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世后:宿敌成了我的白月光》 第1章 序言 “去人间吧,散散心也好。” 姨母如是说。 洛清霁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万年不化的玄冰。 “是他吗?” 洛清霁缓缓开口。 姨母沉默着点头。 洛清霁凝望着冰洞内映照出的幽幽冷光。 她躺在一个巨大的冰洞里,寒气丝丝缕缕钻入体内,压制着那股肆虐的魔气,却也冻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她似乎记得,她杀了一个人。 亲手将剑贯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温热的血顺着剑锋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白玉阶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迅速晕染开去,浸透了她的鞋尖。 那个人,好像是她的爱人。 也是仇人。 她只记得那人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 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黯淡地望着她,唇边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 “阿霁……” 他的声音低哑,气若游丝,却清晰地敲在她心上。 洛清霁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润。 记忆如潮水般,带着血腥与背叛的咸涩。 她记得,他好像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洛清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姑姑呢?”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姨母缓缓看向洞口。 洛清霁顺着她的眼睛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洞口处,站着一个清冷孤高的身影。 洛晚音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记住,你的命,是洛族牺牲无数换来的。别再做无谓的蠢事。” 姑姑的声音比这冰洞更冷,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影便消失在洞口的光晕中。 洛清霁自嘲一笑。 她抬手,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灵力。 然后似乎是在低声回应:“知道了。” 姨母见状,长叹一声,上前将她扶起。 人间东云国太仓七年,上京吏部尚书江谊喜得一女,恰逢天降甘霖,解旱情。 闫帝大喜,大赦天下,钦赐名曰绮露。 空云大师点化,言其本有不祥之兆,却是福星,大吉之人。 皇帝让她在峣山祈福,以郡主礼待,保佑东云社稷安康。 江氏绮露在峣山十五年,笈礼后才许回。 太仓八年,闫帝驾崩,皇太子骅即位,史称旭帝,年号嘉裕。 嘉裕十三年,上京清歌酒坊 七月的上京,赤日炎炎,蒸腾的暑气缠绕着街头巷尾。 暑气熏蒸,烈日炎炎。 清歌酒坊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一束灼热的光线,透过精雕的窗棂,将点点碎金洒落在厢房里。 光影流转间,一个身着水红轻纱,长裙迤逦及地的侍女轻移莲步,走到桌边。 她此刻正微倾着身,向着桌边凭窗而望,神游天外的身影轻声唤道: “姑娘,这已是未时末了,今日……可是要动身回相府了?” 桌边那人闻言,缓缓转过脸来。 窗外喧嚣的市声被她短暂地隔绝在心门之外。 那身白绿相间的素雅罗裙衬得她越发疏淡清冷,仿佛烈日熔金的世界也无法侵染她周身半分。 “暂且……再歇会儿吧。” 第2章 回京 她朱唇轻启,目光却仍流连于窗外的车水马龙。 十五年前,生于吏部尚书江府,却在襁褓之中便远离繁华,被送往峣山。 如今,整整十五年,她又回到了这陌生的上京帝都。 归期已至,她却迟迟未踏入那座早已模糊了样貌的江府大门。 只在城中寻了这兼具饮宴与寄宿之能的清歌酒坊,于二楼租下一间雅室,暂作栖身之所。 玉蕊极轻地应了一声“是”,默默退后半步侍立。 自家姑娘这几日,日日如此。 晨起便择这临窗的位置,要一壶上好的香片,就这样望着那扇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头。 这清歌酒坊,名虽沾着“酒坊”二字,实则是供旅人歇脚、饮客清谈的雅处。 楼上是客房,楼下陈设雅致。 其自酿的清酒却是声名远播,酒性温醇,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引得好酒的凡夫俗子,更常有名流雅士慕名而来,把酒言欢或醉卧其间。 江绮露并非好饮之人,她只是贪恋此间的清静。 此刻,杯中的雾气几乎散尽,江绮露终是轻抿了一口。 微凉的茶水在她舌尖漫开一丝馨香。 她忽地放下杯盏,侧首看向身旁的玉蕊,那双原本凝滞于虚空的眼眸深处,蓦地燃起一丝渺远又急切的希冀: “阿蕊,玉英与玉絮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玉蕊闻言,呼吸一滞,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几分: “回姑娘,暂时……还没有信递来。” 江绮露极浅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只淡淡道: “知道了。既然没有,便让她们……原样吧。” 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却伴随着几分失落。 她重新端起桌上那只早已凉透的瓷杯,将那冰凉的残茶一饮而尽。 玉蕊心头一紧,秀气的眉尖不自禁地蹙起,望着自家姑娘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疼惜。 她趋前一步,柔声宽慰道: “姑娘,您且放宽心些,莫要思虑太重。总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说着,她悄悄出门,不过片刻,便端上一壶新沏的茶。 玉蕊将温热的琥珀色茶汤注入新换的杯中,袅袅白气与清新的香气再次萦绕在两人之间。 “竑王殿下驾到!” “凌都司大人也来了!” 这一声不知从街心何处响起,霎时间,整条街拥挤的人群迅速向两旁散开,争相退避。 不过眨眼功夫,宽阔的青石板路中央已被肃清出一条明晃晃的通道。 酒坊之内,江绮露和玉蕊也被这突兀的变故牵回了心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世界早已变了景象。 道旁无论老少女子,眼中几乎都燃着炽热的光,脸颊飞霞,激动地交头接耳,指尖悄悄指向那大道尽头。 而男子们则面容肃然,眼底交织着极度的仰慕与深深的敬畏,一个个躬身垂首,不敢稍动。 “看这阵仗……竑王殿下这方向,怕不是从左相府方向而来?”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率先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言语间却难掩打探秘闻的兴奋。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圆脸商人立刻接口,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可左相大人与殿下平日里似乎并无甚往来?这一遭……可真蹊跷。”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耳朵顿时支棱起来。 另一位挤在圈中的矮个男子猛地往中间凑了凑,低低切切地道: “诸位……怕是都未曾留心吧?这一个月来,朝堂之上可是波谲云诡得很哪!” 他一边说,一边神经质地左右扫视着,声音压得几近气声: “小弟有位舅父……在衙门里当差,听他说,约摸一月前,那朝会上,左右二相怕是因着……” “咳,那漕运改制的事体,唇枪舌剑,皇上龙颜震怒……” 众人屏息凝神,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前探了探。 “后来呢?” 有人急切地追问。 “后来……” 那有“衙门亲戚”的男子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忧国忧民: “分明是那右相气焰咄咄,可不知为何,圣心却偏向了他!竟当场下旨,将左相大人贬斥出京,打发去了临梓那偏远之处!” “天可怜见,左相可是昨日傍晚才日夜兼程,才赶回京中。若不是竑王爷在御前苦苦求情陈说利害……左相大人此番怕是要在临梓扎根了!” 他语气笃定,仿佛亲见一般。 “竟有此事?” “此言当真?” “这……这……”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众人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那提供消息的男子缓缓摇头,面色沉重地加了一句: “诸位想想,左右二相,面和心不和,争权夺利哪一日曾消停?小江丞相虽担着相名,论资历、根基、权柄,哪样比得过唐相?” “被压着打是常事。可此一回……皇上这处置……” 他不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一眼: “朝局如此风云突变……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第3章 凌都司? 众人俱是心头咯噔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个既了然又惊惧的眼神,各自心底已然翻腾起来。 旁边有人似乎还想追问细节,却被另一个一直沉默观望,面相沉稳的中年汉子陡然抬手打断: “都小声些吧!” 他目光锐利,扫过那几个议论正酣的人: “小心祸从口出!” “我们只是些平头百姓,哪有资格议论朝中之事,朝中怎样变天,只要不损失我们的利益,管他怎样变。” 他刻意提高了些声音,强调道: “你们就别再议论了,若是让有心之人听到了,怕是又要说我们胡言乱语,搞不好还要吃牢饭呢。” 一听到可能因口舌招灾下狱,方才还兴致勃勃八卦的两人登时面色煞白,冷汗涔涔,慌忙不迭地作揖告饶: “极是极是!老哥教训的是!我等糊涂!多谢老哥点拨!真是昏了头了!” 他们忙不迭地捂住了嘴,眼神畏缩地扫视四周,再不敢吭声。 窗外街头,喧嚣的人声并未因刚才那一幕短暂的交谈而平息,众人的议论声反而此起彼伏,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 起初尚能辨清只言片语,渐渐地,便汇聚成一片混沌沸腾的嗡鸣,再也分不清哪句是艳羡权贵,哪句是议论朝局,哪句又是少女怀春的痴语。 屏息凝神听了一耳的江绮露,唇角忽地牵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呵,什么“有心之人”? 这满城街巷里的议论纷纷,无论高门豪奴还是贩夫走卒,他们的口舌,他们自以为是的“明见”,又何尝不是被朝堂之上某些人所牵引的木偶? 看来,这上京城内,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太平。 然而,江绮露的眉头渐渐蹙紧。 他的兄长…… 她记得,朝中有一左一右两位丞相,各司其职,互相牵制。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壁上收拢。 思绪几转,她终于开口,那声音比方才要低沉些许: “方才街巷闲谈,所指的左相……莫非就是那位唐相?” 侍立一旁的玉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唇边浮起一丝温婉得体的浅笑,欠身回道: “姑娘误会了。左相,正是您的嫡亲兄长,江绮风大人。” 她略作停顿,言语清晰,似是将早已准备好的信息流畅道来: “而那位与江大人多有龃龉的右相,名为唐洛。此人乃二十年前进士及第的榜眼郎,出身寒门却一路攀爬,从户部侍郎擢升至工部尚书,最终于嘉裕六年,登临右相之位。” “唐洛……” 江绮露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个微小的圆弧。 她抬眸,目光沉静,继续追问: “那兄长……又是何时位列相尊?” “嘉裕十年。” “太仓年间,江大人就考中状元了,这么年轻的宰相确实不多见。” 玉蕊回答。 她敏锐地捕捉到姑娘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犹疑,忍不住问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江绮露没有立即回应。 酒坊外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雅座之中只剩下茶香弥漫。 她沉默着,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直觉罢了……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地方隐约透着不对劲。”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玉蕊脸上: “即刻通知玉蝶,让她动用一切能用的法子。” 她的语速微缓,每一个字却清晰而有力: “我要知道现在朝中所有关键人物的事由,尤其是……与兄长相关的一切。” “事无巨细,牵涉到人的立场、派系、关联,甚至近来朝堂上风吹草动的传言,尽数摸清。” “此事,想必不算太难。” 玉蕊神色一肃,恭敬地垂下眼帘: “奴婢明白了,姑娘放心。” 她的声音虽轻,却没有任何疑问。 交代完毕,江绮露才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外面的议论依旧喧嚣,只是话题已悄然转移。 更多的焦点集中在了两位丞相的介绍与讨论私人之事。 尤其是关于那位据说俊美无俦的竑王殿下,以及他府中尚未定下的妃位,引得不少怀春女子讨论得声情并茂,仿佛亲眼目睹过一般。 江绮露只冷冷地听着,眉宇间最后一丝兴趣也消散殆尽。 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终究不过是井蛙之见,上不得台面的闲碎杂音。 不过…… 竑王苏景安。 她在回京途中确实听过这竑王的名声,知晓他在众百姓眼中是个贤王。 然而,传闻终究是传闻,谁知道私底下又是什么德行呢? 至于那位凌都司…… 倒确实没听过这号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就在竑王与凌都司一前一后的车驾缓缓行至江绮露所在的窗下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拂过街头。 那风奇巧地卷起竑王那辆马车靠近窗边一侧的布帘一角。 帘幔飞扬的瞬间,却足以让楼上的江绮露一览无遗。 “啊!” “快看!” 楼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女子们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 江绮露的目光亦在那瞬间锁定了车中之人。 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她首先看到的是竑王苏景安。 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他确实如传闻中所言。 身着象征身份的深蓝云锦常服,面容温润如玉,气度雍容谦和,不负皇室贵胄之名。 而就在苏景安的车驾缓缓前行时,与之相对而来的凌都司早已驭马退至道旁。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微微倾身行礼。 两方皆似有要务在身,没有多余的寒暄,仅仅是在车马交错的刹那,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短暂的一瞥,快得让人无从解读其中意味,随即错身而过。 待竑王的车驾逐渐远去,凌豫才轻抖缰绳,策马重回主道,继续其行程。 当江绮露的视线终于得以清晰地落在那位刚刚起身的凌都司身上时。 她猛然间呼吸一滞,心口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 第4章 该回府了 江绮露搭在窗沿上的手猛地收拢,关节处用力到泛白,身体极细微却无法控制地一颤。 桌案上那只小巧的青瓷茶杯随着这骤然失衡的力量猛地一歪,杯中澄澈的碧色茶汤剧烈摇晃,险险泼洒在案上。 这凌都司…… 这眉骨处…… 少年今日没有穿与职位相符的玄甲,冷硬的线条勾勒出刀削般的下颌。 他剑眉斜飞,眼神如沙场未熄的烽烟,锐利逼人。 然而,一点微末到看不清的泪痣,悄然缀于右眼角尾睫末端。 于他峻厉的面容下,悄然晕开了唯一一点柔柔的微光。 如同有某种无形的牵引,几乎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同一刹那,正端坐马背之上,行至窗下的凌都司,竟也忽然抬首。 目光对视间,周遭时空仿佛凝滞下来。 唯有这一瞬间的目光穿透了短暂的时空,在空中悍然相接。 一道带着难以置信自窗棂后投射下来,另一道带着某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自下而上的扫视。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渊,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丝极微渺,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熟稔。 没有迟疑,没有探寻,甚至没有多一分的停留。 凌豫的目光刚一触及窗后那道穿着白绿衣裙的身影,便猛然一敛。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直视前方,再无旁骛。 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一个让人恍惚的错觉。 马蹄声清脆,载着他健硕挺拔的身影,迅速掠过窗下,转瞬便融入街尾的人潮车流之中。 江绮露僵立原地,方才强行稳固的心神被这瞬间的交锋彻底击溃。 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那位凌都司的车马是何时消失在视线尽头的。 只剩下眼尾那一点微红。 窗外,路人们仍沉浸在权贵途经的兴奋余韵里,三三两两地回味着刚才的景象。 但那一切声响,对她而言,都已遥远得如同隔世。 而江绮露的耳边万籁俱寂,唯剩擂鼓般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姑娘……” 玉蕊的声音里满是忧虑和惊惶。 窗下那短暂却充满异样张力的一幕她亦尽收眼底,尤其是自家姑娘此刻惨白的面色和紧握到指节泛白的手。 江绮露猛然闭上眼,随即又缓缓睁开。 她强行压下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惊疑与狂澜。 再开口时,那清冷的声音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刻意的,近乎平静的麻木: “收拾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决: “我们,该去江府了。让兄长久等,实为不妥。” 说完,她未再停留片刻,也未再看窗外那已恢复平静的街道一眼,转身离去。 那袭白绿相间的素雅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酒坊内室的屏风之后,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窗边瞬间变得无比幽寂。 只剩下那杯被主人仓促间遗忘的清茶,孤零零地留在那张小小的檀木案几上。 半盏冰凉的茶水在杯底沉默着,微微荡漾的水光映着窗外炽烈的日光,投下细碎摇曳的影子。 无声地昭示着片刻之前,这里曾有人停留。 玉蕊紧随其后,忧心忡忡的目光在空寂的窗边与姑娘消失的方向之间匆匆一掠,又忍不住望向凌豫早已不见踪影的街道尽头。 那里,只有寻常市井气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敢多问,只默默加快脚步,将所有的惊悸与不安深藏心中,快步跟上江绮露的脚步。 左相府 赤日西斜,灼热的光线泼洒在左相府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上。 厚重的门板仿佛经过岁月的洗礼,呈现出一种沉淀的暗红色泽,其上碗口大的鎏金铜钉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点。 石阶两侧,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蹲踞在阴影里,沉默地守护着这座象征着权势与威严的宅邸。 阶前纤尘不染,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江绮露驻足于这片威压之下,素雅的白绿色裙裾被微风轻轻拂动,却未能减弱她身形笔挺的从容。 她仰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左相府”匾额,神情无波无澜。 门边值守的两名佩刀侍卫,身形如铁塔般挺立,眼神锐利。 眼前这陌生女子的驻足自然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其中年纪稍长,面容刚毅的那位上前一步,身姿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感,声线沉稳而疏离地开口: “相府门前,不容无故逗留。敢问姑娘何人?所为何事?” 他的视线无声地审视着江绮露,评估着她的意图与分量。 面对这份带着兵戈气息的审视,江绮露并未显露丝毫异样。 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得近乎于无的弧度,声音温软中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侍卫大哥辛苦,烦请通报一声。” 她顿了顿,清晰吐出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桓的称谓: “就说棠溪求见相爷。” “棠溪?” 侍卫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他与同伴飞快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的眼神。 这个名字从未在府邸的来客名册或主人的口信中出现过。 相爷身份尊贵,每日求见者众,要么是名帖鲜亮的官员,要么是通禀清楚的世交故旧。 如这般轻描淡写、以莫名之号便直叩朱门的女子,实属罕见。 然而,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以及这女子身上那份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让他没有立刻回绝。 犹豫片刻,他沉声道:“请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言语间维持着礼节性的客气,但那份盘踞未消的疑虑仍笼罩心间。 江绮露颔首致意,姿态优雅地微微福了一福:“有劳。” 言语间的温婉恰到好处。 年长的侍卫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幽深的重门之内。 留下的另一名年轻侍卫,依旧手握刀柄,眼神警惕地在府邸周边逡巡,未曾放松分毫。 玉蕊见状,心领神会。 她悄然上前半步,从袖中轻轻捻出一小块足以让普通人家心动的碎银,素手微翻便递了过去,声音轻柔体贴: “侍卫大哥值守辛苦,这点薄银,还请收下,去买些茶水解解乏意。” 那年轻侍卫显然有些局促,目光在碎银上闪了闪,刚要开口,一道隐含不悦的嗓音却自门内的阴影处陡然传来: “不必了!” 第5章 棠溪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 三人皆循声望去。 只见内院深处,一道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踏着光与影的分界线稳步而出。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方正,眼神清明锐利,身形挺拔没有丝毫老态,身穿一身裁剪合体,面料讲究的靛蓝长衫。 门口守卫的年轻侍卫立即挺身抱拳,声音带着明显的敬重:“见过管家!” 江府大管家江仲微微颔首示意,步伐不停,径直走到石阶边缘。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玉蕊还捏着碎银、略显尴尬的手指,随即稳稳落在了台阶下亭亭玉立的江绮露身上。 仅仅在江绮露脸容上停留了一瞬,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江仲心底炸开。 那眉眼,那神态,尤其是那双沉静如渊,却掩不住一丝清冷矜贵的眸子…… 与记忆深处那幅珍藏了十五年的模糊影像瞬间重合。 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震惊瞬间冲撞着他。 但多年锤炼出的老辣城府,硬生生将他脸上任何足以泄露心绪的表情镇压了下去,只余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剧烈震动。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空气,上前一步,朝着江绮露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调更添了三分凝重,试探性地问道: “贵客临门,相府蓬荜生辉。老朽江仲,忝为府中管事。恕老朽眼拙,不知姑娘……芳名贵姓?此番光降相府,所为何事?” 江绮露的目光坦然迎上江仲的审视。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唇角再次勾起一丝意味难辨的弧度。 她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旁边垂首肃立,额角已渗出细汗的年轻侍卫,再落回江仲脸上,声音平稳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 “管家客气。相府门风严谨,下人进退有据,礼法规矩一丝不乱。想必管家在治家调教之上,定是倾注了心血。” 这番话,既像陈述事实,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试探。 江仲心头又是一凛。 这女子,不仅容貌相似,连这份洞察和举重若轻的态度……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堆起一丝沉稳得体的浅笑,再次躬身,言语间却巧妙地避开了邀功之嫌,将一切归结为主人威仪: “姑娘过誉。此皆赖相爷以身作则,处事端方,积威所至。府中上下人等,自是不敢怠慢,恪守本分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牢牢锁定江绮露的眼睛: “倒是姑娘……”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不解: “老朽虽年迈昏聩,却也觉得……您似乎……十分眼熟?” 他终究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江绮露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白绿衣袂在风中微漾,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遗世独立的翠竹。 “管家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在这威严府邸前刻意染上一层平淡的烟火气: “我不过上京一普通女儿,久闻左相大人清名卓着,忠勤体国,心向往之。今日偶过贵府门前,一时兴起,方冒昧前来,只为一瞻大人风仪,聊慰仰慕之心罢了。” 普通女儿…… 江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那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盯住江绮露。 这姑娘,实在是…… “……” 江仲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那个在他主子心头盘桓了整整十五年,带着深重愧疚与思念的名字。 江绮露仿佛浑然未觉江仲那饱含震惊与巨大疑惑的目光。 她自顾地微微侧身,视线越过管家,从容地打量着左相府邸门前的景象。 日光为她纤长的眼睫投下浅浅的暗影,遮住了眼底深处的复杂思绪。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清淡得体的微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奇的过客在欣赏豪门气象。 时间在府邸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缓慢流淌,直到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由远及近,从府门深处那光影交错的回廊内响起, 江绮风几乎是疾步而来,甚至带起了袍袖翻飞的微响。 他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深紫色常服还未及换下,显是匆匆赶至。 及至门槛处,眼前的画面骤然撞入他的眼帘: 管家江仲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那平日里刻满世故老练的脸上竟罕见地凝固着一种近乎失魂的震惊,目光牢牢锁在阶下的女子身上。 而那女子,一袭白绿相间的素雅衣裙,安静地伫立在阶前刺目的天光里,背脊挺直,正缓缓收回打量府邸的目光,微微抬首望来。 阳光笼罩在她如玉般莹润的侧脸,那眉梢眼角的弧度,沉静的气质…… 与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日夜思念的轮廓渐渐重叠。 江仲反应极快,一瞥见主子的身影,立刻收敛了所有失态。 他瞬间恢复了那个精干大管家的本色,无比恭敬地转身、深深躬身:“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他没有多言,只是用眼神迅速而清晰地示意阶下的女子。 江绮风的目光随之落在江绮露脸上。 门口的侍卫们屏住了呼吸,垂下了头。 江仲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连空气都凝滞了。 江绮风看着这张与母亲年轻时肖像有着惊人相似,却又被峣山清冷钟灵之气雕琢得更加脱俗的面容,喉咙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扼住,胸腔里激荡着足以灼烫肺腑的热流。 十五载岁月的隔山阻水、血脉深处难言的羁绊,以及此刻蓦然涌上心头的愧疚与期盼,在这一刻交汇。 江绮风嘴唇几番无声的开阖,最终才唤出那个铭刻在心头的名字。 他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无法掩饰的轻颤和几乎要溢出的期盼: “棠溪……” 第6章 哥哥 棠溪,江绮露的字。 当年峣山那位清冷如月的圣女,在她及笄礼毕之际,亲自授予她的字。 取意山之幽谷,溪涧流淌,清雅高洁,却也注定曲折隐匿于峰峦叠嶂之间。 在江绮风接到峣山来信,看到这两个字时,心头便是一阵酸涩的刺痛。 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他记忆中那个被襁褓包裹着送离家门,音讯杳然的幼妹。 那份神韵,与他们的母亲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清冷。 也许是在苦寒之地待久了的缘故。 江绮露的目光同样凝在兄长的脸上。 眼前的男子,眉宇间沉淀着岁月与高位的威仪,眼眸深处却掩不住那份重见亲人的激动与怜惜。 她也终于生涩地轻启朱唇,那两个字陌生而滚烫地滚过舌尖,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哥哥!” 千言万语都凝在这呼唤之中。 “怎么还在门口站着!” 江绮风强行压下几乎失控翻涌的情绪,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重逢的喜悦和一丝难掩的心疼,大步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碍于礼数稍有迟疑: “棠溪,快,快随我进府!” 他语速急促,仿佛慢一步这眼前的妹妹便会随风散去。 随即,他目光一转,投向门口垂首肃立的江仲和那两名侍卫,眉头骤然紧锁,属于左相的那份威严瞬间释放,带着不容置疑的愠怒: “你们!前些时日我便早已交代下去,这两日姑娘便会抵京,务必精心准备!” “为何姑娘已至门前,竟还让姑娘在此枯等?若怠慢了……” “哥哥!” 江绮露的声音及时响起。 她主动上前半步,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江绮风的宽袖,动作带着初识的生涩,却又异常坚定。 那触碰的感觉让他瞬间冷静下来几分。 江绮露仰起脸,对上兄长余怒未消的眼眸,唇边绽放出清浅而真挚的笑意。 她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力量:“莫要怪罪他们。” 她稍稍侧身,目光扫过江仲与两位侍卫,那眼神平和坦然: “是我不曾表明身份,他们恪尽职守,自然谨慎。况且……” 她声音清亮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赏: “两位侍卫大哥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进退得宜,问询盘查不失规矩,却也不失体面仁心。” “这态度,非但无过,反倒是给旁人见了,只会赞相府治家有方,这岂非是一桩好事?” 江绮风微微一怔,随即他看着妹妹眼底那抹温和却坚定的光芒。 那份多年淬炼出的冷静洞察,让他心头的怒火瞬间化为乌有,继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暖意。 他眉眼间的冷冽冰消雪融,化为纯粹的笑意与纵容: “妹妹所言极是!是为兄心急了。” 他转向门口,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一丝暖意: “听到姑娘的话了?还不快谢过姑娘宽宏,不计较你们的失察!” 那两名侍卫方才被左相的震怒惊得手心冰凉,此刻如蒙大赦,连忙抢步上前,朝着江绮露行了大礼,声音带着感激与后怕: “多谢姑娘开恩!多谢姑娘大度!” 一旁的江仲,这才从巨大的冲击和复杂的心绪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江绮露,那眼神交织着恍然与敬意,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迅速上前一步,同样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奴才江仲,恭迎姑娘回府!爷,姑娘一路奔波风尘,还请快请姑娘进去歇息才是正理。” “对!对!” 江绮风连声道,满腔激动再次涌上。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再犹豫,轻轻而又坚定地握住了江绮露那略显微凉的手腕,仿佛怕她再次消失一般。 他拉着她,动作轻缓,自然而亲近:“快随哥哥进去,一路舟车劳顿,定是辛苦至极。” 江绮露没有挣开。 她指尖微微一颤,心头划过一丝奇异的暖流。 她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任由兄长牵引着,踏进左相府。 阳光将兄妹二人相携而入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府内深深庭院的光滑地砖上,仿佛连成一体。 而那扇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喧嚣的世界。 唯有门外阶前,那两名侍卫与仍保持着躬身姿态的管家江仲,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震撼与彻底明了的眼神。 兄妹二人相携,脚步将将跨过高高朱漆门槛时,江绮露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顿住。 那微微的停滞虽轻,却被紧握着妹妹手腕的江绮风敏锐地捕捉。 他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侧首,目光带着询问落在那张清丽却难掩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棠溪?” 江绮露缓缓抬起眼帘。 她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目光却穿透了他,似乎望向了遥远不可及的虚空。 两滴晶莹的泪光在长长的睫羽间凝滞,将坠未坠。 她开口,声音轻颤,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江绮风的心上: “哥哥,我想先去……祭拜父亲母亲。” 她的目光从空茫中拉回,直直望向江绮风,那沉痛的重量几乎让他无法承接: “这十五年,音信隔山,我……我甚至连阿爹阿娘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锥心刺骨:“是我不孝!理当先去祠堂……向爹娘请罪!” 江绮风的心被狠狠刺痛。 父亲临终前枯槁面容上难以瞑目的思念,母亲缠绵病榻时无声滑落眼角…… 那些从未真正远去的悲痛瞬间涌上心头,混合着对眼前妹妹的心疼,化作一股尖锐的酸涩,直冲喉头。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些许。 “父亲母亲的灵位……在祠堂正堂上供着呢。” 江绮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试图用现实的安稳来抚平妹妹的情绪: “莫急,日子还长,棠溪,你随时都可以去,今日你先安顿歇息……” 第7章 先安顿好 江绮露却用力地摇头,泪水无声地滚落脸颊: “是棠溪不孝……” 江绮风心中剧痛,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难以言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却又带着安抚意味,落在妹妹微微颤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棠溪,这并不怪你……” 他的目光充满了心疼与理解: “路途迢迢,你定然疲惫至极。” “听哥哥的话,先去歇下,养足了精神,心平气和时,我们再一同去祠堂,虔心祭奠爹娘。” “此时心绪难平,爹娘若泉下有知,反倒会更加难过怜惜,又岂会忍心见你如此伤怀?” 一直默默侍立在侧,内心同样波澜起伏的江仲,此时也上前一步,声音沉缓道: “姑娘,您的一片至孝之心,老奴感同身受。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若能看到姑娘今日平安归来,不知会何等欢喜欣慰!” “祭奠之事,贵在心诚而非急切一时。您这般风尘仆仆、心绪不宁地去,老爷夫人反倒会更加心疼。” “依老奴看,不如先安顿下来,过两日再择个吉日良辰,备好香烛清供,虔诚祝祷,那才算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啊。” “老爷夫人泉下有知,只盼姑娘珍重自身,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早一日晚一日?” 江仲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暂时浇熄了江绮露心中那点愧疚。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看神色沉重而满是疼惜的兄长,又看向诚恳真挚的管家。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喉头微哽,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 “管家所言……有理。那便……待安顿好,再择吉日……行祭拜之礼吧。” “好!” 江绮风这才如释重负,心头一松,握着妹妹手腕的力量也轻柔下来,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之情溢于言表。 他再次引路,声音也恢复了温煦:“来,随哥哥进去。” 江绮露微微颔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悲切,顺从地跟上兄长的步伐。 在江仲的无声引领下,江绮露跨过二进门的台阶,踏上一条由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 小径狭长,在浓密扶疏的花木丛中延伸。 移步换景间,柳丝依依,带来一丝丝清凉的痒意。 阳光透过繁茂枝叶的间隙,在洁净的卵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道路两旁种植着各种草木花石,有的花朵娇艳欲滴,有的草木郁郁葱葱,更添几分生机。 沿着小路,穿过一片枝叶扶疏的竹林,再绕过一座玲珑的六角攒尖亭,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座小巧而精致的庭院静静坐落于此。 拱月般的院门简洁雅致,门头上悬挂着一块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鎏金匾额,上书三个风骨清隽的大字,悦芳轩。 阳光在匾额上流淌,字体熠熠生辉。 “这便是棠溪你往后在府中……暂居之处。” 江绮风停步在院门前,转头看向妹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他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 “这院子……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日后若是有你看中的其他院子,随时告诉我,我们再……” 他的话里透着一个兄长急切想要弥补却唯恐委屈了妹妹的纠结。 江绮露的目光从“悦芳轩”三字上平静地移开,落在兄长写满小心与关怀的脸上。 她的眼神平和,没有一丝挑剔。 她唇角微弯,声音清越:“哥哥言重了。” 她目光环视了一下周遭的花木: “住房而已,草屋华屋,不过见是睡榻一张,便可入睡,何必在乎好与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柔和地落回江绮风眼中,带着安抚的暖意: “更何况,哥哥为我准备的居所,必然是费心考量过后的上佳之处。我心满意足,绝无挑剔。” 江绮风怔怔地望着妹妹那张与亡母肖似,却更多了份出尘之气的容颜。 她的眼神如此坦然,言语如此通透,仿佛真是看淡红尘。 可是……这份过分的淡然,莫非在峣山的清寒岁月里…… 江绮风心中思绪翻腾,眼底掠过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欣慰,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疼与难以言说的顾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什么,或解释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片刻的沉默在院门前弥漫,唯有风中草木的低语和远处隐隐的风铃叮咚。 最终,江绮风只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纷乱,再次牵起妹妹微凉的手,转身推开那两扇虚掩的,雕饰简洁的院门,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明朗: “进去……看看吧!” 第8章 悦芳轩 江绮露轻移莲步,随着江绮风踏入了院门。 刚一入内,视线豁然开朗。 这庭院比想象中更为精巧雅致,布局深得画意。 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并不比府中花园少。 花园中的池塘延伸至园中,集成一个小池塘,池中碧波荡漾,波光粼粼。 数尾锦鲤在池塘中欢快地游着,相较花园中,这里的锦鲤更多,为这院子增添了不少生机与灵动。 只是岸边少了垂柳,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不过也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充满生机。 沿着曲折蜿蜒的抄手游廊前行,绕过一道饰有缠枝莲纹的月洞门,视线豁然开朗,一方雅致的阁楼静静伫立在庭院深处。 江绮露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专为她准备的居所。 阁楼前方,是两棵枝桠如盖的高大合欢树。 花期虽已接近尾声,但仍有几簇晚开的合欢花任然点缀在浓密的绿叶间,形似绒扇,娇艳欲滴。 然而,更多的花朵早已飘落,在青石板地面铺陈开一片连绵不绝的浅粉色花毯。 最引人注目的,是檐角各悬挂的一串小巧玲珑的青铜风铃。 风一吹,铃铛便叮铃作响。 江绮风在阁楼前站定,没有再往前一步,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寥落: “好了,我就带到此处。” 他目光投向妹妹,带着浓浓的关切与不舍:“今天你车马劳顿,想必已倦极,快进去歇息吧。” 江绮露依言点头,眉眼间带着风尘后的疲惫,却依然从容: “哥哥且去忙吧,余下琐事,自有我来料理。” “好。” 江绮风应着,又补充道: “阁内若缺了什么用度,不拘大小,尽可告知江仲,他自会为你周全。” 侍立一旁的江仲立刻趋前一步,躬身接话,声音沉稳恭敬: “姑娘但有吩咐,奴才自当竭力周全,不敢有半分延误或差池。” “嗯,知道了。” 江绮露再次颔首,目光清亮地望向江绮风:“哥哥去吧。” 江绮风深深凝视着妹妹的面容,那眼神里翻滚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才缓缓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 江绮露唇边保持着那份安抚似的浅淡笑意,目送着那道挺拔身影。 直至他最后一片衣袂完全消失在葱茏花木掩映的院门之后,她嘴角那点强撑起的弧度才悄然消散。 沉静的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眼前的这座建筑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唇齿间几不可闻地低语着: “哥哥,是真的……对我很好呢。” 江仲听到他的呢喃,却听不清江绮露说的什么,于是上前一步,询问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绮露回神,摇头。 江仲了然,于是继续介绍道: “这悦芳轩内现有侍奉:一等丫鬟两人,专司近身;二等丫鬟六人,负责内外起居;普通杂使丫鬟二十人;另有老成稳重的嬷嬷四人,照管庶务。” “人手已足日常所需。姑娘看看,阁中院落可还有什么短漏,亦或是人员上需增减调配?请尽管示下,老奴即刻去办。” 江绮露闻言,微微沉吟,目光掠过眼前繁复的亭台花木。 片刻后,她开口: “近身侍奉,贵精不贵多。一等丫鬟,留倚梅一人即可。” “倚梅是师傅给我挑的,从峣山一直跟着我的,这么多年我也习惯她了。” 话音落,她身侧的玉蕊,不,是倚梅轻移半步,朝着江仲姿态标准地福了一礼,声音温婉而清晰: “奴婢倚梅,见过江管家。” 江仲的目光在倚梅身上极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脸上并无多余表情,依旧躬身回话,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谨慎: “姑娘折煞老奴了。峣山圣女慧眼识英,亲自为姑娘挑选的伴侍,其干练妥帖自然非寻常可比。” “有倚梅姑娘在姑娘身边,老奴自然十分放心。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着合乎规矩的周全考量: “阁中一应起居琐碎繁杂,若仅倚梅姑娘一人近前伺候,事事躬亲,恐难兼顾周全,致使姑娘不便。” “依老奴愚见,是否再从一等婢女中择一稳重可靠者,辅佐倚梅姑娘共同伺候姑娘起居梳洗?” 江绮露静静地听着,目光悠远,落在眼前飘落的一朵淡粉合欢花上。 那花悠悠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她素雅的鞋尖旁。 她终于微微颔首,应允道:“嗯,管家言之有理,那就照管家说的安排吧。” 随即,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疏离,清晰地补充道: “我向来喜静。这院中日常伺候的人等,能精简则尽量精简,若无必要,莫要轻易到我跟前来扰我清净。” “若非紧要之事,一概先寻倚梅禀报处置即可。” 江仲心头了然,将这位姑娘喜静的习惯牢牢记下,躬身应道: “是,奴才明白。定当约束下人,谨慎行事,绝不敢随意搅扰姑娘清修。” 江绮露的目光从阁楼收回,环视四周,她唇角终于浮起一抹带着些许暖意的微笑,对着江仲温声道: “另外,这院中的景致,安排得极好,清雅而不浮华,动静相宜,我很是喜欢,有劳管家费心了。” 江仲一愣,随即舒展一个小小的弧度: “姑娘能喜欢这院子,便是奴才最大的福气!只要姑娘觉得舒心就好!” 江绮露微微点头,神情温和却也略显疲惫,轻声吩咐道:“下去吧。” “是!奴才等告退,姑娘请安心歇息!” 江仲再次深深一揖,带着院门口侍立的那两名婢女,训练有素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铺设卵石的小径上迅速远去。 偌大的悦芳轩,终于只剩江绮露与倚梅二人立于合欢花树下。 风过,檐角铜铃又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更显出庭院的幽深与空旷。 第9章 不可休思 江绮露未再停留,只留下一句吩咐,便径直拾级而上,踏入悦芳轩敞开的门扉: “待那些丫鬟婆子到了,你便出去应对安置便是。如果不是哥哥,今日……我谁也不见。” 她的声音在空阔的前厅里显得有些缥缈。 玉蕊,如今已是倚梅,在身后一步之处恭顺应道: “是,姑娘。”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姑娘要让她改名,但姑娘的吩咐,她自当照做。 不多时,院外传来由远及近,高低错落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是新配备的一等、二等丫鬟,以及几位身着褐色布衣、稳重利索的嬷嬷们,正排布整齐地伫立在阶下廊前听候指令。 她们恭敬垂首,规矩却难掩一丝好奇,目光偷偷觑向洞开的阁门内。 倚梅轻盈地走出阁楼门槛,立在廊下。 她并未多言,只是对着阶下众人,面色沉静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同时示意“各自退下待命”的手势。 众仆从显然已受过严训。 即便不解,也立刻压下所有好奇,安静而迅速地各自散开,消失于庭院小径各处。 阁内,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江绮露独自伫立在宽敞明亮的厅堂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紫檀木的案几光滑如玉,细雕着缠枝莲纹的博古架上陈设着素雅瓷器。 丝绒软垫铺就的玫瑰椅,青瓷香炉里袅袅飘散着清雅的梨香。 每一处都透着精心与雅致,显然哥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然而,这份奢华暖意落在江绮露眼中,反倒搅动起一片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移步,走向靠窗摆放的黄花梨木书案。 案上澄心堂素纸裁得方正如玉,上等的徽墨、澄泥砚、数支狼毫笔井然有序地摆放着,甚至连镇纸都选用的是温润的带皮青玉,无一不显示着用心。 江绮露的目光在纸砚上流连片刻,最终低垂了眼眸。 片刻沉默后,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拈起那块沉甸甸的玄漆油烟墨锭。 指尖轻拢慢捻,力道却异常沉稳。 墨锭在澄泥砚中缓缓转动研磨,清水被搅动,渐渐泛起浓稠如夜色的墨汁。 一股清冽而微苦的独特墨香随之在静谧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一丝一缕地缠绕上来。 墨色渐浓。 她深吸一口沾染墨香的空气,终是提起了手边的那支紫檀狼毫笔。 笔尖吸饱浓墨,落在如雪的白宣之上。 起笔时带着迟疑与探索,落笔却渐趋沉凝。 细韧的线条在纸上蜿蜒、聚拢、抽节…… 一片姿态奇倔、仿佛在无形飓风中挣扎求生的墨竹雏形渐渐显现。 搁笔的瞬间,她的目光并未从那纸上移开。 画成的墨竹没有寻常的清雅俊逸,反而枝干虬曲,竹叶狂舞,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张力。 她的视线落在纸张上,眼神逐渐涣散。 倚梅不知何时已轻步回到屋内,正好看到自家姑娘对着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纸张怔怔出神。 她心头一紧,她本能地想要出声劝阻或安抚。 却在触及自家姑娘失神状态的刹那,将所有话语尽数咽回。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却将江绮露瞬间拉回了现实。 她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再次提起笔。 眼神已不复之前的飘忽迷惘,反而被一种近乎凌厉的决绝所取代。 悬腕落笔,飞快的在画卷上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迹,笔锋如同刀刻: “不可休思,不可求思。” 然而,当写到最后一个“思”字下方那最后一笔的点时,不知是心绪激荡难抑,还是力透纸背,笔锋猛地用力向下一勾。 锋锐的笔尖刺破了柔软脆弱的宣纸。 浓得化不开的墨汁瞬间从那破开的小洞里涌出,并迅速晕染、扩散。 在素白的纸面上狰狞地绽开,瞬间晕湿了下方叠放的好几张空白宣纸。 江绮露丢开手中笔。 任那珍贵的紫檀狼毫滚落案上。 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轻轻地抚摸着那被撕裂的纸洞边缘。 白皙的指尖被浓稠墨迹染黑,她却毫不在意。 “姑娘……” 倚梅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江绮露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她目光扫过眼前的画: “无妨。”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就……如此挂上吧。” 指尖随意地拂开沾上的墨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画中纠结的竹与沉重的石。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想。既是虚妄,残缺破损……又有何妨?” 那话,像是对倚梅说,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倚梅看着姑娘眼中那抹奇异的坚毅光芒,心知再劝也是徒然。 她沉默着点了下头,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沾染了墨污的画纸。 仔细地将它固定于书案上方、侧对窗户的粉壁之上。 然后,默默地退回到门边的角落阴影里,垂首侍立。 江绮露的视线长久地定在那幅挂在墙上的的图上。 她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渺远。 壁上的画作似乎吸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和话语。 过了良久,仿佛是下意识地低语: “那个凌都司……” 垂手恭立于阴影中的倚梅,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奴婢明白!马上去!” 话音未落,人已无声的消失在阁楼之外。 悦芳轩内,再次剩下江绮露一人。 第10章 祭礼 几日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悦芳轩的阁楼飞檐角时,江绮露已然起身了。 此刻,她正由新晋近身的一等丫鬟忍冬在前引路。 忍冬年纪不大,行事却十分稳重靠谱,正是江仲日前依循江绮露意愿挑选出的那位助手。 今日,是她选定祭拜父母的吉日。 为了今早的祭拜,她特意沐浴更衣,以示虔诚。 此刻,她身着一袭月白素缎长裙,裙幅无一丝繁复纹绣,仅在领口与袖缘滚了道极细的银线暗纹。 乌发亦只以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脂粉不施,清冷素净。 主仆二人走出悦芳轩的拱月门,披着尚带着薄薄晨露湿气的曦光,没有走那日江绮风引路时穿越内园的水榭花廊,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的路。 她们沿着府邸中央一条宽敞的用于通车的直道旁的长廊行走。 廊柱高大,廊外栽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晨风挟着草木的清新和水露的微凉,拂过她的脸颊和鬓角碎发,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清爽与宁静。 及至接近大门处,前方引路的忍冬便将她领入大门右手边一条被高大院墙所夹峙的幽深小径。 她们走了好一阵,青石小径才终于抵达了尽头。 一座极为古朴而肃穆的院落赫然显现于眼前。 这里,便是江府供奉历代先祖的小祠堂了。 它是整个相府中最远离喧嚣,也最为沉静的所在。 小小的院门前,并无繁复花草,唯有两棵苍翠挺拔的古松。 她停下脚步,未发一言,只对身后的忍冬递去一个眼风。 忍冬会意,立刻垂手肃立在门外阶旁。 江绮露独自一人,缓缓踏入了庭院。 刚一入院,便见江绮风的身影。 他并未侍立等候,而是静静坐在院中那方冰凉的石桌旁。 日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的金边。 一旁的江仲,正垂手恭立,屏息凝神。 江绮露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格外醒目。 江仲敏锐地转头,看见江绮露的身影,立刻无声地躬身行礼。 江绮露亦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却早已落在兄长那沉浸于思绪中的侧影上。 石桌边的江绮风被这细微的动静唤回神思。 他抬眼,撞进妹妹的眼眸里。 他迅速站起身,唇角努力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棠溪来了。昨夜……可还安睡?” 江绮露迎着兄长的目光,轻轻摇头:“一切都好,哥哥勿要挂心。” 她并未深谈,视线越过兄长,投向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眸光沉肃: “时辰已至,我们……进去吧。” 江绮风敛去那一丝勉强笑意,凝重地点点头,向侍立旁的江仲递去一个眼神。 江仲领命,行至那对沉重而古旧的祠堂木门前。 他伸出手,缓慢地推开了那扇隔绝凡尘的门扉。 随着门扉开启,一股沉郁而庄严的木质幽香,混合着清冷空气和香烛燃烧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光线幽暗了些许,正对着门口,便是一座半人高的铜制香鼎。 鼎内积着厚厚香灰,三炷点燃不久的线香端正插在其间,笔直向上的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略显幽暗的空间里缭绕盘旋。 目光顺着那升腾的青烟向上望去,那面覆盖了整个祠堂主壁的巨大神龛便矗立眼前。 神龛由上至下,层层叠叠。 供奉着江氏一脉列祖列宗的灵位牌,密密麻麻的字符在幽光下闪烁着肃穆的光泽。 而在最下方的那一层,两块并排而立,由檀木制成的灵位,吸引了江绮露的目光。 上书“先考江公讳谊大人之神位”与“先妣江门叶氏太君之神位”。 江仲退至门旁,声音压得极低:“爷,姑娘,可以开始了。” 这祠堂重地,除主祭者外,仅留他这位心腹老仆在旁供奉香烛。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她迈步上前,撩起裙裾,跪倒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之上。 三个清晰可闻的响头沉沉磕下。 叩首完毕,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闭紧了双眼。 双手在胸前紧紧合十,指节用力到发白。 江仲无声趋前,将三柱线香稳稳递到她指间。 江绮露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腮边。 她并未去擦拭,只是稳稳地起身,走到香鼎前。 她双手持香,高高举过头顶一瞬。 然后,缓慢地将三支线香,深深插入香鼎里绵密的香灰之中。 她回到原位,再次跪下。 又是三个深沉的叩首。 额头触碰过地面留下的微红痕迹清晰可见。 礼毕。 江绮露缓缓站起身。 膝盖的酸麻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沉重。 她看着身旁几乎同样动作起身,面容沉凝的兄长,声音带着微哑,轻轻唤道: “哥哥……我们走吧。” 第11章 这不怪你 江绮风深深回望了那两块最下方的灵位牌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他收回目光,对着妹妹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便率先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踏出了祠堂。 江绮露紧随其后,脚步虚浮。 江仲垂首默默跟随,在踏出门槛后,回身将那两扇厚重木门重新关闭。 沉闷的闭合声再次响起,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只剩下门内缭绕的青烟,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庭院内,阳光依旧,却似乎驱不散那自祠堂弥漫而出的哀思与肃穆。 兄妹二人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默然走着,脚步声清晰可闻,却沉重得压过了虫鸣鸟叫。 脚下石板上昨夜的露水早已蒸发,只留下苔痕的深绿。 终于,江绮露打破沉默,声音轻若叹息:“哥哥……对不起……” 江绮风脚步顿住。 他没有看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前方浓密的树荫,声音低沉却清晰:“不必说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的疲惫: “父亲母亲走的时候,你远在峣山,音讯难通,如何能知晓?况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妹妹苍白的侧脸上: “都是迫不得已。” 江绮露没有再开口。 除了铺天盖地的愧疚,还是……无尽的愧疚。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脚下投下摇晃的光斑。 两人再次沉默。 又走了几步,江绮风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江绮露,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积蓄已久的渴望与恳切。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望着妹妹那双承袭了母亲、却更为清冷的眼睛,喉咙微动,用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 “棠溪,既然回来了,就留在这里,别再回去了好吗?” 父亲母亲已然带着未能见到幼女的憾恨溘然长逝,他绝不能再承受一次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 妹妹在峣山独自中度过了整整十五载,如今他只想倾尽所有去补偿,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护住,让她余生再无风霜。 更何况……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当年先帝的旨意,只言明“及笄之后归京”,却并未言明“归京之后是否能永驻”。 这含糊其辞的圣谕,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倘若当朝新帝…… 或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再以什么“天命”“圣意”为由,硬要将妹妹遣返那苦寒的峣山…… 江绮风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绝不允许! 这失而复得的妹妹,他不能再失去一次! 念及妹妹在峣山,连女子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及笄之礼都只能草草了事,那份本该属于她的锦绣年华被无情剥夺…… 江绮风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 如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也是唯一的牵挂与软肋,便是眼前的妹妹了。 他绝不能让妹妹再回到那孤寂清冷的深山之中,去承受那本不该属于她的苦楚。 江绮露沉默了许久。 她何尝不想留下? 这里有兄长的疼爱,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然而,她身不由己。 她抬眸,迎上兄长那双饱含殷切期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的眼眸。 那眼神如此纯粹,如此沉重。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街头巷尾那些关于朝堂风云的闲言碎语…… 几番挣扎,最终,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哥哥……我愿意留下。” “可是这事还得看当今陛下的意思……” “这个你放心,有我在,我去向陛下说明!” 江绮风连忙打断她,只要妹妹愿意留下了,他做什么都可以。 江绮风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江绮风,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哥哥……这些年,辛苦你了。独自一人支撑着江家,而我却……” 她喉头微哽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不管怎样……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 江绮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说了,这不怪你!”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顶: “棠溪,你无需自责,更无需背负这份愧疚。当年之事,谁又能左右得了先帝的圣意?”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先帝做出那个决定,没有……没有选择更极端的方式,仅仅是将你送走……” “或许已是看在父亲多年忠勤的份上,给予的最大……恩惠了。” 那“恩惠”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痛的讽刺。 其实,当年事发的年纪虽小,但这些年宦海沉浮,他早已洞悉了帝王心术的冷酷。 任何一个上位者,又怎会真正乐见所谓的“天命福泽”,落在外姓臣子的门庭之内? 对于多疑且掌控欲极强的皇权而言,一个被预言为“福星”的女孩降生在外臣之家,这本就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与僭越。 没有选择更彻底的抹杀,仅仅是将襁褓中的她远远送走,隔绝于权力中心之外。 或许真的已经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所能展现的最大的“仁慈”了。 第12章 辛苦哥哥了 “知道了……我都明白。” 江绮露不想再纠缠于这沉重的过往,轻轻扯动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哥哥,我们……回去吧。” “好。” 江绮风应道,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释然,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兄妹二人不再言语,只是并肩而行,沿着来时那条被古松荫蔽的青石小径,缓缓向外走去。 脚下石板的微凉触感,伴随着两人轻缓却心事重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了悦芳轩。 刚一踏入院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一阵微风拂过,枝头残存的粉嫩绒花,簌簌飘落。 无数轻盈的花丝在空中打着旋,交织成一片迷离而梦幻的粉色花雨,无声地洒落。 目光所及之处,早已被这漫天飞舞的粉色精灵温柔覆盖。 空气中弥漫着合欢花特有的清甜淡香。 江绮风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纷扬的花雨,眼神瞬间变得迷离。 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哀伤,在他眼眸中交织流淌。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漫天粉色的合欢花雨下,一位身着素雅罗裙、温婉娴静的女子,静静地伫立在这棵树下。 她含笑的目光,穿越花影,温柔地注视着远处那个小小的、正跌跌撞撞向她奔来的身影。 那眼神,盛满了世间最纯粹的慈爱与暖意。 那是他和江绮露的母亲。 而这悦芳轩,本就是母亲生前的居所。 这棵合欢树,更是父亲当年亲手为母亲栽下。 他曾听父亲说过,母亲最爱合欢,爱它“合欢”之名,寓意岁岁合欢。 这棵树,是父亲母亲鹣鲽情深、相濡以沫的永恒见证。 多少个晨昏,母亲便是站在这棵树下,翘首期盼着父亲下朝归来的身影,温柔地注视着他从懵懂稚子成长为挺拔少年。 这满树的粉霞,曾温柔地覆盖了他们一家最温馨圆满的幸福时光。 而如今…… 花依旧开,雨依旧落,树下却只剩他与妹妹了。 “哥哥,你看这合欢花……多美啊。” 江绮露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丝。 江绮风猛地从回忆中被拉回。 他眨了眨眼,敛去眼底翻涌的湿意,唇角努力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望向妹妹: “是啊,很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投向那棵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古树: “这树……是父亲当年亲手为母亲栽下的。” “母亲最爱合欢,说它寓意岁岁合欢。” “这不仅是父亲对母亲的承诺,更是他们……情比金坚的见证。” 江绮露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掌心那几缕粉色的花丝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感动与怅惘: “父亲对母亲……当真是情深意重。可惜了……” “所以啊!” 江绮风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妹妹: “哥哥将来,也定要为你寻一位如意郎君!一个会像父亲珍爱母亲那般,疼你、爱你、护你一生周全的人!” 江绮露猝不及防,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猛地别开脸,避开兄长灼热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羞恼的嗔意: “哥哥说什么呢!怎么……怎么突然就扯到我身上来了!” 江绮风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头一软,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促狭: “怎么了?我们棠溪都已及笄成年,是大姑娘了,议亲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什么可害羞的?” “哥哥!” 江绮露又羞又急,跺了跺脚,索性转过身来,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反击道: “我才刚刚回到上京,脚跟都没站稳呢,议什么亲?” “再说了,哥哥你比我年长五岁,早已是弱冠之年,理应先给我找个温柔贤淑的嫂嫂进门才是正理!” “待有了嫂嫂主持中馈,这些女儿家的琐事才有人替我张罗。你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这些?” 她伶牙俐齿,一番话说得江绮风一时语塞。 江绮风被她噎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眼中满是宠溺: “好好好,就你歪理多!伶牙俐齿,哥哥说不过你。” 他走上前,再次抬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不舍: “这事……咱们就先不提了。再说……” 他顿了顿,深深凝视着妹妹清丽的面容: “哥哥也……实在舍不得你这么快就嫁人啊。” 那话语中的眷恋与珍视,温柔地将她笼罩。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妹妹略显单薄的肩上:“晨露重,别着凉了。” 江绮露感受着兄长外袍传来的温度,看着他为自己仔细拂去肩头沾染的几片合欢落英,以及那双眼眸中流转的疼惜。 她不由弯起唇角,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曾经,她从未体验过这般被亲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暖意,这份迟来的温情,竟是如此不同,竟是如此……令人心安。 然而,在这份暖意流淌的同时,更深的酸楚也随之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收敛了笑意,抬眸迎上兄长的视线,神色变得认真而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哥哥……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的目光扫过这庭院里承载了太多记忆的一草一木,最终落在那株合欢树上。 这树冠如华盖,枝干遒劲,显然被精心照料。 江绮风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妹妹会突然提及此节。 随即,他唇角轻轻扬起: “说什么苦不苦。” 他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能看到你日后安稳喜乐……便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为了这个,哥哥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13章 皇帝要见你 江绮露喉头微哽:“哥哥……”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结成一句发自肺腑的低语: “谢谢你!” 对她而言,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锦绣繁华、堆金积玉,在真正的血脉温情面前,都不过是浮光掠影、身外之物。 她真正渴求的,从来只是至亲毫无保留的关切与爱护,是一个可称之为“家”的归处。 所幸,上苍终究为她留下了一线光明。 江绮风看着妹妹眼底那层水光潋滟的感动,心尖也跟着柔软下来。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生疏却温柔的力道,轻轻地将她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别到那枚素银簪后。 动作虽略显僵硬,那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微凉耳廓的温度,却蕴含着无法言说的呵护。 “傻妹妹,谢什么?” 他低语,声音带着兄长特有的包容与理所当然的担当: “疼你,护你,让你欢喜……这本就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分内之事,天经地义。” 兄妹二人伫立在合欢花雨中。 江绮露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没有将心中的酸涩宣之于口。 风声过耳,铃音又起。 粉霞纷扬如旧。 江绮风几番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略过着妹妹沉静的侧颜。 他双唇微微翕动,喉结无声地滚动,思忖着该如何把这消息告诉她。 这细微的异样,被敏锐的江绮露捕捉。 她缓缓侧过脸,清澈的目光笔直地迎上兄长的视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哥哥,怎么了?可是……有事要对我说?” 江绮风心头微震,对上妹妹那双沉静的眸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 他顿了顿:“皇上……他要见你。” 话一出口,他的目光便紧紧锁住妹妹的神情。 江绮露并未如他所料般惊愕或慌乱。 她的眉梢只是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清冷平静。 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难以捉摸的弧度: “当今圣上的耳目,果然灵通非凡。我前几日方归府门,尘埃尚未落定,今日召见的口谕便已到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意外。 她的目光并未在兄长脸上过多停留,而是越过他,悠悠投向庭院尽头那片蔚蓝的天空,眼神渺远。 片刻后,她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江绮风脸上,眸光锐利如针: “那哥哥可知,圣上特意召见我……所为何事?” 江绮风被她如此直接的诘问噎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与困惑。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试图安抚的轻飘,眼神却恰恰泄露了底气的不足: “确是不知。或许……或许圣上只是出于对你的好奇?” “毕竟你是当朝左相之妹,身世又颇为特殊,离家十五载,如今归来,圣上想私下见见,也……也说得通,并无甚特别用意吧?” 他努力将事情说得云淡风轻,然而他却眼神闪烁,双手紧握在身侧。 “哦?私底下见我?” 江绮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泽。 她轻笑一声,声音微凉: “既未正式降旨,也未明召入宫,看来这召见,倒是有几分意思。” 江绮风连忙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更细致地解释道: “正是如此。昨日早朝过后,圣上独独留我一人于御书房……”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觉不安: “言谈间似有敲打之意,提及了些关于临梓之行的只言片语,语焉不详,末了才……才提及你。” 他加重了语气:“他说:‘听闻爱卿幼妹已归,朕颇为好奇,明日下朝后,带她来见朕。’ ” “便是如此吩咐的。并非明旨相召,只作私见。” 他心中其实疑窦丛生,早前圣上准他先行安置妹妹再述职,如今刚一归家述职完毕便立刻要见,这急切本身就反常。 他又补充道,语速加快: “棠溪,你莫要多想。圣心虽难测,但也许就真的只是顾念君臣之谊,想看看你罢了。” “毕竟你是相府嫡女,身份尊贵,按理早该入宫谒见。” “我本想着待到一月后的中秋宫中夜宴,再引你入宫觐见最为合宜……却不想圣上会如此急于私下召你相见。” “仅此而已吗?” 江绮露心中冷笑,眉宇间的冷意更重。 君王心术,古来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岂会有如此单纯的“好奇”? 结合在街上偶然听闻的那些议论朝局的风言碎语…… 中秋夜宴就在眼前,她届时本就会依礼觐见,他为何偏偏要抢在此时,如此急切地进行一次更为私密的会面? 其中盘算,由不得人不警惕深思。 然而,她并未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面上依旧是一派沉静,只淡淡询问最实际的问题: “陛下可有定下确切时辰?” “明日,下朝之后。” 江绮风答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江绮露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知道了,哥哥。明日你上朝之时,我自会准备妥当,随你同去便是。” 她的话语平静,但垂落在素白衣袖中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指甲轻轻陷入掌心。 眼神深处,一簇极其锐利的光芒飞速掠过,随即又沉入眼底,恢复成一片静寂。 第14章 别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好!” 江绮风见妹妹应允得干脆,心中稍安,但那份沉重感并未减轻分毫。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语带关切:“今日你也劳神了,早些歇息吧。” 他走到门口,对恭敬侍立的忍冬郑重吩咐:“好生伺候姑娘,不得有误。” 忍冬立刻屈膝应声:“是!相爷!奴婢知道了。” “知道了,哥哥。” 江绮露也站起身来,目光温顺,又絮絮叮咛了几句注意身体、莫要思虑过重之类的话,这才在江仲的陪同下,带着满腹心事离开了悦芳轩。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于视线,江绮露脸上那份温婉与平静,骤然剥落。 她独自伫立在空落的庭院中央,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 微风乍起,倒显得有几分寒意。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方才还沉静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冷冽。 不过片刻,她便收回目光,恢复如常。 她转向侍立在侧的忍冬,语气平缓地问道: “忍冬,倚梅……可曾回来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忍冬连忙福身回禀,声音清脆: “回姑娘话,倚梅姐姐自清晨便已奉姑娘之命外出办事,至今未归。姑娘可是有急事?若需人手,奴婢可……” 她主动请缨,眼神带着忠诚。 江绮露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端倪: “嗯,无事。”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被风吹得微凉的衣袖,吩咐道: “我有些渴了,去帮我沏一壶热茶来吧。”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若倚梅归来,无论多晚,即刻让她直接来见书房我。” 这平淡的话语里,却藏着一丝焦灼。 “是!姑娘!” 忍冬恭敬应下,迅速转身去准备茶点。 江绮露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径直朝着合欢阁内走去。 房内,烛光未点,光线昏暗。 江绮露独立于临窗书案前,并未急于动作。 她的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阴沉的天色。 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心绪却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 皇帝突如其来的召见,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暮色四合,晚风透过窗棂缝隙带来一丝微凉。 江绮露于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前坐好,案头一盏孤灯将她纤薄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时间在更漏细微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案上凉透的茶水也换了新盏。 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直到门外终于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倚梅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肩头似乎还带着外间夜露的清寒气息。 她步履匆匆行至案前,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久等了。” 江绮露没有抬头,目光仍盯着于案几边缘一处模糊的木纹。 “我要的东西呢?” 倚梅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灰色素帛仔细包裹、不过寸许见方的卷轴,双手恭敬呈上: “都在这儿了,姑娘。” 江绮露接过帛卷,指尖能感受到那布料微凉的触感,以及包裹其内纸张的挺括分量。 她没有立刻拆看,只是摩挲片刻,才缓缓展开细绳束缚,露出内里折叠齐整的纸张。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越是往下细读,眼神从最初的专注审视,渐渐凝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许久,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卷轴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眉宇间凝结着沉重阴霾。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刺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重。 “姑娘……” 倚梅的声如蚊蚋,在这片死寂中突兀地响起。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灯光下江绮露布满寒霜的侧脸,喉头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江绮露目光迟缓地转向倚梅。 她并没有放下那沉重的卷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倚梅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她往前趋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方才……琴雅姑姑在交东西给奴婢时,特意嘱咐……” 她顿了顿:“她……姑姑让奴婢务必提醒姑娘您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哐!” 手中紧攥的卷轴边缘失手磕碰在坚硬的红木案角,发出的沉闷回响。 江绮露的身形瞬间僵住,刚才还维持着审阅姿态的手,猛地捏紧。 卷轴上的坚硬木质棱角狠狠硌进手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明暗之间,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支离破碎。 她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倚梅看着江绮露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甚是疑虑与不安:“姑娘!” “您……为何……为何要执意留下?还要奴婢去搜寻这些……” 第15章 是我欠他们的 江绮露像是被倚梅这诘问点醒了,又像是被更深地推入了迷茫的泥沼。 她微微一愣,目光飘离了倚梅焦灼的脸庞,移向窗外那片没有月色的夜幕。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过了许久,江绮露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带着一丝苦涩: “终归……是我欠他们的。” 江绮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仿佛在对着虚空诉说。 她何尝想留下? 这上京城,君心如渊,伴驾如虎。 明日的单独觐见,谁知会是什么情景呢? 然而……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为了哥哥…… 为了江家…… 甚至为了她自己,她根本……没有选择。 她没有看倚梅,只轻轻地吩咐: “倚梅,去准备吧。明日……我要随哥哥入宫觐见皇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就不必跟去了。” 倚梅猛地抬起头,眼中盛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恐慌:“姑娘!这……” 江绮露抬起一只手,动作疲惫却异常坚决地打断了倚梅未尽的话语。 她的眼神望向窗外的黑暗,声音平静无波,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认命的虚无感: “龙潭虎穴之地,规矩大过天。个中凶险,你我岂会不知?” “明日……那位九五至尊究竟要谈些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罢了……多想无益。” “走一步,算一步吧。” 倚梅嘴唇颤抖着,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姑娘幽深的眼神,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太了解自家姑娘了,一旦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份固执,有时让她心疼到窒息。 最终,所有的担忧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是……奴婢明白了。” 她屈膝,深深一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扉关闭的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彻底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书房里,只剩下江绮露一人。 她并未立刻起身,也未继续翻阅那卷密报。 良久,她缓缓抬头,最终定格在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墨竹残图。 在昏黄摇曳的灯火下,透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凄清与孤寂。 这幅画,像是她此刻心境的全部映射。 她对着这幅画,凝视了许久许久。 最终,唇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翌日,天光初破晓。 巍峨宫阙在晨霭中渐渐显露轮廓。 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跳跃着晨光,宫墙内一草一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淡而威严的金色薄纱。 江绮露跟随兄长来到宫门外。 她身着一袭极为素净的月白色云锦长裙,料子上乘却不张扬,只在裙摆与袖口处以银线精绣了疏落的梅花暗纹,随着步履移动偶尔折射出内敛的光泽。 一头乌黑秀发更是挽得极为简约,仅用一根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松松固定,发髻之外未添任何钗环珠翠。 素面无妆,周身只余清冷之气。 终于行至巍峨的宫门前,朱漆高门半启。 江绮风脚步顿住,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江绮露道: “前朝重地,你不便同往。便跟着这位小顺子公公去吧,他会引你前往暖阁稍候,待我下朝再去觐见。” 他抬手,指向早已垂首恭候在侧的一名年轻太监。 那太监身着灰蓝色内侍常服,面容清秀却无甚表情,低眉顺眼。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江绮风眼中是未尽的叮咛与担忧。 他对着妹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顺子时则多了几分托付的分量,沉声道: “有劳公公妥善引领舍妹。” 小顺子躬身应喏,姿态驯顺至极。 交代完毕,江绮风不再多言,整了整朝服,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那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深宫走去。 江绮露的目光落在身前这位名叫小顺子的年轻宦官身上。 她心中疑虑暗生,却未形于色,只微微颔首,便随其迈入了那戒备森严的朱红高门。 穿行在深宫长巷之中,青砖铺就的御道被晨光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脚步声在夹道高墙间回荡,更显寂寥空旷。 沉寂的空气令人呼吸微窒,江绮露轻启朱唇,终是试探着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静默: “小顺子公公。”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陛下……此番私下召见民女,可是有何旨意垂询?” 那小顺子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未停,头却更低了几分,声音平板得毫无起伏: “回姑娘的话,奴才只在御书房外当值洒扫,仅此而已。天子圣心渊深,御前机要,实非奴才这等微末之人所能窥探分毫。” 江绮露心下了然,这是宫中最基本的求生之道。 她便不再言语,只沉默地跟随他。 不知走了多久,小顺子终于在一处更为宽阔肃穆的殿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之上,“御书房”三个遒劲大字赫然在目。 小顺子回身,对着江绮露深深一躬:“姑娘,御书房已到。陛下吩咐,让您自行进去等候便是。” 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迅速退至角落阴影之中,仿佛融入了宫殿的沉寂。 江绮露抬眼望着那深邃的门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便独自一人,拾阶而上,步入了这座帝国心脏深处最核心的所在。 第16章 好生放肆 殿内空旷,一股混杂着上好松烟墨与名贵檀木的沉厚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历史沉淀的威严。 迎面是一张硕大的紫檀木雕龙书案,占据了视野中心。 案上各类奏折分门别类堆放,书案之后,是一幅占据整面高墙的巨幅锦绣江山图,气魄恢宏。 图之上方,高悬着一面巨大的楠木匾额,上书“国泰安民”四个御笔鎏金大字,在从殿外渗入的晨光照耀下,金光流转。 殿中央摆着一尊古拙的兽首青铜香炉,此时炉中正燃着不知名的御制香料。 袅袅青烟扶摇直上,在这高阔的空间中弥漫。 江绮露立于门口,屏息凝神,一时间竟忘了迈步。 “皇上驾到——” 一声极其高亢,拖曳着尾音的尖锐宣传来。 江绮露迅捷无比地转身,面朝殿门方向,深深垂下头去。 “民女江绮露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一道明黄身影已然出现在殿门口。 旭帝苏骅,龙行虎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之势,迈入殿中。 他并未看跪伏在地的江绮露,径直绕行过香炉,步伐沉稳地落坐于紫檀龙椅之上。 龙袍广袖拂过书案,带起细微的风声。 此刻,御前总管太监宋德躬着身子,捧着一叠显然是新到的奏折,几乎是以小跑的碎步进来,然后将折子无声地放在御案一角,随即无声侍立在一旁。 直到旭帝坐定,那声音才自丹陛之上响起: “免礼!” “谢皇上圣恩!” 江绮露依言起身,垂首敛目,姿态恭顺。 她缓缓抬头,视线控制在能清楚看到御案边缘以及帝王膝盖以下的衣物位置。 既显尊敬,又不敢逾矩。 借着这一瞬,她得以初窥这位君主。