府遴选,做个七品的刺绣管事,她应该是对官位等级一点都不懂的。
真是可怜。
皇帝脑补一番苏云瑾的可怜身世,然后问了几些绣坊的事,像是长辈关心晚辈般。
苏瑾平静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大事小事一件都没有说。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便住口。
皇帝问完之后便让她退下。六个遴选上的女官,挨个说完话之后,众人退出正堂冯昭君拉着身边的人低声嘀咕:“陛下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吓死我了……”
身边的人连连摇头,示意她噤声。
听说禁卫的耳朵都特别灵,可不能在这个地方乱说一句话。
王清瑶和顾清让走在前面,方婉儿走在后面。一个月过去,几个人和之前没有太大变化。
沈玉贞跟苏瑾同路,周围没有人了沈玉贞道:“苏管事今日倒是沉得住气,你们刺绣司那么热闹,你什么都不提。”
苏瑾侧头:“沈姑娘今日一鸣惊人,不敢跟沈姑娘争功。”
沈玉贞笑了笑,那笑容看不出深浅:“多谢承让。不过是职责所在。倒是苏管事,那姜司制和金线的事,你怎么不提一提。”
苏瑾看了她一眼。她都说过这事旧事了牵扯不到自己。还要怎么提。
“往后日子还长,不急。”
她们不急不躁走在路上,却不知刺绣司此时很热闹。
苏瑾被皇上召见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整个刺绣司。
其实没人亲眼看见什么。只知道邱尚宫亲自来了绣坊,在廊下站了片刻,便带着苏瑾往正堂方向去了。
去的方向,是御驾所在的方向。
绣娘们手中的针线活也不安稳了,渐渐慢了下来,今天苏管事不来给她们记录检查怎么这么难受呢!
百福图组的绣娘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
有人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万一被周副司制听到就麻烦了。一整个上午,绣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掌司坐在值房里心中也有些着急。
她今年五十有三,在尚功局熬了三十年,从一个小绣娘做到掌司,见过的事多了。
可像今日这样,刺绣司一个小小的七品管事,被邱尚宫陪着,皇上召见,她还真没见过。
皇上来巡查织造事务,召见物料稽核的沈玉贞,是因为那份条陈;召见采办司的人,是因为采购账目。召见苏云瑾,难道是问百福图刺绣的事情?
薛掌司放下账册,目光落向窗外。她知道苏云瑾这丫头不简单。可再不简单,也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年轻人,怎么就能入了皇上的眼?
难道就是因为年轻?
周娴推门进来,在薛掌司对面坐下,
“掌司,苏管事那边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还没有回来!”
薛掌司看了她一眼:“皇上驾到,去见皇上了,怎么?没跟你说?”
周娴咬了咬唇。
“她什么事跟我说过?根本不把我这个副司制放在眼里。”
薛掌司知道周娴是太妃的人,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在绣坊里说一不二。
苏瑾来了之后。强势分工,立巡检表,收服绣娘,把秦染调回来,桩桩件件都在打周娴的脸。
周娴生气却也拿她没办法。
如今苏瑾被皇上召见,周娴心里只怕是又慌又怕,怕苏瑾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怕自己这太妃侄女的身份压不住人了。
“掌司,”周娴道“您说……苏管事会说什么?会不会在皇上面前揽功劳……”
薛掌司不紧不慢道:“她是刺绣司的人,说什么也是刺绣司的事。你做好自己的本分,有什么好怕的?”
周娴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薛掌司看着她语气转淡:
“周副司制,百福图的进度如何了?”
周娴一愣,连忙道:“一切顺利,绣娘们都很用心的。”
“那就好。皇后娘娘的千秋节,还有一个月。百福图若是出了纰漏,谁也担待不起。”
“是,不会出问题的。苏云瑾盯得那么紧!”
周娴咬着牙道。
薛掌司轻轻摇了摇头。
这周娴比人家大那么多,却沉不住气。
绣坊里,绣娘们低头做着手中的活计,谁也不敢高声说话。可那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
“你说……苏管事会不会回不来了?”一个小绣娘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同伴。
“胡说八道什么!”同伴瞪了她一眼,“苏管事是咱们刺绣司的人,怎么回不来?”
“我是说……”小绣娘声音更低了,“万一皇上看中了她,把她调到别处去呢?”
同伴愣住了,半晌才道:“那……那也是高升,是好事。”
另一个道:“也不知怎么回事,苏管事一会不来还挺难受的!”
旁边的李二娘听见了,手中的针停了停,目光落向门口。
她是三组组长,冯绣娘被别人举报之后,她也提了别组的人很多意见,苏管事居然没有计较,还经常请教她一些刺绣针法问题。
李二娘在绣坊干了十五年,见过的人多了,她知道苏管事这样的人,是真正看重人手艺的。
苏管事应该会不会被撵走。
只是不知道苏管事为什么会跟周副司对着干?李二娘摇了摇头。
苗女官站在绣坊门口,目光扫过那些低头做活的绣娘,眉头微微蹙起。
她专管绣娘们的考勤、月钱、杂务。平日里这些绣娘们唧唧喳喳,说个没完,今日倒好,一个个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可那眼神,那动作,分明都在往外瞟。
这才多一会儿,苏管事没来她们就急了。
别的人请假不来也没见她们这样。
苗女官叹了口气,转身往薛掌司的值房走去。
“掌司。您过去看看,”她进门后说道,“绣坊那边……人心浮动,都不好好干活。”
薛掌司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凝。
“都不好好干活?在等什么?”
“都在等苏管事回来。”
薛掌司摇头失笑。
“她们是不是这两天闲话说太多心虚了?让周副司制过去管。”
她缓缓道,
“苏管事是个有分寸的人,刺绣司的事她是不会乱说的。咱们这边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别怪我不讲情面。”
苗女官心中连忙应是。
薛掌司语气放软了几分:
“还有,告诉绣娘们,苏管事是刺绣司的人。她回来之前,该做的活,一样也不能少。百福图的进度,谁耽误了,谁负责。”
苗女官应了,转身出去。
薛掌司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本账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周娴第一次安排分工时,苏管事听完就质疑不公平,重新分配。
百福图的活她安排给周娴负责,苏管事就拿出了那张巡检表,条理分明地说:“我想以设计者的身份,申请您批准每日查看进度。这不违反规矩吧?”
她给她说规矩,她在规矩中找漏洞。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丫头胆子大。
也不知今日之后,会发生什么?
薛掌司目光落向窗外。
那丫头见到皇上会说什么呢?
日头见高时,苏瑾终于回来了。她和沈玉贞分开各自踏进自己的衙门时,不由得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下两人更像合作伙伴了。
那些绣娘看见了,会不会继续传谣言?
这种想法在她踏进绣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那一刻,突然就消失了。
第283章 薛掌司的提醒
日头渐渐升高,因为薛掌司亲自到大通作站着压阵,绣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薛掌司第三次看向墙角的更漏。她来了快一个时辰,苏云瑾终于回来了。
她让苏瑾先跟自己回值房。
薛掌司坐下之后等了半晌,见苏瑾无动于衷也不心虚,也不主动交待。
只能问道:
“皇上那边可还顺利?”
苏瑾道:“回掌司,皇上只是问了《江南赏春图》的事,说绣得很好,问是哪个绣娘绣的?”
薛掌司点了点头,“你是怎么说的?”
“如实说的,此图是姜司制跟她的徒弟共同完成的。”
“嗯”薛掌司对苏瑾这样回答挺满意,点点头,又问:
“可还问了别的?”
苏瑾摇头:“还问了皇后娘娘千秋节百福图可曾准备和百福图定稿的事情。”
“还有别的吗?”
薛掌司看着她问。
苏瑾摇头:“没有了。”
薛掌司笑看着苏瑾:“你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换作旁人,被皇上召见一回,只怕恨不得把话翻来覆去说上三天。”
她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便道:“苏管事,你在刺绣司这些日子做得不错。特别是那巡检公开的表格,绣娘们都支持,我也看在眼里。”
苏瑾抬眼,等着她往下说。
薛掌司顿了顿,道:“我还是以前的那句话,既然邱尚宫让你管着这一百三十七个绣娘,那你就好好管。我不干涉。不过,有什么事,要提前让本司知道。这是底线。”
苏瑾心中一动,起身行礼:“多谢掌司。”
薛掌司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回去吧,那些人好像还挺担心你的。”
待苏瑾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薛掌司才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
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丫头,比当年的邱尚宫还要让人看不透。
不过,邱尚宫还能再尚宫局待多久呢?
她冷笑了一声。
苏瑾回来之后再次来到绣坊大通作。
往日这个时辰,绣娘们手中飞针走线,虽不敢高声谈笑,却总有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今日倒好,一屋子人齐刷刷抬头看她,比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好奇。所有人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苏瑾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都看着我做什么?手头活计做完了?”
绣娘们纷纷低下头去,手上的针又开始动起来。苏瑾走到南窗位置。
薛凌正站在绣架旁检查针脚,见她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苏管事回来了。”她依旧是平时那副热情的笑容。语气中透露出一些关心,小声道:
“苏管事被叫去这么久,是不是因为谣言的事情?”
薛凌觉得苏管事胆子太大了,天天和周副司对着干,肯定是被上面训斥了。
苏瑾看出这是发自内心的关心,笑道:“不是,只是例行公事。”
“原来是这样。”
薛凌松了口气,继续忙自己的事。苏瑾开始今日的巡检,她在巡检表上签了字后走到公告栏前,把今天的表格贴了上去。
绣娘们陆续围过来看,议论声嗡嗡响起,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苏瑾站在一旁,没有插话,等她们看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道:“今天有什么问题要反映的?”
绣娘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过了片刻一个绣娘站起来道:“苏管事,我那个绣架……昨天不是说申时前修吗?到申时真的有人来修了。”
苏瑾点点头:“修好了吗?”
“修好了。”那绣娘脸上带着笑,“特别好用,一点都不晃了。”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我的那个也修了,还把我们三组的都给检查了。”
“库房那边今天上午还来人问,说还有没有要修的,不能修可以领新的,很热情呢!”
李二娘站起身道:“今天上午进程有些慢,都在走神。”
苏瑾听着,心里有了数。
她看向众人:“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人再说话,各组绣娘都低头干活。
那就是没事了。苏瑾走完一圈,绣坊里的气氛已经恢复正常,回到值房,发现窗台放着的那盆兰草盆里冒出了新的嫩芽,浇水的作用果然挺大。
苏瑾走过去,轻轻抚了抚那些新芽。
脑海中项目组公屏,【技术部-小李】:“沈玉贞最大的倚仗是内侍省高公公,高公公离皇帝近,很清楚皇帝想要什么。不过沈玉贞递条陈那么顺利纯属是偶然。”
【公关部-小陈】:“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她能遇到皇上,没有高公公做铺垫是不可能的。”
苏瑾的眉心微微一跳。她想起今天皇上召见时,沈玉贞那份关于江南丝市的条陈,忽然明白了。
沈家早就打通了内侍省的关节,提前铺好了路。哪怕是沈玉贞在物料稽查,还能享受的到便利。
【项目部-老王】:“沈玉贞的动作很快。她今天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又有之前打通内侍省的关系。按照这个速度,三个月试用期结束,她肯定能留下来。”
【公关部-小陈】:“沈玉贞在铺路,咱们也在铺,只是铺的路不同。沈玉贞走的是上层的路,打通关节,递条陈,在皇上面前露脸,咱们走的是下层的路,收服绣娘,立巡检表,解决实际问题。”
【技术部-小李】:“两条路都要得罪一部分人。现在就到了比两条路,哪条更稳的时候了。估计很快就能见分晓。”
【财务部-张姐】:“我们还要做正事,没有时间跟她比。”
苏瑾没有发言,不过她知道,在这宫里,想做成事,两条路都得走。
她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苗女官端了茶进来把茶盏放下,笑着道:“苏管事,绣娘们今早看着您被邱尚宫叫走,都不好好干活了,周副司都管不了呢。”
苏瑾很好奇:“真的吗?”
苗女官:“真的。她们都在嘀嘀咕咕。”
“嘀咕什么?”
“嘀咕您是不是要调走了。您不在这一上午,活都做得稀稀拉拉的。”
苏瑾放下茶盏,笑了笑:
“我一个还在试用期的管事,只要不犯大错,走不那么快。”
苗女官还要说什么,周娴推门而入。
她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到不了眼底:“苏管事回来了?大家还担心呢,结果居然是皇上召见。”
苏瑾看向她:“皇上只是例行垂询,问了问绣坊的情况。”
“哦?”周娴走近几步,“问了什么?苏管事怎么答的?”
这话问得直接,近乎无礼。
苏瑾看着她,语气平淡:“问的是绣坊的事,答的也是绣坊的事。周副司制若想知道,可以去问薛掌司,我方才已经把情况禀报上去了。”
周娴扯了扯嘴角:“苏管事行事果然周全。那我不打扰了。”
她瞪了苗女官一眼冷笑一声,转身出去,门板合上时比平日重了几分。
苗女官看着那扇门,轻声问道:“您为什么经常让周副司制没面子呢?”
为什么?苏瑾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物料稽核司的沈玉贞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目光却落在窗外。
方才与苏瑾一路同行的时候,苏瑾说话始终不咸不淡滴水不漏,对她态度跟以往没有什么不同。
并没有提起传言两人要合作的事情。
她也没有提。
不过她今天对苏云瑾又更深一层,那份沉得住气的功夫,像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并不是一两年能练出来的。难道真的是天生的?
“沈主事”门外传来敲门声,“周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玉贞收回目光,合上账册站起身:“知道了。”
周大人此刻正坐在正堂里,面前的案上摆着沈玉贞递上去的那份条陈,还有那本比对账目。
周大人从一个书吏熬到正五品织造,靠的就是稳字。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得罪的人不得罪。
可今日这沈玉贞当着皇上的面,居然把江南丝市的事捅了出来。
三万六千两银子的差额,她是怎么敢一声不吭就告诉皇上的。现在三日之内查清去向,皇上金口玉言,这差事落在他头上。
“周大人。”沈玉贞进门行礼。
周大人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警告压制都跟不上她的速度。
让她不要去管先皇的旧账,转身就来查织造府的。
说她做错了?这是物料稽核职责所在,皇上面前如实回话也是本分。说她做对了?可她这一捅,把织造府多少年的老账翻了出来,得罪的人不是一个两个,自己也得跟着倒霉。
这个遴选选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沈主事。”周大人斟酌着开口,“你那个还有那些账目,是从哪里查出来的,我这边需要一份。”
沈玉贞垂眸:“回大人,物料稽核司本就存着历年账册,您需要的话,可以再安排人核对。”
这话打发他这个织造府府正也太敷衍了。
居然让自己查找历年账册逐条核对?
他摸了摸胡子:“你可知这些账目牵扯到哪些人?是不是也牵扯到沈家?”
沈玉贞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女只知道,织造府的账目,该清清楚楚。至于牵扯到谁,那是周大人和皇上的事。”
她说的大义凛然,周大人被她噎住,半晌说不出话。
这女子身上带着一股傲气,是谁给她的底气让她这样说话?
“行了,你下去吧。”周大人摆摆手,“三日之内,那些账目还得进一步核实,你配合着些。”
沈玉贞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周大人,臣女斗胆多问一句,那批御用云锦失踪的事,可要继续查?”
周大人脸色一变。
御用云锦失踪案和姜司制离宫有牵扯,随着姜司制离宫,这件事就结了。这个好像沈玉贞什么都想管。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玉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听说苏云瑾在查姜司制的旧事,臣女觉得,若两件事有牵扯,不如并案处理。”
周大人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那事已经结了,不必再提。你做好自己的本分。不必管苏云瑾那边。”
沈玉贞颔首,转身离去。
苏瑾从项目组追踪记录里看到沈玉贞和周大人的谈话。
邱尚宫想让她查姜司制的事情,周大人不让沈玉贞查。
看样子,姜司制牵扯的不是几缕绣线那么简单的事情。
窗外,日头西斜,绣坊里响起收工的动静。绣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这一日终于结束的轻松。
苏瑾又去了一趟姜司制的值房,那间房门依然没上锁。
那几本册子还在原来的架子上。
苏瑾刚拿在手里,薛掌司推门走进来。
薛掌司没有想到房间有人,皱眉问道:“苏管事,你在这里找什么?”
苏瑾神色如常,从容答道:“我记得这房间有几本花样子,便过来找一下。”
薛掌司拿起一本册子翻开看过又打开另外一本。
“这些都是草稿,打扫的人怎么没有扔掉。”
她抬眼看苏瑾:“扯了下嘴角,邱尚宫让你查的?”
苏瑾摇头:“是云瑾想学习姜司制的针法。”
薛掌司笑了笑。
“姜司制建元元年入宫,在刺绣司待了十年,手艺没得说脾气也没得说。邱尚宫也很赏识她,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去告别的确有些于理不合。”
“也许邱尚宫觉得反常,”薛掌司把册子放回原处:“但这宫里头,反常的事多了去了。查得过来吗?”
“人走茶凉,有些人就是不死心。姜司制已经走了,她留下什么、没留下什么,跟咱们没关系。你现在手里头有一百三十七个绣娘要管,有一幅皇后娘娘千秋节的百福图要准备,还有一个秦染要安排。这些事,哪一件不比查旧账要紧?”
苏瑾垂眸:“掌司教训得是。”
薛掌司叹了口气。
“你都入宫一个月了,有些事应该已经看明白。你可以很强势,也可以要求自己的权利。但是闲事要少管。你后面还有两个月呢,不用着急。”
薛掌司说完转身走了,留下苏瑾站着原地。
邱尚宫和薛掌司,哪个是好人。
第284章 秦染的选择
苏瑾略一思忖,便将邱尚宫如今的处境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昔日尚宫局扩为六局,邱尚宫从一介司制,一步步擢升为六局女官之首,手中的权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管一司的司制所能比拟。
可位高权重哪里能那么安稳。
当年她步步高升时所得罪的人,还有那些暗中觊觎尚宫之位,虎视眈眈的势力,从来没有真正死心。
邱尚宫素来赏识姜司制,二人交情不浅,可如今姜司制究竟是如何离开、因何离去,她竟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事出蹊跷,这般不明不白,邱尚宫怎会不去彻查一番?
第二日,苏瑾照常与一众绣娘核对当日活计质量情况:
“今日针法匀整,用色精准,与样稿的吻合度达九成八。”
说着,她手持炭笔,在登记簿上勾画标注,又补充道:
“绣品上有瑕疵的地方,我已逐一标注清楚,大家稍后对照修改,切不可马虎。”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人开口禀道:
“苏管事,冯绣娘今日绣制时又用错了线。依我看,该将她调回三组,换一位手艺更精湛的绣娘来接手百福图的活计才是。”
这话一出,三组组长李二娘脸色骤然一变,刚才她还查看了,怎会又出了差错?她连忙看向冯绣娘的针线。没有发现问题。
冯绣娘连忙道:“苏管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今早领线的时候拿错了,发现之后就换回来了!”
苏瑾的目光先落在冯绣娘紧绷的脸上,再扫过她面前的绣片。
上面的彩线配色与样稿分毫不差,针脚也匀整,唯有绷架旁的小碟里,躺着一缕拿错的浅绯色丝线,显是发现后便换了下来,并未在绣品上留下瑕疵。
苏瑾点点头:“以后多加注意,不要再拿错了。”
冯绣娘松了口气,忙低头应道:“谢苏管事,奴婢日后定仔细核对,绝不再犯。”
举报的绣娘名张巧,她想再说什么,见苏瑾的目光看过来。
却虽然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能看透她心底的盘算,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苏瑾没再多言,只在登记簿上给冯绣娘的名字旁画了个淡墨小点。
李二娘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方才张巧开口时,她心都揪紧了,冯绣娘是她夫家的侄女,她当初力排众议把人放进百福图组,本就存了私心,虽知侄女手艺尚可,却也怕被人抓着把柄诟病。
苏瑾虽没点破,可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实则已是敲醒了她。
待苏瑾走到前堂核对整体进度,李二娘立刻拉过冯绣娘,压低声音沉脸道:“你可知错?今日若不是苏管事容情,你这百福图的活计,今日就得丢了!还连累我被人嚼舌根!”
冯绣娘眼眶微红,攥着银针的手有些抖:“婶,我真不是故意的,今早领线时人多手杂,不知谁拿错了塞给我的……”
“人多就是借口?别人怎么没有错?”
李二娘打断她,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道,
“百福图是皇后千秋节的要紧差事,容不得半点私心,我这就去跟苏管事说,把你调去三组常规活计,换组里的柳绣娘来接你的位置。柳绣娘的配色和针脚,比你稳当。”
冯绣娘虽有不舍,却也没有办法,更怕再出纰漏连累旁人,只得点了点头:“听婶子的。”
李二娘当即就去找了苏瑾,把调换绣娘的事说了,语气诚恳:
“苏管事冯绣娘到底还是毛躁,柳绣娘在组里做了八年,手艺稳,让她来接百福图的活,我才放心。往后百福图组的人,绝不再讲私情。”
苏瑾抬眼看向她,见她眼底是真的悔悟,而非假意逢迎,便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改了名字,又道:
“李二娘,你能拎清轻重就好。百福图不是一人一事的差事,是三十多个人的心血,更是刺绣司的脸面,容不得半分徇私。今日这事,我不怪你,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我按规矩办事。”
“是!奴婢记下了!”李二娘松了口气,躬身应下。
福字组绣娘心里门儿清,举报冯绣娘张巧心里对苏瑾又多了几分敬佩,这年轻的管事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有章法。
这事之后绣坊里再没人敢抱着侥幸心理敷衍差事,更没人敢借着亲戚关系走后门。百福图组的三十多个人,名副其实地成了各组抽调来的顶尖绣娘,个个手艺精湛,心细沉稳,连之前总爱挑刺的张巧,也收敛了心思,一门心思扑在绣活上,生怕被挑出半点错处。
苏瑾正想去找邱尚宫申请秦染调动的事情,苗女官带来一个消息:
“德妃娘娘今早下了懿旨,把秦染调到长春宫去了。”
苏瑾的眉头皱了皱:
“调去做什么?”
“说是做针线。”
苗女官道,
“听我尚服局的姐妹说,德妃娘娘特意跟内侍省要的人。”
苏瑾想起第一次见秦染时,那个清冷沉默的女子。想起说起刺绣时透着光芒的眼神。
苗女官继续道:“秦染离开地可快了,德妃的人一来,她就被带走了。我听说……”
她声音更低,“她走的时候跟姜司制一样,什么都没拿。全留在尚服局了。”
苏瑾抬眸:“你怎么知道这么快?”
苗女官脸上出现一丝尴尬随即褪去。
“我去尚宫局的时候刚好遇到尚服局的姐妹,她告诉我的。她还说秦染让她帮你给您带句话。”
苗女官看着苏瑾。
苏瑾抬眸:“什么话?”
“谢谢。”
谢谢?谢什么,谢谢让她绣江南春色图,她才有机会被德妃发现,调到长春宫?
“秦染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苏瑾问。
“应该算有吧”苗女官犹豫一下:“秦染的身份……有点复杂。她是建元元年入宫的。那年有一批官员获罪,家眷没入宫中为奴。秦染的父亲,是当时的江南道御史秦牧之。”
【技术部-小李】:“秦牧之?我查一下……建元元年,江南道御史秦牧之因卷入科场舞弊案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入宫为奴。这是当时的重大案件。”
【财务部-张姐】:“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秦染入宫的时候,才十三四岁吧?”
【项目部-老王】:“服役十年便可离开,这是宫里的规矩。罪臣女眷入宫为奴,满十年若无过错,可释放归家。”
【公关部-小陈】:“对。秦染今年二十三,入宫十年,正好到期。”
苗女官也是这样说的:秦染的父亲是罪臣,她入宫十年,从十三岁的小丫头长成二十三岁的女子。这十年里,她学了手艺,熬过了姜司制离开的变故,在尚服局默默无闻。她本来可以走的。但她现在走不了了。
“苏管事,”苗女官看着苏瑾问,“您能去看看她吗?”
苏瑾抿抿唇:
“在这深宫中,调到谁都不能决定,但秦染帮过我。我欠她的人情。明天,我去一趟长春宫。”
“好!”
苗女官明显松了口气。
次日,苏瑾来道长春宫,递上腰牌。
守门的内侍见过苏瑾一次,很是客气,说现在宫里管理严格,想见绣娘,得德妃娘娘同意。
苏瑾等着通报。
“娘娘正在用早膳,苏管事稍等。”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内侍出来引她进去。
长春宫的正殿里,德妃见她进来,微微一笑:
“苏管事来得早。”
苏瑾行礼:“给娘娘请安。”
德妃让她免礼落座,直接问道:
“苏管事是为秦染来的?”
苏瑾坦然道:“是,秦绣娘帮刺绣司完成了《江南春色图》,于公于私臣女都应该对她道谢,听说娘娘把她调到长春宫来了,便想着来看看她。”
德妃轻轻笑了一声:
“苏管事有心了。不过秦染现在是我长春宫的人,你想见她,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苏瑾抬眸,对上她的目光:
“娘娘若不同意,我便不见。只是……”
她顿了顿,“秦染在刺绣司这些年,手艺精湛,为人本分。娘娘得此良才,是长春宫的福气。”
德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秦染是什么样的人,她早就知道。
“苏管事,你知道秦染是什么人吗?”
苏瑾平静道:“知道。罪臣之女。”
“知道就好。她父亲是建元元年的罪臣,她本该服役十年后放出宫去。但本宫觉得她手艺好,留她在身边几年,也不算亏待她。”
她转过身,看着苏瑾:
“苏管事是否觉得,本宫做得不对?”
苏瑾摇头:“娘娘爱才,无可厚非。”
德妃轻轻笑了一声:
“苏管事是个明白人,秦染这种性子,留在我这儿,比在刺绣司或尚服局都好。”
她顿了顿,
“也没人会找她的麻烦。”
她看着苏瑾好像是在解释般道:
“秦染只是个绣娘,只想安安静静做针线。”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转淡:
“本宫喜欢这样的人。所以把她要过来了。”
苏瑾恭维:“娘娘是真正爱才的人。”
德妃看了苏瑾一眼,摆摆手:“秦染在后殿,你跟小荷一起去找她吧。”
苏瑾跟着一个宫女走出正殿,穿过廊道来到后殿。
后殿的院子里,秦染正坐在廊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苏瑾,她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微微扬起:
“苏管事来了。”
“还好吗?”苏瑾问。
秦染点点头:“还好。刚来了一天,挺清闲的。”
小荷远远站着,留给两人说话的时间。
秦染道:“苏管事,谢谢你过来看我。我不打算回刺绣司了,就在德妃宫里吧。”
苏瑾看着她。
秦染的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十年了,”她说,“我在这宫里待了十年,不是一点心眼没有。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你来看我,我领你的情。但其他的……”
她没有说下去。
“秦染,十年不易,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苏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诚意:“我虽然不敢说能忤逆规矩,但是总能想办法帮你递上陈情,求皇上恩准你出宫。圆你十年的念想。”
秦染闻言,摇头。
“苏管事不必了。德妃娘娘说得对,留在她这儿,是最好的选择。她知道我的身份,却不嫌弃,还让我安心做针线,不用卷入尚服局的纷争,不用怕有人拿我罪臣之女的身份做文章。比起出宫后颠沛流离,这里,至少是个安稳的去处。”
苏瑾看着她,心头微微发沉。这是那个前段时间还很自信的女子说得话吗?她只求安稳?”
“可你本可以有别的选择。”
苏瑾轻声道。
“没有别的选择了。”秦染摇摇头语气很坚定,“苏管事,谢谢你的心意,也谢谢你当初让我绣《江南春色图》。”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不是谢你给我被德妃看中的机会,是谢你愿意相信我,给我一个安安静静做针线的底气。”
说着她拿起绷架上的银针,指尖重新落回绸缎上,针脚起落间,沉稳利落。
苏瑾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终究没再劝说。
她已经知道,秦染做出的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最适合她的选择。
“好。”苏瑾轻轻点头,“那你保重,若有难处,不管是长春宫的事,还是别的,都可以想办法传消息给我,我必尽力帮你。”
秦染点点头,看着她道:“好。”
苏瑾离开长春宫。
她在公屏上发了一条信息:“我觉得做错了一件事。把秦染牵扯进来是错的。姜司制的事情不小,我们牵扯了一个无辜的人进来。”
【公关部-小陈】:“嗯,我也怀疑当初姜司制是故意跟秦染闹翻的,师徒七年,秦染什么脾气她肯定知道。让秦染走,就是为了她熬完最后三年出宫。”
【财务部-张姐】:“你们不用自责。即使不找她,她可能也出不去。”
【项目部-老王】:“这是秦染的选择,姜司制离宫了,还是回家了,这么久了,咱们安排的人应该有消息了。”
【技术部-小李】:“这种事就应该直接扔给靖海侯世子查,不是合作方么?这家伙一点正事不干,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第285章 世子的帮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明珠知道自己的预知没有用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长公主的谈话
苏瑾看到卢佐卢佑过来的时候,以为赵恒成有什么事。
卢佐没有说话,直接把一封信递给苏瑾。
“三小姐,世子给您的回信。”
苏瑾打开,只见信上也只有一句话:“卢佐卢佑还你,什么事他们帮你查。”
苏瑾抬眸,看着两个一个抬头望天,一个低头看地的护卫。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春桃躲在苏瑾身后,眨巴着眼睛看着两人。
“所以”苏瑾问道,“世子把你们撵回来了?”
卢佑闷声道:“是。”
卢佐补充:“世子说您成天使唤他,烦得很。”
苏瑾:“……我母亲都被他使唤到皇宫里伺候皇后了,我使唤他干点活怎么了?”
春桃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卢佑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
苏瑾叹了口气,把信收好,示意两人进屋说话。
进屋落座,春桃端了茶上来,退到一旁。
苏瑾看着卢佐卢佑,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两个人,是当初赵恒成派来保护她的。说是护卫,实则帮了她太多。
查消息、盯人、跑腿,都是他们挡在前头。
后来赵恒成回京,她曾问过两人的意愿。那时卢佐说:“苏姑娘如今已经有了自保的能力。苏三爷手下也训练了三十名护卫,我们两个留下,反倒多余。”
卢佑说:“我们跟着世子,是想去边关的。”
去边关,报效国家。人各有志,苏瑾无法强求。她给每人包了一百两银子的红包,感谢他们这几个月的保护。两人推辞不过,收了银子,跟着赵恒成走了。
这才走了两个月,边关没有去成,如今又被撵回来了。
苏瑾问:“你们两个以后就留在我这边了?”
卢佑点头:“对。”
卢佐看了弟弟一眼,道:“世子说,等合作结束,再考虑要不要我们。现在……让我们先跟着苏姑娘。”
苏瑾:“……”
这叫什么话?她这儿是临时收容所吗?
春桃又在后面偷笑。
苏瑾想了想,正色道:“既然世子让你们跟着我,那就跟着。不过有件事我得问清楚,”
她看向两人,
“你们是想留下来,还是想回世子那边?”
卢佐卢佑对视一眼。
卢佐道:“苏姑娘,说实话,我们是想回世子那边的。但不是因为您这儿不好,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卢佑接着道:“是因为我们想去边关。世子迟早要去的。我们想跟着。”
苏瑾点点头,明白了。这两个人,有志向,有血性,不甘于在京城里当富贵闲人的护卫。
他们想去边关,想建功立业,想报效国家。这是好事。
“那我问你们,”苏瑾道,“世子让你们先跟着我,你们打算怎么办?”
卢佐道:“世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世子让我们跟着您,我们就好好跟着您。等世子需要我们了,我们再走。”
卢佑点头:“对。”
苏瑾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有些感慨。这两个人,忠诚,坦荡,不藏着掖着。赵恒成怎么能遇到人品这么好的护卫呢。
“好,“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说定了,在世子召唤你们之前,你们就留在锦华。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不会亏待你们。”
“多谢三小姐。”
“卢佐,你继续负责外头的消息。周娴那边、太妃那边、还有慈云庵那位,都要盯紧了。”
卢佐点头:“明白。”
“卢佑,”
苏瑾看向他,
“你依然跟着我。宫里的事,有些地方我一个人不方便走动,你帮我看着外围。”
卢佑也应了。苏瑾顿了顿,又道:
“世子那边有什么交代没有?”
卢佐摇头:
“世子只说让我们听您的。”
卢佑想了想,道:“世子还说了……您要是再让他帮忙,他就把我们收回去。”
苏瑾:“……”
春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苏瑾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不找他就是了。”
卢佐卢佑退下后,春桃小声道:“小姐,您说世子这是什么意思啊?把卢大哥他们撵回来,又说是暂时给您的,这不是……”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这不是折腾人吗?”
苏瑾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春桃想了想,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跟了我们几个月,回去老想着咱们这边,被世子发现了,就把他们撵回来了?”
苏瑾点点头,很是同意春桃的观点:“有可能。”
话音刚落,院门外还没走远的卢佐、卢佑脚下齐齐一绊,险些当场栽个跟头。这主仆两个可真会猜。
傍晚时分,苏瑾去了趟锦华行会。
楚玉婉正在整理新一批的织染资料,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
“怎么这时候过来?宫里没事?”
苏瑾说准备一下明日赴宴的事情,早回来了一些。
楚玉婉听完,若有所思:
“我倒是听到一个消息,长公主最近在给陆名城相看亲事。”
苏瑾一怔:“相看亲事?”
“对。”楚玉婉压低声音,“听说侯府降为伯府,这门第虽降了,可陆名城本人是京营将军,又是皇上亲外甥,前程还好。长公主这个时候张罗,也是想给儿子找个可心的人。”
苏瑾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那她请我去……”苏瑾沉吟,“是想让我帮着相看?”
楚玉婉笑:“有可能。”
苏瑾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长公主若是想打听谁,没有必要找她这个刚来不久的人。
除非长公主想在遴选的女官里物色。
次日一早,春桃就开始忙活。
“小姐,穿这件湖蓝色的吧?衬您的肤色。”
她举着一件衣裳在苏瑾面前比划,
“要不这件月白色的?显得温婉些。”
苏瑾坐在妆台前,由着她折腾。
“随便穿一件就行。又不是去相亲。”
春桃急了:“怎么能随便呢!那可是长公主府啊!不能让人瞧不起咱们……再说了,万一”
苏瑾从镜子里瞥了春桃一眼。
“万一什么?”