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面容冷峻,下颌线条清晰有力。 眉宇轩昂,眼神深邃。 即便只是坐着,那份帝王气度已扑面而来。 在民间,她也曾听闻不少关于这位旭帝的民间传说。 多称颂其勤政爱民,继位后颇多善政,使百姓稍得喘息。 或许他确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主? 然而,明主之下的真实心性……谁又能断言? 与此同时,一道更为锐利的目光,亦自御座之上投射下来。 在旭帝眼中,立于殿中的女子,宛如山巅新雪,自有一股清冽之气。 月白素衣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简挽,不似京中贵女那般繁饰堆砌,却更显一种洗尽铅华的孤高与从容。 她姿态恭敬,礼数周全,可那双沉静的眼底,却没有丝毫寻常女子面圣时应有的惶恐或期待,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 这份清冷气质,着实与众不同。 然而…… “大胆!御前焉敢抬首直视天颜?!好生放肆!” 侍立御前的宋德尖利刺耳的呵斥声响起。 江绮露在不知不觉的打量中,视线已不如最初的垂视变成了仰视。 她猛然惊醒般再次深深垂首,颈项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微颤: “皇上恕罪!” “民女实非有意冒犯天颜!万望陛下宽宥!” 龙椅之上,旭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的审视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短暂停留。 他没有立刻叫起,亦未再责问。 只是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开,信手拈起刚呈上的最上面一本奏折,抖开。 然后,开始低头翻阅起来。 然而,那指节分明的手指翻动着纸张,眼角的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悄然捕捉着阶下那道月白身影猜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江绮露维持着半跪的姿态,身形如松柏般挺拔,没有丝毫的瑟缩或卑微。 她微微垂首,额前几缕碎发遮挡了眉眼。 时间在香炉升腾的烟缕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御座之上,帝王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你便是江家那个刚一出生,便被送往峣山的小女儿,江绮露?”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那锐利的目光,更是牢牢锁定在阶下那道月白身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洞穿。 江绮露身形未动,只是将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回禀皇上,民女正是江绮露,小字棠溪。” “适才御前失仪,直视天颜,实乃民女自幼长于山野,不识宫中礼法所致。民女惶恐,恳请皇上恕罪!”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刻入骨髓的教养。 “无妨。” 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自襁褓之中便离了上京,于这宫闱礼数生疏,情有可原。起来吧。”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御前总管太监:“宋德,赐座。” “奴才遵旨!” 宋德公公立刻躬身应诺,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张红木圆凳,轻轻放置在江绮露身侧稍后的位置。 宋德对着江绮露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宫中内侍惯有的分寸感。 第17章 无怨无悔 “民女谢皇上恩典!” 江绮露再次叩首谢恩,这才缓缓起身。 她对着宋德公公也回以一个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致意,随后优雅地侧身落座。 旭帝的目光在她落座时不着痕迹地扫过,随即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 “听闻你师从峣山圣女,她……近来可还安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绮露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温顺谦和: “承蒙皇上垂询,家师一切安好。民女代家师叩谢皇上挂念之恩。” “嗯,安好便好。” 旭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 “江绮露,这十五载峣山岁月……辛苦你了。” “皇上言重了。” 江绮露微微摇头: “民女生于峣山,长于峣山,虽远离繁华,却也得了山野清静,师尊庇护,未曾真正尝过人间疾苦。若论辛苦……”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御座,目光清澈而坦诚: “民女的兄长,才是真正 艰辛之人。” “哦?” 旭帝眉峰微挑,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玩味: “此话怎讲?”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民女自呱呱坠地,便与父母骨肉分离,以至于承欢膝下、尽孝床前之责,尽数落在了兄长一人的肩膀之上。” “父亲母亲病榻缠绵之际,是兄长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双亲撒手人寰之时,亦是兄长……独自一人,强忍悲痛,操持丧仪,支撑门庭。”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些遥远而心碎的过往: “父母仙逝之后,兄长不仅要独自操持江府,更要时时挂念臣女,岂是‘辛苦’二字可以道尽?”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如今,兄长虽蒙圣恩,位列相位,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如履薄冰。” “朝堂之上,需殚精竭虑,为国分忧;府邸之中,更需事必躬亲。” “江府无主母主持中馈,兄长既要操持府内庶务,又要顾念阖府上下数百口人的生计,更要……更要为臣女操心劳力。”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是以,民女斗胆直言,这十五年来,真正饱尝艰辛、负重前行者,唯兄长一人而已。” “民女……愧对父母,更愧对兄长!” 旭帝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细微的光芒流转。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评论。。 只是在她话音落下后,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默许她的陈述。 而江绮露并未停止,她忽然起身,再次盈盈拜倒,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而民女……身为子女,未能于父母生前尽孝,未能于兄长艰难时分担,反在师尊庇护下安然度日……” “此乃大不孝!民女自知罪愆深重,心中日夜难安,今日斗胆……恳请皇上责罚!” 她的姿态谦卑至极,声音微微颤抖,将那份愧疚推到了极致。 御座之上,旭帝的目光在她伏地的身影上停留片刻,随即漫不经心地移开。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支玉管狼毫,在指间把玩,声音平淡无波: “此非你之过。起来吧。” “谢皇上宽宥!” 江绮露再次叩首,这才缓缓起身。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愧疚,重新坐回凳上。 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檀香无声地缭绕。 旭帝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龙椅靠背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绮露身上,这一次,那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灵魂深处。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江绮露,你自出生尚在襁褓,便被送往那远离尘嚣的峣山深处,一去便是十五载。这漫长的岁月里……”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避: “你可曾……有过一丝怨怼?” 江绮露心中冷笑,这才是今日的目的吧。 她面上不显分毫,只微微抬眸,目光并未直视天颜,而是落在那尊吞吐着袅袅青烟的青铜香炉上,声音轻柔道: “回皇上,民女……没有言怨。” 她顿了顿,继续道: “比起怨怼,民女心中……唯有感念,感念此身能为国所用,实乃天赐之幸。” “哦?” 旭帝眉峰微挑,身体微微前倾,眼眸中探究之意更浓:“此言何解?” 江绮露双手在膝上微微交叠,姿态愈发恭谨,言辞却条理分明: “民女愚见,自民女降生,天降祥瑞于东云,此乃上天眷顾我朝之兆。” “虽民女自襁褓便离了骨肉至亲,远赴峣山清修,看似孤寂,然此身能承天意,代万民祈福于圣山,为皇家社稷、为东云苍生求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此乃民女莫大的福分与荣耀。” “若以民女一人之离索,一家之小别,能换取东云千万黎庶之安康,能护佑千万家庭之和乐美满……民女,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第18章 补偿? 她略作停顿,目光澄澈: “古之贤者尝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民女虽不敢自比先贤,然此等心境,却深以为然。” “能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此身何憾?此心何怨?民女心中,唯有庆幸与感恩,绝无半分委屈可言。” “好!好一个‘后天下之乐而乐’!” 旭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赏,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审视。 他挥了挥手:“有此胸襟气度,实属难得!起来回话吧。” “谢皇上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江绮露依言起身,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她微微垂首,将功劳归于师门: “此等浅见,皆因家师自幼教导。师傅常言,身为峣山弟子,当以天下苍生福祉为念,以社稷安稳为重,切不可因一己私欲而妄动,更不可行有损天道人伦之事。” 她语气谦卑,言辞恳切,却字字如珠,暗含机锋。 这既是表明心迹,亦是借师尊之口,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进行一番不动声色的规劝。 莫要因私欲而动摇国本。 至于这弦外之音,对方能否听出几分,便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正如江绮露所料,高踞龙椅的旭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自然听懂了那话语深处的提醒,心中或许有被冒犯的不悦,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峣山圣女,果然教导有方。江爱卿夫妇泉下有知,见你如此深明大义,想必……定会十分欣慰。” 江绮露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温顺: “是。唯愿父亲母亲在天之灵,知晓女儿如今平安归来,得兄长照拂,心中安稳,亦能……安心了。” 旭帝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巡视,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仿佛拉家常般提及往事: “对了,先帝对你颇为看重。你刚出生,先帝便亲自为你赐名‘绮露’,取‘朝露凝华,绮丽初生’之意。” “彼时,先帝亦曾殷殷嘱咐于朕,要善待江家,莫负忠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江卿亦不负先帝与朕所望,为国尽忠,鞠躬尽瘁。如今你归来,朕深知你这些年远离故土,难免委屈。” “因此朕不等中秋宫宴,便先行召见于你,便是想先予你一些补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似温和,看向江绮露: “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朕力所能及,定当满足。” 江绮露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敛衽,姿态恭谨至极: “皇上厚爱,民女惶恐!皇上待我江家恩泽浩荡,兄长位列相位,已是皇恩浩荡,光耀门楣。民女何德何能,岂敢再奢求额外恩赏?” 她微微抬头,目光清澈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言辞恳切: “若皇上真欲垂怜,民女唯有一愿:恳请皇上允准民女常驻京中,得以长伴兄长身侧,承欢膝下,略尽为妹之责,感受这迟来的骨肉亲情。此乃民女心中所盼,亦是民女所求最大的……补偿。”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旭帝的目光深沉如海,静静地落在江绮露身上,久久不语。 一旁侍立的宋德公公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凝滞,额角渗出细汗,正欲开口打圆场缓和一下。 “皇上。” 宋德小心翼翼地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奴才瞧着,江家姑娘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这份孝悌之心,实在难得……” 旭帝仿佛没有听见宋德的圆场,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未曾从江绮露身上移开。 半晌,旭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妨。朕金口玉言,既说要补偿,岂能收回?” 他目光灼灼看向江绮露: “念及左相为国尽忠,劳苦功高;念及尚书令英年早逝,为国捐躯;更念及你自幼离京,孤苦伶仃……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不如便特封你为康宁郡主!封号‘康宁’,食邑康宁郡!如何?” 康宁郡主,这四个字在江绮露耳边炸响,她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若非倚梅带回的密报早已让她洞悉朝堂暗流,此刻她或许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砸得晕头转向,感激涕零。 然而,她心中只有冷笑。 这哪里是恩赏? 分明将江家架在火上烤。 一个左相已是位极人臣,再加一个拥有实封食邑的郡主妹妹? 这“一门双贵”的荣宠背后,是足以将江家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捧杀! 电光火石间,江绮露已将所有利害关系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受宠若惊的谦卑,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拒: “皇上天恩浩荡,民女……民女感激涕零!郡主之位,尊贵无比,民女……实不敢受!” “哦?” 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疑问:“为何不敢?莫非是嫌朕的封赏不够?” “民女万万不敢!” 江绮露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 “民女斗胆直言,兄长蒙皇上隆恩,已官拜左相,位极人臣,此乃江家满门之荣。” “若民女再蒙圣眷,受封郡主,赐予封地……此等恩宠,旷古罕有。” “然而,‘一家二主’,荣宠过甚,恐非吉兆啊,皇上!” 她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地剖析利害: “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兄长身居高位,本就易招人侧目。若民女再添郡主之尊,必使江家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若有小人从中作梗,散布流言,挑拨离间……不仅会玷污皇上圣明,更恐使兄长与皇上之间……徒生嫌隙!” “此非但辜负了皇上对江家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更可能陷兄长于不忠不义之地!民女思之,惶恐万分!故,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最后一句,她叩首于地,姿态决绝。 御座之上,旭帝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激赏。 第19章 水果然深得很 这女子。 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好一番洞若观火的言辞! 好一份临危不乱的胆色! 峣山圣女调教出来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 这份远超年龄的清醒、敏锐与担当,放眼整个上京城,那些养在深闺、只知争奇斗艳的所谓名媛贵女,谁能及她万一? 寻常女子若闻此封赏,怕是早已喜极而泣,叩谢天恩。 哪会如她这般敢于在御前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剖析利害,甚至不惜抗旨拒封! 这份胆识,这份口才,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饶是旭帝心机深沉,此刻内心也忍不住掀起波澜。 不过,他毕竟是执掌乾坤多年的帝王,城府早已深不可测。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异色,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帝王的威严与从容。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宽大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几声细微的笃笃声。 目光深沉地注视着阶下那个看似柔弱,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身影。 御书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仿佛凝固了空气。 终于,旭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既如此……便当朕……未曾提过吧。” “民女谢皇上隆恩体恤!” 江绮露再次深深拜谢,姿态恭顺至极。 然而,她并未起身告退,反而维持着俯首的姿态,声音依旧谦卑,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皇上宽宏,民女感激不尽。民女尚有一事,关乎社稷民生,斗胆恳请皇上恩准,容民女禀报。” “哦?” 旭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审视与探究:“何事?但说无妨。”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低垂的发顶,带着审视的锐利。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聚勇气,声音清晰而沉稳: “朝堂大事,民女身为女子,不敢妄议。然有一桩关乎黎民与边疆安稳之事,臣女不得不吐不快。” 她微微顿住,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御座之上,旭帝那不易察觉地蹙起的眉头,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淡淡不耐气息。 但她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继续道: “民女一路自峣山归京京城时,途经西北边陲,西北边疆流寇泛滥,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地方官却置之不理,反而与流寇狼狈为奸,据说知州大人已经上报朝廷,却久久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向旭帝骤然变得锐利的视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沉重: “民女愚钝,实不知……此中究竟是何故?” 旭帝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紧盯着阶下女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的试探、挑衅或幸灾乐祸。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坦然。 这份无懈可击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雷霆: “此事……朕,已然知晓!” “原来皇上已然知晓!” 江绮露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惊讶”,随即再次恭敬俯身: “那……是民女多虑了,惶恐之至。” 她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峣山: “师傅让民女回上京,除了是履行当年的诺言之外,便是为了此事。” “本以为是朝廷官员官官相护,故意瞒着皇上打算私下了了呢,看来是民女多想了。” “师傅在峣山清修,本已不问红尘俗事。” 她微微叹息,带着一丝无奈: “奈何西北流寇肆虐,民怨沸腾,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跋山涉水,竟至峣山脚下跪拜哭求,恳请师傅下山,主持公道,惩治贪官污吏,剿灭匪患,还他们一个太平!” 她微微抬眼,偷觑了一下旭帝的脸色。 旭帝依旧深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她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 “万般无奈之下,师傅只得命民女归京,将此间情形,告诉兄长,让兄长上报朝廷。” “民女本想着,待安顿下来,便立刻将此事禀明兄长。” “只是,民女还未正式向兄长言明,皇上便召见民女入宫。” 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恳切的忧虑: “如今既知皇上已然洞悉此事,民女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既然皇上已经知晓,那就请皇上想一个万全之策,以免引起百姓的不满,危及社稷!” “届时,非但生灵涂炭,更恐危及社稷根基!万望皇上……明察秋毫,速作决断!” 这一番话,看似谦卑陈情,实则步步紧逼 旭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阶下那个看似柔弱,言辞却锋利如刀的女子,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旭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此事……朕自有主张!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话题:“江卿想必已在宫外等候多时了。你且退下,好生歇息。” “是!民女告退!” 江绮露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大礼,随即缓缓起身,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出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门扉。 转身的刹那,她分明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带着审视与探究的锐利目光。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冷笑连连: 什么恩赏补偿? 什么体恤旧臣? 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这位被百姓称颂的“明君”,心思之重,疑心之深,与史书所载那些多疑寡恩的帝王,又有何异? 他的心思,终究没用在正途上!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旭帝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江绮露消失的门口方向,仿佛要将那空荡的门洞看穿。 宋德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旭帝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言辞恭顺,处处以大局、以朕、以她兄长着想为名……实则,字字句句,暗藏机锋,步步为营!”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这般心机手段,这般临危不乱的胆魄……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 “这背后……究竟是峣山圣女的调教之功?还是……江绮风在暗中授意?” 他缓缓眯起眼睛,眸底寒光闪烁:“这江家……水,果然深得很呐!” 第20章 江相留步 沉重的御书房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片弥漫着檀香与无形威压的殿堂彻底隔绝。 江绮露一踏出殿门,刺目的天光便洒下来,让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檀香气息瞬间被宫苑里清新的草木芬芳取代,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外廊下,光影斑驳。 阳光穿过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树,在洁净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如同洒落一地的碎金。 就在这片跳动的光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灼地来回踱步。 江绮风那身深紫色的官服在光斑中时隐时现,步履急促,每一次转身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忡忡。 他紧锁的眉头下,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每一次张望都带着更深一层的忧虑。 “江丞相,您……您消停会儿吧。” 侍立在一旁的小顺子公公,被眼前这位左相大人晃得眼晕,额角都渗出了细汗,忍不住再次低声劝慰: “皇上仁慈,江姑娘又是知礼明事之人,断不会有什么差池的,您……您且放宽心,再等等,再等等……” 江绮风闻言,脚步猛地一顿,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却依旧死死锁住那扇门。 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小顺子的劝解。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开门声,瞬间打破了廊下的宁静。 江绮风身形一僵,随即猛地转身, 他目光如炬,穿透晃动的光影,精准地捕捉到那道自门内缓缓步出,纤细而熟悉的月白身影。 “棠溪!” 江绮风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紧紧攥住了妹妹微凉的手腕。 他的动作急切,力道之大,让江绮露都微微蹙了下眉。 “你……你怎么样?” 他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妹妹,目光扫过她全身每一寸,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损伤痕迹。 眼神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虑。 江绮露的手腕被兄长握得生疼,那份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却奇异地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她抬起眼,迎上兄长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轻柔道: “哥哥,我没事。” 她轻轻晃了晃被紧握的手腕,示意他放松: “真的,一切都好。皇上……待我甚是和善,还念及我这些年远离故土,吃了些苦头,特意说要赏赐我呢。” 她巧妙地避开了其他惊心动魄的细节,只拣最温和表面的结果告知兄长。 江绮风闻言,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瞬,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些什么。 “哥哥。” 江绮露却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从兄长紧握的掌中抽离出来,轻轻反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动作带着依赖与安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有些倦了,我们……先回家,好吗?”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宫人,以及不远处巍峨的宫墙,暗示着此地不便。 江绮风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心头一软,所有追问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他立刻点头,声音放得极柔:“好,好,我们回家。” 他顺势握住妹妹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走,哥哥带你回去歇息。” 兄妹二人相携转身,沿着来时那条漫长而空旷的宫道,向着宫门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剪影。 一路沉默,唯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宫门巍峨的轮廓已在眼前。 江绮风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探手入怀,准备取出象征身份的令牌,交给守门的禁卫验看放行。 “江相!江相请留步!” 一道略显急促却又带着宫中特有圆润腔调的呼唤声,自身后远远传来,打破了宫门前的寂静。 江绮风与江绮露同时闻声驻足,带着一丝疑惑转身望去。 只见宫道深处,光影交错间,正有两道身影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走来。 当先一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身华贵无比的宝蓝色云锦袍,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而炫目的光泽。 那张温润如玉、俊朗非凡的面容,江绮露绝不会认错。 正是前些日子在清歌酒坊窗下惊鸿一瞥,引得满城女子倾慕的竑王苏景安。 而紧随竑王身侧半步之后,则是一位身着粉色宫装,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 江绮风闻声转身,目光落在疾步走来的两道身影上,尤其是为首那位身着宝蓝云锦袍的男子时,神色立刻一肃。 他迅速松开妹妹的手,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地躬身行礼: “微臣江绮风,参见竑王殿下,千滢公主殿下!” 声音沉稳,带着臣子应有的敬意。 江绮露紧随兄长之后,亦优雅地屈膝俯身,垂首敛目,声音清越: “民女江绮露,参见竑王殿下,千滢公主殿下!” 竑王苏景安尚未开口,他身旁那位身着粉红宫装、娇俏可人的少女苏景玥已然按捺不住好奇与热情。 她几步轻盈地跨上前,竟直接伸出纤纤玉手,亲昵地扶住了江绮露屈身的手臂: “哎呀,快别多礼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与兴奋。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江绮露,眸中盛满了惊艳与好奇: “这位姐姐生得真好看!你……你就是那位刚从峣山回来的江家嫡女吧?” 这便是当今圣上与太后最宠爱的九公主,千滢公主苏景玥。 她年纪尚小,性子活泼烂漫,天真无邪,不染尘埃。 第21章 不是有意的 江绮露顺着她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唇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对公主直白的赞美报以感激: “公主殿下谬赞了。民女蒲柳之姿,怎敢当得公主一声‘姐姐’?民女正是江绮露。” 她微微颔首,双手依旧交叠置于身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景玥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拍手道: “我就说是你嘛!江姐姐不必谦虚!从前总听江丞相在宫里提起你,说你在峣山如何如何,今日可算见到真人了!” 她凑近了些,目光在江绮露脸上细细描摹,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江姐姐,你长得可真像极了江夫人呢。” 她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带着闯祸般的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兄长苏景安。 苏景安微微蹙了下眉,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袖,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提醒。 苏景玥立刻反应过来,小脸涨得更红,她慌忙垂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懊恼: “对不起啊,江姐姐……本宫……本宫不是有意的……” 苏景安适时上前一步,对着江绮风与江绮露微微颔首致歉,声音温润如玉: “江相,江姑娘,阿玥年幼,心直口快,若有言语失当之处,还望二位海涵,莫要介怀。” 他的目光扫过妹妹,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回护。 江绮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他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化解了这份尴尬: “王爷言重了。公主殿下天真烂漫,所言皆是实情。舍妹棠溪的容貌,确与家母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看向江绮露,眼神带着安抚与肯定。 江绮露亦轻轻点头,唇边的笑意温煦而包容,不带一丝芥蒂: “公主殿下所言非虚,民女怎会介意?能得公主殿下如此评价,是民女的荣幸。” 她的声音轻柔,轻易便抚平了苏景玥心中的不安。 苏景玥见二人如此大度,心中忐忑稍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带着一丝期盼,怯生生地问道: “那……江姐姐,我可以……可以称呼你的小字吗?” 她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仿佛生怕再次说错话。 “自然可以。” 江绮露浅笑颔首,眼神温和。 “太好了!” 苏景玥瞬间雀跃起来,甜甜地唤道:“棠溪姐姐!” 她亲昵地挽住江绮露的手臂,随即又忍不住赞叹: “棠溪姐姐,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比江丞相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像还要美上十分呢!那画像虽然画得也好,可终究是死的,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棠溪姐姐这般……这般……” 她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急得小脸微红:“这般光彩照人!” “噗嗤……” 一旁的苏景安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这丫头,夸人都夸得如此风风火火,真是急性子。 江绮风与江绮露也被公主这率真可爱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方才御书房带来的沉重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气氛变得轻松而愉悦。 苏景玥见兄长发笑,又见江氏兄妹也含笑看着自己,顿时嘟起了嘴,小脸气鼓鼓的,带着一丝委屈: “皇兄你笑什么嘛!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呀!活人就是比画像好看嘛!” “难道在皇兄眼里,棠溪姐姐不美吗?” 她不服气地反问,眼神里带着坚持和一点点挑衅。 苏景安但笑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含着满满的宠溺与纵容,静静地看着自家这个被宠坏了的小妹。 苏景玥见三人都不接话,只是含笑看着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仿佛要将满心的欢喜都倾诉出来: “棠溪姐姐,你叫我阿玥就好啦!父皇、母后还有皇兄他们都这么叫我的!” 她紧紧挽着江绮露的手臂,仿佛怕她跑了似的,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棠溪姐姐,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最美丽的女子了!上京城里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跟你一比,全都黯然失色啦!” 她越说越兴奋,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眼睛亮得惊人: “改日!改日我一定要向母后好好说说!让母后也见见棠溪姐姐!母后见了你,一定也会非常喜欢的!” “说不定……说不定母后一高兴,还会认棠溪姐姐做义女呢!那样的话,我就多了一个神仙似的姐姐作伴啦!” 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激动地摇晃着江绮露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孩子气的期待与渴望。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绮露那被挽住的手臂,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旋,便从苏景玥的臂弯中挣脱了出来。 她动作轻盈优雅,行云流水。 随即,她脚步微移,自然而然地退回到了兄长江绮风的身侧。 这细微的动作,寻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身为习武之人,感官敏锐的竑王苏景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抽离。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探究,目光在江绮露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景玥却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认姐姐的憧憬里,拉着空气的手臂兀自停在半空, 她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退开的江绮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棠溪姐姐?” 苏景安见状,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妹妹光洁的额头: “你这丫头,越说越不像话了!口无遮拦,尽说些孩子气的话!” 他随即转向江绮露,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温和得体的歉意,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安抚的意味: “江姑娘,阿玥年幼天真,言语无状,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江姑娘切莫放在心上,万勿介怀。”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将那份皇室的歉意与风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22章 自行回府 江绮露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浅笑,眼神柔和地望向千滢公主,带着包容与理解: “王爷言重了。公主殿下赤子之心,率真烂漫,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真,恰如璞玉,珍贵难得,何来冒犯之说?” 她的声音清冷,轻易便抚平了方才的波澜。 然而,她的目光随即转向竑王苏景安,那笑意虽未减,眼底深处却多了一分洞悉世情的清明与疏离: “只是……” 她微微一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 “民女出身微末,何德何能,敢承公主殿下如此厚爱?”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尊贵无匹,民女更是万万不敢存有半分高攀之心。” “公主殿下方才所言,若只是玩笑,自是无伤大雅,一笑置之便罢。” 她的目光扫过苏景玥依旧带着懵懂的脸庞,随即再次落回竑王脸上,那眼神变得沉静而深邃,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更深层的警示: “深宫之内,天子脚下,一言一行皆系于天听。若此等言语不慎落入有心人之耳,加以曲解……” “还以为民女是仗着兄长撑腰,故意讨好皇家,来巩固兄长的地位。” “若是惹得皇上不快,民女……岂非成了陷家族于不义、祸乱朝纲的罪人?” 她的话语瞬间让沉浸在认姐姐幻想中的苏景玥打了个激灵,苏景玥脸上的雀跃与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无措。 她怔怔地望着江绮露那沉静却异常严肃的面容,小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一丝被吓到的委屈。 一旁的苏景安,深邃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激赏。 这女子! 好敏锐的洞察力! 好犀利的言辞! 好一份临危不惧、敢于直言的胆魄! 她不仅瞬间化解了公主无心之言可能带来的潜在危机,更是在不动声色间,向他这位在场的皇室成员表明了江家绝无攀附之心、谨守臣子本分的立场! 这份心机与担当,远超她的年龄与身份, 他立刻收敛心神,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妹妹苏景玥的肩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与引导: “瞧你,这是怎么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哄一个被吓到的孩子: “江姑娘不过是见你可爱,故意逗你一逗,跟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你怎地还当真了?” 苏景玥迷茫地眨了眨眼,看看兄长,又看看江绮露,眼神里满是困惑: “皇兄……真的……是玩笑吗?” 江绮露适时地微微俯身,姿态恭顺,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公主殿下恕罪。方才确是民女一时兴起,言语失当,与公主殿下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惊扰了公主殿下,民女惶恐。” 苏景玥看着江绮露恭顺的姿态和兄长笃定的眼神,虽然心中仍有疑窦,但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轻轻吁了口气,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就好!那就当本宫……从未说过那些话吧!” 她随即又看向江绮露,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棠溪姐姐,以后……本宫还能找你说话吗?就像……就像普通朋友那样?” 江绮露的目光在竑王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苏景玥。 她微微俯身,声音依旧清越,却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听不出真实的情绪: “公主殿下垂询,民女……荣幸之至。”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苏景玥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隐藏在恭敬之下的距离感,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眼神里充满了失落与委屈,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这时,江绮风上前一步,对着竑王苏景安恭敬地躬身行礼,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王爷,不知方才唤住微臣,有何要事相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臣子应有的恭敬。 苏景安神色一正,收敛了面对妹妹时的温和,恢复了王爷应有的威仪: “江相,确有一事需与江相商议。请移步一叙。” 他的目光扫过江绮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江绮风点头应允:“是。” 他随即转头看向妹妹,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担忧与犹豫,低声问道:“棠溪,你……” 江绮露立刻会意,不等兄长说完,便主动开口,声音温婉: “哥哥且去与王爷议事吧。此处离宫门不远,民女自行回府便可。” “你一人……” 江绮风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 一旁的苏景安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皇室的体恤: “江姑娘独自回府,确有不妥。本王可遣一队侍卫护送江姑娘,如此,江相也可安心了。” “多谢王爷美意。” 江绮露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地婉拒,声音平静无波: “民女不敢劳烦王爷侍卫。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又是宫门御道,能有何危险?况且……” 她转向兄长,眼神带着安抚的力量: “顾伯早已在宫门外备好车马等候。府中之人,哥哥难道还不放心么?”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自信的弧度: “再者,民女虽不才,却也自幼随师尊习得些许防身之术,足以自保。哥哥不必忧心。” 江绮风看着妹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从容,心头稍安。 他终是点了点头,抬手极其温柔地拂了拂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充满了兄长的怜惜与不舍: “那……你自己小心些。回府后好生歇息。” “嗯,哥哥放心。” 江绮露温顺点头,目光柔和。 江绮风这才转身,对着竑王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优雅:“王爷,请。” 苏景安微微颔首,目光在江绮露沉静的侧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对着一旁依旧有些闷闷不乐的苏景玥温声道: “阿玥,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了。替皇兄好好陪伴母后,莫要淘气。” “知道了,皇兄。” 苏景玥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江绮露一眼,带着未尽的失落。 苏景安不再多言,与江绮风并肩而行,两道挺拔的身影沿着宫道,向着深宫内苑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 苏景玥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独自伫立在宫门光影下的江绮露,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棠溪姐姐……一路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一丝落寞,转身朝着内宫的方向,在宫人的簇拥下快步离去。 “民女恭送王爷、公主殿下。” 江绮露对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姿态标准地深深一福,声音恭敬而疏离。 第23章 意外 直到那两道代表着皇室尊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江绮露才缓缓直起身。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莫测的宫道,随即转身,步履从容而坚定地,朝着那扇象征着自由与归途的宫门走去。 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巨响,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宫墙外,喧嚣的市声瞬间涌入耳膜,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鲜活与嘈杂。 江绮露站在巍峨宫门的巨大阴影下,深深吸了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 那气息混杂着尘土、马匹和远处食肆飘来的烟火味,虽不清新,却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 不远处,一辆悬挂着左相府徽记的乌木马车静静停靠在宫墙根下。 车辕旁,一位身着深灰色布衣、身形精瘦的老者早已垂手恭候多时。 他便是顾伯,江府的老车夫。 一见江绮露的身影出现,顾伯浑浊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关切。 他快步迎上前,动作麻利地放下轿凳,伸出布满老茧却稳健的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绮露登上马车。 “姑娘,可要在此等候相爷一同回府?” 顾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 车厢内光线微暗,江绮露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方才在御书房和宫门前强撑的精神退去,显露出深重的疲惫。 她闭了闭眼: “不必了,顾伯。哥哥与竑王殿下尚有要事相商,一时半刻恐难脱身。我们先回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哥哥那边,自有宫中安排。” “是,姑娘。” 顾伯应声,不再多问。 他放下厚重的车帘,将外界的喧嚣与日光一并隔绝在外。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相对静谧的昏暗,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 顾伯,这位沉默寡言的车夫,来历颇为神秘。 据说早年曾在边关浴血,身受重伤时被时任兵部侍郎的江谊所救。 伤愈后,他感念恩情,自愿留在江府为仆,却始终不肯透露姓名。 府中上下,皆以“顾伯”相称。 他驾车技术精湛,为人沉稳可靠,是江绮风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 顾伯熟练地抖了抖缰绳,正欲策马启程,车厢内却传来江绮露略显疲惫的声音: “顾伯,暂且不回府。先去……清歌酒坊。” “是。” 顾伯没有丝毫迟疑,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 他手腕微动,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扬,马车便平稳地汇入了宫门外熙攘的人流车马之中,朝着清歌酒坊的方向驶去。 车轮滚动,车厢微微摇晃。 江绮露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与疲惫。 然而,就在马车驶离宫门范围不久,车厢内光线微暗的角落,倚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江绮露身侧。 她看着自家姑娘微蹙的眉头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素色帛布仔细包裹的卷轴,双手恭敬地递到江绮露面前,小声道: “姑娘,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那帛布包裹严密,显然里面的内容至关重要。 江绮露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丝锐利取代。 她淡淡应了一声“嗯”,伸手接过那卷帛书。 入手微沉,带着倚梅的体温。 然而,她并未立刻拆开查看,只是随意地将它搁置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帛面,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吗,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外面市井的嘈杂作为背景。 忽然,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的弧度,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倚梅,你说……那位千滢公主,是真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还是……”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倚梅沉静的脸上,眼神深邃。 她回想起苏景玥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盛满了星子的眼眸,那毫无心机的亲近与热切,甚至自称“我”而非“本宫”的随意…… 这一切,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 再看竑王苏景安对她的维护与宠溺,似乎也印证了这位公主天性如此。 倚梅垂眸,略作思索,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回姑娘,人心难测,深宫似海。倚梅……不敢妄断。” 江绮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凉薄与淡淡的嘲讽: “呵……这京都啊,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的指尖在膝上的帛书上轻轻敲击着,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光芒。 然而,这抹笑意并未持续多久。 她嘴角的弧度渐渐平复,眼底的玩味被一层冰冷的寒霜所取代。 她再次开口,声音已变得清冷如冰,带着一种看透繁华表象后的厌倦与疏离: “这京都,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同样的话语,却已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沉重与讽刺。 话音未落。 车外陡然响起顾伯一声急促的厉喝,紧接着,便是骏马受惊的嘶鸣与车轮剧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车厢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惯性力量狠狠地将江绮露向前推去。 她猝不及防,身体失控地向前扑倒,额头眼看就要撞上对面坚硬的横梁。 江绮露眼神一凛,硬生生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一手撑住车壁,一手迅速将膝上的帛书塞入袖中。 倚梅也在第一时间稳住了身形,眼中寒光一闪,警惕地护在江绮露身侧。 惊魂未定,江绮露秀眉紧蹙,撩开车帘一角,沉声问道: “顾伯!发生了何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车辕上,顾伯紧握缰绳,努力安抚着受惊的辕马,声音带着歉意与一丝凝重: “回姑娘,方才……不慎与别家的马匹撞上了!惊扰了姑娘,老奴该死!” “谁家的马?” 江绮露追问,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 “回姑娘,是……忠勇公方家的马。” 顾伯的声音低沉下去,显然知道对方的身份非同小可。 第24章 方家嫡女 忠勇公方家,东云国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三朝元老。 老忠勇公方震霆,当年亲率方家铁骑,一路挥师北上,直捣北夷王庭,杀得北夷人闻风丧胆,十年不敢南顾,立下赫赫战功,保得北境数十年太平。 如今虽已年迈卸甲,归家荣养,但余威犹在。 其子方句,承袭爵位,如今正率领方家军精锐,镇守北部咽喉要地玉平关,威震一方。 江绮露心中了然,推开车门,探身望去。 只见马车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着利落黑色骑装的年轻女子,正奋力拉扯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却异常暴躁的烈马。 那马儿显然尚未完全驯服,此刻受了惊吓,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硕大的头颅高高扬起,鬃毛飞扬,眼神中充满了野性与不羁。 那女子身形高挑,乌黑的长发被一根银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她安抚马匹的动作在空中甩动,显得英姿飒爽,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 她一边努力控制着躁动的马匹,一边焦急地抬头看向江绮露的马车方向。 见江绮露露面,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歉意,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爽利: “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这畜生性子太烈,方才突然发狂,不听使唤,冲撞了姑娘的车驾!姑娘可有伤着?要不要紧?” 她语速很快,眼神真挚,满是担忧。 江绮露的目光在她英气的脸庞和那匹桀骜不驯的骏马之间流转,心中了然。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温和得体的浅笑,声音轻柔: “姑娘不必自责,我无碍。倒是姑娘你……” 她目光落在那匹依旧躁动不安的黑马身上,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 “这马儿野性未驯,姑娘如此亲近,就不怕它伤了你自个儿么?” 那黑衣女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容明媚而自信,带着一股天生的豪气: “不怕!我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什么样的烈马没见过?早就习惯了!” 她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安抚,稍微安静了些许。 她随即又急切地问道:“姑娘真没事?要不……我陪你去医馆瞧瞧?万一有个什么内伤,也好及时诊治!” 江绮露轻轻摇头,笑容温婉:“真的不必了。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她目光再次投向那匹黑马,提醒道: “这马儿受惊,此地又是闹市,人来人往,姑娘还是尽快将它带离为好,以免再生事端,伤了无辜路人。” 黑衣女子一拍脑门,恍然道: “姑娘说得对!瞧我这脑子!这畜生确实是个不安分的祸患!我这就把它牵回去,好好收拾收拾!” 她爽朗地应着,随即又想起什么,对着江绮露抱拳道: “今日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姑娘日后若有什么不适,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忠勇公府找我便是!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小字棠溪。” 江绮露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方姑娘快去吧。” “棠溪姑娘!” 那姑娘爽快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灿烂:“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匹黑马似乎还有些不情愿,在她身下不安地扭动。 她双腿一夹马腹,轻叱一声:“驾!” 黑马长嘶一声,虽不驯服,却也被她强行控住方向,载着她,在路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颠一颠地,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江绮露站在车辕旁,目送着那道英姿飒爽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她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重新坐回车厢的昏暗之中。 “顾伯,回府。”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是,姑娘。” 车辕外传来顾伯沉稳的应诺声,没有丝毫疑问。 缰绳轻抖,车轮转向,马车平稳地驶离了这条方才发生小小意外的街道,重新汇入通往江府的车流。 车厢内,光影随着马车的移动而摇曳不定。 江绮露并未睁眼,仿佛仍在闭目养神,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方家……忠勇公府?” 她脑海中迅速掠过关于这个显赫将门的所有信息。 忠勇公方句,北境玉平关的定海神针,方家军的主帅。 他膝下嫡出子女各一,长女方岚,次子方峘。 传闻这对姐弟自幼便随父在边关军营长大,在黄沙与刀剑中淬炼,近两年才因老忠勇公方震霆年迈需人照料,加之京中局势微妙,才奉旨回京。 方才那女子…… 江绮露的思绪定格在那身剪裁利落、用料考究的黑色骑装上。 那锦缎光泽内敛却触手生温,绝非寻常富户所能拥有。 更关键的是她那份气度。 面对冲撞官眷车驾的意外,不卑不亢,爽利道歉,更敢直言“尽管来方家找我”,言语间那份当家做主般的笃定与底气,绝非旁支庶女或普通亲眷所能具备。 是她了。 江绮露在心中笃定地勾勒出答案。 忠勇公府嫡女,方岚。 一个在边关风沙中长大,与京中那些养在深闺、精于算计的贵女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勃勃生机与野性难驯,带着边塞特有的豪迈。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意味的轻笑溢出江绮露的唇齿。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如同发现新奇猎物般的、饶有兴味的光芒。 “忠勇公府的嫡小姐,竟在闹市街头亲自驯服烈马……” 她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 “这京都的水……当真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那抹玩味的笑意在唇边彻底绽开,带着一种洞悉棋局、静观其变的从容与期待: “有趣极了。” 第25章 意外来信 悦芳轩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兰香,混合着窗外合欢树若有似无的甜香,宁静而慵懒。 江绮露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是一只素雅的青瓷花盆,盆中一株素心兰亭亭玉立,翠叶如剑,花茎上几朵淡雅的花苞正悄然绽放。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正极其轻柔地拨弄着兰叶,指尖拂过那饱满的绿意,最终停留在叶梢一片微微泛黄,边缘卷曲的叶片上。 那叶片带着一种慵懒的倦意,如同美人初醒时微阖的眼睫,惹人怜爱。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住叶柄,轻轻一折,那片枯黄便无声地落入掌心。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指尖偶尔拂过那含苞待放的花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 窗外蝉鸣阵阵,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忽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江绮露指尖微顿,抬眸望去。 只见江绮风的身影匆忙,气息微促,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朝服衣襟竟也带了些许褶皱。 额角更是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那张俊朗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与焦虑,眼神瞬间锁定了窗边的妹妹。 “棠溪!” 他几步便跨到榻前,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便一把攥住了江绮露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江绮露微微蹙了下眉。 他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妹妹,目光在她身上每一寸扫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有伤着?哪里不舒服?快让哥哥看看!” 那份失而复得后的惊魂未定,几乎要从他眼中溢出来。 江绮露看着兄长这副模样,心头一暖,方才被攥疼的不适瞬间消散。 她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拍了拍兄长紧握的手背,声音温软: “哥哥放心,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目光澄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是忠勇公府方家小姐的马匹受了惊,在街上冲撞了一下咱们的马车,虚惊一场罢了。” “顾伯控车稳妥,我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虚惊一场?” 江绮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的余悸: “你可知我听闻此事时,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一不在你身边,就险些出事!这上京城……”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深深的自责: “若你真有个闪失,叫我……叫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行!此事断不能轻忽!从今日起,你身边必须再加派一队精干侍卫!寸步不离地护你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哥哥!” 江绮露反手握住兄长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打断了他的话。 她微微仰头,直视着兄长焦灼的眼眸,唇边带着一丝无奈又自信的笑意: “哥哥莫要小题大做。你忘了么?我并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闺秀。” 她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气劲悄然流转,带着峣山特有的清冷气息: “这些年随师尊在峣山清修,一身武艺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寻常宵小,也休想近我身侧。自保之力,绰绰有余。” 见江绮风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江绮露心知兄长忧心难解,便退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的妥协: “若哥哥实在放心不下……那便依你,在我这悦芳轩外,再添两名侍卫值守吧。”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疏离: “只是……我不喜人多嘈杂,更不喜被人时时盯着。贴身护卫,有倚梅一人足矣。哥哥,莫要再多了。” 江绮风看着妹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清冷与坚持,心知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交织着无奈、疼惜与深深的保护欲: “你啊……”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宠溺: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是我江绮风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无论如何,哥哥定要护你周全,让你平安喜乐。” “谢谢哥哥。” 江绮露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护,心头暖意融融。 她随即想到一事,正色道: “对了,哥哥,今日之事,顾伯虽无过错,但想必也受了惊吓。” “他是府中老人,忠心耿耿,哥哥……定要好好安抚,莫要寒了老仆之心。” 江绮风点头,神色郑重: “棠溪放心,哥哥知道。方才回府时,我已亲自去见过顾伯,宽慰了几句,也吩咐下去,好生照料。府中老人,我自不会亏待。” “嗯,哥哥做事,我向来放心。” 江绮露展颜一笑,如同冰雪初融。 江绮风看着妹妹的笑容,心头阴霾稍散,这才想起正事,温声道: “折腾了这半日,想必你也饿了。走吧,一起去用膳?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江绮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促狭地笑道: “哥哥莫不是自己腹中空空,却拿妹妹当借口?” 江绮风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眉宇间的忧虑彻底消散,化作纯粹的宠溺: “是是是!是哥哥饿了!特来请棠溪移步膳厅,赏脸共进午膳,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他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拱手作揖,逗得江绮露也忍俊不禁。 “好。” 江绮露笑靥如花,轻轻点头应下。 一晃眼,半月过去。 悦芳轩的日子平静如水,江绮露每日或侍弄花草,或临窗品茗,或翻阅书卷,倒也清闲自在。 只是这份清闲,对于习惯了峣山清修却也习惯了山野广阔的她而言,久了,便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这日午后,倚梅轻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锦盒。 盒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丝缠枝莲纹,更显贵重。 盒盖上,竟还别出心裁地系着一朵含苞待放、洁白如玉的兰花,花瓣上犹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清雅脱俗。 “姑娘,门房刚送来的。” 倚梅将锦盒呈上。 江绮露放下手中的书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在上京城中,除了兄长,几乎无人相识。 谁会给她送来如此用心的礼物? 第26章 水上诗会? 她接过锦盒,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檀木和带着微凉湿意的兰花。 轻轻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张素雅洒金的花笺,一封水上诗会的邀请函。 笺上字迹清隽飘逸,墨香犹存。 她展开花笺,目光径直扫向落款处。 竑王,苏景安。 江绮露心中了然。 原来是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与其说是冲着她江绮露,不如说是冲着左相江绮风的面子。 想必是那日宫门相遇,或是更早的御书房觐见,让这位王爷觉得有必要“关照”一下左相这位刚归家的妹妹。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 水上诗会? 无非是京中贵胄名媛们附庸风雅、交际应酬的场合。 她对此毫无兴趣,更不愿卷入那虚与委蛇的旋涡之中。 晚膳时分,膳厅内灯火通明。 江绮风正为妹妹布菜,夹了一块鲜嫩的笋尖放入她碗中。 江绮露放下玉箸,拿起那张花笺,递到兄长面前,语气平淡: “哥哥,今日收到竑王府送来的帖子,邀我参加三日后在玉镜湖举办的水上诗会。” 江绮风闻言,夹菜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和笑道: “是竑王殿下的邀请?那便去吧。” 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 “棠溪,哥哥知道你性子喜静,在峣山自由惯了,骤然回到这规矩森严的上京,整日闷在府里,确实难受。” “可这京城便是如此,人情往来,避无可避。这水上诗会虽说是雅集,但也是难得的散心机会。” “竑王殿下亲自相邀,也是好意,莫要拂了人家面子。” 江绮露微微蹙眉,依旧摇头: “哥哥,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去了也是枯坐一旁,格格不入,徒增尴尬罢了。” 江绮风看着妹妹清冷的眉眼,心中微叹。 他伸手,轻轻覆上妹妹放在桌边的手背,声音带着安抚与鼓励: “棠溪,莫怕。哥哥打听过了,这次诗会规模不大,是竑王殿下私人邀约,多是些相熟的世家子弟和清流才俊,并无太多生面孔。”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歉意与恳求: “况且……哥哥那日也会去。近日公务缠身,难得有闲暇,正好借此机会陪陪你,散散心,可好?” 江绮露抬眸,对上兄长那双盛满了关切与期待的眸子。 那眼神中的小心翼翼与想要弥补的愧疚,让她心头微涩。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她缓缓点头: “好吧……既然哥哥也去,那……我便去吧。” “好!” 江绮风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 他连忙又夹了一块她平日爱吃的芙蓉鸡片放入她碗中,温声道: “快吃饭吧。就当是去认认人,提前熟悉一下京中的圈子。至于其他……” “待下月宫中中秋夜宴,哥哥再带你正式拜见各位宗亲勋贵。” 江绮露执起玉箸,轻轻拨弄着碗中晶莹的饭粒,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她表面平静,心中却已如明镜。 哥哥此举,哪里是单纯让她散心? 分明是想借这诗会之机,将她引荐给他的知己好友,让她逐渐融入这上京的权贵圈子,为日后铺路。 罢了。 她垂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既然这是哥哥所愿,她便去走一遭吧。 只是……这看似风雅的水上诗会,平静湖面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玉箸,心中已开始冷静地盘算起来,该如何在这陌生的棋局中,落子无悔。 八月初,泫水畔。 这条横贯东云国都的巨川,宛如一条镶嵌在繁华都市中的碧色玉带,承载着无数传说与人间烟火。 相传,上古女娲抟土造人,所用之水便取自泫水之源,赋予了它几分神圣的灵韵。 千百年来,关于它的故事在两岸百姓口中代代相传,早已融入东云国的血脉之中。 此刻,夜色初临。 一弯清冷的新月斜挂天际,洒下朦胧清辉。 东云国并无宵禁之制,此刻的泫水两岸,正是最热闹的时分。 沿河长街上,灯笼次第亮起,连缀成两条蜿蜒流淌的光河,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 商贩的吆喝声、游人的嬉笑声、丝竹管弦的悠扬声,混杂着河风送来的湿润水汽,共同织就了一幅繁华喧嚣的都市夜景图。 一辆悬挂着左相府徽记的乌木马车,在顾伯沉稳的驾驭下,缓缓停靠在泫水河畔一处灯火通明的码头旁。 车帘轻启,江绮露在倚梅的搀扶下,踏着轿凳步下马车。 夜风带着水边特有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吹动了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她今日身着一袭浅碧色素面软烟罗襦裙,色泽清雅。 腰间仅悬一枚小巧玲珑的鎏金镂空香球,内里填着新制的桂花香饼,随着她的步履,逸散出清甜淡雅的芬芳。 乌发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点翠的流苏簪,几粒米珠点缀其间,再无多余珠翠。 在这初秋微凉的夜色里,这一身装扮宛如出水新荷,清丽脱俗,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淡泊之气。 兄长江绮风本欲让她穿上府中绣娘精心赶制的水红色云锦宫装,觉得那明艳之色更衬少女风华。 她却婉言谢绝了。 那如火如荼的鲜艳,于她而言,太过张扬夺目,非她所愿。 江绮风见她坚持,便也由着她去,只道:“棠溪喜欢便好。” 倚梅紧随其后,低声提醒:“姑娘,脚下留心。” 江绮露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眼前开阔的河面。 泫水在月色与两岸灯火的映照下,波光粼粼,碎银般跳跃闪烁。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湿润的凉意,驱散了白日残留的暑气,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码头旁,一艘装饰极尽奢华的画舫静静停泊。 船身漆着明亮的桐油,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船头船尾高悬着数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精致的仕女图或山水花鸟,光影流转间,画中人物仿佛活了过来,呼之欲出。 船柱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精巧繁复,连檐角悬挂的风铃都镶着细小的宝石,在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整艘画舫流光溢彩,华美得如同漂浮在水上的宫殿。 “竑王殿下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中暗忖。 这份皇家气派,确实令人侧目。 第27章 竑王翊王 兄妹二人刚行至画舫近前,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已快步迎下船来,正是竑王府的管家。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对着江绮风深深一揖: “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快请!” 目光随即落在江绮风身后的江绮露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敬意: “这位想必就是江姑娘了?果然气质非凡!快请上船!” “有劳管家。” 江绮风微微颔首,江绮露亦随之敛衽致意。 两人在管家的引领下,踏上铺着红毡的舷梯,步入画舫内部。 画舫内部空间开阔,并未如寻常船舱般分隔成小室,而是在中央位置,巧妙地用数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山水屏风与垂落的轻纱幔帐,围隔出一方宽敞雅致的空间。 纱幔随风轻舞,影影绰绰。抬头望去,上方悬挂着一块楠木匾额,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花雨阁楼”。 置身其中,若非脚下轻微的晃动提醒着身处水上,几乎让人错觉是置身于某位显贵府邸中临水而建的华美水榭。 此时,“花雨阁楼”内已坐了几位客人。 主位之上,自然是今日做东的竑王苏景安,他身着月白色暗云纹常服,气度雍容。 紧挨着他坐着的,是依旧一身娇俏粉色宫装、正百无聊赖把玩着腰间流苏的千滢公主苏景玥。 在竑王下首斜对面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色撒花软缎襦裙的女子,正是忠勇公府嫡女方岚。 她今日的装扮与那日街头的英姿飒爽截然不同,乌发半披半挽,梳了个温婉的垂鬟分肖髻,发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芙蓉步摇。 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金叶轻颤,流苏摇曳,为她平添了几分闺阁女儿的柔美娴静。 此外,还有几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江绮露未曾见过。 见江绮风兄妹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望来。 江绮风神色从容,上前一步,对着主位躬身行礼: “微臣江绮风,见过殿下、公主殿下,见过各位。” 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江绮露紧随其后,敛衽屈膝,声音清越: “民女江绮露,见过各位贵人。” 她目光低垂,姿态恭顺,一时不知该如何具体称呼在座几位陌生面孔。 “云修(江绮风的字)不必多礼!” 竑王苏景安朗声一笑,抬手虚扶,目光随即温和地转向江绮露: “江姑娘也无需拘礼。今日邀诸位前来,不过是赏月品茗,以文会友,并无君臣之分。快请入座!” “谢殿下!” 兄妹二人齐声道谢,在侍女的引导下,在预留的位置上落座。刚坐定,便有侍女奉上香茗。 江绮露端起面前那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揭开杯盖,一股清雅馥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她垂眸轻嗅,只见杯中茶汤清澈透亮,芽叶肥壮,白毫密布,在水中缓缓舒展。 她浅浅啜饮一口,茶汤鲜爽甘醇,回甘悠长。 “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她心中了然。 此茶性凉,最是祛暑解毒,在这初秋微燥的夜晚饮用,倒也相得益彰。 江绮风落座后,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众人,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妹妹,声音温和地开始为她引荐: “棠溪。” 他目光示意主位方向:“竑王殿下身旁这位,是翊王殿下。” 江绮露闻言,立刻起身,对着翊王苏景宥的方向,再次盈盈一拜,姿态优雅: “民女江绮露,见过翊王殿下。” 翊王苏景宥,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靛蓝色团花暗纹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贵。 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自峣山归来的相府嫡女。 只见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虽低眉敛目,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兄长竑王,随即展颜一笑,声音温和悦耳: “江姑娘快快请起。方才皇兄也说了,今日只论风月,不论尊卑。姑娘只当我是寻常赴会的公子即可,不必如此拘礼。”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姿态闲适。 “是,殿下。” 江绮露依言起身,重新落座,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心中却已掠过关于这位翊王的所有信息。 翊王苏景宥,旭帝第五子。 其母阮氏,太仓五年入太子府为良媛,两年后诞下苏景宥。 旭帝登基后,晋封为贤妃。 贤妃与皇后乃闺中密友,情谊深厚,在后宫之中地位稳固。 翊王自幼聪颖,性情温和,颇得圣心……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让她对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子有了更深的认知。 “那位。” 江绮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抬手指向竑王座下对面,那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语气带着一丝熟稔的笑意: “便是忠勇公府的大姑娘,方岚方姑娘。” 江绮露的目光随之望去,正对上那双明亮有神,带着几分英气的眼眸。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她。 那日在街头纵马驰骋、英姿飒爽的黑衣女子,今日换上了鹅黄襦裙,挽起了闺阁发髻,插上了芙蓉金簪,褪去了几分战场儿女的锐气,倒显出几分世家贵女的温婉秀丽来。 这截然不同的两面,在她身上却奇异地融合,更添独特魅力。 方岚也认出了江绮露,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大大方方地朝她点头一笑,笑容明媚爽朗。 她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与真诚的歉意。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爽朗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原来是棠溪姑娘!那日在街上匆匆一别,竟不知你就是江左相爷的妹妹!实在失礼得很!” 她抱了抱拳,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 “那日惊了姑娘的车驾,是我的不是,还请姑娘大人人有大量,莫要见怪!” 江绮露唇角弯起一抹温婉的弧度,轻轻摇头,声音清越柔和: “方姑娘言重了,不过是虚惊一场,何来见怪之说?” 她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目光望向船舱外灯火阑珊的河岸: “只是……泫水两岸游人如织,那马儿野性未驯,下次若再驯马,姑娘不妨寻个僻静开阔些的去处,以免误伤了无辜百姓,那便真是过错了。” 言语间既化解了对方的歉意,又点明了关切所在。 方岚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丝被理解的爽快,重重点头承诺道: “棠溪姑娘提醒得是!放心,绝无下次了!那畜生如今被我关在马厩里好生管教呢!” 她做了个挥鞭的手势,引得众人莞尔。 第28章 凌豫 江绮露含笑颔首,不再多言。 江绮风见气氛融洽,便继续为妹妹引荐,目光投向方岚身侧那位一直沉默端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 “棠溪,这位是方姑娘的胞弟,方峘。” 江绮露依礼望去,对着方峘微微颔首致意。 方峘亦起身,抱拳回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简洁,声音低沉有力:“见过江姑娘。”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各自落座。 江绮露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在座众人,这看似风雅闲适的诗会,汇聚的却是上京城年轻一代最顶尖的权贵子弟。 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悄然在她心头涌动。 她隐隐觉得,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或许正酝酿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她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清冽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稍稍抚平了那份不安。 “棠溪姐姐!” 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唤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坐在江绮露与竑王之间的千滢公主苏景玥,此刻正侧着身子,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江绮露,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 “我们又见面啦!” 江绮露放下茶杯,唇边绽开温和的笑意,柔声回应:“公主殿下近来可安好?” “唉!” 苏景玥小脸一垮,嘟着嘴抱怨道: “宫里闷死了!整日不是学规矩就是听嬷嬷念叨,无趣得很!” “我可是求了两位皇兄好久好久,他们才肯带我出来透透气呢!” 她说着,还故意用幽怨的眼神瞟了瞟身旁的竑王和翊王。 苏景安与苏景宥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对这个被帝后捧在手心长大的幺妹,他们当真是既头疼又怜爱。 虽说下面还有个皇后所出的十皇子,但年纪尚幼,正被拘在宫中开蒙读书,若是那小子也来了,这画舫怕是要翻了天。 苏景玥抱怨完,转眼又眉开眼笑,对着江绮露和方岚道: “不过好在皇兄邀请了棠溪姐姐和宁怡姐姐(方岚的字)!” “不然啊,我又只能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一群大男人吟诗作对,对月伤怀,那才叫无聊透顶呢!” 她皱着小鼻子,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 江绮露与方岚闻言,都不禁莞尔。江绮露温声道: “殿下说笑了。竑王殿下邀请我等,想必也是想让殿下多与同龄人相处,散散心。” 方岚也笑着接口: “是啊,公主殿下。有兄长如此疼爱,时时记挂着带您出来散心,这份福气,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不像我,只有个臭弟弟,整日里就知道舞刀弄枪。” 她说着,还故意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方峘。 方峘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苏景玥眼睛一转,促狭地笑道: “宁怡姐姐别这么说嘛!我看和安哥哥(方峘的字)虽然年纪比你小,但行事稳重,倒像是你的哥哥在照顾你呢!姐姐若是实在羡慕我有兄长……” 她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全桌人听见: “我把我的两位皇兄借给你用两天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方岚掩唇轻笑,连连摆手: “公主殿下莫要打趣民女了,这玩笑可开不得!民女万万不敢!” 苏景玥却来了劲,转头就对着竑王和翊王问道: “二位皇兄,你们觉得如何?宁怡姐姐这么好,借给她两天行不行?” 苏景安被自家妹妹这天马行空的想法逗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佯怒道: “你这丫头,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看来父皇母后真是把你宠坏了,连皇兄都敢拿来揶揄打趣了?” 虽是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苏景宥则只是抿着唇,低低地笑出声,眼中满是纵容。 苏景玥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一时间,画舫内充满了轻松愉快的笑声,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被冲散了不少。 就在这嬉笑喧闹之际,画舫入口处的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舱内笑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来人身上。 苏景宥和江绮风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向来以冷峻寡言、不喜应酬着称的禁军都司,竟会出现在这种风雅诗会上? 实在出人意料。 凌豫步履沉稳地走入“花雨阁楼”,对着主位方向躬身抱拳,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末将来迟,扰了各位殿下与公主雅兴,还请殿下、公主恕罪!” 竑王苏景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展颜一笑,抬手示意: “元峥(凌豫的字)不必多礼。本王原以为你不喜此等场合,没想到竟肯赏光前来,快请入座。” 他随即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 “开船吧。” “是,殿下。” 小太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令。 苏景宥也温和地点点头:“无妨,凌都司来得正好。” 凌豫再次抱拳致谢,目光扫过众人,径直走向方岚身侧的空位。 他先是对着方岚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方姑娘。” 随即又转向方峘,同样点头致意:“方少爷。” 方岚见到他,脸上笑容明媚,带着熟稔的亲近: “元峥哥哥不必多礼!快坐!” 语气自然随意。 方峘也露出笑容,抱拳道: “元峥哥,好久不见。” 凌豫应了一声,在方岚身旁落座。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对面的江绮风,抱拳道:“见过左相爷。” 江绮风回以温和的笑容,颔首道:“凌都司客气。” 最后,凌豫的目光才缓缓移向江绮露。 自凌豫踏入船舱的那一刻起,江绮露的心跳便骤然失序。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垂眸,避开那道锐利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当那道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呼吸一窒。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端起茶杯掩饰,然而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青瓷杯沿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终是放下了那杯几乎要脱手的茶盏。 “这位是?” 第29章 我出去透透气 凌豫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绮风立刻接口,声音温和: “这是舍妹,江绮露。” 凌豫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江绮露低垂的侧脸上,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原来是江姑娘。” 江绮露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深邃的目光。 只是一瞬,便别开眼,视线被他右眼角的泪痣所吸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干涩与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缓缓站起身,对着凌豫的方向,姿态恭谨地盈盈一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 “民女江绮露,见过凌都司。” 画舫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夹杂着竑王、翊王与千滢公主兴致勃勃的吟哦之声。 他们正以“鳞波”为题,即兴赋诗,气氛热烈。 虽说是私人聚会,但竑王的面子,加上公主的兴致,场面自然不小。 好在“花雨阁楼”空间宽敞,雕梁画栋间,宾客们分坐几处,倒也显得从容不迫,并不拥挤。 柔和的灯光透过琉璃灯罩,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夜风穿过敞开的雕花窗格,送来泫水河畔湿润的水汽,混合着船舷边摆放的几盆晚开茉莉的幽香,为这场风雅之会更添几分清幽雅致。 江绮露端坐其间,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正在吟诗的苏景宥身上,实则心绪早已飘远。 那杯中的白毫银针早已凉透,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画舫内喧嚣的人声、吟诵的诗句,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难以真正入心。 那份在凌豫出现后便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悄然缠绕着她的心神。 她轻轻放下茶杯,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诗词之上,悄然起身,对着身旁的兄长低语一句: “哥哥,舱内有些闷热,我出去透透气。” 江绮风正凝神听着翊王的诗句,闻言关切地看了妹妹一眼,见她面色略显苍白,只当她是初来乍到不适应,便温声道: “去吧,让倚梅陪着,小心些。” 江绮露微微颔首,在倚梅的随侍下,悄然退出了灯火辉煌的“花雨阁楼”,步入相对幽暗的甲板。 刚一踏上甲板,一股带着水腥气的凉风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舱内那令人窒息的暖意与喧嚣。 初秋的夜晚,白日残留的暑气尚未散尽,但这泫水之上的夜风,却带着沁骨的凉意,令人精神一振。 倚梅敏锐地察觉到姑娘身上单薄的襦裙,低声询问: “姑娘,河风凉,我去给您取件披风来吧?” 江绮露下意识地拢了拢微凉的衣袖,感受着夜风穿透薄衫带来的微颤,轻轻点头:“嗯,去吧。” 倚梅应声,转身快步向舱内走去。 甲板上顿时安静下来。除了远处船头船尾值守的侍卫和内侍静默的身影,便只剩下江绮露一人。 她缓步走向船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远离舱内透出的光亮,被浓重的阴影笼罩。 她倚着冰冷的雕花船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 远处两岸的灯火如同繁星坠落人间,在墨色的河面上拖曳出破碎的光影。 船行破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带起的涟漪在船尾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因心绪不宁而隐隐作痛的神经。 夜风撩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也拂动了发髻上那支素银点翠的流苏簪,簪头垂落的米珠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咚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姑娘。” 一个清亮爽朗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独处的宁静。 江绮露闻声回头,只见方岚正踏着月光向她走来。 她今日的鹅黄襦裙在幽暗中显得柔和,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方姑娘。” 江绮露转身,对着她盈盈一礼,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方岚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倚在船栏上,目光真诚地望过来: “方才在舱内人多,有些话不便多说。那日街上惊马之事,实在是我莽撞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见了姑娘,还是要当面再道一声歉才好。” 她语气坦率,带着将门儿女特有的直爽。 江绮露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轻轻摇头: “方姑娘太过客气了。那日之事,我已说过无妨。况且,姑娘也并非有意,何必耿耿于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难道在姑娘眼中,我是那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么?再说了,我确实毫发无伤,姑娘实在无需自责。” 方岚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鬓角,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飘向别处: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以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显然是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担忧。 她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绮露,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既然相识不易,江姑娘若是不嫌弃我方岚粗鄙,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 说罢,她竟下意识地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中礼节,朗声道: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方岚,字宁怡!请多关照!”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飒爽英气。 江绮露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又带着几分憨直的模样,再配上那一身温婉的鹅黄襦裙,反差之大,让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方岚被她一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身装扮行这抱拳礼有多么不伦不类,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慌忙收回手,手足无措地学着闺阁女子的样子,生硬地行了个万福礼,声音都低了下去: “呃……让……让棠溪姑娘见笑了……” 她窘迫地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匆匆丢下一句: “我……我找千滢公主还有些事,先……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人已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快步冲回了灯火通明的船舱。 江绮露望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位方家姑娘,倒真是个率真可爱的妙人儿。 她没有阻拦,只是目送那抹鹅黄消失在舱门的光影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倚回冰冷的船栏。 第30章 都司慢走 她所在的角落,是船尾最幽暗之处。 头顶没有悬挂灯笼,只有远处舱内透出的微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子提供些许照明。 浓重的阴影将她包裹,让她得以暂时远离喧嚣,窥视着画舫上其他被灯火勾勒出的身影,而自己却隐于暗处。 今日是月初,夜空并无明月朗照,只有点点繁星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好在天气晴好,星光虽弱,却也清晰可见。 泫水河面,倒映着两岸连绵的灯火与天上的星。 船行过处,搅碎了满河的星火,粼粼波光荡漾开去,与画舫上摇曳的灯火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流动而迷离的光影画卷。 这景致,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江绮露静静地望着水面,思绪却如同那破碎的波光,难以聚拢。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她身侧响起: “江姑娘。” 凌豫的声音低沉而突兀地响起,瞬间击碎了江绮露强自维持的平静。 带着一丝磁性的嗓音,带着有些熟悉的尾调,轻易便勾起了她心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涟漪情绪。 她呼吸微滞,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微凉的船栏。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缓缓转过身。 清冷的眸光迎向阴影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声音竭力维持着水波不兴的平静: “凌都司……有何见教?” 凌豫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只是沉默着,向前踱了两步。 步履沉稳无声,最终,他在距离她约莫三尺之处停下。 他学着她的姿态,也将手臂随意地搭上了那冰凉光滑的木质船栏,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投向远处那片幽暗深邃的泫水河面。 水波在船行之下微微荡漾,两岸连绵的灯火倒映其中,被搅碎成一片片流动跳跃的、细碎的金色星尘。 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借着远处舱窗透出的微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光,江绮露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今日的凌豫,竟未着那身标志性的的玄色甲胄。 他换上了一身深墨色的云锦长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 少了那层冰冷的金属外壳,往日那股逼人的锐气似乎被柔化了几分,竟凭添了几缕儒雅的书卷气。 然而,那久经沙场,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挺拔身姿,以及肩背间蕴含的、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的力量感,却并未因此消减半分。 反而在这沉静的夜色中,散发出一种更为内敛、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这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文士风度形象,让江绮露心头猛地一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出神,竟忘了行礼。 面上微赧,她即刻站直了身子,纤腰微折,低头垂眸,盈盈施了一礼。 “民女失礼。” 凌豫仿佛并未瞧见她的动作,依旧维持着那份倚栏远眺的姿态。 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男女独处的不合时宜,让江绮露心绪渐生不安。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低声找了个借口: “凌都司,夜风寒凉,民女……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她便欲转身离去。 “为何躲着我?” 凌豫的声音陡然响起。 声音不高,却在这静谧的夜航时分格外清晰,瞬间钉住了她的脚步。 江绮露身形一滞,愕然回首,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晦暗,似有隐痛划过。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语气带着不解与一丝被冒犯的意味: “凌都司此言……何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民女何时……躲着您了?” 她的确不曾刻意回避。 只是那双眼睛,让她本能地选择敬而远之。 凌豫的目光在她清冷的容颜上流连片刻,最终却只是无言地别开了视线,望向那片越发明暗难辨的水面。 风势似乎更劲了些,吹得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微晃动。 “这里挺冷的。” 他最终开口,嗓音低哑,方才那句突兀质问带来的锐利锋芒仿佛被夜风吹散,尽数敛去,只留下一句平淡得近乎温和的关心: “你穿得单薄,小心着凉。” 他不再逼问,那略带关怀的话语反而搅乱了江绮露的心湖。 她稳了稳声线: “有劳都司挂怀。”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目光的直视,望向船舱的方向:“倚梅……已经去取外衣了。” 两人之间,仅隔着数尺的距离。 夜风在沉默中呼啸穿行,扯动着两人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江绮露凝望着水面,粼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几次想寻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打破这僵局,唇角微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能和他一起,在猎猎作响的夜风中,望着船头劈开的浪花,层层叠叠涌向更深的黑暗。 水面渐次喧嚣,浪头翻卷着雪沫,风声呼啸着穿行于船舷与桅杆之间,扯动着两人的衣袂。 最终,还是凌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滞。 他直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她,声音融入了风声: “我先回去了。” 言语简短,仿佛再多说一字都是负担。 说罢,他转身,袍袖轻扬,步履沉稳地向着船舱灯火通明处走去。 甲板在他脚下发出笃实的轻响,每一步都踩在江绮露起伏的心潮上。 江绮露怔在原地,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裙裾,在身后翻飞如蝶,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抹融入光晕的挺拔背影,前世玉徵饮剑而亡时那复杂悲怆的目光,似乎与此刻疏离的背影重叠交错,在她心头缠绕成一片冰冷的麻。 一丝极轻的低语,最终被风揉碎,飘散在水面之上: “凌都司……慢走。” 江绮露刚说完,整个画舫便剧烈摇摆起来。 她一时重心不稳,身体向前倾去,好在有武功底子,立马抓住一旁的栏杆,稳住身子。 凌豫也察觉到船的异样,两人对视一眼,踉跄朝船舱而去。 前一刻还笙歌曼舞的船舱,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精美的杯盘器皿倾倒在地,碎裂声不绝于耳,锦缎帷幔歪斜垂落,烛火晃动不安。 第31章 刺客 侍卫们首先护着两位王爷和公主,而方岚方峘护着不会武功的江绮风。 江绮风见江绮露进来了,江绮风见到妹妹的身影闪入舱门,立刻焦急地拨开方岚的防护,疾步上前越过方岚拉住江绮露的手腕: “棠溪,你没事吧?” “哥哥放心,我无事。” 江绮露话音未落,只听“哗啦”巨响,数道黑色身影破水而出,瞬间便执剑包围了船舱。 苏景安和苏景宥护着苏景玥,苏景宥怒喝: “你们是谁?” 为首的蒙面人气息沉冷,目光扫过众人,对苏景宥的厉声质问充耳不闻,只冰冷下令: “记着!竑王、翊王留活口,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说完,余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苏景安和苏景宥的侍卫也都冲上前,将黑衣人与苏景安他们分隔开来。 混乱之中,江绮露凝眸,只见凌豫飞身上前。 他并未着甲,但那黑色便服下的动作凌厉无匹,腾挪闪转间避过致命攻击,剑走如龙,精准而狠辣,顷刻便有数个黑衣人闷哼倒地。 同时,方峘也长啸一声,配合着凌豫的攻势,刀势大开大阖,两人一巧一猛,形成奇妙的默契。 剩下的眼见同伴折损惨重,又见翊、竑二王被重重保护。 为首者目光急闪,在混乱中与冷眼旁观的苏景安短暂对视了一瞬,随即狠跺甲板,发出刺耳的尖啸: “撤!” 然后撤到舱外,噗通几声,跳入了水中。 残存的几名杀手闻令如蒙大赦,毫不恋战,迅速朝舱门处撤去。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噗通”巨响,再次没入冰冷的泫水之中,只留下满室狼藉和未散的血腥气。 凌豫与方峘剑眉一轩,提步欲追,却被脸色铁青的苏景安厉声喝止: “穷寇莫追!水底下不知还有多少埋伏!来人!速传京兆尹!” 他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怒火中烧: “天子脚下,皇家画舫!竟敢如此放肆行凶!给本王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主谋!” 苏景宥也紧握佩剑,面沉如水,护着惊魂未定的苏景玥。 苏景安话音刚落,突然舱外又传来水声,一批黑衣人又落到甲板上。 众人朝外望去,只见领头的二话不说,直接朝舱内袭来。 “小心!” “护驾!” 大家惊魂未定,侍卫们只得拼死收缩防线,将苏景安、苏景宥和苏景玥三人紧紧护住,仓促间被迫向画舫深处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座屏后移动。 江绮露也拉着面色苍白的江绮风向后退去,然而就在这一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这新一波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其奔袭方向并非那重重保护的皇子公主,竟似…… 朝她与兄长而来? 电光石火间,她毫不犹豫地将江绮风猛地推向身旁的方岚: “宁怡!” 方岚反应迅捷,几乎是本能地长臂一舒,稳稳将猝不及防的江绮风揽到身后护住。 江绮风目眦欲裂:“棠溪!!” 他只看到妹妹决然转身的背影。 江绮露没有回头,她足尖点地,倏忽间便已灵巧地避过倾倒的桌案,反方向飘出了舱门,踏上了尚沾着水迹的甲板。 她清冷的身影瞬间成了最醒目的目标,新一波的黑衣人齐齐低吼,毒蛇般的目光锁定了她,刀锋如浪涌至。 就在寒刃加身的刹那,江绮露眸光一凝,足尖勾起地上一柄死去黑衣人遗落的钢剑。 玉臂轻扬,剑随腕动,一道迅疾的银弧“嗖”地刺出,精准地没入冲在最前一名黑衣人的手臂。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那手臂被刺中处,竟只发出类似钝器撞击的闷响。 江绮露一顿。 这些黑衣人……不对劲。 来不及细究,她手腕猛地翻转,剑势倏转,改刺为送,精准无比地贯入紧邻另一名“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噗”地一声,动作一滞,然后倒下。 江绮露已然笃定,她心中计较已定,再无保留的必要。 她趁势借力,足尖在甲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惊鸿般轻盈地拔起,稳稳落在船舷的雕花栏杆之上。 夜风吹拂着她素色的裙裾,勾勒出她清冷卓绝的身影。 只见她并未施展剑招,右臂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拂。 一股无形却沛然的巨大劲力猛然荡开,排山倒海般席卷甲板。 那些人便像是受到推力一般,全竟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向后抛飞而起,部被推到栏杆之外,然后直接落到泫水之中。 危机似乎解除,江绮露身形一转,自栏杆飘然落回甲板。 目光余光正好瞥见解决完舱内残敌,急速赶来支援的凌豫和方峘的身影。 就在凌豫那双深邃眼眸快要锁住她落地的瞬间,江绮露眼中一丝的光芒闪过。 刚沾地的右脚“意外”地一滑,足踝“恰到好处”地微扭。 她口中随之发出一声清晰而略显惊慌的娇呼:“啊呀!” 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方冰冷的河面倒去! 方峘脚步猛地顿住,看着这“突变”的惊险一幕,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只下意识地抬手欲拦。 “江姑娘!”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带着凛冽的夜风气息,精准无误,不容置疑地牢牢揽住了江绮露盈盈一握的纤腰。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紧。 江绮露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和微热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她被迫抬起头,四目猝然相对。 就在这呼吸可闻的距离里,江绮露清晰地捕捉到了凌豫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江绮露心念急转,面上却是黛眉轻蹙,朱唇微启,适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逸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嘶……疼!” 这一声低呼像一道符咒,瞬间击碎了凌豫眼中的万语千言。 那复杂的光芒急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紧张。 “江姑娘!” 他稳住了身形,声音也恢复了寻常的沉稳: “可有伤到哪里?” 江绮露顺势,借着扶住栏杆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带着一丝微弱的“余悸”从凌豫臂弯中脱离开来。 她垂着眼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 “多谢凌都司援手。适才……一时慌乱,踩空了船板,不慎崴了脚踝。” 她轻轻咬着下唇,抬眼看向凌豫,那双剪水秋瞳中充满了后怕与真诚的谢意: “若非都司眼疾手快,民女只怕……救命之恩,铭记在心。” 夜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吹过,拂动了两人间几不可察的暗涌。 甲板上的喧嚣与血腥气似乎仍在夜风中飘荡。 正当江绮露刚从凌豫臂弯中站定,理顺衣袂时,江绮风已在一脸惊惶的倚梅搀扶下,疾步赶至。 他的目光瞬间锁在她微曲的右足和略显狼狈的身姿上,焦急与担忧几乎溢出眼眸。 他快步上前,与倚梅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妹妹的胳膊。 “棠溪!可曾伤到要害?哪里不适?” 江绮风的声音带着后怕的余悸。 第32章 该回去了 倚梅亦急声询问:“姑娘!您没事吧?” 纤手已下意识地去探她的脚踝。 江绮露微微抬首,安抚地看向兄长,语调维持着一贯的清淡,只是眉眼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隐忍痛楚: “兄长宽心,只是方才……不慎崴了脚踝,并无大碍。” 她眸光流转,掠过伫立在侧的凌豫,声音放得更轻,似带了些许难为情: “幸得凌都司及时援手,才免于落水之险。” 江绮风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旋即转身面向凌豫,目光恳切,郑重地躬身行礼: “多谢凌都司!小妹莽撞,幸赖都司舍身相救!如此恩情,绮风铭记于心。” “待小女无碍,定当择日登门,再致谢忱!” 凌豫身姿挺拔如松,闻言只是侧身半步,虚扶了一下,神情依旧沉静如水,辨不出更多情绪: “江相言重了。危急关头,援手他人,乃职责本分,不敢当‘谢’字,更不敢劳相爷亲临。” 回答得滴水不漏,却隐隐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就在此时,以竑王苏景安为首,船舱内的众人也相继走了出来。 见到眼前情景,众人的目光皆投注过来。 苏景安踱步上前,凤目扫过江绮露,眉头微蹙,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姑娘这是?” 询问中带着惯有的审视。 江绮露不得不又将方才对兄长和凌豫的解释,对着二皇子清晰复述了一遍,声音温婉恭顺: “承蒙殿下垂询,是民女不慎失足,崴了脚踝。” 苏景安听罢,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与那微跛的右脚之间来回审视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即淡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更多波澜: “原来如此。不过……” 他话锋微转,眼底幽深似潭: “方才甲板之上,江姑娘出手之间,倒是有几分章法,武功似乎颇为不俗?” 这句试探,如石子投入平湖。 江绮露心底骤然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羽掩下瞬间的心思流转,声线放得更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些微末的把式,三脚猫功夫罢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水面粼光,似在追忆: “全赖……这些年在峣山清修,师傅慈悯,指点了几分强身健体、聊以自保的法门。方才情急之下卖弄,惊扰殿下清听,实在惭愧。” 她的解释巧妙地避开了力量来源,只推至平凡习武经历,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苏景安闻言,目光在她温婉却难掩灵秀的容颜上凝了片刻,未再追问。 他敛去多余的神色,转身面向惊魂甫定的众人,朗声道: “今夜之事,让诸位受惊了。是本王思虑不周!” 他声音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先行回府安歇压惊,此事本王必将彻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在天子脚下、在本王眼前肆意妄为,本王定将其碎尸万段!定会给诸位、给朝廷、也给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是!” 众人齐声应诺。 苏景安不再多言,与面色依旧凝重的苏景宥一同,仔细护着尚有些脸色发白的苏景玥,在侍卫簇拥下率先登岸离去。 其余人等也如潮水般,在夜色中各自散去。 混乱的甲板上人影渐稀。 江绮露被兄长扶住,冷眼旁观。 她瞥见方家姐弟并未急于离去。 方岚低声对方峘迅速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快速而深含意味的眼神。 随后,方岚便唤住正欲走向另一方向的凌豫: “元峥哥哥,走吧?正好顺路,一道同行。” 她声音爽利,却也似要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凌豫并未推辞,沉稳颔首。 只是在转身迈步的刹那,他似不经意般顿住脚步,目光再次投向江绮露的方向。 那目光幽邃难明,不再是关切的询问,而是沉淀了太多江绮露不愿深究的东西。 江绮露立刻垂下眼睑,长长的发丝滑落颊边,恰好遮掩了半张侧脸。 她将身体的重量更倾靠在倚梅身上,做出几分不堪久站的虚弱模样,同时对身侧的江绮风低语,声音带着自然的疲惫: “哥哥,我们也该回了。” 江绮风连忙点头: “好,这就走!” 他与倚梅小心翼翼架着江绮露,缓缓从画舫踏上木制栈桥,又登上等候在岸边那辆低调而精致的左相府马车。 待他们三人下来时,原本熙攘的停车处已寂静空旷,只剩下江府的顾伯一人,牵着马,在寒夜里焦灼地踱步张望。 一见此景,顾伯连忙小跑上前,眼中尽是忧色: “姑……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无碍的,顾伯。” 江绮露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软但略显苍白的笑容,示意他宽心。 江绮风率先登上车厢,倚梅和顾伯则在车下一同用力,极为小心地将“脚踝受伤”的江绮露稳稳扶送上车。 随后,倚梅与江绮风的侍卫梓仲一左一右登辕,与顾伯一同驾车。 颠簸的马车内,空气有些凝滞。 江绮风的目光,自上车起便牢牢锁在妹妹身上,未曾离开片刻。 “棠溪。”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与担忧: “你怎么不小心崴到脚?现在还疼得厉害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刻意摆出的姿势上,充满怜惜。 江绮露轻轻摇头,声音放得低缓,在辘辘车声中几近耳语: “放心,哥哥,真的不碍事了。” 她话题悄然一转,眉心微蹙,带出了真正的忧虑: “倒是今晚……这些刺客来势汹汹,且目标多变,实在蹊跷得紧。哥哥,你可有被冲撞受伤?” 江绮风再次摇头,确认自己无恙。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有些沉重复杂,并未直接回应妹妹对刺客身份的探询,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里交织着后怕与一丝轻微的懊恼: “这些事自有王爷和朝廷去清查根究,你不必忧心。” 他随即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与心疼: “可你自己!为何那般不管不顾地就冲上去了?你可知,看到你置身险地,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般莽撞,万一有个好歹……叫我这做兄长的,如何向爹娘交代?又如何……如何自处?” 提及父母时,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第33章 这么容不下她吗 江绮露迎着他责备中饱含忧思的目光,心中了然。 刺客之事,兄长显然不愿让她涉入过深,或所知太多。 她聪明地不再追问,只是温顺地顺着兄长的意思,声音轻柔却透着坚定: “我有幸学得几分武艺傍身,哥哥真的不必过于忧心。我知道分寸,定会护好自己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坦诚地望向江绮风: “再说了,哥哥身系社稷,又是不习武的文士,当时那等凶险境地,若全仗他人护持,我又怎能放心?护着你,亦是护我本心安宁。” 江绮风闻言,心头蓦地一痛。 烛光下,她清丽的容颜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守护之意,这份真挚让他既暖又愧。 那一刹那,他甚至生出一股浓烈的悔意。 悔恨自己不曾习武,以致于在危难时刻,非但不能庇护从小疼爱的妹妹,反要她为自己挺身涉险。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沉重得在车厢里久久回旋。 他伸出手,无比郑重地覆在江绮露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向某种无形之力起誓,又似在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执念许诺: “棠溪,是哥哥无能……但哥哥答应你,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陷入今日这般险境了!” 江绮露感受着手背上兄长传递过来的坚定暖意,又听到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涌起一股真实的暖流。 她微微动容,反手也轻轻握了握江绮风的手,低声应道: “嗯。谢谢哥哥……” 声音温软,如同夜风拂过水面的涟漪。 马车碾过寂静的官道,驶回左相府邸。 抵达之时,更漏沉沉,夜色已深,堪堪将近亥时。 江绮风一路将妹妹送回她所居的悦芳轩,直至庭院深处。 月光如练,清辉满地。 他又细细叮嘱了倚梅好好伺候,让江绮露尽快安歇静养。 看着妹妹在倚梅搀扶下踏入闺阁的袅娜背影,直至烛火在内室亮起,他才缓缓转身,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千般心思,融入了更深的府邸夜色之中。 悦芳轩内室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跳跃,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江绮露目送着兄长略带忧思的背影融入院外更深的黑暗,直至消失在雕花门扉之外。 她缓缓收回视线,纤指无意识地捻过窗棂边缘沾染的一抹微凉夜露,心绪却如烛影般摇曳不定。 “倚梅。” 她转身,声音带着几分归来的疲惫: “唤忍冬备水吧,是该盥洗歇息了。” 她说着,在临窗的酸枝木圆凳上坐定,任由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也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 “是,姑娘。” 倚梅应声,却没有立刻去唤人,而是步履轻柔地走近,动作熟稔地帮她解下外裳,抚平衣襟上因拉扯而起的细微褶皱。 她的指尖却在这看似寻常的侍奉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望向江绮露沉静却难掩锐利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疑虑: “姑娘……今日那些个刺客,行止当真诡异非常。” 江绮露并未移开凝视窗外浓黑夜色的目光,只是唇角牵起一丝几近于无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看出来了?” 她的声线清冷,不带丝毫惊异,仿佛这结论早已在她心中复盘数遍。 倚梅手上动作未停,继续细致地整理衣物,目光却更加凝重,语速也快了些,将心中盘旋已久的观察道出: “那些人虽然明着是对竑王翊王出手,却只是和竑王的侍卫交手,还是没有下重手的。” “我偷偷观察,似乎不像是要命,反而像是切磋。而根本没有人去刺探竑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我感觉先后上来的两批不是同一批。” “后一批似乎是冲着姑娘来的。” 倚梅的声音戛然止住,目光复杂地落在江绮露身上,未尽之意不言而明。 江绮露终于收回视线,转过身,清亮的眼眸映照着烛火,深处却似有暗流汹涌。 “你也看出来了。” 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的轻响: “船上那些人精,又会作何感想?” “只怕……人心鬼蜮,各自肚肠。” 她口中的“他们”,所指不言而喻。 倚梅眉头紧锁: “姑娘的意思是……” “前一批,看似凶狠却不下死手。” 江绮露微微颔首,烛光在她低垂的睫羽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平淡得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细思今日船上都有哪些贵胄?” “翊王、竑王、千滢公主,兄长乃当朝左相,方家姐弟乃忠勇公嫡系……” “倘若这些人……尤其是代表了储位有力竞争的两位王爷,同时在这泫水之上出了‘意外’……这京都的天,立时就要变!” 她抬起头,目光深邃如寒潭,直直看向倚梅,唇齿间吐出冰冷的字句: “动荡之局,浑水之中,谁人……最可渔利?” 倚梅浑身一震,不需再提点,答案已在她喉间翻滚: “是……是淑妃娘娘……与靖王殿下!” 这个名字一出口,仿佛连烛火都跳动得更急促了些。 淑妃刘氏,当朝首辅刘阁老之嫡亲胞妹。 太仓三年便被纳入东宫,以其明媚娇艳、妩媚多姿之容色性情,刚入宫,便宠冠东宫。 短短两年便为当时还是太子的旭帝诞下一双龙凤胎:千澜公主苏景环与靖王苏景宣。 一时风头无限,无人能出其右。 旭帝即位,即册封淑妃,后更为旭帝诞下八公主千湛公主苏景瑶,数十载荣宠不衰。 在后宫之中,唯有她与所出的靖王苏景宣,能与皇后及嫡长子竑王苏景安分庭抗礼。 “至于后来的那一批……” 江绮露的声音骤然转冷,方才谈及前朝争斗的冷静分析瞬间被一丝沉郁的阴霾取代。 她纤白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软肉却不自知。 “确是冲着我来的。” 她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碾磨而出。 就这般……容不得她吗? 二叔? 这个称谓在她心头滚过,带着砭骨的凉意。 第34章 中秋 她目光望向虚空,唇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自嘲弧度,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天下之大,果然处处皆是修罗场,逃不过争权夺利,倾轧算计……我原以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未尽之意却充满了对人伦之情的最后一丝幻灭与苍凉。 “姑娘!” 倚梅眼中闪过深切的心痛与愤怒,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与决然: “要不我们……” 显然,她心中已有了应对的主意,正待说出。 恰在此时。 “笃笃笃!” 叩门声响起,紧接着是忍冬清脆温顺的嗓音隔着门扉传来: “小姐,热水都已备齐,可是现在就要盥洗?” 江绮露眼中翻涌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她迅速朝倚梅递去一个无声却不容置疑的眼色。 倚梅立刻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低眉垂目,扬声应道: “这就来!” 随即上前拉开房门。 忍冬捧着温热的铜盆进来,盆中水面热气氤氲,湿润的气息驱散了室内一丝凝结的沉郁。 倚梅忍冬两人如常地上前,伺候江绮露卸下钗环、净面。 温水拂过肌肤,带来暂时的舒缓。 待到一切归于平静,忍冬收拾妥当退下后,倚梅才轻手轻脚地为江绮露铺好锦衾。 江绮露坐在镜前,望着铜镜中模糊却难掩清冷的面容,玉梳在青丝间缓缓滑过。 在一片宁静祥和的背景中,她的声音轻渺却清晰: “此事……等中秋之后再说吧。” 她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中秋将至,京中已然弥漫开节庆的气息。 金风送爽,月桂浮香。 早在半月之前,左相府内务便已为今日宫宴打点妥当。 尤其是江绮露这位即将正式以江家大小姐身份首次在京畿权贵圈亮相的焦点人物。 锦匣之内,江绮风亲选的一套华裳早已备好,衣料华美繁复,层叠相缀,针脚细密,尽显世家之女的尊荣气象。 尽管江绮露内心对这般繁复考究的装束仍存几分疏离。 但她深知今日之重。 此去宫阙,非比寻常赴宴,她将是左相府的门面,是“江绮露”这个名字烙印在京华权贵眼中的第一印象。 该有的礼数与体面,如同金丝银线,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棂,温柔地洒落在悦芳轩内。 倚梅与忍冬伺候着江绮露梳妆。 她们的手指在青丝间灵巧穿梭,挽起一个流丽生姿的惊鸿髻,髻心微垂。 鬓边点缀的翡翠步摇流苏,随着动作轻晃,与挑选出的几件珠玉发饰相映生辉。 其色彩质地皆与外罩的藕荷色薄氅,内里的素白暗纹长衫,以及那袭华贵沉静的紫色提花合欢纹棉绫裙遥相呼应。 和谐中透出清雅脱俗的气韵。 梳妆毕,江绮露在镜前略一转侧。 镜中佳人姿容清雅,风骨天成,繁复的衣饰非但未掩其灵秀,反而衬得她有种凛然不可侵的清冽光华。 倚梅忍冬眼中皆流露出惊艳与赞叹。 主仆三人款步而出,穿过庭院铺陈的青石小径,来到相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今日不必着沉重朝服,江绮风只选了一身低调而矜贵的玄青云锦长袍。 衣料在秋阳下流淌着内敛的暗光,腰间一条赭色宝相花纹金缕带紧束,更显身形挺拔如松,儒雅中蕴藏着一股清贵之气。 他正身姿笔挺地立在阶前,负手等候。 当江绮露的身影缓缓走出门廊的阴影,江绮风眸中瞬间点亮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自豪。 他唇畔的笑意如春风化开寒冰,带着兄长特有的骄傲与宠溺,温言赞道: “棠溪今日可真美。” 江绮露闻言,微微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精心的装扮,又抬眼看向兄长那身极其衬他气度的打扮,唇角不禁弯起一抹清浅而略带促狭的笑意,声音清脆: “哥哥说笑了。还是哥哥会选衣服。不过依我看……”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在江绮风那身堪称完美的搭配上绕了一圈,故意拖长了语调: “哥哥这身才是真真令人刮目。这般好眼光、好品味,想来……未来嫂嫂定是福气深厚,让人艳羡不已呢。” 江绮风被她的话闹得面上微红,伸手轻轻刮了刮她如玉雕琢般的鼻尖,语带宠溺又有些无奈: “愈发爱胡闹了,连兄长也敢取笑。” 他佯作嗔怪,目光却含着笑意,仔细将她从头到脚又审视一番。 当视线最终落在她那精心梳理,却略显空旷的惊鸿髻中央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优雅地探手入袖。 一枚流光溢彩的水晶簪被他珍而重之地取出。 簪头以银丝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合欢花朵,簇拥着中央那剔透如冰似雪的水晶,在晨光下折射出纯净而清冷的光晕,与她发髻、衣饰上的合欢纹样遥相呼应,浑然天成。 江绮风上前一步,动作无比轻柔地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入江绮露的发髻中心,仔细调整角度。 那水晶的冷辉洒落在她光洁的额角,与她清冷的眉眼相得益彰。 他退后半步,凝视着自己的杰作,满眼尽是欣赏与追忆交织的光芒: “果然……很适合你。” 江绮露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那冰凉剔透的簪体,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略带疑惑地抬眼望向兄长,清澈的眸中带着询问。 “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支簪子。” 江绮风的声音放得低沉而温柔,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 “她曾言,合欢如月,清辉长存。我总觉得……”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郑重的意味:“它该跟着你,就像母亲的心意仍在旁护佑。” 江绮露心头一震,指尖停留在那微凉的水晶上,仿佛能透过冰冷的触感感受到一丝早已消逝的、属于母亲的温暖与眷恋。 一丝复杂的怅然与莫名的酸涩悄悄涌上眼底。 然而,江绮风很快收敛了追忆的情绪,温柔地握住江绮露的手腕,带着些许催促的笑意打断了她即将深陷的思绪: “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是你初次正式踏足宫宴,京中所有眼睛都会看着咱们江家的明珠呢。” 江绮露瞬间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感,轻轻颔首:“嗯。” 她任由兄长有力的手臂托扶着,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那辆车帷上绣着象征左相府邸纹饰的华贵马车,厚重的锦缎车帘在她身后落下。 江绮风利落地撩袍登车,端坐于她对面一侧。 车辕上,顾伯目光沉稳,轻轻一抖手中的缰绳。 骏马昂首轻嘶,四蹄踏动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朝着巍巍皇城,稳稳地驶去。 第35章 宫宴 马车在庄严肃穆的宫门前缓缓停驻,那高耸的朱红宫墙与巍峨的城楼在秋日晴空下投下深沉的阴影,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此地已属宫禁重地,车驾至此便需一律下马步行。 江绮露搭着兄长的臂弯,仪态恭谨地下了车辕,紧随在江绮风身后半步之遥,步入了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地方。 踏过厚重的宫门槛,一条铺着光滑如镜汉白玉石的宫道笔直延伸,两侧是精心雕琢的白玉栏板,其间植有名贵花木。 一路上,已汇集了不少早到的朝臣勋贵及其家眷。 华服丽影,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在雕梁画栋的回廊间流动。 众多陌生的目光,针纷纷落在江绮露身上。 她容颜清绝,气质脱俗,又紧随在当朝左相身侧,却是个生面孔,引得不少年轻闺秀或好奇、或审视、或揣度地悄声议论。 江绮露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绣着合欢暗纹的藕荷色裙裾边缘,步履轻盈而稳定,不疾不徐地跟随着兄长。 那些纷繁的视线与私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她神色沉静,只专注于足下这通向权力核心的路径。 他们穿行过层叠的殿宇,又绕过花团锦簇,假山嶙峋的御花园,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更加宏伟壮丽的宫殿映入眼帘,高悬的鎏金匾额上书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祁阳宫。 此处,便是今日中秋宫宴的所在。 步入灯火辉煌的祁阳殿,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与熏染着龙涎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绮风身为当朝左相,位次仅在几位皇族亲王及最年长的勋贵之下,其席位被安排于象征至尊的御座左下方中上的位置。 江绮露作为其家眷,自然与兄长同席。 两人在侍从指引下,仪态端庄地落座于铺着锦绣坐垫的紫檀木矮桌之后。 刚坐定,心绪稍平,江绮露才得以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金碧辉煌,冠盖云集的盛宴现场。 环视一周,倒见了不少“熟人”: 右侧坐席正是方岚与方峘姐弟,老忠勇公年事已高,此时正坐在两人中间。 而忠勇公方句常年驻守边关,不在京内。 方岚坐在靠近江绮露的一侧,看到江绮露落座,方岚转头跟他打招呼。 江绮露也微笑点头回应。 左侧不远,赫然是身着御前侍卫军官常服的凌豫,他身姿笔挺,并未与人攀谈,只静坐品茗,偶尔抬眼扫视全场,目光锐利依旧。 而在斜前方略高一些的位置,端坐着一身赭金蟒袍,气度雍容的竑王苏景安。 苏景安的下方,依次是面色沉稳的翊王苏景宥、以及数位服饰华贵但面容稍显陌生的皇子和公主。 当她的目光扫向正对面时,微微一凝。 只见相对而坐的两人,是一名身着墨色云纹锦袍,气质沉稳内敛的中年男子,与他身旁一位年轻女子,观其神态及衣饰,当是一对父女。 那女子身着一袭夺目的粉霞色广袖百仙石榴裙,薄如蝉翼的紫色纱衣掩映其下,行动间流泻出朦胧光晕。 三千青丝如瀑直下,梳以凌云髻,插着几只蝴蝶样式的银钗,以碎珠流苏点缀。 臂上挽迤柔色金纱,银丝依稀,做工精细,安静地坐在一旁。 而一旁的中年男子只是身着墨色长袍,头上别着一根白玉发簪,简单不失贵气。 而那中年男子则显得沉静许多。 一身纯粹的墨色长袍,并无繁复纹饰,仅在襟口与袖缘以同色暗线勾勒出隐约的云海纹样,古朴而大气。 发髻仅以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簪固定,玉质温润内蕴,于低调中彰显出不容忽视的深厚底蕴。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轻刮茶沫,姿态悠闲自若,仿佛置身于自家书斋而非喧嚣宫宴。 就在江绮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他似乎感应到了,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粉衣女子也随之抬起头,目光与江绮露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女子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闪过,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她又微微垂下眼睫,恢复了那温顺安静的姿态。 看着这对气质迥异却又气息相通的父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江绮露的心房。 但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太过虚无缥缈,且未容她深究,周遭的喧嚣与宫宴即将开始的气氛已无声地催促着所有人归位。 她只得将这微妙的异样感暂且压下心头,将目光移开。 只听礼监一声“皇上、皇后驾到!”,殿上众人纷纷起身,恭迎帝后及一干后妃驾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绮露跟着江绮风跪下,朝殿外而拜。 帝后缓缓上了殿,走上殿首高放的金椅上落座,才命众人起身。 宴会以歌舞开场,丝竹声起,歌舞精彩绝伦。 旭帝坐在大殿正中央,他年届不惑,容颜依旧英挺。 他身着明黄色滚龙常服,肩头披着墨色狐裘大氅,随意置于赤金龙纹扶手椅上的姿态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慵懒,却无端予人重若千钧的压力,使人不敢造次。 那经过漫长岁月与权力风雨淬炼的目光,正平缓地扫视着殿内欣赏歌舞的众人。 他的身侧,凤座之上,端坐着中宫皇后赫氏。 也就是竑王苏景安与千滢公主苏景玥的生母。 皇后与旭帝是青梅竹马,但因保养得宜,看着比旭帝年轻不少。 皇后赫氏身着明黄色团凤云锦翟衣,头戴赤金嵌东珠九凤钿,通身华贵无匹。 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 她的眼神平静地掠过每一位命妇妃嫔,姿态雍容,高贵而沉稳。 皇后之下,左右两翼分列着妃嫔,位份由高及低,依次而坐。 左列首席,那光芒正盛的,正是淑妃刘氏。 她一身茜素红缕金飞凤大袖宫装,衣襟袖口用足金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百鸟朝凤图案。 云鬓高耸,斜插一支九转金凤步摇,那凤凰口中衔下的明珠,恰恰垂坠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前,随着她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闪烁不定。 她妆容亦是极尽妍丽,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眉峰斜飞入鬓,颊上胭脂晕染出最热烈的海棠花色,樱唇一点朱砂夺目。 此刻,她面上的笑容明媚张扬,那双灵动妩媚的桃花眼顾盼生辉,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得意,毫不畏惧地迎上御座上那道幽深的目光,与之进行着旁人难以捕捉的亲昵交汇。 第36章 唐相 几乎是在淑妃的正对面,右列次席之上,端坐着德妃张氏。 她的装扮则完全不同于淑妃的张扬。 一袭天水碧色的云锦长裙,式样简洁到近乎朴素,通体别无他饰,连袖口裙角繁复的花纹都省却了。 唯有发髻间斜插一支水色极润的碧玉步摇,玉质莹透,雕成云朵的形状,几近透明。 这素净淡雅的颜色与她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清冷孤高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属于她的独特气韵。 她不声不响,沉静在自己的方寸天地之中,纤长的眼睫低垂着,遮挡住了眼眸中的神色,仿佛眼前的一切笙歌笑语都隔绝在她身外数尺。 尤其当淑妃那如烈火般浓烈的身影映入余光时,她清雅的面庞线条便微微绷紧,头不由自主地偏向另一侧,将那喧嚣刺目的存在彻底隔绝于视野之外。 坐于德妃之侧的,是贤妃阮氏。 也就是翊王苏景宥的生母。 她穿着一身沉静的烟霞紫宫装,既不过分张扬亦不失雍容,恰到好处地衬托着她温和娴静的气质。 她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地看着殿中的丝竹歌舞,偶尔微微颔首,对近旁一位新晋才人的低语轻声回应一二。 无论何时望去,她的姿态都是那般平稳得体。 再向两侧,品级渐低的妃嫔们依序落座,衣裙钗环依旧璀璨。 一曲终时,众舞姬烘托领舞上前高呼“万岁!” 龙心甚悦,鼓掌叫好,大家也都随声附和鼓掌,还不忘与邻桌寒暄,称赞: “跳的好!跳的真是好!” 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舞姬水袖翻飞,裙裾如云,于金砖玉阶之上翩跹作态,演绎着一派太平盛世的华章。 江绮露见惯了清音妙境,对此等富丽堂皇却内涵稍逊的宫廷歌舞,内心只觉波澜不兴,但身处此间,自当入乡随俗。 她眼观鼻,鼻观心,随着兄长江绮风适时地轻轻抚掌,姿态优雅却难掩一丝游离其外的清冷。 精致的宫廷御膳如流水般呈递上来,摆满了面前名贵的紫檀矮桌。 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玉盘金盏交相辉映,与殿中绵延不绝的乐舞交织,营造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安详和乐”之象。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尤其是那些年轻的闺阁女儿与诰命夫人,无不借此良机争相显露。 她们或与邻桌娇声谈笑,或殷勤地为贵人布菜斟酒,一颦一笑皆是无声的较量。 更有数位分量颇重的诰命夫人,款款起身,带着自家精心妆扮过的女儿,趋前向高踞御座的帝后二人献上中秋贺词,气氛一时更为热络。 江绮露不得不再次随兄长离席,低眉顺目,安安静静地侍立在江绮风身侧。 待到这番繁复的祝颂告一段落,她才重新落座,暗自松了口气。 她执起玉箸,意兴阑珊地挑拣着面前精美的菜肴。 这般场合,于她而言,直如一场不得不戴上假面的煎熬。 明知其下暗流汹涌,是处变相的“鸿门宴”,却还要时刻维持着温良恭谨的姿态,其中的忍耐,唯有自己知晓。 相较之下,右侧的方家姐弟倒显从容。 方峘爽朗不羁,方岚英气大方,偶有勋贵子弟前来寒暄,他们皆能大方应对,谈笑风生,却也点到即止,并不刻意攀附。 亦有不少心思活络的诰命夫人,携着自家含羞带怯的女儿,娉婷而至。 借着向位高权重的左相大人问安之名,目光热切地在江绮风俊逸的脸庞上流连,意图再明显不过。 江绮风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礼节,言语间却是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客气而疏离。 几番尝试下来,见这位年轻左相始终温润如玉,却无一丝热情可循。 那些夫人眼中难掩失望,只得强笑着告退,身后跟着同样黯然的女儿们。 江绮露悄然打量着那些红着脸来、又掩面赧然退去的少女,又偷眼看向身旁依旧云淡风轻,专注品茗的兄长。 不由得端起面前温热的清茶轻饮一口,心中暗暗感慨: 看来,短期内想要拥有一位嫂嫂的愿望,是遥遥无期了。 思绪飘转间,她猛然忆起方才席间对面那对气度不凡的父女。 他们的身份竟然是当朝右相唐洛,以及其掌上明珠、相府独女唐霜! 关于唐霜的身世,京中素有佳话流传。 其母与唐洛结发情深,少年夫妻,鹣鲽情浓。 不料唐夫人于诞育唐霜时难产香消玉殒。 那时唐洛金榜题名,高中探花,本应春风得意,却骤失挚爱。 此后唐洛未曾再娶,以一己之力既为父亦作母,含辛茹苦将女儿教养成人,成为京城士林传诵的深情楷模。 纵使在朝堂之上,唐洛与兄长江绮风分属不同阵营,针锋相对,彼此掣肘,皆是帝王制衡权术下不可或缺的肱股之臣。 这份舐犊之情,却也是真切动人。 江绮露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对面那沉静如水的墨袍男子。 恰在此时,一直安坐品茗的唐洛似乎心有所感,抬首望来,两人视线于空中不期而遇。 他并未回避,反而唇角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竟放下茶盏,从容地执起面前的玉杯,起身离席,缓步朝着江家兄妹的席位走来。 江绮风亦是久历风浪之人,瞬间察觉对方动作,几乎同时持杯起身,身姿沉稳。 江绮露自然亦随兄长站起,裙裾不动。 三两步间,唐洛已然行至席前。灯火映照下,他那张蓄着短须、颇有书卷气的面容更显温润,然而那双眼眸深处,却似深潭般难测。他端着酒杯,态度谦和却不失威仪,声音温和地开口: “江相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江绮风亦是含笑举杯,言语间滴水不漏,亦是官场的寒暄:“ 托唐相福,一切尚好。唐相同是风采更胜往昔。” 两只玉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微响。 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礼仪性的对饮过后,唐洛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江绮风身旁的少女,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温和的探询: “这位是……?” 语气仿佛初见,带着纯粹的长辈关怀。 江绮风侧身半步,将妹妹稍稍呈现于人前,介绍道: “此乃舍妹,名唤绮露。自幼寄养在外,近日才归京闱。” 他的介绍简短,并未多言其他。 江绮露敛衽,姿态恭谨,声音清越: “民女绮露,见过唐相大人。” 第37章 唐霜 唐洛眼中流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长辈特有的和蔼: “哦?原来是江相胞妹,快免礼。” 他目光在江绮露清丽脱俗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状似随和地拉起家常: “老夫观江姑娘清秀娴雅,气质如兰,不知芳龄几何?看这模样,倒是与小女仿若同龄。” 江绮露依旧垂眸,声音平稳地应道: “回唐相,民女虚度十五,恰是前两个月刚过笄礼之年。” 姿态语气,皆是无可挑剔的闺秀风范。 “哦?” 唐洛闻言,脸上竟似绽开真切的笑意,轻轻拊掌道: “那可真是巧了,小女亦是前月方行过笄礼,竟如此有缘。” 江绮露闻言,抬起眼眸,望向唐洛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那笑意温煦如同暖阳,可当她对上他眼底深处那幽微的光芒时,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 “原来如此,确是有缘。” 她面上维持着温婉的笑容,轻声附和着,心中却警铃大作。 唐洛似乎对眼前这位沉静的少女很满意,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和声道: “既是如此有缘,那本相就不在此叨扰江相与令妹叙话了。江姑娘日后若有闲暇,不妨过府走走,与小女做个伴,想必她定会欢喜。” 他再次含笑举了举杯,示意告辞。 就在他转身欲离去的刹那,不知是否动作过大,还是有意无意,他抬手整理袖口时,一截内里的手腕暴露在江绮露低垂的视线之下。 那腕骨分明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个形状极其怪异的印记。 那印记颜色深红近黑,纹路扭曲,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在满殿辉煌的灯火下,依然透着一股狰狞邪异之感。 江绮露瞳孔骤然紧缩,她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那印记…… 所有的疑惑、那诡异的熟悉感,瞬间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他! 那么,他身旁的唐霜…… 岂不就是……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强迫着自己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稳住没有当场失态。 她死死盯着唐洛悠然离去的背影。 周遭宫乐的靡靡之音与宾客的笑语喧哗,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她几乎是强迫着自己,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缓缓地、仪态不失地重新落座。 指尖冰冷,几近僵硬地重新执起玉箸,目光状似平静地落在面前精致的食盒上,每一口珍馐送入唇间,却都味同嚼蜡。 偶尔抬头看看唐霜,发现她也在偷偷看自己。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娴静恬淡,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持续地落在她的眉眼、发髻,甚至执箸的手势上。 江绮露喉头滚动,咽下那口难以下咽的食物,缓缓抬起眼睫。 果然,又一次捕捉到唐霜那未来得及完全撤走的审视。 两人的视线骤然相撞。 江绮露面上挤出一抹极其浅淡,近乎完美的礼貌性微笑,幅度微小得如同蜻蜓点水,对着唐霜的方向极其短暂地颔首致意。 唐霜似也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垂下了那双清泠的眼眸,长长的蝶翅银簪流苏随之轻颤,也对着江绮露的方向,极快地回了一个几乎是微不可见的点头动作。 姿态依旧端雅无匹,随即她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面前的餐点,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江绮露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执着银筷的指尖,似乎紧了紧,泄露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就在江绮露内心激烈交锋时,一道带着明显关切的目光从身侧投来。 她微微侧首,便迎上了兄长江绮风的视线。 他那双素来清润睿智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着她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深深的探询与掩藏不住的担忧。 显然,她方才瞬间的异样与强装的镇定,都未能逃过这位心思缜密兄长的眼睛。 江绮露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迅速调整心绪,对着江绮风展露出一抹安抚性略带倦意的笑容,无声地传递着“我无事”的信息。 然后,她刻意移开视线,做出继续关注宴席动静的姿态,实则警惕着来自对面席位可能暗藏的每一丝锋芒。 整个祁阳宫依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呈现出一派皇家宴席的和乐气象。 就在这表面平静之中,位于最高御座之上的当今天子旭帝,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手指轻叩了叩玉案。 清脆的叩击声并不响亮,却仿佛蕴藏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穿透了宴席间的嘈杂乐声与人语喧哗。 整个祁阳殿内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旭帝那带着九五至尊威仪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今日中秋月圆,君臣共聚,乃是阖家同乐、天下祥和之吉时!” 他率先擎起金樽: “来,诸卿家,满饮此杯,共庆佳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山呼之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大殿中人无论王公贵戚还是嫔妃宫娥,尽皆举杯起身。 杯盏复又放下。 可众人的目光依旧恭敬地停留在御座之上,无人落座。 一种微妙的静默在大殿中弥漫开来,所有人心知,陛下绝不仅是为劝酒而起身。 果然,旭帝威严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缓缓定格在左相席位。 “江卿何在?” 江绮风心中凛然,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疾步出列,行至玉阶正下方的丹墀之上,长揖至地,姿态恭谨无匹: “臣在!恭聆圣训!” 旭帝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向静立在江绮风身后,那份清丽绝俗的身影上: “江卿身后,令妹绮露,今日可曾同来赴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投向江绮露。 江绮露心神剧震,深吸一口气,迅速排遣掉心中纷乱的思虑。 她以无可挑剔的仪态,步出兄长身侧的阴影,行至丹墀中央,落落大方地屈膝深蹲,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宫礼。 声音清越而不失恭敬,响彻寂静的大殿: “臣女江绮露,参见吾皇陛下!陛下龙体安康,福泽万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旭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好!平身!” 第38章 郡君 他挥了挥手,声音转为洪亮,带着宣告天下的意味: “朕今夜借此良辰,正有一事与诸位共闻!” 他目光扫视全场,帝王之威尽显无遗: “诸位当知,江家小女绮露,今日乃其首度现身我东云朝堂权贵之前。然诸卿或许不知其过往因由。”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 “当年,蒙先帝仁德慧光,见江家嫡女命格贵重,蕴有福泽之相,遂特遣其远赴峣山清修古刹,为国祈福,为我东云社稷求取海晏河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 “十五载寒暑,栉风沐雨,其心至诚,祷祝不断。” “果有祥瑞!近十数年来,我东云国运昌隆,天灾消弭,外侮尽退,确也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此中岂无江氏女虔心祈福之功耶?!” 话语掷地有声,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无比复杂地聚焦在阶下那个清冷卓绝的少女身上。 旭帝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充满嘉许,如同看待一件稀世珍宝: “太后娘娘慈心感念,亦深以为然!朕与太后、皇后商议再三……” 他声音带着一锤定音的庄严: “特旨册封!江氏嫡女绮露,心系社稷,福泽深厚,乃我东云之祥瑞吉星!今晋封为郡君,尊号清平!” “愿卿如号,常持清正之心,永葆平和之德,为我东云固本培元,绵延福泽。” 方才还如同水波般流淌在殿中的笙箫鼓乐之声戛然而止。 乐工们手中犹握着管弦,动作却定格在那里,不知所措。 随即便是另一种喧嚣骤起。 无数人开始交头接耳。 江绮露与江绮风对视一眼,江绮风上前: “谢皇上隆恩!只是小妹……” 江绮风话还没有说完,上位的皇后就开口: “本宫的千滢公主之前就在本宫耳边念叨了好久,今日一见,清平郡君本宫看着着实喜欢,之后若是得空,多来凤仪宫跟本宫说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嗡嗡的议论声,带着一种中宫独有的定海之力。 然而,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她那只自然垂放在宽阔凤椅扶手之上的左手,极其深刻而用力地掐握进柔软的赤金绣凤椅披之中,指尖透出的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左侧首位席位上,淑妃脸上的笑容骤然黯淡凝固。 手中刚端起的描金福字白玉杯剧烈地一颤,杯中那琥珀色的新酒泼溅出来,在她昂贵茜素红的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似乎毫无察觉,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不由得转头看向堂下跪着的女子。 最终不动声色地勾起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皇后话音刚落,其身旁侍立的千滢公主苏景玥便巧笑倩兮,立刻亲昵地接过了话头。 她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带着皇室贵女独有的、毫无矫饰的娇嗔与理所当然: “母后说的是!往后清平郡君可要时常进宫来,多陪陪母后说说话才好呢!” 她眉眼弯弯地看向阶下的江绮露,那份亲近热络似乎发自肺腑: “这样,本宫也能时时得见清平姐姐了!” 高踞御座的旭帝,唇角噙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看似慈和的笑意,目光在皇后与爱女之间流连片刻,满是帝王家难得的温情。 然而,当这双含笑的龙目缓缓转向阶下肃立的江绮风与江绮露兄妹时,那笑意深处却骤然凝结。 他并未立即开口,但那审视的目光沉沉压在江氏兄妹肩头。 殿内刚刚因册封而起的嗡嗡议论之声,瞬间被这股无声的威压逼得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须臾,旭帝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如同拂过冰面的暖风,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指兄妹二人: “江卿,江姑娘……方才封赏已毕,卿等……怎地还这般沉默?” 他的目光在江绮露沉静得几乎凝固的脸上划过,又落在江绮风低垂的眼帘上,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的笑意加深,却平添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莫非……” 他尾音微微拖长,如同利刃缓缓出鞘,让空气都为之凝滞: “对朕的这道旨意……心有所虑,不甚满意?” 江绮风心中警铃狂震!身为朝臣,他深谙圣心难测,帝王的“和颜悦色”背后,往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反应迅疾,没有丝毫犹豫,当先一步更深入地躬身,额头几乎要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铿锵而充满敬畏: “臣惶恐!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厚爱,予臣妹无上荣宠,臣感激涕零!实无半分不满!臣与臣妹,叩谢天恩!”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绮露也已盈盈拜倒。 她伏低的身体在华丽繁复的宫装下微微绷紧,心海深处翻涌着冰冷的讽刺。 然而,所有的戾气都被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当她的额头贴上光滑冰冷的金砖时,脸上已是一片全然驯顺与诚惶诚恐。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敬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中: “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厚爱,臣女……实不敢当!蒙陛下隆恩,赐封郡君尊号,此乃臣女阖族之光,三生难报之洪恩!臣女江绮露,叩谢天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话语字字清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姿态恭谨无匹,完美符合了一个骤然蒙受皇恩的小女子应有的模样。 礼毕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飞快与近旁的兄长江绮风对视了一眼。 江绮风的眼中,清晰地映着她冷静无波的面容,以及那面容之下难以尽述的复杂情绪。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样再次深深躬下腰身,声音沉郁如松涛: “臣,江绮风,叩谢吾皇隆恩!” 两人的谢恩之声在空旷而华丽的殿堂里回荡,带着臣服的重量。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位新晋的“清平郡君”身上。 殿内凝固的空气随着帝王目光的移开,悄然恢复了流动。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恭贺声中,江氏兄妹谢恩的余音似乎仍在梁柱间萦绕: “恭喜左相大人!贺喜清平郡君!” “清平郡君福泽深厚,实至名归!” “江相一门双杰,可喜可贺!” 道贺声此起彼伏,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缎,华丽而虚浮地覆盖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片刻之上。 江绮露与江绮风步履沉稳地回到紫檀矮桌后落座,姿态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端方。 第39章 离席 刚一落座,丝竹管弦之声便不失时机地重新响起,舞姬们踏着乐点,衣袂飘飘鱼贯而入,祁阳殿内再次洋溢出盛世的喧嚣与祥和。 但这短暂的平衡很快被打破。 方才还在观望的诰命夫人们,此刻仿佛嗅到了新晋勋贵的香气,纷纷端着矜持得体的笑容,再度簇拥而至。 她们一波波涌向江绮露的席位。 温言软语的祝贺声中裹挟着试探、结好的暗示以及对这位清平郡君未来权势走向的揣度。 “郡君福气天成,日后定要常聚!” “不知郡君平日里有何雅好?吾家小女也喜好……” 江绮露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波沉静如水,应对着一拨又一拨的寒暄,言辞谦逊,态度温和却不亲近,分寸拿捏得极好。 金阶之上,旭帝不动声色地饮尽一杯琼浆,目光深邃地扫过下方那被众人簇拥,却依旧难掩一身清冷的新晋郡君,及其身侧始终面色沉静的江绮风。 他微微侧首,靠近身旁的皇后,薄唇轻启,低声交谈了几句。 皇后凤眸含笑点头,目光投向江绮露时,带着一丝雍容与满意。 千滢公主苏景玥也走下金阶,她亲昵地坐在江绮露身侧,小手端起一盏温热的香茗,甜甜地递到江绮露面前,声音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皇家的特权: “清平姐姐,往后你可要常常进宫来,这样我找你说话玩耍也就方便啦!” 江绮露心中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面上堆起温婉的笑容,双手恭谨地接过茶盏,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而柔顺: “公主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既蒙皇后娘娘恩典、公主殿下盛情,臣女自当……尽力从命,日后若得闲暇,定常入宫问安侍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了皇家颜面,却也将那“从命”二字咬得轻柔却清晰,带着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苏景玥得了这满意的答应,心满意足地嫣然一笑,又说了几句俏皮话,便翩然起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另一侧竑王苏景安的席位去了,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馨香。 喧嚣中,一道沉静而带着忧思的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 方岚并未如其他贵眷般上前凑热闹,只独坐原位,英气的眉宇间微蹙,望着被包围的江绮露,眼神复杂。 江绮露感知到了这道目光。 然而此刻,她无暇回应。 她顺势将视线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 随即,她的目光便如同最锐利的冰锥,精准而执着地投向了对席那墨袍儒雅的右相唐洛,刺客唐洛正优雅地执杯浅酌。 唐洛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注视。 当两道无形的目光隔空相撞时,他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仅未散,反而加深了几许。 他从容地向着江绮露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微微举杯示意。 他腕上那个惊鸿一瞥、诡谲难辨的印记所带来的寒意,似乎再次透过空气弥漫开来。 坐在江绮露身旁的江绮风,全程维持着聆听觐见者恭贺的体面姿态,眼角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妹妹。 他自然察觉了她目光的走向,也看到了对面唐洛那令人不安的举杯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忧虑与沉重心绪堵在胸口,然而,话至喉间,又被他生生咽下。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引来无穷后患。 他只能保持沉默,袖中的手指却在无人察觉处悄然紧握,骨节微微泛白。 江绮露感受到了身侧兄长的担心之色,心下了然。 她轻轻侧过脸,递给了兄长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随即,她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视线依旧锁定在唐洛身上,秀眉微蹙,仿佛陷入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沉思。 意料之中的帝王恩威并施,这位旭帝心机城府之深,果然比她预想中更为难缠。 但更令她在意的是…… 眼前这位唐相。 周遭环绕的虚假寒暄与审视目光,连同空气中浓郁的龙涎香气、酒气,一层层缠绕在江绮露身上,令她呼吸微窒。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靠近江绮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低语,声音平静: “哥哥。此处气息有些滞闷,我出去片刻,透一透风。” 江绮风的视线立刻从一位前来道贺的官员身上收回,担忧地锁住她的侧脸。 他眉心微蹙,低声急切地问道: “可是方才人多气躁,身体不适?或是……” 江绮露轻轻摇头,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安抚的弧度。 她抬手,指尖状似无意地掠过鬓角,正了正那支母亲遗下的水晶合欢簪,声音放得更轻: “无妨。只是觉得有些烦热,稍稍走动便好。哥哥不必挂心,我去去便回。”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强作镇定的眉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般嘱咐在舌尖翻涌,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回应: “快去快回,莫要远离。” 得到首肯,江绮露不再多言。 她微微侧首,目光极快地掠过侍立在侧的倚梅。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交汇,主仆间的默契早已形成。 倚梅无声颔首,立即轻移莲步上前,温顺而恭谨地虚扶住江绮露的手臂。 两人默契地稍稍向后退开半步,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只是主人要起身整理妆容。 在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喧嚣背景中,不动声色地自那令人窒息的主宴席区域,缓缓退入了侧面供人暂歇或通行的回廊暗影之中。 江绮风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道纤细而挺直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在重锦帷幔之后廊柱的阴影里。 他端起面前的玉杯,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冷却的茶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团愈发沉重灼热的焦虑与无能为力的痛楚。 祁阳宫靠着御湖,中间被一条林荫道相连。 道路两侧种着郁郁葱葱的樟树,还摆着各色的菊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菊香。 倚梅小心地搀扶着江绮露,沿着御花园曲曲折折的回廊缓缓前行,刻意避开了人流如织的主道。 此处远离了祁阳殿的喧嚣,唯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 两侧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静谧中拉扯着摇曳不定的长长人影,更添几分幽深孤寂。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四下再无旁人时,江绮露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倚梅气息似乎有异。 她脚步未停,目光却如清冷的月光般侧掠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直指核心: “你有话说?” 第40章 水中月 倚梅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微微一震,脚步顿了顿。 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透着笃定: “奴婢觉得,那唐相十分古怪。” “你也察觉到了?” 江绮露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冰冷。 她并未显露出多少惊讶,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眼底骤然深邃的寒芒,都印证了她心中对此疑窦的重重叠叠。 倚梅用力点点头,心有余悸: “唐相的身上,围绕着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他……身上萦绕的气息,很熟悉……” 江绮露没有再立刻接话。她扶着倚梅的手,缓缓停下了脚步,驻足在一条通往幽深荷塘的廊榭尽头。前方是月色下波光粼粼的广阔湖面,倒映着深蓝天幕与殿宇的模糊轮廓,如同一块巨大的、沉静而碎裂的墨玉。 晚风带着水汽与荷香拂面而来,本该令人心神宁静,此刻却只吹得她心头寒意更甚。 江绮露沉默地望着那片深邃而平静的水域,仿佛要从那虚空中找寻答案。 良久,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自她唇边逸出: “倚梅……” 她开口,声音飘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我忽然……有些后悔留下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巨大的重量,是她内心真实翻涌的波澜。 倚梅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 “奴婢早说……” 但话到嘴边,目光对上江绮露此刻转过来的侧脸。 月色朦胧,勾勒出她精致却难掩疏冷的轮廓。 那张脸在清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空茫地望着水面,不复宴席上的沉静端方,更无平日的清醒锐利。 那眼神里,有着对自身选择的痛苦质疑,更有着……对未知前路的深深惊悸。 一股巨大的心疼扼住了倚梅的喉咙,硬生生将她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她低唤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与劝慰:“姑娘……” 江绮露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湖面。 她本可置身事外,在这纷扰之外寻求一方安宁。 只是因为那点对哥哥的眷恋与不舍,让她甘愿踏入这万丈红尘。 她以为凭她之力,或可为他撑一方天地,挡些许风雨。 然而如今,身侧寒潭深不见底。 这煌煌皇城之中,那些本该与她江绮露毫不相干的人,那些搅动着东云朝堂最深漩涡的存在。 如今,竟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所拨弄,纷纷向她聚拢,将她牢牢缠缚于这权力的棋局中心,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冰冷的湖水气息包裹着她,月光清冷,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湿冷的石板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清平郡君怎地独自离席?可是殿内喧闹,让郡主心有不适了?” 一个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探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也瞬间将江绮露飘散的思绪拽回冰冷现实。 她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唐洛那墨色的身影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的月洞门下,如同融于夜色的一道深潭。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儒雅笑容,目光却如同细密的针芒,穿透昏暗的光线,紧紧盯住江绮露的面容。 “见过唐相。” 江绮露敛去眼中所有情绪,屈膝行礼,姿态标准无瑕。 倚梅心中警铃大作,亦紧随其后行礼,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 江绮露迎着唐洛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锋: “唐相明鉴。殿内气闷,不过出来透口晚风罢了。倒是相爷,此刻不去与诸公寒暄,怎也有此雅兴,步出这热闹?” 唐洛不疾不徐地踱近几步,脚下的锦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寂静中平添一份压力。 他在离江绮露几步之遥处停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又落回她脸上: “郡君说笑了。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郡君因何出来,本相……或许便是因何而来。”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那份探究之意几乎要凝为实质,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一阵夜风掠过湖面,带来冰冷的潮气和细碎的水声。 江绮露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水中的明月倒影,声音清冷无波: “今夜云开雾散,月朗星稀,确是难得的佳期。相爷想必是雅兴正浓,特来赏月的吧?” 她将问题轻飘飘挡回,目光却牢牢锁住唐洛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这水中月……” 唐洛低喃,如同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在破碎的月影和江绮露清冷的面容之间流转: “浮光掠影,虚实相生,倒也……颇有几分意趣。”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知郡君从前在峣山清修时,可曾见过这般?山中之月与水畔之月,想来自有不同韵味吧?” 江绮露心中冷笑,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峣山之月,清透绝尘,自非尘世浑浊可比。悬于万仞孤峰之上,俯瞰人间……想必相爷身居庙堂高位,未必有机缘得见。” 绵里藏针,暗含讽刺。 “哦?” 唐洛眉峰微挑,脸上的笑容更盛,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高处不胜寒,孤高之月固然清绝,却未免……寂寥了些。本相倒是真想去郡君口中那清幽之地走一走,往后若是有机会一定前往。” 江绮露没有回答,一侧的倚梅倒是绷紧了身子,身体下意识地前移半步,挡在了江绮露身侧,一脸戒备地盯着唐洛。 唐洛的目光如影随形,瞬间便落在倚梅紧绷的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洞悉的笑意: “倚梅姑娘对本官,似乎很是……戒备?” “相爷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担心……怕风露寒凉,郡君千金之体不宜久留。” 倚梅恭敬回答,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这位唐相,是怎么知道她叫倚梅的? 她之前似乎没有见过他。 她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急促又担忧地低声提醒江绮露: “郡君……出来已有一刻,江相大人定要担心了……” “无妨。” 唐洛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不过是几句闲谈,本相难得与郡君有此清静机会……” 他目光重新锁住江绮露:“更何况,本相观郡君气色尚佳,再赏片刻这御湖月色,想必无碍。郡君以为如何?” 第41章 怀疑 他面上带笑,语意温和。 江绮露垂眸,纤长的手指在宽袖下轻轻按了按倚梅因紧张而僵硬的手臂。 她抬眼,目光重新对上唐洛,清冷的眼底锐光流转,仿佛要穿透他那层虚伪的表皮: “相爷厚意,臣女心领。只是……” 她语气转为平淡,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家兄与相爷……分属朝堂两端,各为其主,向来泾渭分明。” “臣女身为江家之女,为免瓜田李下之嫌,还是与相爷……保持应有的分寸为好。相爷想必,也深谙此理?” 然而,唐洛只是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湖上传开,带着一丝玩味: “郡君此言差矣。路是令兄所选,事是令兄所为。本相……只是在看着江相罢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江绮露的双眼,话锋陡然切入:“至于郡君你……”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暧昧: “令兄是令兄,郡君是郡君,这两者,泾渭分明,怎可混为一谈?” “郡君……” 倚梅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这诡异的气氛几乎让她窒息。 江绮露面上的平静依旧未破,只是瞳仁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漩涡。 她轻轻抬手,止住了倚梅即将出口的担忧,对着唐洛的方向,微微福身,态度恭敬却疏离: “相爷既如此抬爱,臣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目光如寒潭,直视着唐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那么,相爷想……与臣女谈些什么?亦或是……想知道些什么?” 她悄无声息地将试探的矛头原路掷回。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廊榭尽头只余下风声、水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目光对峙。 唐洛唇角依旧含笑,只是那笑容渐渐敛去了所有的暖意,只剩下冰冷锐利的审视。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用一种洞悉一切,又充满未知兴趣的眼神,静静地地凝视着江绮露。 江绮露亦寸步不让地回视着,清冷的眸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唐洛。 良久之后,最终,江绮露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福身: “若相爷一时想不起要谈何事,天色已晚,风露渐重,也请相爷体恤。臣女离席已久,恐兄长担忧,先行告退。” 她不再等待对方的回应,姿态坚决地转身。 “呵……” 就在她即将擦肩而过的一瞬,身后传来唐洛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他没有回头看她,目光却是意味深长地扫向祁阳宫灯火通明的方向: “来日方长。这月色未尽,我与郡君……” 他话语微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预言般语气: “还会再见的。良辰美景,郡君不妨……再多赏一会儿?” 言罢,他竟不再停留,步履从容沉稳,衣袂带风。 直接越过了僵立在原地的江绮露和倚梅,沿着来时的廊道,径直朝着宫宴正殿的方向信步而去。 