春桃嘿嘿笑:“没什么没什么。”
苏瑾最终挑了一件天水碧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春桃看了依然不满意:“有点老气,还不如在扬州带来的那件呢!”
不过时间已经不早了,春桃也只能作罢。
于是便提着一盒锦华新出的丝线做礼品,陪着苏瑾上了马车。
依然是秦闯赶车,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春桃看着窗外的街道,才发觉小姐自从进京后,就没有出来玩过。
长公主府占地极广,与永信伯府相邻,春桃来过,苏瑾还是第一次来。
苏瑾下车时,正好看见隔壁永信伯府的大门。昔日的侯府,如今门庭冷落。
只有门匾上的永信伯府四个字漆色鲜亮是新的。
刚到长公主府门口,便由等待的侍女迎了上来,殷勤引路:“苏姑娘请,殿下在花厅等候。”
花厅里,长公主正坐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瑾身上,微微一凝。
今日的苏瑾,与前几次相见时又有些不同。
她全身上下透着一种从容,气度也有了一些变化。
脸庞相貌也跟自己一点都不像了。
福清长公主想到自己的曾经警告苏瑾,不许她顶着跟自己相似的一张脸到处张扬,有些后悔,这女孩的脾气跟自己一样的。
从她身上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
像是一个陌生人。
“民女苏云瑾,见过长公主殿下。”
苏瑾行礼。长公主回过神来,抬手虚扶:
“不必多礼,坐吧。”
苏瑾落座。
花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先到了,苏瑾一眼扫过去,好几个熟人。
王清瑶、方婉儿也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应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姑娘。
苏瑾落座的功夫,顾清让和沈玉贞居然也来了。
长公主见人到的差不多了,便笑道:
“今日请你们来,一是赏花,二是本宫这府里冷清久了,想听听年轻人说话。你们不必拘束,就当是自己家。”
众人纷纷应和。
接下来赏花宴的流程,和寻常的赏花宴没什么不同。
长公主让人备了茶水点心,请众人在园中随意赏玩。偶尔有侍女过来,请某位姑娘去亭中说话。
今日来的这些人,门第都不是太高。
王清瑶是户部侍郎嫡女,家世最好,但自幼丧母,在府中处境尴尬。娶了她,等于和户部侍郎结亲,对陆名城的前途有好处。
沈玉贞是皇商之女,家世差了一截,但沈家有钱。永信伯府如今最缺的,就是钱。
方婉儿是小吏之女,家世最差,但她本人入选织造府女官,将来前程可期。娶了她,虽不能带来权势和财富,却能得一个贤内助。
苏瑾正想着,一名侍女走到她面前:
“苏管事,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苏姑娘,”长公主看苏瑾走近,笑着道,“你帮本宫看看这株石榴。”
苏瑾起身,走到长公主身边。
那是一株老石榴树,枝干虬曲,花开得极盛。长公主站在花前,目光却不在花上。
“你觉得这花开得如何?”她问。
苏瑾看了一眼,道:“开得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开得太盛了。”苏瑾道,“听说石榴花开得太盛,反而结不了多少果子。”
长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还是这样直。”
她顿了顿,伸手抚摸老树的树干,慢慢说道,
“这株石榴树已经二十多年,每年都会开很多的花,结很多又打又红的石榴,只是成熟的时间稍微晚些,中间会烂掉坏掉一些。”
她收回手,“不过最后留下的都是又大又甜的。”
苏瑾颔首:“公主说的是。熬到最后的才是最好的。”
赏花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众人陆续告辞。
苏瑾是最后一个走的。
临走前,长公主忽然叫住她:
“苏姑娘,你留一下。”
苏瑾停住脚步,跟着长公主进了内室。
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长公主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以前的审视,多了几分赞许。
“苏姑娘今日倒比前几次见时从容许多。”
苏瑾坦然道:“公主谬赞,那时候初来乍到,还不知道京城中的规矩,不敢放肆。如今见的场面多了,也就习惯了。”
长公主轻轻一笑:“你倒是个实诚的。本宫留下你,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
苏瑾颔首:“殿下请问。”
长公主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听闻你在查刺绣司姜司制的事?”
苏瑾没有否认:“是。”
“你只是个刚选上的刺绣司小管事,为什么想去查这种事情?”
苏瑾如实回答:“因为姜司制突然离开,太过蹊跷。邱尚宫想知道真相。”
长公主看着她。
“邱尚宫人不错,姜司制的事,本宫也知道一些。”
苏瑾抬眸。
长公主继续道:“去年腊月的时候,本宫跟她借了十束金线。”
苏瑾看向长公主,想起西竺订单时长公主让嬷嬷送过去的十束金线和五千两银票。
她脑中灵光一闪,猜到一个可能,姜司制领的金线送给长公主了,金线的最终去向是锦华行会!
原来,那十束金线是长公主跟姜司制借的吗?
长公主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道:
“那时本宫听说你接了西竺的差事,金线紧缺。本宫手里没有,就去找姜司制借了十束。”
“姜司制的那批金线,从刺绣司的库房里拿的时候记了备用损耗。”
苏瑾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金线的去向,既不是周娴,也不是太妃,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长公主见苏瑾发愣的样子,便解释道:“金线的事,本宫跟邱尚宫打过招呼,不会有人追究。追究也是追究到本宫这里,跟你没有关系。”
苏瑾颔首:“殿下送来的那十束金线,帮了民女大忙。”
“那就好。”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姜司制那人做事向来稳妥,那次借金线,本宫也没多想。二月的时候她来见过本宫一次,说金线的事情不用还了,要我帮她一个忙。”
她顿了顿,看向苏瑾: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给你添麻烦。”
苏瑾摇头:“殿下多虑了。那批金线帮了民女,不是什么麻烦。”
苏瑾没有说话。
她心中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金线的去向……查了这么久,竟然查到了自己头上?
周娴那边百般遮掩,太妃那边暗中插手,沈玉贞忽然停手不查……所有人都在意的这十束金线,最后的去向,竟然是长公主送给了她?
这算什么?
一个天大的乌龙?
长公主见还在她沉默,问道:“怎么?这事还有什么不妥?”
苏瑾回过神来,斟酌着道:
“殿下,那批金线……如今在织造府物料稽核司那里,是和御用云锦失踪案并在一起查的。”
长公主微微一怔:“御用云锦失踪案?”
“是。”苏瑾道,“姜司制离宫之前,领了十束金线出库,却没有登记去向。物料稽核司查了一个月,一直查不到这批金线的下落。”
她看着长公主,缓缓道:
“如今知道是殿下借走的,这案子……倒是能结了。”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所以,本宫无意中成了那个嫌疑人?”
长公主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第288章 公主府的收获
福清长公主把盒子交给苏瑾:
“这是姜司制两个月前留在这里的,说是让本宫保存。若有人查刺绣司的事情便交上去。本宫就知道有问题。今日就交给你吧。”
苏瑾接过盒子。
苏瑾看着那个木盒,心中微微一跳。
“长公主一直没有打开?”
“没有。这是她托付的东西,本宫没有权利看。况且,本宫只是借了几束金线,她的托付本就于理不合。至于盒中是什么,本宫不想知道。”
苏瑾起身行礼:“多谢公主。”
“你坐下,本宫还没有赶你走呢!”
长公主的态度又和气了些,只是那张脸高傲惯了,少了几分温暖的味道。
苏瑾重新落座,将盒子放在膝上。长公主看着她的动作,道:“你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好奇。”苏瑾坦然道,
“但殿下既已交给臣女,臣女回去再看也不迟。”
长公主点点头,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你母亲……可还好?”
她问道。
苏瑾一怔,没想到长公主跟她拉家常。
“家母很好。”
长公主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你父母都是能干的人,否则也不能把你养得这么好。”
她叹了口气:“本宫一直觉得只要自己的活的舒心就好,直到去年……”
她忽然有些说不下去。
但是还是慢慢说出来了。
“直到去年知道老夫人居然扔掉了我的亲生女儿,本宫才知道,自己这一生有多失败。”
“殿下……”
苏瑾想说什么,却被长公主抬手制止。
“我第一次去找你的时候,说的话不好听,你就忘了吧。”
“好。”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遴选之后见过皇后吗?”
苏瑾摇头:“没有。”
“你觉得皇后如何?”
让自己评价皇后?苏瑾斟酌着道:
“皇后娘娘性子爽利,待人宽和。”
长公主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远处那几株石榴树,
“她是武将家出身,举止端庄,也没有那些小心思。”
她语气微微转淡。
“有些人看她不顺眼,觉得她不够柔顺。可本宫倒觉得,她这样的性子挺好。本宫本想把明珠许配给她的弟弟,她那弟弟居然没看上,不仅如此,还把查出了明珠不是亲生的……”
长公主说到这里不自觉咳嗽了两声。
她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
“本宫当时气得不轻。可现在想想,幸亏他,不然本宫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不是亲生的。”
苏瑾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长公主收回目光,看着她: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苏瑾摇头。
长公主沉默片刻,“因为本宫觉得,你和她的脾气有点像。你们都是不服输的人。都不肯低头。但是说亲这种事情,本宫已经不好意思再张口提了。”
她不急不缓地说着。
苏瑾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长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她轻声道:“殿下今日说了许多话,该歇歇了。臣女改日再来请安。”
“改日?”
长公主笑了笑,
“也好。你好容易休沐这一天,回吧。”
苏瑾应下,行礼告退。侍女把她送出门口。
长公主看着苏瑾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本宫这一生,活得太糊涂。年轻时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年长了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周围的人对我的心意都是假的。”
马车辚辚而行。
春桃在一旁小声嘀咕:“小姐,长公主今天请那么多人来,到底是赏花还是相看亲事啊?”
苏瑾看了她一眼:“你倒看得明白。”
春桃嘿嘿一笑:“奴婢又不傻。那石榴花多子多福,谁家赏花赏这个?”
苏瑾失笑。
“反正和咱们没有关系。”
春桃道:“奴婢还担心呢!”
“担心什么?”苏瑾问。
春桃皱着眉道:“担心长公主也给您相看一个怎么办?”
苏瑾哈哈笑:“春桃,你小小年纪怎么总操大人的心呢!”
春桃噘噘嘴,放下车帘。马车直接回了锦华行会。
苏瑾关上房门把盒子打开。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封薄薄的信,和一个巴掌大的账册。
信是姜司制亲笔,字迹工整:
“去年十月,御用云锦八十匹,出库之日我便察觉有异。那批云锦本该入库封存,却被内侍省高公公调走,以次充好,将次等云锦入库,正品私下卖给江南商人。我本想上报,却被高公公拿住把柄要挟。只能装作不知。”
“若是我出事,以后或许有大人来查,这账册或能帮上些许。”
苏瑾又翻开账册,上面记录着去年一些账目明细,还有几页专门记录高公公与永昌、瑞兴祥等商号的银钱往来。
数字精确到两,日期精确到日。
这是一份可以要人命的证据。这才是姜司制失踪的原因。
苏瑾合上账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项目组公屏
【技术部-小李】:“证据确凿。高公公监守自盗,老侯夫人递刀,太妃收利。这条链子,够砍掉好几个脑袋。”
【公关部-小陈】:“问题是高公公是内侍省总管,皇帝身边的人。没有十足把握,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项目部-老王】:“苏总有金牌,可以直接见皇上。但见了皇上怎么说?直接递账册?万一皇上不信,或者想保高公公……”
【财务部-张姐】:“皇帝不会保。监守自盗是死罪,何况是御用云锦。但问题是,这案子牵涉太妃和老侯夫人,皇帝愿不愿意深挖?”
苏瑾提出自己的想法:“不需要深挖。只要砍掉高公公,这条链子就断了。”
“太妃和老侯夫人,可以慢慢收拾。”
傍晚时分,嫌麻烦送给苏瑾两个护卫的赵恒成居然亲自光临。
他穿着朱红色锦缎常服,衣服上绣满金色云纹团花,脖子上还带着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项圈。额间束着一条金色抹额,正中镶嵌着一块墨绿玉石,玉色温润,衬得他眉眼深邃。
“听说苏管事今日去了长公主府?”
苏瑾看着他的打扮,猜测这个世子也可能是相亲去了。
她起身迎接:“世子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
赵恒成很傲娇的笑了笑,
“本世子的护卫在这里,想知道什么消息还不简单。”
他不客气的坐下,吩咐卢佑在外面守着,语气正经了几分:
“姜司制的事,我又查到一些。你想知道吗?”
苏瑾看着他:“世子觉得呢?”
赵恒成挑了挑眉,也不再卖关子。:
“那八十匹云锦,最后流入了江南三家商号。永昌号、瑞兴祥、还有一家……你猜是谁的?”
苏瑾没有猜。
赵恒成自己接下去:“沈家的。”
苏瑾眸光一凝。
“沈家当年能当上皇商,靠的就是这路子。”
赵恒成漫不经心道,
“内侍省有人,宫里有路子,从宫里倒腾出来的东西,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永信侯老夫人给他牵的线,太妃给他撑的腰。”
他身体前倾:
“怪不得那位沈玉贞那小姐突然就不查了。估计就是发现她家的底子不是那么干净。”
苏瑾沉默片刻,看着他问:“还有别的吗?”
“还有,我是来问你,想不想扳倒高公公?”
赵恒成唇角微微扬起:“你查证据,我有路子。咱们合作,各取所需。如何?”
苏瑾想了想:“世子没有别的条件吗?比如,还想要什么?”
赵恒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多了。不过眼下”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
“就是这一件事。”
第289章 林氏和长公主的谈话
长公主府赏花比干活累,赵恒成离开后,苏瑾稍微整理一下,目光停留在项目组讨论赏花宴那里。
【技术部-小李】:“王清瑶,户部侍郎嫡女,自幼丧母。这姑娘性子稳,不争不抢,倒是适合陆名城那种直性子。”
【公关部-小陈】:“沈玉贞今天全程观察长公主和苏总的互动,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项目部-老王】:“沈玉贞在算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
【财务部-张姐】:“方婉儿今天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这姑娘太嫩,不适合陆名城。长公主不会选她的。”
苏瑾觉得今天见的女孩子都不合适,不过她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公屏上发了一条信息:“我打算请母亲去帮忙看看长公主。”
安静地长公主府,长公主坐在亭中,面前摆着一盘残局。她执白,自己与自己对弈。此时天色尚早,园中依然一片明艳。可她却觉得有些冷。
是错觉吧。她拢了拢披帛,继续落子。
“公主,太医来了。”
来的是孙太医,他诊了脉之后面色渐渐凝重。
“公主今天劳累太过,以后还是要多休息。”
长公主笑了笑:“知道了。”
孙太医开了几副安神的方子,便告退了。
嬷嬷轻声道:“公主,孙太医的脸色不太对。”
长公主端起茶盏,神色淡淡。
“他是太医,脸色不对是常事。”
嬷嬷还想说什么,长公主却摆了摆手:“嬷嬷安排人收拾一下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嬷嬷躬身退下。
长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刀剑。
可现在……长公主轻轻攥紧了手,又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也许她真的快要死了。
苏瑾拿着皇帝御赐金牌去求见皇后之后,见到了林氏。
林氏见她来了微微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可是有事?”
苏瑾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母亲,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林氏看着她心中紧张起来,忙问:“可是遇到什么难事?”
苏瑾连忙让母亲宽心。
“今日去长公主府,我看着长公主有些不太对,女儿觉得长公主可能中毒了。”
“中毒?”
林氏眉眼沉了沉,冷冷道,
“这种人也会中毒吗?她不毒别人就事万幸了。”
苏瑾将今日见到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所以我怀疑她不是生病,而是中了毒。”
林氏的眉头微微蹙起。
“面色苍白,眼底有青痕,说话时透着疲惫,嗜睡,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林氏道:“若只是这些,可能是劳累,可能是体虚,也可能是以前中的毒。”
“母亲能去看看她吗?”
林氏看着苏瑾,心中想法有些复杂。
女儿还是想着她的亲生母亲的吧。
她叹口气。
长公主。那个如今终于知道真相、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亲生女儿的女人。
而她林氏,是当年那个把女婴送去侯府的人。
“母亲若是不方便……”苏瑾轻声道。
“方便。”
林氏很快下了决心,“我以皇后宫中姑姑的身份去,给长公主请个平安脉,合情合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墙:
“当年的事我就不提了。”
她回过头,看着苏瑾,目光柔和:
“既然现在女儿想救人,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帮忙。”
苏瑾心中一暖。
项目组公屏
【技术部-小李】:“林氏和苏文博当年捡到婴孩送去侯府,这段剧情终于要正面碰了吗?”
【公关部-小陈】:“林氏还是生长公主的气吧,如果不是苏总相请,她是不会答应的。”
【项目部-老王】:“林氏的心里应该不好受,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长大了之后这心啊,还是向着亲生母亲那边去了……”
【财务部-张姐】:“老王你的心思也太小了,我倒是觉得林氏豁达得很。她肯定知道苏总这么好的女儿是不会抛弃她的。”
次日午后,林氏以皇后宫中姑姑的身份,去了长公主府。
她带了一盒安胎的药膳,说是皇后娘娘惦记长公主,特意让送来的。长公主正在后殿小憩,听说皇后宫里来人了,便让人请进来。
林氏进殿时,长公主刚刚坐起身。
“给长公主请安。”
林氏行礼。
长公主颔首:“起来吧。皇后娘娘有心了。”
林氏将那盒药膳呈上,又道:
“娘娘还让奴婢给长公主请个平安脉,说长公主若是身子不适,早些调养才好。”
长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也好。”
她伸出手腕。林氏搭上她的脉。长公主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道:
“你是谁,为什么本宫觉得有些面熟?”
林氏抬眸,微笑道:“奴婢是皇后宫里负责膳食的姑姑,从靖海侯府过来的。”
长公主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么?为什么本宫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呢?你以前是不是在皇宫做过事情?”
“长公主可能认错人了。”
林氏语气平静。
“是么?”
长公主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本宫这脑子确实有些不好了,老是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
她看着林氏道:“那时候尚服局有个小绣娘,年纪十五六岁,针线做得很好,本宫有孕时她主动给本宫的孩子绣了襁褓,本想把她要到永信侯府,却被秦王妃先一步要走了,后来本宫就没有见过。”
林氏的手微微一颤。
但她很快稳住,继续诊脉。
长公主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异常,轻轻叹了口气:
“她绣的那套襁褓也被本宫手下的人弄丢了,我记得那襁上面绣了永信侯府和公主府两个暗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那时的我糊涂了,没有认那襁褓,也没有见那孩子。就这样错过了自己的亲骨肉,把姨娘的孩子当成了亲生的。”
林氏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起头,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也在看着她,眼眶微红,却强撑着没有落泪。
“你是她,对不对?”长公主轻声道,“那个绣娘,你,其实是进宫报仇的。”
林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是。”
长公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当年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是你们捡到的?”
“是。”
林氏的声音很轻,
“奴婢和夫君在乱葬岗捡到她。那时候她才刚出生,被人扔在那里。奴婢认出那是公主的孩子。”
长公主的指尖攥紧了袖口。
“我们把她送去侯府,”林氏继续道,“可长公主您不肯收。”
“本宫不知道孩子被扔掉了。”
长公主眼中带着泪光,
林氏垂下眼帘:“奴婢当年已经猜到。”
“你恨本宫吗?”
林氏摇头:“不恨。奴婢只是心疼那孩子。”
长公主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轻声道:“谢谢你。”
长公主闭了闭眼,“谢谢你把她养大,把她教得这么好。”
林氏摇头:“奴婢应该感谢长公主,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长公主沉默。
林氏又道:“公主有中毒的迹象。慢性毒,时日不短了。长公主撑到现在才毒发,实属奇迹。”
长公主自嘲一笑。
“或许是因为本宫还有用。”
林氏道:“不过,长公主福泽深厚。刚好,这种毒,奴婢见过,可以解。”
长公主看着林氏,忽然笑了。
笑容有些苦涩复杂:“你,真是本宫的贵人。”
她轻声道,“那就劳烦你了。
第290章 告发
林氏在随身带绣囊中掏出一盒银针。
“公主可信任奴婢?”
长公主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信”。
林氏让嬷嬷帮长公主收拾好,然后道:“毒已入骨,需以银针刺穴,配合汤药内服。过程会有些疼,公主需忍一忍。”
长公主点点头:“无妨。你动手吧。”
林氏取过银针,在烛火上仔细炙烤,然后捻起一根,轻轻刺入长公主腕间的穴位。
长公主眉头微蹙,却没有出声。
林氏动作极快的在长公主手臂肩颈处扎针,最后一针刺入后颈时,长公主身子微微一颤。
“公主可能忍受?”
林氏问。
长公主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轻声道:“无妨,只是刺入时候有些麻。”
林氏点点头,开始收针。一边收,一边道:
“这只是第一次,需要连续施针七日。之后每隔三日一次,再配合汤药调理,两个月可解。这期间公主的饮食需要格外注意。”
周娴站在绣坊大通作,心中还在想昨天的事情。
昨天德妃说得话是在拉拢自己吗?在挑拨离间差不多。
“周副司制,你在刺绣司这么多年,资历比苏云瑾深,能力比苏云瑾强,凭什么让她压在你头上?”
“本宫若是你,早就想办法把她弄走了。”
“你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本宫一定帮你。”
周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在德妃眼里她就是那么没心眼吗?
她抬眸看着站在八组旁边的苏瑾。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五品供奉藏青色的袍服,腰间系着同色绦带,比刺绣司的七品正式得多。
周娴走过去,随便问了一句:“苏管事穿这么正式要去面见圣上吗?”
“嗯。”苏瑾颔首答道,“被周副司看出来了,我要去御书房一趟。”
周娴又深吸一口气,听听这话说的。见皇上和去串门一样。
要见皇上,估计不是小事,周娴没有多问,只把这消息送给该知道的人。
从刺绣司到御书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苏瑾一路行来,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侧目,不是因为她这张脸,而是因为她腰间那块明晃晃的金牌。
“那是谁?怎么有金牌?”
“刺绣司的苏管事,听说皇上亲赐的,可以随时入宫奏对。”
“啧啧,了不得……”
苏瑾充耳不闻,步履从容。
御书房外,当值的太监是见过她的,脸上堆起笑:“苏供奉,可是要求见皇上?”
苏瑾呈上金牌:“烦请通报。”
那太监看了一眼金牌,笑容更深:“苏供奉稍等,奴才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太监出来,躬身道:“苏供奉,皇上宣您进去。”
苏瑾整了整衣襟,迈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正在批阅奏章。见苏瑾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苏姑娘穿得这般正式可是有事?”
苏瑾跪地行礼:“臣女苏云瑾,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放下朱笔,坐直身子看向她,“说吧,什么事让你递金牌来见朕?”
苏瑾起身,从袖中取出姜司制的那封信和账册,双手呈上。
“臣女有要事禀报。此事涉及内侍省、永信侯府,以及去年十月失踪的那批御用云锦。”
皇帝眸光一凝。
他接过太监转呈的账册和信,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看着苏瑾: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知道。”苏瑾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臣女手中证据确凿,不敢欺瞒陛下。”
御书房内的气氛,一点一点凝滞。
皇帝没有说话,翻开账册。
御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页,两页,三页……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看完账册,又拿起姜司制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抬头看向苏瑾:
“这账册,是你和姜司制两人查出来的?”
“启禀陛下,是姜司制一人查出来的。”
皇帝点了点头,“姜司制现在何处?”
苏瑾心中一动,只是说道:“姜司制两月前已经离宫。”
她说完,又说了邱尚宫和刺绣司的人对于姜司制离宫的怀疑和避讳。
“姜司制离宫之事蹊跷,竟没有一个人去查?”
皇帝脸上浮现愤怒。
“高禄居然敢如此一手遮天?”
他哼了一声。
苏瑾垂眸不语。
皇帝看了看身旁伺候的大总管,道:“王忠。”
王公公连忙躬身:“奴才在。”
“去把高禄叫来。”王公公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低头:“是。”
他退下时,目光在苏瑾脸上掠过,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
说不出是意外还是忌惮,或者是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
高公公来得很快。他在宫中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太监爬到内侍省总管,伺候过两代帝王,见惯了大风大浪。
进御书房时,他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容,根本没有想到一场风波铺面而来。
“奴才叩见陛下。”
他跪下行礼,目光瞥见一旁的苏瑾,笑意不改,
“啊哟,苏管事今日也在?可是你们尚宫局绣坊那边有什么大事?”
苏瑾没有回话。
皇帝也没有让他起身。
高禄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表情严肃起来。
皇帝推了推御书案上的东西,淡淡道:“高禄,你看看这个。”
王公公将那本账册双手拿起,递到高禄面前。
高禄连忙接过,翻开之后,原本带着笑容的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在宫中这些年不是白混的。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色如常:
“陛下,奴才冤枉啊!”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禄跪直身子,声音激动又悲怆:
“陛下明鉴,这些账目奴才从未见过,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奴才在宫中三十于载,对陛下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点逾矩。奴才要那些银子也没有用啊!”
“那这封信呢?”
皇帝拿起姜司制的信,
“姜氏亲笔所书,指认你监守自盗,拿住她的把柄逼她离宫。这也是栽赃陷害?”
高禄脸色终于变得不那么镇定。
他看向苏瑾,目光阴鸷如蛇:“苏供奉,咱家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构陷咱家?”
苏瑾看着他,平静道:“高公公,这是谁的字迹,宫中应该可以查出来,可比对笔迹。账册上那几家商号,也可传唤查问。臣女若有半句虚言,愿领欺君之罪。”
高禄还要再说什么,皇帝摆了摆手。
“够了。”他站起身,走到高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登基十年,自问待你不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高禄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
“陛下圣明……奴才、奴才是被人利用的,奴才真的没有干过,肯定是,是永信伯府的人做的……”
皇帝冷笑一声:“永信伯府?你监守自盗,倒卖御用云锦,又去攀扯永信伯府?”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声音冷如寒冰:“王忠。”
“奴才在。”“即日起,由你兼领内侍省副总管之职。高禄押入天牢,着三司会审。涉案人等,一应严查,绝不姑息!”
“遵旨!”
王公公领命,一挥手,几名禁卫上前架起高禄。
高禄被拖出御书房时,忽然回过头,死死盯着苏瑾:“苏云瑾,你以为你查对了吗?这么着急立功,有你后悔的时候!”
苏瑾没有看他。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御案后那个面色沉凝的帝王身上。
高禄被拖走后,御书房陷入一片寂静。皇帝坐回御案后,沉默良久,才看向苏瑾:“那日朕去尚宫局,你为何不提出这件事?”
苏瑾垂眸:“臣女也是昨日才拿到证据。且此事牵连甚广,若无十足把握,不敢贸然上奏。”
皇帝点了点头:“你考虑周到。”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姜氏现在何处?”
苏瑾犹豫了一瞬,最终如实道:“在苏州,被楚家绣庄的楚林栢收留。”
皇帝眉头微挑:“苏州的楚林栢?去年那个绣百鸟朝凤画屏的那个?这你都能查到?”
“正是。”皇帝凝眉想了想,看向苏瑾:“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苏瑾不假思索道:“姜司制离宫事出有因。请陛下明察。如今臣女把她容身之处禀报陛下,还请陛下严查此事,保证姜司制的安全。”
“行了。”皇帝打断她,摆了摆手,“姜氏的事,朕自有计较。你退下吧。”
这就是帝王的脸,说变就变。
苏瑾不知皇帝的可信度有多高,行礼退下。
直到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她才松了口气。
项目组公屏
【公关部-小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苏总一汇报高禄被押入天牢,这条线终于动了!”
【技术部-小李】:“但皇帝没表态怎么处置姜司制,这还是个隐患。”
【项目部-老王】:“皇帝没当场发落,就是留了余地。只要苏总后续运作得当,姜司制应该能平安。”
【财务部-张姐】:“关键是皇帝最后一句话,‘朕自有计较’。这话可好可坏,全看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苏瑾没有回话。她望着远处的宫墙,心中想的却是高禄最后那句话:“这宫里的事,没那么简单。你会后悔的。”
她不会后悔什么。她知道扳倒一个高禄就掀开了织造府积弊一角的盖子。至于其中牵扯的太妃,还有永信侯老夫人,还有那些与她们勾结的商号、官员……还有别人去查。
苏瑾回到刺绣司时,已是午后。绣坊里一切如常,似乎对于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绣娘们低头做活,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或者抬头看她一眼。
百福图的进度已经过了八成,再有半个月,就能按时完工。
苗女官迎上来:“苏管事,您可算回来了!上午薛掌司来找过您两次。”
苏瑾脚步微顿:“她说有什么事?”
“没说。就问您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苗女官顿了顿,“还有,物料稽核司沈主事请您有空过去一叙。”
苏瑾点点头:“知道了。”
回到值房,苏瑾刚坐下,周娴便推门而入。她眼底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慌乱。
“苏管事回来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苏管事,我来是想问你,高公公被关起来的事,是不是你去皇上面前说的?”
苏瑾看着她:“周副司制,我只是一个刺绣司的小管事,没那么大本事。”
周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但苏瑾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良久,周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门板合上时,比平日轻了几分。
苗女官在旁边看着道:“苏管事,周副司制这是心虚了?”
她当然知道周娴为什么心虚。
高公公倒台,第一个被牵连的就是她,那封从老侯夫人手里流出去的旧信,可是经她的手递给高公公的。
苏瑾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有几个老绣娘面色轻松地走过,脸上是苏瑾以前没有见过的真实笑容。
发自内心的。
她们在议论高公公被抓的事。
“听说,苏管事见皇上的时候,高公公那老东西被关进去了!”
“真的?邱尚宫都不敢惹的人被苏管事告倒了?那真实苍天有眼!”
“是啊,也不知道姜司制如今怎么样了。”
苏瑾看到其中一个人是郑绣娘,郑绣娘只是听着别人说,嘴唇抖动没有插言。
苏瑾没有去见薛掌司,也没有去见邱尚宫。
因为她还没起身,沈玉贞便来了。
她推门而入时,脸上带着苏瑾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日的云淡风轻,也不是偶尔流露的锐利锋芒,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和复杂。
她关上门,很直接地问道:
“苏管事,我很好奇,高公公在宫里三十年,根基深厚,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怎么皇上就信你呢?”
苏瑾看着她,平静道:
“沈主事查了一个月,应该也查到了,他不是栽在我手里,是栽在他自己手里。监守自盗,倒卖御用云锦,这是死罪。我不过是把证据呈上去罢了。”
“证据?”
沈玉贞眼睫颤了颤,看着苏瑾:
“你也有证据?”
苏瑾和她对视:
“沈主事也有,对吧?”
两人目光相交,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沈玉贞笑了。那笑容很轻。
“苏姑娘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她在苏瑾对面坐下,“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第291章 不是胆子大,是没得退
她看着苏瑾,水盈盈的眸子中有一丝探寻的光。
“我知道是长公主给你的证据。我们去赏花只是幌子。长公主的目的就是和你说话。”
苏瑾不置可否:“这要问长公主。”沈玉贞一笑,“我不问这个,我想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瑾挑挑眉看着沈玉贞,微笑道道:“百福图还有半个月就要呈给皇后娘娘。我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幅图绣好。”
沈玉贞一点都不相信苏瑾的话。
她思索了片刻。
“苏云瑾,你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但是我挺佩服你的,莽莽撞撞一个月,眨眼扳倒一个内侍省总管,运气挺好。”
她站起身:“高禄那件事,我查了一个月,查到的东西不比你少。我没有说,你一出手就把他送进了天牢。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苏瑾抬眸,眼神中有沉静如水的清明。
“不是胆子大,我只是想让我在刺绣司的日子安稳些。”
她看着立在门口的沈玉贞,迎上她幽深的目光,
“沈主事查出问题需要等时机,在算利弊,看风向。”
“我不一样。我没那么多靠山可倚,没那么多退路可选。别人不动,是因为输得起。我不动,就是死路一条。”
屋内静了一瞬,只剩丝线轻擦的细微声响。苏瑾抬眸,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我这不是胆子大,我是……没得退。”
沈玉贞听完之后没有做评论,只是若有所思轻声道:“没得退?看来还是我小看了你。”
她面上表情恢复如常,还带着一丝微笑。离开的时候步履从容。走在刺绣司内,给外人的感觉就是她和苏瑾两人又商讨了什么机密大事。
苏瑾在她离去之后先去见薛掌司。
薛掌司正在看一幅绣品。
她见苏瑾进来,开口便说了一句。
“苏管事,我终究是小看你了。”
“掌司过誉”
苏瑾行礼,她知道薛掌司话中的意思。
“听苗女官说掌司找我?”她说道。
薛掌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苏瑾依言坐下。
薛掌司已经忘记自己最初找苏瑾要说什么事情了。
因为她被刚知道的消息震惊了。
她缓缓道:“我听内侍省那边传来消息,高禄被押入天牢了。”
苏瑾神色不变:“是。”
薛掌司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是你做的?”
“证据是姜司制留下的,属下只是把它转呈给了陛下。”
薛掌司沉轻轻叹了口气:“苏云瑾,你知道高禄在宫里多少年了吗?”
“三十二年,三十二年呢!”薛掌司重复了一遍,
“他伺候过先帝,看着当今圣上长大。在这宫里,他的根基有多深,你根本想象不到。”
苏瑾没有说话。薛掌司继续道:“你扳倒了他,可你扳不倒他身后那些人。那些与他关系好的,利益盘根错节。高禄倒了,你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苏瑾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属下知道。但属下更知道,那些被高禄逼走的人,那些因为他的贪婪而家破人亡的人,他们惹的麻烦,比属下更大。”
“罢了。”
薛掌司知道这位苏管事不是自己能说教得了的,叹口气说起刺绣司的事情。
“百福图的进度如何?”
“已完成八成,再有半月可完工。”
薛掌司点点头:“那就好。无论你把界限划分的多么清楚,皇后千秋节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她顿了顿,看着苏瑾:“你这几日多留心些。”
苏瑾起身行礼:“是。”
苏瑾回到绣坊时,已是傍晚。绣娘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往外走。见苏瑾过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低头避开。苏瑾不在意这些,径直走到百福图工位前,仔细检查今日的进度。一切正常。
周娴刚走出刺绣司,迎面来了个中年内侍:“周副司制,太妃请你过去。”
周娴心中一紧。
太妃上一次召见,是让她“留意尚宫局的动向”。
再上一次,是让她“想办法把姜司制约出绣坊”。
每一次召见,都有大事发生。
她跟着内侍来到太妃居所。
太妃的目光很慈祥,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
说出的话却冷得要命。她看着周娴劈头就问:
“高禄是怎么回事?”
周娴低下头:“是……苏云瑾向皇上递了证据。”
“证据,不是让你盯着吗?”
太妃看着周娴,
“那证据里,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周娴脸色骤变,伏在地上:
“没有,那苏云瑾根本没有把侄女放在眼里。”
“起来吧。”太妃道,“既然那姜司制留下的信,直接扳倒了高禄,里面未必没有你的把柄。”
周娴身子微微发抖。
太妃继续道:“姜司制那封信,是你偷出来的,她肯定猜得出来。如今高禄倒了,下一个,就是你。”
“那怎么办?!”
天色将暗时,周娴从太妃宫中出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太妃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现在只有让百福图出问题。皇后千秋节献礼出差错,到时候谁还顾得上查你那些陈年旧事?”
她当时如获至宝,连连点头。
可走出太妃宫门,冷风一吹,她清醒了几分。
百福图出问题,苏云瑾倒霉,那她自己呢?她是刺绣司副司制,百福图她也有份。若真出了大事,上面追究起来,她能逃得掉?
太妃说得轻巧,可太妃在宫里安安稳稳,出事自有皇帝看在先帝的情面上网开一面。
她周娴有什么?一个太妃侄女的名头,真到了要紧关头,能保得住她?
她站在宫道上,手脚冰凉。
刺绣司的晨光与往日并无不同。
绣娘们陆续入座,绷架上百福图的进度又推进了几分。福字区的金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百个隐藏在缠枝纹里的福字,已有九十二个完工。
苏瑾照例在卯正时分踏入绣坊。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百福图组。
今天这组少两个人。
苗女官从门外匆匆进来禀报,“李二娘家里来人报信,说她昨夜起夜的时候摔伤了胳膊。还有柳绣娘可能是吃坏了东西,夜里上吐下泻,今早起不来床。”
两个告假,都是百福图组的核心绣娘。百福图工期紧迫,人手本就吃紧,这一下缺了两人,今日的进度必然受影响。
“周副司制呢?让她安排人手。”
苗女官犹豫了一下:“周副司制……今早也没来。”
苏瑾抬眸。
周娴也没来。
苗女官问,“那百福图组的空缺您来安排?”
苏瑾目光扫过绣坊,落在七组的方向。
七组是刺绣司的老绣娘组,除了组长沈蘅,个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以上。沈蘅虽然是沈家人,待得年限短,但是手艺精湛,沉稳寡言,暂时没有掺和是非。
“让沈蘅和郑三娘顶上。”
苗女官问:“用七组的?”
苏瑾道,“百福图组缺人,七组的老绣娘最稳当。”
沈蘅和郑三娘很快来了。
两人站在苏瑾面前,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慌张或好奇。
“百福图组今日缺两个人。”苏瑾看着两人说道,“李二娘和冯绣娘告假。我需要你们顶上。”
沈蘅微微抬眼:“苏管事信得过我们?”
苏瑾颔首:“我信得过。”
沈蘅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郑三娘也没多说,只是问:“今日做到哪了?”
苏瑾把进度簿递给她们。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沈蘅道:“福字区第九十三到九十五,交给我们。天黑之前能做完。”
苏瑾点头:“辛苦了。”
两人转身走向百福图组。
下午的时候周娴来了。她脸上带着一贯的从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看到百福图组时,微微一凝。
沈蘅和郑三娘。
七组的人怎么过来了。
周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苏管事。”她走到苏瑾面前,“百福图组今日换人了?”
苏瑾道:“李二娘和冯绣娘告假,百福图不能停。七组的沈蘅和郑三娘临时顶上。”
周娴扯了扯嘴角:“苏管事倒是……安排得快。”
入夜,刺绣司一片寂静。
周娴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小包药粉,无色无味,遇水即溶。不用多,只需一点点,就能让丝线在绣制过程中慢慢变脆。三五日后,那些绣上去的部分会自行断裂,露出难看的裂口。这是她几年前从一个走方郎中手里买的,本是为了防身,没想到会用在今天。她握着那个布包,手在微微发抖。百福图是三十多个绣娘的心血,是皇后千秋节的贺礼,是刺绣司的脸面。
毁了它,等于毁了所有人。可若不毁它,毁的就是她自己。
周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寂。
子时三刻,绣坊终于熄了灯。值夜的绣娘打着哈欠离开,巡逻的太监每半个时辰一趟,中间有一炷香的间隙。
周娴换上深色衣裳,悄无声息地潜进绣坊。百福图静静躺在中央的绣架上,三十多只绣绷整齐排列,每一只上都绣着不同字体的“福”字。烛火映照下,那些金线银线泛着柔和的光。
周娴站在绣架前,手伸进袖中,摸到那个小布包。
只需要一点。洒在丝线上,三日之后,这些“福”字就会一个个裂开。她咬了咬牙,打开布包。
“周副司制。”
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周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苏瑾站在门口,身后是两名禁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你怎么……”
周娴的声音在发抖。苏瑾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包上,平静道:“等你。”
周娴脸色煞白,手中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设局害我?”苏瑾摇了摇头:“不是我设局,是你自己选了这条路。”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包,继续道:“从太妃宫里出来,就有人盯着你了。你拿这个布包的时候,禁卫就在窗外。”
“从太妃宫里出来?”周娴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你、你怎么知道我会此时行动?”
“我不知道,只是过来看看。”
苏瑾看着她,目光中没有得意,只有一丝复杂的怜悯,
“高禄倒了,下一个就是你。太妃让你动手,你不敢不听。可你真的动手了,你也逃不掉。”
她顿了顿:“周娴,你在这宫里十七年,比我清楚,百福图出问题,整个刺绣司都要受牵连。薛掌司、我、还有那三十多个绣娘,谁也逃不掉。可你呢?你以为太妃能保得住你?”
周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可她没有别的路。
“我……”她刚开口,禁卫已经上前,将她反剪双手押住。
那包药粉被拾起,连同布包一起,封存留证。
周娴被押走时,回头看了苏瑾一眼。那目光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解脱。
薛掌司坐在值房里,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苏瑾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人押走了?”薛掌司问。“押走了。”
苏瑾道,“药粉也封存了,人证物证俱全。”
薛掌司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她在刺绣司十七年。从小绣娘熬到副司制,不容易。”
苏瑾没有说话。薛掌司看着她:“你早就知道她会动手?”
“猜的。”苏瑾道,“高禄倒了,她慌了。太妃那边肯定会给她压力。她没有别的路。”
薛掌司点了点头:“所以你设了这个局?”
“不是局。”苏瑾摇头,“我只是让人盯着她。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进去。”
薛掌司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意识到自己真的老了。这个年轻人比邱尚宫还要厉害。
次日一早,绣娘们照常来上工。百福图完好无损地躺在绣架上,三十多只绣绷整整齐齐。
有人发现周娴不在,小声问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便不再问了。
苏瑾照常巡检,照常填表,照常核对进度。
只是今天,她在那张巡检表上多写了一行字:“全员无异常,进度正常。”
薛凌凑过来,欲言又止。苏瑾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薛凌压低声音:“苏管事,周副司制她……真的?”
苏瑾没有回答,只是道:“盯紧你手下的人,别出岔子被尚服局笑话。”
无论是普通组还是福字组,所有的绣娘们都低头做活,偶尔有人抬起眼睛看一眼苏瑾,又迅速低下头去。
第292章
三天过去,没人问周娴去了哪里。也没人问发生了什么。但苏瑾知道,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周娴在刺绣司多年,从小绣娘熬到副司制,背后靠着太妃,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又得罪过多少人,这些,绣娘们比她清楚。
如今周娴被抓,那些被她压着的人,未必会拍手称快,但心里,总归是松了口气的。
这日午时,尚宫局来人。是个年轻的女官,面容清秀,说话却干脆利落:“苏管事,邱尚宫请您过去一趟。”
苏瑾刚走进尚宫局的值房,邱尚宫便抬起头来。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客套。
苏瑾依言坐下。邱尚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姜司制的事情,你查得很快,刺绣司这事也办得利落。”
苏瑾垂眸:“是尚宫大人和禁卫的功劳,属下不敢居功。”
“你在刺绣司两个月,做了我五年没做成的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瑾抬眸,迎上她的目光:“邱尚宫过誉了。周娴是自己选的这条路,我不过是恰好在场。”
“恰好在场?”邱尚宫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苏管事,你我都是聪明人,不必说这些场面话。周娴在刺绣司多年,没有多大本事,想动她的人不是没有,但都失败了。你一个月就让她现了形,这是本事。”
“太妃是先帝的妃子,当今圣上的庶母。她在宫里五十年,根基有多深,你想象不到。周娴是她的亲侄女,动周娴,就是动太妃。动太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瑾脸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瑾垂眸。
“属下正在试用期内,只要没有人赶我离开。当务之急,便是把百福图绣好。”
邱尚宫看着她:“就这些?”
苏瑾迎上她的目光,腼腆笑笑。
“就这些。”
“我给你调了个帮手”邱尚宫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苏瑾。
“这是尚宫局新拟的任命。周娴空出来的副司制之位,我报了你举荐的秦染。”
苏瑾微微一怔。邱尚宫看着她:“怎么,很惊讶?”
苏瑾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抬起头。
“邱尚宫这份情,苏瑾记下了。”
邱尚宫摇了摇头:“不必记我的情。秦染的手艺,整个刺绣司都知道。她当副司制,是实至名归。”
她顿了顿,看着苏瑾,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苏管事,这宫里,不是只有敌人和朋友。还有第三种关系,可以合作的人。我希望,你我之间,能做这第三种关系。”
苏瑾点了点头。“好。”
“只是”苏瑾看着邱尚宫,“秦染现在在德妃宫里。这事可能要费不少周折吧?”
邱尚宫微微一笑,从手边拿起一本账册。
“你看这个。”
苏瑾接过,这是一份德妃宫中用度核销的副本,上面记录着长春宫的物料进出。
邱尚宫淡淡道:“江南赏春图绣好之后,德妃娘娘最近很活跃。高禄倒了,太妃那边受了牵连,她趁机在宫里安插人手、争抢资源。秦染只是个开始。”
她把那份核销副本收回,放回案上:“她以为没人注意这些。但尚宫局的人,眼睛都亮着呢。”
苏瑾问:“尚宫的意思是这些账目……?”
邱尚宫打断她,目光深邃:“这些账目正常,我的意思是,德妃想要秦染,是她的事。但秦染的档案还在尚宫局挂着。德妃把她要去做针线,那是借调,不是调任。”
她顿了顿,语气转淡:“借调的人,刺绣司随时可以要回来。只要理由正当。”
“百福图是皇后千秋节的贺礼,是刺绣司今年最重要的活计。秦染是姜司制的嫡传弟子,隐线绣的技法,整个刺绣司只有她会。现在周娴走了,刺绣司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副司制。我需要秦染回来,主持百福图最后的收尾工作。”
她看着苏瑾,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皇后千秋节,比德妃娘娘的面子大不大?”苏瑾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大。”
“对,你帮我查出姜司制离开的原因,我帮你要一个秦染不算什么。不过,”邱尚宫看着苏瑾道,“秦染是否能立得住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第二天,苏瑾正要检查刺绣进度,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苏管事。”
苏瑾回过头。只见秦染站在门口,她身上穿着一件刺绣司的旧衣,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比从前多了几分东西。
不是怯懦,也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踏实。
苏瑾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简单说了句:“来了?”
秦染点点头:“我被调回刺绣司了。”
她对苏瑾行了一礼:“苏管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瑾看着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简单说道:
“因为你帮过我。那幅《江南春色图》,是你帮我绣完的。没有你,我交不了差,德妃娘娘也不会满意。”
她顿了顿:
“而且,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姜司制保护了你十年,不是为了让你躲在这里绣一辈子花的。她希望你走出去,站直了,让人看看,她的徒弟是什么样子。”
秦染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水。
“被德妃要走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她郑重行了一礼。
“苏管事,谢谢你。”
苏瑾摇摇头:“不用谢我。如果没有我掺和,可能你就平安离开皇宫了。应该感谢你有个好师傅。”
秦染点头:“所以,我不打算离开了。无论被安排在哪里。”
苏瑾转身看向百福图组:“百福图是周副司制负责进度,接了她的工作,先熟悉一下。”
秦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组绣娘都很专注,没有人抬眼看自己。
百福图已经完成了九成以上,一百个“福”字隐匿在华丽的锦缎上,每一个都不同,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秦染看着绣娘们的动作,道:“苏管事对我放心吗?”
苏瑾点头:“你也参与过百福图的设计定稿,你会做不好吗?”
秦染沉默。
她提着包袱,走向百福图工位旁空着的一个位置。
有了上次的交集,秦染这次回来引起的轰动小一些,没有人阴阳怪气地针对她。
那些和秦染交好的绣娘,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苏管事。”
秦染声音很轻:“其实知道姜司制离开的时候,我很难过。”
苏瑾第一次听她敞开心扉。
“她是我师父,教了我七年。我曾经也猜测过,她把我赶走,是不想让我被牵连。”
她看向苏瑾:“可现在,你又把我拉回来了。”
苏瑾问:“你后悔留下来吗?”
秦染摇头:“不。我服役期满,债已经消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唇角微微弯起。绣娘们仿佛没有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依旧低头做活。但偶尔抬起头时,目光里少了几分躲闪,多了几分安定。
秦染不像周娴那样坐在值房不出来,她坐在大通作自己上次的工位上,却不干扰绣娘绣。
薛凌悄悄跟苏瑾说:“苏管事,秦姑娘一来,大家好像都很高兴。”
苏瑾看她一眼:“怎么说?”
薛凌道:“周副司制在的时候,大家干活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她。现在换了秦副司制,她话少,大家好像都喜欢话少的人。”
苏瑾失笑。
她知道薛凌话中的意思。
周娴在的时候靠的是威压。秦染却因为能力强而服众。
毕竟当年秦染离开的时候,能力是比周娴要强的。
下午的时候,沈蘅来找苏瑾。
“苏管事。秦副司制来了,她的绣工好,百福图那边,还需不需要我继续绣?”
苏瑾看着她问:“你还想绣吗?”
“当然想,刺绣司的任何一个绣娘都想参与绣百福图。”
苏瑾点点头:“那就继续。秦染刚回来,需要人手。”
沈蘅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苏瑾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沈蘅在刺绣司这些年,没有掺和任何是非。如今秦染回来,还直接升职,不知又会在内部掀起什么风浪。
长春宫内德妃,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团锦簇上。
方姑姑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娘娘,秦染今日在刺绣司上任了。
德妃“嗯”了一声。
方姑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娘娘,邱尚宫来要人,您就真的给了?那秦染的手艺,可是难得的……”
德妃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手艺难得又如何?”
宫女一怔。
“本宫把秦染要过来,只不过是送周娴一个人情,想让刺绣司更热闹些。谁知热闹没看到。邱尚宫亲自来要人,她可比周娴厉害的多,本宫还不想得罪这种疯子。”
“况且,秦染在刺绣司当副司制,本宫要用她,随时可以召见。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翻过一页书,语气淡淡的,
“这个人情,邱尚宫迟早要还的。”
翌日清晨,绣坊里比往常更早亮起了灯。苏瑾踏进大通作时,秦染已经到了。
她站在百福图工位前,手中握着一卷样稿,正低声与几个绣娘说着什么。那几个绣娘连连点头,神色认真。
苏瑾没有打扰,只远远看着。秦染今日穿着副司制的官服,青色袍子熨得平整,发髻挽得一丝不苟。她说话时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苏管事来了。”
不知谁低声道了一句。秦染回过头,看见苏瑾,唇角微微扬起,点了点头。
苏瑾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值房。
项目组公屏
【技术部-小李】:“秦副司制这气场,跟昨天完全不一样啊。昨天还是‘我以为这辈子出不来了’,今天就是‘这块要改’了。”
【公关部-小陈】:“人逢喜事精神爽。再说了,她本来就有这个本事,只是从前被压着不敢露头。现在周娴倒了,她自然就站出来了。”
【项目部-老王】:“周娴倒了,太妃那边肯定会有动作。苏总现在不能掉以轻心。”
【财务部-张姐】:“老王说得对。太妃在宫里五十年,不是吃素的。她不会善罢甘休。百福图的这件事还得盯着。”
苏瑾看着公屏上的讨论,心中也在思量。太妃会怎么做?
午后,苗女官带来一个消息。
“苏管事,周副司制的案子,内侍省审完了。偷窃姜司制信件、参与贪墨金线、意图毁坏皇后千秋节贺礼,三罪并罚,发配浣衣局,终身不得出。”
苏瑾没有说话。
浣衣局是宫里最苦的地方,对周娴这个惩罚不算小。
苗女官还打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听说太妃病了,这几日都没出宫门。”
病了?苏瑾眸光微动。周娴被抓,太妃就病了?这个时机未免太巧。
“是真是假?”
“应该是真的。”苗女官道,“太妃宫里的人去太医院请了好几回太医,抓的药也是一包一包的。做不了假。”
苏瑾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心里却存了个疑影。太妃病了,是真病,还是避风头?
薛掌司把苏瑾叫到值房。
“你不用猜。太妃这次是真的病了。高禄倒了,周娴也倒了,这个打击弄得她措手不及。与其等着皇上动手,不如自己先退。这样还能保住最后的体面。”
她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苏瑾:
“你看看这个。”
苏瑾抬眼,又是一份任命文书。
上面写着,因姜司制离职,刺绣司副司制一职空缺,经刺绣司举荐、尚宫局核准、内侍省备案,即日起,由苏瑾暂代司制之职,试用期三月。
瑾看着那份文书,没有立刻说话。
薛掌司道:“按理说,你进刺绣司才一个多月,不够资格。但周娴也走了,秦染来了,她未必能压得住刺绣司的一百多个绣娘。司制的位置总得有人顶上。目前来看只有你最合适。”
苏瑾抬眸看向她:“薛掌司信得过我?”
薛掌司笑了笑:
“没有什么信得过信不过,不出差错就行。百福图还有十天就要交了,别在这时候出岔子。”
第293章 百福图收尾
升任暂代司制的第三天,苏瑾感受到这个位置的分量比做管事要麻烦的多。
薛掌司对她放手得很彻底,邱尚宫那边也一切正常。
一百三十七名绣娘,八个绣组,每日的活计安排、物料调配、质量巡检、人事纠纷……所有的事情,最终都会汇总到她这里。
苗女官捧着厚厚一摞册子进来时,苏瑾正在看百福图的进度表。
“苏司制,这是本月各组的活计清单,需要您签字确认。”
苏瑾接过,一页页翻看。
七组:夏日宫装剩余镶边,进度正常。
八组:下月各宫夏裳备料,已领料,待开工。
一组至六组:日常活计,均按计划推进。一切正常。她签了字,将册子递还给苗女官。苗女官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苗女官低声禀报道:“苏司制,我这边发现一个事。”
苏瑾抬眸,等着她继续说。
这段时间苏瑾对苗女官也有了一定了解。
她喜欢打各种小报告,性格比较像墙头草。
苗女官道:“这两天,奴婢听说有人在打听您的事。”
苏瑾眸光微动:“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太清楚。”苗女官摇头,“是奴婢在尚宫局的一个姐妹说的。有人去尚宫局调您的档案,说是例行核查。但那姐妹说,那人的脸生,不是常在各司走动的人。”
苏瑾淡淡笑了笑,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您心里有个数就行。”苗女官一副为苏瑾着想的样子,退了出去。
苏瑾望着窗台上那盆已经恢复生机的蓝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档案。
她的档案里有什么?扬州苏家三房嫡女,三房已经分家。父亲苏文博,母亲林氏。林氏现在在坤宁宫。虽然已经分家,但是档案中唯一的弱点和可以攻击的地方依然是扬州苏家。
不过她根本不担心这些。
她的目标就是解决眼前的事情。
秦染这个副司制来了之后,苏瑾基本不用再担心绣坊的问题。
此时秦染正坐在百福图工位前,低头检查昨日的进度。
苏瑾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幅百福图上。整体和最初定稿没有差别,九十七个福字已经完工,只剩下最后三个和各种纹样的填补。
最复杂的鸟虫篆、云纹福、双福并蒂,每一个都要绣上一整天。
“五天能完工吗?”苏瑾问。
秦染思索了一下,道:“差不多。云纹福和双福并蒂今天能收尾,沈蘅在绣那个鸟虫篆还得一天,她绣得稳。”
苏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蘅正低头专注地绣着那个鸟虫篆的“福”字。针脚细密,速度不快,但每一针都精准到位。
“她手艺确实好。”苏瑾道。
秦染点头:“七组的人,手艺都不差。只是绣娘们年龄大些,脾气有些执拗,沈组长在这个组空有一身手艺无处施展。”
苏瑾明白她的意思。
“忙完百福图之后可以考虑重新分组。”她转身看向秦染,“百福图交给你盯着,我还要去库房一趟。”
秦染微微一怔:“去库房?”
苏瑾点头道:“皇后的千秋节快到了,该查的都要查一遍。”
苏瑾来到绣线库。
绣线库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动册页的声音。苏瑾推门进去,孙姑姑正站在柜台后,埋头翻看一本厚厚的账册。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见是苏瑾,连忙站起身,态度比上次恭敬。
“苏司制来啦。”
苏瑾走到桌前:“我来看看库房的存货,以前缺的绣线有没有到齐。”
孙姑姑点点头,转身从架子上抽出几本簿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近三个月的进出账册,各色丝线的进出库存都在上面。”
苏瑾接过,一页页翻看。
最后停留在库存不足的绣线上。
其中两个名字很熟悉。
柳芽黄:库存三两二钱。远山青:库存一两八钱。
“这两色线,还是没补货?”苏瑾问。
孙姑姑摇头:“没有。采办处那边说,柳芽黄的染料产地今年减产,远山青的矿石也不好找,可能要等到秋天才能补货。”
苏瑾沉默了一息。这事不对。柳芽黄虽然稀有,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三个月补不上货,要么是采办处有问题,要么是有人故意卡着。
高公公落马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应该很快就能补齐。
苏瑾回到刺绣司,苗女官匆匆走来。
“苏司制,薛掌司请您过去一趟。”
苏瑾来到薛掌司的值房。薛掌司正在看一封信,见她进来,抬起头:“坐。”
苏瑾坐下。薛掌司将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苏瑾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刺绣司物料账目,三日内需呈报内侍省核查。千秋节在即,所有经手坤宁宫物料的司局,都要接受盘查。”落款是内侍省的印章。
苏瑾抬眸:“内侍省来查账?”
薛掌司点点头:“因为高公公被关押的案子,内侍省总管赵公公刚下令,要把宫里所有烂账都翻一遍。”
她顿了顿,看着苏瑾:“咱们刺绣司,这两年经手的物料不少。有些账目可能经不起细查。”
苏瑾心中一凛。
薛掌司这话,是在提醒她刺绣司的账有问题。
苏瑾把那封信收好,放在案上。
“赵公公这是要借高禄的事情彻查宫内所有物料账目?”
薛掌司道:“对,听闻陛下口谕,要把所有司局底朝天翻一遍。”
“薛掌司放心,刺绣司的账目我已核对过,虽有几笔物料出入,但是都有临时调批手续,经得起核查。”
薛掌司点头:“百福图用的丝线数目庞杂,又牵扯到人员调整,要多关注一些。”
苏瑾领命。
刺绣司除了绣的花样不同,每日的工作千篇一律。
卯正时分,绣娘们陆续入座。
绷架上的丝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秦染已经到了,正站在八组一个年轻绣娘身后,低声指点着什么。
那绣娘连连点头,手中的针线稳稳落下。
百福图组,最后阶段绣娘们格外小心,每一针都要反复确认。
秦染手中拿着一块绣片走过来,对苏瑾行礼:
“百福图进度顺利,各组的日常工作也没有问题。”
苏瑾没有久留,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苗女官迎上来,递过今日的考勤簿:“苏司制,全员到齐,没有告假。”
苏瑾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苗女官又道:“尚服局那边来问,说下个月的绣品单子什么时候能给她们?”
“让她们申时来取。”苏瑾把考勤簿还给她,“百福图收尾之前,其他活计暂缓。”
“是。”苗女官退下。苏瑾坐在案前,翻开今日的进度簿。秦染做事,比她想象的还要细致。
【技术部-小李】:“秦副司制这效率,比周娴在的时候高多了。这才几天,各组工作井井有条。”
【公关部-小陈】:“能力强是一方面,关键是大家服她。周娴在的时候,绣娘们干活是怕出错;现在干活,是想把活干好。这是本质区别。”
【项目部-老王】:“刺绣司算是稳住了。接下来就看姜司制那边了。”
【财务部-张姐】:“如果查姜司制,就会牵扯到太妃和永信伯老夫人。估计姜司制是不可能回来了。”
苏瑾看着公屏上的讨论,只是回了各收到。
姜司制的事还是有个了断最安全。
不过楚家绣庄本身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凤凰泣血虽然楚林栢无罪释放,却没有牵扯到几个官员。
傍晚,绣娘们陆续收工。苏瑾站在绣坊门口,看着她们三三两两离去。
宫道尽头,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裳,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苏瑾走近几步发现是陆名城。
“陆将军?”苏瑾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陆名城看着她,态度没有往日的复杂和冷淡,已经十分自然。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我来这里是因为有件事,想告诉你。”
苏瑾颔首。
陆名城沉默片刻才道:“明珠在女德堂,发现了一些东西。”
苏瑾眸光微动。
“陆明珠?”
陆名城气场偏冷,肃杀之气过重,她站在这里,别人都远远的绕行。
虽然如此,他还是压低声音道:“她说,女德堂里有个宫女,每隔七天会收到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她看到过一次‘六月十八,动手’。”
苏瑾知道六月十八是皇后千秋节的前一天。
她看向陆名城。
“那宫女在明珠发现纸条内容的次日失足落水死了。”陆名城顿了一下,
“我们无法知道对方动手做什么,所以过来提醒你一句。”
“多谢。”
陆名城转身离去。
苏瑾当天晚上没有回家,留在刺绣司宿舍。小檀端了茶进来。
“苏司制,今日的茶是新领的龙井,您尝尝。”
苏瑾接过茶盏,没有喝,只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小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苏瑾抬眼看着:“还有什么事情吗?”
小檀抿了抿唇,低声道:“奴婢发现太妃那边……最近有人往内侍省跑得勤。”
“太妃的病好了吗?”
“不清楚。”苗女官摇头,“只是听说太妃宫里的李公公,这几日去过内侍省好几回。每次都待很久。”
苏瑾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内侍省查账的原因。”
苏瑾端着茶盏闻了闻。
“还有别的吗?”
小檀想了想,又道:“你让奴婢留意的女德堂那边,也有点异常。”
苏瑾抬眸。
“女德堂的嬷嬷来领绣品时,无意中说起最近有个宫女经常去太妃宫里送东西。”
苏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小檀应声退下。
次日午后,薛凌来报今日的进度,八组最近没有多少活,很快就说完了。
“苏司制,今日的进度正常。”
苏瑾接过进度簿,仔细看了一遍,点头:
“辛苦了。”
薛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苏管事,奴婢听见外面的绣娘们私底下在说周副司制的事呢!”
苏瑾看着她:“说周副司什么?”
“说周副司制走了,太妃肯定不会放过您的。”
苏瑾看她:
“大家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薛凌连忙摇头:“没有!大家只是私底下议论。”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刚查了一下。太妃宫里有一个李公公,是太妃陪嫁带来的老人。在宫里四十年,人脉极广。不仅和高禄关系好,和内侍省的人都很熟络。”
【公关部-小陈】:“内侍省那边,高禄倒了之后,他下面还有几个跟班,其中一个姓周的负责御膳房没被牵连,反而因为举报有功,留了下来,比以前更得意。”
【项目部-老王】:“是举报高禄吗?”
【技术部-小李】:“不仅举报高禄,是各种问题都举报。不分轻重一通乱咬。据我分析,他举报纯粹是为了自保,不是忠心。这种人,最容易被收买。”
【财务部-张姐】:“这个人负责御膳房,也可能是问伙食问题。”
【公关部-小陈】:“这姓周的负责御膳房那块,要是在皇后饮食里动手脚,是不是很简单?”
苏瑾看着项目组的分析,让薛凌先回去。
她在想管御膳房的人,联想到皇后的饮食。
她正想着,门外卢佑进来。
苏瑾进刺绣司不能带丫鬟,卢佑因为是靖海侯世子的人,有腰牌可以出入宫廷,给苏瑾提供很多便利。
“苏姑娘,世子有急事相商。”
有急事?
“世子在哪里?”
苏瑾问。
卢佑:“世子在静海侯府,让您下值后过去。”
夏日天长,下值之后,天色尚早。
苏瑾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反复思量着今天得到的那些碎片。
太妃的人去内侍省。
女德堂的宫女往外跑。
六月十八,皇后千秋节前一天。
这些碎片,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还差一步,就能连成一条线。
而这一步,或许就在赵恒成那里。
马车在靖海侯府门前停下。
苏瑾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第294章 靖海侯府的急事
马车在靖海侯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春桃先跳下车,回身扶苏瑾。
“姑娘,这靖海侯府可真气派。”春桃眼睛却忍不住往那两尊石狮子身上瞟,“比长公主府的门前还要宽敞。”
苏瑾看了她一眼。
“收着点,别东张西望的,不然下次不带你。”
春桃吐了吐舌头:“小姐,是老爷安排奴婢来陪着您的,毕竟咱们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您身边不能没有个大丫鬟跟着。”
她看了一眼卢佑。
“再说了,卢二哥来这里就成世子的人了,他跟着您,奴婢也不放心。”
卢佑这次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
苏瑾下了车,侯府的门房显然早就得了吩咐,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
“苏姑娘来了,快里面请。”
侯府大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丫鬟婆子来回穿梭,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苏姑娘请随我来。”
阿七笑容满面从院子迎出来。
“阿七你怎么出来了?我不能带路?”卢佑看了阿七一眼。
阿七笑嘻嘻道:“这不是怕你年龄小不周全嘛!”
阿七领着她们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走进宽敞的院落。
正厅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说话声。
阿七正要引她往正厅去,苏瑾停下脚步。
“世子在哪里?”
阿七一愣,随即笑道:“世子自然是在正厅等着姑娘。”
苏瑾看着他,“卢佑说,世子有急事相商。既然是急事,应该不会在正厅里摆宴款待吧?”
阿七看了卢佑一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在这时,正厅的门开了。
一个身穿石青色褙子的妇人走了出来,她看着苏瑾,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噙着笑。
“这就是苏姑娘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头站着。”
“这位是我们夫人!”
阿七连忙给苏瑾介绍。
苏瑾已经猜到这是靖海侯夫人。
因为妇人面容与赵皇后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慈祥。
苏瑾行礼:“见过夫人。”
静海侯夫人笑道:“你是有品级的供奉,又是刺绣司的司制,在我这儿不用多礼。”
还没等苏瑾反应过来,静海侯夫人已经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进屋说话。外头凉,别冻着。”
外面冷?这都几月了还冷!
跟着苏瑾身边一言不发地春桃好奇地多看了靖海侯夫人两眼。
这位就是皇后娘娘的亲娘吗?说话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侯夫人上下打量着苏瑾,眼角眉梢都透着热情。
项目组公屏上大家也察觉不对了。
侯夫人太热情了,这眼神这态度怎么像是在看……未来儿媳妇呢?
公关部小陈立马有人提醒:“苏总,这情况不对。侯夫人这眼神,这语气,分明是把你当相亲对象了。”
【技术部-小李】:“卢佑说的是‘世子有急事相商’,怎么变成见家长了?”
【财务部-张姐】:“苏总你被坑了。卢佑那小子,肯定没传清楚话。”
苏瑾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走到这里了,总不能扭头就走。
她跟着侯夫人进了正厅。厅里灯火通明,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茶果点心。
上首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面容刚毅,眉眼间与赵恒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沧桑之色。
侯夫人笑道:“这位是我们侯爷,他刚从南境回来没几日。”
苏瑾只听说靖海侯驻守的是边关,没想到是南境。
据说那边气候湿热,瘴疠横行,驻守条件极为艰苦。靖海侯是皇后的父亲,却在那里一待多年,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
她带着春桃恭敬行礼:“见过侯爷。”
靖海侯脸上带着微笑伸手虚扶:
“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苏云瑾啊?”
这位侯爷说话怎么这么直爽?
苏瑾垂眸答道:“不敢当大名鼎鼎。”
靖海侯点了点头,目光她面色打量了一圈才道:“坐吧。”
苏瑾在客位上落座,赵恒成不在,侯夫人亲自给她倒茶,一边倒一边絮叨:
“我们早就见过你染的布,颜色漂亮。听说你不仅会染布,还能改良器具,把京城行会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利落孩子。”
苏瑾接过茶盏,欠身道:“夫人过奖。”
“哎呀,叫什么夫人,叫我伯母便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赵恒成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随意地束着。
看见苏瑾正被母亲拉着手说话,他无奈笑了笑,笑容带着一丝歉意。
赵恒成先走到靖海侯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父亲。”
靖海侯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今日约了客人,怎么这副打扮?”
赵恒脸上笑容很无赖的样子:“在家里,穿那么正式干什么?”
靖海侯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静海侯侯夫人笑道:“好了,坐下说话。”
赵恒在苏瑾旁边坐下,手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靖海侯夫人转头对身边的嬷嬷道,“去,把新做的点心端上来,还有那罐子蜂蜜,泡杯蜜水来。”
嬷嬷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靖海侯夫人又看向苏瑾,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家闺女。
“恒儿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整天往外跑,说什么‘行万里路’,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今年头一回在京城呆这么久。”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苏瑾的手:“我还以为他转性子了,一问才知道,是你让他留下来的。”
苏瑾一愣:“我?”
“可不是嘛。”夫人笑得眉眼弯弯,“听说他遇到个姑娘,本事大,主意正,做事周全。他要留下来,看看这姑娘能把事情做成什么样。”
赵恒成看着母亲绣想说话,被后夫人一个眼神制止,脸憋得通红。
苏瑾抿唇一笑。
夫人看着她的神情,笑意更深了。
“恒成这孩子,从小眼高于顶,京城多少闺秀他都看不上。我和他爹还发愁,说这孩子是不是要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
赵恒成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打断:“母亲。苏姑娘是来商议正事的。”
“正事?”侯夫人看他一眼,“对对对,正事。你们说你们的正事。”
靖海侯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目光在苏瑾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自己儿子,嘴角微微一抽。
那表情,分明是在说:你这小子,带人家姑娘回来,还说没别的意思?