墨色的背影瞬间便融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江绮露停在原地,未再回头。 她没有去看离去的唐洛,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倒映着破碎圆月的漆黑湖面。 晚风掠过,湖面涟漪骤起,将那片圆形的月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湖畔枝叶繁茂的古樟树影剧烈摇曳,发出沙沙的怪响,仿佛魔鬼的低语。 “姑娘!他明明就是……” 倚梅浑身发冷,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恐惧与愤怒,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江绮露猛地侧过头,眼神凌厉如刀锋,瞬间止住了倚梅几乎冲口而出的惊骇话语: “知道就好,现在不是时候,且今日不宜动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令人心寒的冷静。 果然是他! “可是姑娘……” 倚梅焦急上前,却被江绮露打断,示意她别出声。 江绮露紧盯着岸边的樟树,她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随意地抚过回廊旁摆放的一盆盛放的紫菊。 花瓣柔软冰凉,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开口: “凌都司好雅致,也是来赏月的吗?” 倚梅警觉地望向四周,就在她目光锁定的刹那,原本只是摇曳婆娑的树影深处,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如同与夜色剥离般,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 她定睛一看,正是凌豫,于是下意识地再次退后半步,紧贴着江绮露。 江绮露终于缓缓停止了抚弄菊瓣的动作,指尖残留着一丝冷冽的花香。 她抬首,望向几步之外沉默伫立的玄袍男子,月光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夜色下,男人的面容并不真切,只有眼角的一点暗红,若隐若现。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不曾想,凌都司还有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凌豫并未回应她,玄色的身影在月下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她的脸庞。 那目光专注、沉静,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祁阳宫席间,他便是这般沉默地坐在她的左侧不远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落于他眼底。 而她……心知肚明,只是选择了全然的忽视。 “凌都司,此处风景绝佳,清静难得……你为何而来?” 江绮露被他看得心头无名火起,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 凌豫仿若未闻她的情绪,只是执着地将话题绕回原点,声音低沉如同低回的夜风: “你又为何……在此?” 这话语,竟隐隐与方才唐洛的试探有几分不谋而合,让江绮露心头疑云更重。 两人沉默对峙了片刻,凌豫忽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还未曾恭贺郡君殿下,深得帝后隆恩,福泽深厚。” 江绮露嗤笑一声,眸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将视线从他脸上剥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风吹皱、将倒悬月影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湖面,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飘渺: “福泽深厚?” “虚衔罢了。” 晚风掠过湖面,掀起细密的波纹,也撩动了她藕荷色薄氅的衣摆,合欢花暗纹在皎洁月华下泛着清冷细腻的光泽。 凌豫的目光落在她随风摆动的衣袂上,微微凝滞,随即抬眸对上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 “封爵显贵,常人趋之若鹜。郡君心中……似无半分欣悦?” 他在试探她真实的情绪。 江绮露猛然看向他,不再避让,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进攻性: “欣悦?凌都司此问当真有趣。” 第42章 对峙 她往前踏出半步,逼视着他: “不若请教凌都司,倘若此刻,陛下金口一开,授你爵位,荣光加身……凌都司心中,可会有半分欣悦?” 凌豫的唇角微抿,目光沉沉。 沉默便已是答案。 江绮露了然,眸中闪过一丝悲凉,又瞬间被更深的漠然所掩盖。 她唇边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声音愈发清冷空寂: “这便是了。身不由己罢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钻入单衣,拂过她裸露的颈项。 静默再次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只有岸边樟树不甘寂寞的哗哗声和细浪拍岸的轻响。 良久,凌豫低沉的声音才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目光锁住她清冷的侧颜: “听闻……郡君幼时远避京都繁华,寄身峣山清寒之地。山寺荒僻,想必……多有艰难委屈之处?” 江绮露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了几分。 她缓缓侧过头,眼神冰冷: “委屈?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逸出,充满嘲讽: “凌都司言重了。那点所谓的清寒之苦,在真正镇守国门的忠勇公面前,岂非不值一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深邃,直刺凌豫双眸深处: “凌都司曾是跟在忠勇公身边的,玉平之地,应当知晓忠勇公的辛苦,民女的师傅又不缺我吃穿,有什么委屈的?” 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洞悉与尖锐的质疑,声音如同冰粒砸落: “倒是凌都司,屈居人下……可曾觉过半分委屈?” 江绮露这番诘问,在寂静的湖岸边刮起一阵无形的寒风。 凌豫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骤然一缩,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得如同压顶的乌云: “郡君此言……看来是对凌某……积怨颇深?” 他向前逼近半步,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要将江绮露笼罩: “还是说……你心中另有隐情,无处宣泄,便迁怒于我?” 江绮露迎着他迫人的气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昂起下颌,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倔强而脆弱的颈线。 她看着凌豫逼近的身形,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别开眼。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疲惫与疏离: “凌都司想多了。不过是今日宫宴冗长,心绪烦闷,出来透口气罢了。既然凌都司也无甚要事……” 她微微福身,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挽留的决绝: “臣女先行告退。” “慢着!” 凌豫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未落,他身形快如鬼魅,只见他玄色袍袖闪电般一拂,一道冷冽的寒光瞬间自袖中滑出。 下一刹那,一柄锋锐无匹,刃口泛着幽蓝暗芒的匕首,精准地横亘在了江绮露纤细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倚梅骇然失色,惊呼几乎要破喉而出,却被江绮露一个眼神制止在原地。 江绮露在刀锋夹颈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有刹那的僵硬。 但仅仅一息之间,那惊愕便化为冷静,甚至带有一丝嘲讽。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寒刃,向前欺进半步。 优美的脖颈主动贴上那冰冷的锋锐,肌肤在刀刃下微微凹陷。 “呵……” 一声带着血腥气的嗤笑自她唇边逸出,在死寂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凌都司好身手,只是……” 她无视了颈间传来的细微刺痛,目光如冰,刺向凌豫眼底深处: “今日中秋宫宴,天子脚下,禁宫之内。” “凌都司身为御前侍卫都司,竟敢身藏如此凶器,还胆大包天挟持御封郡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凛然: “你说……若我将此事禀明圣上,凌都司……有几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凌豫握刀的手极其稳定,刀锋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没有回答她的威胁,目光锐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迫感: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峣山圣主清修多年,武功路数自成一派,玄妙高深。绝非你当日画舫之上所使的那般。” “你究竟是谁?潜入京都,接近江相,甚至与那唐洛……暗通款曲,意欲何为?” “都司是在审问我吗?”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都司好大的威风,竟敢在这宫禁之中,以刀兵胁迫御封郡君,行此审贼之举?” 她步步紧逼,字字如刀: “你怎知峣山武功路数?莫非凌都司曾亲上峣山,与我师尊切磋过?” “再者……” 她话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暧昧与挑衅,身体再次前倾。 这一次,她甚至将一侧肩膀,毫无顾忌地贴上了凌豫那坚实的胸膛! “男女授受不亲。” 她吐气如兰,声音却冷得掉渣: “凌都司今日这般作为……是打算让满朝文武皆知,你深夜尾随、挟持、并……轻薄于本郡君吗?” 随着她这不顾一切的贴近,那横亘在颈间的利刃无可避免地在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上,划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瞬间沁出血珠。 那抹刺眼的鲜红映入凌豫眼帘的刹那,他瞳孔骤然紧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与一丝慌乱,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撤步。 “哐当!” 那柄曾饮血无数的匕首,竟被他失手脱力,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刃口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甘的寒芒。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绮露缓缓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和衣襟,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的目光投向那片倒映着破碎月影的漆黑湖面,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天外: “今夕……中秋月圆,光华皎洁如练。”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道微热的细痕,沾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红。 那血色衬得她葱白的指尖越发莹润如玉,也衬得她此刻的神情越发清冷孤绝。 “这样的月色,我已许久,未曾得见了。” 第43章 有意思极了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凌豫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带着一丝狼狈与复杂神情的脸上。 她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警告: “凌都司,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你只需记住一点:我绝不会伤及方家分毫,更不会危及陛下江山社稷!”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若凌都司执意想要探究,反而对方家不利。” 凌豫的目光如同被钉住般,死死锁在她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上。 那抹鲜红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追问道: “你……方才为何要……撞上来?” 那声音里,混杂着后怕与不解,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江绮露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又似空无一物。 最终,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声音平静无波: “夜色已深,风露寒重。臣女离席过久,恐兄长忧心,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挺直背脊,径直越过僵立的凌豫,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朝着那灯火辉煌的祁阳宫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江绮露的身影在月光铺洒的宫道上投下清冷的剪影。 她步履从容,裙裾拂过冰凉的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即将踏入祁阳宫侧门那暖黄光晕的边缘时,她毫无征兆地顿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清晰地飘向身后那片沉寂的黑暗: “凌都司……” 她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 “若有一日,滔天权势、泼天富贵摆在眼前,足以令人一步登天,你会否……因此背弃方家?” 凌豫愣住。 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如同被砂石堵住,竟一时失语。 然而,江绮露并未等待他的回答。 她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清冷的身影只是略一停顿,便决然地踏入了祁阳宫那扇灯火通明的门扉,瞬间被殿内的喧嚣与暖光吞没。 凌豫独自伫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宫门,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睑,俯身拾起地上那柄冰冷的匕首,指腹摩挲过锋刃上残留的属于她的微末血迹,将其重新藏入袖中。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整理好微乱的衣襟袖口,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这才迈开沉稳的步伐,也朝着那喧嚣的殿堂走去。 祁阳宫内 江绮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刚一落座,身侧的江绮风便立刻倾身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与关切: “棠溪!方才你去了何处?陛下适才问起你,我……我只得推说你去更衣了!” 他目光飞快扫过妹妹略显苍白的脸色,忧色更浓。 江绮露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浅浅啜饮一口。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御座之上正与皇后低语的旭帝,声音轻缓如风: “殿内气闷,便去湖边走了走。中秋月色清朗,一时贪看住了……陛下可有因此怪罪兄长?” 江绮风松了口气,摇头道: “幸而陛下未曾深究,只道你初入宫闱,难免新奇。只是……” 他话未说完,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便自御座方向投来,瞬间锁定了江绮露。 旭帝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朗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清平郡君,方才去了何处?朕与皇后正念着你呢。”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目光再次聚焦。 江绮露从容起身,仪态万方地行至丹墀之下,屈膝行礼,声音清越而恭谨: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臣女方才见殿外月色皎洁,一时心向往之,便斗胆离席至湖边赏月。” “臣女贪恋美景,流连忘返,延误了时辰,惊扰圣驾,实乃臣女之过,恳请陛下恕罪!” 旭帝闻言,目光在她沉静无波的面容上流连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 “无妨!无妨!中秋佳节,月圆人圆,赏月本就是雅事!” “何况是你,为我东云祈福十数载,功在社稷!” “今日归来,便是朕与太后的福星!区区赏月小事,何罪之有?朕还要重重赏你才是!” “陛下隆恩,臣女愧不敢当!” 江绮露深深垂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 “为国祈福,乃臣女本分,亦是臣女之幸。得沐皇恩,已是天大的福泽,岂敢再居功求赏?” 旭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恭顺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然而,江绮露始终维持着那副温婉驯顺的姿态。 最终,旭帝眼中的锐芒缓缓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未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归座。 就在江绮露转身落座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凌豫的身影悄然回到了他的席位。 他坐姿依旧挺拔,面色沉静,仿佛方才湖边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优雅地执起面前一只小巧玲珑的玉杯,杯中琼浆在宫灯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晕。 她没有看向凌豫,只是手腕微抬,将杯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微微仰首示意。 这一动作细微而流畅,在觥筹交错的喧嚣中几乎无人察觉。 凌豫的目光,却瞬间便捕捉到了她这无声的邀约。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亦缓缓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隔空对着江绮露的方向,同样无声地回敬,然后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刹那,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江绮露那截暴露在衣领外那纤细优美的脖颈。 却见那里,光洁如玉,肌肤细腻白皙,在明亮的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道他亲手划出,细如发丝的红痕…… 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豫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瞬间自脚底窜上脊背。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然而,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指,将酒杯轻轻放回案几,目光也迅速移开,重新投向殿中歌舞,仿佛刚才那一瞥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江绮露将凌豫这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4章 查查唐霜 她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觥筹交错,丝竹靡靡。 当最后一曲尾音在殿梁间袅袅散去,这场象征着团圆与盛世的中秋宫宴,终于在更漏沉沉中,落下了帷幕。 左相府的马车碾过寂静的京都长街,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三刻。 车轮滚动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车内,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散发出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照亮兄妹二人沉默的侧影。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街口,熟悉的府邸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江绮露终于缓缓抬眸,目光穿透车窗缝隙,望向府门前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素纱灯笼。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哥哥心中所虑,我知晓。”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合欢暗纹: “上回面圣,陛下已有此意,我婉拒在前……未曾想,终究是……身不由己,难逃此局。” 江绮风侧过脸,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俊朗却难掩疲惫的容颜。 他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伸出手,带着兄长特有的温柔与疼惜,轻轻揉了揉江绮露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是哥哥……让你受委屈了。” 江绮露感受着发顶传来的暖意,心头微酸,却又涌起一股暖流。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江绮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的问题: “哥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当真决定,要站在竑王这一边了吗?” 皇权之争,如同深渊巨口,一旦踏入,便难有回头之路。 当初她刚到京都,在清歌酒坊看到竑王自江府而来,便知道许久之前,竑王就想拉拢哥哥了。 她深知,以兄长的身份地位,本应超然物外,做那中流砥柱的纯臣,而非卷入这储位倾轧的漩涡。 那日泫水画舫遇袭,苏景安看似仓促应对,实则步步为营,其拉拢京畿权贵、培植党羽之心,已昭然若揭。 竑王苏景安,中宫嫡出,身份尊贵无比。 旭帝至今未立太子,皇长子端王苏景宵资质平庸,早已被远遣封地,形同放逐。 放眼朝堂,苏景安身为嫡长子,地位稳固,羽翼渐丰,确是东宫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然而……淑妃刘氏宠冠六宫,其子靖王苏景宣聪慧内敛,亦非池中之物。 君心难测,圣意如渊,谁又能断言明日乾坤? 方家世代将门,手握北境雄兵,乃国之柱石; 凌豫出身方家,执掌宫禁宿卫,扼守京畿咽喉; 而兄长身为左相,虽无兵权,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清流之中颇具声望…… 这竑王苏景安,当真是打了一手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好棋。 她私心深处,千般不愿兄长涉足这滩浑水。 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江家早已在局中,避无可避。 江绮风闻言,目光骤然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妹妹那双写满关切与忧虑的眼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棠溪。”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女子不言政事。朝堂风云,非你闺阁女儿家应过问之事。日后……莫要再提了。” 这既是告诫,亦是保护。 他不愿她沾染这些污浊血腥。 江绮露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迅速敛去,化作一片温顺的平静。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而坚定: “是,棠溪知道了。棠溪只愿哥哥……一世安好,平安顺遂。” “其余的……棠溪不在乎,也不敢在乎。” 江绮风心头一软,那股沉重的责任感再次涌上。 他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般坚定: “放心。哥哥定会护住江家百年基业,也定会……护你周全无虞!” 他撩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府门灯火,声音放得轻松了些: “快到家了。” 江绮露轻轻颔首。 马车缓缓停稳在左相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临下车前,她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兄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 “哥哥,今日这‘清平郡君’的封号,来得太过突兀,也太过……古怪。” “日后,只怕这府门内外,需得……更加小心了。” 江绮风面色肃然,他郑重点,头眼中亦有忧思沉淀: “我明白。走吧,今日劳神,早些歇息。万事……容后再议。” 江绮露不再多言,扶着倚梅的手,仪态端庄地下了马车。 府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投下威严而沉默的影子。 她与兄长在影壁前相互作别,随后便径直穿过庭院深深,朝着自己居住的悦芳轩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 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然。 倚梅一路沉默地搀扶着她,直至踏入悦芳轩那萦绕着淡淡合欢香气的内室。 她屏退了值夜的侍女,待室内只剩主仆二人时,才凑近江绮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姑娘,玉絮……有消息传回。” 江绮露正欲解下外氅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目光如寒星般投向倚梅: “何处?” 倚梅的唇瓣无声地开合,吐出四个字: “皇城之内。”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知道了。让她……即刻回来。”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清冷的夜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 “还有……去查唐霜。事无巨细,我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倚梅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江绮露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许久,一声极轻、极淡,仿佛被夜风吹散的叹息逸出唇边: “只希望……此番抉择,莫要……追悔莫及。” 倚梅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她默默上前,轻轻握住了江绮露微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与陪伴。 江绮露感受到手心的暖意,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对着倚梅,努力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轻声道: “无妨。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夜色如墨,将悦芳轩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窗棂透出的微弱烛光,倔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 第45章 秋狩 自宫宴归来,左相府那两扇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便几乎被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踏破了门槛。 最初几日,尚是些与江绮风素有交情的同僚故旧,携着家眷登门道贺,言辞恳切,笑容可掬。 江绮露尚能维持着郡君的仪态,于花厅之中端坐,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着或真诚或客套的溢美之词。 然而,这份“热闹”很快便失控。 一时间,左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仆从穿梭不息,礼单堆积如山,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清雅的府邸,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与浮华硬生生烘托出几分鲜花着锦的虚妄繁华。 江绮露端坐于花厅主位,面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心中却早已烦不胜烦。 眼前一张张或谄媚、或试探、或算计的脸孔,口中一句句或真心、或假意、或别有深意的恭维,在她听来,都如同嗡嗡作响的蚊蝇,令人头晕目眩。 那顶“清平郡君”的金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将她牢牢钉在了这权力场最醒目的靶心之上。 强撑了两日,应付了数波令人心力交瘁的访客后,江绮露终于忍无可忍。 她寻了个间隙,将江绮风请至内室,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哥哥……咱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再这般下去,我只怕……” 江绮风看着妹妹眉宇间难掩的倦色,心中了然,亦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 “你身子本就单薄,这几日劳神太过。既如此,便安心在悦芳轩静养吧。府中诸事,自有为兄处置。” 翌日,左相府便传出了清平郡君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的消息。 江仲得了江绮风的严令,但凡再有递帖拜谒者,一律婉言谢绝,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只道是郡君玉体欠安,不宜见客,待日后康复再行酬谢。 喧嚣的门庭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江绮露倚在悦芳轩临窗的软榻上,听着院墙外终于稀疏下来的车马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端起一盏温热的清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几竿翠竹。 “兄长此举,甚合我意。”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后的疲惫: “只是……” 她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 “这般阵仗,这般‘盛情’……落在有心人眼中,尤其是那九重宫阙之上的陛下眼中,又会作何感想?”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关于“左相府门庭若市”、“清平郡君风头无两”的密报,此刻或许正静静地躺在御书房那明黄的案头。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这“福星”之名,本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一道悬于头顶的利刃。 过分的追捧与趋附,只会让那执刀的手……握得更紧。 江绮风显然也深谙此道。 他这几日虽忙于应付,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疏离,既不刻意冷淡,也不过分热络,更严令府中上下不得张扬。 他深知,妹妹这突如其来的“清平郡君”,是恩宠,更是试探。 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猜忌。 “罢了……” 江绮露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唇边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无奈。 福兮?祸兮? 该来的风雨,终究会来。 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眼神渐渐沉淀下来,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闭门谢客,不过是暂避锋芒。 这京都的棋局,早已落子,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她只需……静待风起。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猎猎西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宣告着一年一度皇家秋猎的序幕正式拉开。 旭帝銮驾出京,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与随行臣工、家眷的车马队伍,蜿蜒如长龙,朝着上京城西南方向那早已清场戒严的皇家围场迤逦而去。 江绮露,这位新晋的“清平郡君”,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深秋的围场,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显露出苍劲雄浑的底色。 层峦叠嶂的山谷间,霜染层林,枫红似火,金黄的银杏与墨绿的松柏交织,泼洒出一幅浓墨重彩、斑斓壮阔的秋日画卷。 然而,这动人心魄的自然之美,却未能真正落入营帐中这些心思各异的人们眼中。 皇家围场中央的空地上,宫人们早已手脚麻利地支起了一座座华贵的帐篷,铺设了厚实的地毯,摆开了雕花案几。 珍馐美馔、时令瓜果、香茗佳酿流水般呈上。 衣香鬓影的宫妃命妇、盛装华服的官家小姐们,三五成群,或围坐品茗闲谈,或结伴在附近林间漫步赏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狩猎前夕兴奋的喧嚣。 江绮露随兄长江绮风步入这片临时搭建的营地。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主位下方,视野开阔,却也意味着备受瞩目。 刚一落座,便有络绎不绝的熟面孔上前道贺。 这些面孔,大多在中秋宫宴上已见过,此刻更是热情洋溢,言辞谦卑恭敬,面上堆砌着讨好的笑容,眼神殷切,言语间刻意拉近着距离,仿佛与她已是多年挚交。 江绮露端坐案后,面上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回应着。 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觉脸颊肌肉僵硬,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她强撑着精神,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心中只盼着这场喧嚣快些结束。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与号角长鸣。 尘土飞扬间,旭帝一身明黄猎装,策马当先,携着同样戎装飒爽的皇后与一众皇子、近臣,意气风发地驰入场中。 帝后驾临,众人慌忙起身,躬身相迎,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山谷。 旭帝目光如电,扫过场中众人,朗声宣布狩猎开始。 随即,他勒转马头,带着皇子群臣以及一干身手矫健的武将勋贵,冲入广袤的猎场深处,只留下皇后坐镇,以及满场心思各异的嫔妃命妇和官家小姐们。 江绮风虽为文臣,骑术尚可,也随驾而去。 临行前,他特意勒马至江绮露身侧,低声叮嘱了几句,目光中带着关切。 江绮露点头应下,目送兄长策马汇入滚滚烟尘。 第46章 策马交心 喧嚣的中心随着男人们的离去而转移,营地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江绮露悄然松了口气,带着倚梅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隐在帐篷的阴影里,既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也方便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中众人。 目光流转间,她注意到上次宫宴上那位千滢公主苏景玥并未在场。 “清平郡君?” 一个清亮爽利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江绮露抬眸,只见方岚一身玄色劲装骑服,乌发利落地盘在脑后,以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勃发,带着女将军般的飒爽气势,正含笑望着她。 “方姑娘。” 江绮露起身,唇角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比起那些虚情假意的恭维,方岚的爽朗让她感觉舒服许多。 “不必如此见外,叫我棠溪就好。” 方岚摆摆手,笑容爽朗: “棠溪,叫我宁怡就行。” “上次宫宴匆匆一别,还未好好说话呢。” 她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今日江绮露为方便活动,也特意换了一身丁香紫的束袖骑装,勾勒出纤细腰身,长发也利落地挽起,少了几分郡君的端丽,多了几分清雅干练。 “棠溪今日这身装扮,很是利落。” “宁怡过奖了。” 江绮露浅笑回应。 方岚看了看周围或闲谈或准备出游的女眷,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棠溪可会骑马?旭帝特许女眷亦可骑马入林游玩,不必拘束在营地里。这围场秋色正好,闷坐于此岂不可惜?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此时,营地里确实已有不少胆大的官家小姐和几位公主换上骑装,或独自策马,或结伴而行。 欢声笑语间,马蹄声哒哒,朝着枫林深处散去,营地里的人影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 江绮露抿唇思索片刻。 比起留在这里继续应付可能出现的应酬,或是看那些命妇们明里暗里的机锋,策马入林确实是个更自在的选择。 她点点头: “也好,正想领略一番围场风光。” 她转身吩咐倚梅: “你与宁怡姑娘的侍女素兰一同去歇息处等候吧。” 倚梅应声退下。 方岚眼中笑意更盛:“跟我来!” 她与江绮露并肩而行,步履轻快地走向马厩。 马厩里,骏马嘶鸣,气息蒸腾。 方岚径直走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高头大马。 那马儿见了她,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方岚熟练地拍了拍它的脖颈,轻抚鬃毛,随即单手一按马鞍,身姿矫健如燕,轻盈地翻身上马。 黑马似乎有些兴奋,前蹄微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但在方岚沉稳的控缰下,很快便安静下来,显得异常驯服。 江绮露则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棕褐色母马。 她动作同样利落,抓住马鞍,足尖轻点马镫,一个旋身便稳稳落在马背上,姿态优雅从容。 她拉紧缰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方岚座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吸引。那 油光水滑的皮毛,桀骜不驯的眼神……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黑马……” 江绮露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疑惑:“瞧着好生眼熟。” 方岚闻言,朗声一笑,带着几分得意拍了拍马颈: “可不就是那日在街上冲撞了你的那匹烈马!若非它性子野,咱们怎会有缘相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 江绮露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由衷的赞叹: “原来竟是它!当日那般桀骜难驯,竟被宁怡你降服了?当真厉害!” 她深知驯服一匹烈马需要何等的胆识与技巧。 方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容却更灿烂了: “也是缘分!好了,不说这些,走!” 她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微抖,那黑马如同离弦之箭,“咴咴”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前方层林尽染的枫林深处冲去。 “驾!” 江绮露也不甘示弱,轻叱一声,催动座下棕马,紧随其后。 两骑快马,一黑一褐,如同两道迅疾的流光,一前一后没入了光影斑驳的密林之中。 林间小径蜿蜒,落叶铺地,马蹄踏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往深处,人影越是稀疏,只闻得远处或近或远的马蹄声和隐约的谈笑声在林间回荡。 两人策马追逐,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畅快,不知不觉间,已远离了营地的喧嚣,深入了这片寂静而绚烂的秋日山林。 马蹄踏过铺满金黄落叶的林间小径,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绮露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浸湿了几缕散落的鬓发,紧贴在光洁的肌肤上。 策马疾驰带来的风拂过面颊,在她白皙的脸上晕开两抹生动的红霞。 她轻轻勒住缰绳,让座下棕马放缓了脚步,与方岚那匹神骏的黑马并辔而行。 方才的追逐带来的短暂畅快渐渐平息,四周重归静谧。 只有马蹄踏碎落叶的沙沙声,与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幽深的林间回荡。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女眷模糊的欢笑声和零落的马蹄声。 更远处,是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划破林间的寂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枝叶缝隙,筛落下来,在她们身上、马背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如同洒满了碎金。 这份难得的宁静,却被方岚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话语打破。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声音清亮: “不过如今……似乎该改口,尊称一声‘清平郡君’了?” 那语气轻松,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江绮露闻言,唇边那抹因驰骋而生的笑意瞬间凝滞,随即化作一丝苦涩,悄然爬上眼角眉梢。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命运裹挟的无力感: “连你也来打趣我么?” 她抬眼望向林间被阳光穿透的、如同燃烧般的红叶,眼神有些空茫: “这‘郡君’的尊号,于旁人或许是泼天富贵,于我……不过是浮萍之上,强加的金冠罢了。身不由己,困于漩涡……又有何可喜?” 方岚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何尝听不出那话语中的无奈与自嘲? 她又何尝不是身处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方家手握重兵,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地望向远方,目光穿透层林,落在那片被斜阳染成金红的山谷深处。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慵懒,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方岚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之后,你可有何打算?” 第47章 谈何容易 她将目光转回江绮露脸上,带着探寻。 江绮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首,将问题抛回: “宁怡你呢?方家……又有何打算?” 方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担心江绮露? 她自己和整个方家的前路,又何尝不是一片迷雾? 自泫水画舫风波之后,祖父便严令她与方峘,不得再与皇室中人过从甚密。 她没有直接回答江绮露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江绮露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棠溪。” 她声音郑重:“我今日之言,并非客套。我是真心……想与你相交。” 在这波谲云诡的京都,一份纯粹的、不掺杂利益算计的情谊,何其珍贵。 江绮露迎上她坦诚的目光,心头微暖。 那份真诚,如同穿透林隙的阳光,驱散了些许阴霾。 她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眉眼弯弯: “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带着洞悉世事的清醒: “方家与江家,看似风光,实则……同处困局。” “手握重兵者,如履薄冰;身负虚名者,如置靶心。我们的困境,并无二致。” “那宁怡……” 江绮露再次追问,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 “方家……究竟作何打算?是择木而栖,还是……另寻他途?” 两人再次沉默,气氛陷入凝滞。 方岚沉默良久,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黑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最终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与沉重: “我不知道。” 她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风雪弥漫的边关: “如今北夷虎视眈眈,陛下仍需方家镇守北境。父亲……他心中忧虑的,是国门安危,是麾下将士的性命。” “至于京中这盘棋……” 她苦笑一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上次泫水之上……” 江绮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脑海中闪过竑王苏景安的身影: “方家赴竑王之宴,是……已然有所倾向了吗?” 方岚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 “绝非如此,竑王殿下相邀,方家身为臣子,岂敢不从?此乃礼数,亦是本分!” 她语气坚定: “若换作靖王殿下设宴,方家……亦会如此。” “方家效忠的,是龙椅之上的陛下,是这东云江山。”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将门之后特有的傲骨与忠诚。 江绮露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了然。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红叶林,声音如同林间流淌的溪水,清澈而冷静: “宁怡,若方家不欲卷入这储位之争,最稳妥之道,便是……持身守正,恪守中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方家手握重兵,国之柱石。无论倒向哪一方,对另一方而言,都必遭忌惮!” “而最忌惮者……恐非皇子,而是那……高居九重、俯瞰众生的陛下!” “如今这局面……” 江绮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我亦不愿江家深陷其中,成为任何一方争权夺利的棋子。” “只是哥哥他……或许已身不由己。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劝他……徐徐抽身,远离纷争。” 她握紧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无力: “只是……这漩涡之力,一旦卷入,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只怕……已是身不由己,再难回头了。” “江相他……” 方岚看着江绮露眼中深切的忧虑与无奈,心头亦是沉甸甸的。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想分析几句局势,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林间微凉的秋风里。 两匹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沉重的心绪,不再前行,只是安静地并排伫立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上。 斑驳的阳光在她们身上流转,四周静谧无声,唯有秋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红叶,盘旋着,缓缓飘落。 忽的,前方灌木丛中异动,沙沙声响起。 方岚反应极快,她眼神骤然锐利,几乎在异响传来的同时,右手已探向马鞍旁悬挂的箭囊。 抽箭、搭弓、引弦,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紧绷的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冰冷的箭镞闪烁着寒光,精准地锁定了那片簌簌作响的灌木阴影。 江绮露是不动声色。 她端坐马背,脊背挺直如松,唯有握着缰绳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警惕。 她的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咻!”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后,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沉闷的“噗嗤”入肉声,以及一阵极其微弱、带着痛苦挣扎的“吱吱”哀鸣。 方岚紧绷的神经稍松,策马上前几步,拨开茂密的枝叶。 只见一只肥硕的灰兔倒伏在地,一支羽箭深深没入其后腿,鲜血正汩汩渗出,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兔子徒劳地蹬着完好的后腿,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哀鸣。 “原来是只兔子……” 方岚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她翻身下马,准备上前拾取这意外的猎物。 然而,就在她弯腰伸手的刹那。 那看似垂死的兔子竟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它仅剩的后腿猛地一蹬地面,竟拖着伤腿,朝着更深更密的灌木丛中弹射而去。 “想跑?” 方岚一声低喝,反应快得惊人。 她长臂疾探而出,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兔子那只完好的后腿,顺势一提,便将那兀自挣扎的猎物牢牢拎在手中,随即利落地塞进马鞍旁悬挂的皮囊里。 “呵,今日总算没空手而归。” 她拍了拍皮囊,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轻松。 但这份轻松并未感染到江绮露。 她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片本该生机勃勃的秋日山林,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除了方才那只兔子,竟再无任何鸟兽活动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的压迫感。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无数把利刃在阴影中蓄势待发! 那只兔子…… 真的是意外吗? 第48章 变故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风声、叶落声…… 在那死寂的背景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皮革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小心!” 江绮露瞳孔骤然收缩,厉声示警。 话音未落,右前方一簇茂密的枫叶丛猛地剧烈晃动。 银光乍现。 江绮露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她足尖在马镫上猛地一点,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轻盈姿态向后倒飞而出,稳稳落在地面。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几乎就在她飞身离鞍的同一瞬间!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长空,一支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 “噗嗤!” 利箭狠狠贯入了那匹温顺的棕褐色马匹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棕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烈嘶鸣,剧痛让它瞬间发狂。 它猛地扬起前蹄,双目赤红,甩开四蹄,朝着密林深处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沉重的马蹄踏碎落叶,撞断枝桠,转眼间便消失在幽暗的林莽之中。 “棠溪!” 方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她几乎是凭借着战场磨砺出的本能,她瞬间转身、抽箭、拉弓。 一支箭带着她满腔的惊怒,撕裂空气,朝着那利箭射来的方向狠狠射去。 然而,这仅仅是开端。 “嗖嗖嗖!” 四面八方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密集的箭雨如同倾盆暴雨,铺天盖地般朝着她们二人所在的区域疯狂倾泻而下。 尖锐的箭矢撕裂空气,无情地钉入树干、射穿落叶、深深扎入泥土。 瞬间将这片宁静的林间空地变成了修罗杀场。 两人狼狈不堪地在箭雨中翻滚、闪避。 锋利的箭镞擦着衣袂飞过,带起凌厉的劲风。 千钧一发之际。 江绮露眼中寒光爆闪,她瞬间做出了决断, 她手腕一翻,一枚棱角分明的石子已扣在指间。 她看也不看,屈指一弹。 “啪!” 石子精准无比地击打在方岚座下那匹神骏黑马的前腿关节处。 “唏律律!” 黑马吃痛,发出一声惊怒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 方岚猝不及防,身体剧烈后仰,险些被掀下马背。 未等方岚稳住身形,江绮露的第二枚石子已破空而至,这一次,狠狠击中了黑马的臀部。 剧痛刺激下,黑马彻底狂性大发,它不再受控,撒开四蹄,朝着与箭雨相反的方向,发疯似的狂奔而去。 “棠溪!小心!” 方岚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惊恐与担忧,被狂奔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迅速远去。 江绮露甚至来不及回应。 她猛地伏低身体,避开一支擦着头顶飞过的冷箭,眼神冰冷如霜。 方岚的离开,让她再无顾忌。 她双手在胸前迅速交叉,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手印。 指尖萦绕起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一股无形的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空气仿佛发出低沉的共鸣,她周身蓝光大盛,柔和而清澈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在这股力量的托举下,她的身体竟缓缓离地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双手在胸前缓缓画出一个浑圆的轨迹,随即猛地向外一推。 “起!” 一声清叱,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巨大的螺旋吸力凭空生成。 四周的空气疯狂倒卷,落叶、尘土、断枝被瞬间卷入。 更可怕的是,那些藏匿在树冠、岩石、灌木之后的弓箭手们,身不由己地被硬生生从藏身之处拖拽出来。 七八个身着紧身黑衣,蒙头盖脸的身影,被甩到空地中央。 他们手中的弓箭早已脱手,散落一地。 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训练有素,潜伏无声,从未想过会被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揪出来。 江绮露悬浮于空,周身蓝光流转,如同降临凡尘的神只。 她的双眸深处,两簇幽蓝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惊恐万状的黑衣人,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上回的教训,看来是喂了狗了?如此不知死活地卖命……” 她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可曾想过,你们这条贱命……值不值得卖?!”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一握。 那些笼罩在黑衣人周身的蓝色光晕骤然收缩,死死箍住了他们的脖颈。 空气瞬间被剥夺,黑衣人个个眼球暴突,脸色由红转紫,双手拼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发出绝望嘶鸣,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知道他给了你们无法拒绝的好处……” 江绮露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但我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她眼中蓝焰暴涨,杀意凛然: “既然执意寻死,那便……” “受死吧!” 她双手骤然握紧成拳。 一股更加狂暴与刺目的蓝色自她体内喷薄而出,化作数道凝练如实质的蓝色光流,狠狠撞入每一个黑衣人的胸膛。 “噗!” 七八个黑衣人身体同时剧烈一震。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涣散,剧烈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绮露缓缓收回双手,周身澎湃的蓝光退去。 那巨大的吸力漩涡也随之消散。 失去力量支撑的黑衣人,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横七竖八,再无半点声息。 她身形飘然落地,足尖轻点地面,无声无息。 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众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终究……还是留了手。 她没有取这些人的性命。 他们不过是受人驱使的傀儡。 至于这些被夺去“工具”的人,醒来后会如何,那便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林间重归死寂,唯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却传来的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听这动静,不止一人。 顷刻间,江绮露就已经想好了做什么。 她眼中最后一丝幽蓝的火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强忍着方才灵力爆发后的虚脱感,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箭矢。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俯身,一把抓起一支沾染着泥土和暗红血迹的羽箭。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右手紧握箭杆,将那冰冷锋锐的箭镞,对准自己左臂外侧狠狠刺下。 第49章 回营 鲜血瞬间染红了箭杆和她丁香色的衣袖。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她惨白的额角与鬓边滚落,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冲到喉间的痛呼咽了回去。 但这还不够。 她没有丝毫停顿,右手再次抓起另一支箭,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将箭尖对准了自己右侧大腿外侧。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入肉声,鲜血在她腿侧迅速晕染开来,浸透了裙裾,滴滴答答地落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她身体晃了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染血的手指,飞快地撕扯了几下自己的衣襟和裙摆,制造出挣扎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消散。 她不再抵抗,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的身体砸在铺满落叶的冰冷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鲜血从手臂和大腿的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那两支深深没入血肉的箭矢,暴露在空气中,箭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阳光消散,黄叶飘零,树林中显得愈发阴森。 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而江绮露在其中,手臂和大腿上各插着一支箭,渗出大片的殷红,衣衫凌乱。 等凌豫和方岚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棠溪!” 方岚的身影冲了过来,她甚至来不及勒住马缰,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飞身跃下,踉跄着扑到江绮露身边。 她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落叶上,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竟不敢轻易触碰那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人儿。 “棠溪!棠溪!你醒醒!” 方岚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而破碎。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江绮露额前被冷汗和鲜血黏住的凌乱发丝,露出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 昔日清丽灵动的眉眼此刻痛苦地紧蹙着,唇瓣被咬得一片青紫,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那身丁香色的骑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沉的紫褐色,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紧随其后的凌豫勒马驻足,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几步之外。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抽痛。 然而,此刻容不得他细想,身为御前侍卫都司,负责整个围场安全的职责瞬间压倒了所有杂念。 然而,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凌豫眼神瞬间恢复冷厉,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重光!带人将这些人全部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副将重光立刻领命,带着几名精悍的侍卫扑向地上的黑衣人,动作迅捷而有序。 凌豫的目光重新落回血泊中的江绮露身上。 方才在林中,他正率队巡逻,远远便见方岚骑着他赠予的那匹桀骜不驯的黑马,冲出密林。 马匹狂躁异常,若非他眼疾手快,飞身而上,强行勒住缰绳,方岚恐已坠马重伤。 惊魂未定的方岚见到他,语无伦次地讲述了林中遇袭、江绮露为掩护她而独自断后的惊险一幕。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带人随方岚疾驰而来。 “元峥哥哥!怎么办?棠溪她……她流了好多血!” 方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凌豫,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恐慌。 凌豫没有回答。 他大步上前,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两支深深嵌入皮肉的箭矢,一手穿过江绮露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冰冷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心头一紧。 他抱着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凝重,安静地伫立着。 凌豫动作沉稳利落,一手控缰,一手稳稳抱着江绮露,翻身上马,将她小心地护在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我先带她回营地找御医!” 凌豫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重光!把你的马给大小姐!” “是!” 重光毫不犹豫,立刻将自己的坐骑牵到方岚面前,恭敬地将缰绳递上。 方岚看着凌豫怀中气息微弱,脸色惨白的江绮露,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毫不犹豫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驾!” 凌豫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方岚紧随其后,策马狂奔。 凌豫与方岚一路风驰电掣,终于抵达了围场外围那片临时搭建、供女眷歇息的帐篷区。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两人刻意避开了主道,从僻静处绕行,悄无声息地将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的江绮露带回了属于她的那顶素色帐篷内。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可能的窥探。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琉璃风灯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凌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江绮露安置在铺着厚实锦褥的软榻上。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触碰到那两支刺目惊心的箭矢,加剧她的痛苦。 看着她苍白如雪、毫无生气的脸庞,凌豫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紧盯着江绮露的方岚,声音低沉而克制: “此地……我不便久留。郡君……就拜托大小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绮露染血的衣襟: “刺客之事,非同小可,恐引起轩然大波。务必……谨慎。” 方岚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元峥哥哥放心!我知道的。” 她随即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急切: “还有一事!元峥哥哥,我总觉得今日之事……与上回泫水画舫遇袭,脱不了干系!” “那些黑衣人的路数……很奇怪,烦请你务必暗中详查,揪出幕后黑手!” “嗯。” 凌豫沉声应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软榻上那抹脆弱的身影。 那支离破碎的模样,刺得他心头微窒。 第50章 只是皮肉之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随即决然转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帘之外,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沉寂。 方岚立刻收敛心神,对侍立在帐外的重光低声急令: “重光!避开御医署的人,悄悄寻个靠得住的、口风紧的民间大夫来!要快!记住,务必低调!” “是!大小姐!” 重光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帐外渐深的暮色之中。 帐内,只剩下方岚和昏迷的江绮露。 昏黄的灯光下,江绮露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长睫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额角的冷汗依旧未干。 方岚拧了块干净的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的冷汗和沾染的血迹,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肌肤,心头一阵阵发紧。 她懊悔地低语: “棠溪……都怪我……若我当时留下……”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重光带着一位背着药箱、神情沉稳的中年大夫匆匆而入。 紧随其后的,是闻讯赶来的倚梅和素兰。 倚梅一进帐,目光便死死锁在自家姑娘身上,看到那惨白的脸色和刺目的血迹,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方姑娘!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她扑到榻前,双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方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愧疚与后怕,沉声解释: “我们在林中……遭遇了刺客伏击!棠溪她……是为了护我……” 她声音艰涩,带着深深的自责: “怪我……当时马匹受惊失控……我……” 她说不下去了,转而急切地看向大夫:“大夫!快看看她!” 大夫神色凝重,立刻上前。 他先是探了探江绮露的鼻息和脉搏,又仔细检查了她手臂上那处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箭伤。 当目光落在大腿外侧那处更为隐蔽,同样深嵌箭矢的伤口时,他微微蹙眉: “此处……需得仔细处理。” 倚梅立刻会意,强忍泪水上前:“我来帮大夫!” 她小心翼翼地协助大夫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露出狰狞的创口。 大夫手法娴熟而沉稳,先用烈酒清洗伤口,随即屏息凝神,一手稳住箭杆,一手用特制的钳子,精准而迅速地拔出了深深嵌入皮肉的两支箭矢。 “唔……” 昏迷中的江绮露似乎感受到了剧痛,身体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眉头痛苦地蹙紧。 “姑娘!” 倚梅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用干净的布巾按住涌出的鲜血。 大夫迅速撒上止血生肌的秘制药粉,再用洁白的细布条层层包裹、仔细包扎好两处伤口。 整个过程,他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经验丰富。 处理完毕,大夫才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众人道: “万幸!这位姑娘臂上与腿上的箭伤,皆未伤及筋骨要害,只是皮肉之伤,失血稍多。” “箭矢已拔出,药已上好,伤口需每日换药,精心护理。” “切记!近日绝不可再行剧烈动作,需静卧休养,否则伤口崩裂,恐生变数!” “老夫这就去开方子,按时煎服,可助伤口愈合,补益气血。” 倚梅连忙深深福礼,声音哽咽: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奴婢送您出去!” 她小心地引着大夫离开帐篷,去取药方。 方岚和素兰不敢懈怠,立刻打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动作轻柔地为江绮露擦拭身上沾染的血污和尘土,又替她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 方岚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支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箭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她俯身将其拾起,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裹好,递给素兰,声音低沉而带着寒意: “素兰,立刻将此物……秘密交给元峥哥哥!告诉他,这是林中刺客所用之箭!” 素兰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布包,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 方岚坐在榻边,默默守护着昏迷的江绮露,看着她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脆弱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左相江绮风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焦灼闯入。 他显然是匆匆告假赶来,官袍的下摆甚至沾着草屑泥点。 “棠溪!” 他几步抢到榻前,看着妹妹毫无生气的模样,素来沉稳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惊怒: “方姑娘!棠溪她……伤势如何?!” 方岚连忙起身,让开位置,看着江绮风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恐慌,心中愧疚更甚: “江相大人!大夫方才诊治过了,说棠溪的箭伤……未伤及筋骨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些时日……” 她将大夫的诊断复述了一遍。 此时,素兰也已返回,低声将倚梅转述的林中遇袭经过,以及她们赶到时所见的情形,大致向江绮风禀报了一番。 至于遇袭的具体细节和江绮露如何受伤,素兰确实不知。 江绮风听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向方岚,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压抑的怒火与质问: “方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棠溪为何会受此重伤?天子脚下,皇家猎场!怎会有刺客胆大包天至此?他们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方岚面对江绮风迫人的气势以及一连串的追问,心中亦是沉重。 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苦涩与后怕: “江相息怒……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明了。当时我与棠溪正在林中策马闲游,欣赏秋色……” “谁料想,冷箭突至!箭矢……似乎是直指棠溪而来!我的马匹受惊失控,将我带离了原地……” “待我寻到凌都司,再赶回去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棠溪已然倒地昏迷,而那些刺客……也尽数倒地不起,想是棠溪一人力敌群凶,终是……寡不敌众,才遭此毒手……” 此时,倚梅已送走大夫,端着煎好的药回到帐内。 她看到江绮风,连忙行礼,又见方岚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在此守候多时,心中感激,便上前轻声劝道: “方姑娘,您照顾我家姑娘辛苦了几个时辰,想必也受了惊吓。” “这里有奴婢和相爷在,您……要不先回去歇息片刻?待我家姑娘醒了,奴婢立刻差人去告知您!” 第51章 陪陪我 江绮风闻言,也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心痛,看向方岚的目光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感激: “倚梅说得是。方姑娘今日受惊了,又劳心劳力照顾棠溪,江某感激不尽。” “此处有我与倚梅守着,姑娘且安心回去歇息吧。若棠溪醒来,江某定当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方岚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江绮露,又看了看神色疲惫却坚持守候的江绮风和倚梅,知道自己确实不便再久留。 她心中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强压下。 她对着江绮风深深一福: “那我先走了,棠溪……就拜托江相和倚梅姑娘了。” 她的目光最后在江绮露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朝帐外走去。 江绮风亲自将她送至帐外。 暮色四合,秋风萧瑟。 “方姑娘慢走。” 江绮风声音低沉。 “江相留步。” 方岚回身,再次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绮风点点头,目送着方岚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营地渐起的灯火与暮色之中。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寒霜与深重的忧虑。 他转身,重新踏入那弥漫着药味与血腥气的帐篷,走向他此刻唯一牵挂的所在。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琉璃灯盏的光芒昏黄摇曳,将榻上人儿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脆弱。 江绮露不知何时已悄然转醒,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缓缓掀开。 那双曾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迷蒙与疲惫,眼窝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余下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病态之美。 “棠溪!你醒了!” 江绮风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妹妹细微的变化,他猛地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难以抑制的心疼。 他见江绮露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慌忙倾身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一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臂上的伤处,动作轻柔: “别动!千万别动!伤口刚包扎好!”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她手臂和大腿处厚厚的绷带,心猛地一沉。 那洁白的纱布上,赫然又洇开了几朵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殷红。 显然是方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 “血……又渗出来了!” 江绮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瞬间比江绮露还要苍白几分。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我去叫大夫!棠溪你乖乖躺着,千万别再乱动!” “哥哥……” 一只冰凉而纤细的手,带着微弱的力道,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绮露的声音如同游丝,气若悬丝,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恋与哀求: “别走……你……陪陪我……好不好?” 江绮风的脚步定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对上妹妹那双盛满了脆弱与依赖的眼眸,心头如同被最尖锐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焦虑,重新坐回榻边,动作更加轻柔地将她扶靠在自己特意垫高的软枕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生怕再触动她的伤口。 “好……哥哥不走,哥哥陪着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怜惜,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告诉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与后怕。 江绮露却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她微微侧过脸,将冰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兄长温暖的手背上,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沉默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哥哥……这几日……你能不能……不去陛下跟前当值了?” 她抬起眼帘,水雾朦胧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江绮风: “就……多陪陪我……好不好?我……害怕……” 自从妹妹归来,江绮风何曾见过她如此虚弱无助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愧疚与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般的沙哑: “好!好!哥哥陪你!这几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寸步不离!” 他紧紧握住妹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江绮露苍白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哥哥……我……听别人说……小时候……都有娘亲……哄着睡觉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渴望: “我……只有哥哥……哥哥……你哄我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近乎孩子气的请求,带着对缺失母爱的深深遗憾,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绮风心中最柔软也最酸楚的角落。 他喉头一哽,几乎落下泪来。 “好!好!哥哥哄你睡!” 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妹躺平,替她掖好被角,只露出那张苍白的小脸。 他坐在榻边,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妹妹的睡颜,仿佛要弥补这十数年来错过的所有时光。 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开始低声哼唱起一首古老而温柔的童谣。 那旋律悠扬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气息,是他幼时,母亲在烛光下,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温柔哼唱的摇篮曲。 母亲那时曾笑盈盈地对他说: “风儿,等以后有了弟弟或妹妹,娘亲和你一起,唱这支歌哄他(她)睡觉,好不好?” 那时的他,满怀期待地点头,却未曾想,妹妹出生不久,便远赴峣山,这承诺,成了母子二人心中永远的遗憾。 如今,在这弥漫着药香的帐篷里,在这摇曳的烛光下,他终于将这迟到了十多年的童谣,轻轻唱给了唯一的妹妹听。 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沉重的思念与无尽的怜爱,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江绮露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如同疲倦的蝶翼,缓缓垂下,覆盖住眼眸。 在兄长低沉而温柔的歌声中,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懈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仿佛真的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52章 何不进来一叙? 江绮风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歌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完全停止。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动作充满了珍视。 确认她已熟睡,他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替她仔细掖好每一个被角,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低声,如同自言自语,又如承诺: “棠溪……哥哥定会查清此事……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受此伤害……”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妹妹,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帐篷。 他必须立刻去向旭帝告假,这几日,他只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旭帝听闻江绮露遇刺重伤,又见江绮风形容憔悴、忧心如焚,并未为难,反而温言抚慰,言道兄妹情深,理应陪伴,当即准了他的告假。 并当场震怒,严令大理寺彻查刺客,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当大理寺接手那些被凌豫扣押的黑衣人时,却发现他们早已被人毒哑,口不能言,形同废人。 线索就此中断,最终只能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帐篷内,重归一片寂静。 琉璃灯盏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就在江绮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外的那一刻,榻上那原本“熟睡”的人儿,眼睫倏然掀开。 方才还盛满脆弱与疲惫的眸子,此刻已是寒光凛冽,锐利如刀。 所有的病态与柔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洞悉一切的清明。 苍白的脸上不见丝毫睡意,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此刻内心的汹涌暗流。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倚梅端着刚煎好的药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倚梅。” 江绮露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帐篷里清晰响起: “扶我起来。” 倚梅脚步一顿,对上江绮露那双清醒锐利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药碗,快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江绮露扶坐起来,并迅速拉拢了四周的围帐,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江绮露靠坐在软枕上,目光如冰,扫过臂上渗血的绷带,仿佛那剧痛与她无关。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倚梅,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声音低沉: “是他。” “那……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 倚梅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帘缝隙。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杀意如同冰针般在眼底凝聚。 “不必。” 江绮露的声音清冷依旧,她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昏黄的灯火,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他既已试探,一击未成,短期内……不会再妄动。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臂上染血的绷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与警告: “况且,此地乃人界红尘,众生芸芸。纵有恩怨,亦不可……肆意屠戮凡俗之躯。天道昭昭,自有其衡。”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 那双清冷的眸子低垂,落在自己臂上与腿上缠绕的、已被鲜血浸染得暗红的纱布上。 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纱布的结扣。 一圈,又一圈。 洁白的纱布缓缓滑落,露出其下掩盖的真相。 倚梅的呼吸一滞,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层层剥落的纱布之下,江绮露裸露出的手臂肌肤,竟是一片细腻光洁。 原本该是狰狞箭创的地方,此刻平滑如初,甚至连一丝红肿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几道被纱布边缘勒出的淡淡红痕,大腿处的情形亦是如此,肌肤完好无损,不见半分创伤。 江绮露却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她并未抬头,只是伸出那完好无损的手指,轻轻抚过臂上那几道微不可察的红痕,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截断了倚梅即将出口的惊呼: “你且将心思,放在哥哥身上。”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寒潭般深邃,直直看向倚梅,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盯紧他。这几日,务必寸步不离,莫要让他再去竑王苏景安跟前。”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他那个人……心肠太软,耳根子也软。” “看似精明,实则……最易被那些虚情假意的‘知遇之恩’、‘君臣之义’所蛊惑,被人当了棋子……犹不自知。” 说到此处,江绮露的声音微微一顿。 方才哥哥那低沉而温柔的歌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带着母亲的气息,带着迟来了十多年的、笨拙却滚烫的暖意。 那童谣的旋律,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扇被冰封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门。 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在她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悄然荡开。 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与暖意的悸动。 她……竟有些不忍心了。 原来……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牵绊? 这就是…… 被人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疼惜着的感觉?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如果……江绮风,真的是她的哥哥。 该多好?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底深处滑过,便转瞬即逝。 倚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主人那一瞬间的失神与眼底深处掠过的复杂光芒。 她心头微震,跟随江绮露多年,她深知主人心性之坚忍,极少流露此等情绪。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惊疑与探究,垂首敛目,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恭谨。 她微微福身,声音平静而坚定: “是!奴婢明白!定会……护好相爷周全!” 日头逐渐西斜,光影婆娑,洒在帐篷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帐子簌簌作响。 帐内,倚梅正垂首,小心翼翼地将刚沏好的热茶注入白玉杯中,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 茶汤碧绿,映着摇曳的灯影。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倚梅手中的茶壶尚未放下,江绮露清冷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 “凌都司既已在外徘徊多时,何不进来一叙?莫非……还要本郡君亲自相请不成?” 第53章 都司不好奇吗 倚梅心头猛地一跳,她豁然转身,一把撩起厚重的帐帘。 帐帘之外,暮色四合。 凌豫那挺拔的玄色身影,果然静立在几步开外。 他似乎正欲抬手叩帘,动作却僵在半空,脸上带着一丝被猝然点破行藏的愕然与……难以言喻的踌躇。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光芒闪烁不定,欲言又止的神情清晰可见。 江绮露并未看向帘外,只是对着倚梅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下去吧。” 倚梅立刻会意,压下心头的惊疑,对着江绮露的方向深深一福,又朝帘外的凌豫微微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 并细心地放下了帐帘,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帐内外的两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暮色,帐内光线更显幽暗静谧,唯有茶香与药味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都司找我……有何贵干?” 江绮露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如初,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伸出那完好无损的手指,轻轻拈起面前的白玉茶杯,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凌豫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手,缓缓掀开帐帘,高大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踏入帐内。 他反手将帐帘仔细掩好,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探究与难以言喻的关切,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江绮露那掩在宽大袖袍下的左臂上。 江绮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她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与讥诮的弧度。 她放下茶杯,动作优雅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素色的外衫,将那只手臂更严密地遮掩在柔软的衣料之下。 她抬起眼眸,目光如同带着冰棱的丝线,直直刺向凌豫,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 “臣女一直以为……凌都司是端方君子,恪守礼法。未曾想……竟也学那登徒浪子,行这……窥探之举?” 那“窥探”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与挑衅。 凌豫被她这直白的讽刺刺得呼吸一窒,他猛地收回目光,脸上瞬间浮起一丝窘迫的尴尬,耳根处甚至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道: “是凌某……失礼了。冒犯郡君,还请……恕罪。” 他微微垂首,避开了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 江绮露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浓。 她伸出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轻抚着垂落颊边的一缕青丝,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软枕上,目光斜睨着他,声带着诱人的探究: “都司大人……就不好奇么?”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好奇……我这伤……是真是假?” “好奇……那些刺客为何而来?又为何……尽数伏诛?” 凌豫抬起头,对上她那双仿佛盛满了星芒、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警铃微震。 他抿了抿唇,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凌某若问……郡君便会据实相告么?” “当然……” 江绮露红唇轻启,吐出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转折: “不会。”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戏谑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凌豫沉默下来。 帐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探究、疑虑、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以及更深沉的……忌惮。 江绮露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带来的压迫感。 她单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点着光洁的额角,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天真: “那……都司大人会将这些……‘好奇’,告诉别人吗?” “比如……陛下?或者……我那忧心忡忡的兄长?” 凌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迎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反问道: “郡君……希望凌某告诉别人吗?”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回。 江绮露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狡黠的灵动: “呵……” 她轻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 “都司大人此番前来,怕不只是为了满足这点‘好奇’吧?可是……还有别的事?” 凌豫望着眼前这个浅笑盈盈、眼神却神秘莫测的女子。 只觉得她周身笼罩的迷雾越来越浓,让人既想探究,又心生警惕。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 “是……刺客的事?” 江绮露挑眉,一语道破。 凌豫再次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你……知道些什么?”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来意。 江绮露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杯壁,仿佛陷入了沉思。 她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那些刺客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凌豫,眼神清亮: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陛下。” “我知道。” 凌豫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重:“但……他们为何……要追杀你?” 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江绮露闻言,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银铃,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眼波流转,故意将目光在凌豫脸上绕了一圈,带着几分戏谑: “为何?呵……” “我回京这些时日,得罪的人……还少么?”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与挑衅: “都司大人你……不也算……其中一个?” “我……” 凌豫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你没有得罪我……”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竟急于撇清,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无所谓。” 江绮露却骤然敛去了所有笑意,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她直直地看向凌豫,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冻结人的灵: “我此次回京,本就不是为了交朋结友。得罪了谁……又有何妨?”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壁上摇曳的灯影,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都司大人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要……”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再次锁定凌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要不伤害到哥哥……其他的,是敌是友,是生是死,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第54章 无关紧要的人 “那你这伤……” 凌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她被外衫遮掩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与困惑。 他总觉得,那伤……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都司放心。” 江绮露懒懒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敷衍: “不过是些皮肉小伤,看着唬人罢了。不会……连累都司大人担什么护卫不力的罪责。”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直刺凌豫: “至于陛下那边……”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 “陛下此刻……想必正为秋猎丰收而龙心大悦吧?” “伤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福星’郡君,既非皇子龙孙,也非肱股重臣……” “都司大人只需去御前,姿态放低些,诚惶诚恐地请个罪,陛下……想必也不会重责于你。” “毕竟……刺客已‘伏诛’,不是么?” 凌豫沉默下来,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将所有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半晌,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我……知道了。” 江绮露似乎有些倦了,她微微后仰,靠在软枕上,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无波: “还有一事。剩余这几日秋猎,我会一直‘病着’,不便见客。宁怡那边……” “若她问起,便有劳都司大人……代为说明了。” 她将“病着”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你……” 凌豫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冷的侧脸,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真的没事吗?” 江绮露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深意的弧度,反问道: “都司大人……觉得呢?” 凌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她那只被外衫遮掩的手臂。 然而,就在他目光下移的瞬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似乎……落得有些低了。 那视线仿佛不受控制地掠过了她纤细的腰肢,甚至……更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窜上脸颊。 凌豫只觉得耳根滚烫,心跳如擂鼓,他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别开视线,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慌乱。 他不敢再看江绮露的眼睛,声音也变得有些磕绊: “我……我……” “凌某……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凌豫的身影已行至帐帘前,玄色的衣袍几乎要融入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他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厚重的帘布。 “凌都司!” 江绮露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打破了帐内死水般的沉寂。 凌豫的动作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蜷起。 他缓缓转过身,逆着昏黄的光线,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以及左眼眼角那颗莹润的泪痣,在暗影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江绮露的心跳如同擂鼓,重重撞击着胸腔。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波澜。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与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近乎卑微的希冀: “都司……可曾认识……阿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间干涩得发紧。 凌豫微微蹙眉,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与茫然。 他仿佛在记忆中搜寻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最终只是缓缓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谁?” 这简短的一个字,精准刺穿了江绮露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幻想。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方才伪装重伤时更加惨白。 她猛地转过头,避开他那双写满陌生与不解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胸腔里翻涌的酸楚与冰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帐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片刻后,江绮露才缓缓转回头。 她的脸上已不见方才的脆弱与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强行锁入眼底最深处,唯余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没什么。”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她顿了顿,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问从未发生,目光重新聚焦在凌豫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倒是上次的问题,都司大人……似乎还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凌豫似乎被她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有些怔忡,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那目光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以及更深沉的疑虑。 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为何……执着于此?我凌豫承蒙忠勇公府大恩,方有今日!” “此恩此情,重于泰山!背叛恩公?此等忘恩负义、禽兽不如之事,凌某……断然不为!”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武将特有的铮铮铁骨。 江绮露闻言,唇角却倏然勾起一抹奇异而明艳的笑容。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带着一丝狡黠的挑衅,直视着凌豫: “哦?都司大人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 “您真正承恩的……难道不是高踞九重、执掌乾坤的陛下么?” 她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衣袂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她踱步至凌豫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仰起脸,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蓝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这天下万民,皆沐皇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才是为臣之道!” “忠勇公大人……亦是陛下的臣子,他所行一切,亦当……以君恩为重!” “都司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凌豫的瞳孔骤然收缩,江绮露这近乎诛心的话语,让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迫人。 他目光死死锁住她,声音低沉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你……究竟想说什么?” 第55章 他不是他 江绮露却仿佛感受不到那迫人的压力。 她从容地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唇边噙着一抹带着深意的浅笑: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都司大人一句。”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寒星,直刺凌豫眼底: “为人臣子,当言行如一,表里如一。切莫……因私恩而忘大义,行差踏错,陷恩公于……不忠不义之地!” 她微微歪头,那姿态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探究: “都司大人……您会吗?” 凌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番话激起了强烈的情绪。 他猛地挺直脊背,下颌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会!凌某行事,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恩!更无愧于忠勇公府!”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江绮露,带着一丝反唇相讥的意味: “与其担忧凌某,郡君不如……多关心关心令兄江相!这京都风云诡谲,江相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踏错,恐万劫不复!” “这就不劳都司费心了!” 江绮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她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 杯底撞击木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四溅。 她霍然转身,背对着凌豫,声音冷如寒冰,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警告: “江家如何,自有江家的路要走!” “不似都司大人,手握重兵,身系方家荣辱,一举一动皆在风口浪尖!” “都司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小心当差,莫要……引火烧身的好!” 凌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江绮露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一甩袖袍,玄色的身影决绝地掀帘而出,瞬间便消失在帐外沉沉的夜色与呼啸的寒风中。 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江绮露才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缓缓颓然地坐倒在软榻之上。 她失神地望着那兀自晃动的帐帘缝隙,仿佛要将那残留的玄色身影刻入眼底。 昏黄的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她就这样静静地靠着,目光涣散,仿佛灵魂已随那离去的身影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倚梅端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那是方岚托素心送来的上好金疮药。 她将药盒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担忧地投向软榻上那抹失魂落魄的身影。 她的姑娘,此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帐门的方向。 倚梅甚至能听到她唇齿间极其细微的呢喃,破碎而模糊,却清晰地拼凑出那个让她心碎的名字: “元峥……” 倚梅的心猛地一揪,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小心翼翼的放轻脚步上前,声音带着试探与心疼: “姑娘?” 江绮露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回过神来,她的目光从帐门口移开,落在倚梅身上,苦涩一笑: “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抽空的虚弱。 然而,下一刻,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间,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破碎地逸出: “阿蕊……他不认得我了……” “他……真的……不认得我了……” 那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失落。 倚梅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上前,跪坐在榻前,紧紧握住江绮露那双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姑娘!他是凌豫!他不是他!” 江绮露缓缓抬起头,泪水早已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留下两道冰冷的湿痕。 她看着倚梅泪眼婆娑的脸,唇边再次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凄凉至极的笑容: “是啊……他是凌豫……不是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凄凉,泪水悄然滑落。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期三日的皇家秋狩,在猎猎西风与渐浓的秋意中,终于落下了帷幕。 后两日,清平郡君江绮露的营帐始终紧闭,再未在人前露面。 即便是最后一日,旭帝于猎场中央高台之上,亲自主持的盛大闭幕宫宴,亦是如此。 当凌豫依照规制,于御前跪禀围场遇刺,郡君重伤之事时,高踞蟠龙金椅的帝王,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怒与关切。 “凌都司!” 旭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响彻高台: “你身为御前都司,统领禁卫,护卫围场安全,责无旁贷!竟让刺客混入禁苑,伤及朕亲封的郡君!此乃尔等失职!该当何罪?” 凌豫垂首跪地,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臣护卫不力,致使郡君遇险,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责罚!” 然而,这雷霆之怒,却如同夏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旭帝的目光在凌豫身上停留片刻,那锐利的锋芒便缓缓敛去,转而化作一种“体恤臣下”的宽宏: “念你多年护卫宫禁,夙夜匪懈,此番……虽有疏失,亦非全责。” 他微微抬手,示意凌豫起身: “此事……朕已交由大理寺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你……且戴罪立功,协助大理寺办案吧!”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理寺查明真相!” 凌豫叩首谢恩,声音铿锵。 紧接着,旭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清平郡君为国祈福多年,乃我东云福星,此番受惊,朕心甚忧。” “传朕旨意,赐清平郡君百年老山参两支、天山雪莲一朵、血燕窝十盏、金丝贡缎十匹……” “着其安心静养,务必早日康复!” 这一番恩威并施,可谓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然而,这看似雷厉风行的彻查,最终却只激起几圈微澜,便迅速归于沉寂。 大理寺接手后,那些被凌豫扣押的,已然形同废人的黑衣人,成了最大的谜团。 他们口不能言,身无标识,所用兵器亦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查无可查。 在几番审讯与多方排查后,皆毫无进展。 最终,这桩发生在天子脚下、皇家猎场的惊天刺杀案,竟只能以“流寇作乱,业已伏诛”为由,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第56章 冬至 闭幕宫宴之上,旭帝依例对此次秋狩中猎获丰硕、表现卓着的王公勋贵、武将子弟进行了嘉奖。 金杯玉盏,赏赐丰厚,引来一片山呼万岁、感恩戴德之声。 在一片歌功颂德的热烈气氛中,旭帝仿佛不经意般,再次提及了缺席的清平郡君。 “清平郡君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他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江绮风,语气关切: “在朕的猎场遇刺,实乃朕之过。江爱卿,定要好生照料,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朕……定当全力满足。” “陛下隆恩浩荡!臣与臣妹感激涕零!” 江绮风连忙出列,深深叩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 “陛下日理万机,犹记挂臣妹微躯,实乃臣妹三生之幸!臣定当悉心照料,不负圣恩!” 旭帝满意颔首,随即又大手一挥: “传旨!再赐左相府东海明珠一斛、西域美玉十方、锦缎百匹!以慰郡君受惊之苦,彰我皇家体恤臣下之心!” 喧嚣散尽,旌旗收卷。 随着旭帝銮驾的缓缓起行,庞大的皇家仪仗与随行臣工、家眷的车马队伍,开始井然有序地撤离这片曾皇家猎场。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秋日的阳光洒在蜿蜒的车道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转眼进入腊月。 深冬的京都,琼英纷飞,琉璃世界素裹银装。 数日前,皇宫传出消息,皇帝要在冬至祭天祈福,还请了空云大师进宫,甚至广邀京都官家儿女与贵族皇家之人一起参与。 这不同寻常的恩典,引得各家议论纷纷。 而作为御封的清平郡君、昔日的“福星”,江绮露自然也在祈福之列。 圣旨降临左相府时,她神色平静,未露丝毫讶异。 这次,算是她第一次以清平郡君的身份参与的皇家祈福活动。 江绮风肃立一旁,目光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忧色。 秋狩时那场“意外”所致的伤,在药石精心调养下早已无碍。 那番波折倒是以此牵绊住了兄长,使得江绮风无暇应酬竑王苏景安的频频示好,让左相府难得清静数日。 此番入宫,表面是荣光,实则是踏入风波再起的漩涡中心。 为了江家,更为了身陷棋局,步步维艰的兄长,她纵有百般不愿,也必须雍容赴会。 冬至拂晓,连下几日的雪竟悄然止歇。 宫门外,青石板路被连夜扫净,唯余两侧朱垣黛瓦之上厚厚的素锦。 天光初透,朦胧的晨曦映着积雪的清辉,清冷异常。 左相府的马车碾过官道上薄薄一层碎冰残雪,发出嘎吱声响,一路行至宫门。 彼时宫门尚未开启,朱漆大门前的广场已然是沸反盈天。 各色朱轮华盖、精致小轿接踵而至,衣着华丽的少男少女们由家中亲长仆从相送,聚在阶前寒暄低语,珠翠在寒气中闪着微光,笑语盈耳驱散了几分冬晨的凛冽。 江绮露由侍女搀扶下车。 她今日着了件鹅黄暗合欢牡丹纹样的锦缎宫装长袍,外罩一件银狐镶边的云白大氅,墨发间,点翠嵌珠花钿端雅映衬,气质清绝脱俗,似乎不沾半分尘火气。 目光在攒动的人影中淡淡扫过,方家姐弟的身影尚未得见。 正待收回视线,周遭喧嚣却瞬间压低了许多。 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妒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京都从未停止过关于这位清平郡君的议论。 左相胞妹、陛下亲封郡君、东云国运象征的“福星”…… 重重光环之下,她的突然归位,本身就足以成为这王城之内经久不散的谈资。 面对或明或暗的打量,江绮露面色沉静如水,只于唇角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矜持笑意,眼睫微垂,将眼底的漠然与不耐深深收敛。 她莲步轻移,避至宫门一隅的石狮阴影处,权作暂离那些嘈杂与审视。 心头一片冷意,不为周遭火热的攀谈所动。 辰时将至,厚重的朱漆宫门在沉滞声中缓缓洞开。 宫娥太监手持拂尘,分列两侧,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引导着这群显赫的观礼者鱼贯而入。 众人遵循指引,穿过层叠巍峨的殿宇楼阁,直抵泰安宫正殿前的广场。 泰安宫高踞丹墀之上,白石为基,庄严肃穆。 当江绮露步入殿前广场时,这里已是人声鼎沸,暖炉燃起的炭火气与衣香鬓影的浮靡之气在清冽空气中交融。 人群泾渭分明: 皇家子弟们自成圈子,矜持而傲然。 贵族少年少女们聚在一处,带着克制的兴奋低语。 更多则是寻常官员子女,簇拥在人群稍远处,眼中带着向往与拘谨。 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传来,话题无非关乎空云大师的灵验、冬至的祥瑞,以及彼此的身份与家世。 在这汇聚了京都顶尖门阀的未来掌权者面前,没有谁真正能心如止水。 相看、攀附、观察、比较,无形的丝线已悄然在人群中织就。 江绮露的目光掠过祭坛。 殿内,祭坛高耸,白玉砌成的台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金箔与宝石交相辉映。 祭坛周围摆放着各种祭祀用品,祭坛往下是层层阶梯,每层都放置着蒲团,等会众人就会由地位从高到低顺序站位。 江绮露的目光在那些蒲团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却划过一丝疑虑: 如此庄重的皇家大祭,仅允有阶级的人参与祭祀倒还寻常,皇帝特意下旨“广邀”未婚的官宦子女前来观礼祈福,其用意……恐怕绝非祈福这般纯粹。 官员本人反倒不必亲临,显得这邀约更像是为年轻人准备的。 帝后后妃驾临尚需等待时辰。 江绮露耐着性子立于人群中熟悉又陌生的位置,不多时,便有几名态度恭敬的男女上前问安。 他们是京中依附左相江绮风或受其照拂的官员子女,言辞间不乏谄媚之色。 江绮露心中明白,这层礼遇皆因兄长之位而沾光。 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礼数,心头却是更深的疏离。 “清平郡君。” 一个微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修饰过的柔软,自身后传来。 江绮露心中微凛,却未显异色,缓缓转身。 来者一袭月白素锦宫装长裙,裙裾边缘以极细银线精工绣着连绵的缠枝水纹,在雪后清浅的日光下流动着低调的微芒。 正是右相之女唐霜。 第57章 青寂 她面容温婉,步态袅娜,甫一站定,空气中便若有似无地染上一缕清冽的寒梅幽香。 江绮露感到有些诧异面上却只浮起一丝礼节性的淡淡疑惑,颔首道:“唐姑娘。” 唐霜唇边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清浅笑容,向江绮露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听闻秋狩惊变,清平郡君不幸受伤,霜儿一直挂念于心。不知郡君凤体如今可已大安?” 她的声音温软,语气真挚,若非早知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几能惑人心。 “劳唐姑娘记挂,小伤而已,已无碍了。” 江绮露唇角弯起几乎同样的弧度,回应滴水不漏。 两人便这般站在肃杀与喧嚣交织的泰安宫大殿前,仿佛两个素不相识却又必须维持台面礼仪的陌生人。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唐霜目光流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柔声道: “前日听家父偶然提及,郡君与我同岁,可真是有缘呢。” “哦?” 江绮露眼底幽光一闪,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巧。” 她话音微顿,仿佛为了缓和气氛般,随即轻描淡写道: “唐姑娘叫我棠溪就行。” 这一示好像是正中唐霜下怀。 她眸光微亮,那清浅的笑意仿佛真心了许多,也随即应道: “棠溪姑娘雅量。霜儿小字青寂。” “什么?” 江绮露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唐霜又再次说了一遍: “我说,我小字青寂。” “是哪两个字?” 江绮露蹙眉,眼中闪过探究之味,追问道。 “是出自‘青山寂无语,孤舟浮碧水。’这句。” 唐霜回答。 唐霜温婉依旧,那双仿佛盛着春水的眼眸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江绮露面上一闪而逝的细微变化。 她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语调放得更轻: “棠溪姑娘……似乎对我的小字,格外感兴趣?” 江绮露心头巨浪翻涌。 她强压下几乎要破腔而出的质问与惊悸,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面上终究恢复了那层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淡然,仿佛只是被风雪迷了眼睛。 她甚至模仿着唐霜方才的语气,轻轻回道: “唐姑娘多虑了。不过是名字清雅,一时未曾反应过来罢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片刻沉默后,江绮露看似随意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殿顶飞檐,仿佛随口提起: “青寂……真是个好字。空灵幽远,倒有几分方外之意。不知此等雅致之名,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她的视线并未落在唐霜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好奇,完美掩饰了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探查锋芒。 “大师?” 唐霜轻笑出声,宛如碎玉落盘,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信赖: “家父不过一时兴起,便择了这两个字给我。让棠溪姑娘见笑了。” 她柔柔地说道,提起父亲唐洛时,神态一派自然。 江绮露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地地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目光悄然回转,在唐霜那张清丽温顺的脸上极快地扫了一眼,眼底深处是冰封般的审视与彻骨的警惕。 恰在此时,人群如同被一只巨手抹过,喧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无论之前如何交谈、如何窥探,此刻都迅速恭敬地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地朝向那庄严肃穆的大殿入口方向。 江绮露与唐霜两人几乎是同时迅速融入这整齐划一的恭迎姿态之中。 朱漆描金的殿门在深沉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先行的是一队身着银甲,手持长戟的御前侍卫,步伐沉稳整齐,盔顶红缨与腰间佩刀在清冽空气中泛着冷硬的光芒。 他们之后,明黄色的华盖如祥云移动,绣满金龙的袍服在晨曦下熠熠生辉。 旭帝神色沉凝,威仪天成,皇后雍容华贵,紧随身侧。 身后几位盛装嫔妃,皆是珠环翠绕,却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帝后及嫔妃们缓缓行来,每一步都踏在无声的敬畏之上,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待帝后行至祭坛基座前,江绮露与唐霜,以及全场所有贵胄子女,齐齐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口中颂道: “臣女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及诸位娘娘金安!” 清越的声音汇聚在一处,穿透了冰冷的空气,却又迅速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帝后一行缓步登上高坛。 旭帝在坛顶中央站定,皇后及众妃依序排列于身后。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宁静气息涌入这满是权力与敬畏的空间。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帝后身后。 只见一位身披陈旧但洁净的灰白袈裟的老僧,手持一根油润发亮的九环锡杖,缓缓步出。 他步履看似寻常,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喧嚣之外。 随着他的走近,许多人终于认出,这便是国师,空云大师。 他行至帝后身后约数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晨曦勾勒出他的轮廓。 两鬓如霜染,长须如雪练,垂至胸前。 脸上沟壑纵横,是岁月刻下的印痕,也是智慧沉淀的象征。 那双垂阖片刻后又缓缓睁开的眼眸,澄澈无波,深邃似古井,淡然地扫过下方众生,却无悲无喜,无物可滞。 仿佛眼前这煊赫的皇权、这鼎盛的人间烟火,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空云大师在祭坛下方站定,双手合十,向着祭坛方向低眉默立,口中已开始低声诵念起玄奥的经文。 低沉的梵音如同山涧幽泉,潺潺流入这片沉寂的天地,带来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与皇家威严隐隐对峙又奇异地交融。 皇帝的目光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扫过全场,随即沉声开口: “平身!”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众人方才敢小心翼翼地从跪拜姿态站起。 皇帝微微侧首,对着一直躬身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宋德,简洁地下令: “开始吧。” 宋德心领神会,立即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气,那独有的尖细嗓音,便在这泰安宫前响起,拉开了这场盛大祭祀的序幕: “吉时已至——祭天大典启——” 第58章 一片纯孝之心 宋德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 他略一抬手,几位身着靛青宫服的宦官便训练有素地上前,开始按照事先拟好的名册,有条不紊地引导场下众人踏上玉阶,依尊卑秩序在蒲团上落位。 江绮露垂眸静待,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位面熟的小太监正手持拂尘走向自己。 竟是初入宫时替她引路的小顺子。 小顺子低眉顺眼,动作却十分利落,示意她请坐。 然而与她在同一阶,相隔不足尺许蒲团位置的,赫然便是唐霜。 江绮露压下心头的惊疑,面上不显波澜。 她依言优雅跪坐于那柔软的明黄锦缎蒲团之上,目光平静地掠过小顺子,微微颔首示意。 小顺子似也认出她来,极轻地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迅速退开,隐入侍立的宫人队列之中。 片刻的骚动后,场中复归肃穆。 祭祀大礼正式开启。 金编钟与玉磬的宏阔清音自两侧乐台鸣响,交织着低沉悠远的祭祀古乐。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龙涎香混合的馥郁庄重气息,从巨大的鎏金兽首香炉中蒸腾而出。 烟雾缭绕,恍若一条条盘旋飞升的银龙,将整个泰安宫大殿笼罩在氤氲朦胧的圣洁光晕里。 众人按照司礼官的唱喏行动,起身、下拜、叩首、再拜…… 繁琐的“三跪九叩”如精确的钟摆循环往复,将敬畏与祈求刻印在每一次沉浮之间。 唐霜低眉顺目,额头虔诚地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月白色的华丽广袖在每一次下拜时,如水波般拂过冰冷的石阶地面,绣工精妙的银线缠枝水纹在烟雾中偶尔闪现微光。 然而,那看似专注的眼帘下,一丝余光却从未离开身侧。 那个已卸下银白大氅,仅着鹅黄合欢牡丹宫装,身姿挺秀如修竹的江绮露。 她脑中反复回忆着父亲唐洛那近乎偏执的警告,自她懵懂记事起,这声音就如诅咒般伴随左右: “霜儿,江家之女,需时时警惕!江家之女,其心叵测!江家之女……” 父亲每每提及江绮露或江绮风时,那股森冷的恨意与忌惮,让她困惑不已。 她私下也曾遣人查探过这位左相之妹的底细: 自幼流落,归家未久,经历坎坷…… 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子,能有何可惧之处? 不过是个令人叹惋的可怜人罢了。 可父亲的厉色,让她不得不信其深藏叵测。 此刻近在咫尺,唐霜心中天人交战:莫非父亲只是担忧江家权势过大,危及唐家? 那戒备之情,终究是因政治倾轧而起? 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在她心底划过。 而江绮露,同样在袅袅升腾的祭烟深处,用眼角的寒锋,冷静地描摹着唐霜低伏的身影轮廓。 那看似清丽温婉的表象,在此刻被她寸寸解离。 青寂…… 真是好字。 也够恶心。 她缓缓侧目,看着唐霜垂在身侧的月白色广袖,嘴角不自觉抿起。 香烟缭绕,祭乐萦回,两个各怀鬼胎的女子,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表面却纹丝未动。 随着空云大师的梵音起落,将每一个叩拜动作都演绎得完美无瑕。 她们的思绪在隐秘的深渊中激烈交锋,却未曾耽误半分礼法规矩。 冗长的仪式随着空云大师最后一个悠长低沉音节缓缓落幕。 皇帝与皇后率先起身,在诸妃与皇子公主的簇拥下,依序离开祭坛。 人群也随之在宫娥太监的引导下,开始缓缓向宫门方向移动。 就在空云大师捻着佛珠,缓步走下高坛的刹那,他那双仿佛洞悉红尘万象的澄澈眼眸,似有若无地在人流中扫过一瞬,极其短暂地停留在江绮露与唐霜并肩而立的位置。 那目光极快,淡如浮光掠影,快到让人觉得是香火烟雾造成的错觉,在场除了极少数人,无人察觉这道蕴含深意的凝视。 江绮露与唐霜被这离场的人潮裹挟着,并行于宽阔的泰安殿白玉石阶之上。 江绮露鹅黄宫装的裙裾轻移,拂过冰冷的阶面,纤尘不染。 烟雾带来的恍惚感尚未完全褪去,江绮露清冷的声音便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沉默: “今日得见空云大师风采,令人见之忘俗。青寂姑娘想必对这高僧并不陌生?”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 唐霜依旧保持着袅娜的步态,侧首温声回道: “确是见过。去年二月二龙抬头,我曾随家父一同前往瑞云寺进香祈福,幸蒙大师不弃,得聆教诲片刻。” “原来如此。” 江绮露了然地点点头,缓步继续下行: “听闻大师此来乃奉皇命,为国祚苍生祈福,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知青寂姑娘去年去瑞云寺所求为何?若能说,可愿分享一二?” 唐霜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温和如初: “说来惭愧,所求甚微,不过是祈求家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罢了。” 江绮露却在此时倏然停下脚步。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融雪后的水汽蒸腾,映着汉白玉石阶一片刺目的光亮。 她转身,逆着这炫目的光线,目光穿透那光晕,定格在唐霜脸上: “唐相对青寂姑娘的舐犊情深,当真令人钦羡。” 语带深意,每一个字都似有所指。 “青寂姑娘如此一片纯孝之心,更难能可贵。” 唐霜亦随之停步,侧身迎上这直视的目光。 那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她发间珠钗上,折射出碎芒点点,几乎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微微抬首,声音依旧温柔如水: “棠溪姑娘言重了。家父为家为国,夙夜操劳,鬓角早已染霜。为人子者,盼父亲安康,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本分罢了。” 本分? 江绮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她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平复如初。 此情此景,再言语便是多余。 她没再接话,只是转回身,一言不发地继续朝巍峨的宫门方向走去。 朱红宫门近在眼前,寒风掠过宫墙,卷起细微的雪沫。 唐霜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婉依旧,却在这离别的空旷地带添了几分突兀: “今日有幸与棠溪姑娘相谈甚欢。” 她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袖口那精致的银线刺绣,那动作透着一丝与言语不符的迟疑和试探, “青寂斗胆,不知来日,可否请棠溪姑娘移步寒舍,让臣女略备清茶薄点,以尽地主之谊?” 第59章 真是好手段 强光让江绮露微微眯起了眼。 她随即微笑颔首,姿态从容: “青寂姑娘盛情相邀,是我荣幸之至。”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唐霜秀丽的面庞,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 “改日定当登门拜会,只是届时,还望青寂姑娘不嫌叨扰才好。” 朱门深阔,门外已是车马喧喧。 二人于宫门下盈盈一礼,互道珍重。 然后,一个走向左相府那熟悉的朱轮华盖马车,一个朝着右相府素雅不失威严的宝蓝车驾,身影被熙攘人群分隔开来。 车轮缓缓转动,碾碎了宫门外短暂的安宁。 就在左相府的马车即将驶离皇城甬道的刹那,江绮露素手轻抬,拨开了车窗垂帘一道细微的缝隙。 刺目的雪光涌了进来,一同映入眼帘的,是右相府那辆装饰素雅、带着家徽印记的宝蓝车架,正与她背道而驰,缓缓启动,融入另一股离宫的车流。 她目光幽冷,无声地凝视着那抹蓝色在视野中渐行渐远,最终被朱红宫墙的厚重影子彻底吞没。 待到唐家的车架完全消失,她方才放下车帘。 车内光线复归昏暗,那张清艳绝伦的面容上,所有在人前强撑的平静瞬间冰消瓦解,眼底积蓄的寒意如同窗外的隆冬,寸寸凝结成霜。 马蹄嘚嘚,车轮碾过京都主街青石板路上残留的薄冰与碎雪,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咯吱、咯吱”轻响,衬得车厢内愈发寂静。 江绮露倚靠着软枕,目光投向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视线落回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腕间那枚润泽清透的玉镯。 这是母亲生前视若珍宝的爱物,如今戴在她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份隐隐的不安。 唐霜说,她的小字叫青寂。 青寂,青山寂无语,孤舟浮碧水。 唐相,真是好手段。 江绮露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玉镯硌得腕间生疼。 倚梅一直屏息静坐,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姑娘周身弥漫开的森冷气息和腕上的红痕。 她心中忧虑更深,终是忍不住打破寂静,轻声问道: “姑娘……今日在宫内,可是遇着了不顺心的事?” 江绮露没有回应,甚至目光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苍茫雪景。 过了片刻,她才用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声音突兀问道:“先前让你暗中打探唐霜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倚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低下头,声音微颤: “奴婢……奴婢无能!派出去的人传回的消息,大多是些明面上的传闻。” “她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交际,除了右相府邸和常去的几家佛寺,行踪难觅。” “有用的东西……实在不多。请姑娘责罚!” 江绮露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郁的弧度。 她缓缓闭上双眸,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车内清冷的空气似乎能平息些许翻涌的杀意。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不必查了。” 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倚梅愕然抬头,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眼中写满困惑与难以置信。 但看着姑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不敢多问,只能压下心中无数疑问,顺从地应道: “……是。” 沉重的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冰雪交融的路面,终于停稳在左相府气势恢宏的黑漆大门前。 车辕传来轻微的震动,接着是顾伯恭敬的叩门声: “郡君,府邸到了。”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摁回心底深处。 抬手理了理鬓发,推开车门。 凛冽的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将鹅黄色的宫装裙摆吹得猎猎飞舞,裙裾扫过光亮的车门边缘,露出一段绣着精致金线云纹的鞋尖。 她扶着倚梅的手踏下车辕,足下微凉。 府邸庭院之中,残雪尚未完全消融,点缀在假山奇石与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几竿墨绿色的翠竹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簌簌的、带着清冷气息的轻响。 刚踏上庭前石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迎了出来。 正是兄长江绮风。 他脸上惯有的沉稳之中,此刻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虑。 “棠溪,回来了。” 他目光快速地在江绮露身上打量一圈:“今日宫中祈福大典……一切可还顺利?” 江绮露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解释的兴致,也似乎没力气多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便径直绕过兄长身边,脚步略显匆忙地向内院方向行去。 午膳设在府中一处临窗的暖阁,雕花窗棂外雪景宛然。 长条案几上,几碟精致小菜色香味俱佳,氤氲着热气。 兄妹二人默然对坐,气氛微凝。 江绮风执起玉箸,细心地将一筷嫩绿的芹菜放入江绮露面前的莲纹青瓷小碗中。 菜汁的暖香似乎并未驱散空气中的冷意。 “我听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眼神却紧锁着妹妹略显苍白的脸: “你今日与唐家姑娘在一起交流?” 江绮露执箸的手陡然停在半空,筷尖点在碗沿上。 眉心微蹙,她抬眼直视兄长:“哥哥怎么知道?” “京都城里,消息传得快。” 江绮风回望着妹妹,那双酷似亡母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寒潭,隔绝了所有情绪。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 “怎么了?从宫里回来便见你神思不属。可是那唐霜在祭祀场合冲撞了你?” “虽说我与她父亲立场相左,龃龉不少,但她身为世家贵女,在皇家仪典上,应当知晓分寸,不至于……” “哥哥多心了。” 江绮露打断了他的猜测,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却疏离。 她抬眸看向江绮风,眼神清冽:“并无何事。只是今日起身太早,又耗神良久,实在困倦得紧。” 江绮风闻言,紧绷的肩线明显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落回实处,他脸上现出释然和心疼:“原是如此。倒是为兄疏忽了,该让你多休息的。” 第60章 有所顾虑 他语气轻快了些,又执箸夹了一筷鲜嫩的笋尖,正是江绮露素日偏爱的口味,放入她碗中: “快些用饭吧,吃完回房好好歇一觉,冬日里最是养神。” 江绮露顺从地点点头,垂下眼睑,看着碗中兄长夹来的那抹鲜亮笋色。 她执箸夹起,动作斯文秀气地细细咀嚼着,似乎专注于口中清甜脆嫩的味道。 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那看似低垂的眼眸深处,盘桓不去的森寒冰霜,并未因兄长的关切和眼前的佳肴消融半分。 暖阁窗外,寂静无声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细密的雪沫无声地覆盖住庭院,将整个左相府笼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之中。 与此同时,右相府邸。 不同于左相府的温暖饭食带来的短暂温馨,唐府正厅的紫檀长桌旁,气氛凝重如冰封之水。 唐洛身着深紫色家常锦袍,踞坐主位,姿态威严。 他用手中一柄镶金牙箸,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骨瓷盘里金丝堆叠成小丘状的蜜汁酿南瓜,那香甜的气息丝毫引不起他的食欲。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右手侧低头用膳,看似温顺却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儿唐霜。 过了许久,唐洛才略略停下动作。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垂眸的唐霜瞬间僵直了背脊: “今日……在泰安宫,见了那江家女。” 他不提名字,如同提起一件寻常物品:“你感觉如何?” 唐霜迅速放下手中精致的象牙箸,动作甚至有些仓促,广袖拂过冷硬的青砖地面。 起身,绕至席前,对着唐洛的方向,敛衽肃立,深深地行了一个极其恭谨的福礼: “回禀父亲!” 她姿态柔顺,声音又轻又缓:“女儿……女儿只是依礼与她攀谈了几句,并无深交。” 空气仿佛凝滞了数息。 唐洛垂着眼睑,盯着盘中那被拨乱的金丝南瓜,久久没有回应,也未曾让唐霜起身。 只有他指间缓慢捻动着牙箸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良久,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唐霜屏住呼吸,垂着头不敢起身。 直到牙箸轻微碰触盘盏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才如蒙大赦,又施了一礼:“谢父亲。” 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座位,重新执起象牙箸,开始小口小口地进食。 席间再无言语。 唐霜用眼的余光极其小心地掠过神情莫测的父亲。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蔽了所有的情绪。 冬至过后,京都的雪又连续下了好几日,京都到处都被裹在一层素白的锦缎里。 眼看年关将近,这银装素裹非但未曾扫了众人的兴头,反倒为即将到来的喧嚣佳节凭添了几分不染纤尘的清雅与静谧的喜意。 连那呼啸的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拂过积雪覆盖的枝头,簌簌轻响。 雪霁初晴,庭院角落的残雪尚映着冷光,江府便收到了来自中宫的邀帖。 皇后旨意,邀江绮露三日后,入御苑共赏寒梅吐艳。 自然不止她一人。 听闻此番召了京中诸多名门淑媛共赴此会。 旨意中字字珠玑,尽显皇家体面恩荣。 倚梅侍奉在侧,为江绮露奉上茶点时,见她搁下那描金花笺,指尖在“赏梅宴”三个字上似有若无地顿了一息,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哪里是单纯赏花? 拉拢江家才是主要目的。 入宫当日,天光晴好,积雪在晨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芒。 忍冬捧着一叠簇新的冬衣,侍立于黄铜暖炉旁,笑盈盈地展开一件藕荷色的缠枝合欢纹掐银丝袄裙,比在江绮露身前: “姑娘,您瞧这件可好?最是衬雪景,鲜亮又不失雅致,今日入宫定显精神。” 那色泽温软,合欢纹样精巧,确是讨喜。 江绮露的目光却越过她手中的衣裙,落在衣柜深处一件月白色锦缎袄裙上。 衣袖与领口处,是银线精工细绣的梅枝,疏影横斜,冷蕊吐香,在一片素色中流转着难以忽视的雅致。 手边温好的茶氤氲着白汽,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清冷的梅纹。 倚梅心领神会,上前取出了那件月白袄裙,声音轻柔却笃定: “姑娘既入宫赏梅,这身素雅清绝,袖口领尖的梅花暗纹正合今日之景,倒比藕荷色更显心意。” 她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洞悉: “且皇后娘娘设宴,群芳争艳之际,此等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姿态,反倒不失江家的清贵气度。” 忍冬闻言立刻会意,利落地将那藕荷色衣裙收起,点头附和: “是了是了,姐姐说的是。低调些,稳重些,确是正理。” 遂不再多言,与倚梅一同悉心为江绮露梳妆。 簪上一支白玉梅花簪,耳畔缀了小小的米珠耳珰,清雅之外更添贵气。 铜镜光可鉴人,映出江绮露清丽的容颜,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思虑。 窗外,屋檐垂下的冰棱滴下雪水,清脆作响。 她望着园中积雪,那纯净之下掩盖的复杂心思,仿佛透过澄澈的冰层直沁入心底。 倚梅细心,捕捉到她镜中神色,手中篦子微顿,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江绮露眸光微敛,只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衣袖:“无妨,专心做事罢。” 声音清淡,将那瞬间的凝重深深掩去。 梳洗毕,江绮露披上厚实的银狐毛滚边斗篷,洁白细密的绒毛衬着她凝脂般的脸,更添几分玉骨冰姿。 登上早已在府门外候着的宫制翠盖朱轮车。 帘子落下,隔绝了府邸的喧嚣与温暖。 偌大的相府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兄长江绮风一早便被内侍急召入宫议事,至今未归。 车辙碾过未化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冷硬的声音。 车厢内暖炉散着热气,倚梅终是按捺不住,借着车轮声响低声探询: “姑娘,皇后娘娘此番大张旗鼓邀您赴宴,除了……除了那些台面上的事,可还有别的盘算?”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嘲讽: “盘算?帝王心术,岂是我等能随意揣度的?” 她将暖炉上的小手笼拢得更紧些,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 “赴了宴才知道谁在做戏,又是谁在看戏呢。” 第61章 赏梅 倚梅心中一凛,不再言语。 “清平郡君到——” 一声高亢而穿透力十足的通报,在玉华宫梅园入口处响起。 江绮露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饱含梅香的空气,挺直腰身。 面上瞬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她扶着倚梅的手,步履从容而端庄,缓步走入园中。 园内果然名不虚传。 数十株红梅、白梅在雪中怒放,暗香浮动。 亭台楼阁间,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梅,或吟诗,或抚琴。 笑语嫣然,俨然一派太平欢宴景象。 皇后今日身着正红凤穿牡丹宫装,盘领大袖,仪态万方,端坐于水榭主亭中央暖榻之上,唇角含笑,端庄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身侧侍立的正是千滢公主苏景玥。 苏景玥着一身娇嫩的淡粉锦缎宫装,珠翠环绕,正微微俯身与皇后低语,眉眼神态尽是恭敬温婉,不见半分离宫多时的风尘。 “清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江绮露行至亭前台阶下,优雅至极地屈膝下拜,双手叠于额前深施大礼。 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皇后目光温和扫过,抬手虚扶: “快起,快起!入座吧。许久不见,怎的清减了些?可是雪天寒凉,未曾照顾好自己?” 江绮露依礼起身,仪态娴雅依旧,不卑不亢地回应: “劳娘娘挂心,清平惶恐。只是冬日寒燥,近来略有些畏冷,饮食便也清淡了些。” 说完,她目光顺势转向皇后身侧,再次躬身:“清平见过千滢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苏景玥闻声立刻上前一步,笑靥如花地亲自扶起江绮露的手臂,姿态亲昵热络: “清平姐姐不必行此大礼!姐姐这般见外,倒叫本宫不安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熟稔: “说起来真是遗憾,上次中秋宫宴灯月交辉之后,本宫便奉旨随祖母前往瑞云寺祈福。” “祖母途中偶染风寒,本宫侍奉汤药不敢轻离一步,竟连冬至吉日都未能在宫中侍奉父皇母后左右。” “前几日祖母方大好,这才紧赶慢赶回了宫,心中着实对京中故人想念得紧。” “今日得见姐姐清姿,恍如隔世,当真是欢喜!” 苏景玥亲昵地缠入江绮露的臂弯,她朝皇后绽开甜润一笑,娇声道: “母后,孩儿想带清平姐姐去瞧瞧我那几株从江南移来的宝贝白茶梅,可好?” 皇后看着唯一的嫡女,眼中满是宠溺,笑着颔首: “去吧。” 随即侧首吩咐苏景玥身后两个衣着精干的大宫女: “杜鹃、杜若,小心伺候着阿玥与清平,莫要让积雪湿了绣鞋。” 她语调和煦,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诺!” 杜鹃、杜若齐声应道,恭敬垂首。 倚梅亦连忙欠身,紧随其后。 江绮露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朝皇后微微欠身,仪态无可挑剔: “清平告退。” 便随着苏景玥步入那梅枝掩映的曲径。 皇后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份清贵与天真交织的画面落入她眼中。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向身旁最为信任的心腹女官: “陛下那边……前朝议政,此刻该是召见那些世家子弟了?” “回娘娘,正是。” 女官躬身回禀:“各位皇子殿下连同几位世家公子,皆在紫宸殿。听闻事务繁杂,但此刻应是接近尾声了。” 皇后眸光微转,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温润的瓷壁,片刻后温声吩咐: “既如此,你且去陛下跟前禀告一声。就说这玉华宫的梅花开得极盛,难得天公作美,雪霁初晴。” “我东云素来民风开明,何不请陛下恩典,让皇子、王爷们带着前头那些才俊们一并移步梅园,散散心,松泛松泛?年轻人,正当多多往来才是。” “谨遵懿旨,奴婢这就去。” 女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快步往前朝方向走去。 梅园深处,积雪似乎比园口更厚,踩上去发出绵软的沙沙声。 苏景玥将江绮露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几株形态古雅、枝干虬曲的白茶梅赫然在目。 层叠绽放的花朵并非纯白,而是带着玉般的温润质感。 花瓣娇小玲珑,蕊心深处晕染着极淡的金黄,犹如凝结的霞光,在洁白雪色的映衬下,更显雅致奇绝,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冷幽邃的独特甜香。 “这便是父皇去年特意遣人从江南寻来的金蕊雪梅,说是万里挑一的佳品,园子里统共也就这几株了。” 苏景玥眸中闪烁着自得,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近前一朵饱满的花,语气轻快: “清平姐姐,你瞧着如何?” 江绮露目光流连在花间,那份清寂脱俗之美确实罕见,她诚心赞道: “琼花玉蕊,冰肌清骨,当真世间少有。公主好福气。” 苏景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慷慨: “姐姐既然喜欢,那我便奏请父皇,将它们都移到姐姐府中的花园里去!能让姐姐日日得见,这花也才算不负春光!” “公主厚爱,清平心领,却万万不敢受此恩典。” 江绮露福身婉拒,声音温和却异常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此美轮美奂之物,乃是天家恩泽。移居臣女寒园,无异于明珠暗投,不仅委屈了这灵植,更辜负了陛下和公主的美意。” “况且,这般珍品,理应置于这宫苑琼林之间,供众人赏鉴方显其真正的价值。若专宠于私室,岂非辜负了天地造化?” 苏景玥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脸上那份热切的笑意似乎淡了几分。 她顺势接话,语气显得颇为大度: “还是姐姐思虑周全。是啊,这么美的花,自然要让大家都能赏玩才是道理……” “阿玥又在人前炫耀她的宝贝了?” 一个温和醇厚、极富磁性的男声自身后梅林深处传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熟稔。 江绮露闻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身。 “见过竑王殿下、翊王殿下!” 第62章 不必拘礼 不远处一株怒放的红梅树下,两位身形颀长,华服玉带的年轻皇子正负手而立,白雪红衣,分外醒目。 为首的正是竑王苏景安,今日他着了一件墨蓝色金线暗云纹锦袍,外罩玄狐大氅,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双深邃的凤目,看似随意,目光流转间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不经意便能勘破人心。 适才那句戏谑之语,便是出自他口。 他身旁的翊王苏景宥则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气质更为温润如玉,望向苏景玥的目光充满了兄长对幼妹的包容宠爱。 那白茶梅清冷的甜香在料峭的寒风中若有若无地浮动,与红梅的醇香交织。 苏景安步履从容地踱步过来,视线先是掠过那几株珍稀白茶梅,最后定格在江绮露沉静的侧颜上,话却是对苏景玥说的,声线低沉带着调侃: “瞧瞧,阿玥这梅园里的宝贝可是越来越多了。今日是金蕊雪梅,明日就该是你觊觎的那块太湖玲珑石了吧?” “再往后,只怕这偌大的玉华宫,都要归你了?” 苏景宥也随之走近,闻言失笑,温和地帮腔打趣: “二皇兄说得是,阿玥再这般见着好的就想要,父皇的私库怕是都要让她搬空了。” 他看向江绮露的目光带着自然而然的友善,温声道:“清平郡君请起,不必拘礼。” “二皇兄!五皇兄!” 苏景玥见到兄长,方才那点微妙情绪立刻被雀跃取代,提起裙角便朝二人奔去: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前朝议事可结束了?” 江绮露依礼起身,微微颔首,仪态端方优雅:“多谢翊王殿下。” 苏景宥笑着替兄长回答了苏景玥的问话: “刚刚散了。母后说园子里的梅花正好,尤其是阿玥你念念不忘的金蕊雪梅开得正盛,怕你得了宝贝太过得意,特意遣人来唤我们,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苏景安一眼,才继续道: “让我们也过来开开眼,顺便煞煞你的威风,免得你把好东西藏起来不让大家看。” 苏景玥听罢,俏丽的小脸立刻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转向苏景安: “二皇兄!你听听五皇兄说的什么话?合着母后叫你们来是挤兑我的不成?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略带狡黠地扬起下巴,眼波扫过那几株白茶梅: “二皇兄你可是眼馋我这花了?你王府中的奇珍异宝库藏之丰,父皇可都赞誉过,还差我这几棵小梅树?” 言语间毫不掩饰对自家皇兄的财大气粗的打趣。 苏景安面对妹妹的娇嗔,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投向江绮露依旧沉静如水的面庞上。 四人言笑晏晏,空气中仿佛也沾染了那份融洽之意。 白茶梅清冷的幽香,似乎都被这份暖意冲淡了几分。 然而,正当四人谈笑间,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 “二皇兄当真是好雅兴,父皇在前朝召见群臣商议开春河工、边防要务,议得如火如荼。” “皇兄身为嫡长皇子,竟有如此闲情逸致,在这温柔乡里陪贵女赏玩花草?” 众人循声望去。 梅影之后,转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青年身着墨色缠枝莲暗纹锦袍,披着玄狐斗篷,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 面容轮廓与苏景安依稀有三五分相似,那双飞扬入鬓的眉宇下,眼眸却如寒潭般深冷锐利,少了温文,多了迫人的锋芒与毫不掩饰的桀骜。 来人正是靖王苏景宣。 他身侧跟着一位与他容貌极为相似的宫装少女,便是千澜公主苏景环。 她一身暗紫色的宫装,裙幅上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云雁,气质冷艳孤高。 虽容貌相似,但苏景环的傲气更流于表面,带着皇室公主天然的矜持和审视。 “三皇姐,四皇兄。” 苏景玥依礼问安,面上方才的雀跃霎时无踪,语气平直而疏离,眼神也冷淡下来。 梅树梢头的积雪因这骤然冷凝的气氛,簌簌落下几缕。 江绮露心头瞬间明晰。 这必是四皇子苏景宣和三公主苏景环。 刘淑妃所出的双生子,与皇后一脉素来不睦。 苏景安唇边那惯常的温润笑意未减,眼底却如同凝了一层薄冰。 他迎向苏景宣迫人的目光,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淡和一丝不容置疑的规正: “四皇弟此言差矣。前朝议政已然结束,难道皇弟方才不是在殿中?” “竟不知是母后怜惜我等辛劳,特意体恤,传话召请诸皇子与世家子弟同来梅园赏景散心,以示天家恩典?况且……” 他话音微顿,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景宣身后:“我与翊王亦是为尽孝心,照拂阿玥前来。” “你!” 苏景宣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眉宇间戾气骤起,一步踏前,雪地上留下清晰的深痕。 “阿宣。” 身侧的苏景环适时伸出手,纤细却隐含力道地攥住了苏景宣的衣袖一角。 她虽面色同样冷淡,但举止到底稳重几分。 那双与弟弟如出一辙的凤目沉沉扫过苏景安与江绮露,最终落在自己冲动易怒的弟弟身上,低声道: “陛下议政已毕,稍安勿躁。” 苏景宣胸口起伏几下,终是强行压下那股气。 苏景安仿佛未见他怒气勃发的姿态,神色依旧从容,转而对江绮露介绍道,语气平稳如初: “清平,这位是四皇弟靖王苏景宣,这位是他的胞姐,我的三皇妹千澜公主苏景环。” 江绮露立刻敛衽屈膝,姿态恭敬无瑕: “臣女清平,叩见靖王殿下,千澜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她头颈微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苏景宣冰冷的视线刮过江绮露垂首的姿态,从上至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掂量。 他鼻翼微动,发出一声清晰的的冷哼: “哼!怨不得父皇与皇后娘娘对清平郡君这般另眼相待……”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转向苏景环,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和哄然大笑的意味: “三姐,可本王瞧着,这位郡君论容貌,怕是远不及皇姐你的风华十分之一!京城盛名,莫不是言过其实了?” 这近乎羞辱的言语一出,苏景玥俏脸含怒,刚要张口驳斥,却被身侧的苏景安轻轻抬手按住了肩膀。 第63章 宴会 苏景环倒是被点了名。 她眸光微动,冷然的视线再次投向江绮露,那审视意味更浓,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探究的兴趣。 她并未接弟弟刻意挑拨的话头,只是唇角勾出一抹与冷艳气质不符的、意味不明的浅笑,悠悠开口道: “阿宣快人快语。不过本宫倒是觉得,今日能有机会与清平郡君说上两句话,也算意外之喜。” “毕竟往日郡君深居简出,鲜少露面,想要攀谈,总是寻不到门路呢。” “公主殿下言重了,不过是臣女性情疏淡,不惯交际,疏于请安问候,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江绮露依旧维持着垂首行礼的姿态,声音平稳清越,如同雪后新泉,不卑亦不亢。 她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一脸看好戏神色的苏景宣,续道: “至于靖王殿下所言,陛下与皇后娘娘圣明仁慈,对臣下皆有垂怜,此乃臣女的福分,亦足见皇家气度恢弘,广布恩泽。” “至于臣女自身,不过蒲柳之质,萤火之微,怎敢与日月同辉?” “比之于千澜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之姿、琼枝玉树之态,更是云泥之别。殿下莫要取笑了。” 苏景宣一番拳打在了棉花上,看着江绮露那沉静如水的样子,反而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厉害。 偏偏对方礼数周全,言语谦恭,让他再难寻衅,不由脸色更沉几分,重重冷哼了一声。 苏景安恰到好处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语调温煦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梅园宴席想是要开了,阿玥,清平,莫让母后久候。翊王,我们一道过去。” 他目光扫过苏景宣姐弟:“三妹,四弟,也请吧。” 苏景宣心中气结,却也知此地不宜再闹下去,狠狠一甩袖,也不与苏景安、苏景宥招呼,转身便大步离去。 苏景环目光在江绮露脸上最后停留一瞬,那抹探究更深,随即对苏景安微微颔首,礼节性地说了声: “那皇妹便先行一步,与阿宣一同去向母后请安。” 语毕,才迈着冷傲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那墨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角落瞬间空寂下来,只余白茶梅的幽香与冰雪的冷冽。 江绮露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靖王姐弟消失的梅径尽头。 苏景玥轻轻吁了口气,看向江绮露的眼神带了些歉意和担忧。 苏景宥则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唯有苏景安,深沉的视线落在江绮露波澜不惊的侧脸上,那眸光深处,探究之外,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东西。 “走吧。” 苏景安的声音低沉响起,四人亦转身,踏着铺满碎玉琼屑的小径,朝着丝竹隐隐飘来的梅园主亭方向行去。 梅园深处的水榭主亭,暖炉氤氲,熏香袅袅。 皇后端坐首位,明黄绣凤的垫子衬着她雍容的身影。 其下依照身份尊卑,依次侍坐着几位盛装宫妃,而后才是以竑王苏景安、翊王苏景宥为首的皇子公主。 再往外延伸,便是一众依品阶落座的京都世家子弟与名门贵女。 琼枝玉树环绕,衣香鬓影浮动,丝竹管弦声与轻语谈笑声交织,一派富丽堂皇的皇家气象。 江绮露的位置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了苏景玥之下,右手边坐着的,正是右相之女唐霜。 唐霜今日着了一袭鹅黄软烟罗裙,色泽鲜嫩,眉目也精心描绘过,更显娇美。 见江绮露落座,唐霜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底深处却如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警惕。 江绮露亦颔首回礼,神情淡然。 她接过宫婢奉上的白玉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亭内亭外。 目光所及,逡巡全场。 那些翩翩公子、窈窕淑女的面孔背后,无一不是京都顶级门阀的缩影。 视线忽地在稍远处一顿。 隔着几张几案,方岚与方峘姐弟的身影映入眼帘。 方岚一身简洁的水蓝色劲装改良宫裙,发间仅以一支白玉云纹簪固定,英气未减,更显清爽利落。 她身边是身形挺拔、面庞尚带几分少年锐气的方峘。 江绮露与方岚遥遥相望,无需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的问候与关切。 自秋狩一别,方岚姐弟奉父命前往北地押运军粮,探望驻守玉平的忠勇公方句,竟错过了京都冬至的盛大庆典,为此方家还上折请罪。 如今看来,帝后显然并未怪罪。 今日方岚现身,虽低调,但其将门嫡女的身份与风采,依旧引人侧目。 赏梅宴? 江绮露心中无声轻哂。 这暖帐华亭之外,遍植的红梅如燃烧的烈火,白梅似凝固的冰雪,在皎洁的雪色背景中盛放得格外烈艳孤绝。 高高悬挂的暖黄宫灯流泻下柔和的光晕,为冰冷的假山,曲折的回廊披上一层虚幻的暖纱。 然而这美轮美奂之下,分明是一处无形的名利场。 各家子弟,世家千金,此刻皆借着“赏梅”的名头,轮番登场,展示着自己最为拿手的才艺,以期博得贵人青眼。 最令人意外的莫过于方家姐弟。 方峘率先起身请奏,一套拳法干脆利落,虎虎生风,颇有方家军的雷霆之势,赢得满堂喝彩。 方岚紧接着登台,并非舞剑,而是取出一柄普通青锋长剑。 剑在她手中,却失了沙场利器应有的刚猛肃杀,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写意。 剑尖轻挑,身姿翩跹,似剑舞,更似舞剑。 一套剑舞毕,既有将门虎女的飒爽风骨,又不失女子的柔美灵动,亭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赞叹。 江绮露眼底也掠过一丝欣赏与暖意,好友的风采,无论何时都令人心折。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江绮露身上,轻声问道: “清平可会什么才艺?” 刹那间,数道目光看向江绮露,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江绮露垂眸,鸦羽般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起身,对着皇后盈盈一福,声音清澈低柔: “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女资质驽钝,恐所学粗浅,难登大雅之堂,不敢在诸位贵人面前献丑。” 皇后笑容更深,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慈爱,温声道: “无妨,可会什么乐器?” “此间梅雪相映,正是雅乐应景之时。不妨试试,为这满园清芳助兴?” 第64章 献艺 拒绝已然无望。 江绮露心下了然,抬起眼睫,目光澄澈地望向皇后: “臣女……略通笛艺。若皇后娘娘与众位娘娘不嫌聒噪,臣女便献丑,以一曲《寒梅映雪》应景,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甚好。” 皇后满意颔首,轻轻扬手。 片刻后,一名内侍恭敬地双手奉上一支通体碧翠、温润雅致的玉笛。 江绮露接过玉笛。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那温润的质地却并非凡品。 她指尖轻轻拂过笛身,仿佛拂过旧日尘埃,指尖所触,似有若无的花纹暗合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她抬眸,视线似乎无意间掠过远处暖阁花窗后的阴影。 那里,凌豫挺拔的身影若隐若现,目光正穿透灯影与人潮,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将笛唇轻抵,阖上双眸。 心绪归于一片空寂,仿佛置身于万丈雪峰之巅,四周唯有永恒的寒意与纯净的风。 灵台清明,神思渐远。 笛声起,似冬日里一缕孤寂的风,带着一丝清冷,从远方缓缓而来。 它低低地回旋,像是在轻抚那一树树红梅,赞叹它们在冰雪中绽放的倔强与美丽。 那梅花,在笛声中愈发显得凄美,仿佛每一朵都在用生命诉说着冬日的冷寂与坚韧。 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期盼,似是穿透了冬日的寒冷,遥望着春天的暖阳。 那欢快的旋律,如同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心田,带来了复苏的希望,让人不禁期待着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那一刻。 然而,这期盼并未持续太久,笛声很快又转为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像是在怀念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 每一个低沉的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叹息,带着对过去的不舍与眷恋。 那曾经的欢声笑语,那曾经的繁花似锦,如今都已随风而逝,只留下淡淡的忧伤在心头萦绕。 笛声渐渐低落,最终在空气中轻轻消散,留下一片寂静,仿佛连那冬日的梅花,也在为这逝去的时光而哀伤。 曲终时,园内一片寂静。 雪地上,清冷的光影仿佛凝固。 每一个人都仿佛沉浸在那个由笛声构筑的冰霜世界、以及最终悲怆的逝去余音中,久久无法回神。 亭角垂落的冰棱,在此刻悄然坠下一滴水珠,落雪无声。 江绮露缓缓放下玉笛,指尖冰白,面庞亦在月色宫灯下显出几分近乎透明的清冷。 她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眸,那双经历过沧海桑田的眼瞳深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水光飞快掠过。 她不动声色地垂落视线,端着玉笛的手指优雅地收回袖中,借着衣袖滑落的瞬间,指尖极其隐秘地拂过眼角,抹去那一点微凉。 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光洁的笛身,那上好的玉石在雪光和宫灯的映射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仿佛也浸染了她笛声中的冰霜与悲怆。 死寂的凝固被打破。 “好!” 苏景安率先击掌,一声清晰有力的喝彩骤然响起。 他深邃的眼眸中盛满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激赏,目光灼灼地望着亭中那孤雪寒梅般的倩影。 紧接着,其他公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时间,整个园内都回荡着热烈的掌声。 一时间,梅园内掌声雷动,赞誉四起。 然而,这热烈的声浪之下,贵女席间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暗流。 许多道投向江绮露的目光变得复杂而尖锐。 赞赏有之,但更多的是嫉妒与不甘。 一个北境荒凉之地长大的女子,回京不过数月,便凭借一纸诏书成了清平郡君,身份顷刻凌驾于她们这些世代簪缨的京都贵女之上。 这已让无数人心中郁结难平。 如今竟又在这由皇后亲自主持的赏梅宴上,以一曲惊动四座的笛音,将所有精心准备的才艺衬托得黯然失色、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们感到恐慌和愤懑。 公主们的神色也悄然变化,苏景环微微蹙眉,苏景玥眼中带着惊叹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面对众人的目光,江绮露唇角轻扬,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意,从容而优雅,平静无波。 她将手中的玉笛轻柔地置于宫女捧上的锦盒中,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着浑然天成的清贵气度。 “清平郡君此曲。” 皇后的声音温煦如春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缓缓响起,压下了所有掌声: “笛韵悠扬,其意境深远,本宫听着,竟似昆山玉碎,香兰泣露,清越穿云,哀而不绝,直入人心底。好,好得很!” 这份评价之高,顿时让场中气氛再次凝肃。 江绮露福身,垂眸谢恩: “娘娘过誉了。清平献丑,唯恐污了贵人清听,能得娘娘一句‘尚可’,已是惶恐之至。” 她态度谦逊至极,与方才笛声中展露的无垠情感判若两人。 苏景玥立刻娇声附和,带着几分天真: “就是极好听的!母后说得对极了!清平姐姐,我在宫里这些年,听过多少曲子,都未曾听过如此……如此能钻进人心的笛声!” 一旁的唐霜也扬起柔美的笑容,声音清甜地开口: “千滢公主所言甚是,臣女今日也算开眼了。清平郡君笛艺超凡,这般情深意切的音韵,即便在京都最好的乐坊,怕是也难得闻其一二。” 她言辞恳切,笑容得体,仿佛出自真心赞誉。 这般一致的赞誉,仿佛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经。 “哦?是么?”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突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臣妾愚钝,听这清平郡君的笛声,婉转有余,技法倒也算新奇,不过嘛……” 说话的是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的静嫔,她妆容艳丽,目光斜睨着江绮露: “臣妾听着,也就平平无奇,比宫里供奉司那些乐娘子的纯熟技艺,还是差了些火候的。皇后娘娘这般夸赞,倒教臣妾有些惶恐,生怕自己耳力不济了。” 她仗着几分得宠和六皇子的母妃身份,言语间带着赤裸裸的质疑和挑衅,意在打压江绮露刚刚攀升的气场。 皇后面上的笑意未变,目光却淡了下来。 她轻轻转动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声音平稳无波: “静嫔如此精通音律,想来定有高见。本宫倒想洗耳恭听,不如静嫔也为大家献上一曲,权当助兴?” 第65章 赏赐 轻飘飘一句话,将皮球踢了回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静嫔脸色陡然一僵,那点刻意摆出的骄矜之色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娘娘说……说笑了,臣妾……臣妾才疏学浅,哪里敢在众位姐妹面前献丑,刚才不过是愚见,扰了娘娘兴致,臣妾知罪。” 她慌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不安的颤抖。 皇后鼻间轻哼一声,不再看她。 此时,一个温和圆润的声音适时响起,为静嫔解了围,也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说话的是靖王苏景宣和千澜公主苏景环的生母,淑妃刘氏。 “皇后娘娘息怒。” 淑妃笑得端庄得体,语气柔婉: “静嫔妹妹性子直率,言语或有失当。不过,依臣妾看,清平郡君能吹奏出如此牵动人心的曲子,确属难得。” “今日这赏梅雅宴,一曲天籁引人入胜,若不给予嘉许,倒显得皇家少了些雅量呢。” 她先贬后褒,将矛头稳稳引回江绮露身上,话语里却是明晃晃的建议赏赐。 皇后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哦?淑妃言之有理。那依淑妃之见,该赏些什么才合宜呢?” 刘淑妃掩唇一笑,目光转向江绮露,那笑容温婉却暗藏机锋。 她沉思片刻,才缓缓道: “臣妾想着,清平郡君以笛音动人心魄,此等才情天赋,当以雅物相配。” “若赏金玉俗物,反倒辜负了这份清雅意境。不如……”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身侧的宫女:“将那件东西取来。” 宫女立刻应声离去,在众多探究的目光中,不多时便捧回一个紫檀木镂雕云纹、镶嵌金边螺钿的锦盒,华贵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盒子上。 刘淑妃亲手接过,脸上带着一丝追忆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珍重,轻轻打开盒盖。 刹那间,一道温润皎洁的光芒流淌出来。 盒内红丝绒衬垫上,静静卧着一枚玉笛坠。 材质竟是罕见的整块羊脂白玉,毫无瑕疵,温润无匹。 更令人屏息的是其巧夺天工的雕工。 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翎羽根根分明,纤毫毕现,姿态灵动传神,仿佛下一刻便要引颈长鸣,冲天而起。 