赵恒成装作没看见。
侯夫人絮叨了一阵,终于被靖海侯用眼神制止了。
靖海侯放下茶盏,语气平和:“早就听闻你在织造方面的名声。西竺那批嫁衣,做得不错。”
苏瑾微微颔首:“侯爷过奖,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靖海侯点点头,又问了几句织造府的事,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苏瑾一一作答,气氛倒还算正常。
但侯夫人显然不满意这种正常。她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苏瑾答道:“父母都在,还有几个族亲。”
“平时爱吃什么?我们府上的厨子做点心是一绝,回头给你送些尝尝。”苏瑾连忙道:“伯母太客气了,不用……”
“什么不用,就这么定了。”侯夫人打断她,又转向赵恒成,“恒儿,回头你给送去。”
赵恒成点头:“是。”
“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苏瑾想了想:“素净些的吧。”
“素净的好,素净的显气质。”侯夫人点点头,又问,“那海棠红呢?喜欢吗?”
苏瑾一愣:“……还行。”
侯夫人眼睛一亮:“那就好!回头我把那匹海棠红的蜀锦给你,你拿去做衣裳,肯定好看。”
苏瑾连忙推辞:“伯母,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侯夫人摆摆手,“库房里放着也是放着,给你正好。你那气色,穿海棠红最好看。”
“母亲,那匹蜀锦是给姐姐千秋节用的。”
赵恒成提醒。“千秋节再找别的就是了。”侯夫人毫不在意,“这匹给苏姑娘正合适。”
赵恒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靖海侯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
“行了行了,别吓着人家姑娘。苏姑娘,今日请你来,是恒儿说有正事要商量。你们先说正事,这些家常话往后慢慢聊。”
侯夫人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却还是拉着苏瑾的手不放。
“说完了别急着走,留下来用晚饭。我让厨房做了拿手的酿豆腐,还有那道清蒸鲈鱼。苏姑娘爱吃鱼吗?”
苏瑾点头:“吃的。”
“那好。”
侯夫人喜滋滋地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侯爷一起拉走了。
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苏瑾一眼,眼里满是慈爱。门帘落下,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瑾:“……”
【公关部-小陈】:“完了完了,这是真把你当儿媳妇了。”
【财务部-张姐】:“侯夫人这眼神,我熟。当年我婆婆看我,就是这样。”
苏瑾深吸一口气,看向赵恒成。
苏瑾压低声音:“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苏瑾看向赵恒成,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世子,你说的‘急事’,就是这个?”
赵恒成轻咳一声,难得的有些心虚:
“卢佑那小子传错话了。我说的是‘请苏姑娘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他给传成‘世子有急事相商’。”
苏瑾挑眉:“有区别吗?”
“当然有。”赵恒成道,“‘急事’听着像是火烧眉毛,‘要事’就是正常的商议。”
苏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恒成叹了口气:
“好吧,我的确是有事,只不过父亲回来就把本世子禁足了。刚好我母亲一直念叨着想见你,我就想着……顺水推舟。”
苏瑾:“……”
【公关部-小陈】:“顺水推舟?这船推得够远的。”
【技术部-小李】:“从‘要事’推到‘见家长’,这是顺了多大一股水?”
【项目部-老王】:“赵恒成这小子,看着纨绔,心思挺深。他想让母亲见见苏总,又怕直接说太唐突,就借着‘要事’的名头把人请来。”
【财务部-张姐】:“不过侯夫人这态度,倒是挺让人意外的。她对苏总很满意啊。”
苏瑾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赵恒成看着她,认真道:
“不过今天请你来,确实有正事。不是借口。”
苏瑾抬眸:“什么事?”
赵恒成得意洋洋坐直身子:“本世子在边关给你们锦华染坊拉来一批订单。”
苏瑾眼睛一亮:“你要从染坊定布匹?”
赵恒成点头。
“我父亲镇守南境多年,边关将士的冬装每年都是从京城采购,路途远,成本高,质量还参差不齐。我跟父亲提过锦华染坊的布料,他看了样品,说质量不比京城的差,价格还便宜两成。”
苏瑾打断他:“等等,谁说便宜两成的?”
赵恒成一顿,问:“你给陆名城那五百匹布什么价格?都是边境用,就按那个价格。”
苏瑾嘴角微微抽了抽。
赵恒成继续道:
“第一批五千套,后续还有。如果苏姑娘那边能接,我让人把详细规格送过去。”
“好。”她点头,“世子把规格送来,我让锦华那边核算报价。三天之内,给世子答复。”
赵恒成点头:“成交。”
他继续道:
“我父亲驻守南境多年,那边的气候湿热多雨,瘴气重。布料容易发霉,成衣损耗极快。每年从采购路途遥远,运费比布料本身还贵,而且运到的时候,往往已经受潮变质。”
他顿了顿,看向苏瑾:
“我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把锦华染坊开到南境去?”
苏瑾心中迅速盘算把锦华开到南境有多大可能性。
“我已经问过父亲,南境虽苦,但机会也多。军需这一块,每年拨下去的银两,足够养活三五个大染坊。你若能去,我可以争取父亲给你划地皮、批人手、免三年税赋。”
苏瑾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小生意。
这是开疆拓土。
【项目部-老王】:“苏总,这是个大机会!南境军需,稳定的大客户,还有侯爷撑腰!”
【财务部-张姐】:“但风险也大。南境气候湿热,咱们的染料工艺需要调整。而且人生地不熟,从头开始,投入不小。”
【技术部-小李】:“工艺可以调。紫云草喜阴,南境多雨,说不定长得更好。咱们还可以开发适合湿热气候的新面料。”
【公关部-小陈】:“你们有没有想过,条件可能太艰苦了。”
小姐去南境?
春桃站在一旁听着两人商量,心里盘算着回去赶紧把这事告诉老爷。
第295章 巧姑的老家
春桃听两人一句一句商议着南境开染坊、军需大订单,心里着急得不行却不敢插话。
她知道苏瑾的性子温和好说话,喜欢探险,做起事情比谁都敢闯,听靖海侯世子这么一说,肯定想去。
可南境北地是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那里能有多少生意?
春桃越想越觉得不能去,小姐要是真动了去南境的心思,老爷夫人还不得跟着,跟着也得日夜悬心吧?靖海侯世子这是好心吗?
苏瑾注意到春桃的不安,眼底掠过沉思。
先不说南境军需和稳定客源,她来这里就是开分公司的,要的就是遍地开花,她们项目组,可不仅会开染坊。只要有机遇,勘测到位什么项目都能开发。
抛却其目的,不得不说赵世子就是神助攻。
赵恒成见她沉默,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悠悠道:
“我知道这事不小,你不用急着答我。我父亲刚回京,你只管回去慢慢盘算,算清楚利弊,算清楚心意。只要你点头,南境那片地,我替你铺平。”
苏瑾抬眸看他:
“世子如此倾力相助,就不怕我这染坊开不起来,白白浪费侯爷的人脉与恩典?”
赵恒成笑了,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又藏着几分笃定:
“别人我信不过,你苏云瑾我信。”
苏瑾展颜。
“多谢信任,不过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苏瑾将今日得的消息说了出来。
“薛掌司告诉我,内侍省要来查账。所有经手坤宁宫物料的司局,都要接受盘查。”
赵恒眉头微挑。
“内侍省查账?赵公公的意思?”
“是陛下的口谕。”苏瑾看着他,“高禄的案子,陛下要彻查到底。”
赵恒沉吟片刻,看向苏瑾。
“查账的事,对你这个新人没有那么大影响。刺绣司的账目,你经手的那些,应该没问题吧?”
苏瑾点头。
“我核对过,虽有几笔物料出入,但都有临时调批手续,经得起查。”
赵恒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侯夫人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手里端着食盒准备上菜。
“咱们去饭厅,边吃边说。”侯夫人笑道,“恒儿,你也真是的,这么晚了,你连口茶都不让人好好喝。”
赵恒成无奈地看了苏瑾一眼,站起身来。
苏瑾也起身,正要推辞,侯夫人已经拉着她往饭厅走。
“别客气,都是家常便饭。你第一次来,总要吃了饭再走。”
苏瑾看向赵恒成。
赵恒成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公关部-小陈】:“认命吧,这顿饭你是逃不掉了。”
【财务部-张姐】:“既来之则安之。侯夫人对你热情,总比冷脸好。”
苏瑾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侯夫人进了饭厅。
饭桌上,侯夫人热情得让苏瑾有些招架不住。
“尝尝这个,是我们府厨子拿手的。”
“这个也好,恒儿小时候最爱吃。”
“你太瘦了,多吃点。”
苏瑾碗里的菜堆得小山一样,她只能不停地点头道谢。
靖海侯坐在上首,吃得不多,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赵恒成倒是自在,自顾自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心中想的却是:“苏云瑾力气那么大,饭量肯定不小。”
靖海侯家人口简单,也没有吃饭不能说话的习惯。
侯夫人又热情地问了许多话,比如在京城待得惯不惯、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之类。
吃到一半,靖海侯忽然开口。
“苏姑娘。”
苏瑾抬起头。
靖海侯看着她。问道:“你是在扬州长大的?”
苏瑾心中微微一动,怎么又问了一次?
“是的。”
靖海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侯夫人笑着接道:“扬州好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瘦西湖的景致,现在还记得。”
苏瑾笑着应和,心里却在琢磨靖海侯那话的意思。
【公关部-小陈】:“他可能知道你的身世。长公主的女儿被调换这事,京城人都知道了,他们肯定有耳闻。”
苏瑾垂下眼眸,继续吃饭。
饭后,侯夫人终于放过了她,让赵恒成送她出去。
两人并肩走在侯府的廊下,夜风微凉,带着几分草木的气息。
赵恒城走得不快,似是有意放慢了脚步。
“我母亲就是这么热情,你说的一些话你多担待。”他很抱歉地开口。
苏瑾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
赵恒成顿了顿,有几分不自在。
“就是……那些问你的话。”
苏瑾看着他:
“赵世子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赵恒成轻咳一声,昂头又是一副傲娇的样子。
“好了,苏三小姐慢走不送。”
苏瑾一笑,这种态度才正常嘛!她带着春桃加快脚步从靖海侯府出来,卢佑瞟了自家世子一眼神色不变地跟上。
车里,春桃问:“小姐,您刚才和世子说的那个……去南境的事,是真的?”
苏瑾点头:“当然是真的,难道说着玩么?”
春桃急了:“小姐,您可不能去啊!南境那么远,听说瘴气重,好多人都病死了!而且那边什么都没有,您去了怎么活?”
苏瑾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谁告诉你南境瘴气重、人都会病死的?”
春桃理直气壮:“都这么说的!我二舅母表妹的姑父,当年就是被发配到南境,一去就没回来!”
“那是发配,是充军。我们若去,是开染坊,有侯爷的队伍撑腰,能一样吗?”
春桃还是摇头:“小姐,您就在京城待着不好吗?刺绣司刚稳下来,您就当您的司制,多好啊。干嘛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苏瑾看着春桃脸上的表情,想起当初苏家推选自己来京城参加织造府遴选时林氏的激动。
轻轻叹了口气:“春桃考虑的对,咱们明日下午把楚玉婉和周巧姑叫来商量一下。”
马车在夜色中辚辚而行,苏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次日下午,苏瑾提前回来一刻,楚玉婉和周巧姑在锦华织染阁正厅等她。
周巧姑问:“苏姑娘,听春桃说你有大事要议?什么事?”
苏瑾让小陈把昨晚整理的规划图拿出来。
楚玉婉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南境?那么远?”
周巧姑却眼睛一亮:
“军需采购?这可是大买卖!”
苏瑾点头,把昨晚赵恒成的话复述了一遍。
楚玉婉听完,沉吟道:
“苏姐姐,这事风险不小。南境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这位世子的话万一靠不住”
“这是一个机会”周巧姑想了想,“有靖海侯在南境撑腰,开个织染阁比在京城顺利。”
楚玉婉瞪她一眼:“周姐姐,侯爷是驻守南境,但他能管一辈子?万一哪天调走了呢?”
周巧姑张了张嘴,“你说得对。”
苏瑾看着两人,微微一笑:
“你们说得都对。有风险,也有机会。所以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一起议一议。去还是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楚玉婉低头沉思,周巧姑咬着嘴唇,小陈没有发表意见,在一旁低头写着她的讲课文案。
片刻后,楚玉婉抬起头:
“苏姐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瑾看着她道:
“我想去。南境虽然远,但那里是一张白纸。我们可以从头开始,扎自己的根。以后不管京城的风怎么吹,锦华都有立足之地。”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巧姑第一个开口:
“我也想去。”
苏瑾看她。
周巧姑眼里闪着光:
“苏姑娘,我老家就是南境的。那边的人我熟,那边的气候我也熟。让我去,最合适。”
苏瑾心中一动。她早就察觉周巧姑的样貌身材和江南女子不同,只以为是从小干活的原因。却没有想到周巧姑是南境人。
楚玉婉也愣了:“巧姑,你以前怎么没说过老家在南境?”
“老家有什么好说的?”周巧姑淡淡笑了笑,“但现在有用,苏姑娘要去南境,我能帮忙。”
她看向苏瑾,认真道:
“让我去吧。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想跟着你干点大事。”
苏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咱们规划一下,等事情定下来,就让你去。”
周巧姑咧嘴笑了。
三天后,苏瑾再次来到靖海侯府。
这一次是谈正事,要见靖海侯,侯夫人没有出现。
接待她的是靖海侯和赵恒成。
苏瑾将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锦华染坊关于南境设号的初步方案。”
静海侯接过,他虽然是武将,但是才华不输文人。
他打开文书,只见里面写得很详细,从选址到人手资金,甚至工艺调整和市场预估都一应俱全。
最后还附了一张三年发展规划,连盈利预期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抬起头,看向苏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看你写的这份规划如此,好像对南境很了解?”
苏瑾答道:“我们锦华织染阁的周姑娘,老家刚好是那边。”
“原来如此”
靖海侯将文书递给赵恒成:
“你看看。”
赵恒成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笑嘻嘻对他爹说道:
“我就说苏姑娘做事细致,您看,没有说错吧!”
靖海侯沉吟片刻,道:
“苏姑娘,你这份方案,本侯可以批。在南境管用。但有一件事,本侯要提前说清楚。”
苏瑾抬眸:“侯爷请讲。”
靖海侯看着她,目光深邃:
“南境军需,不是儿戏。你们锦华若去了,就得真刀真枪地干。出了岔子,本侯保不了你。”
苏瑾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
“侯爷放心。锦华的货,从不含糊。”
靖海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在那份文书上盖了下去。
赵恒成在旁边笑道:
“苏三小姐,恭喜。南境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瑾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
“世子,还真有一件事。”
“真开口了!”赵恒成问:“什么事?”
苏瑾道:“南境那边,我需要一个人帮忙盯着。这个人,世子能不能借我几个月?”
赵恒成挑眉:“你想借谁?”
苏瑾道:
“就是您府上的赵九。”
赵恒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苏姑娘,你这是要挖我的人?”
苏瑾摇头:“不是挖,是借。赵九办事稳妥,而且也是南境人。南境那边我们人生地不熟,有他帮忙,能省不少麻烦。”
赵恒成看向靖海侯。
靖海侯哼了一声:
“你自己的人,不必看我。”
赵恒成叹了口气:
“苏姑娘,你这是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拐走了。”
苏瑾一笑:“世子放心,等我们锦华的铺子开起来就还。”
门外的赵九戳了戳安静站着做侍卫的卢佑,问:“是不是你和卢佐两人搞的事情?”
卢佑仰头望天。
“不是。”
赵九:“我信你个鬼。”
苏瑾走出靖海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这次侯府没有管饭。苏瑾站在门口,看着手中的文书,心中默默算着接下来的事。
周巧姑去南境,需要准备行装盘缠和人手。
锦华织染阁那边,得有人顶上周巧姑的缺。
还有刺绣司一堆杂事等着处理。
她正想着,身后赵恒成追上来:
“苏三小姐。”
苏瑾回头。“世子还有事?”
赵恒成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苏姑娘,南境那边,你自己不去吗?”
“暂时不去。京城这边还走不开。”
赵恒成点点头:“知道了。”
苏瑾的确很忙,转眼间到了建元十年六月十六,距离试用期结束还有十四天,距皇后千秋节还有四日。
刺绣司大通作内,百福图静静躺在中央的绣架上,几个绣娘上手展开后整整占满了大通作的一面墙。
苏瑾站在图前,目光从第一个“福”扫过,直到第一百个。秦染立在她身侧,手中握着巡检簿:“第九十九个,郑绣娘完成的。第一百个,沈蘅昨天收的最后一针。我今早检查了三遍,没有问题。”
苏瑾“嗯”了一声。
这是项目组设计的初稿,由古代的绣娘完成。实物效果比小李合成的图片更精致。那些针脚细密匀整,深浅一致。每一处拐角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每一根金线都嵌得恰到好处。
这是三十多个绣娘,一个多月的成果。也是刺绣司的脸面。
秦染继续道:“以前尚宫局的规矩,千秋节前三日各司贺礼需统一上交尚宫局,由邱尚宫亲自验收,登记造册,封存入库。千秋节当日一早,再由尚宫局派人送至千秋殿。”
她顿了顿,看向苏瑾:“你要不要先跟大家说几句?”
“好。”苏瑾走到大通作中央,目光扫过众人。绣娘们都已各回各组,三三两两站在自己的工位旁,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百福图上。
苏瑾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这两个月,辛苦大家了。”她按照小陈的公关规划,发表了简短的演讲。
第296章
【公关部-小陈】:“演讲效果不错,我看有几个绣娘都快哭了。”
【技术部-小李】:“数据也好看。这一个多月,刺绣司的产出效率比上个月提高了23%,次品率下降了15%。苏总功不可没。”
【财务部-张姐】:“成本控制也不错。虽然百福图用料精贵,但其他组没有因为赶工而浪费物料。账面上很好看。”
【项目部-老王】:“接下来就是验收等尚宫局的反馈了。只要百福图顺利入库,这关就算过了。”
苏瑾回到值房。苗女官紧接着进来:“苏司制,尚服局那边来人了,说是要核对下个月的绣品单子。”
苏瑾点头:“让她们进来。”尚服局来的管事姑姑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行事干练,说话爽快。她核对了单子上的每一项,又问了几个细节,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苏司制办事就是利落。比从前那些推三阻四的强多了。”
苏瑾知道这是面上的恭维,笑了笑:“姑姑过奖。下个月的绣品,刺绣司会按时交付。”
管事姑姑走后,苗女官又进来,这回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苏司制,奴婢听说了一件事。”
苏瑾抬眼:“什么事?”苗女官压低声音:“太妃那边这几天又有新情况,很不对劲。”
苏瑾眸光微动:“怎么不对劲?”
“太妃的病,说是好了,又说是没好。”
苗女官皱着眉头,“反正这几日太妃宫里进进出出的人特别多,有内侍省的,有御膳房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说完抬眼看着苏瑾,等她安排。完全没有了苏瑾刚来的时候那种很难说话的态度。
苏瑾道:“这不是我们这种该管的事情,苗女官做好刺绣司的本分便可。”
苗女官讨好地笑了笑:“您把周娴送去了浣衣局,让秦染顶了她的位置。奴婢是为您担心!”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分析了一下。太妃好像并不在意你这种小喽啰。她有别的谋划。如果想在皇后千秋节搞事,最可能的方式有两种:一是让皇后在寿宴上当众出丑,二是让皇后出点‘意外’。”
【公关部-小陈】:“出丑的可能性更大。意外风险太高,万一没弄好,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财务部-张姐】:“太妃又不是德妃,和皇后没有竞争关系。她让皇后出丑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徒惹一身腥,还不如直接灭了省事。”
【项目部-老王】:“张姐说得有道理。现在后宫剧情发展已经全部被苏总改了,本该成为尚宫的周娴进了浣衣局。太妃直接出手的可能最大。”
苏瑾让苗女官下去,做好自己该做的。
傍晚时分,小檀过来问。
“苏司制,您今晚还留宿吗?”
苏瑾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不了。”
小檀应声去了。
苏瑾收拾了桌上的文书,正要起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卢佑。苏瑾微微一怔:“卢护卫?你怎么进来了?”
卢佑道:“您让我监视的周明德,今日去太妃宫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后直接去了御膳房,亲自点了明日送去坤宁宫的食材。”
“其中有一样,是新鲜的河豚。”
苏瑾眸光一凝。河豚?
皇后有孕,难免嘴馋想吃些新鲜味美的。河豚虽美味,却有微毒,处理不当便会出事。御膳房怎么会点这道菜?
卢佑道:“御膳房的记录上,这道菜是皇后娘娘亲点的。我问过林姑姑,皇后从未点过这道菜。”
不是在饭菜里下毒,而是让御膳房送一道“皇后想吃”的菜。若是皇后吃了出事,查起来,是御膳房的责任,是皇后自己点的菜,和别人没有关系。
【技术部-小李】:“河豚的毒,太明显了。皇后真要出事,太医一查就知道。到时候追查食材来源,能牵扯一圈人,周明德跑不掉。”
【财务部-张姐】:“所以周明德必须有个替死鬼。比如,他可以推说是下面的人处理不当,他自己只是按皇后‘亲点’的单子办事。”
【项目部-老王】:“这个局,最妙的地方就在于‘皇后亲点’。只要这个证据做实,周明德最多是个失察之罪。”
苏瑾安排道:“去通知世子处理,另外继续盯着御膳房,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次日卢佑佑给她带来消息。
“周明德今日一早,亲自去库房领了河豚,说是皇后娘娘千秋节要用的。库房那边有记录,领料人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还有呢?世子知道吗?”
“已经禀报世子,世子说他已有安排,让属下告诉您不必操心此事。”
卢佑继续道,“属下查了御膳房近半个月的进出记录,发现周明德每隔两天就会去一趟太妃宫里送吃食,每次都是傍晚时分。昨晚也去过。”
“好。”苏瑾点头,“辛苦你了。”
卢佑走后,苗女官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尚宫局那边来人了,请您带着百福图过去。”
苏瑾接过文书,上面盖着尚宫局的朱印,还有邱尚宫的亲笔签字。
她起身:“走吧。”
尚宫局的正堂里,邱尚宫端坐主位,两侧站着四位司制。薛掌司、针工局的刘司制、染造坊的郑司制,还有一位是专门负责礼仪典制的周司制。
苏瑾让人将百福图抬进来展开。邱尚宫站起身,走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又绕着图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座位上,翻开一本厚厚的档案记录册。“
建元十年皇后千秋节贺礼,百福图。”
她念道,“规格:长六尺,宽三尺。用料:金线三两七钱,银线二两二钱,各色丝线共计……”
几位司制当场核对,旁边书吏飞快地记录。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邱尚宫合上册子,看向苏瑾:“用料与报备相符。工序记录可有?”
苏瑾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记录,双手呈上:“这是百福图自开工以来的每日进度记录,包括每一道工序的经手人、用时、用料,均有签字画押。”
邱尚宫接过,翻了翻,放到一边。之后宣布“核验通过。”她盖上大印,在文书上签了字后对苏瑾道:“皇后千秋节,这幅图将由尚宫局呈送坤宁宫。”
苏瑾带着人把百福图放好退出回到刺绣司。
百福图验收的喜悦还没散去,内侍省的人来了。领头的是新任内侍省副总管王忠,王公公。
他带着两个书吏,直接进了刺绣司的账房。“苏司制,”王公公笑得和蔼,“咱家奉旨查账,多有叨扰。”
苏瑾行礼:“王公公请便。账册都已备好,随时可以查阅。”
王公公示意书吏开始。刺绣司的账目,苏瑾接手后重新整理过。每一笔物料出入都有记录,每一份调批手续都齐全。就算是最挑剔的人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书吏们翻着账册,不时问几个问题。苏瑾一一作答,不慌不忙。一个时辰后,书吏们抬起头,看向王公公。王公公走过去,翻了翻账册,又看了看那些调批手续,笑着对苏瑾道:
“苏司制,你这账目做得清楚。比有些司局好多了。”
苏瑾垂眸:“分内之事。”
王公公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苗女官凑过来,小声问:“苏管事,这就……完了?”
苏瑾看她一眼:“你还想怎样?”苗女官讪讪一笑:“我还以为要查好几天呢。”
苏瑾摇摇头:“查账这种事,只要账目清楚,经得起查,就没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那些账目不清、经不起查的。”
她顿了顿,看向苗女官:“去告诉绣娘们,没事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苗女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六月十八,卢佑盯了一天都没有什么事,刺绣司的绣娘们早早收了工。
苏瑾没有走。她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看不进去。
秦染推门进来:“苏司制,还不回去休息?”
苏瑾接过茶,道:“再看一会儿。”秦染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你是在担心明天?”
苏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按理说,百福图已经验收了,封存了,明天只是走个过场。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秦染问:“担心什么?”苏瑾摇摇头:“不知道。就是……不踏实。”
秦染看着她,轻声道:“苏司制,你是太累了。这两个月,你比谁都操心。现在快结束了,反而放松不下来。”
苏瑾没有否认。秦染继续道:“你放心,百福图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针都仔细检查过。不会有问题的。”
苏瑾抬眼看她微信道:“你倒是比我放心。”
秦染也笑了:“因为你教会了我一件事,只要把该做的都做到位,就不用怕。”
苏瑾看着她,心中微微一动。秦染变了。从那个“只想安安静静做针线”的女子,变成了一个有底气、有担当的副司制。这是她自己走出来的路。
皇后千秋节,天还没亮,苏瑾就起来了。她穿上那身新制的官服,青色袍子,银线绣边,腰间系着同色的绦带。这是司制品级的服饰,她第一次穿。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不妥之处,她才推门出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各司的女官,都是往千秋殿去的。苏瑾跟着她们往千秋殿的方向走去。
千秋殿,各宫妃嫔、内外命妇、六局女官,按品级依次而立。苏瑾被引到尚宫局女官的位置,站在人群后侧。她抬头看向殿内。正中设着凤椅,皇后还未到。两侧的香案上摆满了各司呈上的贺礼,有金银器皿,有玉石摆件,有书画卷轴,琳琅满目。百福图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大典的程序繁琐而冗长。先是内外命妇依次行礼,然后是各宫妃嫔按照位份高低,依次向皇后行礼、献贺礼。德妃排在第二位,她送上的是自己亲手绣的一幅观音像。
皇后接过观音像,看了看,点头道:“德妃妹妹有心了。”
德妃垂首:“皇后娘娘喜欢就好。”
她的态度恭谨,挑不出任何毛病。但皇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在这些嫔妃中,德妃来自民间,母家势弱,全靠皇帝提携。但是位分是升的最快的。
虽然之前因为刺杀的事情,皇帝对她短暂冷落,却并没有任何惩罚。
皇帝偏爱娘家没有助力的妃嫔,这才是最让人不放心的地方。
皇后在千秋节这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开放御花园,让各司的女官和宫女们也能进来赏花。
这算是给所有人的恩典。御花园可不是随便能进的,苏瑾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站着,看着这难得的悠闲景象。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苏管事,不,苏司制,好巧。”苏瑾回头,看见沈玉贞从不远处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沈主事。”苏瑾微微颔首。沈玉贞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远处的花丛:“听说你负责的百福图皇后娘娘很喜欢呢,这可比查账得罪人的差事强。”
苏瑾颔首笑道:“绣百福图是刺绣司分内之事。”
沈玉贞笑了一声,转头看着她:“苏云瑾,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永远这么自信不谦虚。”
苏瑾也转头看向她:“沈主事过奖,云瑾一直在学您的端庄识大体。”
她这句话说完,两人没有之前的相互防备和敌意,反而都笑了。
此刻,皇帝已经回到御书房。在御书房拜见皇帝的是他的岳父靖海侯。赵恒成直接把自己查到的东西转交老爹解决,快刀斩乱麻。皇帝看着靖海侯呈上来的那些证据,气得直皱眉。
他问道:“周明德抓了吗?”
“已经控制住了。”
靖海侯不温不火道,
“御膳房的人,臣让人盯了一夜,现场拿住了证据,请陛下明察。”
皇帝手指攥起,声音有些低沉。
“太妃……是朕的庶母,对朕一直多有关照。朕登基这些年,她也一直安分守己。会不会是弄错了?”
靖海侯垂首站立不卑不亢:“听闻太妃病体未康复,臣可以过去跟太妃当面对质。”
皇帝思索片刻。“去太妃处。”
靖海侯跟皇帝一起来到太妃居所。太妃涕泪横流指着靖海侯大骂。
“哀家将死之人,怎会做这种谋害皇嗣的事情,如果哀家有坏心,皇上怎么可能登基!”
靖海侯被骂的一言不发。皇帝也目瞪口呆。太妃在他心中一直都是温柔不争的形象,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凶悍的一面。虽然没有查到太妃跟此事有牵扯证据,但皇帝心中已经留下怀疑的种子。
一个时辰后皇帝下令,太妃年迈体弱,在宫中静养。周明德交由内侍省严审,御膳房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一律彻查。”
他转过身,看向靖海侯:“国丈放心,朕一定会护住皇后和孩子。”
靖海侯被太妃骂得灰头土脸,在心中把自己的儿子骂了一顿。
这小子说证据不重要,只要把太妃激怒,就能减少皇帝对靖海侯府的忌惮,看来还真的有效。
他委屈巴巴道:“臣谢陛下体恤。”
晚上,苏瑾回到梧桐里小院。春桃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饭菜,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饿不饿?”
苏瑾点点头,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第297章 关于御赐皇庄的打算
苏瑾吃饭,小陈坐在苏瑾对面嗑瓜子,顺便在项目组公屏上聊天。
【技术部-小李】:“今日数据总结:百福图验收通过,刺绣司声望 500。皇后好感度提升。太妃被疑心,暂时不会有大动作。”
【公关部-小陈】:“但太妃只是被疑心,没有被治罪。她还有翻盘的可能。”
【项目部-老王】:“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周明德的审讯结果,等太妃或者永信侯老夫人下一步动作。这段时间,苏总和我们都可以稍微松口气。”
【财务部-张姐】:“扳倒一个太妃哪有那么容易,咱们不伤元气就是胜利。不过,我有一个猜测…万一皇上不愿看皇后的孩子出生可怎么办?”
【公关部-小陈】:“历史证明这很有可能。为了保住皇后的未来,咱们是不是可以发展靖海侯辞官做生意呢?”
【项目组长-苏瑾】:“我觉得皇后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咱们暂时不需要讨论这些。”
小陈点头响应,转而在公屏上吐槽分公司系统和项目组考核系统。
【叮,恭喜各位,完成隐藏任务‘护驾有功’。奖励积分 500,现代通讯时长 60分钟。】
苏瑾看着项目组公屏。又和小陈对视一眼。
这系统还真是一吐槽就出现?
【技术部-小李】:“我去,还有隐藏任务?这系统也太会玩了吧。”
【公关部-小陈】:“500积分,这也太小气了。”
【财务部-张姐】:“重点是通讯时长。60分钟,可以跟家里好好聊聊了。”
春桃收拾碗筷之后就过来催促:“小姐,时候不早了,快洗洗睡吧,明儿个还得上值呢。”
苏瑾和小陈起身各自回屋。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整理了一下当前的状态。咱们来这个小世界一年了,从扬州到京城,完成了西竺订单、扳倒高禄、稳住刺绣司,还接了南境那边的盘子。进度不错。”
【公关部-小陈】:“但别忘了,咱们的核心任务是接管濒临崩溃的小世界,拯救皇后。皇后现在虽然稳了,但小世界稳定度才85%。”
【财务部-张姐】:“还有那座皇庄。西竺订单之后皇帝赏的,一直闲置着。是时候用起来了。”
【技术部-小李】:“苏总,接下来的行程建议,刺绣司休沐时去皇庄看看。不能让那地方闲置太久,咱们得利用起来。”
【公关部-小陈】:“而且皇庄靠近京城,交通便利。如果能在那里开个分号,既能承接宫中订单,又能对接民间市场。”
皇庄在京城西郊,当初皇帝赐下时,苏瑾只是匆匆去看过一次,便再没顾上。不过当时她就打算了,开分公司,接管濒临崩溃的小世界,皇庄是锦华之后的第二基地。
【财务部-张姐】:“皇庄确实该动一动了。三百亩地,就算只拿一半种桑养蚕,也够支撑一个中等规模的织染坊。”
【技术部-小李】:“而且皇庄的地契在苏总名下,不受织造府管辖。想怎么折腾都行。”
【公关部-小陈】:“但苏总现在还是刺绣司司制,不能亲自去管。得找可靠的人。”
【项目部-老王】:“张桐要负责锦华织染阁,周巧姑去了南境,春桃太小威慑力不足……小陈,你去吧?”
【公关部-小陈】:“我还要处理行会各种事宜,要不让楚玉婉去吧。”
苏瑾看着公屏上的信息,觉得自己可用的人还是少了些。
次日苏瑾刚到大通作旁边的值房,苗女官便兴冲冲来通知:
“苏司制,尚宫局那边传话来,说皇后懿旨,千秋节后各司可轮休三日,薛掌司让您安排一下。”
大通作内绣娘们已经各就各位,百福图虽已交上去,但各组的日常活计不能停。
秦染站在公告栏前,正在张贴今日的派工单,有各宫夏季用度的纱衣、扇面、帐幔,还有一批内廷下派的佛堂绣品。
她见苏瑾进来迎上来:“苏司制,今日各组任务已经分派完毕。”
苏瑾点点头,接过派工单看了看:“各组人手调配得不错。物料那边呢?”