凤眼处,一点小小的鸽血红宝石镶嵌其中,那殷红一点,在通体洁白中熠熠生辉,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华。 “此枚玉笛清音坠。” 刘淑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乃臣妾当年有幸,蒙先帝垂青所赐。都说凤栖梧桐,声动九霄、此物温润剔雅,祥瑞天成,正配得上传世佳音。” “臣妾多年珍藏,今日见清平郡君如此天籁之才,宝器赠予知音,想必也是它的造化。” 她微笑着,将盛放着玉坠的锦盒递向江绮露,眼神深深: “赠予郡君,愿郡君才情永驻,更上层楼。愿这凤鸣清音,常伴左右,亦是祈佑我东云乐韵永传,国运昌隆。”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面色一变,不过片刻便恢复了端庄的模样。 苏景玥失声轻呼:“淑妃娘娘!这……这不是先帝……” 江绮露站在一旁,心中却是一片波澜。 她知道这枚笛坠绝非寻常之物,刘淑妃今日将它赠予自己,必有拉拢之意。 然而,她并不想卷入这场宫廷的权谋斗争之中,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 那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江绮露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再抬眸时,脸上已只剩受宠若惊的谦卑与恰到好处的惶恐。 她双手恭敬而稳妥地接过那沉重的锦盒,指尖接触到冰冷的紫檀木盒身。 她屈膝福身,声音清澈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臣女叩谢淑妃娘娘厚赐。娘娘隆恩,清平惶恐至极,唯有铭记于心,时时勉励己身。” 刘淑妃脸上绽开更为满意的笑容,她转向皇后,姿态恭敬: “皇后娘娘,您看,难得清平郡君如此懂得礼数。一件旧物,若能激励后辈才情,为皇家增辉,亦是臣妾之福,先帝之遗泽有继了。” 皇后唇边也挂着雍容的笑意,目光在江绮露低垂的面庞和那精致的锦盒上轻轻一扫,随即颔首道: “淑妃思虑周详,此物确与清平才情相得益彰。清平,你好生收着吧。” 她随即又转向江绮露,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慈和: “清平,今日笛声,可算是本宫这赏梅宴的惊喜之音了。” 江绮露再次欠身,姿态谦卑: “娘娘盛誉,清平实不敢当。清平浅陋,萤火之光岂敢妄拟皓月之辉?不过是抛砖引玉,能得皇后娘娘清听片刻,已是清平三生之幸。”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轻轻挥手示意她退下:“今日兴致正好,都坐下吧。” 赏梅宴的丝竹声又渐渐奏响,舞姬水袖轻扬,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江绮露回到座位,背脊挺直如竹,广袖下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拢,紧紧扣住膝上那个冰冷的紫檀木锦盒。 身旁的苏景玥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淑妃赠礼时她差点失态,此刻心有余悸,凑近低声道: “清平姐姐……你,可还好?那东西……” 她欲言又止。 江绮露微微侧首,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安抚笑容,轻轻摇头: “公主放心,清平无事。淑妃娘娘厚爱,是清平的福气。” 苏景玥看着她清冷的侧颜和那抹笑,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问。 亭外,梅影重重,雪光幽冷。 亭内暖炉融融,笑语再起,丝竹声已换上欢快的调子。 “郡君。” 一声轻柔婉转的低唤自身侧传来。 江绮露微侧过头。 唐霜不知何时已靠近了几分,那张娇美面庞上,挂着一抹真实的忧虑。 她今日着一袭水红云锦缠枝莲纹宫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明艳照人。 然而此刻,她那双盈盈剪水瞳眸中,带着一丝担忧。 “青寂姑娘。” 江绮露回以极淡的微笑,声音平静无波。 唐霜轻抿了下嫣红的唇瓣,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意味,目光紧紧锁着江绮露: “方才,可知道淑妃娘娘赠予你的那枚玉笛坠,是何来历?” 第66章 是孽缘 江绮露眸色微凝,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淑妃娘娘所赐之物,自是珍贵异常,清平……却是不知其具体渊源的。” 唐霜轻轻叹出一口气,那叹息中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微微倾身,用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耳语声量,快速说道: “那枚玉笛坠……乃是昔年先帝御赐之物。” “当年,淑妃娘娘入主东宫不久,便因顺利诞下龙凤双生祥瑞,深得先帝欢喜。” “先帝龙颜大悦,特将此枚刻有飞凤之姿的玉坠赐下,言其‘祥瑞温雅,合宜育麟’……” 她的语速刻意放缓,目光紧紧捕捉着江绮露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原来……是这样。” 江绮露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怪不得呢。 那枚笛坠上的凤凰怕是给当时的刘良娣传达了错误的信息,以为先皇要立她为太子妃,还妄想着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呢。 所以淑妃这是在,拉拢她? 可惜啊,她谁也不想帮。 “多谢青寂姑娘提点。” 江绮露唇边维持着那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她将膝上的紫檀锦盒稳稳递给了身后的倚梅,动作随意得如同处理一件寻常旧物。 随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目光转向身旁盛放的冰玉素心梅,语气如同在谈论今日的雪色: “青寂姑娘,你可知洛戢?” “洛戢?” 唐霜一怔眼神中飞快掠过一丝茫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是个物件名?还是……人名?” “是个男人,名为洛戢。” 江绮露转回视线,平静地看向唐霜,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青寂姑娘,可曾……识得此人?” 她的目光澄澈如镜,似要将对方灵魂深处每一丝涟漪都映照出来。 唐霜脸上浮现出努力思索的痕迹,数息之后,她轻轻摇头,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 “不曾。京都世家,乃至父亲门下往来官员,都未曾听闻此名。棠溪姑娘……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她反问时,眼底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好奇的微光。 江绮露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浅呷一口温热的香茗,目光落在茶面上漂浮的细嫩芽尖,语气变得更加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邻里闲聊: “噢,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听闻此人性情阴狠,行事乖戾,绝非良善之辈。若哪一日青寂姑娘不幸遇之……” 她抬眸,目光瞬间变得异常锐利,直直刺入唐霜眼底: “切记千万远离!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 唐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厉目光刺得一激灵,立刻肃容点头: “是,我记下了,多谢郡君提醒!” 她语气郑重,心头却疑虑丛生。 洛戢? 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为何江绮露说得如此笃定又如此警惕? 她为何要特意警告自己? 江绮露只“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重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雪压枝头的红梅。 唐霜见状,也只能压下满腹狐疑,默默陪坐一侧。 江绮露用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唐霜竭力维持平静的侧脸,心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终究是孽缘。 亭中的喧嚣暂歇。 各家公子贵女献艺已近尾声。 皇后含笑起身,仪态万方: “诸位辛苦了,本宫甚是欣慰。这会子有些气闷,容本宫更衣片刻,大家不必拘束,可于御园中自行赏梅、饮茶,说说话儿。” 皇后离席,嫔妃们察言观色,也纷纷识趣地寻了由头离去,殿内顿时显得宽松不少。 淑妃刘氏走在最后。 她行至亭口,眉眼含笑,眼波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下方席间,最终在江绮露身上短暂定格了一瞬。 随即,便被侍女簇拥着,款款离去。 江绮露眼帘微垂,指尖拂过杯壁,只当浑然未觉。 皇后与嫔妃们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不少。 梅园各处,公子贵女们果真三三两两散开,或寻幽探梅,或聚于暖阁品茶谈笑。 江绮露依旧静坐在原地,并未立刻起身。 方家姐弟却已默契地朝她这边走来。 “棠溪!” 方岚步履轻快地凑近,挨着她坐下的同时,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压低了声音: “你可吓死我了!方才淑妃娘娘那架势,又是赐座又是夸赞,阵仗可真不小!我瞧着都替你捏把汗。” 她眉头微蹙,显是真有几分后怕:“这宫中贵人恩威难测,谁知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江绮露侧过头,朝方岚安抚一笑: “宁怡多虑了。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些许赏赐,场面功夫罢了。” “淑妃娘娘是靖王生母,尊贵自持,难道还能把我生吞了不成?” 她语气轻松,仿佛浑不在意,将方岚的后怕也冲淡了几分。 末了,却微微侧目,若有所思地望向皇后和淑妃离去的方向,宫道转角处的帘影重重,遮挡了全部视线,仿佛也藏匿了未尽的深意。 随即,江绮露收回目光,眼底的思忖已换作一片温和的澄澈。 她放下茶盏,拢了拢绣着暗银梅花纹的衣袖,对方岚轻快提议: “殿内暖香熏人,坐久了也闷得慌。趁着外头雪霁天晴,梅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也去近处瞧瞧?” “这主意好!” 方岚立刻响应,嫣然展颜,仿佛方才的心悸尽数消散。 她本就是爽朗性子,行动力极强,拉起江绮露的手便欲起身。 转念想起还杵在一旁的胞弟,才侧过头,对着站在一旁的方峘道: “阿峘,你还愣着做什么?也随我们一道去透透气吧!” 方峘那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瞥去。 正是几位年轻公主聚集的地方。 他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立刻摇头婉拒: “阿姐和郡君自去便好,人多反倒拘束。方才与元峥哥一同从御前下来,这会子不知他去哪儿了,我正好去寻他说话。” 方岚心下了然,促狭地一笑,倒也理解少年人那份心思,不再强求。 “凌都司?” 江绮露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他也过来了?” 方岚点头: “是啊,方才和阿峘一起从陛下那边过来。不过凌都司事务多,想必是去巡卫了?” 江绮露不动声色地颔首,表示了解:“既如此,守备便去寻凌都司吧。我与宁怡一道便是。” 方峘,也就是江绮露口中的守备,亦也规矩地应声点头:“是,郡君。阿姐,我去了。” 说完便转身汇入人群,寻找凌豫去了。 第67章 些许慰藉 江绮露这才偏过头,目光投向离她们不远,独自倚着窗棂的唐霜。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乎真诚的关切笑意: “青寂姑娘,独坐也是无趣,可要随我们一同去园中走走?那梅花开得极好。” 唐霜闻声抬眸望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疲惫。 她的视线扫过江绮露和方岚,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愫。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多谢郡君美意。只是…我头有些发沉,许是殿内人多气闷,身上乏得紧。实在难以奉陪,想先去偏殿稍歇片刻。恐要扫了二位兴致了。” 江绮露立刻流露出担忧之色,向前微倾身子,声音放得更柔: “可是着了风寒?如今天气寒冷,最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唐霜浅笑摇头,那份柔弱中带着一股自矜: “并非风寒,多谢郡君挂怀。歇息片刻应就好了。” 她显然不想再多言。 “如此。” 江绮露也不强求,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意: “那青寂姑娘定要好生休息。若有不适之处,切勿耽搁,定要差人请太医来瞧。” 唐霜再次福身: “有劳费心。那我先告退了。” 她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转身,步态略显虚浮地向偏殿方向走去。 江绮露静静目送着那道倩影消失在雕梁画栋之后。 脸上的温和关切如冰雪消融,迅速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潭深井般的冷漠。 方才还含着笑意的唇角慢慢抿紧,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何时与唐家姑娘这般亲近了?” 方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 江绮露迅速收敛眼中的冷意,转过头,神色已然恢复平日里的淡然无波,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方岚的错觉。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看她孤零零一个,有些可怜罢了。” 一语轻轻带过,并未深谈。 随即话锋一转,仿佛不愿多提:“也好,旁人在此咱们也拘束些,我们去赏梅吧。” 说着,已自然地挽起了方岚的臂弯。 方岚心知好友不愿多言,也识趣地咽下追问,只轻声嘱咐了旁边侍立的素心几句,便任由江绮露携着,一同穿过雕花的殿门,向那片灿梅林深处走去。 寒风凛冽,裹挟着清冽幽远的冷香扑面而来,瞬间涤净了先前殿内残留的、过于甜腻的脂粉与暖融熏香的气息,令人精神为之一清。 偌大的梅园在苍茫雪色与点点梅红的渲染下,犹如天工铺展的锦绣画卷,寂静中涌动着生命的炽烈。 江绮露与方岚沿着曲折回廊迤逦前行,步下雕栏玉砌的台阶,轻轻踏入了覆着一层薄薄残雪的园中小径。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咯吱声。 廊外梅枝嶙峋,疏影横斜,各色梅树依着嶙峋假山、傍着精巧角亭,在寒风中热烈盛放,姿态万千。 方岚忍不住停下脚步,被这卓然天地的奇景所摄,乌黑明亮的眸子里映满了繁花与雪光,由衷地低声赞叹了一句:“真是绝景……”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身边安静赏景的江绮露,爽朗的性子让她主动打破了这份宁静,带着由衷的欣赏开口道: “棠溪,方才宴席上你那曲笛声,真是……空灵得很,直往人心底钻去。”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情: “想必是练了很久吧?真是下了苦功夫。” 她言语率直,毫无矫饰,也毫无文人雅士那些拐弯抹角的品评。 方家世代将门,舞刀弄剑才是本分,她母亲早逝,虽祖母也请过名师教导琴棋书画,但方岚对此实在难提兴趣,总觉得不如骑马射箭来得痛快淋漓。 她对笛声的赞美,纯粹是感官最直接的震撼。 江绮露闻言,只是偏过头,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并未作答。 那双沉静的眸子,却悄然移向了更远处被梅枝分割的虚空之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花影雪幕。 寒风拂过她鬓角几缕未束好的青丝,缠绕着白皙的脖颈。 短暂的沉默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飘渺: “峣山……本自清冷孤寂,山风呼啸时,唯有笛声……能给与我些许慰藉和陪伴罢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腻的织锦梅花纹。 方岚听得这话,心头微微一紧。 她知道江绮露身世凄楚、远离京城在峣山独自生活多年,自己方才的称赞,莫不是无意中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爽利的女子难得生出一丝无措,连忙试图转移话题,目光再次投向满园绚烂:“这里……这里可真是美啊!” 江绮露在一株临水的的红梅旁停下了脚步。 梅枝舒展,斜斜探向结了薄冰的水面。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了一朵绽放得最为饱满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那冷意仿佛能沁入骨血,更衬得她的指尖玉色生辉,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 “冬日本就是万物肃杀,天地寂寥。” 她的声音空灵依旧,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目光落在指下那瓣鲜红: “唯有梅花偏在此时凌寒绽放,以一己之力装点这寂寥天地。自然比不得春夏百花齐放时的喧腾热闹。” 她指尖微微用力,指腹沿着花瓣边缘轻轻捻过,继续道: “却也……独有一种在霜天雪地里傲然生发的倔强韵味。” 方岚闻言转过身,目光带着十足的探究看向好友清冷的侧颜。 她觉得江绮露这番感慨,似乎意有所指,绝不止是在赏梅。 “你不喜欢梅花吗?” 她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她未能完全理解的深意。 江绮露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穿透层叠交错的梅枝疏影,仿佛投向了某个更悠远、更幽深的时空,眼神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倒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沉入自己的思绪。 凉风卷起她素色斗篷的边缘,猎猎作响。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没有触碰花朵,而是轻轻搭在了那虬结盘错、饱经风霜的坚韧梅枝之上,指尖描摹过粗粝的树皮纹路: “寻常的花朵,大多只能在温暖和煦时展颜,需得靠天地成全。” 她的声音低了一分,却异常清晰:“而它们……” “偏能在寒风刺骨、万物僵冷的时节,将凛冽的霜雪化作磨砺锋芒的砥石,于那幽微昏惑之处,不声不响,却依然能蕴出这袭人的暗香,不屈不挠。” 第68章 德不配位 她的目光落回眼前那点猩红,眼波深处似有极其微渺的光芒一闪而逝: “不声不响,不疾不徐,却终究将一片刺骨冰冷淬炼内化,凝成了这袭人的暗香与傲骨。这便是不屈。” 她转回头,看向方岚,唇边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人若能在困境中,也能如这寒梅一般,将那些看似摧折的霜刃,内化为砥砺己心的力量,最终在黯淡的光景里,悄然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岂非一桩幸事?” 方岚若有所思,正要说什么,只听得远处传来吵闹声。 她皱了皱眉,低声对江绮露说道:“好像有人来了。” 江绮露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先躲到一旁的梅树后,看看来者是谁。 “瞧瞧!本宫就说这临水一角的梅开得最奇倔、最是耐看,傲雪凌霜的风骨藏都藏不住!” 苏景环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愉悦。打破了残存的静谧: “雪压枝头,红妆愈发鲜烈,可比我宫里那些规整温顺的强上百倍!” 她在一众衣着锦绣、环佩叮当的官家小姐簇拥下,宛若众星捧月般现身,华美的斗篷边缘扫过落雪。 而刚刚在席间以“不适”离席的唐霜,此刻亦步亦趋地跟在人群之中,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低眉顺眼,目光却忍不住微微抬起。 几乎是同时,这群人的目光几乎是立刻便牢牢锁定了独自立于梅树阴影下的江绮露与方岚。 审视、好奇、甚至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复杂交织。 苏景环唇角的笑意完美得无可挑剔,然而那双漂亮的眸子却如沉入幽潭的玄冰,寻不到一丝暖意,直直钉在江绮露的脸上。 “真是……好巧啊。”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清平妹妹也是偏爱此处的清幽,独个儿躲了前头的热闹不成?” 她莲步轻移,裙裾拂过雪地,停在江绮露面前不过三步之遥,姿态居高临下: “可见妹妹性喜洁净脱俗,与我们这些只知道看个热闹图个新鲜的俗物,到底是不同的。” 江绮露从容抬起眼帘,迎向那道烈火般的视线,屈膝的动作流云般优雅,几乎无可挑剔: “清平见过公主殿下,诸位小姐。不敢言清幽,只是适才殿内人多气闷,方寻此处略歇片刻。” 方岚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善气息。 她见江绮露回应得体,却仍担忧好友势单力薄,立刻紧随其后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明快,试图冲淡那无形的压抑: “见过公主殿下,诸位。我与棠溪原想着这里僻静,赏赏雪景梅花,不曾想扰了公主殿下的雅兴,真是巧了。” 她说话间,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微倾半步,虽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自然地挺直如松,隐隐将江绮露护在自己余光可及的侧后方。 苏景环像是没听到她们的辩解,更恍若未见她们的礼节,任由两人保持着屈膝的姿态,眼波如淬了毒的柔滑锦缎,悠悠然扫过身旁环伺的贵女们。 “瞧瞧。” 她轻笑出声,尾音拖得旖旎:“这份玲珑剔透的心思和这份礼数周全,着实非我等可比拟呢。” 她转向江绮露,笑意加深,眼底的冰层却寸寸加厚,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呓语,却字字如刀: “适才在殿中,母妃的赏赐,妹妹可瞧真切了?那枚羊脂白玉的笛坠,温润凝光,通体灵气萦绕。” “本宫幼时便觉那是件宝贝,眼巴巴求了许久也未能如愿……不想今日,母妃竟慨然赐予了妹妹。”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微垂的头颅,语意刻薄道: “左相府当真是天大的福运,竟有妹妹这般人间少有的妙人儿回来。想必妹妹在相府这些时日,晨昏不辍,对着那支曲子是苦练不倦,早已臻至化境了吧?若非如此,怎得一曲笛声便能勾得母妃如此垂爱,赐下这般殊荣?” 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带着赤裸裸的不屑与轻慢。 苏景环身旁一位瘦削脸型、颧骨略高的官家小姐,几乎在苏景环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呵”,唇边随之勾起一抹凉薄讥诮的弧度。 江绮露认得,那是右相唐洛手下某位官员的千金,目光正有意无意地瞥向身侧的唐霜。 唐霜袖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猛地抬眼,快速而复杂地看了江绮露一眼。 但当那瘦脸小姐的目光投来时,她又如同受惊般迅速垂下眼帘,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江绮露面上纹丝不动,仿佛那诛心之语只是拂面微风。 北风呼啸,卷起她的几缕鬓发。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依旧清冽: “公主殿下说笑了。淑妃娘娘隆恩浩荡,清平深感惶恐,万不敢当。” 她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上首: “习笛,不过是身在峣山时,闲来用以排遣寂寥的自娱之举,雕虫小技,从不敢自诩精熟。” “想来是娘娘慈爱深厚,见臣女初入宫禁,多有懵懂,才施以勉励,以示关怀罢了。” “怜惜?” 苏景环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红唇微微一抿,从喉咙里溢出一串短促而刺耳的轻笑,那笑声刮在人的耳膜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清平妹妹真是……太过自谦了。” 她那涂抹着精致蔻丹的手指轻轻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再次缓慢而刻意地在江绮露身上逡巡了两遍: “依本宫看,这赏赐丰厚的,不单是本宫看着眼热,怕是京都城里那些累世簪缨、诗礼传家的闺秀们,见了也要心肝儿颤上几颤,辗转反侧好几宿呢!” 她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呢……妹妹年轻,本宫少不得要多一句嘴。” 她略略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恶意的亲密: “这福气啊,一旦来得太猛、太快、太高……就未必真是福了。” “有道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可是古之明训,金玉良言!这深宫内外,世态人心啊。” 她慢悠悠地拖长腔调,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针: “爬得高、拿得多,接不住摔下来的时候……那身伤,可是能要人命的。” 第69章 好生热闹 她尾音拖得绵长,目光带着毒刺,看向江绮露。 话音未落,苏景环似乎为了强调自己的轻松随意,抬起纤纤玉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身旁一株重瓣红梅的枝条。 并非轻柔的抚摸,而是带着一丝宣泄的力量,猛地向下一弹。 挂满晶莹雪粒的梅枝不堪其力,剧烈地颤动起来,“哗啦”一声,大片积雪连同几片脆弱的花瓣被狠狠抖落,零散洒在她华贵的绣履边。 雪片纷飞中,她状若无事地转向人群中的唐霜,面上瞬间换上了柔和甚至称得上是赞赏的微笑,声音也放软了八度: “不过话说回来,倒是方才在席间,本宫听得唐霜妹妹那曲《高山流水》,指法圆融如玉,衔接处如云卷云舒,意境更是开阔大气,尽显雍容风范,这才是真正大家闺秀打小一点一滴蕴养出来的真功夫呢。” 唐霜猝不及防被点名夸奖,猛地一激灵。 方才被苏景环刻意用来贬损江绮露的赞美,此刻落在她身上,如同裹了蜜的砒霜。 她慌忙上前深施一礼,声音微颤: “公……公主谬赞!臣女琴艺粗陋,献丑罢了,能得公主不嫌弃,已是天大的荣幸。” 她起身时,视线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还屈着膝的江绮露,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只犹豫了短短一瞬,她便快步退回苏景环身后的人群里,尽力低垂着头,试图掩藏脸上变幻的情绪。 苏景环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即眼波悠悠地又荡了回来,精准地落到江绮露身上。 “相比之下。” 她朱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遗憾和指点: “清平妹妹那首曲子嘛……美则美矣,可就是……” 她话音陡然一转,温度骤降:“可就是……过于凄绝冷冽了些。” 她一字一句道: “初闻惊艳,细品下来,总觉得少了些人间该有的温暖生机,听久了,怕是心底都跟着发寒发颤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微微抱臂,指尖在锦绣缎面上无意识地摩擦了几下,仿佛真的在抵御那笛声带来的寒意。 目光却带着一丝恶意的挑衅,再次掠向远处的唐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暗含警告的弧度。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陷入死寂。 江绮露闻言,余光瞥了一眼刚才席后说自己不舒服的唐霜,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番刻意的拉踩,将两个女子的才情置于高低不同的悬崖两端,更是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扯出一个对比场域。 几位贵女下意识地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 就在这空气凝滞的时刻,一道沉稳平缓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疏朗的梅林小径传来: “这里倒是好生热闹。” 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行数人自梅树疏朗的间隙缓步而来。 打头的正是竑王苏景安,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着温文得体的浅笑,目光温和地扫视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屈膝行礼的江绮露和方岚身上。 紧随其后的是翊王苏景宥,一身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天生带着几分风流蕴藉的温和。 然而他那温雅的目光甫一落入场中,便不自觉地、带着几分热切与关注,迅速而准确地投向了江绮露……身侧的方岚。 千滢公主苏景玥紧随两位兄长之后,娇俏灵动,此刻正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显然有些微妙的对峙场面,灵动的眼眸转了转。 靖王苏景宣踱步在苏景安身侧,唇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笑意。 他眼神锐利,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苏景环一行的表情尽收眼底,最终视线饶有兴致地定格在依旧维持着行礼姿态的江绮露身上,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玩味。 苏景环立刻收敛了面上所有尖锐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盈盈笑意与恰到好处的惊讶。 她连忙屈膝,姿态柔美,声音温婉: “几位皇兄与皇弟怎么也来赏雪了?” 同时,她不着痕迹地朝苏景宣递了个眼色。 苏景宣接收到姐姐的信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轻嗤,脚步未停,却状似悠闲地踱至苏景环身侧。 他的到来,无形中给苏景环这边又增添了一份重量。 与此同时,包括江绮露、方岚在内的一众人等,也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划一: “参见王爷、公主殿下。” 苏景安步履从容地走近几步,朗声笑道,声音带着一种消融冰雪的暖意:“免礼,都起来吧。”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终带着熟稔与恰到好处的关切,落在江绮露和方岚身上,仿佛对刚才的紧张氛围浑然未觉: “本王与几位弟妹贪图雪后梅林清景,随意走走,不曾想竟在这里遇上了你们,倒真是缘分不浅。” 他微微侧身,将紧随其后的千滢公主苏景玥也展现于人前。 窃窃私语与细微的衣衫摩擦声响起,众人纷纷依言起身。 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只余梅枝上积雪簌簌轻落的微响。 苏景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飞快地在江绮露与方岚身上扫过,目光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天真,随即转向眼前繁盛的红梅,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呀,这里的梅花开得真是又密又好!” 她转向江绮露,带着亲近的笑意: “清平姐姐与宁怡姐姐,你们居然撇开热闹,独独挑了这儿来赏梅?” 言语间带着点发现小秘密的亲昵。 江绮露与方岚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微微屈膝行礼。 方岚性子爽朗,闻言立刻扬起明快的笑容应道: “是!公主殿下慧眼,这里的梅花开得的确极盛,我二人听闻此景难得,故特来观赏一番。” 她说话间,余光却警惕地留意着刚才发难的苏景环等人。 而苏景宣目光一扫,微微挑眉,冷声道: “适才听这边颇为嘈杂,似有争执之声?” 他声音平缓,不辨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未离开江绮露低垂的眼帘: “清平郡君方才一曲清笛颇为不俗,颇得母妃赞许,实乃喜事。不知是否因了这喜事,惹得阿姐生气了?” 苏景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江绮露身上。 苏景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眼神困惑地在苏景宣和苏景环之间来回转。 她不明白气氛为何又陡然紧张起来。 第70章 必然谨记于心 说话间,苏景宣身形看似随意地向旁挪了半步,恰好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江绮露与方岚意欲稍稍后退回避的路径上,形成一种无形的禁锢。 江绮露终于微微颔首,敛眸垂首,声音清冷: “回王爷,清平不敢。” 方岚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又向前挪了寸许,肩膀微侧,几乎要将江绮露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她圆睁着眼睛,倔强地直视苏景宣,尽管那目光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警惕和一丝因紧张而生的气恼。 苏景宣轻嗤一声,目光微沉:“不敢?” 他语气平淡,却像淬了毒的薄刃:“郡君初入宫闱,一曲清笛便能震动六宫,引得诸位娘娘瞩目,连本王也为之侧耳的本事,又岂是等闲?” “不过啊……”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沉默的众位贵女,最后又落回江绮露身上,寒意森然: “这京都皇城之地,深宅高墙之内,步步皆非坦途。并非人人……都喜见那过于耀眼的灼灼锋芒。”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坎上: “锋芒过露,引人注目,恐非善途。行事为人,当如履薄冰,三思而后行。” 他刻意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低沉却清晰无比,足以让在场每个人竖起耳朵听清的语调,缓缓道出最关键的警告: “须知一步踏错,非但自身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更难免牵连池鱼,祸及身边……那些无辜之人。” 言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绮露以及她身侧已然因愤怒而握紧拳头的方岚身上,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苏景宥温润的眉峰骤然蹙紧。 他一向不喜苏景宣这等咄咄逼人的姿态,尤其见他将威胁如此不加掩饰地投向方岚。 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认同的力道: “四皇兄,清平郡君方才献曲受赏,本是赏心乐事。况且郡君举止得体,何曾有错?皇兄此言,怕是过于严重了!” 整个梅林的空气仿佛凝固,寒风呼啸卷过,只吹动衣袂,却吹不散那令人窒息的僵冷。 所有贵女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垂首敛目。 唐霜站在人群边缘,看到江绮露被如此针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几乎是同时,一直隐忍未发的苏景安面色微沉,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苏景宣身上,声音沉稳而带着长兄的威压: 苏景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低沉地响起:“四弟,休得胡闹。” “阿宣!” 苏景环的声音更显尖锐,充满了失控的恐慌和急切。 微妙的气氛在这一刻骤变。 竑王与靖王,这两位最高阶皇子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苏景宣面上依旧沉静如渊,仿佛磐石不为所动,可眼底深处那浓郁的墨色却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闪烁着冰冷的、更加晦暗难明的光。 他完全无视了苏景环暗中急切扯动袖口的力道,视线依旧沉沉地锁在江绮露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江绮露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属于郡君的恭顺微笑,唇角微扬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温婉得体。 然而,那双露出的眼眸却再无半分暖意。 她唇角微扬,声音清晰平和,缓缓道出: “王爷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清平定当谨记于心,时时自省。” 她微微一顿,语气无波无澜,平静得令人心惊: “清平自知才疏学浅,秉性驽钝,资质更是平庸至极。此番入宫,承蒙皇后娘娘及各宫娘娘错爱垂怜,赏赐几分薄面,方能在人前不致失仪露怯。” 她的目光坦然迎上苏景宣冰冷的审视:“王爷……实在不必为清平这等微末之人,过多费心忧虑。” 苏景宣眸光微冷,眉间冷意更甚,不顾苏景环的轻轻拉扯,继续道: “左相大人近日于朝堂之上殚精竭虑,为国事宵衣旰食,心力交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再是针对一个女子,而是将矛头直指朝堂重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清平郡君身为左相胞妹,既享兄长荫庇,荣封郡君之位,便当时刻自省,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尤其在这宫闱重地,理当如履薄冰,更须慎之又慎!莫要……”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神冰冷:“招惹那些不必要的目光,滋生无谓蜚语,扰得朝野不安!” 他目光扫过脸色已变的几位皇子,特别是苏景安,然后缓缓地道出,声音低沉而清晰无比,确保在场所有人,特别是那些背后站着各方势力的贵女们,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倘若因此小事让左相大人分心劳神,乃至忧思成疾,耽误了为国尽忠的本分,甚至……” “在某些审时度势的关键关节上失了‘准头’,那便绝非个人意气得失的小事。”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而是动摇社稷根本的天大憾事!” “个中干系,想必郡君自有分寸。” “四弟!” 苏景安的怒喝带着压抑的愠怒响起。 “阿宣!你够了!” 苏景环面色僵硬,死命攥着苏景宣的袖袍,暗示他真的再不能往下说了。 她眼见苏景安也开口了,便没再继续。 她口头上的讽刺,比起苏景宣这番裹挟着朝堂威压、牵连国本的攻讦,简直不值一提。 苏景宣被拽得一个趔趄,终于没将那更加露骨诛心的下一句说出口。 梅花暗香里飘来一丝微妙的硝烟味。 苏景安的目光艰难地从苏景宣冷硬的面孔上移开,投向不远处一株在狂风肆虐中倔强怒放的白梅。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胸腔中因愠怒而翻腾的气息稍作平复,神色也随之缓和些许。 他转向置身风暴边缘的江绮露和方岚,脸上努力堆积起一个温润平和的安抚性笑容。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兄长的威严姿态: “四弟素来急躁,今日更是口无择言,言语间若有冒犯,绝非刻意针对,实乃失当之举,本王代他向郡君与方姑娘赔个不是。” 第71章 蒲柳之姿 苏景环也立刻顺着话头,脸上那因弟弟失控而生的真实恐慌瞬间切换成了恰到好处的薄怒。 她立刻转向苏景宣,黛眉倒竖,声音带着一种娇嗔与严厉混杂的责备: “阿宣!休得再放肆!还不住口?” 呵斥完胞弟,她又迅速换上一副自责与歉疚的表情,朝着江绮露和方岚方向微微倾身,挤出一个在风雪中显得尤为勉强的的笑容: “清平郡君,方家妹妹,家门不幸,阿弟年少不懂事,今日这席醉话着实该打!本宫在此代他向二位郑重致歉了!望二位宽宏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她语速极快,巧妙地将所有责任归结于苏景宣可能的酒醉失态,对先前自己故意刁难江绮露、引发后续冲突的根本原因,只字不提。 毕竟,苏景宣那番触及朝堂的言论,与她的刻薄讽刺算不得什么。 方岚面上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番几乎将她家世也裹挟进去的威胁从未入耳。 她姿态万方地深深施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将门千金特有的干脆利落,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靖王殿下性情率直,快人快语,所言亦是常理。我等深受教诲。” 江绮露也随着方岚的动作,仪态完美地欠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 “公主殿下言重了,清平惶恐。” 然而,苏景宣对胞姐的劝阻充耳不闻。 他面容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暴戾之色愈发浓重,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苏景宥眼见气氛又陷入令人窒息的低压,连忙再次上前一步。 他温润的眉宇间难掩焦虑,声音努力维持着和煦,试图用眼前的景致化解无形的刀兵: “四皇兄息怒,今日父皇母后恩典,邀我等共赏这难得一见的雪后寒梅,本是赏心乐事。清平郡君不过献艺助兴,一曲罢了,何至于此?皇兄还请消消气,莫要辜负了这天地间的琼枝玉蕊。” 就在苏景宥温言劝解之际,一直微垂着头的江绮露,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眼眸。 这是她自冲突伊始,第一次如此毫无避讳地、直直迎上了苏景宣那双深不见底、涌动着阴鸷寒流的眸子。 她的目光沉静,不闪不避,唇边甚至绽开一丝极淡的微笑: “王爷教诲,字字珠玑。” 她声音清泠,语调平稳,她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增添了几分重量,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家兄常于府中常念圣上隆恩,夙夜在公,只知以社稷为重,以报君恩为本。” “清平虽生性愚钝,自知才疏学浅。” 她直视着苏景宣,目光清冷锐利,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针:“亦深知此身虽微,言行举止,亦如履薄冰,牵系匪浅!” 她微微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 “今日能奉召入宫,得沐皇后娘娘及诸位娘娘慈恩雨露,已是惶恐,唯感圣泽深重,九死难报!” “至于宫中行止……” 她的目光扫过苏景环、唐霜等人,最后落回苏景宣阴沉如水的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清平无一时一刻不心存敬畏,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一丝一毫逾矩悖逆之心!” 她话音陡然转冷,带着冰棱相击的铿锵: “更不敢因一己之故,令家兄蒙受无妄之忧,陷府上于惶然之境。” 苏景宣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郡君深知大义,明理识体,甚好。” 然而,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的却不是江绮露,而是站在几步开外、面色同样凝重的苏景安。 眼中翻涌起一股压抑的森冷敌意。 雪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只是灰云低垂的天幕,后一刻,细密的雪尘便簌簌落下。 转瞬间将梅林里层层叠叠的被染成了浅浅的银白色。 苏景安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在众人脸上巡梭一圈,最后停在江绮露身上, 见她屈膝行礼的姿态略显僵硬,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才开口缓解气氛,将话题转回苏景环身上: “适才隐隐听得三妹似在评点清平郡君的笛曲?” 他语调平缓,似随意提起。 风雪中,数瓣梅花被冷风卷起,又在众人裙边缓缓落下。 苏景环面色一僵,她是没想到苏景安还记得这回事。 她只得勉强压下心绪,挤出一个字:“是。” “哦?” 苏景安闻言,目光悠然扫过风雪中那盛放又转瞬被雪霰覆盖、旋即凋零的点点寒梅,嘴角漾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弧度: “本王倒是觉得,清平郡君一曲,玉振金声,令人心折。” “笛声凄冷孤绝,不媚不艳,正合这寒梅傲雪之精魂。”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风雪中盛放又凋零的寒梅,嘴角笑意加深一分,仿佛沉浸其中: “本王以为,在这梅林寒雪中听此曲,方是至境。” 语罢,他话锋稍稍回落,复又看向众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钦许: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袖口的玉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若非淑母妃惜才心切,父皇母后更盛赞江氏家门清正,家风淑德,特赐‘清平’封号以彰其品。” “此番赏赐,实乃顺理成章。本王看来,这非仅是殊荣,更是清平郡君应得之嘉许。” 这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将方才苏景环可能的贬损化为乌有,将淑妃的赏赐归功于江绮露本身的才华和帝王的明察,彻底堵住了有心之人口舌。 苏景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下唇,想辩解又不敢在长兄面前放肆。 自从大皇子端王苏景宵被发配封地之后,苏景安便成了众皇子公主的长兄。 这长子嫡兄,可不是让下面的弟妹眼红。 而一旁苏景宣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 苏景安仿佛对身后弟弟那如有实质的敌意毫无所觉,他的视线终于缓缓落回江绮露身上。 雪光映照下,她依旧挺直的背脊线条优美,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孤清。 那纤薄的肩背轮廓在风毛领子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 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关怀,实则深不见底。 江绮露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目光,她莲步轻移,上前半步,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疏离: “臣女叩谢殿下谬赞。” 她的声音清泠,平静无波: “清平不过蒲柳之姿,浅薄技艺,能得陛下与淑妃娘娘如此厚爱,皆因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人。臣女与兄长阖府上下,铭感圣恩,感激不尽。” 她巧妙地将荣耀归于天恩,并再次提及兄长江绮风,言辞之间滴水不漏。 第72章 散了吧 见她态度恭顺,言语应对得体,苏景安眼底深处那一丝探究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唇边那抹完美无缺的笑容重新漾开,终究没再深说什么,只是温和颔首,目光已转向别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交锋与维护,不过是一场寻常寒暄。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覆盖了梅林的清笛,也覆盖了方才唇舌间的刀光剑影。 恰在此时,雪幕深处,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官仪态端庄地走近。 江绮露眼尖,认出那正是皇后娘娘身边极为倚重的心腹女官。 女官步履稳健,行至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声音清亮穿透风雪: “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风雪已骤,寒气侵人,特来禀告各位殿下、公主及各位贵女,还请早些离宫为宜,免伤凤体玉体。”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挂怀!” 众人齐齐回应谢恩。 女官起身,目光环视众人,周全地行过礼数。 在转身告退之际,她的视线似是无意地扫过竑王苏景安,递去一个极为隐晦的眼风,随即迅速垂首,身影没入茫茫雪幕之中。 苏景安接收得不动声色,面上沉稳依旧,顺势道: “既是母后关怀,诸位便依旨散了吧。” 言毕,他缓步向江绮露走近几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关怀中不失亲王威仪。 他目光温润,仔细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甚至在她那显然不足以抵御此等严寒的单薄衣衫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中含着不容婉拒的体贴: “风雪骤烈,寒侵肌骨。郡君方才……怕是受惊了。”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接续: “此地偏远,积雪渐深,道路泥泞湿滑,恐难行路。孤恰有事需往西城方向,倒是与贵府相去不远。” 他微微一顿:“不如由本王作伴,送郡君一程?” 苏景宣瞳孔猛然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起,骨节泛白。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 江绮露心里一顿,本想下意识拒绝,但是竑王这话是把她放在明面上了。 这位竑王殿下,看似温和,谁知道心底里藏着怎样的算计? 再者,如今哥哥暂时还在帮竑王做事,若是对哥哥不利…… 罢了。 冰凉的雪霰落在颈间,激得她一颤。 她终于抬起脸,对着苏景安深深一福,姿态完美无瑕。 “谢竑王殿下体恤。殿下大恩,清平……感激不尽。” 她没有多余的推拒。 苏景安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温和: “如此甚好。” 他随即转向胞妹,语气带着兄长自然的关心: “阿玥,天色尚早,你不妨再陪你皇姐于宫中别处赏赏雪景?” 接着,他目光投向身后那气息阴沉的靖王,语调平淡,却蕴含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四弟若无紧要之事,风雪愈疾,也莫要在此久耽了。” 言下之意,闲事休管,立刻回避。 苏景宣眸色漆黑如墨,紧盯着苏景安与看似恭顺站立的江绮露,那目光像要将两人都穿透,钉死在原地。 片刻的死寂后,他终于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冰冷僵硬的字: “是。” 随即,他转身,大步踏雪而去,步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苏景环最终在苏景玥略显尴尬的目光中,悻悻然领着那一群噤若寒蝉的贵女们,狼狈地朝着与靖王方向相反的风雪深处匆匆退去。 方岚心中忧虑,欲言又止,却也寻了借口朝翊王苏景宥微微示意,无声地跟随着翊王的脚步离去。 临行前,她仍不放心地深深回望了一眼风雪中独立的江绮露。 短暂的喧嚣之后,这片梅林角落只剩下苏景安,苏景玥和江绮露。 苏景玥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在哥哥鼓励的目光下,刻意在江绮露面前停留片刻。 她望着江绮露苍白却维持着镇定的面容,甜甜一笑,天真无邪地宽慰道: “清平姐姐别担心了!我皇兄呀,肯定会把你安全送到的!” 苏景安看着妹妹纯真的笑靥,唇边勾起宠溺的弧度,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地轻拍了一下妹妹柔软的发顶: “好了,你也早些回宫,莫要让母后担心。” 风雪愈急,吹动着他们的衣袂,也模糊了这片银白天地间最后的寒暄。 苏景玥点了点头,依言转身,披风翻飞间,也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华丽的亲王马车碾过积雪覆盖的宫道,驶离了梅林。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设着厚实温暖的貂绒软垫,隔绝了外界的银装素裹与凛冽。 鎏金小暖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幽幽散发着宁神安息的熏香气息,暖意融融,恍若与车外那个冰封世界彻底隔绝。 苏景安已然褪下沾了细雪的大氅,姿态闲适地靠在一侧的金丝楠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繁复精美的雕花纹路。 他温煦的目光落在对面侧席,低眉垂目的江绮露身上,嗓音平和: “风雪侵人,车厢简陋,郡君身子可安好些了?今日这雪确实来得突兀,宫道难行,难为郡君了。” “承蒙殿下垂问,已无碍。” 江绮露微微抬眸,复又低垂,声音柔顺。 车内温暖如春,但余寒久久不散。 “清平郡自北方而来。” 苏景安语调舒缓,如同闲谈,目光却未离开江绮露低垂的眼帘: “这京都的深秋与冬雪,湿气尤重,相较峣山,想来更湿冷彻骨些。不知郡君可能习惯?” 他语气关切,话锋却隐隐指向更深层。 江绮露再次抬起眼帘,迎上他温煦如春水的目光。 那眼神深处看似暖融,她却分明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钩子。 她唇角恰到好处地扬起一抹浅淡而坦诚的笑意,带着远客对异乡水土的坦诚: “劳殿下挂怀。峣山虽在北方,然清平常年随师居于山巅峰顶,亦是终年寒气萦绕,风雪不期。此等湿寒,清平……已是惯了。” 苏景安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转移话题道: “本王在旁聆听时,只觉郡君今日于梅林所奏笛音,似乎多了几分潜藏的哀思与孤寂。” 他语带关切,目光却带着无形的穿透力: “莫非……郡君心中亦有难解之忧?” 江绮露直视着他,唇边那抹浅笑依然柔和,轻缓却笃定地摇头: “殿下多虑了。” 她眸色澄澈,不疾不徐地补充: “笛随心境,彼时置身皑皑白雪间,寒梅傲立,此情此景,只是让清平回忆起昔年在峣山之巅,与恩师同观风雪、共抚梅枝的旧时光。” 第73章 怎会在此 江绮露话语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与恭谨: “如今能承兄长慈爱膝前,得享天伦,已是清平莫大的福分。” “江相待胞妹之心,朝野皆知,自是呵护备至,关怀入微。” 苏景安面上适时浮现真切的赞许,仿佛被这兄妹情深所感。 随即,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了一层,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石子: “左相乃国之栋梁,辅佐父皇宵衣旰食,治河平叛,整顿吏治,事事殚精竭虑。” “连父皇也常赞其心思缜密,虑事周详。” 苏景安赞许地点点头,仿佛真心感慨。 他话锋一转,眼底的欣赏中掺入一丝探究的重量。 “只是……” “这京都深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目光凝视着江绮露: “四皇弟……性子冷硬了些,若因一些无心之失开罪了郡君,本王替他向郡君赔罪。” “毕竟,左相立场公允,一心为公,向来最是中流砥柱,堪为百官表率。” “若因些微小事,徒增烦扰,非社稷之福。” 话说到此,已近乎直白。 “殿下过誉了。” 江绮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感动与一丝惶恐。 她谦恭地垂首: “兄长常说,在其位谋其事,唯愿天下安稳,百姓乐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于靖王殿下……” 谈及靖王,她微微一顿,流露出几分局促不安: “至于靖王殿下所言……许是清平初入京都,举止失度而不自知,反劳殿下为此悬心,实为……清平之过。” 苏景安眼底精光微微一闪,对她这番滴水不漏,谦恭自抑的回应并未流露出意外或不满。 他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想要直抵她灵魂深处。 他缓缓道: “郡君蕙质兰心,明理得体,本王甚是欣慰。” 他话中有话,点到即止。 就在苏景安目光深处的那抹审视与算计翻涌之际,江绮露骤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一缕熟悉的气息,如在急速行驶的马车窗外一掠而过。 那气息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的隐匿感。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一紧。 然而,她面上波澜不惊,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偏移,依旧平静如水地看着对面这位竑王。 “殿下仁厚宽宏,体恤清平与兄长处境,清平铭记于心。” 她的话语依旧柔顺谦卑,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愿兄长能为朝廷,为圣上倾尽心力,以报恩泽于万一。” 苏景安不疑有他,对她恭敬温顺的态度显然受用,眼中最后一丝探究沉入深潭。 两人后续的谈话便围绕着京都风物,府上琐事等无关痛痒的话题,车厢内维持着一种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汹涌的融洽。 苏景安始终语调和煦,不失亲贵风度。 江绮露亦对答如流,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将世家贵女的教养与温婉展现得淋漓尽致。 马车碾过数条市声喧哗的街道,周遭的喧嚣渐渐染上熟悉的规制气息。。 车外风雪未歇,细密的雪粒扑打着车窗,发出簌簌微响。 左相府那熟悉庄重的府门轮廓在纷扬的细雪中,由模糊变得清晰。 “到了。” 苏景安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无声的暗涌。 “谢殿下护送之恩。” 江绮露起身,动作流畅优雅地敛衽再拜,仪态无可挑剔。 车门打开,车夫放下脚踏,寒风夹杂着雪粒涌入温暖的厢内,激得人皮肤一紧。。 贴身侍女倚梅早已在车下等候,及时伸出手臂。 江绮露扶住倚梅的手,稳住身形,从容地躬身预备下车。 马车停稳,她躬身预备迈下脚凳的那一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左相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后的阴影处。 那阴影与街巷的转角相连,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乍看之下空无一人。 那里的阴影与旁边一条狭窄街巷的转角处紧密相连,厚雪几乎覆盖了一切, 然而,就在她一只脚刚刚踏上府前铺着细雪的石阶,另一只脚还未完全离开脚凳的瞬间。 她的身体因姿势微微前倾,目光所及角度极低。 然而,就在这瞬间的微妙视角里,府邸西侧墙根处,一条通往后巷,被屋檐遮蔽了大半风雪的窄小小径入口处。 一道完全融入灰色石墙与阴影中的身影,正抱臂静默伫立。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布棉袍,身形劲瘦颀长。 他微垂着头颅,一顶旧得褪色的斗笠压得极低,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掩盖了他整个上半张面容。 风雪中,只能看到他一截轮廓清晰冷硬的下颌线条。 以及垂在身侧一只骨节分明,有些被冻得发白的手,刺客正按着一柄普通连鞘长刀。 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停驻的马车和正走向府门的江绮露。 那身影在她视线扫到的同时,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微微动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只是极其自然地转了个身,步伐轻捷。 几乎是眨眼间,便退入了那条狭窄幽深的后巷入口,彻底消失在斑驳的院墙与漫天的风雪之后。 只留下一缕气息残留,在江绮露敏锐的感知中一闪而逝。 他…… 怎会在此? 江绮露面上丝毫不动,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扶着倚梅的手稳稳站定在自家府门前冰冷的石阶上。 车内暖炉带来的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此刻已被府门前凛冽的寒风吹得烟消云散,只余下刺入骨髓的寒冷,以及心头盘旋的巨大疑云。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无声地拢紧了身上的锦缎披风,指节因用力而透出如冰似玉的冷白。 随即,她扬起脸,唇边噙起一丝完美无瑕,浸染着恰到好处感激的微笑,对着那正在缓缓驶离的亲王座驾再次屈膝。 她微微提高了些许音调,端庄而恭谨: “殿下雪路辛苦,护送之恩清平谨记,恕不远送。” 车厢内即刻传来苏景安温和依旧,听不出喜怒的回应: “无妨。郡君快些入府暖身,告辞。” 华丽的锦缎车帘无声垂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轮缓缓滚动,很快便融入朱雀大街茫茫的雪雾之中,只留下两道渐渐被风雪掩埋的车辙印记。 江绮露这才彻底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庇护也象征着牵绊的左相府朱漆大门。 足尖踏入门槛的一瞬,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门外风雪呼啸的冰冷世界隔绝在外。 第74章 别失了本心 门内的光线幽暗下来,隔开了身后冰冷的风雪世界。 她的步伐从容,仪态沉静,面庞被冻得微微泛白,更显楚楚。 京都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也更冷。 围猎环伺,暗影随行。 她拢紧披风的指尖冰凉依旧,青白之色未曾褪去。 踏入门槛的瞬间,她已变回了那个初入京畿、带着几分惶恐几分好奇的清平郡君。 唯有门缝外卷进的一缕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霰,拂过她清冽的眼眸深处。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苍茫银白之中。 时如白驹过隙,赏梅宴的余波尚未散尽,除夕便已悄然而至。 依循皇家礼制,江绮风与江绮露须得入宫赴那岁末最重要的宫宴。 恰逢除夕是江绮风休沐日,兄妹二人便早早更衣盛装,在愈落愈大的雪中,乘着相府的暖轿,碾过铺了厚厚琼芳的宫道,朝着那座熟悉的皇城驶去。 宫宴依旧设在上次中秋宫宴的祁阳宫。 依照阶级,兄妹二人落座于左侧靠前的席位。 身旁的席位依旧是忠勇公府的方岚与方峘姐弟。 四人目光短暂交会,隔着案几微微颔首致意,在这皇家盛大的喧闹之中,一切问候都已尽在不言。 对面,右相唐洛与其女唐霜的身影依旧隔着宽阔的殿心与人流,落入江绮露的余光。 唐洛神色泰然自若,与人谈笑风生,而唐霜则微垂着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此刻的皇城,俨然一座浮于人间的琉璃幻境。 殿内,数不清的精致宫灯高悬低垂,烛火透过琉璃或绢纱的灯罩,将整个空间照耀得恍若白昼,光芒却又奇异地揉合着柔和与温暖。 高烧的红烛在鎏金的烛台上热烈燃烧,摇曳的光芒跳跃在宫女们精心布置的赤色绸缎上,映得满堂生辉,喜庆之气几乎要溢出殿宇的雕梁画栋。 宫宴的乐声悠扬,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人间最美好的乐章。 帝后驾临,一番亲切又不失威仪的寒暄祝祷之后,便是群臣官眷起身,互相行礼问候的环节。 方岚在起身时,不易察觉地向江绮露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 江绮风亦在起身前,微微倾身,在鼎沸的乐声人声中对着妹妹低声嘱咐了一句“万事留心”,这才整理了朝服,带着谦和从容的微笑,投入了那片由达官显贵组成的寒暄潮水之中。 江绮露一身清雅的藕荷色暗云纹宫装,在一片富丽堂皇中反倒显得清新脱俗。 她依旧端坐于席间,周身是兄长与各府命妇、小姐们的笑语喧哗,但她仿佛自有一方宁静天地。 她的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目光温顺地落在面前玛瑙小盘里那几颗晶莹如血珀的石榴子上。 然而,指间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合欢暗纹。 当一轮宫廷舞姬踩着破阵乐的激昂鼓点旋出内殿,水袖如虹掠过筵席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了江绮露身侧那张暂时空出的席位上。 是唐霜。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锦缎宫装,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局促。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膝上的丝帕,目光几次飘向江绮露沉静的侧颜,又迅速避开。 整个大殿的喧嚣仿佛在她坐下瞬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郡君……” 终于,唐霜低低地唤了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梅园那次……” 江绮露没有动,也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破阵乐的鼓点愈演愈烈,舞姬们的旋舞带动气流,搅动着筵席间的烛光与香风。 唐霜的目光紧紧锁住江绮露毫无波动的侧脸。 那侧脸在旋转光影中明明灭灭,透着一种漠然。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艰难地穿过那喧嚣乐声的重重缝隙,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直抵江绮露耳畔: “梅园发生的一切,非我所愿……” 她的指节在案几下暗暗收紧。 “那日种种,都是父亲的意思。” “我……受制于人,别无选择。”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绮露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终于有了动作,却并非回应唐霜。 她优雅地拈起盘中一粒饱满如红宝石的石榴籽。 动作轻缓,她没有抬眼,只专注地看着指尖那抹艳色,声音淡得如同殿内飘过的最后一缕丝竹余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唐姑娘说笑了。”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江绮露指尖微一用力,鲜红的汁液瞬间在莹白的指尖迸裂开来,留下一抹刺目的痕,又被她若无其事地轻轻抹在干净的素帕上。 她终于侧过脸,嘴角甚至还维持着先前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的视线,终究错开了唐霜,并未落在脸色苍白的唐霜身上。 而是直接越过熙攘的人群,投向大殿另一侧的唐洛身上。 此刻的唐洛,正含笑举杯,与上前敬酒的靖王苏景宣言笑晏晏。 觥筹交错间,一派融洽祥和。 烛光落在他的官袍上,金线暗纹闪烁,如同他本人,无声无息却又难以忽视地燃烧着自身的野心。 看着那张与唐霜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江绮露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的冷嘲。 “我……” 身旁再次传来唐霜微弱的声音,仿佛还想解释什么,尾音却被一阵骤然响起的喝彩声淹没。 那曲破阵乐已至高潮,舞姬们如怒放牡丹般散开又聚合,金红相间的长袖如烈火燎原。 鼓点密集如骤雨,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得心尖发颤。 在震天的鼓乐与喝彩声中,江绮露终于缓缓收回了投向唐洛的视线。 她垂眸,看着自己刚用素帕擦净的手指。 那抹鲜红的汁液虽已拭去,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黏腻的触感,以及那股清甜里带着一丝血腥气的石榴香。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的声浪,清晰得如同冷泉漱石。 “这宫宴本是赏乐娱情之所。梅园旧事,早已是昨日云烟。” 她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再次投向唐洛的方向,唇角的弧度依旧完美无瑕: “令尊在那边,似乎颇为尽兴。” 唐霜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脸色白了白。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回望向她: “青寂姑娘,还望别失了本心才好。” 第75章 别来无恙 江绮露不再看她,重新将视线投向殿中翻飞的舞袖,仿佛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欣赏间隙随口一提的闲话。 唐洛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跟靖王结束对话后,转头看向她们这里的方向。 靖王苏景宣似是察觉到身边人短暂分神,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梢,却也识趣地顺势举杯走向另一席。 唐洛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悄然沉下几分。 他随手执起案上斟满的鎏金酒杯,不再有片刻停顿,稳步穿过衣香鬓影,朝着她们的方向径直而来。 唐霜在父亲视线扫过来的刹那,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慌忙起身,垂首屈膝,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万福,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父亲!” 唐洛随意地朝她略一点头,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位依旧维持着端坐姿态,此刻才从容不迫地缓缓自席间起身的藕荷色身影上。 江绮露起身的动作流畅而矜贵,她抬起案上那只盛满琥珀色琼浆的金杯。 杯中美酒随着她的动作微漾,粼粼波光倒映着满殿璀璨的琉璃灯火,亦映亮了她沉静无波的眼底。 “唐相安好。” 她持杯微笑,声音清朗,带着郡君应有的礼仪与疏离。 “除夕盛宴,清平郡君好兴致。” 唐洛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此时正缓缓平息的丝竹余韵。 他停在离江绮露仅一臂之遥的位置,中间只隔着僵硬的唐霜。 两道视线在空中无声对峙,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平静似海 唐霜夹在中间,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直,垂在袖中的手指关节再次用力到发白。 “托相爷的福,尚能苟活。” 江绮露唇角的弧度未曾收敛,反而愈发灿烂几分。 她修长的指尖虚虚点着面前满溢的酒杯,那杯身映着满殿的琉璃灯火,也映着她眼底森然的冷意。 “相爷步步为营,好棋妙手,连除夕宫宴这等地方,也不忘安排耳目精妙一场重逢,当真是……辛苦。” 她的每一个字都轻描淡写,却又字字如针。 唐洛脸上那层维持了整晚虚情假意的笑容终于彻底剥落。 方才还春风和煦的眼神,此刻寒光凛冽,瞳孔深处仿佛涌动着诡异的暗紫色流光。 周围的欢声笑语与觥筹交错仿佛瞬间被推远,他们所在的角落形成了一个隔绝的真空。 唐洛面上寒意更重,微不可察地再次上前了半步。 一股令人魂魄欲裂的恐怖威压感轰然降临。 虽被他强行压制收敛在凡俗之人难以察觉的狭窄范围内,但却精准地锁死在了江绮露周身。 无形的气流在两人之间剧烈激荡,江绮露鬓边一缕乌发被这股力量悄然拂动,无风自动。 江绮露非但未退,反而迎着那股力量,再次向前一步。 她微微侧首,用只有咫尺之遥的二人才能听见的声线,低声耳语: “二叔,别来无恙。” 破阵曲的鼓点雷动,舞姬们旋转着,在铺满金砖的殿宇中央翩跹流转。 琉璃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席间的笑语喧阗交织,织就一幅盛世繁华的锦绣图卷。 隔着几案与舞动的身影,方岚的目光,悄然落在江绮露身上。 她正与另一位世家贵女交谈,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无可挑剔,但方岚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江绮露握着金杯的指节似乎过于用力。 方岚秀眉微蹙,心中掠过一丝担忧。 站在她斜对面不远处的翊王苏景宥,目光原本流连在方岚英气的侧脸上,此刻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江绮露与唐洛二人在说什么。 虽不明所以,但那份无形的凝重让他也下意识收敛了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丫头。” 唐洛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属于洛戢的低沉嗓音唤她。 他的目光冰冷,缓缓刮过江绮露强作平静的眉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饱含深意的弧度: “许久不见,你倒是不如以前那般莽撞了。” 江绮露眼底平静的假象终于寸寸碎裂,汹涌奔腾的杀意寒光在她眸底翻涌,如同冰川下的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直刺对方心窝: “二叔谬赞了。” “人总会成长的,也总得……学着聪明些活下去,您说对吗?” 唐洛,不,应该叫洛戢,除了面相,内子里不就是她的好二叔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冰冷,毫不避讳地直刺唐洛那双翻涌着晦暗光芒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二叔,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我一出现,便派人如此来招待我。” 泫水遇险,秋狩刺杀。 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这位好二叔精心为她准备的见面礼吗? 若非秋狩那次她故意将动静闹大,引来禁军,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阴毒招数在等着她? 殿中央,新的舞乐正酣,舞姬们裙裾飞扬,席间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更盛。 江绮露的目光却穿透这片虚假的繁华暖雾,牢牢锁定在唐洛脸上那副雍容华贵的虚伪面具上。 “容不下?” 唐洛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光泽彻底熄灭,只余下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 “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洛族血脉凋零,难得你寻来这人间,做二叔的,自然要好好款待,何来容不下之说呢。” 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骤然一沉。 无形的屏障仿佛瞬间隔绝了丝竹管弦,在两人身周丈许范围内,空间被极度压缩,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在只有江绮露能感知的神念层面,他冰冷的声音钻入脑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若不想这满殿蝼蚁陪你同葬,就识相点……” “二叔这是在……威胁我吗?” 江绮露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神力,声音虽微,却十分坚决: “哪怕轻如蚍蜉,也能将参天巨木……撼动根基!”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尽嘲讽的寒光,唇角的弧度冰冷刺骨: “二叔……怕是太过自信了些吧。” 她微微前倾,同样以神念回应,将那句最致命的话语,精准地刺向他最深的痛处: “毕竟,都过了这么久……姑姑她,至今还不愿意见你一面吧?” 她故意顿了顿,声音轻缓,如冰泉滴落,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是吗?” 第76章 来日方长 这个称谓瞬间击溃了唐洛所有的伪装。 他的面色在听到那个称呼的刹那,骤然阴沉,眸中翻涌的暗光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是他永恒的逆鳞,是他漫长岁月里无法愈合,也最深最痛的伤口。 毕竟当年…… “是吗?”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反问,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却濒临失控的尖利,连带着他周身那无形的力场都开始剧烈波动。 在这狭窄的宾客席位间,一旦这两股源自洛族的力量彻底失控爆发,哪怕只是逸散出一丝一毫,都会足以瞬间波及周围那些毫无防备的凡人官眷。 洛戢可以毫不在意这些人的生死,但江绮露却无法坐视。 就在那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刹那,江绮露忽地嗤笑出声。 那笑声短促而冰冷,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杀机。 她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金杯,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仿佛才终于注意到身边那位瑟瑟发抖,脸色煞白的唐霜,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悠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清平郡君的平和: “唐相,您看,唐姑娘脸色煞白,似乎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呢。” 她随即转向洛戢,语气平淡无波: “本郡君不胜酒力,也有些微醺了,正好想出去透透气。” 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从容,无可挑剔: “就不打扰相爷照顾女儿了,告辞。”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清平郡君与右相之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寒暄。 毕竟左相江绮风是右相在朝堂上明面上的政敌,二人若过于热络,反而不合常理。 高踞上首不远处的左相江绮风,彼时正与一位官员低声交谈,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妹妹的方向。 他自然也看到了江绮露与唐洛的短暂交谈,以及唐霜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 他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绮露似有所感,抬眸对上兄长的视线,回以一个安抚的、示意自己无事的眼神,又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只是出去休息片刻。 江绮风接收到她的信号,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官员身上,只是心中那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江绮露看也不看洛戢那仿佛凝固在脸上的、阴鸷冰冷的僵硬表情,任由贴身侍女倚梅上前一步,稳稳搀扶住她的手臂,转身便向祁阳宫偏殿的出口方向走去。 在即将彻底走出那片被无形阴影笼罩的区域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侧首回眸。 那一眼,短暂却冰冷,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和毫不掩饰的警告,随即,便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大殿歌舞升平的喧嚣之后。 唐洛的目光,阴冷地锁定着那道离去的藕荷色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雕梁画栋的殿门之外。 “青寂。” 唐洛的声音瞬间切换,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关怀备至的慈父模样。 他转向身边面无人色、虚软得几乎要瘫倒的女儿唐霜,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 “为父瞧你脸色着实不好,恐是方才人多气闷,着了风寒。” 他抬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稳稳托住唐霜虚软得快要站不住的胳膊,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走吧,随为父去向陛下告罪请辞,早些回府静养才是正理。” 唐霜惊魂未定,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失魂落魄地连连点头,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了父亲看似扶持实则控制的手臂上,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唐洛扶着女儿,脸上再无半分异色,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未发生。 他在侍立宫人恭敬的簇拥下,从容地向着御座方向走去,步履沉稳,仪态端方。 祁阳殿外,雕花木窗的深重棂格,将宫殿内溢出的煌煌灯火切割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影,投落在冰凉如水的回廊地面,也投落在廊柱后一道沉默的身影上。 凌豫身姿挺拔如松,隐在转角处一盏龟座青铜宫灯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幽暗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游走,明暗交错间,将那份惯常的冷峻勾勒得更深几分。 他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的指节,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透出骨节的苍白,像是紧握着某种无从言说的焦灼。 他的视线,穿透觥筹交错的光影与人声鼎沸的模糊轮廓,牢牢锁定着祁阳宫偏殿门口,锁定着那道正从容步出的藕荷色倩影。 方才殿内的每一幕,他都看得分明。 从她在席间与唐洛那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隔空对望,到她起身离席前那最后冰冷回眸。 那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女能透出的眼神。 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那眉宇间一闪而逝的锐利与疲惫,更与她素日展现的温婉形象判若两人。 这,当真是十几年峣山清修便能淬炼出的眼神么? 亦或是…… 凌豫呼吸一窒,强行截断了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可怕猜想。 自秋狩那次不欢而散的对话之后,他与江绮露便在明面上形同陌路。 上回赏梅宴,他远远见她自竑王苏景安的马车翩然而下,青丝半绾的背影在冬日的萧瑟里格外单薄,那一刻心头莫名的悸动,仿佛在预兆着什么脱离掌控的危机。 一股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沉稳也难以压制的无名躁郁,自心间灼烧起来。 殿内喧嚣未曾停歇。 靖王苏景宣懒洋洋倚在窗边一角,指尖轻敲着冰冷的青玉杯沿,目光却精准地扎向对面谈笑风生的竑王苏景安及其身旁的左相江绮风。 他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相邻几席: “二哥好兴致,这新贡的酒水可还合心?只是瞧着,五弟今日只顾着向方家小姐献殷勤,酒怕是都没顾上品呢?” 他瞟了眼正与方岚低声交谈、眉眼含笑的翊王苏景宥,成功让正在向江绮风敬酒的苏景安动作微微一顿。 苏景宣满意地抿了口酒,破坏和谐气氛的恶趣味,是他在这场沉闷宫宴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方峘悄悄碰了碰胞姐方岚的手臂,低声道:“阿姐,清平郡君出去了。她方才…脸色似乎不大好。” 方岚望向那空了的席位,柳眉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上首。 苏景安正举杯邀饮,温文尔雅,试图加深与江绮风的联络,而祖父亦在侧陪席。 她压下心头的关切和隐约的不安,视线最后掠过江绮风清隽沉稳的侧脸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随即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对着苏景宥的殷勤询问,牵起一个略显勉强的微笑。 第77章 还请让路 殿外凛冽的寂静,与殿内割裂成两个迥异的世界。 凌豫帽檐阴影下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担忧暂时隐去,重新覆上一层坚冰般的专注与冷静。 他看着她步入回廊更深处晦暗的光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 随即,没有任何迟疑。 他身影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和远处的乐声吞没,只有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发出极轻微的的声响。 祁阳宫外,雪霁天青。 沉沉的铅云低压着飞檐重瓦,将皇宫勾勒得愈发肃穆苍茫。 偌大的御湖却没有结冰,湖面飘着还未融化的雪花。 湖畔几株古老的樟树,虬枝盘结,此刻层层叠叠的雪白,于这片沉寂中沉默矗立。 宫女们清扫出的小径蜿蜒向前,笔直地划开两侧厚实的积雪。 小径两旁,素白的天地间猝然撞入一簇簇炽烈的火红。 那是新近换植的腊梅,正迎着严寒傲然怒放。 冷冽的空气裹挟着清苦凛冽的幽香,不动声色地弥漫开来。 江绮露重新披上了厚重的雪貂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肌肤。 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显出冰雪雕琢般的剔透与清冷。 她并非真的在赏梅,步伐缓慢而带着一丝漫无目的,纤长如玉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眼前梅花娇嫩的花瓣。 冰凉刺骨的雪水,正自那饱满的花苞边缘沁出,滴落在她微凉的指尖,她却恍若未觉,甚至连眉梢都不曾颤动一下。 倚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眉头紧紧拧着,视线不时警觉地扫过四周寂静的雪景,眼底的忧惧如同湖面化不开的薄冰。 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心有余悸:“姑娘……” 只两个字,便包含了千言万语的惶恐与后怕。 方才祁阳殿内,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还有洛戢那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神,都让她心尖发颤。 她是能感觉到洛戢与自家姑娘的暗潮汹涌。 江绮露闻声,脚步稍顿。 她微微侧首,斗篷的阴影滑落,露出了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面对倚梅的惊惧,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安抚性的弧度,却并未真正驱散眼底的寒意。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这凝固的雪世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笃定: “没事,他不会在此地轻易动手。” 她总觉得,洛戢搅入这人间局面,似乎是有别的需求。 至少在他目的达成之前,他不会做什么。 “有……” “他终究会有所顾忌的。” 她的话语顿了顿,那个称谓并未出口。 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姑姑她…… 短暂的停顿后,江绮露的目光掠过灼灼红梅,投向远处被积雪勾勒出庄严轮廓的殿宇。 清澈的眼底,凝结的寒冰仿佛碎裂开来,翻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忧虑和锐利的锋芒。 “我忧心的是,这朝局之下,他究竟参与了多少?”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分量: “如果涉及哥哥,那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倏然转头,视线重新落回倚梅脸上,那眸中尚未敛尽的利光让倚梅心头微凛。 江绮露的嘱托清晰而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话给阿絮,让她们盯紧些。” “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倚梅心头一紧,立刻深深福下身去,肃声应道:“是!” 与此同时,在祁阳殿西暖阁的花窗后,千澜公主苏景环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暖炉里新添的兽金炭。 透过精巧的窗格缝隙,她恰好将御湖小径上那主仆二人的身影纳入眼底。 此刻看着江绮露在雪中看似闲适的身影,苏景环的丹凤眼中掠过一丝冰凉的嘲讽和玩味。 倚梅肃声应下,主仆二人正待继续前行,绕过前方一株虬枝怒展的老梅。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般,自一株挂满冰凌的樟树宽厚的树干后转出,恰好阻在了小径中央。 来人一身玄青色劲装官服,外罩御寒的藏青斗篷,正是统领禁军的都司凌豫。 他似乎是刚巡视至此,斗篷和肩头上还沾染着少许未曾拂尽带着寒意的碎雪。 靴底踏在清扫过但又被薄雪覆上一层的小径边缘,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打破了小径间几乎凝滞的静谧。 他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刃,帽檐下深邃的双眸投向江绮露,带着一种刻意的、巡逻至此突然发现的“诧异”,仿佛这相遇纯属偶然。 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板正,不带丝毫温度,例行公事般道: “清平郡君。天色阴沉,雪路湿滑,为安全计,还请郡君莫要离席过远。” 江绮露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凌豫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的意外。 她原以为,自秋狩那次不欢而散后,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凌豫是凌豫,不是她的玉徵。 对于如今这位掌管禁军、权势不小的都司,江绮露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有劳凌都司费心,本郡君不过稍透口气。” 江绮露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疏离,微微颔首示意,动作矜持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回避之意。 说罢,她便欲带着倚梅从凌豫身侧绕过。 然而,宽阔的小径仿佛瞬间变得逼仄起来,他就那样定定地立在原地,像一道沉默而无法逾越的障碍,将她的去路牢牢封死。 江绮露微微蹙起了眉头。 指尖本已无意识捏紧的披风边缘,泄露了她陡然升起的一丝不耐烦。 这个人,到底意欲何为? 她清澈的眸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霜:“凌都司,还请让路。” 她的语气加重,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倚梅立刻紧张地向前半步,一手下意识地扶紧了自家小姐的胳膊,警惕地瞪着凌豫,虽然紧张,但并无退缩之意。 凌豫的目光在倚梅脸上飞快扫过,最终重新落回江绮露那略带愠怒、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他薄唇紧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中那股自秋狩后便萦绕不去的躁郁,在看到她刻意避开自己,在察觉她眉宇间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与疏离后,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裂口。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开。 可一种比理智和职责更蛮横的东西,却驱使着他牢牢钉在原地,不让她轻易从自己的视线里逃开。 第78章 再说吧 风掠过梅林,吹动他斗篷的衣角,也拂乱了她帽檐下几缕垂落的乌黑鬓发。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命令,只是目光如蛛网,将她困在那方寸之间。 不远处,西暖阁虚掩的花窗缝隙后。 苏景环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一颗紫水晶葡萄,送入唇边,唇畔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冷笑。 她的视线透过窗格,如同毒蛇盯紧了猎物般,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径上那无声对峙的三人。 “这两人,真有意思……”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她喉间溢出,忽然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身后垂首侍立的宫婢低语道: “让人好生盯着这两位。” 宫婢应下,然后悄声退下。 冰冷的雪粒被风卷起,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凌豫肩头的斗篷上,也落在江绮露脚下。 他目光深沉,几乎要将面前这披着雪貂斗篷的身影吸进去。 她眼中清晰的疏离与不耐,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心头那团莫名的躁郁上。 两人在梅香凛冽的寂静小径上僵持着,无形的暗流在沉默中涌动。 只有不远处西暖阁窗后,千澜公主苏景环那双带着兴味的眼睛,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幕。 最终,是某种根植于本能的礼数与理智占了上风。 或者说,是江绮露眼中那越来越盛的冷意刺醒了他。 凌豫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那如同山岳般堵住前路的身躯,极其缓慢,却又带着干脆利落,向侧面让开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依旧锁在江绮露身上的眼睛,包含了太多他自己不愿去解读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自她上次带着那种冰冷疲惫的神色出现之后,或许更早,但他无法分辨,也无暇细想。 江绮露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见他让路,她立即收回视线。 她挺直了本就单薄却坚韧的背脊,径直从他让出的空隙中走过。 步履平稳,衣袂轻摆,带起一阵梅香与寒气。 “走吧。” 她对倚梅轻声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倚梅紧步跟上,在路过凌豫时,依旧警惕地投去一瞥。 凌豫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靴下积雪被踩实的轻微声响远去。 他缓缓松开一直按在腰侧佩刀刀柄上的手,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僵硬。 他没有再看江绮露的背影,目光下垂,落在雪地上两道清晰秀气的足迹上,随即,被自己的靴印覆盖、打乱。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无声地弥漫在胸腔里。 他对她的关注,似乎早已超出了职责所需。 祁阳宫内。 江绮露在主位下属于她和兄长的位置上安然落座,仿佛只是离席片刻散心归来。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的席次。 那属于右相唐洛和其女唐霜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划过江绮露眼底。 走了也好,省得碍眼。 她伸手,白皙的手指端起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酒盏,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殿内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漾着诱人的光泽。 她并没有刻意去买醉的意思,这凡间的酒,也不醉人。 她曾经,饮过十分醇冽的酒水,只有那一次,醉了。 之后,她便谨慎饮酒。 只是此刻,这微微辛辣的液体,似乎能暂时安慰一下心头纷繁的思绪。 她垂眸,浅浅啜饮了一口。 “棠溪你可回来了。” 一个略带抱怨却充满关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方岚端着自己的酒杯,从她的位置上挪了过来,直接坐在了江绮露旁边空着的蒲团上,将将门之女的洒脱展现无遗。 她腰间悬着的装饰性小匕首刀鞘不小心轻轻撞在了江绮露的桌案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声。 方岚毫不在意,凑近江绮露压低声音道: “你方才出去后,那气氛怪极了。唐家父女便齐齐称病告退了。” “你之前和唐相说什么了?” 江绮露闻言,只是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并未回答,复又饮了一口酒。 方岚看着好友这副波澜不惊,又独自饮酒的模样,心下既佩服她的沉稳,又有点心疼这不合年龄的沉郁。 她眼珠一转,想到什么能让她轻松点的话题,脸上立刻扬起明朗的笑容,凑得更近了些: “哎,棠溪。” 方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元宵灯市快到了!听说去年风调雨顺,城内元宵盛况空前,肯定热闹极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灯,好不好?” 江绮露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元宵…… 是团圆的节日。 她侧过头,看着方岚充满期待,毫无阴霾的眼睛。 这纯粹的关切让她心弦微动,但终究无法应下。 她微微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和敷衍的温和:“元宵……” 她顿了顿: “日子还早着,眼下年节事多,外头又冷,到时候……再说吧。” 方岚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撅了噘嘴,但也知道江绮露自有考量,并非刻意拂她好意。 她只好无奈地拍了拍江绮露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小声道: “好罢好罢,那……那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唤我!” 而此刻,大殿入口的阴影处,那身玄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了值守的位置。 凌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着殿内繁盛喧闹的景象,最终,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了江绮露身上。 他看到她在独自饮酒,看到方岚挨着她坐下,看到两人亲昵的耳语,看到她面对朋友邀请时那疏淡而疲倦的摇头。 头那缕方才在雪地里被强行按下的燥意,又悄然浮了上来,混杂着一股更加烦闷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西暖阁方向。 那虚掩的花窗缝隙似乎动了一下,一道带着精雕镂花金护甲的手指正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只手顿了顿,缓缓缩了回去。 凌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紧了几分,握紧了腰间佩刀。 殿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江绮露杯中清冽的酒液映着煌煌灯火,和她那双沉淀着太多思绪、深不见底的眼眸。 宫中的除夕宴,依循旧例,于午时开席。 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帝王与后妃端坐高台,皇子公主、宗室勋贵、文武重臣济济一堂,共贺新岁。 然而这表面的繁华热闹之下,暗流涌动,目光交错间皆是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第79章 早些歇息 江绮露端坐席间,清冷的面容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她眼角的余光,偶尔会掠过对面那空置的席位。 申时刚过,宫宴便散了。 皇家自有一番守岁的规矩,但对于臣子而言,此刻便是归家团聚之时。 江绮露也随着兄长江绮风步出祁阳宫。 宫门外,左相府的马车早已在风雪稍歇的暮色中静静等候。 车轮碾过宫道上尚未完全融尽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座冰冷而喧嚣的宫殿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相府,暮色四合,府邸内外却已张灯结彩,暖融融的灯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管家江仲早已带着仆从们恭候在门前,脸上洋溢着真切的喜悦与恭敬。 府内各处都精心布置过,廊下悬挂着崭新的红灯笼,窗棂上贴着精致的窗花,处处透着过年的喜庆与温馨。 “爷,姑娘,一路辛苦了。” 江仲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长辈般的慈和: “祭祖的香案已备好,就在祠堂。” 兄妹二人没有多言,默契地走向祠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地排列在神龛之上。 江绮风作为家主,神色庄重地燃香、叩拜。 江绮露随在他身后,动作一丝不苟,心中却是一片沉静的虚无。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将所有思绪尽数掩藏。 祭拜完毕,移步至花厅。 一张不算大的圆桌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不同于宫宴的奢靡铺张,相府的菜肴更显家常的精致与用心,多是兄妹二人素日喜爱的口味。 因着这是江绮露在相府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且江家并无长辈在堂,府中除了他们兄妹便再无主子。 加之江绮风深知妹妹身体初愈不久,不宜过度劳累,便特意取消了守岁的旧俗。 “今日不必拘礼,都下去吧,好生歇着,明日再来领赏。” 江绮风对着侍立一旁的仆从们温声道。 仆人们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齐声应诺后,便恭敬地退下了。 偌大的花厅,瞬间只剩下兄妹二人。 没有了外人在场,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 烛光跳跃,映照着江绮风清隽沉稳的侧脸,也映照着江绮露略显苍白的容颜。 他拿起银箸,夹了一块软糯的八宝鸭肉放到江绮露面前的碟子里,声音低沉而温和: “多吃些,今日宫中想必也未曾好好用膳。” 江绮露抬眸,对上兄长那双沉静的眼眸。 灯火在他眼中流转,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守护。 她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 饭菜温热可口,驱散了从宫中带回的最后一丝寒气。 席间,兄妹二人话语不多,多是江绮风偶尔提及些京中趣闻或府中琐事,江绮露则安静聆听,偶尔应和几句。 没有刻意的热闹,却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饭后,江绮风亲自替妹妹斟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今日早些歇息,不必守岁。养好精神才是要紧。” 江绮露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 她看着兄长,轻轻点了点头:“哥哥也早些休息。”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喧嚣热闹。 这便是江家的除夕夜。 江绮露回到悦芳轩,忍冬早已备好了暖炉和热水。 她遣退了忍冬与倚梅,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相府庭院里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城中百姓家辞旧迎新的爆竹声,稀稀落落,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她望着那灯火,感受着这方寸之地的宁静。 这里,有她名义上的兄长给予的庇护与关怀,是她在这人间暂时栖身的港湾。 然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沉重,以及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下潜藏的汹涌暗流,都让她无法真正融入这俗世的团圆与喜庆。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这个年关,终究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她倚在窗边,指尖感受不到暖炉的温度,只有那如影随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在嗡鸣。 仅凭自己如今在人间的有限力量,想要无声无息地护住哥哥,探查洛戢的图谋并找到反制之法,几乎不可能。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戌时刚过,相府各处悬挂的红灯笼晕开的光影透入窗棂,映在江绮露沉静的眸中。 “倚梅。” 她轻轻唤道,声音在静室里异常清晰。 侍立在外的倚梅立刻进屋:“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留下来。” 倚梅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与慌乱: “姑娘?您要……” “我需要回一趟洛族。” 江绮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锐利: “洛戢在朝堂上的渗入远超预估,我必须去弄清楚他真正的目的,以及……我们有没有反制的手段。我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姑娘,您……” 倚梅担忧不已,当年姑娘受伤之后,便离开了洛族,去到更冷的玄冰洞中养伤。 而如今族中形势早已今非昔比,昔日对姑娘寄予厚望的老人们态度暧昧。 “无妨。” 江绮露抬手制止她: “洛族于我,是归处也是束缚,但如今,它也是唯一的依仗。” 她看向倚梅: “你留在此处,假扮我。对外称病,任何人探视皆以病重静养为由婉拒,尤其是府内其他人,包括兄长的日常询问,也只需说我在昏睡,你知道分寸。” 倚梅看着江绮露眼中的那股决绝,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用力咬着下唇,压下心头的惶恐和不舍,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手背: “奴婢遵命!姑娘……务必珍重!” 江绮露没有扶她,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暖意。 身影一晃,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闺房之中。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只留下倚梅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她站起身,吹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然后小心地放下重重帐幔。 第80章 女儿无能 时空的转换仿佛只是一瞬,但刺骨的寒意却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穿透衣衫,狠狠扎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冻结肺腑的痛楚。 这里没有纷扬的雪花,只有亘古不化的玄冰覆盖着无尽苍茫的白色大地。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偶尔几道稀薄惨淡的日光无力地穿透云层,在冰面上投下幽灵般短暂的光影。 这里是时间与生机都被冻结的地方,洛族的血脉起源之地。 江绮露纤细的身影在广袤冰原上显得如此渺小,几乎要被那充斥天地的寒绝吞噬。 素白的衣裙在寒风中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清冷倔强的轮廓。 速度之快,在光滑的冰面上甚至没有留下清晰的足迹,只有一线极淡的残影瞬间掠过。 她许多年没有回来了,这里变得有些陌生。 她强忍着强忍着有些刺骨的冰寒,和血脉深处因回归圣地而本能涌起的奇异脉动,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朝着圣地核心的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她来得显然并不凑巧。 圣地入口处,数名身披冰蓝甲胄的守卫恭敬地行礼: “见过少主!” 但他们的声音却如同此地寒风般缺乏温度。 “长老们何在?我要去天寰阁。” 江绮露言简意赅,声音因寒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维持着少主应有的威严。 为首的守卫垂首道:“禀少主,七位长老尚在闭关,尚未出关。圣地诸事,暂由执事殿按规循例。” 江绮露心头一沉。 长老闭关是常事,但偏偏在她最需要查阅洛族最隐秘传承与压制禁法的记录时闭关。 长老闭关,那…… 去容音谷吗? 可是容音谷,姑姑已经有多少年不许她踏足了? 而且琴雅姨母说,姑姑她…… 根本不想见她。 相见不如不见。 罢了。 强行压下翻涌的苦涩与那一丝微弱的希冀,她眼神微凝,选择直接下令: “开启核心区域。” 守卫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露出为难之色,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某种隐晦的推诿: “少主息怒。天寰阁核心之地需至少三位长老亲持手令叠加封印方可开启。如今长老闭关未出,手令封印未启……” “属下等实在……爱莫能助。”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砸下。 一股无法言喻的挫败感和愤懑瞬间涌上江绮露心头。 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神识,探向冰峰深处那座象征着洛族至高传承和秘密的宏伟建筑,天寰阁。 然而,神识尚未靠近核心外围,便被一层由七位长老本源力量共同构筑、强大而冰冷的无形壁垒轻柔却无比坚决地弹了回来。 果然,守阁的禁制被他们联手加强至极致。 洛族的规矩森严,没有手令,即使是她这个名义上的少主也休想硬闯。 她精致面容上,冷静寸寸龟裂,眉宇间压抑不住的冰冷锐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那裹挟着冰晶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 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冷漠。 她不再看那些守卫一眼,豁然转身。 朝着冰原更深处的一片宁静雪原,那里埋葬着历代族主与神裔。 是洛族安眠先祖的归墟陵园。 积雪深可没膝,每一步都沉重异常,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又迅速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起的冰屑覆盖小半。 死寂笼罩着这片冰封的安息之地。 最终,她停在两座由万年玄冰心玉雕琢而成并肩而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唯有顶端虚空中,幽幽的蓝色光芒凝聚成两个名字,在风雪中明灭闪烁。 江绮露缓缓伸出手。 她的手早已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指腹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一点点,费力地拂去覆盖在墓碑上的积雪。 指腹接触冰冷的玉碑,那股凉意一直沁入心底。 没有点香,也没有祭品。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与这苍茫的肃杀融为一体。 “阿爹……阿娘……”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她屈下僵硬冰冷的双膝,柔软的膝头深深陷入刺骨松软的雪窝里。 她缓缓跪了下来,柔软的膝盖陷入冰冷的积雪,寒意瞬间刺透衣裙。 她没有哭,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着。 最终,她抬起头。 眼神中的痛苦、茫然、脆弱渐渐褪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女儿无能……”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唇边却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但阿爹阿娘放心,女儿必会手刃洛戢,为你们报仇!”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与脚下万载玄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说完,她缓缓低下头,将冰冷的额头抵在坚硬冰冷的碑基上。 良久,她才撑着身体,有些吃力地从雪地里站起。 膝盖因寒冷和跪姿而麻木僵硬。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座沉默的冰碑。 然后,她决然转身,再无丝毫留恋。 她催动灵力日夜兼程,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下一个瞬间,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洛族圣地与人间的部分神域接壤处,有一片被遗忘的过渡地带。 这里与洛族圣地的纯粹肃杀形成鲜明对。 是一片被沼泽、毒瘴和古老密林包裹的幽深之地。 终年不散的薄雾笼罩着片片水沼和湿冷的黑石小岛,偶尔有几丛耐寒的奇异植物从水泽深处探出,开出些颜色惨淡、气息冰冷诡异的花。 她穿过一片弥漫着致幻迷雾的湿地,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小径前行。 最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小片难得的净地。 几间雅致的竹舍依水而建,清澈的溪流环绕,奇花异草竞相开放,散发出清新而非危险的淡香。 在周围恶劣环境的衬托下,此地宛如世外桃源。 竹舍门无声自开。 一道清冷如霜月,带着刻骨寒意的目光落在门外的她身上。 琴雅身着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周身缭绕着若有似无的碧绿色光晕,与这瘴泽之地的阴暗形成奇异的和谐。 江绮露仰头,提气呼唤: “姨母……是我。” 第81章 蚀灵蛊 “阿霁?” 琴雅的目光敏锐地落在洛清霁脸上秀眉微蹙,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更深的不解: “你怎会来?” 她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再说。” 竹舍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与外界湿冷污浊的环境截然不同。 简单的竹制家具,窗边摆放着几盆罕见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植。 琴雅示意江绮露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竹榻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庞。 无需寒暄,江绮露开门见山,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姨母,我需要您的帮助。” 她直视着琴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洛戢……他在人间的势力,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深。” “他化身唐洛,位极人臣,手眼通天。我怀疑……他参与朝局,所图非小,甚至可能……与我兄长有关。”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的焦灼,继续道: “我回了一趟圣地,想查阅天寰阁中关于压制他的记载。但……” 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七位长老恰在此时闭关,天寰阁核心区域被他们联手封印,没有手令,我寸步难进。” 琴雅静静地听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到几分。 当听到“长老闭关”时,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所以,你想到了我?” 琴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是。” 江绮露坦然承认,她迎上琴雅的目光: “姨母您是女娲后裔,通晓天地造化,更精研万物相生相克之理。” “这世间若还有人能想出克制洛戢的法子,非姨母莫属。” 琴雅沉默了。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榻边缘光滑的纹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幽暗沼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只有窗外溪流的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绮露。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在某些角度上,江绮露还是和她很像的。 “办法……倒不是没有。” 琴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的韵律。 “洛戢的力量根基,其源头终究是洛族圣地的根本源质。虽被他以邪法淬炼得霸道阴毒,但其核心运转,仍有迹可循。” 她缓缓摊开莹白如玉的手掌,掌心向上。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只见几点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碧绿色光点在她掌心缓缓浮现,如同活物般轻轻蠕动,散发出一种既生机盎然又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此乃‘蚀灵蛊’。” 琴雅的声音冷冽如冰: “非毒,非咒。它是我以幽宁泽深处,汲取了万年污浊瘴气与至阴地脉精华为引,融合女娲血脉中净化与生息之力,再辅以……” 说着她顿了一下,她指尖微动,那几点碧绿光点便如同有生命般在她掌心游弋。 然后她继续道: “此蛊无形无质,一旦悄无声息种入体内,便会蛰伏于灵脉最深处,与宿主灵力同源共生。” “其性极钝极隐,却能在宿主全力运转本源灵力时,侵蚀其灵力运转的核心节点,使其灵力滞涩、运转不畅,威力大打折扣。” 琴雅的眼神锐利: “是动用强大的力量,反噬便越强。” “对付洛戢,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隐蔽也最有效的手段。只是……” 琴雅话音一顿,锐气中透出不容忽视的凝重警告: “此蛊炼制极难,培育更需耗费心血。而且,种蛊之法凶险,需在对方毫无防备、灵力内敛之时,以特殊手法打入心脉附近。” “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对方,前功尽弃,甚至引来反噬。” 江绮露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琴雅掌心那几点诡异的碧绿光芒,如同看到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明白!此法可行!凶险……在所难免,但值得一试!姨母,请您教我种蛊之法,并将此蛊……予我!” 琴雅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退缩,但只看到了决绝。 她合拢手掌,碧绿光点瞬间隐没。 “好。” 她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更深的探究: “不过,阿霁,你方才说洛戢在人间……所图非小?” “依你之见,他苦心孤诣……究竟意欲何为?” 江绮露闻言,秀眉紧锁,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团。 她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快速梳理: “他化身唐洛,位极人臣,稳坐右相之位,权势熏天,暗中与皇子勾连。” “兄长前些时月奉旭帝密旨,赴临梓查探西北流寇之事,其间竟寻得些唐洛插手的证据,只是被竑王按下不发……” “我总觉得……他似乎在刻意引导着什么,目标……似乎指向北夷腹地。” 兄长江绮风曾经有意无意提到过,当初江绮露归家之前的月余,他被旭帝派往临梓,暗中查探西北流寇之事。 也就是当初她第一次面见旭帝说的那件事。 临梓临近北夷边陲,边疆流寇本是常态。 不过…… 没想到这一查,便查出了一些唐洛的手笔。 她语速加快,分析愈发清晰: “临梓毗邻北夷边陲,虽有流寇为患本不足奇,唐洛费心于此……极可能直刺北夷腹地!” “北夷腹地……” 琴雅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清冷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被重重山峦和更浓重瘴气遮蔽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 “北夷……腹地……”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周身那碧绿色的光晕微微波动起来,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 片刻之后,她霍然转身,脸上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凝重与惊疑: “是了!我早该想到!难怪这些年,幽宁泽深处的地脉灵流隐有异动,虽极其微弱,但方向……正是朝着北境偏移!” “北夷那片看似荒芜的苦寒之地,其腹地深处,传说埋藏着上古时期,支撑天地四极之一的‘玄冥地核’崩碎后残留的碎片!那碎片蕴含的,是至阴至寒、却也至为纯粹的玄冥源力!” 第82章 万事小心 琴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洛戢当年为追求力量不择手段,四处掠夺禁忌之力,导致……你父母陨落。” “他自身的力量虽强,但根基已被禁忌之力侵蚀,变得狂暴不稳。若他真能寻得并炼化那玄冥源力碎片……” 她看向江绮露,眼中寒意更甚: “那不仅能彻底稳固甚至提升他那身扭曲的力量,更能让他获得操控至阴寒力的本源权柄!” “届时,莫说人间,便是整个天下……恐怕也无人能制衡于他!” “他潜伏朝堂,搅动风云,甚至可能挑起与北夷的战事……” “恐怕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或者趁乱潜入北夷腹地,寻找那传说中的源力碎片!” 这个推测在江绮露心中炸响,她心头不由得涌现一股寒意。 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 洛戢对人间权力的热衷,他选择在人间而直接发难…… 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如果让洛戢得逞…… 后果不堪设想!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深陷掌心。 “可是,他为何不直接前往人间北夷掠夺,而是迂回到加入东云国权利呢?” 竹舍内陷入短暂死寂。 窗外瘴泽的风带着湿冷黏腻的触感拂过,烛火跳动,在琴雅清冷无波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她指尖那点游弋的碧绿“蚀灵蛊”光芒随之明灭,如同一只阴冷的眼。 琴雅指尖微微用力,那点绿芒瞬间敛去。 她抬眸,眼底的冰霜仿佛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某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阿霁,你莫不是忘了,洛戢……最喜好什么?” 江绮露呼吸微微一窒,瞬间明白过来。 她冷嗤一声。 琴雅的指尖轻轻划过竹榻边缘: “直接攫取?那太乏味,也太低劣,配不上他那颗被腐朽浸淫却依旧傲慢的心。”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窗边,素青的裙裾拂过地面,没沾染半点尘埃,与窗外翻涌的污秽瘴气形成刺目对比。 江绮露抬头,看向窗边站着的琴雅,眼神锐利: “是了,当初我追寻到他的踪迹,便感觉他当时灵脉不稳,我猜……他已经试过了……” “所以没办法直接掠夺,需要通过凡人之手!” 琴雅接话道。 现如今,唐洛似乎是没有什么异动,不过…… 江绮露眼中闪过一抹幽深: “姨母,蚀灵蛊……请务必尽快予我!无论他图谋什么,我都要在他得逞之前,先行动手!” 琴雅看着眼前少女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缓缓点头,掌心再次摊开,那几点碧绿光点幽幽浮现。 “好。你且在此调息片刻,待我为你准备承载此蛊的器皿,并传授你种蛊秘法。此行凶险万分,你……务必小心。” 窗外,幽宁泽的瘴气似乎更浓了,翻滚涌动。 竹舍内,时间仿佛被压缩又拉长。 琴雅清冷的声音化为精确的指令,指尖牵引着幽绿色的光丝在空中勾勒出繁复而危险的符文。 江绮露屏息凝神,双眸紧锁,将每一个微妙的节点、每一次精神力的引动都刻入脑海。 蚀灵蛊的碧绿光点最终被小心引入一枚看似寻常,实则内蕴奇异空间的墨玉小瓶中。 “切记。” 琴雅最后一次叮嘱: “时机、位置、分寸,三者缺一,便是你亡。” 墨玉小瓶落入江绮露掌心,冰凉彻骨,却沉甸甸地承载着绝境中的希望。 “我明白,姨母。” 江绮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将那墨玉瓶贴身收起,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一股冰冷的决心流淌全身。 琴雅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 “你气色不佳,灵气不稳,除却此番劳顿……” 她声音顿住,抬手搭上江绮露的腕脉。 一股温和浩大却又极为精纯的生命气息涌入江绮露的灵脉。 这股力量在江绮露体内温柔流转,如同春日暖阳融化冰封的山涧。 那些早年留下的暗伤与沉疴,在这股纯粹力量的抚慰下,飞快地平复、愈合。 江绮露顿觉一股暖流充斥四肢百骸,长久伴随的疲惫酸痛骤然消散,灵力运转更是前所未有的圆融通畅。 旧伤愈合的清爽感让她精神一振,原本因紧张和消耗而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多谢姨母。” “我……不能久留。” 江绮露抬起脸,眼中是深深的感激。 琴雅摆摆手,眉宇间那丝极淡的柔和迅速隐去,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疏离。 “我知道。” “去吧。人间纷扰,我无心搅入。只盼……万事小心。” 琴雅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江绮露再次行礼,毫不迟疑地转身踏出竹舍。 离去之前,她沉默良久,然后止步于竹舍门口,问: “姨母,姑姑……可问过我?” 琴雅没有回答,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便继续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见她是这个反应,洛清霁深吸口气,便毅然转身离去。 离开幽宁泽的过程比她来时顺畅许多,或许是琴雅暗中引路。 瘴气在她面前悄然分开,扭曲的林地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她甚至能感受到脚下泥泞的土地变得坚实了一瞬。 当她终于踏出那片常年被灰绿雾气笼罩的边界时,凛冽清新的寒风吹拂在脸上,她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人间已是深夜,除夕的喧嚣早已散去,唯余零星的灯火点缀着庞大的京都。 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混杂着炮竹硝烟和食物香气的冷清味道。 江绮露不敢耽搁,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魅影,沿着高耸的城墙、寂静的街巷疾速掠行。 左相府邸那熟悉而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白色。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悦芳轩温暖如春的卧房内时,空气里飘荡着安息香混合着药味的气息。 窗外透进隐约的灯火喧嚣和爆竹的闷响。 倚梅所化的“郡君”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熟悉的微弱气流波动,立刻警觉抬首。 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瞬间变回了自己原本灵秀的模样扑了上来: “姑娘,您可回来了!” 倚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疲惫:“再晚半日,怕是要露馅了。” 她看到自家姑娘虽然依旧清瘦苍白,但气息沉稳了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才重重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 江绮露快速点头,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府中如何?” “一切如常。” 倚梅语速飞快: “奴婢按您吩咐,一直抱病深居简出,除了煎药的忍冬偶尔进来,一概挡了所有人的探视。江大人……” 她顿了一下:“除夕夜姑娘您刚歇下没多久,大人就来看过。隔着门询问,奴婢应付过去,说小姐染了风寒须静养,不宜见人。” 第83章 元宵灯会 “大人虽关心,叮嘱好生将养,并让厨房熬了燕窝粥送来,但也只隔着门说了几句便离开了。之后大人忙于朝务,只每日派人来问安。只是……” 倚梅的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早天色未明,大人便又让人来问小姐可好些了,问今日元宵,是否能勉强出来用膳团聚。” 江绮露心中一凛。 兄长显然还是挂心,除夕夜的匆促应对并未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倚梅问道:“此行如何?” 江绮露摇摇头。 倚梅了然,安慰道:“咱们再寻些其他法子,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江绮露低低应了声,没再说话。 此时,忍冬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倚梅正扶着自家郡君在窗边的软榻坐下,连忙关切道: “郡君,您醒了?外面冷,仔细风扑着,还是回床上吧?” 她的目光真诚,带着丫鬟纯粹的忧虑。 江绮露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刚刚挂起的、在寒风中摇曳的喜庆花灯,那温暖的红色光晕映入她清冷依旧的眼眸深处。 她轻轻抬手,拢了拢忍冬特意端过来的一个精致小巧的暖手炉,指尖感受着那由内而外的、温煦甚至有些烫人的暖意。 人间烟火,温暖喜庆。 她低低应了一声: “嗯,醒了。” 窗内,炉火无声吞吐着温煦。 窗外,千盏灯影却将沉沉夜色映的一片通明。 那团摇曳的红光,带着人间烟火气,真切地熨帖着她失血过多的冷意。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 江绮露轻轻拂开忍冬欲搀扶的手,指尖搭在沁凉的窗棂上,借力站直身体。 回廊间,仆从们为灯会忙碌的细碎笑语,夹杂着绸缎碰撞的窸窣声,随风隐隐传来。 她凝望着那片被彩灯点亮的方寸天地,声音轻而微哑: “哥哥……今日当值回来了吧?” 话音未落,门扉便被轻叩推开。 江绮风一身靛蓝常服步入,眉宇间尚带着朝堂议事的微倦,却在看清窗前妹妹独立的身影时,那倦意瞬间消散,眼底亮起纯粹的欣喜: “棠溪!” 他快步行至近前,目光仔细描摹着她苍白却有了些神采的面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语气放得极柔: “灯市初开,街上正热闹。在屋里闷得久了?陪哥哥出门走几步,透透气?” 他望进她空蒙的眼眸,又生怕惊扰般补充: “不必走远,只在相府附近的灯市略逛逛便回。” 江绮露,安静地点了点头。 忍冬立刻取来厚厚的雪狐斗篷为她系上。 兜帽边缘丰厚的狐毛簇拥着她削尖的下颌,在摇曳的灯火下,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脆弱易碎。 泫水河畔,上元夜色浓稠。 各色烟花自岸边亭台楼阁间直窜上墨蓝天幕,恍若九天星河倾泻人间,将一张张仰起的脸庞映照得明灭不定。 河面上,匠人巧手所制的游龙彩凤灯随着水流徐徐舞动,姿态矫夭。 精巧的莲灯顺流漂荡,点点烛火倒映在暗沉的河水里,融碎一片流动的碎金。 人潮如织,笑语喧阗。 丝竹管弦的清韵与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交织混杂,将太平盛世的浮华盛景渲染到了极致,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烟火气与脂粉香,熏染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 江绮露笼在厚厚的狐裘里,袖中暖手炉温温的热意一丝丝透出,却仿佛未能沁入心底深处。 她那精致却苍白的侧颜被流动的灯火反复勾勒。 江绮风高大沉稳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护住,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汹涌的人流。 江绮露拢着袖中的暖手炉,任流溢的彩光拂过脸颊,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隔着水幕看一场无声的戏。 “喜欢?” 江绮风的声音低沉温和,敏锐地捕捉到她目光在一盏小巧玲珑、锦鳞闪烁的锦鲤花灯上多停留了一瞬。 江绮露长睫微颤,尚未启唇作答。 “棠溪!江大人!” 一声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惊喜的呼唤自身后不远处穿透嘈杂人声传来。 兄妹二人闻声回首。 方岚梳着俏丽的随云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巧的焰火状金饰,绯色劲装滚着金边,在这满目锦绣中别具一格,发梢随走动轻轻甩动。 “可算寻着你们了!” 她声音微喘,带着显而易见的热切,先是笑着看了一眼江绮风,眼波流转间才看到他身影庇护下的江绮露: “棠溪能出门了?真是大好了!” “听说你除夕之后就病了,可担心我了。” 她惊喜地去拉江绮露微凉的手指,然而眼尾余光却始终胶着在身姿挺拔的江绮风侧影上。 她葱白的手指在无人注意处悄悄攥紧了一角丝帕,仿佛要按住胸口那只胡乱扑腾的雀鸟。 “方姑娘。” 江绮风礼节性地颔首,目光沉静无波。 他身形微侧,有意无意将仍显虚弱的妹妹往身后护了护。 方岚明亮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滞涩了一瞬,她慌忙将眼神移向远处璀璨灯海。 指尖却悄悄蜷起,修剪圆润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一点红痕。 “宁怡!” 一个沉稳微沉的男声紧随而至,带着惯有的军旅威严。 忠勇公方句步履生风,虎步龙行般分开人潮,逼人的气势自成一方天地。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江绮露,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略作停顿,眉心微蹙,随即转向江绮风: “江相也在。” 语气虽无刻意,但沙场浸润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方句此番得蒙旭帝恩典,特旨从戍守的玉平关赶回京城与家人团聚,直至除夕夜半方风尘仆仆到家。 元宵一过,便要再度远赴边关。 此刻,他携儿女同游灯市,那素日刚硬的轮廓也在儿女围绕下柔和些许,权当在离别前贪享这一夕天伦之乐。 看着前方那个英姿飒爽,被父亲坚实臂膀环绕着的方岚,江绮露笼在暖炉上的指尖似乎更凉了些。 灯影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她私下里打听过,方夫人…… 当年生方岚姐弟时便因难产而香消玉殒。 某种程度上,她们都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只是命运终究不同。 方岚有父祖的疼惜庇护,而自己…… 想到这里,江绮露眸光暗了暗,下意识地朝兄长身后避了半步,纤薄的肩几乎要贴上兄长臂膀。 这时,一个与方岚容貌有五六分相似、英气勃勃的少年也拨开人群钻了过来。 第84章 好巧 方峘一眼便望见了方岚旁边的江绮露,立刻抱拳行礼: “清平郡君安好,江相。” 然而,视线在收回之际,不经意掠过方岚肩头,倏地凝住。 那里,几个衣着华贵的侍从悄然分开人群,护着中心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 少女身着流光溢彩的云锦宫装,外罩一件雪白狐裘。 她正被一盏巨大的、描绘着“嫦娥奔月”故事的琉璃走马灯吸引,莹白如玉的小脸在五彩灯光的映照下,既显高贵,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与纯净。 几乎是同一刹那,苏景玥也似有所感,眼帘轻抬,朝这边望来。 那双澄澈眸子的倒影里,映出满河碎裂的金色灯影,也映出她此刻失魂的模样。 方峘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回神,略显慌乱地想要避开却又顿住,掩饰性地低咳一声,清了清喉咙试图开口。 夜风吹过他的额发,一抹薄红悄然蔓延过耳根,在灯火未及描摹的阴影里,炽热得鲜明。 江绮露的目光只在那一对乍然静默无言的身影上略略停顿,便感身后光线倏然一暗。 恰在此时,一阵清朗笑声似春风破开无形的凝滞气氛: “好巧!忠勇公这是携子女赏灯?相请不如偶遇!” 虹桥之上,两位身着紫金锦袍的年轻皇子步下阶梯。 当先一人正是苏景安,广袖流云,身姿优雅。 紧随其侧的苏景宥则截然不同,英气勃发,明亮的眼神不加掩饰地掠过强自镇定、正悄悄整理被风拂乱鬓角的方岚。 嘴角弯起毫不掩饰的兴味弧度,坦荡得如同映照灯火的明澈水面。 苏景安含着一层温和笑意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江绮露身上,那笑意深了些许,却让江绮露感到一丝无形的刺探与计算。 “清平郡君风寒可好些了?宫里的烟火匠子新制了烟花,正待一刻后燃放于观澜亭方向,特来相邀一观。” 他语声清越,态度看似亲近,却自然流露出不容拒绝的威仪。 江绮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正要开口,江绮露却已抬了眼帘。 她疏离的目光平静地拂过苏景安停在虚空中的手,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冽: “谢殿下厚意。只是臣女病体初愈,精神短怯,不敢扰殿下观灯雅兴,在此近水处略站站便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桥下流水声和远处的喧闹都似被推远,只余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流动的灯影。 苏景安眼底深处那点浮于表面的温润笑意,倏然冻结,凝成两点不化的寒冰,但面上的笑意弧度却丝毫未变。 恰此时,一阵更大的喧闹声浪自他们身后河岸方向轰然袭来。 杂技艺人的喷火口猛地吐出一条惊人亮烈的火龙,灼热气息扑面,霎时将桥上所有视线都猛地攫住。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人群本能被吸引,如潮水般朝那里涌去,推挤着、雀跃着,瞬间将他们立足的这一小片青石地隔绝成了喧嚣海洋中的孤岛。 去路与退路,皆湮没于这突然奔涌起来的人浪喧嚣之中。 江绮露被兄长不着痕迹的力道轻轻一带,身不由己随势向前。 一个趔趄间,她下意识侧首,目光越过苏景安挺拔的肩侧,急速投向方才驻足的那盏锦鲤花灯摊位。 只匆忙一瞥。 光影斑驳的摊棚暗影深处,一身禁卫玄甲的凌豫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身形似暗夜礁石。 他正稳稳扶住一根被骚动人潮带倒的竹制灯架。 那架子上,一串精巧的锦鲤灯正在晃荡,暖融融的光映着他冷硬的甲胄。 眼角那颗莹润的红点,在灯火下更为明显。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扶灯的手指关节微紧了紧,视线投来。 就在这刹那。 “砰!砰!哗啦!” 夜穹深处猝然炸裂开第一朵硕大无比的牡丹金花! 千丝万缕流金碎紫,瀑布般倾倒下来,照亮长街楼阁刹那如昼。 那煌煌光彩亦冰冷无情地泼洒在河岸暗角凌豫的半身银甲上,刃锋似的寒芒骤然撕裂了周遭的暖调光晕。 他只是立在那里,执拗地扶稳手中那串挣扎跳跃的鱼灯。 她指尖的暖炉依旧温着,灯火喧嚣汹涌,但方才倚窗那份初愈的暖意单薄如纸,仿佛早已被风吹透。 灯火流光里,骨缝里那点冷意,悄然弥漫开来。 苏景宥朗笑一声,恰到好处地踏前半步,明朗的声音撞破了无形的坚冰: “二哥,清平郡君温文识礼,依我看,这泫水河边的巧匠细活才最是动人,不如大家一同赏鉴?” 他目光含笑转向方岚,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被灯火点亮的欣赏,连手中把玩的一柄玉骨折扇都停顿了动作,指尖在扇骨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 “方姑娘好兴致。” “这身绯色骑装倒比规矩的礼服更衬你,不让须眉。” 方岚被这炽热的视线看得耳根微热,想起前几日在马场与他偶然竞逐的场面,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情绪,嘴上却故意轻哼一声: “殿下说笑了。”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回身边那沉默如山的靛蓝身影。 恰在此时,一串银铃般清越的笑声由远及近。 “二哥!五哥!果然都在此处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千滢公主苏景玥笑靥如花,由侍女簇拥着快步走来。 然而,她明眸流转,目标明确地落在了……方岚身侧。 此时正因人群推搡而皱眉、试图挺身护住姐姐的一个英挺少年身上。 那少年身姿笔挺如新松,剑眉星目,自带一股勃发的锐气。 苏景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分,欢快的笑意敛去些许,化作眸中一丝好奇又带着点狡黠的探究光亮。 方峘也正抬眼看她,四目相交的刹那,少年眼底的些许不耐瞬间消散,只余下纯粹的愣怔与惊艳,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也松了下来。 “参见公主。” 江绮风率先打破这短暂的凝滞,带领众人行礼,也将妹妹挡得更严实些,隔绝了苏景安那深邃难辨的目光。 苏景玥这才收回胶着在方峘脸上的视线,端回公主仪态,笑吟吟抬手免礼。 “都免礼吧,在外头哪那么多规矩。” 她目光扫过江绮露,语气流露出真诚的关切: “清平姐姐脸色还是欠佳,河边风大,那边临水的清茗轩正好空着,不如一同过去坐坐,既避风,又能赏灯看景?阿兄说的烟火,那边角度也是绝佳。” 第85章 人心浮动 她说着,眼角余光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方峘一眼。 这提议恰到好处,解了众人眼前的沉滞。 人群如川流般移动,带着灯火光影变幻不定。 他们一行人随着人群,终于移步至临河的清茗轩,上了二楼雅阁。 雅阁轩窗大敞,清凉的河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未散尽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凭窗远眺,长河蜿蜒如黑色绸带,成千上万盏漂浮的莲花灯,随波轻柔荡漾,将水面映作一片流动的碎金星河。 两岸彩灯交织,亭台楼阁、画舫游船影影绰绰,倒映在水中,恍如梦中的蜃境,美得不似人间。 落座时,江绮露被体贴地安置在暖榻最避风的一角,柔软厚实的垫子将她清瘦的身影几乎埋没。 宫人们敛声屏息,鱼贯而入,动作轻盈,奉上滚热的香茗和各色精巧糕点。 阁内的气氛却比刚进来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涩。 窃窃私语若有若无,目光交汇处暗流无声奔涌。 苏景安自然而然地落座于主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姿态。 他端起一盏温热的杏仁酪,动作随意却又精准地推至江绮露面前。 白润的钧窑瓷杯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停留了一瞬,指尖仿佛无意识地在细腻光洁的杯壁上轻轻刮蹭了一下,随即才放开,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此物温润,最是暖身定神。郡君今日出来吹了风,不妨试试?” 眼神却若有深意地凝视着她接杯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江绮露垂眸,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顺从地接过那温热的杯子。 “谢殿下。” 她的声音低柔,指尖碰触杯壁,指腹感受到那点刻意传递来的温度,只觉后背更僵了些。 斜对面的方岚,目光几乎钉在江绮风清冷的侧脸上。 她端起茶杯想掩饰,然而心思恍惚间,却不小心碰落了鬓边那枚焰火金饰。 “嗒”的一声轻响,小小的金饰坠落在深色织绒地毯上,几乎被喧闹的背景音吞没。 “哎呀!” 方岚下意识地轻呼出声,赶忙俯身去拾。 几乎在她低头的瞬间,坐在她上首的苏景宥已抢先一步倾身。 他动作快且优雅,修长的手指已将那片闪烁的金红稳稳捻在指尖。 他并未立刻递还,反而就那样捏着那枚跳跃的小火焰,抬眼看向方岚,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意在他眼底氤氲开,含着几分纨绔子弟惯有的促狭,却又奇异地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所中和: “呵,好一枚小焰火,真是大意了,丢了怪可惜的。” 他语带双关,尾音微微扬起,递过去的手有意无意地伸展了指尖,堪堪擦过方岚因着急而匆忙伸来的指尖,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触碰,带着温度擦过皮肤。 方岚飞快地缩回手,紧紧攥住失而复得的金饰,脸颊倏然飞上一抹可疑的霞色,仓促地将视线投向窗外河面上灿烂的灯火长龙。 胸脯却不自觉地随着刚才那一下细微的刺激,轻轻起伏了一下,泄露了瞬间加快的心跳。 这一切无声的细节,尽数落入邻座江绮风的眼底。 他正执着茶杯送至唇边的手,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浓密的长睫徐徐低垂,遮掩住眸底骤然掠过的一抹深沉暗色,却很快消失。 他薄唇微抿,无声地将杯中微凉的茶水饮下。 江绮露将这席间无声交汇、碰撞又隐晦克制的暗流看得分明,心中莫名堵得发慌。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悄然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得近乎燃烧的灯海。 水波粼粼,倒映着无数绰绰的人影憧憧晃动,光影交织间,却辨不清真切面容。 窗外景致辉煌,窗内人心浮动。 而此时,河堤边,凌豫正身披冷硬的甲胄,带着巡城禁军一队人严密巡查。 他脚步沉稳,指挥若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喧闹的人流,维持着这盛世繁华下的安定。 蓦地,当视线无意掠过远处临水茶阁那扇灯火通明的轩窗时,他的脚步骤然停驻了一拍。 隔着千盏明灯,他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精准地锁住了窗边那一抹裹在雪白狐裘里的纤弱身影。 她安静地望向河面,清丽的侧影在喧嚣的背景中呈现出一种孤远清绝的姿态。 灯光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又仿佛在她和这尘世的繁华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消融的冰霜。 凌豫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捏紧又松开,那冰冷的铁质似乎在汲取他掌心的温度。 他只是站着,定定地望着。 鼎沸的人声,喧嚣的锣鼓,在这一刻被无形地剥离开来。 喧天的锣鼓与人声的鼎沸,在这一刻仿佛离他远去。 世界只剩下那扇亮着光的窗,和窗内的人影。 时间似乎也在此刻凝滞。 直到身后副官小声提醒: “大人,前方灯市口似有拥堵。” 他才猛地回神,眼底翻滚的暗流瞬间敛去,沉声下令: “一队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铁甲叶片在急速动作下铿锵碰撞出坚硬的脆响,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地重新汇入人潮暗影之中。 高大的身影被身后的万千灯火拉长又吞没,再无半分迟疑停顿。 与此同时,轩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倏地炸开一声清越的唿哨。 紧接着,数道炫目的金光直冲云霄,撕裂沉沉的夜幕。 嘭! 下一刻,烟花于九天之上,在万众屏息的瞬间,砰然怒放! 刹那光华倾泻如瀑,点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雅阁内每一张脸庞上的明暗心事。 极致的绚烂之后,是骤然侵袭的昏暗与萦绕不散的硝烟气息,沉沉压在清茗轩雅阁内每个人的心头。 江绮露指尖冰凉,默默放下只抿了一口的茶盏。 她目光低垂,落在水波摇曳的窗外倒影上,仿佛那流动的碎金能涤净此间的污浊。 苏景安的笑容依旧温润,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停留在江绮露身上过久的视线,正欲开口缓和这难堪的寂静。 第86章 是缘分 忽然间,楼梯处传来清晰而带一丝刻意的拖沓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饱含慵懒讥诮的嗓音穿透了众人间的沉闷: “哟!好生热闹的所在!本王道是皇兄携一众贵人去了何方逍遥快活,原是在此临河赏景,独享清静呢!” 那尾音刻意上扬,带着不容错辨的挑衅:“这般雅致,怎不早早知会弟弟一声?也好让我等沾沾光啊!” 人未至,声先到。 靴底叩击木梯的声音,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靖王苏景宣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扉阴影处,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夜风闯入。 他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玄色锦袍在金器琉璃灯的映照下流溢出冰冷金属般的光泽,将他眼底那份张扬的嘲讽衬得更加尖锐。 他的目光先是轻飘飘却极重地在主位苏景安脸上剐过,随即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漫不经心,扫视着雅阁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唇边那抹讥诮的笑意,愈发深了。 紧随着他踏入的,是右相唐洛。 他神色平静,目光在掠过众人时幽深难测,那份刻骨的冷漠与苏景宣外在的张扬形成诡谲的对比。 他身后几步,便是其女唐霜。 唐霜的目光几乎立刻锁定了倚在暖榻上的江绮露,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敌意。 走在苏景宣侧后的,是千澜公主苏景环。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疏离姿态,茜色宫装艳丽如火,却只映得她神情更加刻薄傲然。 目光挑剔地在方岚与江绮露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因她到来而略显不自在、脸颊犹带红晕的苏景玥身上,唇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亦步亦趋地紧挨着苏景宣,在其侧后的空位优雅落座,仿佛不经意地抬手抚了抚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神带着审视扫过全场。 八公主千湛公主苏景瑶则截然不同,她几乎无视了自己的胞姐苏景环,快走几步,径直越过人群,带着清脆的笑声亲热地坐到苏景玥身边: “还说怎么找不见九妹,原来躲在这里偷闲享福呢!” 那份亲昵让苏景玥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回以一个甜甜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们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比之血脉相连的苏景环苏景宣姐弟,反倒更亲近些。 最后进来的是六皇子竦王苏景宜。 苏景宜是静嫔之子,其母静嫔裴氏,鸿胪寺卿之女,太仓五年与贤妃,也就是苏景宥之母,同入太子府为良媛。 他的存在感似乎弱得多,略显拘谨地跟在人群最后。 目光快速逡巡,面上带着得体的温和,动作一丝不苟地依次向众人躬身行礼。 只是,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到暖榻那一片素白之上时,行礼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 暖榻上,清平郡君江绮露被簇拥在一片雪白的狐裘之中。 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的流光,仿佛雅阁内掀起的波澜与她毫无关系。 方才入口那杯清酒的温热似乎早已散去,只剩指尖一片微凉。 苏景宜的视线在她清丽却淡漠的侧脸上停留片刻。 她似乎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一幅墨色山水画中唯一的一抹留白。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栖息,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清冷。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然爬上苏景宜的心头,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刹那间,原本宽敞雅致的阁间顿时显得局促逼人。 人影幢幢,气息混杂,先前那份赏景的清雅荡然无存。 昏暗的琉璃灯下,反而像潜伏的暗礁,清晰可见,愈发硌人。 “二哥好兴致。” 苏景宣走到中央,姿态轻慢地随意拱了拱手,甚至连腰都未弯下分毫,全无面对兄长应有的礼数。 他声音拖长,带着刻意的慵懒: “如此良辰美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弟弟们不请自来,皇兄这般宽宏大量,想来不会见怪吧?” 他边说,边抬步,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苏景安身侧那个空位。 那是翊王苏景宥方才起身看灯时所留。 苏景宣对此视若无睹,一撩袍角,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最佳位置,身体微微后靠。 苏景安脸上的温润笑意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只僵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搁在紫檀木座椅扶手下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眼底深处瞬间凝结的冰霜迅速被更深的温润笑意覆盖,面上的神情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兄长的包容与无奈: “四弟言重了。” 他声音温和醇厚,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雅阁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主位威仪: “不过是见今夜的河灯格外出彩,带阿玥她们上来歇歇脚,讨杯茶喝罢了。都是自家骨肉兄弟姊妹,既来了,便都是客,随意坐便是了。” 他并未直接回应苏景宣,四两拨千斤地将这不速之客的闯入淡化。 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越过正中央的苏景宣,直接落向其身后鱼贯而入的其他人。 “公主府里待得气闷,听说二皇兄这边热闹,也就厚着脸皮不请自来了,皇兄莫怪。” 苏景环适时接口道,声音依旧是惯有的冷淡高傲。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艳丽的茜色裙摆纹丝不乱,目光扫过暖榻时,那份冷傲的审视意味更加浓厚了些。 苏景环作为长公主,如今已然成年,因此在宫外有公主府。 也是众多姐妹之间第一个开府的人。 唐洛紧跟众人着上前一步,对着主位的苏景安躬身,姿态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唐洛见过竑王殿下。与三位殿下于河畔灯市巧遇,听闻殿下在此清雅之地,便厚颜随靖王殿下一道前来叨扰片刻,冒昧之处,还望殿下与诸位贵人海涵,切勿见怪。” 紧随其后的唐霜,在父亲目光落到江绮露身上的瞬间,瞳孔便微微一缩。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强撑着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却微微紧绷:“臣女唐霜见过各位殿下!” 她今日确是盛装打扮,一身烟霞色如同灼灼晚霞,艳丽逼人,但在眼下这气氛沉郁的雅阁中,这份刻意为之的明艳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景安面上温厚的笑容纹丝不动,放在扶手上的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冷白。 他压下心头翻滚的愠怒与戒备,终于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场面话吐出口,声音醇厚平和: “右相太过客气了。既然都遇上了,便是缘分。” 他抬眼示意:“来人,给靖王、右相、公主们看座,添些好茶。” 第87章 含沙射影 “多谢殿下厚爱。” 唐洛含笑起身,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带着惯有的和煦笑意。 眼神看似随和地在雅阁内众人脸上逡巡,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然而,那目光却并未真正停留在任何人身上,最后终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窗边暖榻上那个几乎与昏暗光影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上。 江绮露感到一道粘腻冰冷的视线,让她脊背瞬间渗出寒意。 巨大的恨意与厌恶涌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更深地垂眸,鸦羽般的长睫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投下浓浓的阴影,几乎遮住整只眼睛。 唯有袖中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紧了一小块柔软的狐裘内衬。 微小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不胜阁中骤然凛冽的寒气,柔弱地将脸埋得更低了些。 宫人们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穿梭起来。 新的座席迅速添置,热气腾腾的香茗奉上。 唐洛谦恭地携唐霜在苏景环下首落座,位置正好对着暖榻,视野绝佳。 然而,新加的座席巧妙地分开了两拨人。 苏景宣、苏景环、唐洛父女及苏景宜自然被引至靠近门口的另一侧,与苏景安、苏景宣、方家姐弟、江绮风兄妹以及两位公主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原本宽敞的雅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劈开。 暖榻所在的一角,空气滞涩得令人窒息。 唐洛笑容可掬地入座,姿态闲适如旧友重逢,他甚至优雅地端起崭新的茶盏,轻轻拨动浮沫,仿佛真个是来品茗赏景。 然而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细微的神情变化,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苏景安端坐主位,温润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众人。 当视线落到另一侧正强压着烦躁的苏景宥身上时,苏景安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苏景宥在苏景宣踏入雅阁的瞬间,原本带着三分慵懒靠坐在椅背上的身体便下意识绷紧了坐直,那舒适的闲散姿态荡然无存。 此刻眼见着四哥那副大喇剌坐下的寻衅姿态,一股烦躁直冲脑门。 苏景宥捏着手中把玩的一枚白玉平安扣,指节用力,“叮”一声脆响,玉扣失控地磕在坚实的红木桌沿上。 这位四哥真是半点不清净。 成日里装腔作势,没半分真本事。 他胸中憋闷,忍不住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隔桌的方岚一眼,却发现方岚的视线正停留在江绮风身上,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也未能浇灭那份憋闷。 江绮风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得好似一座玉雕。 从始至终,他未对靖王的不请自来或唐洛的圆滑作出任何明显的表态,只是目光偶尔会望向暖榻上的妹妹。 察觉到兄长的注视,江绮露终于从那几乎将她冻僵的寒意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勉强寻回一丝清明,牵动嘴角,极淡地回以一个宽慰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虚浮如雾,落在江绮风眼中,心头愈发沉甸。 他不动声色地将妹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雅阁内,新添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紧绷欲裂。 苏景环看向依偎苏景玥身,几乎形影不离的苏景瑶。 她看见两人头碰着头,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景玥便掩唇轻笑,脸颊飞红,那份亲昵和毫无防备的快乐,像一根刺扎进苏景环心里。 她这个嫡亲的胞妹,竟与皇后所出的苏景玥如此亲近,反倒与她这个长姐形同陌路。 她端起茶盏,指尖用力得发白,杯盖与杯沿轻轻磕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九妹与八妹倒是亲近得紧,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是外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景玥和方峘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感,又落到了窗边暖榻上那抹遗世独立的素白身影上,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也是,九妹性子单纯天真,最是容易……将人哄了去。可得擦亮眼睛才是。” 这含沙射影的话,让苏景瑶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惨白,她眼眶迅速泛红,委屈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不明白,为何长姐总是这般刻薄,尤其是在人前给她难堪。 苏景玥护短心起,秀气的眉头立刻拧紧。 她毫不犹豫地将比自己还大几个月的苏景瑶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毫不退让地迎上苏景环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三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都是自家骨肉姐妹,血脉相连,哪来的外人不外人之说?”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在这深宫之中,姐妹本就不多。 三皇姐性情乖戾,七皇姐存在感稀薄。 唯有这个与她年纪相仿、性情相投的八皇姐,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和依靠。 苏景环被顶撞,眼底戾气更盛,正欲再开口,目光却倏地撞上了主位上苏景安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幽深平静,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心头莫名一凛。 她想起母妃的叮嘱,想起此行的目的,终究是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哼”,便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几乎在苏景环开口的同时,唐洛也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儒雅温和笑容,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他微微侧身,目光看似随意地越过中间的数人,精准地落在对面端坐如松的左相江绮风身上,声音平稳: “江相,令妹清平郡君看着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了?这京都的冬日湿寒入骨,最是磨人,体弱畏寒之人,着实难熬。” 他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然而,这话落在江绮露耳中,却如同毒蛇吐信。 藏在宽大狐裘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唐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第88章 意欲何为 江绮风面色沉静如水,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多谢唐相关心。舍妹棠溪初次在京中过冬,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如今已渐适应,劳您挂念了。” 他的声音平稳,滴水不漏。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眼底深处的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唐洛看似温和的视线,那眼底只余下一片清冷的疏离。 她的声音清泠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多谢唐相关心,臣女尚能适应。” 一直沉默坐在唐洛下首的唐霜,在听到父亲提及江绮露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父亲儒雅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寻求认同,随即才转向江绮露。 她挺直了原本就纤细的背脊,小巧的下颌微微扬起,目光中显现出若有若无的敌意。 虽然她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关注这个清平郡君,但父亲的话在理。 一个在偏远之地长大,回京不过数月便搅动风云的女子,绝非善类。 这充满戒备的目光落到江绮露眼中,倒让她内心翻涌起一丝愧疚。 思绪被拉远。 太仓六年五月,京都郊外,草木葳蕤,暖风熏人。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吏部尚书江谊携怀着身孕的夫人叶氏,乘着舒适的车驾,正缓缓驶向瑞云寺祈福上香。 夫人温柔的掌心覆在隆起的腹部,脸上是为人母的期盼与柔和。 那是江谊心头最珍贵的图景,是他们夫妻俩盼了许久的光。 虽然长子江绮风已经出生,但他们希望这胎能是个女儿,也好全了自己儿女双全的愿望。 江谊想着,此行只为即将到来的麟儿和夫人平安讨个福报,祈愿国泰民安。 然而在城郊的荒野上,肃杀之气却凝如实质。 两道身影快逾闪电,每一次交错都卷起凌厉劲风,撕裂了初夏的宁静。 洛清霁一身月色长衫,风尘仆仆追踪洛戢至此,冷戾的目光锁定前方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 她眸中寒光凛冽,无须多言,两人便在旷野山林间悍然交手。 剑气纵横,术法轰鸣,所过之处草木摧折,烟尘蔽日。 每一剑都倾注着滔天恨意,直指洛戢心脉。 洛戢却似闲庭信步,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是对洛清霁血泪控诉的极致嘲讽。 激斗正酣,意外骤生。 洛戢一道狠戾的掌风裹挟着碎石,为避开致命一击,失控般斜劈向山道。 恰在此时,一辆华贵的马车辘辘驶来。 剑气余波毫无征兆地扫过,拉车的骏马受惊嘶鸣,车夫控缰不及,马车轰然侧翻。 车内坐的正是前往瑞云寺祈福上香的吏部尚书江谊及其怀有身孕的夫人江叶氏。 车马受惊长嘶,疯狂颠簸,江谊死死护住惊叫的夫人,然而车身猛地一倾,巨大的冲力将夫人叶氏狠狠地甩撞在车壁上! 刹那间,车驾倾覆,马匹嘶鸣,一片狼藉。 “玉娘!” 江谊肝胆俱裂地嘶吼,眼睁睁看着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鬓角,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那痛苦绝望的眼神如同利刃剜在江谊心上。 殷红的血,在她下身的裙裾上迅速洇开,像一朵绝望的彼岸花。 剧烈的震荡与突如其来打斗景象,让本就临近产期的江夫人当场受惊,竟直接发作起来。 混乱、血光、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处。 洛清霁心神剧震,收势略迟了一瞬,给了洛戢喘息之机。 而洛戢更是不顾一切,在洛清霁欲冲上前查看之际,竟先一步以重伤之躯,如鬼魅般掠至倒地的江夫人身旁。 在侍女的哭喊与弥漫的血腥气中,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江叶氏在巨大的痛苦和惊吓中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女婴。 洛戢瞥了一眼刚刚出生、虚弱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婴儿,又看了眼瘫在血泊中的叶氏和目眦欲裂的江谊,眼中竟闪过一丝更为深沉令人不寒而栗的神色。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形一晃,竟如黑影般卷起那个襁褓。 随即,伴随着一声压抑着痛楚的冷笑,他与婴儿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诡异地从众人眼前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绝望。 “我的孩子——” 江叶氏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哭喊,瞬间昏厥过去。 江谊目眦欲裂,踉跄着扑向妻子和消失的婴孩方向,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风沙。 而洛清霁眼见着这一幕的发生,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追洛戢。 刚刚与洛戢缠斗之时,他已然受了重伤。 这次她能找到洛戢,也是因为洛戢不知去了何处受了伤,否则以她的实力,难以与洛戢周旋这么久。 她看着江谊夫妇的惨状,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瞬极为复杂的情绪掠过。 虽非她本意,但江家女儿确确实实是因她的追杀而被卷入,才遭此横祸,下落不明,甚至生死不知。 她沉默地走近了几步。 浑身是血的江谊悲愤交加,只想扑上去与她同归于尽。 洛清霁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今日之祸,牵连了你家。那女婴……算是因我之故被掳走。” 江谊抱着濒临崩溃的夫人,双目赤红,牙齿几乎咬碎,不知这妖女意欲何为。 洛清霁语速不变,清晰地提出了她的条件: “我会找回你们的女儿,无论生死。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身份。” “江家女儿的身份,暂且借我用。只要我占据此位一日,必保江家上下平安。” “荒谬!” 江谊嘶吼,他凭什么相信一个身份不明、手段狠厉的妖人? 江谊身为朝堂重臣,阅历深厚,把自己的家族、女儿的身份寄托在她身上,无异于与虎谋皮! 僵持之际,瑞云寺的钟声悠扬传来。 洛清霁没有强求,只是将众人送到瑞云寺。 因为此时江谊夫妇离家很远,前往瑞云寺暂时休息是明智之选。 将江夫人安顿好之后,江绮露对江谊说道: “还请江大人考虑我的提议。” 江谊此时也冷静下来,警惕万分:“你意欲何为?” “只为行事便利,暂得一落脚之处。身份借我一日,我便护江府一日周全,护公子江绮风平安一日。” 洛清霁目光扫过旁边昏睡的江夫人: “寻回令嫒之后,身份自然奉还。纵使身死道消,亦必护你江家满门,直至真千金归家。若她不幸……此诺依然有效,直至天荒地老。” 第89章 物是人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低沉的佛号: “阿弥陀佛。” 瑞云寺主持空云大师缓步走入。 他捻动佛珠,神色悲悯而坚决,对江谊恳切劝解: “江施主,令正还需静养,莫要过度悲恸伤了本源。” “令嫒命数非凡,此一劫虽凶险,却未必绝无生机。眼前这位女施主……”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洛清霁,语含玄机: “此女与贵府渊源,虽非善始,然其承诺,未尝不是一缕微光。天道轮转,因果纠缠,今日之劫或许亦暗藏转机。允之,或可得护佑。” 此乃琴雅暗中运作的结果。 她知道洛清霁急需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在人间行走,以继续追踪洛戢和那女婴下落。 空云大师感念昔日救命之恩,便应承了琴雅这牵线搭桥的请求。 当然,这也是洛清霁趁刚刚送江谊夫妇时暗中传讯所为。 空云看向洛清霁化身所在的方向,话锋一转: “贫僧夜观天象,或乃天降福星。此际京都连年大旱,民心思变,陛下亦焦虑万分。” “若贫僧禀明圣上,言明江家小姐身具灵秀,需往峣山为国祈福,及笄方归,一则顺应天意祈雨解旱(此举实为洛清霁暗中施为),二则陛下纵然心中存疑,也会因‘福星’远去而暂缓对江府的猜忌。” “如此,方可保江府安稳,也为……寻回真正的小姐赢得时间。” 闫帝治下,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空云大师所言字字切中要害。 面对空云大师的威望和眼前几乎无解的局面,江谊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忍痛含泪应下。 随后,空云大师入宫面圣。 他称江家新生之女乃“天降福星”,其出世祥瑞感应,暗中借洛清霁翻云布雨之神能,解了困扰多年的连年大旱。 接着,果然天降甘霖。 闫帝本就迷信方士神佛,对“福星”之说先喜后疑。 功高震主,福泽过甚,同样令君王不安。 洞察皇帝心思的空云大师再次出面,献计:福星需至清净之地峣山长居,为国运祈福,及笄之年方可归家,方能将福泽延绵国祚,而非独钟一门。 闫帝略一沉吟,此法既可名正言顺将潜在的“祸源”远置,又能得个仁君体恤的名声,便点头应允。 自此,顶着“江绮露”之名的洛清霁,开始了她漫长的人间蛰伏。 十年间,世人都道江家嫡女奉旨于峣山清修祈福,却不知那清冷孤绝的身影从未踏足峣山半步。 她遍历山河,搜寻着洛戢如同石沉大海般的踪迹,以及那个被她视为责任与愧疚之源,真正的江家骨肉的下落。 而江谊在京城熬着。 他尽心竭力地配合着这出戏,扮演着有女远游、为国祈福的忠臣。 这件事,除了江谊,旁人都不知晓。 直到几年后,江谊夫妇先后离世。 这个秘密便只有空云大师知晓了。 直到十五年后,江绮露及笄回京的日子终于到来。 京华依旧,物是人非。 她本想只是回来顺应闫帝旨意,没想到兄长江绮风却希望她留下来。 而这一留,她便沦陷了。 从未感受到亲人疼爱的她,如今有兄长疼爱。 从前孤独一人的她,如今有好友相伴。 而在中秋之时,她便发现原来洛戢竟然化名“唐洛”。 堂而皇之地登上了王朝的右相高位。 无人知真正的右相唐洛是已被其悄然取代,还是被其害死夺了身份? 而当年被洛戢掳去的江家女,那个被她承诺要寻回的、真正的江家女婴,原来成了唐府千金,唐霜! 江绮露眼底逐渐清明,没敢抬头仔细看唐霜那张与唐洛眉眼间有着惊人相似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涩与苦涩,她忽然抬起头,目光不再闪避,直接落在了坐在苏景宥下首的唐霜身上。 “唐姑娘今日这身烟霞色罗裙甚是娇艳。” 江绮露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真诚的赞许: “衬得人比花娇,明艳动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 “听闻唐姑娘除夕宫宴时身体抱恙,提前离席,如今可好些了?” 唐霜显然没料到江绮露会突然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更深的戒备。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唐洛。 唐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接收到父亲眼神中那无声的许可,唐霜才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江绮露,声音礼貌而疏离: “多谢郡君关心,臣女已然大好。” 暖阁内,茶香缭绕,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微妙张力。 忠勇公方句在苏景环开口讽刺时,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感到一股燥意沿着脊椎爬上,心下沉沉。 京都的水,比他戍守的边关风沙更迷眼。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玉瓷茶盏,温热的茶水氤氲着雾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他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整个雅阁: 主位上,竑王苏景安脸上惯常挂着的温润笑意依旧如春风拂面。 但久经沙场的方句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笑容边缘不易察觉的僵硬,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着却又被主人强行压制的愠怒。 这位殿下,终究还是年轻。 斜对面,靖王苏景宣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椅背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指节在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轻叩着,姿态闲适,毫不掩饰神态里的幸灾乐祸。 翊王苏景宥倒是随性得多,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尚未散尽的烟火余烬上,周身萦绕着一种属于纨绔子弟的无聊气息。 六皇子竦王苏景宜则像一抹淡影,安静地坐在角落,在这群皇亲贵胄的锋芒中,存在感几近于无。 三位公主…… 长公主苏景环刚才那番话显然不仅仅是对江绮露,更像是在扫射她看不顺眼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两个妹妹。 她刻意扬起的下颌线透着倨傲,目光扫过苏景瑶和苏景玥时,更是毫不遮掩其冷意。 至于两位相爷…… 右相唐洛端坐如松,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暗涌与他毫无干系,只有女儿唐霜暗暗投向江绮露那带着敌意的目光,揭示着平静下的波澜。 而左相江绮风…… 第90章 这么早就走吗 方句的目光掠过年轻的左相时,心底微微一叹。 这位年纪轻轻便执掌中枢、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依旧八风不动,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除了在场的那位清平郡君,仿佛没有旁人能触动他分毫。 他方家世代忠勇,满门荣耀系于掌中兵权,最忌讳的便是被卷入这些波谲云诡的皇子倾轧之中。 这看似风雅的赏玩,实则是步步惊心的棋局。 一声轻微的瓷响,方句稳稳地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随即利落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刚硬气质,对着主位的苏景安拱了拱手。 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直率,语气却恭敬有加: “殿下,诸位贵人,老臣府中尚有些紧急军务亟待处理,不便再此叨扰,恐扫了各位赏景的雅兴,这便告辞了。” 他姿态沉稳,理由合情合理,堵住了所有可能挽留或质疑的口子,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方岚几乎是在父亲站起的瞬间立刻跟着起身,裙裾微微翻动。 她第一眼便望向好友江绮露,看到江绮露那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褪尽了血色,眉心微蹙,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恹恹倦意。 方岚的心猛地揪紧。 下意识的,她又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被她默默凝视的身影。 恰在此时,江绮风似乎感应到了她焦灼的视线,竟也抬起眼眸看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无波,只一眼便淡淡移开,却让方岚心头一涩。 她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和担忧,慌忙垂下眼睫,对着父亲低声道:“父亲,女儿……” 一旁的方峘也面露诧异:“父亲,这么早就走吗?” 方句大手一挥,威严果断,不容置喙:“阿岚、阿峘,你们留下陪陪公主殿下和郡君。为父自去处理便是,莫要怠慢了诸位贵人。” 他深知此刻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把孩子们留下,既全了礼数,也表明了方家无意彻底置身事外却又保持距离的态度。 方句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再不多言,带着随从大步流星地离去,那虎步生风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雅阁门口。 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中只剩下未散的烟火硝烟气息和一种无声的压抑。 方岚重新坐下,感觉身下的绣墩冰冷坚硬。 目光在江绮露和苏景环之间打转,唯恐公主殿下再起波澜,却因身份所限,只能暗自心急。 坐在方岚不远处的翊王苏景宥,在方岚起身又落座这一连串的举动中,一直紧锁的眉头才稍稍松开一点。 他拿起手边的鎏金银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液,几乎是带点自暴自弃般的烦躁,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也没能驱散心头的阴翳。 他余光留意着方岚,心中的烦躁更添一层。 恰在此时,江绮露抬起那双清澈却仿佛盛满疲惫的眸子,轻缓地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视线落在兄长江绮风身上。 她侧首,极其轻微地给了倚梅一个眼神。 随即转向身边的长兄,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虚弱气声:“哥哥……” 江绮风闻声立刻侧首,关切取代了之前的冷凝:“怎么了?” 江绮露极其自然地抬手轻捂住心口,黛眉紧蹙,呼吸也略显急促:“心口……有些闷疼……” “棠溪!” 江绮风眉宇间瞬间染上深切的忧虑,不疑有他,连忙倾身欲扶。 与此同时,早有默契的倚梅在接收到自家姑娘眼色的刹那,便已悄然而至,此刻立即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江绮露的手臂,语带惊惶: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差!” 她搀扶的姿态极其自然,江绮露也顺势微阖眼帘,将身体重心靠向倚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病弱之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原本凝滞的额空气瞬间被打断,所有人都朝江绮露看来。 苏景安反应最快,几乎是江绮风起身的同时,他也迅速站了起来:“郡君?” 他几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可有不适?” 他本能地伸出手,却在离江绮露衣袖咫尺之遥时顿住,强行收了回去。 江绮露只是微微摇头,唇瓣翕动,无力地倚靠着倚梅,只余痛苦的轻喘。 江绮风眼见妹妹如此痛苦的模样,不再犹豫,利落地转身,对着在场的所有皇子公主拱手,语气虽维持着恭敬,但那份不容商榷的坚决已表露无遗: “各位殿下,舍妹身体抱恙,实在不宜久留。请容臣失礼,先带棠溪回府寻医诊治。” 苏景宣和苏景环几乎是同步地交换了一个冷冽的眼神。 苏景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酒杯,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苏景环更是施施然整理了下自己华贵的衣袖,红唇微勾,优雅地拨弄着腕上玉镯。 其他人则多是一脸惊疑或真切的担忧。 方岚再也按捺不住,疾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的担忧: “棠溪!你哪儿不舒服?