秦染道:“尚服局下个月的绣品单子已经核对完毕,需要的物料今日会去库房领取。苗女官已经去办。”
她顿了顿,“听说可以轮休,只是尚服局那边催得紧,说夏季纱衣月底前要交齐。”
苏瑾想了想道:“来得及。百福图组的人回归各组后人手都能调过来。让组长根据情况安排轮休人员名单。”
秦染点头。
午后,苏瑾收到尚宫局传召。这一次不是去邱尚宫的值房,而是去尚宫局正堂,六司议事的地方。
苏瑾到时,堂中已经坐了五人。物料稽核司沈玉贞,采办司王清瑶,监造司顾清让,纹样库方婉儿,染造坊冯昭君。加上她这个刺绣司司制,正好是当初遴选上的六人。
这是自入职以来,六人第二次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邱尚宫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众人都看着她,邱尚宫顿了顿:“皇后千秋节后,各司将迎来一批新的订单。其中有一样,是内廷下派的‘万寿圣节’用度。距离九月中旬万寿节还有不到三个月,各司需提前准备。”
她看向王清瑶:“采办司,物料要提前备齐。”
王清瑶起身应道:“是。”
邱尚宫又看向顾清让:“监造司,工艺流程要提前核定,不得有误。”
顾清让点头:“明白。”
邱尚宫最后看向苏瑾:“刺绣司这边,万寿节需绣制一幅万寿图,规格与百福图相当。图纸内廷直接送去刺绣司。”
苏瑾起身:“是。”邱尚宫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下,又道:“还有一事。内侍省那边正在查账,你们各司往后行事更要谨慎。账目、物料、人员,一样不能出岔子。”
众人齐声应是。
散会后,六人陆续走出正堂。沈玉贞放慢脚步,与苏瑾走在一处。
“苏司制,”她轻声道,“听说你有一座皇庄?”
苏瑾心中一动,有刹那怀疑沈玉贞在项目组里安了窃听器。早不提晚不提,昨日项目组刚商议,她今日就提。难道只是凑巧?
“沈主事对我的私产倒是清楚。”
沈玉贞笑了笑:“物料稽核司的差事,就是管这些。御赐皇庄,地契在皇宫有备案。三百亩地,还有一片桑林。若好好经营,抵得上半个织造府。”
苏瑾侧头看她:“沈主事对我的庄子有想法?”
沈玉贞停下脚步,看着苏瑾:“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那皇庄一直不用挺可惜的。”
她说到这里转了话题:“我有件事需要你们刺绣司帮忙,下值前去拜访。”
她说完施施然走远了。
苏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猜不出这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时王清瑶也赶了上来。
“苏司制,恭喜。听说昨儿个百福图惊艳全场,皇后娘娘很是喜欢。”
苏瑾笑道:“王主事客气。采办司那边听说也得了皇后夸奖?”
王清瑶摆摆手:“我们那都是跑腿的活,比不上你们刺绣司的手艺。”
顾清让在一旁淡淡道:“都是为皇后娘娘办事,分什么高低。”
方婉儿抿嘴笑了笑:“顾主事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冯昭君紧走几步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御膳房出事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几个人不约而同看了她一眼,都没有接话。
冯昭君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场合不对。苏瑾岔开话题,几人又寒暄几句各自散去。
苏瑾回到值房不久,沈玉贞真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她在苏瑾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苏司制,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苏瑾看着她:“沈主事请说。”
沈玉贞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半成品的百蝶图。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找了很多绣娘都不能补。听说刺绣司有位姓郑的老绣娘,专攻补绣,想请你帮忙引荐。”
苏瑾看了看那幅绣品:“郑三娘确实擅长补绣。但我不能保证她愿意帮忙。”
沈玉贞点头:“只要苏司制帮忙引荐,成与不成,我都领情。”
只不过举手之劳的事情,苏瑾也没必要拒绝。
“好。下值后我带你过去找她。”
沈玉贞颔首:“多谢。”
沈玉贞就是掐着时间来的,说完话就到了下值时间。
苏瑾也不耽搁,带着她去找郑三娘。
郑三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看见苏瑾过来便站起身:“苏司制。”
苏瑾侧身让出沈玉贞:“郑绣娘,这位是物料稽核司的沈主事。她有幅绣品想请你看看。”
郑绣娘看了沈玉贞一眼,没有说话。
沈玉贞将那幅百蝶图取出,双手呈上:“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有几处绣错了,想请您帮忙修补。若能补好,必有重谢。”
郑绣娘接过绣品,细细看了一遍。问道:“这绣品是你母亲绣的?”
沈玉贞垂眸答道:“是我母亲。”
郑绣娘看着她,有些黑沉的老眼微微动了动。
“你母亲的绣工极好,这绣品要补得看不出痕迹,得花些功夫。”
沈玉贞眼睛一亮:“您可以补?”
郑绣娘点了点头:“可以。但这绣品,得留在刺绣司,你不能催工期。”
沈玉贞连连点头:“应该的。多谢郑绣娘。”
她对苏瑾道谢后离去。
苏瑾不知道沈玉贞又要出什么新招数,没有过多理会。
明日她休息,终于可以抽出空来,带着小陈、楚玉婉和卢佐卢佑,去一趟皇上赐的那座皇庄。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一片槐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皇庄比想象的更大。庄院是典型的北方民居格局,青砖灰瓦,前后三进,院子宽敞,房屋齐整。
庄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孙,见苏瑾来了,连忙迎出来:“苏供奉!奴才给苏供奉请安!”
苏瑾让他起来,问道:“这庄子现在如何?有多少佃户?种了什么?”
孙庄头一五一十地禀报:“回苏供奉,庄上有佃户四十三户,水田一百二十亩,旱地一百五十亩,山林三十亩。水田种稻,旱地种麦和豆,山林主要是柴木和果树。每年收成,除去佃户口粮和上交的,还能余下些。”
苏瑾点点头:“带我们四处看看。”
孙庄头连忙应了,带着一行人往田里走。小陈一边走一边记录,楚玉婉不时问几句收成、赋税的事。卢佐卢佑跟在后面,貌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走了一圈,苏瑾心中有了数。这皇庄基础不错,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佃户也还算老实。若能好好利用,确实是个好地方。
项目组公屏
【技术部-小李】:“评估结果:土地质量良好,水源充足,交通便利。适合作为分号基地。”
【财务部-张姐】:“佃户四十三户,可以转化为第一批工匠。但要重新签订契约,明确权利义务。”
【公关部-小陈】:“庄院可以作为办公和培训场所。需要修缮一下,添置些家具设备。”
【项目部-老王】:“接下来就是规划具体怎么干。苏总,这个项目可以启动了。”
看完田地,孙庄头请苏瑾等人回庄院用饭。
餐桌上除了一些农家时令蔬菜,还有一盘小鸡炖蘑菇和一盘红烧鲤鱼。
几人也没有分主仆坐下围着一张大桌子,边吃边赞:
楚玉婉:“这米真好!和我们苏州的米味道差不多!”
小陈道:“这个鸡和鱼也好吃,比京城大饭店做的都好。”
苏瑾又问了一些庄子上人员的问题。
“庄上可有会织染的佃户?”
孙庄头想了想:“有几个婆子会纺线织布,但都是自家穿的粗布,上不得台面。”
苏瑾道:“以后我想在庄上办个织染作坊,教她们织染。若愿意学的,工钱照给,学好了还能多拿。”
孙庄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马上去跟他们说!”
苏瑾莞尔一笑:“先别急着谢。这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饭后,苏瑾在庄院里四处看了看。心中默默规划着:织染作坊、工匠培训、原料种植、成品仓储……锦华的第二家分号,就从这里开始。
第298章 邱尚宫送来的帮手
回京城的路上,春桃靠在车壁听小陈和楚玉婉低声讨论着皇庄的规划。
苏瑾想起今日在皇庄,孙庄头无意中提了一句:“这庄子以前是先帝赏给一位老娘娘的,后来老娘娘没了,就收归内务府了。皇上登基后,一直空着,直到去年才赏给您。”
老娘娘?苏瑾心中微微一动。也不知道是哪位老娘娘?
【技术部-小李】:“我查一下……建元之前,先帝有位淑妃,曾住在西苑,后来病逝。这庄子好像是她的。”
【项目部-老王】:“淑妃?先帝的淑妃吗?咱们跟她还挺有缘分的。”
【技术部-小李】:“所谓缘分未必都是巧合,这座皇庄市皇帝赏赐的,或许是提前安排的呢?这皇庄,或许不只是个庄子那么简单。”
上次皇后与林氏的对话,虽未亲耳听到,但项目组的信息库里,有那段对话的完整记录。淑妃是前朝尚服局遗散,与外祖母秦氏是同门师姐妹,都是前朝最后一代宫廷织绣大师的传人。
外祖母秦氏为救一个小宫女被淑妃设计害死,林氏进宫为母报仇,淑妃在永泰二十一年病故。而这庄子,是先帝赏给淑妃的,现在被皇帝赏赐给了自己,也许真的不是偶然。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查了一下内务府的档案。这座庄子是建元元年收回内务府的,一直闲置。去年秋天,皇后让人翻修过一遍。”
【财务部-张姐】:“皇后出钱翻修,赏赐给了淑妃同门师妹的外孙女,这也巧了。”
【项目部-老王】:“苏总,这事你先别深究。不管皇后知道多少,这座庄子现在在你手里,你就好好经营。其他的,等时机到了自然就清楚了。”
苏瑾在公屏上回了一个字:“好。”
项目组正讨论着,考核系统发布了新的任务。
【系统提示】:新任务触发。皇庄开发计划
【任务目标】:将皇庄建设为锦华第二分号,具备原料种植、加工、仓储、培训功能
【任务奖励】:积分5000点,解锁农业专家技能包,声望 1000
【时间限制】:三个月
车厢里春桃见大家都不说话,便开心地道:“这皇庄真是块宝地。要是经营好了,比锦华织染阁还赚钱。”
楚玉婉想了想:“苏姐姐,我想来庄上经营。”
苏瑾抬眸看她。
楚玉婉也不扭捏,继续道:“我们楚家的铺子虽然是让我打理,但是没有需要我插手的地方。我一直闲着。”
她掰着手指头:“现在巧姑去南境,织染阁也步入正轨,有张桐和林大叔,行会那边有小陈姑娘和苏伯父。所以我想来庄上,帮你把这摊子支起来。”
苏瑾想了想,问道:“这庄子上可能会很苦,你愿意吗?”
楚玉婉点点头:“我们苏州家里也有田庄,我知道怎么管佃户、怎么安排农活。我最喜欢在庄子上待着了。”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软,“父亲让我留下来帮姐姐,我还没有做过什么实实在在的事呢!”
苏瑾看着她有些遗憾的表情笑了:
“好。那这皇庄,就交给你了。”
楚玉婉眼睛一亮:“真的?”
苏瑾点头:“真的。但有一条,遇到难处要及时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
楚玉婉头点的像小鸡啄米:“我知道,有什么问题及时跟姐姐商量。”
项目组公屏上,又热闹起来。
【技术部-小李】:“没想到楚玉婉主动要求去皇庄。这样不错。她很有能力,而且是自己人。”
【财务部-张姐】:“这样锦华织染阁、皇庄、南境三条线就都有人了。苏总在刺绣司,小陈在宫外盯着行会和皇庄。内外配合万无一失。”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行驶,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外面是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苏瑾想着当初老王规划的五年计划,只觉得任重道远。
回到梧桐里小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瑾喝完茶,起身来到书房。
小陈已经在里面坐着了,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苏总,这是今天皇庄的考察记录。”
小陈把纸推过来,“我整理了一下,分成了几个部分:土地、人口、产出、改造建议。”
苏瑾接过来翻了翻。
土地多少亩,佃户多少户,每年收成多少,改造需要多少银子,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不错。”苏瑾把纸放下,“明天你去找张桐,让他从锦华那边调一批工具过来。织机、染缸、丝线,都要。另外,让他物色几个手艺好的师傅,过几日送去庄上教佃户。”
小陈点头:“好。那楚玉婉那边……”
“让她先准备着。等工具到了,她就过去。”
苏瑾顿了顿,“你跟她说,皇庄的事不急,慢慢来。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考虑赚钱的事。”
小陈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卢佐敲门:“三小姐,世子那边传来消息,说周明德的审讯有结果了。”
小陈顿住脚步,苏瑾抬眸看他:
“怎么说?”
“世子说,这事牵扯到太妃。但皇上没有发作,只是把折子留中了。”
“好,知道了。”
卢佐退下之后小陈问道:
“苏总,你觉得皇上会动太妃吗?”
苏瑾摇头:“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太妃是先帝的妃子,皇上要是动她,那些老世家不会善罢甘休。他登基才十年,根基还没稳。”
小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对咱们有影响吗?”
“影响不大。”
苏瑾也起身。
“太妃的事,让皇上去操心。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次日一早,苏瑾给绣娘们开完晨会,苗女官过来。
“苏司制,薛掌司请您过去一趟。”
苏瑾点点头,跟着苗女官往薛掌司的值房走。薛掌司正在收拾桌面,她见苏瑾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坐。”
苏瑾在她对面坐下。
薛掌司直接说道:“万寿节的万寿图,图纸已经到了。你看看。”
她把一卷图纸推过来。苏瑾展开,是一幅长八尺、宽四尺的巨制。图上有九十九个“寿”字,排列成九宫格,每个寿字都用不同的字体书写,篆隶楷草,形态各异。
这些寿字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由一条盘旋的龙串联起来。龙的鳞片、龙爪、龙须,都藏在那些寿字的笔画里,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内廷下的图纸。”薛掌司道,“九十九个寿字,九条龙,寓意九九归一,万寿无疆。”
苏瑾细细看了一遍,问道:“工期多久?”
“两个月多一点。九月底万寿节前必须完成。”薛掌司顿了顿,“比百福图大,比百福图复杂,时间也多不了几天。”
九十九个寿字,九条龙,两个月出头的时间。比百福图大,比百福图复杂,工期却差不多。
这在现代项目管理里,属于典型的工期压缩,需要精确的资源调配和进度控制。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把万寿图的参数输进去了。按四十个绣娘、每天工作八个时辰算,理论工期是五十天。但这是理想状态,没算返工、物料短缺、人员请假这些变量。”
【财务部-张姐】:“万寿图要用大量金线,刺绣司的库存不一定够。如果采办司那边跟不上,工期会受影响。”
【项目部-老王】:“所以关键节点有两个:一是物料供应,二是技术难点。龙纹藏在寿字里,分寸感的把握确实难。秦染的手艺没问题,但团队协作她未必有周副司制的经验。”
苏瑾迅速浏览公屏上的分析之后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安排。”
薛掌司看着她,欣慰地笑了笑:“你倒是不慌。”
苏瑾颔首:“慌也没用。该做的活,总得做。”
薛掌司点点头,问:“有把握吗?”
苏瑾道:“有把握。”
薛掌司笑了笑:“你要什么尽管说。陛下万寿是今年宫里最大的事,各司都要全力配合。”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苏瑾抬眸:“您说。”
“万寿图的画稿是周文雍做的,这个人最讲究细节。龙须该多长、龙鳞该多少片,他都有定数。你若绣出来的与他画的不符,他不会管你是不是因为绣线不够、时间太紧,他只会在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
苏瑾点头表示明白。
薛掌司接着道:“先帝的时候接过他的一幅画,绣娘们花了三个月绣出来,他看了说龙爪少了一个趾,硬是让拆了重绣。最终刺绣司的掌司被罚了半年俸禄,绣娘们每人挨了十板子。那时候刺绣司还没有这么大,人也没有这么多。”
苏瑾施礼。
“我知道了。多谢掌司提醒。”
苏瑾拿着图纸回到值房,秦染已经安排好当日的工作。
苏瑾把图纸放在桌上。
“万寿图的图纸到了?”
秦染问。
“是的,你打开看看。”
秦染展开,细细看了一遍:“九十九个寿字?”
“是的。”苏瑾道,“每条龙串联十一个寿字,九条就是九十九个。寓意九九归一。”
秦染又看了一遍:“这图比百福图难。也比以往的万寿图要难。龙纹的绣法复杂,而且这些龙纹要藏在寿字里,既要让人看出来,又不能太明显,分寸很难掌控很难。”
苏瑾看着她:“我想让你来主理这幅图,你觉得有把握吗?”
秦染一愣:“我?”
她低头看着那幅图纸,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繁复的纹样,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她抬起头,迎上苏瑾的目光,“您对我放心吗?”
苏瑾没有说那些“放心,你一定行”的客套话,只是平静道:
“你师父的手艺,传给了你。这十年,你一刻也没放下过针线。你比我清楚,这图该从哪里下针。”
秦染的眼眶微微泛红。
“好。我来。”
苏瑾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四十个人左右,人手你自己挑,物料找苗女官领。有什么难处,随时跟我说。”
秦染应了一声,拿着图纸出去了。
项目组公屏上,小陈发了一条消息。
“苏总,你把万寿图交给秦染,是想让她立功?”
苏瑾在公屏上回了一句:“她是姜司制的徒弟,手艺比我好。这幅图她来安排,我能省下心忙其他事。至于立功不立功的,那是次要的。”
【技术部-小李】:“苏总这招高明。秦染刚回来,需要立威。万寿图交给她,她站稳了,刺绣司也就稳了。”
【财务部-张姐】:“而且秦染是邱尚宫要回来的人。她立功,邱尚宫脸上也有光。这是双赢。”
【项目部-老王】:“苏总,你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苏瑾笑了笑,她是在收买人心。但是秦染值得这个机会。
秦染的动作很快。午后,她就把万寿图组的名单拟好了。
苏瑾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列了四十三个名字,都是刺绣司手艺最精湛的绣娘。
郑三娘在列,沈蘅在列。还有几个是百福图组的老手。
“郑绣娘负责龙鳞部分。”
秦染在一旁解释,
“她虽然年龄大些,但是手艺最稳,龙鳞的层次感只有她能把握。沈蘅负责龙首,她正在学隐线绣技法,能帮我一起把龙的神韵绣出来。其他人按各自擅长的分工。”
苏瑾点头:“你想得很周到。”
秦染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这幅图需要一种特殊的金线,库里可能没有。我下午去物料库看看,若是不够,得提前让采办司采购。”
“好。你去吧。”苏瑾道,“需要我打招呼的,尽管说。”
秦染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瑾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些曾经对她的负面评价,仗着手艺好心高气傲不服管教,不由得笑了笑。
她想,姜司制若知道秦染现在的样子,应该会很高兴吧。
秦染缺的只是信心,不是能力。至于团队协作方面,苏瑾自己动手画了个进度表。
横轴是时间,以五天为一个节点,从七月初排到八月底。纵轴是工序,分画稿分解、选线配色、打底稿、绣制、修整、验收六个阶段。
这是现代项目管理的习惯,出了问题能第一时间找到根源。
进度表刚画完,苗女官进来通报:
“苏司制,邱尚宫来了。”苏瑾连忙起身,迎到门口。
邱尚宫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尚宫服饰的妇人,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
她站在邱尚宫身后,目光在值房里扫了一圈,然后垂下头去。
“苏司制,”
邱尚宫笑着介绍,
“这位是孙姑姑,以前在坤宁宫当差。如今到了可以出宫的年纪,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去。我记得你有个庄子,想着那里可能缺人手,就带她来给你看看。”
苏瑾连忙请两人坐下。
孙姑姑规矩地行了礼。
苏瑾亲手给两人倒茶,坐下后问道:
“孙姑姑在坤宁宫,是做什么差事的?”
孙姑姑答道:“奴婢管的是坤宁宫的针线房。”
苏瑾想起林氏说过,坤宁宫的针线房是皇后贴身衣物的出处。
“您还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多留几年呢?”
孙姑姑沉默片刻,才道:“奴婢虽然看着年轻些,其实手脚已经不如从前利落。况且年龄到了,与其在宫里碍事,不如早点出来找个清静地方,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苏瑾点点头,看了邱尚宫一眼。邱尚宫端着茶盏喝水,示意她自己决定。
苏瑾便道:“孙姑姑若是不嫌弃,我庄子上正好缺个管事的嬷嬷。您去了,帮我管管那些佃户家眷,教教她们规矩。工钱方面,不会亏待您。”
孙姑姑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苏司制。”
“庄子那边,过几日我让人带您过去。”苏瑾道,“您先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孙姑姑应了,邱尚宫见两人说定了,自己任务完成,便起身带着孙姑姑一起回去办理离宫手续。
傍晚时分,苏瑾去大通作转了一圈。绣娘们陆续收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万寿图组的四十三个人还没有走。秦染站在最前面,手中拿着那卷图纸,正在给大家讲解分工。
郑三娘坐在最前排,她比年轻的绣娘都要精神,目光紧紧盯着图纸上的龙纹。
沈蘅站在郑三娘身侧,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自己那本小册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其他人也都聚精会神,没有人注意到门口的苏瑾。
苏瑾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第299章 陆明珠的沉默
苏瑾回到梧桐里小院时,院子里掌了灯,苏文博正在院子里和小陈楚玉婉一起看皇庄规划图。
其实这是项目组做出的图,现在不用苏瑾亲自动手,全部由小陈复刻。
“这是庄子的规划图,苏老爷给指点了好几处呢!”
小陈笑着道。
苏瑾也看向那图纸,只见图纸上除了哪里种桑哪里种稻建作坊改仓库外,其中明显添加了一些灌溉的水渠和施肥的时节,以及佃户分工的标注。
苏瑾对苏文博道:“爹,庄子的事,您就做个参谋,别太操劳。让楚玉婉多跑跑锻炼一下。您还有行会和锦华的事要操心呢。”
苏文博笑道:“我知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春桃端了饭菜上来,几人吃过饭,苏瑾把苏文博请到书房,父女俩坐下说话。
“爹,我有件事想问你。”
苏文博看着女儿严肃的面庞,问:“什么事?”
“皇庄的事。”
苏文博放在桌上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瑾正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皇庄怎么了?”
他语气随意。苏瑾看着他:“爹,你对那座皇庄很熟吧?”
苏文博沉默了片刻,摇头笑了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那天去皇庄,女儿觉得当年爹在京城,不可能没去过那座庄子。”
苏文博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座庄子,我去过。不止一次。”
“我那时候正好在京城混日子。你娘性子软,被人欺负,我帮了她几次,就熟悉了。”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苏瑾听出了那些轻描淡写背后的惊心动魄。
“后来才知道你娘是来京城报仇的。你娘最初就在这庄子里干活,后来进了皇宫的针线房当过几天帮工。”
苏瑾问:“娘查到了什么?”
苏文博摇摇头:“她没有说。淑妃身边有个嬷嬷,精得很,发现了你娘不对劲。你娘只好撤出来。后来淑妃就死了。”
女德堂,陆明珠正在自己居所里写字。
门被推开了,陆明珠的手一抖,抬起头看见见一个穿着紫色褙子的妇人站在门口。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凌厉,却又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神柔软了下来。
居然是福清长公主。
陆明珠看着长公主的面容,心中一紧。
此时已经到了盛夏,还没有病入膏肓,看来是不会生病了。
长公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虽然如今她知道,长公主并非她的生母,可十六年来,她一直以为这就是她的母亲。长公主待她极好,教她读书识字,教她规矩礼仪,甚至曾想把她许配给皇后娘家弟弟赵恒成。
那是她从前最得意的事。长公主的女儿,配皇后的弟弟,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可现在……
“母亲……”
她下意识叫出口,随即又闭上了嘴。
没有必要演戏了,她不是长公主的女儿,她没有资格这么叫。
长公主站在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走了进来。
“你瘦了。”
长公主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哑。
陆明珠低下头,不敢看她。
长公主在床边坐下,伸手拿起床头的经书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日子,吃苦了。”
虽然她的声音没有多么热情,陆明珠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长公主看着她,又继续说道:“本宫一直以为你是本宫的女儿。”
陆明珠抬起头,她发现长公主的眼眶也红了。
“你小时候,本宫亲手给你做衣裳,亲手给你梳头。你生病了,本宫整夜不睡守着你。你想要什么,本宫都想办法给你。”
长公主嘴角牵起一抹笑,有些自嘲。
“本宫没有想到……”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陆明珠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母亲,对不起”
长公主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本宫不是来怪你的。本宫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太妃还有你祖母的事,皇上在查。你若是知道些什么,可以告诉本宫。”
陆明珠愣了一下。长公主来找她,不是担心她受委屈来探望,而是为了太妃和老夫人的事。
她想起老夫人和太妃的往来,那些年从永信伯府送到太妃宫里的东西,她知道很多。
可如果她说出来,老夫人就完了,可能永信伯府也就完了。
这一世,难道永信侯府要葬送在自己的手里吗?
长公主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叹了口气。“明珠,本宫知道你为难。但有些事,不是藏着掖着就能过去的。你祖母做的事情她自己清楚。你若不说,到时候牵连起来,你和你父亲更脱不了干系。”
陆明珠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长公主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似乎经过内心的挣扎陆明珠才开口。
“祖母的事,女儿并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长公主,眼中满是委屈的泪水,
“殿下……恨民女吗?”
长公主抬手摸了摸陆明珠的头。
“你只是个孩子。本宫不恨你。本宫只恨那些做局的人。”
她说完起身:“等事情了结了,本宫让人接你出去。”
陆明珠跪在地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眼底一片沉寂。
次日,长公主入宫觐见皇后。
“娘娘,陆明珠那边,臣已经问过了。”
长公主将和陆明珠的谈话说了一遍。
皇后听完摇头失笑。
“我就说这陆明珠是个有主意的,你偏要想去问问。”
皇后瞥了一眼长公主,
“看,啥也不知道吧。”
“她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不知道也正常。”
皇后问:“你不恨她?她占了你亲生女儿的位置十六年。”
长公主叹口气:“恨过。可看见她那样子,又恨不起来了。她也是个可怜孩子,出生就没有娘。”
皇后瞪眼看她:“你这个人,病好之后成圣母了!心这么软?”
长公主摇摇头:“不是心软。是臣想明白了。与其恨一个无辜的人,不如把账算在真正该算的人头上。”
皇后点了点头:“那陆明珠你有什么安排?”
长公主想了想:“让她在女德堂待着吧。等一年时间结束再给她找个去处。她毕竟在陆家长大,知道的太多了。放出去不安全。”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不打算认她?”
长公主皱眉:“认她?她是陆家的血脉,又不是臣的。臣的亲生女儿是苏云瑾。认了她,苏云瑾怎么想?”
皇后噗嗤一笑:“你心里有数就好,本宫还以为你要一起养呢!”
刺绣司苏瑾站在廊下,看着绣娘们三三两两地走进大通作,心中盘算着今日的活计。
“苏司制。”秦染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册子,“这是各组的技术评级结果,您过目。”
苏瑾接过,翻开看了看。评级是她推行的新制度。由秦染牵头,对各组绣娘的手艺进行一次评估,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甲等绣娘可以接最复杂的活计,拿最高的工钱;丁等则需要接受培训。
这是第一次评定。
“还有一件事。德妃宫里来人,说想请您有时间过去一趟。”
苏瑾抬眸:“有说什么事吗?”
“没有。”
“知道了。我下午过去。”
秦染应声退下。
下午,苏瑾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带着小檀往长春宫去。
到了长春宫,门口的小太监通报了一声,很快就有宫女出来引路。
苏瑾行了礼,在锦凳上坐下。德妃打量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本宫听说,你最近在忙皇庄的事?”
苏瑾心中一凛,德妃消息也很灵通:“回娘娘,陛下赏的庄子,总得打理好,不敢辜负圣恩。”
德妃点点头:“你倒是个知道感恩的。不像有些人,得了恩典就忘乎所以。”
苏瑾没有接话。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本宫还听说,邱尚宫给你送了个出宫的嬷嬷?”
“是。孙姑姑在坤宁宫当过差,邱尚宫怜她年纪大了,便让她去庄上养老。”
德妃轻笑一声:“邱尚宫倒是会做人。一个出宫的嬷嬷,也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苏瑾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有追问。德妃放下茶盏,看着苏瑾,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苏司制,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瑾微微欠身:“娘娘请讲。”
“你可知,这座长春宫,以前是谁住的?”
苏瑾摇头。
“是先帝的淑妃。她病逝之前,就住在这里。”
苏瑾安静聆听。
“本宫没见过淑妃。但听说过她的事。她精通刺绣,还会一种特别的晕针绣。如今本宫也住在了这个宫殿里。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本宫略懂刺绣,”德妃继续说着,
“本宫听人说,这宫里的女人,靠手艺吃饭的少,靠心眼吃饭的多。淑妃不一样,她两样都有。”
德妃轻笑一声,看着苏瑾,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苏司制,你觉得这宫里,谁对你好?”
苏瑾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怎么答。
“回娘娘,刺绣司的差事,臣只求问心无愧。谁对臣好,臣都记在心里。”
德妃目光意味深长。
“问心无愧?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这四个字。”
苏瑾没有接话。德妃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随意。
“罢了。本宫只是无聊,找你聊几句。”
回来的路上,小檀低声道:“苏司制,奴婢听见有人在传闲话。”
苏瑾抬眸:“什么闲话?”
小檀低声道:“有人说,万寿图是太妃娘娘专门给您设的局。还说,您要是绣不好,不仅司制的位置保不住,还得连累整个刺绣司。”
苏瑾淡淡一笑:“还听到了什么?”
“还有人说,”小檀犹豫了一下,“说您上次能绣好百福图,是周副司制的功劳。您自己根本不懂刺绣,全靠别人。”
苏瑾觉得有些好笑。如果今日不带小檀来,是不是听不到这些闲话了呢?
【技术部-小李】:“谣言不是空穴来风,我刚调了一下内廷的档案。周文雍这个人是先帝时候的画师,说不定跟太妃有瓜葛。”
苏瑾回了句:“不管是谁画的,咱们只管绣。”
她回到刺绣司,刚好遇到秦染。
“苏司制,我去物料库看过了。”
“怎么样?”苏瑾问。
秦染将手中的簿子递给她:“金线不够。万寿图需要的盘金线,库里只有三两。按我的估算,至少要八两。”
苏瑾接过簿子,翻看了一下。
盘金线,是用纯金箔捻成的丝线,工艺复杂,价格昂贵。织造府的库存向来不多,但三两和八两的差距,也太大了。
“采办司那边怎么说?”
秦染摇头:“采办司的人说,盘金线要从苏州织造府调拨,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
万寿图的工期只有两个多月,等线到了时间就太紧了。
苏瑾沉默片刻:“我去找邱尚宫。”
邱尚宫听了苏瑾的话,沉吟了一会儿,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金灿灿的丝线。
“这是去年剩下的老线,我留着备用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苏瑾接过,细细看了看。
这线比现在用的盘金线还要细,但光泽更好,捻得更紧实。她用手指捻了捻,韧度也不错。
“能用。”苏瑾道,“但只有这一卷吗?”
邱尚宫点头:“就这一卷。大约四两的样子。加上你们库里的三两,还差一两。”
她想了想:“剩下的那一两,我去坤宁宫问问。皇后娘娘那边,或许有存着的。”
苏瑾连忙道谢。
邱尚宫摆摆手:“不用谢我。万寿图是给陛下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从尚宫局出来,苏瑾走在回刺绣司的路上,心里盘算着线的分配问题。
八两盘金线,现在还差一两。就算皇后那边能补上,也刚刚够用,没有一点富余。
若是不能按时到货,绣娘们每一针都不能出错,一旦废了线,就没有补的机会了。
【技术部-小李】:“盘金线不够这是个问题,是不是可以用另外的方法解决。金线主要是用在龙鳞和龙须上,如果咱们用‘洒金绣’的技法,用普通金线打底,只在关键部位用盘金线点缀,效果差不多,用量能省一半。”
【公关部-小陈】:“但这需要技术上的突破。秦染会洒金绣吗?”
回到刺绣司,苏瑾把邱尚宫那里拿到的盘金线递给秦染。
“这是邱尚宫给的,你先收着。还差一两,她去坤宁宫想办法。”
秦染接过木匣,打开看了看,眼睛微微一亮。
“这线好。”她捻了一根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比咱们库里的好。捻得紧,光泽也好。”
苏瑾点点头:“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秦染抬眸看她。
“你会洒金绣吗?”秦染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会。但洒金绣一般用在小幅绣品上,这么大的图,我没试过。”
“盘金线不够,能不能只在关键部位用盘金线?比如龙鳞的边缘、龙须的末端、龙爪的关节。其他部分,用普通金线代替?”苏瑾问。
秦染想了想,眼中闪过亮光:
“如果用洒金绣,盘金线的用量确实能省不少。但龙鳞的层次感会受些影响。”
“能解决吗?”秦染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能。用不同粗细的普通金线打底,盘金线只绣龙鳞的边缘。这样既有层次感,又省料。”
苏瑾笑了:“那就这么办。你去安排。”秦染应声去了。
苏瑾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暗庆幸。有秦染在,刺绣司的技术问题,她基本不用操心。
傍晚,尚宫局那边传话,说盘金线的事解决了。皇后娘娘宫里存了二两,已经让人送到尚宫局了。
苏瑾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值。
秦染走进来:“苏司制,我觉得这幅图有些不对。”
第300章
苏瑾心中一惊,站起身:“什么问题?”
秦染把画稿铺在桌上,指着龙尾的位置:“画稿抠完了,龙鳞少一片。这片位置正好在龙尾的拐角处。如果您不让提前数一下,根本注意不到。”
苏瑾想起薛掌司的叮嘱。
“你若绣出来的与他画的不符,他不会管你是不是因为绣线不够、时间太紧,他只会在陛下面前说你的不是。”
“会不会是故意留的?”苏瑾问。
“不知道”秦染眉头微皱,“我和薛凌还有沈蘅每人数了三次,都是九十八片……按理说,应该是九十九片。”
苏瑾将图纸折好收进袖中:“我去找邱尚宫。你先别告诉其他人。”
秦染点头:“我明白。”
苏瑾刚走出刺绣司,迎面遇上了沈玉贞。
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看样子是来取那幅百蝶图的。
“苏司制,下值了还有公事要做?”
苏瑾颔首:“尚宫局有些事。”
她没有多说的意思,沈玉贞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今日郑绣娘说百蝶图已经补好了,我来取。本想晚上请一起吃饭感谢,那就改天。”
苏瑾婉拒:“修补是郑绣娘的人情,你答谢她便是。”
沈玉贞一笑:“那好吧。”
两人错身朝前走的时候,沈玉贞突然停下说了一句:“苏司制,万寿图的画稿,你最好多看几遍。”
苏瑾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听说周画师的稿子,向来喜欢藏些小机关。看得仔细些总没坏处。”
她说完便不再耽误,继续朝前走去绣娘的住所。
苏瑾到尚宫局的时候,邱尚宫刚好还没有离开。
苏瑾将秦染描的那张图递过去:“邱尚宫,您看看这个。”
邱尚宫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她放下图纸,看向苏瑾:“龙鳞少了一片?”
“是。秦染和几个绣娘数了好几遍,都是九十八片。”
苏瑾顿了顿,“按理说,龙鳞应该是九十九片。”
“你确定不是绣娘们数错了?”
“确定。”
邱尚宫又看了一遍图纸,沉吟片刻:“这画稿已经审核确认,皇上亲自定的,你只管按照画稿绣,别的事情,不要多想。回去吧。”
苏瑾没有立刻离开。
她问道:“邱尚宫,周画师是不是跟太妃有旧?”
邱尚宫抬眸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听谁说的?”
“德妃娘娘今日召见提了几句,还提到先帝时淑妃的事。”
邱尚宫沉吟道:“周文雍年轻时,曾在太妃娘家府上里当过差。后来太妃的兄长把他举荐给先帝,这才入了内廷画院。”
她顿了顿:“至于先帝的淑妃……人已经不在多年,就不要再提了。”
苏瑾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行礼退下,心中反复琢磨着邱尚宫那句话“只管按照画稿绣”。如果周文雍到时候翻脸不认账,说龙鳞绣少了一片呢?
她出了刺绣司大门,卢佑在外面等着。
“三小姐,世子约您明日下值后醉仙楼一起用饭,说跟您谈画稿的事情。”
苏瑾问:“世子怎么知道这事?”
卢佑面不改色摇头:“属下不知。”
次日下值,苏瑾带着春桃来到醉仙楼,阿七正在门口等候。
“苏姑娘,世子在二楼雅间。”
苏瑾点点头,跟着他上了楼。雅间里,赵恒成正靠在窗边喝茶。
苏瑾坐下,等春桃给她倒茶之后。
赵恒成慢悠悠开口:“周文雍这个人,画龙是一绝。但他有个毛病,他画的龙,每一幅都不一样。不是风格不一样,是细节不一样。比如龙鳞,他这幅画上是九十九片,下一幅可能就是一百零八片。他自己都记不住。”
苏瑾心中一动:“你是说,他自己也没有标准?”
“对。”赵恒成点点头,“他的标准,就是他自己当时的心情。心情好,龙鳞就多几片;心情不好,就少几片。你要按他画稿上的数字去绣,他转头就能说‘我记得不是这样’。”
苏瑾恍然大悟:“居然是这样!”
赵恒成笑了:“所以龙鳞的数量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他记住这幅图,数量是他自己定的。”
“世子有办法?”
赵恒成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推到苏瑾面前:
“周文雍三日后会在听涛阁会友赏画。届时,你带上方才我说的那番话去请教他。他好为人师,尤其是在人前。只要他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此稿一笔一划皆是天工,不可增减一分’,那他的话就是铁证。我这有一封引荐信,你拿着去找他,他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苏瑾接过,抬眸看向赵恒成:“世子连周画师几日后在何处会友都查得一清二楚,看来费了不少心思。”
赵恒成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这不是表达咱们合作的诚意嘛!你刚当上司制,根基不稳,若这画稿的事被人拿来做文章,少不得又是一场风波。”
赵恒成折扇轻敲手背:“周文雍这个人,名声大,架子也大。你要直接去问他,他未必把你当回事。但在听涛阁那种地方,文人雅士云集,他最爱面子。你当众请教,他必会端着架子给你讲得头头是道。等他把话说死了,日后想改口都不行。”
苏瑾点头:“世子这主意不错,这顿饭我请吧,当做答谢。”
赵恒成闻言,手中折扇一顿,挑了挑眉。
“你请?”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似乎有几分好笑,
“苏三小姐,醉仙楼一桌席面,够你刺绣司一个月的针线银子。你确定?”
苏瑾面不改色:“确定。”
赵恒成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苏瑾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苏三小姐,你如今是正五品供奉、刺绣司司制,月俸多少?”
“俸禄是不高。”苏瑾坦然道,“但锦华的分红还行。”
赵恒成忍不住笑了:“行,你请。”
他抬手招呼伙计,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府里:“把你们掌柜的叫来,今儿这桌,苏会长请客。菜要最好的,酒要最好的,账记明白了,不许多收一文,也不许少收一文。”
伙计笑嘻嘻地应了,转身出去。
春桃在旁边道:“小姐,您带够银子了吗?”
苏瑾没来得及回答,赵恒成已经听见了。
他“啪”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扇着,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没带够也不要紧。醉仙楼可以赊账,我跟掌柜的说一声就行。”
苏瑾瞥他一眼:“世子这是笃定我付不起?”
赵恒成认真想了想:“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看看,苏三小姐付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瑾没理他,低头喝茶。菜上来得很快。
冷盘四道:水晶肴蹄、胭脂鹅脯、拌脆笋、糖醋萝卜丝。热菜八道: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叫花鸡、虾籽烧海参、芙蓉蛋、炒时蔬、火腿炖肘子、三鲜汤。外加一壶绍兴老酒,一碟桂花糕。摆了满满一桌。
苏瑾看着那盘叫花鸡,又看看那只整整齐齐的肘子,再看看那道堆得冒尖的海参,终于明白赵恒成那句“菜要最好的”是什么意思了。
春桃也很少到这种规格的酒店,她盯着桌面上的菜嘴里嘀嘀咕咕:“这么多吃得了么,不知道能不能打包?”
苏瑾没说话,默默在心里算了笔账。
然后她看向赵恒成。赵恒成正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慢条斯理地嚼着,见她看过来,一脸无辜:“怎么了?不合胃口?”
苏瑾深吸一口气:“世子平时吃饭,都这个排场?”
赵恒成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一般都叫两桌,吃一桌,看一桌。”
苏瑾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吃吧。”
赵恒成吃得津津有味。
苏瑾的筷子停在一碟桂花糕前,那碟子里的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雕成桂花的形状,中间一点蜜渍桂花蕊,看着就感觉中看不中吃的样子。
赵恒成注意到她的目光,道:“这是醉仙楼的招牌,一年只做这一季。尝尝。”
苏瑾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清冽在舌尖化开,味道还行。
“怎么样?”赵恒成问。
苏瑾点点头:“不错。”
赵恒成笑道:“就‘不错’两个字?苏三小姐,你评价东西也跟管绣娘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苏瑾看他一眼:“世子想听什么?”
赵恒成想了想:“比如‘此糕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之类的。”
苏瑾认真道:“那我说不出来。”
苏瑾夹起第二块桂花糕,“这糕味道还行,但要说‘只应天上有’,那这天上的标准也太低了。”
赵恒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折扇都差点掉进汤碗里。门外的伙计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结账的时候,苏瑾的表情很平静。掌柜的报了个数,她让春桃从荷包里取银子付款。
苏瑾没带银子,春桃可是财务大总管。
赵恒成在旁边看着,笑嘻嘻道:“早知道你们带这么多钱,我就多点两个菜了。”
苏瑾抬眸:“请客当然要带够银子,总不能随口说说。”
赵恒成挑了挑大拇指:“苏供奉豪气。”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苏瑾停住脚步。
“周文雍跟太妃有旧。你去找他,他未必会为难你,但你得小心别被他绕进去。这个人说话喜欢留半句,你得自己品。”
“记下了。”
苏瑾再次道谢。上了马车之后春桃小声道:“小姐,这位世子不是说让您不要麻烦他么,怎么又这么上心了?”
苏瑾随口道:“可能是待在家里太闲了。”
三日后,苏瑾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带着春桃,往城东的听涛阁去。
听涛阁坐落在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从外面看只是一座普通的宅院,门口连块匾额都没有。但苏瑾知道,这地方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极有名。
周文雍的画室,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苏瑾递上赵恒成的引荐信,守门的僮仆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一条青砖小径,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两层小楼立在院中,楼前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倒真有几分“听涛”的意境。楼里已经有人了。
三五个文士模样的男子坐在窗前喝茶赏画,见苏瑾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文雍约莫五十来岁,没有立刻问她来意,而是继续和那几个文士说话。
他们正在品评墙上挂着的一幅墨龙图。
“这条龙,气势够了,但龙爪少了一节。”
周文雍指着画上的龙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画龙的人,连龙的基本形制都不懂,也好意思拿出来。”
一个文士笑道:“周兄说得是。不过这幅画也不是一无是处,龙首的笔力还是可以的。”
周文雍哼了一声:“龙首?龙首的须倒是画对了,九寸,一分不差。可惜其他地方一塌糊涂。”
苏瑾安静地听着,周文雍和几个文士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转过头来看苏瑾。
“赵世子在信里说,苏姑娘是织造府刺绣司的司制?”
苏瑾点头:“是。晚辈今日来,是想请教周大家一件事。”
“请讲。”
苏瑾从锦盒里取出万寿图的画稿副本,展开在桌上。
“这幅万寿图,内廷已经下到了刺绣司。晚辈想请教周大家,这幅图上,有哪些地方是您特别看重的?晚辈回去也好让绣娘们格外用心。”
周文雍看了一眼画稿,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幅图,是本官花了三个月画成的。九十九个寿字,九条龙,九九归一,万寿无疆。”
他指着画稿上的龙纹,一条条解说:“你看这条龙,龙鳞九十九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龙爪九节,每一节的角度都不一样。龙须九寸,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还有这些藏在寿字里的龙纹,每一处的深浅、浓淡,本官都反复推敲过。”
龙鳞九十九片,无论数还是没有数,这个量定准了。
“周大家,龙鳞的纹路,您是更喜欢细密的,还是疏朗的?”
周文雍想了想:“细密。龙鳞要细要密,才能显出龙的威严。太疏了,就像条蛇。”
“那龙首的朝向呢?这幅图上,九条龙的龙首朝向各不相同,有没有哪一条是您特别满意的?”
周文雍来了兴致,指着画稿左上角那条龙:“这条。龙首微微侧仰,有傲视天下的气势。绣的时候,龙的眼睛一定要有神,不能死板。本官画的时候,光这对龙眼就改了七遍。”
苏瑾又问:“那龙须呢?九寸的龙须,您更看重长度,还是弧度?”
“弧度。”周文雍不假思索,“龙须的弧度决定了整条龙的姿态。太直则僵,太弯则媚。一笔下来,不偏不倚。”
他越说越兴奋,干脆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画稿,翻给苏瑾看。
“你看,这是本官画龙的手稿。每一幅都有标注,龙鳞多少片,龙爪多少节,龙须多长,龙的眼睛要画多大。本官画龙三十年,从来没有一幅是随便画的。”
“周大家,”苏瑾认真开口,“您方才说,这幅万寿图是您花了三个月画成的,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过。那晚辈斗胆问一句,这幅图,是不是可以算是您画龙技艺的集大成之作?”
周文雍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自得。“集大成不敢说,但本官可以告诉你,这幅万寿图,是本官近十年来最满意的一幅。九条龙,每一个细节都是本官亲手定的,增减一分,便失其神韵。”
苏瑾心中一定。她要的就是这句话。“周大家放心,”她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刺绣司一定竭尽全力,把您这幅集大成之作绣好。一丝一毫,都不会更改。”
第301章 对绣娘们的敲打
她态度谦恭。旁边一个文士笑道:“苏会长做事这么认真,怪不得能在刺绣司站稳脚跟。”
另一个文士接道:“是啊,以往那些人,就知道按自己的想法来,从来不管画师的用意。苏司制亲自来请教,这是头一份。”
苏瑾也不听他们继续夸自己了,起身告辞。
周文雍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不像有些人,拿着本官的画稿,绣出来却面目全非,还说是本官画得不对。”
周文雍顿了顿:“你回去好好绣,若是绣砸了可别怪本官翻脸无情。”
苏瑾再次行礼:“是,多谢周大家。”
翌日清晨,苏瑾在刺绣司的活都安排完之后,便把秦染叫道值房。
秦染问:“画稿的事情,周画师说清楚了吗?”
苏瑾将在听涛阁的经过说了一遍。
秦染听完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他在众人面前指着画稿说龙鳞九十九片,龙爪九节,龙须九寸?”
“对。还有增减一分,便失其神韵。”
“就是说他睁眼说瞎话,我们还得照着画稿绣。”
秦染眉头皱起来,依然很犯愁。
“可画稿上就是少了一片龙鳞,绣出来若少一片就不是九十九片,若是多一片就不符合画稿,我们怎么解释?”
苏瑾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你对于画稿的要求过于严谨了。忘了咱们是做什么的。龙鳞少一片,是画稿的问题。但绣针是活的,咱们可以用特殊针法,把那片缺失的龙鳞藏进去。”
她在纸上快速勾勒出龙尾的轮廓,在拐角处画了一个圈。
“画上少的那一片留白,咱们用隐线绣,在从特定角度看,那片龙鳞就会显现。他若质疑,只需要调整一下光线角度即可。如果是故意留的空白想陷害我们,那我们的绣法就是打他的脸。不管哪种情况,我们都立于不败之地。”
苏瑾笑得狡黠,
“而且他在众人面前承认龙鳞九十九片,龙爪九节,龙须九寸,增减一分便失其神韵。这话有旁人为证,他将来翻不了案。在场的那些文士,都是京城文坛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亲耳听见周文雍说的这些话,日后他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
苏瑾拿出昨晚小李设计,小陈临摹的图纸,上面龙尾拐角处被仔细标注出来,旁边标注了隐线绣的走线方向、深浅变化和光线角度下的呈现效果,还有几种备用方案。
秦染思索了片刻:“隐线绣确实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普通的隐线绣,需要特定光线才能显现。万寿图要挂在殿上,光线来自四面八方,不一定能保证每次都在最佳角度。”
苏瑾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她昨晚也想过。
“所以不能用普通的隐线绣。”
她将图纸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另一种针法示意,线条比第一页复杂得多。
“这叫‘游鳞针法’。用这种针法绣出来的龙鳞,不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线,只要光线有变化,鳞片就会跟着明暗流转。正着看,是完整的龙尾轮廓;侧着看,那片缺失的鳞片就会浮现出来。”
秦染拿出针线在手中比划,眼睛忽然一亮:
“这针法我见姜司制绣过,她说是在苏州的时候见别人绣的,若是掌握了精髓,龙身上的鳞片会动,感觉和这种差不多。可惜那人不外传,她只凭自己记住的,试验多次都绣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苏瑾:“苏司制这个图是在哪里找到的?”
苏瑾含糊道:“早年在苏家的藏书里看过这种手稿,很是喜欢便记了个大概。具体怎么走针,还得咱们自己琢磨。”
“苏司制记性真好。”秦染没有怀疑,低头继续对着图纸研究。
片刻后,她指着图上的一处标注:“这里走线方向是不是反了?针法讲究顺鳞而走,如果从这个角度入针,鳞片的光泽方向就不对。”
苏瑾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说得没错。小李的图纸虽然精确,但到底不是专业的绣娘,有些细节还是差了一点。
“你说得对。”
苏瑾在图纸上修改了几笔,
“应该是从下往上,逆着鳞片的方向收针。这样光线打过来的时候,鳞片才会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秦染点头:“那我来试试。先绣一小块看看效果。”
她取来绷架和丝线,按照图纸上的针法开始试绣。
苏瑾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两人一个懂理论,一个懂手艺,配合得倒是默契。
半个时辰后,秦染放下针,把绷架举到窗前。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那片绣好的鳞片上。
正着看,只是一片普通的龙尾,金线匀整,光泽柔和。转动绷架,光线角度一变,那片原本空白的拐角处,就会浮现出一片薄鳞。
苏瑾接过绷架,自己也试了几个角度。果然,不管光线从哪边来,只要角度有变化,那片鳞片就会显现出来。虽然不是每一面都能看到,但已经足够了。
“很好。”
苏瑾把绷架放下,
“这样绣起来的效果和那幅画稿完全符合!就算周文雍将来翻脸,我们也有话说,不是我们绣错了,是他的画稿里藏着暗纹,我们只是把它绣出来了。”
秦染点头,又低头看了看那片鳞片:“苏司制,你有没有想过,周画师为什么要在这幅图上留暗纹?”
苏瑾沉默片刻:“想过。但不管他为什么留,我们只管绣。其他的事,不归我们管。”
秦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脑海中公屏上老王提醒:“现在要防范的就是太妃那边的后手了,这么多绣娘不能放松管理。”
【财务部-张姐】:“对,太妃能在刺绣司安插一个周娴,就能安插第二个。万寿图要绣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有的是机会出岔子。”
苏瑾:“我让苗女官留意。”
苏瑾找到苗女官,刚提起这事,苗女官便说道:
“昨天下午,我看见采办处刘公公在刺绣司门口转悠。后来我问了门房,说刘公公不是第一次来了。最近他来了三四回。也不知这算不算不寻常?”
苏瑾问:“有没有发现他来做什么?”
“奴婢问了几个人,说是来找五组的赵绣娘。”
赵绣娘?
苏瑾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五组的组长,手艺一般,百福图没有用她。周娴出事后,她一直很安分。
“赵绣娘跟刘公公很熟?”苏瑾问。
苗女官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以前刘公公很少来咱们这边的。”
苏瑾道:“先盯着,只要不给刺绣司惹麻烦,就不用理会。”
苗女官应下,转身出去了。
午后,苏瑾在大通作库房查看万寿图的物料。
苗女官已经把备齐的丝线单独放好了,旁边还摆着几卷新领的鸦青线和石黄线。
“苏司制,鸦青线和石黄线昨天到了,品质不错。”
苗女官指了指那几卷线。
苏瑾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叮嘱:“普通金线和盘金线要分类放好,库房每日暗示锁门,所每日绣线都由你负责发放。”
苗女官点头。
指向架子上的几个锦盒,“金线已经分类放好。”
苏瑾看了一眼,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走到门口看了看,没有人。
公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技术部-小李】:“苏总,刚才是赵绣娘。我查了一下信息,这个人入宫八年,两年前才调到刺绣司。调令是高禄签的。当时周娴刚升副司制,急需自己人。赵绣娘就是那时候调过来的。”
“知道了。”
傍晚收工时,苗女官带着两个小宫女,挨个工位清点丝线。
“一组,领红线二两,用了一两三钱,剩七钱。核对无误。”
苗女官一笔一笔记下来,又让组长签字画押。
轮到五组时,苗女官特意多看了几眼。赵绣娘面前的金线还剩一小缕,她正在收拾工具,看起来很自然。
“赵绣娘,你今日领了多少黄线?”苗女官问。
赵绣娘抬起头:“二两。用了一两二钱,剩八钱。”
苗女官称了称,果然是八钱。
“签字吧。”赵绣娘签了字,收拾好东西走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苗女官拿着登记簿来见苏瑾。
“苏司制,今日所有丝线消耗正常,没有异常。”
苏瑾接过登记簿翻了翻,又递还给她:“每天都要这么查。一天都不能落下。”
苗女官应道:“是。”
苏瑾下值后走到门口刚要上马车,看见赵恒成从宫门处走过来。
“苏三小姐这是要下值?”
赵恒成招呼道。
“正是,世子这是去哪?”
赵恒成没有回答,而是问道:“去听涛阁收获如何?”
“周画师很健谈。”苏瑾答道。
赵恒成笑了:“他当然健谈。他这个人,只要有人夸他的画,他能说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苏瑾道:“我看见德妃召见了曾经找过你麻烦的刘公公,这个人你要小心点。”
苏瑾点头:“多谢世子提醒。”
赵恒成想了想又说道:“长公主正在给陆名城物色亲事,可能会定下王清瑶。”
苏瑾看向他,心想这个跟自己没有关系。
她随意敷衍了一句:“世子真是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
赵恒成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接着道:
“本世子是想告诉你,王清瑶来织造府是真的打算做出一番事业。她父亲在户部推行新账法,得罪了不少人。她在织造府站稳脚跟,就是在给她父亲铺路。如果她嫁进长公主府,那就更稳了。”
苏瑾点点头,心想这事跟自己确实没什么关系。
赵恒成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王清瑶要是嫁了陆名城,那采办司那边,你就要多一个盟友了。”
苏瑾看了他一眼:“世子想得倒远。”
赵恒成这才满意,转身离去。
“行了,不耽误你回去了。路上小心。”
苏瑾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盘算。王清瑶是敌是友,取决于利益是否一致,而不是她要嫁给谁。
次日一早,刺绣司点卯之后,苏瑾在大通作给所有绣娘开了个会。
她站在最前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日耽误大家一刻钟,只为一件事。”
“咱们万寿图的绣娘已经定下,万寿图今日开工,工期两个月。”
“这幅图是给陛下的寿礼,由于是内廷画师定稿,规格比百福图更高,要求比百福图更严。”
她顿了顿,“刺绣司最近有些传言。有人说我苏云瑾不懂刺绣全靠别人,还有人说这图绣不好,不仅我倒霉,整个刺绣司都要跟着倒霉。不论这些传言对不对,但有一件事大家要清楚,万寿图若出了差错,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你们。”
她指着身后那幅已经铺开的画稿:
“其余各组的活计,虽然不比万寿图,但是同样不能出错。谁出了差错浪费了物料,或者耽误进度,我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讲完之后,苏瑾的目光地扫过下面一圈,宣布大家各就各位开始今日的活计。
五组的任务是赶制一批夏裳。
赵绣娘正在低着头整理丝线,看起来很安分。
但苏瑾注意到,她今天穿的衣裳比平时鲜亮些,头上的银簪也是新的。
“赵绣娘,”苏瑾看着她道,“你跟我来一趟。”
赵绣娘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从中间走出来低着头跟在苏瑾身后。
大通作里其他绣娘面面相觑,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事,也有些人相互挤眉弄眼,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秦染正在分配今日的任务,看着苏瑾带着赵绣娘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回到值房,苏瑾坐下,示意赵绣娘也坐。
赵绣娘没敢坐,只站在桌前小心翼翼问道:
“苏司制叫奴婢来,有什么事情?”
苏瑾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
赵绣娘看了一眼,知道这是绣娘名册。
这一页上面关于自己的记录很详细,包括怎么进来的,得过什么赏赐,见过什么人。
苏瑾道:“赵绣娘之前得过不少嘉奖赏赐,希望以后能继续保持。”
“是,奴婢定当尽力。”
第302章 皇庄项目启动
苏瑾把册子收起来,随意问道:“赵绣娘最近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赵绣娘摇头:“没有。奴婢家里没有什么人,每日都在刺绣司。”
苏瑾又道:“采办处的刘公公,跟你很熟?”
赵绣娘低头:“刘公公是奴婢同乡。偶尔给奴婢带些家乡的土产,并没有什么。”
“同乡情分,本也寻常。”
苏瑾语气缓和了些:“你手艺不差,能做组长,说明你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应该珍惜自己的前程。”
赵绣娘没有说话。
“好了,回去吧”
赵绣娘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苏瑾有叫住她。
“你头上的银簪,是新打的吧?样式挺不错。”
赵绣娘下意识摸了一下发髻上的簪子,呐呐道:
“是……是奴婢攒了几个月的月钱打的。”
苏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绣娘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值房。
苗女官门外进来,回头看了看,低声道:“苏司制,她会老实吗?”
苏瑾摇摇头:“不知道。但至少让她知道,我们已经注意到她了。”
赵绣娘的事处理完后,各组绣娘安稳了不少,干活进度明显快了起来。
秦染把选好的绣娘分成九组,每组负责一条龙。
三天后,龙鳞部分完成了第一段。
秦染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苏司制教的针法不错。鳞片的层次感出来了。”
她把苏瑾叫来检查,苏瑾看过后赞道:“郑三娘的手艺确实稳。”
她又拿起沈蘅绣的龙首部分,看了片刻。
龙首微微侧仰,龙眼用隐线绣法,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神采。明明只是丝线,却像是活的一样。
“沈蘅已经和我的绣法不分高低。”秦染在旁边介绍。
苏瑾点头把绣片放回去。
“各组就按这个标准来。可以绣慢点,但每一片龙鳞,每一根龙须,都不能马虎。”
秦染应下。
七月的第三日,苏瑾终于得了空。
绣坊有秦染盯着,万寿图的进度一切正常。
赵绣娘自那日警告后,安分得像换了个人。每日按时上工、按时下值,再也没有见过刘公公,连那根新打的银簪都不戴了。
苗女官盯了她几天,没发现任何异常。
“苏司制,您说她是不是想明白了?”
苗女官问。
苏瑾摇头:“不知道。但越是这样,越不能放松。”
苗女官应下。
苏瑾把刺绣司的事交代清楚,去尚宫局告了假。邱尚宫准了,只叮嘱了一句:“皇庄是陛下赏的,好好经营,别辜负了圣意。”
农历七月的皇庄,稻浪翻滚,蝉鸣阵阵。
苏瑾带着小陈和楚玉婉等人再次来到庄上时,远远就看见田埂上蹲着几个佃户。
他们原本在闲聊,见马车来了,纷纷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低头往庄院方向走,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不太对劲。”
楚玉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上次来,他们还凑过来看热闹。这回倒好,见了咱们就跑。”
苏瑾也猜到有变故。
马车在庄院门口停下,孙庄头迎出来,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勉强了几分:“苏供奉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苏瑾下了车,目光扫过院子。往常这个时候,佃户们应该还在田里干活,今日却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庄院附近转悠。
见她看过去,又慌忙避开。
“孙庄头,庄上最近可有什么事?”
孙庄头搓着手,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大事……”
小陈在一旁笑道:“孙庄头,您这表情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有什么话直说,苏供奉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孙庄头看了看苏瑾,又看了看小陈,终于叹了口气:
“苏供奉,是这样……您上次说要办织染作坊的事,奴才跟佃户们说了。可他们……他们不太愿意。”苏瑾问:“为什么不愿意?”
孙庄头搓着手,斟酌着措辞:“他们觉得,种地是正经活计,织染那是……那是女人的事。男人家去干那个,传出去丢人。”
楚玉婉皱眉反驳:“女人家的事?我爹就是刺绣大家,还被皇上亲口夸赞过。在这里怎么就成女人家的事了?”
孙庄头讪笑:“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不懂那些。”
苏瑾没有生气,又问:“还有呢?”
孙庄头犹豫了一下:“还有就是……佃户们担心,若是去作坊干活,地里的收成就顾不上了。一家老小指着那几亩地吃饭,万一作坊做不起来,地也荒了,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苏瑾点点头。这个担忧倒是实在的。
“还有别的吗?”孙庄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瑾看着他,也不催促。
过了片刻,孙庄头终于憋出一句:“有人说,苏供奉是城里的大官,来庄上办作坊,是想把佃户的地收回去,改种桑树养蚕。到时候佃户没了地,只能给作坊当长工,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楚玉婉脸色一变:“这是谁说的?”
孙庄头低头不语。
苏瑾摆摆手,示意楚玉婉不要急。她看向孙庄头:“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孙庄头摇头:“小的也不清楚。就是……大家都在说。”
苏瑾没有再追问。
项目组公屏
【技术部-小李】:“典型的转型恐惧症。佃户们对未知的东西本能地抗拒,加上有人故意散布谣言,火上浇油。”
【项目部-老王】:“收地这个谣言太毒了。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动了这个,等于动了他们的底线。查清楚谁在背后传谣。是庄上有人煽动,还是外面有人插手?”
【项目部-老王】:“不管是哪种,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硬来肯定不行,得让佃户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小陈整理公关稿件。”
【公关部-小陈】:“我在苏总旁边呢,早有准备!”
苏瑾对孙庄头道:“孙庄头,你让佃户们下午都过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他们说。”
孙庄头一愣:“都叫来?”
“都叫来。在院子里就行。”
孙庄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说道:“苏供奉,小的听说,最先传的是赵老栓的儿子赵大壮。”
苏瑾抬眸:“赵大壮是做什么的?”
孙庄头道:“赵大壮是赵老栓家的儿子,在城里做过两年工,见过世面。回来之后就不太安分,总说庄子上的人太老实,被人欺负。”
苏瑾想了想,对孙庄头说:“你先把赵大壮叫来,我见见他。其余的人时间不变,下午都过来。”
赵大壮来得很快。
他进了门,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苏供奉,您找我?”
苏瑾请他坐下,春桃给他端了一盏茶。
赵大壮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却没敢喝,只是捧着。
苏瑾观察着他的动作,此人也并不是那种愣头青。
“赵大壮,听说你是在城里做过工的?”
赵大壮笑了笑:“做了两年,在城东的永兴布庄当伙计。不值一提。”
“永兴布庄?”苏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谁家的铺子?”
赵大壮顿了顿:“东家是姓周的。”
姓周。
苏瑾脑中闪过几个念头,太妃的娘家姓周,江南丝市的供货商也姓周。但姓周的人多了,不一定有关系。
“怎么不做了?”她问。
赵大壮笑容淡了些:“东家生意不好,经常克扣工钱,我就回来了。”
苏瑾点点头,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作坊的事。
“你在布庄待过,应该懂些门道。你觉得在庄子上开织染坊,能不能做起来?”
赵大壮警惕地看了苏瑾一眼:“苏供奉是见过世面的人,做的都是大事。我们这种庄稼人,哪懂这些。”
苏瑾也不拐弯抹角:“听说你跟庄上的人说,我办作坊是为把佃户的地都收回去?”
赵大壮脸色微变,随即否认:“苏供奉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没有就好。”苏瑾没有追问,“不过你既然在布庄待过,应该知道,作坊办起来了就需要人手。庄子上的青壮年都可以找到能干的活,况且大家在自己庄子上,离家近,要比在别处更方便。”
赵大壮点头。
“苏供奉说得对。”
苏瑾笑了,看着赵大壮:“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赵大壮低着头,手指在茶杯上转了几圈。
苏供奉的名声他在茶楼门口听说过,织染行会想收她点保护费,她不仅不交转头就做了会长,那带头收保护费的吴掌柜也吃了官司,彩云庄的东家都吓得回老家了。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能得罪的。
他抬起头放下茶杯,站起身朝苏瑾深深行了一礼。
“苏供奉,我跟您说实话。”
苏瑾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赵大壮道:“我在永兴布庄做工的时候,有一位刘公公常来铺子里坐。他觉得我干活卖力,人也勤快,说要是没有地方去就给我在别的地方谋个差事,比在布庄强十倍。”
苏瑾点点头:“这位公公还挺赏识你的。”
赵大壮干笑了一下。
“不过他有个条件。”
“所以你就回来煽动人心?”
赵大壮低下头:“是……我说出口就后悔了。这几天我觉得这事不对,肯定是被人家当枪使了。”
苏瑾没说话。
赵大壮又道:“苏供奉,您给庄上的人办作坊,是好事。我现在想明白了。”
楚玉婉生气道:“你明白了有什么用?你去挨家收回你说得话?”
赵大壮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训斥,低头不语。
苏瑾依然态度温和:“那你愿不愿意将功补过?”
“行,要怎么做?”
赵大壮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
午时一过,庄院的大院子里挤满了人。
四十三户佃户,老老少少,黑压压一片。
孙掌柜示意大家都原地坐下。
苏瑾站在中间,开始讲话:“今天叫大家来,是想说说办织染作坊的事。”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苏瑾没理会。
“我知道,大家担心,怕织染是女人家的事,男人干了丢人;还怕耽误地里的收成;更怕我收了你们的地,让你们世世代代当长工。”
这话说得直白,人群里有人抬起头,没想到这位城里来的女官,竟把他们的心思摸得这么清楚。
苏瑾继续道:“我先说一说,织染是不是女人家的事?”
没有说话,都看着苏瑾。
“京城最大的几家染坊,工匠大多是男人。很多出名的织染师傅,十有八九是男人。这不是什么丢人的活计,这是手艺,是能养家糊口的本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你们若不信,可以问问赵大壮。他在城里的布庄干活,亲眼看过那些染坊。”
赵大壮大声道:“苏供奉说得对。京城那些大染坊,确实都是男人在干活。”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有人瞪眼看赵大壮,但没人说话。
苏瑾又道:“你们怕耽误地里的收成。这个担忧实在。所以我打算咱们作坊先不招全工,只招半工。每天干半天农活,半天到作坊学手艺、干活。工钱照给,地里的活也不耽误。”
她看向楚玉婉:“楚姑娘,你把账给大家算算。”
楚玉婉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按苏供奉的规划,作坊开工后,半工的工钱是每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若是学成了,升了正式工匠,工钱翻倍。一亩地一年的收成,折成银子也就二两左右。一个工匠一年的工钱,抵得上三亩地的收成。而且地还是你们的,作坊的工钱是额外的。”
人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六百文,抵得上卖两头猪了。
苏瑾等他们议论了一会儿,才继续大声道:“至于你们听到的关于收地的传言。”
她顿了顿,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瑾看着那些紧张的面孔,放缓了语气:“这皇庄的地,是陛下的。陛下赏给了我,但我没打算收回去。你们该种什么种什么,该交多少租子交多少,和以前一样。作坊是作坊,地是地,两回事。”
她声音提高了几分:“谁想来作坊干活,随时来。谁不想来,也不勉强。地永远是你们的,谁也收不走。”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
一个站在人群后面的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声问了一句:“苏供奉,您说的这些,算数不?”
“算数。”苏瑾点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在契书里。谁愿意来作坊,签了契书,白纸黑字,跑不了。”
汉子又问:“那……学了手艺,真能挣那么多钱?”
苏瑾微笑:“能不能挣钱,得看你学得怎么样。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肯干就能挣到钱。”
“那……我想试试。”
有一人带头,便有几个人站出来。虽然不多,但至少开了个头。
【技术部-小李】:“数据监测:佃户抵触情绪从90%降到60%。有效果,但还不够。”
【公关部-小陈】:“剩下的40%还在观望。得让他们看到第一批人真的赚到钱了,才会动心。这需要一个过程。急不来。”
第303章 皇庄的琐事
院中的长案上放着契书。
赵老栓把儿子推到前面。
“苏供奉,老汉签了。”
他声音洪亮,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动作就像是要把儿子卖掉一样。
苏瑾笑着点头,让小陈把契书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赵老汉按了手印。
赵大壮搓了搓手:“苏供奉,您看我还需要做什么?”
苏瑾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赵大壮这人心思活络,见过世面,在庄子上有号召力。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麻烦。
“你先别急。”苏瑾道,“等作坊开起来,自然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赵大壮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苏瑾:“苏供奉,这是刘公公赏给我的,小的上交。”
苏瑾接过掂了掂:“这二两银子,值得你冒险?”
赵大壮讪讪道:“不值。我当时是昏了头。”
苏瑾没有拆穿他,把银子递回去:“银子是赏你的,事你也办了,你就拿着吧。”
赵大壮红着脸接过银子,深深鞠了一躬:“苏供奉,您放心,以后我赵大壮这条命就是您的。”
苏瑾微笑摆摆手:“别这么说,以后要想明白,这庄子才是你家的根。”
赵大壮千恩万谢地跟他爹一起走了。
到天黑的时候,有十三户签了契书。
楚玉婉把契书收好,对苏瑾道:“苏姐姐,十三户,能出二十多个劳动力。够了吗?”
苏瑾站在院门口,看着佃户们三三两两散去的身影。
月光下,那些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比白天轻快了些。
“够了。”她转身往回走,“人不在多,先把架子搭起来。做起来了,自然有人跟。”
楚玉婉问:“明天就开始培训吗?”
苏瑾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急。今天刚说完,明天就开班,太急了。佃户们还没想明白,心里还悬着。给他们三天时间,让他们回去想想,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苏总,为什么要等三天?趁热打铁不好吗?”
苏瑾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今天来的这十三户,有的是真想来,有的是看赵大壮带头才跟着来,还有的是怕我不高兴才来的。给他们三天时间,真想来的人会留下,想退的人会退,犹豫的人会想明白。”
她顿了顿:“强扭的瓜不甜。作坊要的是真心想干的人,不是被逼来的。”
楚玉婉问:“那这三天,咱们就干等着?”
苏瑾笑了:“当然不行,该准备的准备,该打听的打听。三天后开班,不能让人来了没事干。”
小陈拿出自己写的计划表对苏瑾道:“三天后培训。你负责第一课,我讲规矩,孙姑姑盯着实操。”
苏瑾看了看,改了几处:“第一课不讲技术,讲钱。让他们知道干这个能挣多少,比什么都管用。”
小陈想了想:“对!光讲手艺没用,得先讲能赚多少钱。我怎么没想到呢!”
苏瑾又对楚玉婉道:“你负责登记造册。谁擅长什么,谁想学什么,都记清楚。”
楚玉婉应了。“孙庄头。”
苏瑾看向站在门口一直没敢进来的孙庄头,“明天安排第一批人手。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洗麻、煮茧、纺线。这些活不挑人,老人女人都能干。”
孙庄头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明天一早就去安排。”
“还有。”苏瑾顿了顿,“赵大壮是个聪明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麻烦。你先让他跟着干,别给太多权。”
孙庄头应了。事情交代完,苏瑾带着小陈和楚玉婉回京城。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泥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陈靠在车壁上,已经打起了瞌睡。
楚玉婉还在借着灯光翻看那叠契书。
“赵老栓,水田八亩,旱地三亩,人口五人……”
她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苏姐姐,今天那个赵大壮,你怎么看?”
苏瑾想了想:“他见过世面,有胆量,也有心眼。刘公公那二两银子,他敢收,也敢交。这样的人,不会甘心一辈子种地。”
楚玉婉皱眉:“那你还用他?”
“用。”苏瑾道,“让他知道,跟着我能挣得更多、走得更远,他自然就安分了。”
楚玉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契书收好,也靠在了车壁上。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槐树林上了官道。
远处京城的灯火渐渐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河。
苏瑾望着那些灯火,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十三户,二十多个劳动力。第一批布料下个月能不能出来?
次日一早,苏瑾去刺绣司,楚玉婉去皇庄。
“你跟着孙庄头挨家挨户走一趟。不用劝,就是问问,家里有没有人会纺线、会织布、会染色。不管手艺好坏,都记下来。”
楚玉婉应了,转身要走,苏瑾又叫住她。“还有,打听打听,不想签的那些人是怎么想的。还有什么顾虑。”
楚玉婉眨眨眼:“苏姐姐,你这是让我去当探子啊?”
苏瑾笑了:“让你去当卧底。快去快回,晚上给我报信。”
小陈嘿嘿一笑,拎着裙角跑了。
刺绣司那边,万寿图的进度一切正常。
苗女官进来送茶的时候禀报道:“苏司制,昨儿下午赵绣娘告假了,说是身子不舒服。”
苏瑾抬眸:“她最近经常告假?”
苗女官摇头:“那倒没有。就昨天一回。”
苏瑾点点头,没说什么。
傍晚苏瑾下值回来等了一会儿,楚玉婉才从皇庄回来,小脸都晒得有些黑了。
“苏姐姐回来得早,我今天走了整整一天!腿都细了!”
苏瑾给她倒了杯茶:“怎么样?”
楚玉婉端着水没有喝,继续说道:
“庄子上会纺线的有十个,会织布的有八个,会染色的只有两个。”
她放下茶杯,
“昨天签契书的十三户都没有反悔的意思。赵老栓还问我,什么时候开班,他好把儿子送来。”
苏瑾点点头:“那些没签的有没有再过去的?”
“有,今天又有两户佃户来找孙庄头,说想签契书。都是昨天观望的人家,回去想了一夜,觉得还是跟着干靠谱。”
楚玉婉问,“苏总,那培训的事就定在后天了吗?”
“嗯,那天我休沐。上午开班我来讲第一课。下午让孙姑姑盯着实操。”
“好。”楚玉婉回去收拾休息。
第二天晚上楚晚带回消息,签契书的佃户已经从十三户变成了十九户。能干活的人手,从二十多个变成了将近四十个。
楚玉婉把名单整理好,递给苏瑾:“现在人够了。再多人,后院那三间房就装不下了。”
苏瑾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先这些。等作坊扩大了再说。”
第三天苏瑾休沐。天还没亮,春桃就来敲门:“小姐,该起了!今儿个皇庄开班,您得早点去!”
苏瑾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爬起来洗漱。
吃饭的时候小陈说:“苏总,我准备了三十份讲义。识字的不识字的都有,不识字的我画了图。”
楚玉婉笑道:“小陈姑娘想得真周到。”
小陈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公关部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人说服。”
小陈没有避讳楚玉婉,楚玉婉第一听公关部这个词。她咬着筷子想了一会儿问:“陈姐姐,公关布是什么怎么织的?”
小陈:“啊?这个得问周巧姑。”
苏瑾笑着摇头,让两人赶紧吃饭。
马车到皇庄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孙庄头见马车来了,连忙迎上来:“苏供奉!人都到齐了!”
昨天签契书的那户李姓人家站在最边上,男人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赵老栓站在最前面,嘴里叼着烟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赵大壮站在他爹旁边,精神头十足,见苏瑾看他,连忙挺了挺胸。
还有几人是这几天陆续报名的人家。
苏瑾收回目光,走上台阶。院子里安静下来。
“今天开班,我来讲第一课。不讲手艺,先讲规矩。”
苏瑾讲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个站在最边上的李姓男人忽然举起手:“苏供奉,俺……俺想让我婆娘也来。”
苏瑾笑了,他们这些人好像还没有听懂。
她再次说明道:“咱们的作坊,不管男女,只要肯干都收。”
男人咧嘴笑了,回头朝他婆娘喊:“听见没?苏供奉说了只要肯干都收!”
他婆娘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脸红了红,低着头挤到前面来。又几个女人纷纷站出来说也想学。
楚玉婉手里还拿着点名册有些着急:“苏姐姐,现在四十多个人了,三间房挤得下吗?”
苏瑾走进屋里看了看。房子不小,每间都有两丈见方。但四十多个人挤进来,确实够呛。洗麻的要占一块,煮茧的要占一块,纺线的要占一块,晾晒的还要占一块。转个身都能撞上。
“挤不下。”
苏瑾转身出来,
“明天先分开。洗麻的在院子里,煮茧的在灶房,纺线的在屋里。等第一批人上手了,再看怎么调。”
楚玉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那织机呢?锦华那边调来的织机,放哪儿?”
苏瑾看了看院子。院子倒是宽敞,能摆下十几张织机。但露天干活,晴天还好,下雨天怎么办?
她想了想:“先放厢房。厢房空着也是空着,收拾出来当织坊。”
楚玉婉应了,转身去安排。
小陈从前面过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苏总,改造费用添置家具、修缮门窗、买工具材料,大概需要三十两。加上之前买染缸的二两,总共三十二两。在预算内。”
【项目部-老王】:“关键是房子够不够用。现在四十多个人,三间房勉强够。但如果以后人多了,怎么办?”
苏瑾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转身看向孙庄头:“孙庄头,庄上还有没有空房子?”
孙庄头想了想:“后山脚下还有几间老房子,是以前看林子的人住的。后来林子不用看了,就空下来了。年久失修,怕是不安全。”
苏瑾眼睛一亮:“带我去看看。”
孙庄头犹豫了一下:“天快黑了,路也不好走。苏供奉要不明天再去?”
苏瑾摇头:“今天去。看一眼就回。”
孙庄头只好在前面带路。后山离庄院不远,走一炷香的工夫就到。几间石头垒的老房子藏在树林里,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墙角的草长到半人高。
苏瑾走进屋里看了看。屋顶漏了几个大洞,地上长满了草,但墙是好的,梁是好的。
“修一修,能用。”
她转身出来,“孙庄头,明天找人把这几间房子修一修。屋顶换新瓦,墙重新糊一遍,地上铺砖。”
孙庄头愣了愣:“苏供奉,这房子修起来可得花不少钱。”
苏瑾笑了:“花不了多少。又不盖新的,就是修修补补。”
她算了算:“瓦片去城里买,砖头用庄上的旧砖,人工佃户们自己出。三天能修好不?”
孙庄头想了想:“三天够呛。五天吧。”
苏瑾点头:“五天就五天。修好了,当仓库用。中院的房子就空出来了,以后人多了,还能再加织机。”
孙庄头应了。小陈在旁边记了一笔,低声道:“苏总,你这是要把皇庄搞成工业园啊。”
苏瑾笑了笑,没说话。回城的马车上,楚玉婉还在翻账本:“苏姐姐,今天又花了二两银子买瓦片。加上之前的,已经花了三十四两了。”
苏瑾靠在车壁上:“花得值。这几间房子修好了,能用好几年。”
楚玉婉点点头,又低头算账。
小陈和苏瑾聊天:“苏总,你说那些佃户,知道咱们这么折腾,会不会又胡思乱想?”
苏瑾摇头:“不会。他们现在想的,是怎么多挣钱。房子修好了,作坊大了,能干的活多了,他们挣的钱也多。这是好事。”
小陈嘿嘿一笑:“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接下来的几天,皇庄热闹起来了。孙庄头带着几个佃户,在后山修房子。换瓦、糊墙、铺砖,干得热火朝天。中院的厢房也收拾出来了。正堂摆上了桌椅,当办公室。旁边的房间放了织机,当织坊。后院腾出两间房,放了染缸,当染坊。
培训也在进行。孙姑姑带着佃户们,从最简单的洗麻、煮茧开始教。四十多个人挤在三间房里,虽然挤,但没人抱怨。
苏瑾每天刺绣司下值后,都要来皇庄转一圈。看看进度,问问情况,指点几句。
楚玉婉把每天的进展都记在本子上,晚上拿给苏瑾看。
“苏姐姐,今天修房子的进度,一半屋顶换完了,墙糊了两间。明天能全部弄完。”
“苏姐姐,今天培训的情况,洗麻的已经上手了,煮茧的还不太行,得再练练。”
“苏姐姐,今天又有人来报名了。是附近的村民,听说咱们办作坊,想来试试。”
苏瑾一条条看过去,心里越来越踏实。
五天后,后山的老房子换了新瓦糊了新墙,铺了新砖,干净敞亮。
第304章 试用期满
苏瑾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六间正房两间偏房,加上院子,比中院那三间房还宽敞。当仓库用绰绰有余。
孙庄头跟在后:“苏供奉,这房子修好了,中院的屋子就空出来了。以后人再多,也不怕没地方。”
苏瑾点点头:“染料、原料都放这边。中院的屋子,腾出来当织坊。”
孙庄头又问:“苏供奉,那洗麻、煮茧的活,还放在灶房那边?”
苏瑾想了想:“灶房那边太小了。这边院子大,搭个灶台,以后洗麻、煮茧都在这里。省得来回搬。”
孙庄头眼睛一亮:“小的明天就找人搭灶台。”
苏瑾交代完,转身往回走。路过中院时,看见赵大壮正蹲在织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赵大壮。”苏瑾叫他。赵大壮连忙站起来,把册子往怀里一塞:“苏供奉!”
苏瑾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册子:“看的什么?”
赵大壮讪讪地掏出来,递过去:“小的不识字,就……看看画儿。”
苏瑾接过来翻了翻。是小陈画的那本讲义。“看得懂吗?”
赵大壮挠挠头:“洗麻、煮茧的看得懂,织布、染色的就看不太明白了。”
苏瑾把讲义还给他:“多看看,等锦华的师傅过来指点一下就懂了。”
“是。”赵大壮接过讲义塞回怀里。
“苏供奉,小的想跟您说个事。”
赵大壮压低声音,“刘公公前天又来找小的了。”
苏瑾挑眉:“又来找你?说了什么?”
“他问庄上的作坊办得怎么样了,有多少人,什么时候能出布。还说……”
赵大壮犹豫了一下,“还说有个作坊下个月初就要开了,让小的多拉几个人过去,到时候给小的当管事。”
苏瑾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赵大壮红着脸道:“小的说找不到人,庄上的人都只会种地,给拒绝了。”
苏瑾点点头:“拒绝了好,要注意安全。不过,注意安全。刘公公那边要是再来找你,别硬顶,推到我身上就行。”
赵大壮嘿嘿一笑:“他以后应该不不会在找小的了。小的拒绝他之后,他脸色铁青地走了。”
晚上,财务部张姐在公屏上发了一条消息:
“皇庄改造第一阶段完成。总结一下:前院正堂当办公室,中院厢房当织坊和教室,后院当染坊,后山老房子当仓库。总共花了三十八两银子,比预算多了八两。多出来的是买瓦片的钱。”
【技术部-小李】:“够用了。中院三间厢房,能放八张织机。后院两间染坊,能放五口染缸。教室能坐三十个人。仓库能放一批原料和成品。目前的规模,支撑五十个人干活没问题。”
【项目部-老王】:“如果以后人多了,可以把前院也用上。眼前关键是第一批布料出来了能不能卖出去?卖出去能不能赚钱?”
【公关部-小陈】:“销路倒是不愁。锦华行会如今在京城站稳了脚跟,通过行会的渠道,只要能做出合格品,就不愁卖不出去。”
【财务部-张姐】:“小陈说得对,只要开起来,销路产量都不是问题。现在咱们应该关注一下皇后的地位是不是稳固,可能还有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公关部-小陈】:“皇后那边应该没有问题,听说赵恒成被皇帝嘉奖,赏了一柄御刀。”
【项目部-苏瑾】:“你怎么知道的?”
【公关部-小陈】:“卢佐和卢佑在树荫下说话,被我听到了。”
苏瑾奇怪:“我怎么没听见说起这个事?”
【技术部-小李】:“他们说的暗语,被我们给破解了。”
老王和张姐同时打出一串省略号。
【项目部-老王】“是你们,不是我们!我跟苏总和张姐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小陈岔开话题:“据说是因为他当初在织造府正堂说‘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本世子的刀硬’这句话传到了皇帝耳朵里,皇帝觉得他的刀不够硬,特地命人打造了一柄赐给他,这皇帝真是宠他。”
【技术部-小李】:“我觉得不是宠,是架在火上烤。赵恒成那话本来就是随口说的,皇帝偏要当真,还专门打把刀赐给他。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小子说的话,朕认了。以后他得罪的人,都会记在他头上。”
【财务部-张姐】:“也不一定。赵恒成是靖海侯世子,靖海侯府手握兵权,皇帝拉拢他还来不及。赐刀是恩宠,不是坑他。”
【项目部-老王】:“不管是恩宠还是坑,这把刀都说明一件事,赵恒成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轻。这个盟友咱们得好好维护。”
苏瑾看着公屏,没有回复。
她想起那天在织造府正堂,赵恒成站在众人面前,说“看看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本世子的刀硬”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人是个混不吝,说话不过脑子。现在看来,他比谁都清醒。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什么时候该当这把刀。这样的人,不简单。
赵恒成的书房,一柄长刀横在案上,刀鞘乌沉,上嵌金丝蟠龙纹。刀未出鞘,已有凛然之意。
赵恒成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这柄御刀上,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烛火跳了一下,刀鞘上的金丝蟠龙纹在光影中流转,像是活过来一般。
阿七站在一旁,嘿嘿笑道:“世子,陛下这御赐的刀可不一般啊!以后咱们想砍谁就砍谁。谁要是不服,先问问这柄刀答不答应。”
赵恒成瞪了他一眼:“你当这是菜市场砍瓜切菜呢?”
阿七缩了缩脖子,讪讪道:“那陛下赐刀是什么意思?”
赵恒成道:“陛下这是把我当刀使呢!”
阿七一愣:“啊?小的觉得被当刀使咱们也是最锋利的那把啊。”
赵恒成没有说话。皇帝对他确实不错,什么都偏心他,对自己这个小舅子比对他的亲外甥陆名城还要好一百倍。
但是那只是表面。旁人都道靖海侯世子得天独厚,姐姐是中宫皇后,父亲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大将军,陛下宠信有加,赐金赐银更御赐宝刀,风光无限,在京中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可只有赵恒成自己清楚,这份独一份的偏宠,从来都不是毫无缘由。高禄倒台,牵扯太妃与一众老世家,朝堂局势胶着,各方势力互相掣肘,皇帝手里缺一把能撕破僵局、不用顾及规矩情面的刀。
而他要实权没有实职、要兵权没有兵权,平日里一副纨绔子弟的混不吝模样,偏偏身份特殊,是皇后亲弟,是侯府世子,刚好合适当这把刀。
赐刀是恩宠也是鞭策,更是明晃晃的授意,让他放手去查,去碰那些旁人不敢碰的势力,去替帝王扫清碍眼的绊脚石。
成了是帝王英明,用人得当;败了不过是一个顽劣世子肆意妄为,坏了规矩,帝王随时都能弃卒保帅,平息众怒。
“世子?”阿七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得小声唤了一句,心里也隐隐慌了起来,他跟着世子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神色凝重的主子。
“阿七,你知道吗?这刀看起来是御赐是荣耀,其实枷锁。握得紧是利刃,握不稳还会伤了自己。”
赵恒成抬手按住刀柄,指尖微微用力,却并未拔刀出鞘。
宫里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内侍省总管天下宦官,统管宫内庶务。
御用监掌皇家器物织造物料采办,如今两处大权都握在赵公公一人手里,连带着物料核查、账目盘查全由他一言决断;
副总管王公公不过是副手,凡事都要仰赵公公鼻息。
这般权势集中,早晚还是会出问题。何况太妃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永信侯老夫人也不安分,德妃那边还想搞点小九九,这潭水只会更浑。
“往后不许再胡言乱语。这刀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更不是随意能出鞘的。”他笑了笑,“真到了拔刀那日,只怕会见血封喉,再无回头之路。”
阿七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下:“属下记住了!”
赵恒成望着跳动的烛火,脑中忽然想起苏瑾那张淡然的脸。
皇后第一次听自己说起这个人,就说她可用,起初他不信,现在终于信了。
她比自己想象的厉害得多。
“阿七,你说苏云瑾现在在做什么?”
阿七挠挠头:“这个时辰……应该睡了吧?”
赵恒成笑了一声:“我猜正在赶路,她跟一般规格女子不一样,我总觉得这个人不是个女人。”
阿七“噗”一声笑出来。
赵恒成没有理他。
他知道苏云瑾此时不会睡的。她好像永远都在忙。不是在刺绣司盯着万寿图,就是在皇庄折腾那些佃户。听说最近又在搞什么织染作坊,忙得脚不沾地。
“世子,您不是挺欣赏苏三小姐吗?难道欣赏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像个男人……”
阿七小心翼翼地问。
赵恒成抬脚踢过去:“闭嘴。”
阿七跳开多远咧嘴笑:“遵命!”
与此同时,尚宫局的值房里,邱尚宫正与几位掌司商议定级的事。
“刺绣司苏云瑾,试用期满,拟定为正六品司制。”
邱尚宫将一份文书推到桌案中央。
刺绣司薛掌司没有说话。
物料司的掌司看了一眼,皱眉道:“苏云瑾进刺绣司才三个月,直接定正六品?这不合规矩吧?”
“怎么不合规矩?”
邱尚宫反问,“她主持绣制的百福图,皇后娘娘亲口夸赞。她查出的高禄案,牵扯出内侍省贪墨窝案。她把在刺绣司横行多年连薛掌司都不放在眼里的周娴赶走。哪一件不合规矩?”
物料司掌司张了张嘴,“她定正六品,其余几个人怎么办?”
“是啊,按规矩试用期合格,她们定正七品,现在苏云瑾高了一级,其他五个女官攀扯怎么办?”
采办司的掌司接着道:“是啊,尚宫,我们不是说她做得不好,只是她毕竟年轻。刺绣司一百多号人,正七品的司制,压得住吗?”
邱尚宫看了他一眼:“压不压得住,你们问问薛掌司。”
采办司掌司看了薛掌司一眼,不说话了。
人家刺绣司掌司都不反对,他们这些外人瞎操什么心!
邱尚宫环视众人:“还有谁有异议?”
没有人再沉默。“那就这么定了。”
邱尚宫在文书上盖下印章,“刺绣司苏云瑾,定正六品司制。下面接着评定下一个,采办司王清瑶。”
六位女官品级评审完毕,文书递到内侍省。
王忠和赵公公商量:“尚宫局那边定了,苏云瑾正六品司制。”
赵公公“嗯”了一声,继续喝茶。
王忠道:“苏云瑾这个人不简单,她升这么快,你就不下一个倒霉的是……”
“是什么?”
赵公公放下茶盏看着他,“高禄的案子是陛下亲自定的,苏云瑾是陛下亲自见的。她升不升,不是尚宫局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
王忠点头。
“属下知道,只是咱家觉得,正因为这个咱们才不能放任其风头太过……”
赵公公拿起文书:“你以为邱尚宫为什么敢定正六品?因为她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他指着文书上的品级:“记住,在这宫里,看风向不是看谁跳得高,是看谁站得稳。苏云瑾这棵树,根已经扎下去了。你若是聪明,就别去招她。”
王忠没有说话,不过他也知道,苏云瑾背后,不只是皇后,还有长公主。
建元十年七月十六,暑气正盛,今日,是试用期定品的日子。
秦染递给苏瑾一本小册子,里面有各司掌司的喜好偏向,也有历年来定品时出过的岔子。
是她在宫里十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苏司制。你帮了我,我没什么能回报的。你看看这个或许有用。”
苏瑾来的时候,只见两侧已经坐了五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茶盏,却无人有心思去喝。
苏瑾在末位坐下,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其余五位女官,发现大家都危襟正坐目不斜视。
苏瑾觉得她们有些过于紧张,不过大家都很重视,她也不能显得太随意。
正想着,前面正堂深处传来脚步声。
曾经几位主持遴选的官员陆续进来。织造府周大人走在最前,身后是尚宫局邱尚宫、内侍省王公公,织造司韩大人。最后是御用监赵公公。
苏瑾等人齐齐起身行礼。
第305章 定级之后
织造府周大人坐在住位,其余人依次坐两旁,场景跟上次遴选时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内侍省的高公公换掉了。
周大人和几位考官低声说了几句之后,咳嗽了一声开始发言:“诸位,试用期三月已满。经尚宫局议定、内侍省核准、吏部工部备案,今日进行公布。”
他展开手中的名册念道:
“采办司主事王清瑶,试用期内完成采购任务七项,涉及生丝、染料、金线三大类,总银两一万二千两。账目清晰,无差错,无延误。定正七品,留采办司,任副主事。
周大人点点头,又翻开一页:“监造司主事顾清让,试用期内监造御用织物十二批,合格率十成,无返工,无延误。定正七品,留监造司,任副主事。”
“纹样库主事方婉儿,试用期内整理历代纹样档案三百二十七卷,修复破损样稿四十六幅,新绘样稿二十幅,其中三幅被尚宫局采纳。定从七品,留纹样库,任副主事。”
“染造坊主事冯昭君,试用期内改良靛蓝染色工艺,使色牢度提升三成,色度均匀度提升两成。定从七品,留染造坊,任副主事。”
“物料稽核主事沈玉贞,试用期内,查核江南丝市三年旧账,助朝廷追回亏空三万六千两。协助内侍省查处高禄贪墨案,提供关键账目比对三十二份。定正七品主事,留物料稽核司。”
正七品,比原定的品级高了一级。苏瑾注意到沈玉贞的睫毛颤了颤。
苏瑾忽然想起秦染给她的小册子上有一句话:“品级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在哪个位置上。有些位置,七品能办五品的事。有些位置,五品也只是个摆设。”
沈玉贞那个位置,恰恰是前者。
最后,周大人念到了苏瑾的名字。
“刺绣司管事苏云瑾。试用期内,主持完成《百福图》,获皇后盛赞。查办副司制周娴案,肃清刺绣司积弊。主导锦华行会革新,与江南、蜀中、南境三地达成原料协议,为织造府开辟新渠道三条。功绩卓着,定正六品司制,掌刺绣司事。”
他念完之后,合上文书看向众人:“试用期已过,诸位正式入职。往后更要恪尽职守,勿负朝廷所托。”
众人齐声应是。
周大人起身,带着几位官员离开了正堂。
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冯昭君第一个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结束了。我这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方婉儿也站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也是。昨儿个一夜没睡,就等着今天。”
顾清让淡淡一笑,朝众人点点头,转身走了。沈玉贞也走了,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王清瑶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她看了苏瑾一眼。
“苏司制,恭喜。”
苏瑾首先想起的是王清瑶的亲事,微微颔首:“王主事同喜。”
王清瑶浅浅一笑:“正六品很招眼。刺绣司那摊子事看着简单,实则比采办司更难,盯着你的人不会少。”
【公关部-小陈】:“王清瑶说得对。正六品招眼,盯着苏总的人不会少。”
【项目部-老王】:“沈玉贞也是正七品主事,比原定高了一级。她那个位置能办的事,不比苏总少。”
【财务部-张姐】:“沈玉贞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好像是因为沈家受了高禄贪墨的牵连。”
【技术部-小李】:“她意识到沈家会被牵连的时候便收手了,苏总又把案子抖出来,她只能被动配合。所以才会升级了也不开心。”
苏瑾和王清瑶分开,往刺绣司走去。
路过廊道拐角时,她听见两个小宫女在低声说话。“听说了吗?刺绣司那位定了正六品!”
“真的?比王大小姐还高?”
“可不是嘛!有人说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她的百福图,有人说是因为她查了高公公的案子……”
“嘘!别乱说,高公公的案子是陛下定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她运气也太好了。”
苏瑾脚步不停,从她们身后走过。
她走远了,还能听见身后小宫女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走到刺绣司大门前,看见赵恒成立在那里像个门神,腰上挂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刀。
应该就是皇上赏赐的那把。
“苏三小姐,恭喜。”他笑着说,“正六品。织造府开府以来头一份。”
苏瑾抬眸看他:“你是来恭喜我的?”
“当然。”赵恒成夸张地笑了两声:“本世子是来给你撑腰的,你自己也要争气别让人看了笑话。”
苏瑾奇怪地看着他:“世子觉得,我会让人看笑话?”
赵恒成对上她的目光,嘴角轻勾:“那可难说,你那皇庄的作坊,月底前能出布?”
苏瑾点头,肯定地答道:“能。”
赵恒成笑了一声:“是吗?我怎么听说又停工了呢!”
他说完手按着刀柄大摇大摆走了。
苏瑾走进刺绣司,秦染正在大通作里盯着万寿图的进度。她站在绷架前,手里拿着巡检簿,一笔一笔地核对当日的针脚记录。
见苏瑾进来,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苏瑾点了点头。秦染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恭喜,只是把巡检簿递过来:“今日一切正常。龙尾的隐线绣已经完成了七成,再有三日就能收针。”
苏瑾接过簿子翻了翻,递还给她:“辛苦了。”
刺绣司有秦染,苏瑾下值后可以放心地去皇庄。
她到的时候只听到庄子上闹闹穰穰的。
“我们祖祖辈辈种地,哪会开什么染坊?”
“就是!那些坛坛罐罐的,我们学不会。东家还是另请高明吧。”
苏瑾加快脚步,转过一道月洞门,就看见楚玉婉站在院中,面前围着十几个佃户,男男女女都有,七嘴八舌地嚷着。
楚玉婉的脸涨得通红,显然是说了半天没有说通。
孙姑姑站在她身后,脸色也不好看,但还算镇定。
“怎么回事?”
楚玉婉低声道:“他们学不会,还嫌管得严,不想干了。”
苏瑾目光扫过院中吵吵嚷嚷的佃户。
楚玉婉急得眼眶发红,低声道:“苏姐姐,我实在劝不住他们……”
孙姑姑解释:“这些人世代务农,心思又死,一遇到点问题就容易撂挑子。”
苏瑾给两人一个安慰的眼神,转向佃户们:
“大家觉得学不会想继续种地,是不是?”
佃户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的汉子站出来道:
“东家,我们既然报了名就是是真心想学的。不是我们不知好歹,实在是那些染缸、染料的太麻烦,不是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能学会的。”
苏瑾点点头,又问:“还有别的吗?”
人群中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妇人开口:“东家,我们不是不想干活。只是这庄子换了东家,规矩也变了。以前我们种地,收多少交多少,剩下的都是自己的。现在又要学染坊,又要记工分,我们实在弄不明白。”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苏瑾笑了笑,声音温和:“诸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不过有件事,我得跟诸位说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庄子是皇上赐的皇庄,不是一般的田地。皇上赐下来的时候就有旨意,皇庄要为织造革新服务,为宫里供应布料。这事,不是我定的,是皇上定的。”
佃户们脸色变了变,刚才说话的妇人声音小了下去:“皇上定的?”
苏瑾点头:“皇上定的。锦华行会很多人想过来做工,诸位实在不想学,只能让外面的人来做。”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找外面的人来做工,钱都让外人赚了也不划算。
苏瑾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缓了缓:
“不过,诸位的心思,我也理解。学新活计确实不容易,我也没指望大家一天就能学会。实在学不会的便退出,能学会的留下。不用担心人不够强迫大家干,缺的人,我从织染行会找人来补上。”
有人忍不住问出来:“那让别人来这里赚钱,我们瞪眼看着?”
苏瑾一笑,说道:“咱们庄子上的地,以后分出三分之一来种染料作物,蓼蓝、红花、栀子。这些比种粮食省事,收成也好。种出来的染料,染坊按市价收。你们一样能赚到钱。”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大声道:“东家,种染料作物,真的比学染布省事不?”
“当然,不仅比染布省事,也比种粮食省事。”
苏瑾看着他们解释道,
“蓼蓝一年收两茬,红花收三茬,都比稻子好伺候。”
“那上次东家说,收成多出来的部分,都给我们。这话还算数不?”
苏瑾笑了:“算数。今年的收成,我已经让楚姑娘重新算了。等秋收之后,按新账目结算。多出来的,一文不少都给你们。”
“散了散了,都回去干活!东家说话算话,咱们也不能让人看扁了!”
佃户们三三两两地散了,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楚玉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苏瑾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
“苏姐姐,对不起。我没处理好。”
苏瑾拍拍她的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种事情,不是你能压住的。得我亲自来。”
孙姑姑在一旁点头:“东家今天来得及时。再拖几天,这些人就该闹起来了。”
苏瑾在心里嘀咕,幸亏赵恒成提醒,不然她今天并不打算过来。
不得不说,被人称为纨绔的赵恒成还挺细致的。
苏瑾并不知道,被自己佩服做事细致的赵恒成,也开始上朝堂了。
天还没亮,赵恒成便站在武官队列中,腰间挂着那柄御赐长刀。
刀鞘乌沉,金丝蟠龙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旁边的武官们时不时瞟一眼那柄刀,目光羡慕。
“靖海侯世子,今日倒是来得早。”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恒成回头,是御史台的王御史。
此人以敢言着称,弹劾过不少官员,连皇亲国戚都不放过。
“王大人也早。”
赵恒成淡淡应了一声。王御史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意味深长道:“世子这刀,可真是威风。只是不知……这刀是用来砍谁的?”
赵恒成笑了笑:“陛下赐的刀,自然是听陛下的。陛下让砍谁,我就砍谁。”
王御史脸色微变,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上朝——”太监尖细的唱报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入。
今日的朝会议题不多,几件寻常政务过后,皇帝开口:“高禄的案子,三司审得如何了?”
刑部尚书连忙出列:“回陛下,高禄贪墨御用云锦、勾结商号、私通外官,三罪并立,人证物证俱全。其名下赃银共计八万七千两,已追回大半。涉案商号七家,已全部查封。”
皇帝点了点头:“涉案官员呢?”刑部尚书顿了顿:“内侍省五人,织造府三人,另有……太妃宫中两人。”
殿中一静。太妃虽然已经迁居北苑,但她的名号还在,提起来终究敏感。
皇帝面无表情:“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不管是谁的人,贪了就得吐出来,犯了就得认。”
“是。”刑部尚书退下。
御史台张御史便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皇帝微微颔首:“讲。”
张御史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落在赵恒成身上:“臣要弹劾靖海侯世子赵恒成恃宠而骄,言行跋扈,以御赐宝刀恐吓朝廷命官,有失臣子体统!”
殿中一静。
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哦?恐吓朝廷命官?可有实证?”
张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三日前,赵世子携御刀至工部,当众宣称‘谁不服这刀,便来试试’。工部郎中李大人不过是质疑其防疫时账目,他便以此刀相胁。此事工部上下皆可作证!”
皇帝接过折子,翻了翻,看向赵恒成:“赵恒成,可有此事?”
赵恒成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张御史精神一振,正要乘胜追击,赵恒成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不过,臣并非恐吓李郎中。臣只是告诉他陛下赐此刀,是让臣督办织造府遴选事宜,核查账目。若有账目不清,臣自当秉公查办。李郎中若是清白,这刀便与他无关;若是不清白……那便不是臣的刀要找他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臣以为,这叫做丑话说在前头。张御史若觉得不妥,臣下次便不说,直接查。”
张御史脸色铁青:“你!”
“够了。”皇帝开口,语气淡淡的,“赵恒成督办织造府事宜,是朕的旨意。他持御刀行事,也是朕允的。张御史,你弹劾他恃宠而骄,是觉得朕不该赐刀给他?”
张御史脸色骤变,连忙跪地:“臣不敢!”
“行了。”皇帝摆摆手,“防疫期间,赵恒成所做之事,朕都看在眼里。他若真是跋扈之人,京城那场时疫岂能这么快平息?此事不必再议。”
他看向赵恒成:“不过,你也收敛些。御刀是让你办事的,不是让你吓人的。”
赵恒成笑嘻嘻道:“臣遵旨。”
张御史脸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再多言,只能站起身退回队列。
第306章 德妃再次拉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万寿图的问题
此时的刺绣司也不平静,因为周文雍来了。
周文雍一身石青色官袍,负手走进来,他对刺绣司不陌生,轻车熟路畅通无阻,一路东张西望走到了绣房。
苏瑾去了德妃宫,苗女官也不在,大通作里只有秦染和一众绣娘。
周文雍站在绣架前,见万寿图九条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他背着手说道:
“我是周文雍,你们苏司制呢?”
秦染站起身施礼:
“苏司制去了德妃娘娘那里。”
周文雍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你们绣的万寿图?”
“正是。”
周文雍的目光扫过扫过那些低头绣花的绣娘们。又看向绣完的部分,已经能看出龙鳞的细密,龙爪的遒劲和龙须的飘逸。
他站在图前摸着胡子看了很久。
秦染见他不说话便坐下继续干活,整个绣坊安静得落针可闻。
绣娘们虽然手中的针没有停,耳朵却一直朝着这个方向。
周文雍突然道:“这幅图,是谁主理的?”
秦染答道:“是我,刺绣司副司制秦染。”
周文雍的目光再次转向她:“你就是姜司制的徒弟?”
秦染垂首:“是。”
周文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过身走到绣架侧面。
“你跟我过来。”
秦染上前:“周大家,这是按照您的画稿绣的……”
“画稿是画稿,绣是绣。”
周文雍指着绣完的部分一点一点提意见。
他说完一项秦染便恭敬答一句:“多谢周大家指点。”
“你是姜司制的徒弟,手艺不错。但绣龙和绣花不一样,龙要有气势,不能太柔。你师父绣的那些九龙图,龙鳞的走向、龙爪的力度,都比你强。”
秦染垂首,姿态始终谦恭:“多谢周大家指点,晚辈记下了,晚辈一定努力学。”
周文雍说教一番之后,见秦染态度不错,便点了点头心满意足走了。
苏瑾回来的时候,只见眉头紧锁的秦染正站在那里看着万寿图发呆。
万寿图组绣娘们也没有几个动针线的,都在愤愤不平。
“周大家嫌龙首的立体感不够怎么办?”
“龙首用盘金绣太硬,用平绣又太软。隐线绣能出层次,已经是效果最好的。”
“可是那位画师说效果不好!”
“龙纹本就是慢工细活,往年绣的万寿图,没有一幅是用这种龙纹,周大家龙纹都是十年前的了,不好绣还事儿多。”
“对,我们跟姜司制绣的都是普通龙纹,也没有画师说什么,就欺负秦副司是新人”
“绣慢点就好了,关键是龙眼……”
“怎么了?”
苏瑾走到秦染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绷架上的绣面。
那是龙眼的位置。
万寿图上的龙,每一条的龙眼都是不同的。
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半眯着,有的侧目而视。
秦染看着的这条龙,龙眼是微微上挑的,带着几分傲气。
“你看这里。”
秦染指着龙眼外眼角的一处针脚,
“图纸上画的,这条龙的龙眼是‘丹凤眼’,眼角上挑,眼尾拉长。但绣出来的效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周画师说太挑了,挑过了,就不是傲气,是戾气。”
图纸上的龙眼只是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但绣出来的效果,上挑的幅度稍大,龙的眼神从傲变成了凶。
苏瑾沉默片刻:“能改吗?”
秦染摇头:“已经绣死了。要改,只能拆了重绣。”
拆了重绣。在刺绣司是最忌讳的。拆一处,就意味着周边至少三天的活计都要跟着调整。
工期本来就不宽裕,这一拆,后面的压力会更大。
“周画师提了几处?”
“七处。”
“他没有提龙尾?”
秦染知道苏瑾说的是龙尾处的龙鳞,摇头。
那就好,说明龙鳞的绣法没有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苏瑾看着秦染。
秦染咬了咬嘴唇:“我想把龙眼拆了重绣,但不瞒您说,我怕。”
“怕什么?”
“怕改坏了工期赶不上。”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怕改了周画师也不满意。”
苏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秦副司制,我问你一个问题。”
秦染抬眸。“你觉得,这七处龙眼,如果不改,万寿图能过关吗?”
秦染想了想,摇头:“不能。周文雍那个人,连龙须多一寸都要挑刺。龙眼这种关键部位,他既然提出来,不改肯定被看出来。”
“那如果不改,等到验收的时候被挑出来,责任在谁?”
秦染沉默。
“在刺绣司,在你我头上。”
苏瑾替她回答了,“到时候不仅要拆了重绣,还要挨罚。与其等到那时候被动挨打,不如现在主动改了。”
她看着秦染,语气平静却笃定。
“你只管改。出了事,我担着。”
秦染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今天就拆。”
傍晚,绣娘们陆续收工走了。大通作里只剩下秦染一个人。她站在那张有问题的绷架前,手里拿着拆线刀,迟迟没有下手。
拆线刀很薄,刀刃锋利,专用来拆除绣错的针脚。
但用这把刀,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稍有不慎,就会划破绢布,前功尽弃。
秦染深吸一口气,正要动手,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来帮你。”秦染回头,看见郑三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郑绣娘?您怎么没走?”
郑三娘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包针线和几块备用的绢布。
“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在秦染对面坐下,“你要拆龙眼,一个人拆到天亮也拆不完。两个人,快一些。”
秦染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别哭。”郑三娘摆摆手,“哭花了眼,还怎么绣?来,你拆左边的,我拆右边的。拆完了,一起重绣。”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拆线。
拆线比绣更难。绣的时候是一针一针地加,拆的时候是一针一针地减。
每一针都要找到线头,轻轻挑出,不能伤到周边的针脚,更不能划破绢布。
秦染的手很稳,拆线刀在她手中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找到每一处线头,轻轻一挑,金线便完好无损地脱落。
郑三娘的手更稳。她在宫里绣了三十年,拆过的线比秦染绣过的还多。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苏瑾站在大通作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她在廊下站定,望着天上的月亮。七月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织造府的青砖灰瓦上,像镀了一层银。
【技术部-小李】:“秦染和郑三娘在拆线了。按她们的速度,天亮前能拆完。重绣的话,还要半天。”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刚才跟秦染说的那些话,她记在心里了。这个人,以后可以大用。”
苏瑾没有回复,转身回了值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通作里的灯还亮着。
秦染放下拆线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处龙眼,全部拆完了。绢布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那些针脚从未存在过。
郑三娘也放下了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拆完了。接下来就是重绣了。”
秦染点点头,起身去倒了杯茶,递给郑三娘。
“郑绣娘,谢谢您。”
郑三娘接过茶,喝了一口,摆摆手。
“谢什么?老奴绣了一辈子,因为这几只龙眼毁了整幅图,老奴死都不甘心。”
她顿了顿,看着秦染:“秦副司制,你年轻,手艺好,脑子也活。老奴看好你。往后刺绣司,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秦染低下头,没有接话。两人休息了片刻,又开始重绣。
这一次,秦染没有再按原来的针法走。
她调整了龙眼上挑的幅度,从两分减到一分,又从一分减到半分,反复比较,才最终定下来。
郑三娘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几句建议。
“眼尾再收一点。对,就是这样。”
“瞳孔的位置往左移一丝。好,够了。”
“眼睑的厚度再加一层。龙眼要有神,眼睑不能太薄。”
两人配合默契,一针一线地重新绣那些龙眼。
绣娘们上工时,第一只龙眼绣完了。
她正要继续绣第二只,苗女官急匆匆跑过来。
“苏司制,秦副司制,内侍省来人了。”
苏瑾听秦染讲解所用的针法,闻言抬起头。
“内侍省?什么事?”
苗女官压低声音:“说是要提前验收万寿图。”
苏瑾眉头一皱。提前验收?万寿图的工期是九月前,现在不到八月,提前了一个月。内侍省这是唱的哪出?
“来的是谁?”
苗女官道:“内侍省的赵公公亲自来了,还带了几个画院的待诏。”
秦染脸色发白。
“苏司制,他们现在来验收,看到都拆了会不会降罪……”
郑三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沉了沉,但没有说话。
“你们继续绣。该干什么干什么。”
秦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通作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苏瑾没有再耽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秦染一眼。
秦染已经坐回了绷架前,手里捏着针,低着头,针尖稳稳地落在绢布上。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针脚没有偏。
郑三娘也坐了回去,手里的活计不停,
像是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苏瑾走出大通作,在门口站定,正好与迎面而来的赵公公打了个照面。
赵公公身后跟着三个画院待诏,其中一个是周文雍的弟子,姓刘,苏瑾在听涛阁见过一面。另外两个面生,但看穿着打扮,品级不低。
“苏司制,打扰了。”赵公公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笑容,“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查看万寿图的进度,不知你们准备的如何了?”
“万寿图正在按计划绣制,进度正常。”苏瑾面色如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公公请。”
赵公公笑了笑,抬脚往大通作的方向走。
三个画院待诏跟在后面,刘待诏走在最前,目光在廊柱间扫来扫去。
苏瑾走在赵公公身侧,从容道:
“万寿图尚未完工,赵总管现在查看,恐怕看不到全貌。”
赵公公摆摆手:“无妨。陛下只让看看进度,不是要最终成品。”
苏瑾颔首,“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赵总管说明一下。”
赵公公脚步一顿:“什么事?”
“周大家昨日来看了,提了几处意见,绣娘们连夜在改。现在图上有部分区域是拆开的状态,可能会影响整体的效果。”
赵公公眉头微皱:“周文雍来过了?”
“是。昨日周大家来指点了七处龙眼的绣法。”
苏瑾说得坦荡,语气里没有半分心虚。赵公公脸色看不出喜怒,心中有些生气。
周文雍一个过气的画师,今年得了赏识就想在刺绣事务上指手画脚,也太不把自己这个大总管看在眼里。
他面色依然和蔼,说道:“既是周大家的意思,你们按要求来就行。”
苏瑾没有再说什么,引着他们往大通作走。
大通作的门敞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绷架上,将万寿图照得一片金灿灿的。绣娘们都在低头做活,针线穿梭,没有人抬头。
秦染手里捏着针,正在绣那只刚拆完的龙眼,动作看不出任何异样。
郑三娘坐在她旁边,手里也在忙活。
赵公公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万寿图上。
他走近几步,眯着眼睛看了看。
三个画院待诏跟在他身后,也都凑近了看。刘待诏站在最前面,嘴角微微抿着。
苏瑾看着他们的反应。赵公公是内侍省的人,对刺绣一窍不通,他的注意力主要在图的气势和整体效果上。
但三个画院待诏不一样,他们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尤其是刘待诏。他是周文雍的弟子,周文雍昨天刚来挑过刺,他今天就来了。这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苏瑾拿起旁边的巡检簿,双手呈上:
“总管大人,万寿图的进度看这个能更清楚一些。”
赵公公接过巡检簿,翻了翻,点点头:“这个表格上面进度、用料都有,果然能让人一目了然。”
他看完把簿子递还给苏瑾,又转向那三个待诏。
“几位觉得这万寿图绣工如何?”
刘待诏指着龙首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挑剔:“龙鳞的走向没问题,但龙首的立体感不够,这个刺绣效果只能说中规中矩。”
另一个待诏道:“龙爪的关节的处理略显生硬。往年绣制的万寿图,龙爪的力度比这个强。”
第308章 绣图的整改
赵公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虽不懂刺绣,但中规中矩四个字的分量,他听得明白。
这三个待诏是陛下派来看进度的,若他们把“中规中矩”四个字带回御前,那这万寿图的差事,刺绣司就算交不了差。
苏瑾面色不变,只是站在那里,听他们说完。
然后她开口了。“刘待诏,您说的龙首立体感不够,中规中矩,是指哪个角度?正面、侧面,还是俯视?”
刘待诏微微一怔:“自然是正面。”
苏瑾点点头,走到绣架前,指着那条金龙:
“您再看一下。这条龙的首是微微侧转的,不是正对观者,所以龙首的立体感不能按正面标准来要求。”
她顿了顿:“这是周大家画稿上的原意。侧转的龙首,比正面的更难绣,因为要表现透视关系。我们的绣娘用了三种针法叠加,才做出这个效果。”
刘待诏想反驳,苏瑾已经转向另一个待诏。
“至于您说的龙爪关节生硬,您看看龙爪的落点。”
她抬手在上面一指:
“是在云纹上,不是悬空。龙爪抓住云纹的力度,和悬空的龙爪是不一样的。我们特意用了盘金绣来表现抓握的力度,如果换成您说的那种针法,龙爪就飘了。”
两个待诏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赵公公看着这一幕,脸色变得好看了些。
他点了点头,转向苏瑾:“苏司制,这万寿图,大概还要多久能完工?”
“回赵总管,按目前的进度,九月前可如期完成。”
赵公公沉吟片刻,道:“陛下千秋节在九月,万寿图需在节前呈上。咱家会再来看的。”
赵公公说完带着三个待诏走了。
绣坊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公公走后,秦染走到苏瑾身边,低声道:“好像有人想借万寿图给刺绣司使绊子。”
“我知道。”
苏瑾点点头,让秦染和郑三娘先休息,她想起物料稽核司那笔账又去了一趟物料稽核司。
物料稽核司的值房里,副主事正在翻看账册,见苏瑾进来,连忙起身。
“苏司制,您来了。”
苏瑾扫了一眼值房,沈玉贞的位置空着,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茶盏都不见了。
“沈主事还没有回来吗?”
副主事面露难色:“还没有,说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告了一个月的假。”
苏瑾点点头,问道:“沈主事之前找我说过一笔金线账目的事,同你交接了吗?”
副主事犹豫了一下道:“苏司制,我已经把这件事记录在案,等沈主事回来再商议如何处理。”
“副主事,这笔账的原始凭证在哪里?”
副主事一愣:“原始凭证?”
“领料单。刺绣司领料,应该有领料单,上面有我的签字和刺绣司的印章。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才是最原始的记录。”
副主事脸色微变,转身去翻柜子。
翻了很久,他抬起头,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苏司制,那天的领料单……找不到了。”
苏瑾眸光一凝。
“找不到了?”
副主事擦了擦汗:“按规矩,领料单一式三份,稽核司存根、仓库出库、领用司回执,本该三份对销。但建元十年六月的存根,少了好几张。不只是刺绣司,其他司局的也没了。”
苏瑾沉默片刻,指尖叩了叩案上的账册:“存根丢了,难道仓库的出库联、刺绣司的领用回执,也能凭空消失?”
她抬眼看向副主事:“三张单据骑缝印皆盖织造府印,内容分毫不差,才是合规账目。你把存根弄丢了,我可以去刺绣司账房调取回执,再去仓库核对出库联。若三份对不上,这笔账,就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了。”
副主事腿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他清楚,刺绣司的回执是沈玉贞动不了的死证,一旦苏瑾去查,所有篡改、挪用的账目都会当场败露。
“苏、苏司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口。
苏瑾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副主事,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那张领料单。不管是找到的,还是‘想起来放哪儿了’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若是找不到……我就只能去请尚宫局的人来帮忙找了。”
副主事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瑾走出物料稽核司的值房,心中默默梳理着这件事的脉络。
沈玉贞发难时领料单“丢了”这在她意料之中,但领料单一式三份,存根可以销毁,出库联可以篡改,但刺绣司的回执,是沈玉贞动不了的。
那张回执上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有她的签字,有刺绣司的印章,有领料当天的日期。只要把回执拿出来,和仓库的出库联一对比,真相就清清楚楚。
沈玉贞这步棋,走得急了些。
她回到刺绣司时,苗女官连忙迎上来。“苏司制,怎么样?”
苏瑾摇摇头:“领料单丢了。”
苗女官脸色一变:“丢了?那怎么办?”苏瑾走到绷架前,看着那幅即将完工的百福图,语气平静:“不急。领料单一式三份,存根丢了,还有仓库的出库联和咱们的回执。明天我去仓库对账,自然水落石出。”
苗女官松了口气,却又皱起眉头:“可是,仓库的出库联……会不会也被动了手脚?”
苏瑾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如果出库联有问题不怕,我手里有回执。”
苏瑾从袖中取出那张薄薄的纸,在苗女官面前晃了晃,“这张回执上写的清清楚楚,‘御用云锦金线,三两’。没有‘专用’二字,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字。”
正说着,物料稽核司的副主事来了。
“……下官找到了那张领料单。”
苏瑾抬眸:“找到了?”
副司制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刚才又仔细找了一遍,整理柜子的时候,发现夹在另一本账册里了。特地来给您赔罪。”
苏瑾唇角微微扬起:“找到就好。”
副主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苏司制,是下官疏忽没仔细翻找。”
苏瑾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领料单上写的是御用云锦金线,三两,没有“专用”二字。和她手里的回执一模一样。
她抬眸看向副主事,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刺绣司这笔账,应该没问题了吧?”
副主事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是下官疏忽,下官回去就把账目改过来。”
苏瑾点点头:“那就辛苦副主事了。剩下的事情是仓库的责任,专用金线是否还在,你们继续查吧。”
说完把那张单据还给他:
“不要再弄丢了。”
“是,是。”副主事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苗女官看着副主事远去的背影,有些不敢相信:“苏司制,他们这是失职,就这么算了?”
苏瑾摇摇头:“不是算了,是剩下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了,如果仓库那边有问题还会继续查证的。一式三份的规矩,本来就是防着这种情况的。”
苗女官皱眉:“沈主事难道不知道这个规矩?怎么没有查清楚就来找咱们过去解释?”
她望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站起身:
“也许是沈主事太忙,没有注意。”
苏瑾没有明说,心里却清楚,沈玉贞这么做,不是想用一笔小账扳倒她,只是想试探一下她怎么接招。如果她慌了,四处找人帮忙,那沈玉贞就知道她根基不稳。
如果她硬碰硬,把事闹大,那沈玉贞就知道她沉不住气。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按照规矩办事,对账核实。
那天离开的时候沈玉贞应该已经想到刺绣司有回执了。所以才会告假,让副主事“先放着,不要动”,等她回来再做打算。
可惜,她不是被动的人,稽核司的副主事沉不住气。
苏瑾摇摇头,或许沈玉贞生病是个意外,既然病了就先在家养着吧。
自己这边也轻松些。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沈玉贞告假一个月,说是养病,谁知道她在谋划什么?
那张领料找到得太快了,自己给了一天时间,结果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找到了。
副主事那个反应,不像是粗心,更像是被人推出来试探的棋子。
苏瑾坐在值房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复盘了一下。沈玉贞这步棋,目的不是扳倒你,可能是试探一下打算出新招了。她接着找了靖海侯世子很莫名其妙。”
【公关部-小陈】:“好像她见世子的目的,只是借助世子名声让自己病一场,让世子飞扬跋扈的名声更让人厌恶,另外就是制造世子和苏总的谣言。虽然目前苏总按规矩对账调回执,让副主事自己把领料单交出来,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但是外界并不这么认为。会传言我们借了世子的力。她这一步棋走得聪明。”
【财务部-张姐】:“那么以后所有的新旧势力都会觉得我们是皇后一派的吗?这样的话在皇宫也被推到了明面上,成为靶子……沈玉贞这个人,脑子是怎么长的,真的不能把她当正常对手看。她不是周娴那种级别的,她比周娴聪明十倍。”
苏瑾当然知道沈玉贞聪明。聪明到能在皇帝面前露脸,聪明到能从物料稽核主事的位置上看到整个织造府的账目往来。
但聪明人有一个毛病:想得太多,所以现在自己家族麻烦也很大。
【项目部-老王】:“这么看来,苏总接受德妃的橄榄枝倒是成了一个契机。完美的让谣言不攻自破。”
“所以我也挺聪明的,”苏瑾在公屏上回了一句,“我觉得福清长公主也很聪明,她不认孩子是明智的选择。否则我这里更麻烦。”
“我们听到了什么?”
“苏总居然夸自己聪明,还是遗传的?”
“噗噗”项目组成员集体哄笑。
笑过之后苏瑾又想到了万寿图。
赵公公带着三个待诏来看进度,虽然被她挡了回去,但那句“中规中矩”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们能提出来,就说明真的有问题。
万寿图不能只是“中规中矩”。这是献给皇帝的,是刺绣司的脸面,也是她的脸面。
她站起身,往大通作走。秦染和郑三娘已经休息好回到各自工位。
“那些人说咱们绣出来的只能算‘中规中矩’,你们怎么想的?”
秦染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周画师提出的时候我们就商量过,确实还有改进的空间。打算修改一下。”
苏瑾问:“修改也需要拆吗?”
秦染摇头:“不用拆,只要加针就可以,至少要多花三天修补。”
“那就改。”苏瑾想了想预算时间,“万寿图不能只是中规中矩,咱们要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秦染点头。
苏瑾继续在大通作巡视一圈,路过五组时,赵绣娘正低头绣花,感觉苏瑾走过来,手指微抖了一下没有抬头。苏瑾没有停步从她旁边走过。
第二天一早,苏瑾安排小陈去西市看德妃给的那间铺面。
小陈回来时,眼睛亮得发光:“苏总,那铺面位置绝了!在西市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两间门面,后面还带一个小院子。左右都是京城最大的布庄和绸缎庄,人流量大得吓人。”
苏瑾点点头:“装修要多久?”
“快的话十天。那铺面本来就在营业,格局不用大改,换换招牌、重新布置一下就行。”
“那就十天。”苏瑾从袖中取出那枚钥匙,递给小陈,“这件事交给你。铺面叫什么名字,你来定。”
小陈接过钥匙,咧嘴一笑:“苏总放心,包在我身上。”
十天后,“锦华布庄”在西市开张。开张那天,苏瑾没有去。她在宫里盯着万寿图的进度,只让小陈和春桃去操持。
但消息还是源源不断传进来,锦华布庄开张第一天比锦华织染阁还要火爆。
消息传到宫里,德妃派人送来一盒上好的茶叶,说是“贺锦华布庄开张之喜”。
当天下午,皇后让人送来一对玉如意,说是“赏苏司制勤勉当差”。苏瑾捧着那对玉如意,心中明白这是皇后表明态度的方式。她暂时在两道钢丝上站稳了。
接下来就是万寿节和皇后生产,希望一切顺利。
她在公屏发了一条消息:“老王,查一下我们接管小世界进度,完成任务进度”
第309章
【项目部-老王】:“收到。正在调取数据……接管进度约42%,当前世界稳定度87%,支线任务‘稳固刺绣司人心’已完成。新任务‘完成万寿图’进度85%。子任务皇后平安生产未完成,织造府改革进度40%。”
稳定度上次是85这次是87,涨幅不大,说明做得不够好。
这个进度有些让人着急。
苏瑾简单回复了“收到了”三个字便继续来到绣坊。
大通作里秦染带着郑三娘和沈恒每天加班修改万寿图。
此时绣架上的九条金龙早已经大不一样。被提出质疑的龙首侧转角度更明显了,龙须的飘动感更强。
秦染看到苏瑾过来。
“苏司制,”她指着龙爪的位置介绍,“这里我没有改针法,只是在云纹上加了几针,让龙爪陷进去更深一些,看起来抓握的力度就更强了。”
苏瑾仔细看了看,果然,龙爪和云纹的衔接处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整体效果却提升了一个档次。
“这样效果很好,加针用了多久?”
“一天。”秦染道,“本来要三天,郑三娘帮我理线,省了不少时间。”
苏瑾看向正在整理丝线的郑三娘。老太太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龙鳞的层次在她的针下丰富起来,龙须的走势也灵动多了。
她让小李分析这幅图哪里还有不妥。
很快小李发来一条消息。
“苏总,万寿图的数据我重新分析了一遍。龙纹部分已经达到周文雍画稿的还原度,但有一个指标始终上不去,就是周画师说的气韵。这东西就是个感觉,没法量化。”
苏瑾问:“你的意思是咱们改了这么多,绣出来的龙还是没有灵气?”
【对,还是缺一点感觉】
苏瑾皱眉思索的时候,绣坊门口人影晃动,赵公公带着人又来了。
苏瑾连忙给赵公公行了礼:“赵总管。”
赵公公脸上挂着笑容:“苏司制。咱家今天来,还是奉旨查看万寿图的进度,不知绣得如何了?”
他说着走到绣架前,看了一眼那幅万寿图。
刘待诏开口了:“苏司制,下官不是挑刺。你这幅万寿图,龙纹的气韵还是差了些。画稿上的龙,是活的。绣品上的龙,是静的。这个问题不解决,就算绣得再精细,也只能算‘中规中矩’。”
赵公公看着苏瑾,在等她的答复。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这个问题马上就能解决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郑三娘手里拿着针线从绣架后面走出来。
她站在绣架前,看向那条金龙:“这条龙也是活的,现在中规中矩很安静,只是因为咱们还没给它点睛。”
她抬起头,看着苏瑾:“苏司制,老身斗胆,想改一改针法。”
郑三娘说完拿起针,在龙眼上补了一针。只是一针,轻轻巧巧,甚至看不出针脚在哪里。但那条龙,忽然就活了。所有人都愣住了。龙眼上多了一点高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动。那条原本静静盘踞在绣架上的金龙,忽然有了神采,有了气势。
刘待诏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好”
赵公公看着那条龙,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好,好!”
苏瑾看着郑三娘双浑浊的老眼里亮起的光,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针法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郑三娘心里有条活的龙,所以她能绣出活的龙。
而她苏瑾的心里,只有画稿。
【技术部-小李】:“郑三娘这个人,深藏不露啊。”
【公关部-小陈】:“先皇后身边的人,怎么可能简单。她这些年一直待在七组,不是没本事,是不想出头。”
经过郑三娘的点睛绣,绣架上的金龙已经大不一样。
龙首的侧转角度更明显了,龙须的飘动感更强。
苏瑾轻轻点头。
秦染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赵公公满意而归后,苏瑾终于得以过了一个休沐日。
她听着窗外梧桐树上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心里盘算着今日要去皇庄看看。
春桃端了热水进来,见苏瑾已经坐起身,笑道:“小姐今日倒起得早。奴婢还想着让您多睡会儿呢。”
“睡不着。”苏瑾接过帕子擦了脸,“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昨儿个晚上就装好车了。”
春桃掰着手指头数,
“锦华那边调的两台织机,张桐掌柜亲自盯着装的车。还有小陈姑娘列的单子,染料、丝线、工具,一样不少。另外奴婢自作主张,让厨房蒸了两笼馒头,给庄上的佃户带过去。”
苏瑾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想得周到。”
春桃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孙姑姑信上说,庄上的佃户都是老实人,就是日子过得紧巴。带点吃食过去,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辰时初,马车从梧桐里出发。
小陈坐在苏瑾对面。
“苏总,这是皇庄这半个月的进展汇总。楚玉婉每天都有记录,我整理了一下。”
苏瑾接过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土地,第二页是人口,第三页是进度,第四页是收支,一目了然。苏瑾看完合上册子,靠在车壁上,心里踏实了不少。
马车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正是庄稼疯长的时候,玉米蹿得比人还高,谷子弯着沉甸甸的穗子,风一吹,绿浪翻滚。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夹杂着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小陈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苏瑾笑了:“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小陈放下车帘:“不不不,我可是本色出境,怕被晒黑。”
马车到了皇庄,只见楚玉婉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块蓝花帕子,打扮得像个村姑。
“苏姐姐!”她小跑着迎上来,一把拉住苏瑾的手,“你可算来了!快进来看看!如今大变样了”
苏瑾被她拉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庄院果然变了样。
大门重新刷了漆,黑漆大门,铜钉锃亮,看着就气派。
院子里铺了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几株丝瓜,藤蔓已经爬上了架子,开着黄灿灿的花。
正堂门口摆着两口大缸,养着睡莲,叶子绿油油的,有几朵已经开了,粉白粉白的,好看得很。
“这睡莲是你种的?”苏瑾问。
楚玉婉不好意思地笑笑:“孙姑姑说院子里光秃秃的不好看,我就让人从河里移了几株过来。没想到还真活了。”
正堂里,几个佃户正在搬织机。
两台织机都是锦华那边改良过的,比寻常织机小一些,但更精巧,一个人就能操作。
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蹲在织机旁边,正在调试梭子,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他顾不上擦,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活计。
“这是赵木匠。”楚玉婉介绍道,“庄上的佃户,祖传的木匠手艺。织机有些地方不合适,他帮着改了几处,现在好用多了。”
赵木匠听见说话,抬起头,见是苏瑾,连忙站起身,搓着手,有些局促:“苏、苏供奉好。”
苏瑾笑着点点头:“辛苦了。织机用得还顺手吗?”
“顺手顺手!”赵木匠连连点头,“比俺以前见过的好使多了。就是有几个小地方,俺琢磨着还能再改改,让梭子跑得更顺当些。”
“那你就改。”苏瑾道,“改好了,以后锦华那边的织机都找你调试。”
赵木匠眼睛一亮,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正堂出来,楚玉婉又拉着苏瑾去看桑田。三十亩桑田在庄子东边,原来是水田,桑苗来了后都改了。桑苗已经栽下去了,齐膝高,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批桑苗是从苏州运来的。”楚玉婉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桑叶,“路上走了五天,我以为活不了,没想到栽下去第三天就发了新芽。孙姑姑说,这地肥,种什么都长得好。”
苏瑾也蹲下来看了看。桑叶厚实,叶面油亮,确实是好品种。
“蚕呢?”她问。“还没开始养。”楚玉婉道,“孙姑姑说,等桑树再长长,秋天再引蚕种。第一批不图多,先试试,养好了明年再扩大。”
苏瑾点点头。楚玉婉做事稳当,不贪功不冒进,这让她很放心。
看完桑田,又去看染料作物田。一百亩旱地,被整整齐齐地分成几块。最东边种的是紫云草,已经长到膝盖高,叶子紫红紫红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锦华染坊的招牌染料,西竺订单用的就是它。
“紫云草长得好。”楚玉婉道,“孙姑姑说这地以前种过药材,土里有底肥,不用怎么侍弄就长得壮。”
挨着紫云草的是茜草和槐米。茜草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槐米已经结了花苞,一串串黄绿色的小米粒,再过半个月就能采摘了。最西边种的是靛蓝,一大片绿汪汪的,看着不起眼,但楚玉婉说这是好东西。
“靛蓝好养活,不挑地,产量还高。孙姑姑说,一亩靛蓝能染三百匹布,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走,回去看看午饭好了没有。”
回到庄院时,厨房已经飘出香味了。
孙姑姑带着几个婆子,杀了一只鸡,炖了一大锅蘑菇,又蒸了鱼,炒了几个时令蔬菜。主食是新麦蒸的馒头,白白胖胖的,咬一口,麦香浓郁。
“这馒头好吃!”小陈一口气吃了两个,“比京城大饭店的还好吃。”
孙姑姑笑道:“那是自然。面是新磨的,麦子是庄上自己种的,没掺一点别的东西。”
苏瑾也吃了不少。饭后,苏瑾和楚玉婉在院子里坐着喝茶。
“玉婉,这一个月辛苦你了。”苏瑾道。
楚玉婉摇摇头:“不辛苦。我喜欢这儿。”她看着远处田野里劳作的佃户,声音轻了下来:“这庄子上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看着收种起来的,感觉特别有成就。”
苏瑾笑了:“那就好。”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苏瑾起身告辞。楚玉婉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苏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个休沐日,如果宫里没事的话。”
“那可说好了。”楚玉婉眼睛亮晶晶的,“到时候桑叶应该更大了,我让人把蚕室收拾好,你来看蚕。”
“好。”
马车驶出皇庄,苏瑾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小陈笑着道:“苏总,今天的皇庄之行,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桑苗成活率95%以上,染料作物长势良好,佃户培训进度超预期。按照这个势头,三个月内皇庄就能自给自足。”
【财务部-张姐】:“第一批试染的布卖了四十五两,虽然不多,但开了个好头。等桑树长起来、蚕养起来,利润会翻几倍。”
【项目部-老王】:“苏总,皇庄这边你可以放心了。楚玉婉和孙姑姑都是可靠的人。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万寿图盯好,把刺绣司稳住。其他的,交给她们。”
苏瑾回了一个字:“好。”
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陈,”她问,“孙姑姑找到了一批淑妃旧物?”
“对。说是在后院地窖里,多年不开口,怕有毒气,还没有下去看。”
苏瑾回到梧桐里时,已是午后。
马车在门口停稳,春桃先跳下来,伸手要扶她,苏瑾摆摆手自己下了车。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株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皇庄的事。
淑妃的旧物,她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皇庄的地窖里?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事要不要查一查?”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进屋,在桌前坐下,春桃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她在公屏上发了一行字:“先不急。皇庄那边让楚玉婉盯着,等地窖通风好了再下去看。现在最要紧的是万寿图。”
然后换了身衣裳,对春桃道:“我进宫一趟。”
春桃一愣:“小姐今日不是休沐吗?”
“万寿图还没完工,不放心。”苏瑾系好腰带,拿起桌上的腰牌,“晚上不回来,不用等我。”
春桃应了一声,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
绣娘们正准备收工,见苏瑾又来了,以为有什么新任务。
薛凌已经走到绣坊门口了,迎面看到苏瑾吓得缩了缩脖子:“苏司制,您今日不是休沐吗?怎么这时候来?”
“来看一下万寿图,你们该收工的手工,不用管我。”
“苏司制您来得正好,龙鳞这边加了三层盘金,您看看够不够?”
秦染正在检查今日绣的龙鳞,见苏瑾来了侧身让开位置。
苏瑾看了片刻:“够。但第七片鳞的弧度不对,往下收两针,让龙身的扭转感更强一些。”
一个年轻绣娘收拾完,跑到进度表展示牌那里看任务。
“万寿节是九月二十,现在还不到八月十五,苏司制为什么要赶这么急呢……”
另一个绣娘小声道:“你懂什么?万寿图绣完还要装裱,装裱完还要送去内务府验收。万一哪里不满意,还得留出修改的时间。九月二十是给皇上看的日子,咱们得提前半个月交工。”
“怪不得呢!”年轻的绣娘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地走开了。
第310章 赵绣娘坦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别卷了!带项目组去古代开分公司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