脸色这样白……” 她不顾礼仪地上前握住江绮露微凉的手,触手的冰凉让她心惊。 她慌乱的目光下意识地又在江绮风和江绮露之间逡巡,满心焦灼又深感无力。 苏景安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被连番打断,计划受挫的强烈不快,强行维持住表面的风度,声音温和但有些发紧: “既如此,郡君身体要紧。江大人请速带郡君回府,请太医仔细瞧瞧,万勿耽搁。” 他挥了挥手,表示允许。 江绮风拱手行礼,歉意深重:“臣告罪。” 随即与倚梅一左一右,小心而迅速地搀扶着仿佛随时会晕厥的江绮露快步离席。 方岚毫不犹豫:“各位殿下,臣女实在放心不下棠溪,她身子自来娇弱,容臣女也先行告辞,随行照看一二!” 语气急切,是再真挚不过的关切。 同时,她飞快地给了弟弟方峘一个眼色。 方峘虽觉突然,但瞬间领会了姐姐的意图,立刻起身朗声道: “家姐放心不下郡君,臣亦请告退护送家姐,先行一步!” 他语速很快,眼睛却不自觉地瞄了一眼苏景玥的方向。 第91章 不急 原本安坐的苏景玥,在方峘起身时,目光倏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苏景环见状,施施然站起身,仿佛终于看腻了这出戏,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 “啧,真不痛快。既然清平妹妹不适,忠勇公府的小姐公子也挂心离去,在座的只怕也意兴阑珊了。” 她侧首看向弟弟苏景宣:“阿宣,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吧。” 语气不容置喙,竟反客为主地宣告散场。 苏景宣咧嘴一笑,随手扔下酒杯,立刻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主位脸色铁青的苏景安以及其他人。 只对胞姐微一颔首,便紧跟其后扬长而去,姿态倨傲,全然不顾礼仪。 随即姐弟二人旁若无人地穿过厅堂,扬长而去,背影干脆利落,留下浓浓的挑衅气息。 苏景安的脸色在苏景宣姐弟转身离去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还留在场中的诸人,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今日确实意外频生,扰了诸位的兴致,是本王的不是。既如此,便都早些散了吧。” 唐洛捻须起身,依旧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携女儿唐霜一同向苏景安恭敬行礼告退:“殿下,老臣(臣女)告退。” 唐霜在父亲身侧微微垂首,目光还忍不住瞟了一眼江绮露离去的方向。 一直低调的苏景宜也跟着起身,他倒是比靖王他们圆滑些,至少对主位的苏景安以及还在座的苏景宥拱了拱手: “二哥,五哥,那……我也先告退了。” 一直沉默的八公主苏景瑶并未立刻随胞姐离开,反而像约好似的,在苏景宜行礼退至门边时,才款款起身,对着苏景安和苏景宥微微一福: “二皇兄、五皇兄,臣妹也先行告退。” 随即快步跟上苏景宜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 苏景玥见苏景瑶离开,也随之起身。 她的目光在方峘离开的方向停顿了一瞬,随即匆匆跟上苏景瑶的脚步:“八皇姐等等我。”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满座的雅阁人去楼空,只剩下苏景安与苏景宥二人。 残羹冷炙,酒香犹存,却浸满了尴尬与冷凝的死寂。 主位上,苏景安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彻底崩塌,眉宇间只剩下深重的阴鸷与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最绵软虚无处。 远处似有宫人收拾碗盏的轻微碰撞声传来,更衬得此处的死寂。 苏景宥叹了口气,抬手烦躁地揉着额角,看着空空如也的席位,心头亦是一片烦乱:“二哥……今日可真是……” 他一时语塞,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急,还有机会……” 苏景安低声道。 雅阁外,元宵夜的风裹挟着残余的硝烟气和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凉意刺骨。 方岚几乎是踉跄着跟在江绮风身后冲出温暖的阁楼,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好友的身影。 顾伯已将江府的马车稳稳停在路边,倚梅和江绮风正小心翼翼地将江绮露扶向车厢。 “棠溪!” 方岚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挤开一旁候着的梓季,伸手扶住了江绮露的另一边臂弯。 入手感觉到的不再是室内假意倚靠时的僵硬轻浮,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冰凉: “你的手好冰!心口还疼得厉害么?我们这就回府,我已经让阿峘去驾车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真真切切的恐慌。 江绮露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了。 她只微微摇了摇头,任由方岚和倚梅将她搀扶进铺着柔软锦垫的车厢。 江绮风紧随其后,沉着脸跨了上来,高大身影顿时让车厢显得有些逼仄。 帘子垂落的瞬间,将外界的灯火辉煌与人声鼎沸隔绝了大半。 车内,只有角落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线昏黄摇曳。 倚梅迅速在铺设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整理好位置,让江绮露能舒适地半躺下。 方岚坐在她身侧,顾不上喘匀气,立刻又去探她的额头和脉搏,动作熟稔而焦灼。 江绮露斜倚在软枕上,捂在胸口的手便放了下来,脊背微微放松。 她方才在暖阁门口被夜风一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 她轻轻反握住方岚因担忧而发凉的手,微弱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点安抚的疲惫:“我没事,宁怡,吓着你了……” 说话间,她看似不经意地抬了下眼睫,目光却与刚在对面坐稳的江绮风撞个正着。 江绮风坐在她们对面,深邃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了然。 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沉声道:“倚梅,伺候姑娘盖好毯子。” 倚梅应声,立刻展开一袭厚实的狐裘披风,仔细地将江绮露裹严实。 方岚紧挨着她坐下,抓着她依旧冰凉的手不停揉搓,试图传递些温暖: “说什么没事!方才在里面,我真怕你……” 她想起当时苏景环刻薄的目光和唐霜隐含敌意的眼神,心头越发沉重:“好在出来了!回去定要请太医……” 车外,方峘低声对顾伯道:“顾伯,劳烦驾车慢些。阿姐在里面陪着郡君。” 顾伯稳重地应下:“是,少爷放心。” 方峘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旁等候,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皇家车驾的方向,恰好捕捉到从暖阁正门走出的苏景玥探寻的视线。 苏景玥的脚步微微一滞,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瞬,方峘心口一烫,便迅速别开了眼。 他跨上车辙,与顾伯低语了几句,缰绳一抖,车轮便平稳地滚动起来。 只留下苏景玥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望着江家车驾的方向。 马车启动前,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人语。 几乎在江家马车启动的瞬间,苏景宣和苏景环也踏出了暖阁的门槛。 姐弟二人,在几位侍从的簇拥下,也正走向他们的车驾。 苏景宣嘴角那抹看戏的讥诮还未完全散去,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正缓缓驶离的江家马车,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 “哼,装模作样。” 苏景环则更加倨傲,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眼角余光凉凉地瞥了一眼,仿佛在看什么碍眼的脏东西,随即对着身边的侍女冷冷道:“回府!” 两人在侍卫的簇拥下,不再停留,登上华贵的马车,扬长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第92章 不太合常理 他们的脚步刚远,唐洛便带着唐霜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唐洛步履沉稳,与江家马车的匆忙形成鲜明对比。 他停住脚步,目光饶有兴味地追随着那辆正离去的马车,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这笑意极冷,像是看透了一场有趣的把戏。 他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像是自言,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动静……倒是不小。” “霜儿。” 他声音平淡地唤了一声:“咱们也回去吧。” 跟在父亲身侧的唐霜,闻言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江家马车消失在街角的灯笼光影里。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垂眸,低低应道,声音微不可闻: “是!父亲!” 就在暖阁斜对面的一个僻静街角暗影里,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几乎融入了夜色,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凌豫本该巡城,却心念所系至此。 他那一身甲胄早已脱下,整个人几乎融于暗夜。 他本想只是远远看一眼那暖阁里的灯火,确认她安然无恙,却不料撞见了江绮露被江绮风和倚梅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着出来的仓促景象。 看着江绮露被扶着上了车,脸上那明显的苍白和蹙眉忍痛的表情,凌豫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地踏前半步,指节因为紧握而泛白,身体的本能让他想冲上前去。 然而,这个冲动刚刚升起,就被更深的疑虑硬生生压下。 这画面与记忆中某个瞬间微妙地重叠。 他猛地回想起上一次秋狩的意外。 那次遇刺,他刚看到她的时候明明手臂和大腿上血流汩汩,过后再去看便是安然无恙、 他知道她绝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只是当时被她言语上有些激的失去了理智,导致后来都没机会再问清楚。 不过想来,就算他问,他也不会说的吧。 而如今…… 她不太合常理的状态, 以她的身手和……那份隐约透露出的远超常人的特质,真的会这般娇弱? 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凌豫的眸色变得深黯,内心的焦虑让他几乎维持不住隐在暗处的姿态。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平息那份翻涌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那辆承载着疑团的车驾消失在视野尽头,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作一步踏出。 他决定跟上。 并非贸然现身,而是悄然融入了灯火阑珊处的人流,不远不近地缀在那辆马车的后方。 他要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全回府。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在车厢内回响。 方岚紧握着江绮露冰凉的手,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度驱散那份寒意。 倚梅则在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车内一时安静。 方岚的目光忍不住飘向对面的江绮风。 车厢内的灯火在他英俊而略显冷漠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正垂眸看着马车角落一处深色的绒布纹路,长长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只有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依旧保持着微微的紧绷感,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倚梅轻轻拨亮了车内另一盏悬挂的小灯。 那微弱光芒的陡然亮起,恰好照亮了江绮露的面容。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忍耐不适,但方岚分明看到,在那细密睫毛的微微颤动下,那双紧闭眼眸的主人,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弧度轻微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快到让方岚以为自己眼花了。 江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夜色更深,上元节的喧嚣被高墙隔绝,江府内一片静谧。 江绮风亲自将妹妹送至悦芳轩门口,方岚和方峘也一路跟随着,脸上忧色未褪。 “好了,都送到这里了。” 江绮露在倚梅的搀扶下站定,脸上已无方才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伪装的淡淡疲惫,但眼神清明。 方岚搀扶着已然好转许多但仍显虚弱的江绮露,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担忧。 “棠溪,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方岚低声嘱咐,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江绮风和面色平和的方峘。 她轻轻拍了拍方岚的手背,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 “宁怡,不必太过挂怀,方才不过是……一时气闷罢了,并无大碍。” 她的目光澄澈坦荡,从方岚脸上移向一旁的江绮风和方峘,那份刻意流露的脆弱悄然蒸发,只剩下清冷的清醒。 方岚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阵了然的后怕涌上来。 原来如此,竟是为了金蝉脱壳。 方才在雅阁里,看到棠溪那般痛苦,自己是真慌了神,竟没瞧出这层用意。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钦佩,又有几分无奈。 也只有棠溪,才能将这出“病遁”演得如此逼真,骗过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 也好,远离了那些明枪暗箭和乌烟瘴气,总比在那龙潭虎穴里受气强。 装病虽是老法子,却也管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岚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也回握了一下江绮露的手: “那我和阿峘先走了,你好生休息。” 江绮风站在几步开外,自扶妹妹下车后便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江绮露看似平静的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洞察。 当看到妹妹眼中那份刻意营造的虚弱彻底褪去,只剩下熟悉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他紧锁的眉头才微微舒展。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开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无事便好,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明白妹妹的用意,远离那权力的漩涡中心,是她的选择,也是他乐见其成的。 只要她平安,其余的,他自会替她挡下。 方岚和方峘见江绮露确实无碍,又得了江绮风的默许,便也放下心来,告辞离去。 江绮风目送妹妹和倚梅进了悦芳轩的院门,才转身对方岚姐弟道:“我送你们出府。”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回廊深处。 方家的马车在夜色中驶离江府。 马车刚驶出不远,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从暗处走出,拦在了车前。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 方峘掀开车帘,看到来人,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元峥哥!” 第93章 无事便好 倚梅小心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寒气。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 “姑娘,可要喝点安神汤?” 倚梅轻声问道。 江绮露摇摇头,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平复心绪,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确实没事,方才的病弱不过是金蝉脱壳的戏码。 褪去繁重的外裳,洗去一身的疲惫与烟尘,她赤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显露出深切的疲惫。 倚梅知道自家姑娘需要静思,便默默地退下。 窗外夜色正浓,空气里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去。 凌豫一路悄然跟随江府马车,亲眼看着江绮露被兄长安然送入府邸,看着方岚姐弟离开,看着江绮风送客后独自返回书房的方向。 直到江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他才从藏身的暗巷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江府侧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高墙深院。 心中的焦灼并未因看到她安全到家而完全平息。 她真的没事吗? 正巧,方岚和方峘在江绮风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方家的马车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凌豫犹豫片刻,还是现身,装作偶遇。 “小姐,公子。” 凌豫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岚看到凌豫,先是有些惊讶凌豫为何在此。 不过她也没多想:“元峥哥哥,你怎么在这?” “方才路过雅阁,瞧着公子与小姐跟着来到江府,有些不放心,是江家出事了吗?” 方岚搭话:“是棠溪,她……” 她瞧了瞧四周,凑近凌豫,小声道: “棠溪她没事,只是雅阁里人多气闷,有些不舒服,并无大碍。现在已经好多了。” 方峘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元峥哥哥放心,郡君无碍。” 凌豫闻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果然……和他心底那份疑虑隐隐印证了。 那份苍白痛苦,多半是脱身之计。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无事便好。” 他侧身让开道路:“夜深了,二位路上小心。属下告退!” 说完,不待方家姐弟再回应,他身形一闪,便再次没入了路旁的阴影之中,快得如同幻觉。 借着月光,方岚清晰地看到凌豫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松缓了下来,那一直紧锁的眉峰也豁然舒展。 仿佛是心头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那份骤然卸下的压力甚至让他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确认了她无恙,凌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情绪在涌动。 他想起暖阁外她离去时那苍白脆弱的侧影,想起她曾在街边小摊前,目光在那盏活灵活现的锦鲤花灯上停留了许久,虽然只是一瞬,却被他捕捉到了。 不多时,一个江府守侧门的小厮,捧着一个素色锦盒,匆匆来到悦芳轩外,交给了守夜的侍女: “门外一位小哥送来的,说是给郡君的。” 侍女将东西呈给倚梅。 倚梅疑惑地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盏花灯。 并非宫中或贵人们常用的奢华宫灯,而是一盏民间常见的锦鲤花灯。 竹骨为架,糊着素雅的绢纱,鱼身线条流畅,鱼尾飘逸,用彩墨勾勒出灵动的鳞片,鱼腹中空,放着一小截蜡烛。 正是上元夜自家姑娘在街边小摊前驻足片刻,目光曾流连过的那一盏。 “姑娘,您看……” 倚梅将花灯捧到江绮露面前。 江绮露的目光落在花灯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的彩纸鱼身,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江绮露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绢纱。 她认得这盏灯。 更确切地说,她认得这盏灯上残留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清冽,刚毅。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同雪后松针上的寒露。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眼前这盏锦鲤灯,与记忆中另一盏灯的模样重叠交错。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是洛清霁,玉徵还不是背叛者的时候。 在洛族那片终年萦绕着清冷雪雾的梅林中。 彼时的玉徵,一身如雪的白衣胜雪,墨发仅用一根白玉梅花簪松松挽起,笑容温煦得仿佛能融化梅林深处的寒冰。 他捧着一盏小小的梅花灯站在她面前。 灯盏小巧玲珑,花瓣是整块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 薄如蝉翼,脉络清晰。 灯骨是千年寒梅枯枝所制,自带清冽梅香。 灯内跳跃的,是取自不冻泉底的万年萤石冷光,幽幽散发柔和明澈的光芒。 那是玉徵亲手为她做的。 那是她终于对他敞开心扉之时,他赠予的信物。 心中的欢喜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澄澈、微凉,又带着蓬勃的暖意。 那盏温暖的、带着他独特松雪气息的梅花灯,在她眼中,便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是心意相通的象征。 她珍之重之,置于自己寝宫的窗边,日日相对。 然而,后来的背叛,如同最凛冽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温情。 盛怒之下,她将那盏承载着甜蜜与期许的梅花灯狠狠掷入火盆。 看着暖玉在烈焰中碎裂,看着萤石逐渐消散,如同她当时被撕碎的心。 可当怒火燃尽,只余下无边荒芜的冰冷时,她又如同着了魔一般,不顾火焰灼烫,徒手从灰烬中扒拉出那盏灯的残骸。 梅花灯早已不成样子。 她将它锁进了霁宁宫最深处的琉璃匣中,如同封印一段不堪回首的耻辱与痛楚。 它被放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她曾经的愚蠢和刻骨的背叛。 千年岁月流逝,那盏残灯依旧在那里,蒙着厚厚的尘埃,早已不成样子,却从未被丢弃。 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又缓缓退去,留下满室寂静和心头冰冷的钝痛。 江绮露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盏崭新的锦鲤灯上。 她看着眼前这盏崭新充满生机的锦鲤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指尖残留的气息与记忆中玉徵的气息重叠,让她心头一阵刺痛,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锦鲤……象征着吉祥、顺遂。 凌豫……他送这个,是何意? 是巧合,还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 第94章 邀约 她将锦鲤灯轻轻放回锦盒,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收起来吧。” “是,姑娘。” 倚梅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合上锦盒。 在接过盒子的瞬间,她的指尖也触碰到了那盏灯,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属于凌豫的气息也钻入她的感知。 眼前仿佛瞬间浮现出当年雪雾弥漫的梅林深处。 当时的她,根基不稳,急于求成,因强行冲击瓶颈而遭遇反噬,灵力乱窜,几乎要魂飞魄散。 是两道惊鸿般的身影掠过,是那个有着清冷如月又带着一丝悲悯神色的少女,以及她身边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的男子。 洛清霁以纯净神力护住她本源,玉徵大人则寻来滋养的木系奇珍稳住她溃散的灵识。 她得以保住性命,并得神女赐名玉蕊,并被安排侍奉于少主座下。 后来陆续有了玉英、玉絮、玉蝶三位同样受恩的妹妹。 那时节,自家姑娘的眉眼间,也曾短暂地凝聚过如同初雪般洁净的暖意,尤其是在玉徵大人身边时…… 作为当年被洛清霁和玉徵救下的梅花精玉蕊,她对这两人的气息都铭刻于心。 她看着自家姑娘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楚。 她以为姑娘是因这灯联想到玉徵而难受,所以才要将其压入箱底,眼不见为净。 倚梅捧着锦盒,默默走向存放物品的紫檀木柜。 她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精致的物件。 她寻了一个靠里的角落,将锦盒轻轻放了进去,又用几匹柔软的锦缎小心地覆盖其上。 关上柜门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记得那个时候,记得姑娘提着梅花灯时比星辰更亮的笑容,也记得后来霁宁宫里那场焚心的大火和姑娘从灰烬中拾起残灯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眸。 凌豫他…… 为何偏偏要送灯呢? 这岂不是在姑娘心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倚梅心中对凌豫不由得生出一丝埋怨,却又夹杂着对姑娘无尽的心疼。 她只盼着这盏锦鲤灯,能永远尘封在这柜底,再也不要出现在姑娘眼前。 一转眼,料峭春寒悄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裹着花香的柔暖熏风。 自元宵夜那场令人窒息的“病遁”后,江绮露便深居简出,彻底坐实了“抱恙在身”的说法。 外间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探问,都被兄长滴水不漏的婉拒挡了回去。 尤其是苏景安送来的几次雅集、游春邀约,更是原封不动地躺在江绮露案头的锦盒里,其上的烫金素笺渐渐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落寞。 庭院深深,梨花已谢尽嫩白,新生的青桃悄然挂上枝头。 “姑娘,再用些吧?忍冬按您的方子做的甜酒酿。” 倚梅捧着一只青玉小碗,轻声劝道。 江绮露倚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闻言微微侧首。 窗外,那两株合欢树已新生出了羽状叶片,层层叠叠地笼着庭院一角,阳光穿透缝隙,落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与之相对的,是几株粉白相间的垂丝海棠,枝桠间缀满了胭脂色花苞,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吐蕊,春意勃发得几乎有些嚣张。 她收回目光,接过倚梅手中的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 莹白的勺子在汤羹里搅动了一下,舀起小半勺,浅尝辄止。 空气里弥漫着甜润的酒香和窗外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室内却流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江绮露的目光虚落在碗中,似在思索什么。 半晌,她开口,清泠的声音打破了这方静谧: “听说哥哥……接手了户部税收的事务?” 她并未抬眼,只是又送了一勺甜酒酿入口,动作优雅依旧,但熟悉她的倚梅却捕捉到了那话音下极淡的波澜。 倚梅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檀香锦盒,垂首思索片刻,清晰地回道: “是,姑娘。这几日京中都传开了,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江绮露执勺的手指微微一顿。 户部掌天下钱粮赋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向来是各方势力角力的风暴眼,绝非兄长这位主理吏治、监察的纯臣该轻易染指的领地。 况且正值暮春,正是各地奏报春税、规划漕运、整饬税务的关键时刻。 陛下此举,无论初衷如何,交给兄长…… 怕是一块烫手山芋。 江绮露放下白玉勺,青玉小碗中温润的甜羹荡漾出细密涟漪,又缓缓归于平静,映着她眼中一片深沉的疏冷。 她没再追问,所有的不合情理与深意都已在心中盘桓。 兄长江绮风素来持重,若非情势迫人,或帝王心术,他绝不会接下这等棘手的差事。 左相府这表面平静的帷幕之后,暗涌怕是早已湍急。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粉白的海棠花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脆弱,却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等待着破蕊的刹那。 江绮露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中,那片属于粉白的海棠林,似乎也是这样郁郁葱葱。 “姑姑……”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溢出唇边,带着穿透时光的缱绻与酸楚。 姑姑洛晚音,最是喜爱海棠的。 就在这时,倚梅的声音带着一丝请示的迟疑响起,打破了这份追思: “姑娘,方才竑王殿下又递了帖子进来……” “竑王殿下邀您于半月后的花朝节,至锦云别苑赏春。帖子在此。” 倚梅从锦盒中取出那份同样烫着金边、却明显比前几次更显厚重正式的花笺,恭敬地递到江绮露面前。 江绮露缓缓收回投向海棠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份精致的请柬上。 素雅的底纹上,精致的“竑王府”印鉴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她看着它,如同看一件摆在明处的筹码。 一个月未曾出门,无论真假,这病也总该“好”了。 兄长前日来过,言语间虽未点破她托病,却也是委婉劝慰:“春日暄和,老闷在屋子里,人都要发霉了。” 久不出仕,外界必有猜疑。 于他,于左相府,都无益处。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尖轻轻拂过请柬冰凉的纸面,并未立刻接。 “都有哪些人会去?” 她问道,声音平淡无波。 第95章 那便去吧 倚梅思索着,谨慎回答: “回姑娘,据说除了几位皇子公主殿下应是列席外,竑王殿下还特意邀请了忠勇公府的嫡小姐方岚、吏部侍郎的千金李姑娘、光禄寺卿的妹妹……还有几位颇负才名的贵女。帖子应已广发至京中各府名媛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特意留意了右相府的动静,唐府也接收到了邀请函,不知唐姑娘会不会去。” “唐霜……” 江绮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掠过一丝冷意。 良久,她抬起眼帘。 窗外的海棠花苞在风里微微摇曳,日光在其粉白的绒萼上跳跃。 “躲是躲不掉了。” 她似是对着那花苞,又似是对自己低语。 随即,她伸手从倚梅手中接过了那份花笺,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 “那便去吧。”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请柬:“兄长说得是,再不出门走走,我这身子骨,怕是真的要发霉了。” 倚梅看着自家姑娘平静下暗藏的果决,心头微松,却又随即绷紧。 花朝节,名媛云集,皇子在侧…… 这哪是寻常赏春? “是,姑娘。奴婢这就去回禀,应下邀约。” 她恭敬应道,小心地收回了那张花笺,无声地退了出去,留下江绮露一人独对这满室春光与窗外无声抽蕊的海棠。 暮春的风,终于褪尽了寒意,慷慨地将暖意洒下来。 皇家园林,春意正浓。 新柳抽芽,嫩绿鹅黄,垂丝拂过碧波微澜的镜湖。 暖风熏人,裹挟着泥土的芬芳与百花的甜香,拂过亭台楼阁,掠过曲径通幽,最终萦绕在今日花朝宴的主场,锦云别院。 江府那辆标志性的青帷马车辚辚而至,车帘掀开,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搭在倚梅的腕上,江绮露款款下车。 暖黄的衣衫在柔和的光线下,为她清冷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罕见的温润色泽。 衣裙用的是质地轻薄却垂坠感极佳的云锦,剪裁简约,只在衣摆和袖口处以极细的金银双线,精心绣着繁复的合欢花枝暗纹。 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使得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气色好了些。 几乎是同时,另一辆装饰着忠勇公府徽记的马车也停在不远处。 方岚一身明媚的绯红色罗裙,利落地跳下车辕,抬眼便瞧见了刚站稳的江绮露。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方岚心头微松,好友这身扮相,至少面上是圆过去了。 她想开口唤一声“棠溪”,可目光扫过别院门口那几双门房及远处渐有来宾马车的身影,瞬间将话咽了回去。 江绮露亦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 人多眼杂,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在侍女的引导下,并肩步入锦云别院。 园内早已是姹紫嫣红,各色名贵的花卉被精心打理妆点。 贵女们衣香鬓影,钗环轻响,低语浅笑间,是一派富贵升平的春日景象。 两人依着身份,在左首颇为显眼的位置落座。 江绮露眸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在场众人。 园中早已铺设锦毯,摆开长案,珍馐美馔,玉液琼浆,在春光下熠熠生辉。 宫娥内侍穿梭如织,步履轻盈,却难掩一丝紧绷的恭敬。 寒暄声,笑语声,马蹄踏过青石的脆响,交织成一曲繁华的序章。 不多时,园门处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竑王苏景安信步而来,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是翊王苏景宥,以及一身鹅黄春衫、明艳活泼的千滢公主苏景玥。 引人注目的是,三人皆未着彰显皇子公主身份的常服华冠,反而是一身清雅的常服。 苏景安是竹青色暗云纹直裰,显得温文儒雅。 苏景宥则选了件月白云锦宽袍,倒是衬出几分纨绔子弟的风流倜傥。 这身装扮配合着随和些的暗示,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却也无形中拉近了他们与在场年轻贵胄们的距离。 见皇子公主联袂而至,园中众人纷纷起身,敛衽行礼,一片莺声燕语的恭迎。 苏景安面上含笑,气度雍容地抬手虚扶: “诸位免礼。今日花朝迎春,意在同乐,大家不必拘礼,随意些便好。” 他目光温和,声音清朗,成功地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温润亲和的印象。 然而,这份温和的笑意,在行至主位,目光落到左首方时,似乎微微凝固了一瞬。 他径直走向方岚与江绮露所在的位置。 苏景安在江绮露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唇角的弧度依旧温润,眼底却掠过一丝极为锐利的探究光芒。 他并未坐下,而是以一种带着关切又略带俯视的姿态,温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贵女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郡君,听闻前些时日玉体欠安,本王甚是挂念。如今瞧着气色是好些了?” 他的目光细细扫过江绮露暖黄衣衫上那精致的合欢暗纹,最终停留在她恢复了神采,却依旧难掩那份疏离感的眉眼之间。 一旁的方岚心顿时揪紧,指尖下意识捏紧了膝上的丝帕,目光隐晦地看向江绮露。 江绮露缓缓起身,姿态端庄优雅,对着苏景安屈膝一礼,垂落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回应道: “劳烦殿下记挂,已然好多了。” 言辞简短,点到即止。 苏景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却越发幽深。 他微微倾身,姿态更显关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亲昵的责备,却又暗藏着咄咄逼人的试探: “那就好。只是郡君这身子骨,也太娇弱了些,总这般反复,岂不叫人忧心?待今日宴会结束,本王即刻宣宫中的沈太医来府上,替郡君仔细调理一番,务必根除病根才是。身骨乃立身之本,郡君,可要好生保重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连近旁的方岚和苏景玥都感受到了那温和话语下的压力,苏景宥也抬起眼略带玩味地看了过来。 暖黄的衣袖下,江绮露的手心或许有一瞬的微凉,但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 她抬起眼睫,那双清泠的眸子平静地迎上苏景安探究的目光,里面没有慌乱,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坦然得近乎冷漠的澄澈。 她唇角甚至再次漾起那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是平稳清晰: “殿下仁厚,清平愧不敢当。许是甫一回京,适应不及,便有些水土不服罢了,并非沉疴。想来静养时日,身体自当复原,不敢再劳烦殿下和宫中医正。” 第96章 有点小事 苏景安的目光在她坦然的脸上梭巡了足有一息之久。 他没能从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容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想要的慌乱或破绽。 这份镇定,几乎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试探哽在喉头。 最终,他眼底的锐利缓缓褪去,重新蒙上那层看似温润无害的笑意,他直起身,恢复了优雅从容的姿态,声音依旧温和: “嗯……那就行。郡君保重。”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主位 锦云别院外,一辆垂着八宝璎珞的翠帷宫车停下。 率先挑帘步下的,是靖王苏景宣,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着四爪蟠龙。 他身量高大,步伐稳健,刚入园,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便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喧闹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回应行礼。 他的视线在苏景安与江绮露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移开。 他身边,紧跟着竦王苏景宜,一身靛青锦袍尚掩不住少年人的单薄。 他微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景宣。 只在垂睫的瞬间,眼风飞快地扫过人群,掠过被几位宗室女眷簇拥着的江绮露。 又一辆华车驶近,下来两位宫装丽人。 千澜公主苏景环率先步下。 一袭银朱云锦宫裙,色泽鲜艳,衬得她肌肤胜雪。 裙裾上以银线绣着寒梅吐蕊的傲然之姿,枝干虬劲,花瓣孤绝,恰如其人。 她身姿挺拔,行走间目不斜视,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甚至未曾看身旁几步之遥,正提着裙裾下车的胞妹苏景瑶一眼。 与苏景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千湛公主苏景瑶。 她一身娇嫩的鹅黄宫衫,绣着几只憨态可掬、振翅欲飞的彩蝶,灵动活泼。 一下车,那双灵气四溢的眼眸便滴溜溜一转,瞬间锁定了不远处正与方岚说笑的苏景玥。 她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如朝阳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裾,直奔苏景玥而去。 “九皇妹!” 她亲昵地挽住苏景玥的手臂,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热: “可算见到你了!这园子里的花儿开得真好,我们待会儿一起去赏好不好?”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状似无意地瞥向不远处独自站立的苏景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眼中流露出清晰的不满与倔强。 苏景玥被她的热情感染,也露出甜美的笑容,点头应下:“好呀,八皇姐。”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江绮露和方岚,发出邀请:“清平姐姐与宁怡姐姐要不同去?” 江绮露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的疏离笑意,婉拒道: “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方才落座,想稍歇歇脚。这园子景致繁盛,一时也走不全,殿下们自去尽兴便是。” 她的目光在方岚面上轻轻一落,带着无声的默契。 方岚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对对,我也想陪棠溪说说话,叙叙旧。殿下们自去赏玩便是,不必顾念我们。” 她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的愁绪,眼神时不时飘向园中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景瑶心思直率,全然未察方岚的异样,闻言立刻扯着苏景玥的胳膊,雀跃道: “九妹妹,快走吧!你看那边的桃花林,开得多盛!粉云似的,再不走,好位置该被人占了去!” 她性子急,拉着苏景玥就往那片如霞似锦的桃林方向走去。 苏景玥被苏景瑶拽着,脚步轻快地穿过花径。 然而,裙摆才转过一丛开得正好的芍药,苏景玥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外围。 那里,人不少,铠甲森严,身影重叠。 可她视线流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道挺拔的身影。 此时方峘正侧身与胞姐方岚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挺,并未注意到远处投来的视线。 “九妹快看!” 苏景瑶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树开得极其繁茂的重瓣绯桃,花瓣层层叠叠,宛如天边最绚烂的云霞坠落人间: “真像云霞落到了人间!美不美?” 苏景玥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 她迅速调整表情,对着苏景瑶扯出一个明媚得毫无破绽的笑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悦耳: “果然极美!八皇姐眼光真好!” 然而,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满树繁花时,却没再看到想要看的人了。 她脚步随着苏景瑶移动,心思却留了一缕,缠在远处之上。 而在原地,暖风和煦,裹挟着阵阵甜腻花香,拂过锦云别院的亭台楼榭。 方才两位公主的嬉闹声已逐渐远去,只留下一隅相对安静的角落。 江绮露端起宫娥新奉上的青玉茶盏,浅金色的茶汤澄澈透亮,映着她沉静无波的眼眸。 她轻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带着微涩回甘,清香在舌尖萦绕。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身旁的方岚。 眼瞧着方岚欲言又止,略显紧张的神情,眼神不时飘忽,略显紧张地绞弄着手中一方素帕。 她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带着点洞悉的莞尔。 方岚几次欲开口,嘴唇微微翕动,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终于,方岚深吸一口气,终究按捺不住,声音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试探: “江……江大人他……”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声: “今日怎未同来?是陛下……有别的紧要差事委派了么?” 问完,她立刻垂下眼帘,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藏进眼睫的阴影里。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方素净的帕子被绞得更紧。 江绮露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青玉的冰凉质感从指尖传来。 她并未立刻回答,纤长的手指在光滑微凉的瓷壁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悠悠抬起,越过眼前明艳的花丛,投向花团锦簇、人影穿梭的远处,正是两位公主消失的方向。 阳光穿透花枝,洒下碎金般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旖旎的光尘,一切都显得那般梦幻美好。 “兄长吗?”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方岚,语调轻缓。 然而,她眼底那份了然的笑意,却在此时清晰了几分。 “是啊。”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轻柔:“是有点小事绊住了脚。” 第97章 想都别想 江绮露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喧闹人群,最终停顿在场中央那卓然独立的身影上。 指尖抚过冰凉的酒杯边缘,蓦地凝滞。 苏景安无疑是这场春宴中最瞩目的存在。 他闲适地立于漫天粉樱之下,簌簌花雨映衬着他唇边温雅笑意,春风和煦。 这位二皇子殿下,永远是最雍容从容的存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是…… 江绮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兄长突然被户部繁冗政务绊住,缺席此宴。 这其中,若说没有眼前这位竑王殿下的推波助澜,她绝不信。 户部,本是唐洛的管辖范围。 这位殿下将这块看似烫手的山芋交予兄长,是卖江家面子? 还是想让兄长做他劈风斩浪的马前卒? 亦或,是想借兄长之手,将火引向靖王与唐洛? 心思辗转间,她唇边习惯性地浮起清浅得体的弧度,与苏景安遥遥投来的温柔视线相接,微微颔首。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心中无声冷笑,漠然别开目光。 想搭上江家? 想都别想。 苏景安端着金樽,眼底笑意温润如玉,将杯中美酒浅浅送入口中。 江绮露方才那昙花一现的注视与回应的笑容,尽收他心底。 那清冷的侧影在花团锦簇中格格不入,却偏偏吸引着他的注意。 这位清平郡君…… 左相的妹妹,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只是,随着每一次接触,最初的算计之心,似乎…… 已悄然缠绕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这让他自己也有些烦躁。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目光掠过一脸不耐的苏景宣。 苏景安唇角笑意加深,声音温润清朗,不高不低,却穿透园中笑语,清晰地落入周围宗室子弟,尤其是靖王苏景宣耳中: “春光烂漫,拘于一隅赏玩,未免辜负了这满园造化。” “园中景致各异,不如各自随心走走,稍后再聚,畅叙幽情?” 果然,话音刚落,一片应和之声响起。早已厌倦拘束的年轻人纷纷三三两两起身散开。 苏景安唇畔的笑意加深,眼底的光芒却越发深邃难测。 他视线微转,扫向方岚的方向。 苏景宥几乎与他同步。 他早就寻着机会,几步上前走到方岚面前,脸上带着惯常的倜傥笑容,语带关切: “方姑娘,那边芍药圃开得正盛,听说有好几株珍品,可有兴致随小王去一睹风采?” 方岚正沉浸在江绮风缺席的失落中,闻声抬眼。 看着苏景宥带笑却隐含期待的眼神,想到五皇子的身份,终究不好当面驳斥。 她犹豫片刻,只得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但凭殿下安排。” 人群流动中,江绮露仍停留在原地。 她目光略显游离地望着喧闹散开的人群,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踟蹰和茫然,仿佛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苏景安见状,眼底精芒一闪。 这正是他想要的时机。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袍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切笑容,便要举步,目标明确地朝江绮露走来。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了苏景安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走向江绮露的意图上。 凌豫一身玄色劲装,抱臂倚在一株老杏树下,斑驳花影落在他坚毅的轮廓上。 姿态闲散,眼神锐利。 人群开始流动的瞬间,玄色劲装的凌豫立刻绷紧了神经。 他抱臂倚靠在僻静角落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杏树下 他看着苏景安走向江绮露的背影,那眼神复杂难辨。 胸腔深处传来一股难以言喻,仿佛被侵犯领地般的不悦与紧绷。 他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更不愿深究这超乎职责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强行压下这莫名的冲动,眼神变得更加沉静,审视着苏景安的一举一动,无声无息,却蓄势待发。 人群散开的嘈杂声让本就烦躁的苏景宣眉头紧锁。 他那双略带锋芒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苏景安,看着他那二哥一副掌控全局的从容模样就心生厌烦。 此刻,看到苏景安果然走向江绮露,意图昭然若揭,苏景宣眼神一冷,鼻间几乎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哼。 只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转向稍远处的苏景宜。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触了一下,掠过一丝彼此心领神会的锐光。 苏景安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步履从容依旧,衣袂翻飞间,径直走到了江绮露面前。 他微微垂首,身高的优势形成一道无形的阴影,将他刻意放缓放柔的声音送到江绮露耳畔: “清平郡君,独自一人踟蹰于此,岂非辜负了这天赐的良辰美景?” 他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冷的侧颜上,唇角的弧度温雅真诚: “看,那边几株垂丝海棠,花苞初绽,最是清丽娇憨,风致与众不同。不知小王可有幸邀郡君同往一赏?” 他指向不远处的花径深处,几株婀娜的海棠树确实含苞待放,在春光中摇曳生姿。 江绮露抬眼,目光与他深邃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他指向的海棠。 片刻,才微微颔首,声音清澈,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盛情难却,清平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随即并肩而行,朝着海棠树的方向走去。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世家贵胄应有的礼节分寸,又不过分疏远。 苏景安谈兴颇佳,步履从容间,引经据典。 从垂丝海棠的品种习性,延伸到前朝文人墨客对海棠的咏叹,又巧妙地点评了几句当前时政,言辞雅致,风范十足。 江绮露则应对得体,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和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远处那株老杏树。 凌豫依旧抱臂倚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在纷繁花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醒目。 苏景安何等敏锐,自然察觉了江绮露的兴致缺缺。 他顺着她目光的余光,也瞥见了杏树下的凌豫。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他眼底深处掠过,随即被更深的温润笑意取代。 他恰到好处地在离海棠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转身,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江绮露脸上。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郡君……” 他微微凝眉,语带试探: “似乎兴致不高?可是这园中海棠不合心意?” 江绮露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远处彻底收回。 她迎向苏景安的视线,眼神平静无波,声音更是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殿下多虑了。园中春色烂漫,海棠清雅动人,如何能不入眼?” 她略一停顿,仿佛终于显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只是……臣女今日精神稍有不济,扰了殿下赏花的雅兴了。” 第98章 公主多虑了 苏景安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江绮露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片刻。 周遭的鸟语花香仿佛都在他沉默的审视中失去了声音。 他微微扬眉,唇角的笑意未曾改变半分,只是那笑意的温度,似乎又悄然下降了一度。 “哦?” 他轻笑一声,声音依旧温雅,却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自元宵一别,郡君便缠绵病榻,拒了小王数次邀约。如今春日回暖,小王本以为郡君玉体已安,这才特意相邀共赏春光。怎的……” 他微微倾身,距离近了些,属于皇子的威仪与男性的气息无声笼罩: “郡君似乎依旧心绪难平?可是小王何处招待不周,惹了郡君不快?” 他话语轻柔,字字句句却如绵里藏针。 那双深邃的眸子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江绮露长睫微颤,并未因他的靠近而退缩,只是眸底的冷意更凝实了几分。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一片澄澈的冰湖,毫无波澜。 “殿下言重了。”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臣女体弱,春寒料峭时旧疾复发,实非所愿。承蒙殿下挂念,屡次相邀,清平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病去如抽丝,精神短些也是常理。今日能赴殿下花朝之宴,已是托赖春光之福,岂敢再言不快?” 她态度恭谨却疏远,将苏景安隐含的试探和责难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苏景安眼底的温润笑意淡了些许,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闪过。 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 这位清平郡君,心思深沉,远非表面那般柔弱。 她越是如此滴水不漏,他心中的疑虑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便越是强烈。 元宵那日她离席时的眼神,以及后来数次避而不见,都透着刻意。 但他也明白,此刻再追问下去,只会显得咄咄逼人,失了风度。 苏景安唇角的笑意重新变得温雅,仿佛方才那带着试探的言语只是寻常关心。 他目光落在江绮露清冷如霜的侧颜上,声音柔和: “原来如此。倒是本王疏忽了,只想着这满园春色或能怡情养性,却忘了郡君玉体初愈,仍需将息。”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远处几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又状似无意地掠过老杏树下那道玄色身影,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遗憾: “可惜了这海棠清韵……难得开得这般好。” 他顿了顿,重新转向江绮露,笑容温煦,提议道: “不过,郡君既感不适,不若寻一处清静水榭稍坐?小王……” 话音未落,一道带着明显讥诮和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呵,二哥倒是好兴致!” 靖王苏景宣不知何时踱步到了近前。 他双手抱胸,眼神带着带着几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先是在苏景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刮过,随即又落在江绮露身上。 “清平郡君病体初愈,二哥便拉着人家在这风口里赏花,也不怕再把人吹病了?” 他语带嘲讽:“到时候左相大人怪罪下来,二哥怕是又要费心解释了。” 江绮露见到苏景宣到来,面上波澜不惊,只依礼微微屈膝,声音清冷:“见过靖王殿下!” 苏景宣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竟未搭理她的见礼,只是把视线牢牢钉在苏景安身上。 苏景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但面上笑容依旧温雅如春风。 他缓缓直起身,姿态从容地转向苏景宣,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兄长的包容: “四弟多虑了。本王与郡君不过闲谈几句,赏花亦是雅事,何来拉着之说?倒是四弟……”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远处喧闹的亭台: “似乎对这海棠的清雅并无兴趣?那边新到的几坛西域烈酒,醇厚浓烈,想必更合四弟胃口。” 苏景宣脸色一沉,被这绵里藏针的话刺得恼怒,正欲反唇相讥,却被另一道清亮的女声适时打断。 “阿宣,不得无礼。” 苏景环款步而来,一身银朱云锦宫裙衬得她容色愈发艳丽逼人。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她身后跟着的,是竦王苏景宜。 苏景宜沉默地跟在姐姐身后,目光低垂,只是在江绮露行礼时,才飞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 江绮露再次依礼屈身:“臣女见过公主殿下、竦王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这接踵而至的皇子皇女只是园中寻常的景致。 三人的出现,虽令人厌烦,却也正好解了她被苏景安步步紧逼的围。 她心中微动,思忖着如何借机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应酬。 苏景环走上前,对苏景安和江绮露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二哥,郡君。阿宣性子急,言语若有冲撞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全了礼数,又暗含对胞弟的维护。 “公主多虑了。” 江绮露淡淡回应,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苏景宣见姐姐出面,又见江绮露那副清冷模样,自觉无趣,更兼被苏景安方才的话堵得难受,当即冷哼一声,竟不顾场合,转身拂袖就走,留下一个桀骜的背影。 苏景环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和无奈,只觉得这个弟弟真是愚不可及,白白浪费了她解围的苦心。 不过她城府颇深,马上反应过来,重新浮上无可挑剔的笑容,目光在苏景安和江绮露之间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郡君与二皇兄方才在说什么呢?瞧着倒像是被这满园春色绊住了脚。” 她巧妙地转移话题,试图将气氛拉回表面上的和谐,同时也想探听一二。 她的目光在江绮露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夸张地“哎呀”一声: “郡君这脸色……瞧着可不大好。莫不是这春日里花粉撩人,引得旧疾又犯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带着刺。 苏景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依旧含笑: “三妹来得正好。清平郡君确有些精神不济,本王正想着寻个清静地方让她歇歇。” “这有何难?” 苏景环立刻接口,笑容灿烂: “那边临水的听风轩最是清幽,六弟,你陪清平郡君过去歇息可好?正好,本宫也有些体己话想同二皇兄说说呢。” 第99章 热闹的很 她说着,目光转向苏景安,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她这一手,既打断了苏景安与江绮露的独处,又将江绮露推给了相对无害但立场微妙的苏景宜,自己则名正言顺地“绊住”了苏景安。 苏景安眼底的冷意更深。 他岂会不知苏景环的用意? 这分明是苏景宣那边按捺不住,派她来搅局了。 他看向江绮露,想看她如何应对。 江绮露了然。 苏景环的介入,虽然让本就微妙的气氛更添几分诡异,却也无形中给了她一个绝佳的脱身台阶。 她微微福身,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多谢公主殿下关怀。只是臣女微恙,不敢劳动六殿下。听风轩清幽,臣女自行过去便是,不敢扰了公主与竑王殿下叙话。” 她婉拒了苏景宜的陪同,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划清了界限。 苏景环还想说什么,苏 景安却已含笑开口: “也好。郡君自去歇息便是,若有不妥,随时唤人。” 他顺势应下,目光扫过苏景环,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随即又对江绮露温声道: “郡君务必保重身体。” 江绮露再次福身,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听风轩的方向,步履从容却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虚弱,缓缓离去。 她经过那株老杏树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道玄色身影。 凌豫在她婉拒苏景宜时,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些许。 当江绮露独自走向水榭,他抱臂的姿势未变,眼神却像锁定猎物般,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角度,确保她的身影始终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他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融入花影深处,那被强行压下的不悦感,才缓缓平息。 苏景安目送江绮露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笑容依旧灿烂的苏景环,眼底的笑意彻底凉了下来,声音却依旧温和: “三妹,有何体己话,但说无妨?” 听风轩临水而建,竹帘半卷,将喧嚣隔绝在外,只余清风穿堂,带来水面微凉的湿意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江绮露独坐轩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石桌面,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清冷的倒影里,映不出她心底翻涌的千头万绪。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转瞬又被沉静的漠然覆盖。 她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扰摒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清平郡君。” 一道略显拘谨的声音在轩外响起。 江绮露睁开眼,只见苏景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竹帘外,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少年皇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听闻郡君不适,小王……小王特意命人沏了盏安神茶。” 苏景宜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他身后的侍女低着头,恭敬地捧着托盘。 江绮露心中微哂。 苏景环推他过来,他倒是真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六殿下费心。只是臣女并无大碍,不敢劳动殿下。” “不费心,不费心!” 苏景宜连忙道,像是生怕她拒绝,竟自己掀帘走了进来,将茶盏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春日里乍暖还寒,郡君饮些热茶,暖暖身子也好。” 他站得离她有些近,那股属于少年人的、带着点青涩莽撞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绮露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目光落在茶盏上,并未去碰。 “殿下盛情,臣女心领了。” 苏景宜似乎没察觉她的疏离,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郡君……方才在那边,可是被三皇姐扰了兴致?她那人说话一向如此,郡君莫要放在心上。”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替她不平的意味,又混杂着想要亲近的笨拙。 江绮露抬眼看他。 苏景宜的眼神很干净,带着未经世事的直白,那点情绪几乎写在脸上。 这与苏景安深不见底的算计、苏景宣毫不掩饰的敌意都不同。 但江绮露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深宫里的情愫,无论真假,于她而言都是累赘。 “公主殿下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她淡淡回应,语气疏离。 苏景宜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凝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找些别的话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黏在她清冷绝伦的侧脸上。 另一边,樱树下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苏景安唇边那抹温雅的笑意,在江绮露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后,便彻底凉了下来。 他转向苏景环,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冽。 “三妹今日,格外关心为兄的行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苏景环耳膜上。 苏景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扬起更灿烂的弧度,带着几分娇嗔: “二皇兄这话说的,妹妹关心兄长,不是天经地义么?只是见皇兄与清平郡君相谈甚欢,不忍打扰罢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 “不过……皇兄似乎对这位郡君,格外上心?左相大人今日缺席,皇兄便这般照拂其妹,当真是……体恤臣下。” 这话里的试探和挑拨,几乎不加掩饰。 苏景安眸色更深,他微微倾身,靠近苏景环,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 “三妹与其关心本王对谁上心,不如多关心关心你那位好弟弟。户部的账目,近来可是热闹得很。” 苏景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褪去几分。 她当然知道苏景宣最近在户部动作频频,试图拉拢唐洛旧部,填补自己阵营的亏空。 这事做得隐秘,却没想到竟被苏景安点破。 她强自镇定,指甲却已掐进掌心:“二皇兄……此言何意?阿宣他……” “本王是何意,三妹心知肚明。” 苏景安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雍容气度,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清朗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春光正好,三妹还是多赏赏花,少操些不该操的心。毕竟,有些火,玩不好,可是会引火烧身的。” 他说完,不再看苏景环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听风轩的方向,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翊王苏景宥和方岚所在的芍药圃走去。 苏景环站在原地,看着苏景安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的娇媚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她狠狠瞪了一眼听风轩的方向,又看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的苏景宣,眼神复杂。 第100章 绝非寻常 听风轩内,氛围凝滞。 “竦王殿下。” 江绮露的声音比水榭的风更凉,眼睑微垂,并未看他: “臣女不过稍感疲惫,劳殿下牵挂,实不敢当。殿下当以宴饮为重,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她句句客气,字字疏离。 苏景宜被她这近乎冷漠的推拒刺得面颊发烫,心中刚萌生的那点勇气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拒绝的难堪和一丝隐隐的不甘。 他嗫嚅着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江绮露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清冷眼眸时,所有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神里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小王……” 他尴尬地站起身,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安神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正欲再寻话题,却见江绮露目光越过他,投向了轩外水岸。 轩外,竹帘因风轻摇,掩映着一条通向水榭的小径。 一个颀长的玄色身影正负手立于水畔的垂柳之下,无声无息。 玄色常服下的身形挺拔如松,沉稳得仿佛与这临水楼阁融为一体。 他并未掀帘闯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只是那平静无波的视线隔着晃动的竹帘缝隙,精准地落在苏景宜身上。 那眼神没有太多情绪外泄,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苏景宜心脏猛地一缩,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摄住,后背下意识挺直,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 他再迟钝,也感受到了那份审视的重量和警告意味。 凌都司的威名与职责,绝非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可以轻易忽视。 方才的些许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 苏景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江绮露拱了拱手: “郡君好生歇息,小王先行告退。” 语气带着几分仓惶。 他匆匆行了个礼,甚至没敢再看江绮露,带着侍从几乎是落荒而逃。 帘子轻轻晃动,重新落下,将轩内重新隔成一片清幽。 她看着那因苏景宜慌张离去而微微晃动的竹帘,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讥诮一闪而过。 权谋场中的棋子,无论扮演何种角色,终究稚嫩。 她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水畔,对上凌豫的视线。 凌豫的身影并未立刻离去,依旧守在帘外不远处的垂柳阴影下。 他没有进来打扰的意思。 水榭里只剩下清风拂过竹帘的细碎声响和水波的轻漾。 四目相接,并无言语,唯有水声潺潺,风吹竹影。 凌豫下颌的线条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那身禁军统领的玄色劲装,在春日柔和的景色里显得格外刚硬疏离。 这一次,江绮露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隔着竹帘与一段不短的水岸距离,她眼中那层万年冰封的漠然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一丝东西松动了。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是错觉。 冰冷的神智瞬间回笼,心底那被她强行斩断的情丝,因这一瞬的感应而隐隐灼痛。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再看他,指尖紧紧扣住冰冷的石桌边缘,用那真实的凉意驱散喉间一丝不合时宜的滚烫。 一切爱恨痴缠,于漫长的复仇而言,都是不必要的负累。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色便服的干练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听风轩外,对着江绮露恭敬行礼。 “郡君!” 梓季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肃穆: “大人已结束宫中的紧急议事,但陛下留了大人与……唐相在御书房。大人命属下前来告知,让您稍安,他稍后便来接您,嘱您务必待在人多之处。” 提及唐洛时,梓季的语气有着刻意的停顿,眼神也掠过一丝凝重。 江绮露心中一凛。 唐洛……兄长被留下与唐洛一同面圣? 能是何事? 虽然听风轩与苏景安两人离得远,不过她也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唐洛此刻被留下,是试探,还是……引君入瓮?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心思却瞬间从片刻前的涟漪转向了更深的暗流。 梓季再次行礼,身形一闪便隐入了花丛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听风轩内重归寂静,唯有风过竹帘的细响与水波轻拍岸石的潺潺。 江绮露的目光从梓季消失的方向收回,指尖在石桌冰冷的纹路上轻轻一点。 兄长与唐洛一同被陛下留下…… 这绝非寻常。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飞速交织,试图拼凑出龙椅上那位帝王此刻的真实意图。 是风暴前的宁静,还是另一场更大阴谋的序幕? 她眼底的冰层之下,是高速运转的思虑与警惕。 正思忖间,竹帘外,那抹玄色身影动了。 凌豫并未因苏景宜的离去而放松,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更清晰地立于水畔柳荫之外。 他的姿态依旧沉稳如山,目光扫过四周,将听风轩纳入其绝对守护的范围。 方才梓季的出现与低语显然未能完全逃过他的耳目,即便听不真切,那紧张的气氛已足以让他警觉。 江绮露看着他宽阔的背影,那一瞬间,心底被强行压下的灼痛似乎又隐约泛起。 玉徵…… 元峥…… 她迅速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冷然。 恰在此时,一道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凌都司真是尽忠职守,一刻不曾松懈。” 苏景安缓步而来,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在凌豫身上一落,随即转向轩内的江绮露: “郡君可感觉好些了?方才三皇妹莽撞,扰了郡君清静,本王已说过她了。” 他语气亲切,仿佛真是关心备至的兄长。 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探究与算计并未完全掩去。 他自然也留意到了梓季的短暂出现,以及凌豫此刻格外凝重的守护姿态。 凌豫转身,抱拳行礼:“职责所在,殿下谬赞。” 声音平稳无波,态度恭敬却疏离,身形巧妙地挡在了苏景安与听风轩入口之间,并未因对方是亲王而退让半分。 苏景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看向江绮露: “春日宴虽好,呆久了也易生倦怠。不如本王陪郡君去前边杏林走走?阿玥她们都在那边投壶,热闹些,也省得郡君独自在此烦闷。” 她再次发出邀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强势。 江绮露心中冷笑。 她微微欠身,语气是一贯的清冷疏淡: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臣女确实有些乏力,恐扫了殿下与各位公主、贵女的雅兴。兄长稍后便来,命我在此等候,不敢擅离。” 第101章 休得胡言 苏景安目光微凝,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见她容色确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倦色,加之江绮风的命令,他也不好再强求。 他笑了笑,风度依旧: “既如此,郡君好生歇着。若需要什么,尽管遣人来告之本王。”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如同门神般的凌豫:“有凌都司在此守护,本王倒也放心。” 这话听似放心,实则暗指凌豫在此过于扎眼,与他亲王身份相比,仍是外男。 凌豫面色不变,仿佛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沉声道:“护卫京畿安危,乃末将本分。殿下尽可宽心。” 苏景安嘴角笑意微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眼底的温润彻底被一层冷光覆盖。 轩外再次安静下来。 凌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四周的警戒,背影挺拔依旧,仿佛刚才与亲王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江绮露凝视着他玄色的背影,心中那丝涟漪却再难彻底抚平。 她知道,他听到了梓季的话,感知到了不安的气息,所以才会如此寸步不离,甚至不惜微妙地挡了苏景安的路。 江绮露缓缓转过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衣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水波轻漾,映着柳梢初萌的嫩绿。 凌豫的背影如山,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喧嚣,也将轩内这一方天地划入他无声的守护之中。 江绮露的目光掠过他玄色常服下紧绷的肩线,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全神戒备。 有什么用呢? 她不在乎了。 梓季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细微,却足以扰动深水下的暗流。 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兄长与唐洛一同被陛下滞留,绝非吉兆。 她那好二叔,绝不会放过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 正思忖间,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水榭的宁静。 “棠溪!” 方岚的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脸上漾着笑意,巧妙地驱散了方才残留的几分紧张气氛。 江绮露闻声回神,眼底的冰霜在面对好友时略略消融,显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宁怡。” 方岚掀帘而入,坐到江绮露对面,自顾自倒了杯凉茶: “可算找着你了。方才被翊王殿下绊住了脚,说了好一会子话,真是闷煞我也。” 她虽抱怨,语气却并无太多厌烦,只是纯粹觉得与皇子相处需格外注意言辞,不如与好友相处自在。 虽说苏景宥温文尔雅,也并无皇子架子,相处也算愉快。 但方岚心不在此,终究觉得拘谨,远不如与好友相处自在。 因为苏景安的缘故好不容易摆脱了苏景宥温和却略显缠人的关切,正想寻个自在,一眼瞧见听风轩内的江绮露,以及轩外那尊守护神似的凌豫。 于是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江绮露见她额角微有薄汗,神色却明亮,知她所言不虚,眼底的冰霜稍稍融化些许: “翊王殿下性情温厚,与你说话,也算不得苦差吧。” “温厚是不假,可终究是天家皇子,说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累得慌。” 方岚摆摆手,目光不经意瞥向轩外不远处的凌豫。 刚刚她一路着急过来倒是没有注意到他。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凑近江绮露: “元峥哥哥倒是尽责,寸步不离地守着这听风轩呢。” 她心思敏锐,性格又直率,早已看出些端倪。 江绮露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瞥她一眼: “休得胡言。” “凌都司执掌禁军,护卫宴会周全本是分内之事。” 方岚见她避而不谈,她了然一笑,也不深究,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好啦,知道你不爱听这些。总之,那几位殿下绕着弯子说话,听着都累人,还是与你待在一处舒心。” 然后转而说起她那边瞧见的趣事,江绮露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两人闲聊不过片刻,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着水榭长廊稳步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气质清贵雍容,面容与江绮露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刚毅沉稳。 此时,凌豫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轩内,与江绮露的视线有极短暂的交汇。 他眼神深邃,依旧沉稳,仿佛只是确认安全,随即又移开,专注于四周环境。 方岚并未察觉这瞬间的交流,她正想提议去别处走走,却见小径另一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稳步而来。 来人身着月白云纹锦袍,气质清贵雍容,面容与江绮露有几分相似。 “哥哥。” 江绮露唤道,心中因他到来而稍安,却也因他眉宇间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凝重心绪而再次提起。 “江大人。” 方岚几乎是同时出声,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紧张与羞涩,方才的爽利大方瞬间收敛,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松开了挽着江绮露的手。 江绮风的目光先是在妹妹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无恙,而后才转向方岚,客气而疏离地微微颔首: “方姑娘。” 礼数周全,却无多余温度。 他随即对江绮露温言道:“宫中事毕,我来接你回府。” 语气虽平淡,但眉宇间凝着一丝未曾完全化开的沉肃,显然方才御书房的君臣奏对并非寻常。 江绮露正欲顺势应下,她本就不愿在此多留。 她起身:“好。” 方岚见状,虽心有不舍,却也知趣,连忙道: “既然江大人来了,棠溪也累了,那就快些回府歇息吧。”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江绮风又垂下,声音轻了几分: “棠溪,我……我改日再去府上寻你说话。” 这话既是对江绮露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江绮风,仿佛在寻求某种默许。 江绮露自然捕捉到好友的心思,心中微叹,面上只浅浅一笑:“好,我等你。” 江绮风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方岚,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舍妹在京中好友不多,方姑娘得空常来相伴,江某感激不尽。” 他客气疏离,完全是对妹妹好友的标准态度。 方岚却因他这句话心跳更快,脸颊更红,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只胡乱点头:“一定一定。” 江绮风并未多言,对江绮露道:“走吧。” 随即转身先行一步。 第102章 想必也闷坏了 江绮露向方岚略一示意,便跟着兄长离去。 经过凌豫身边时,她的步伐未有停顿,裙裾拂过地面,未曾侧目。 凌豫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在她经过时,身形似乎更加挺拔了几分,目光低垂,落在她曳地的裙摆上。 直至那抹清冷的身影随着江绮风远去,消失在繁花似锦的路径尽头,他才缓缓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听风轩外,春光明媚,水波依旧。 方才短暂的热闹与微澜仿佛从未发生,只余柳絮轻轻飘落,落在玄色肩铠上,寂然无声。 马车平稳地驶离了锦云别苑,碾过京都平整的青石路,一路向着相府行去。 车帘低垂,将外间的尘嚣与春光皆隔绝开来,只余下车轮规律的辘辘声在静谧中回响。 车厢内熏着淡淡的冷香,江绮露端坐车中,目光并未投向身侧的兄长,而是凝在微微晃动的帘隙之间。 半晌,她清冷的声音划破了这一室沉寂: “兄长,陛下单独留您与唐相,所为何事?” 她稍作停顿,似是无意,却又精准地点出:“可是与近来户部的风波有关?” 江绮风闻言蹙眉,侧首看向妹妹。 几缕微光从帘隙渗入,映亮她如玉的侧脸。 “你也听说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不愿她卷入纷扰的无奈:“棠溪,这些朝堂琐事,你不必……” “不必沾染么?” 江绮露终于转过视线,看向兄长,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可也已经沾染上了。” “今日春宴,竑王与靖王之间剑拔弩张,几乎不加掩饰。而竑王殿下……”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对我的关注,似乎也过于频繁,也刻意了些。” 江绮风对上妹妹洞若观火的眼眸。 他深知妹妹虽深处闺阁,却对朝堂风向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他本不欲多言,但事已至此,瞒着她反而可能令她陷入险境。 沉默片刻,他终于妥协,揉了揉眉心,声音压低些许:“确实与户部有关。眼下……是个烂摊子。” “烂摊子?” 江绮露眸光微凝:“听闻是去岁几个州府的秋粮入库数与账目对不上,漕运也似有亏空?” “不止如此。” 江绮风语气沉了几分: “若只是账目差错,倒还简单。如今查出的,是数年来层层盘剥、虚报冒领积下的大窟窿。” “仓场亏空,账实不符,甚至已牵涉到军饷粮草的调度。陛下今日,动了大怒。”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唐洛执掌户部多年,自是首当其冲。” “今日在御前,他虽极力辩称是下属欺上瞒下,自身只是失察,但陛下并未尽信。” 江绮露静静听着,脑中飞速将信息串联。 唐洛……失察? 她心底冷笑,那只老狐狸,恐怕不是失察,而是刻意纵容甚至一手操控。 只不知他意欲何为,又或是想借此将祸水引向何处。 “陛下命我协同监察院,清查户部积弊。” 江绮风声音透出疲惫:“唐洛虽被申饬,暂留原职戴罪督办,但陛下明言,若再有不协,严惩不贷。” 江绮露立即抓住关键: “陛下让您与唐相一同督办?这岂非是……” 岂非是让两人互相牵制,甚至将兄长置于明枪暗箭之下? “圣意难测。” 江绮风打断她,目光锐利中带着告诫: “棠溪,此事水深,你知晓便可,不必深究。唐洛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户部上下多是他的门生故旧。此番清查,绝非易事。” 他不想让她触及更多黑暗,更不愿她为自己涉险。 江绮露迎上兄长的目光,看清他眼底的担忧与维护。 她深知他的顾虑,亦明了这场博弈的凶险 她微微颔首,将所有情绪敛于浓密眼睫之下,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轻声道: “我明白了。哥哥万事小心。” 她不再追问,亦未流露过多关切,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务。 江绮风见她神色平静,心下稍安,语气却愈发温和: “至于竑王殿下那边……你自行斟酌便是。”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缓:“你若不愿,无人可勉强你分毫。” 江绮露心头微暖,低应一声:“知道了。” 静默片刻,她似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江绮风:“再过些时日便是清明了,不知哥哥如何安排?”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容颜,一时有些恍惚。 静默良久,方道:“依旧在祠堂行祭礼。那日我恰逢休沐,你若想去何处散心,我陪你同去。” 清明祭扫先人,而后踏青赏春,本是东云世代相沿的习俗。 往年江绮露未返京时,他行完祭礼便径直回书房处理公务。 如今妹妹既归,他自是愿多陪她走走。 “踏青么?” 江绮露略作思索,轻声道: “那便去瑞云寺吧。我生于彼处,又曾得空云大师点化,早该亲往拜谒。回京这些时日竟未得暇前往,说来惭愧。” 江绮风闻言微顿,随即颔首: “也好。瑞云寺一带春景甚佳,届时为兄陪你好好散心。” 他凝望妹妹清冷的眼眸,语气含歉:“你回京后终日居于府中,想必也闷坏了。” 江绮露未置可否,转而望向窗外。 街景倏忽掠过,却未能在她深沉的眸中映出半分光亮。 宽大衣袖中,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收拢,指尖一片冰凉。 江绮风见她如此,终是未再多言,重新阖目养神。 赴瑞云寺之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车厢内再度归于沉寂,唯闻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单调声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叩在人心上。 春雨绵密,悄然而至。 带着暮春未散的微寒,缠绕在相府高耸的檐角。 水珠滴滴答答坠入廊下的青石凹痕,声音沉闷得令人心烦。 悦芳轩内,炉火温存,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院中海棠早已凋残,落红尽被雨水碾入泥泞,唯有那两颗合欢树的绿叶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蔫蔫低垂,映衬得窗内景象更为沉郁。 江绮露独自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窗棂上冰凉的木纹,目光失焦地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芍药。 重瓣的花朵低垂着,颜色灰败,全无当日的鲜妍明媚。 珠帘轻响,传来忍冬的通报:“郡君,方姑娘来了。” 江绮露缓缓收回目光,低声应道:“请她进来吧。” 不过片刻,珠帘再次拂动。 方岚携着一身微寒的水汽快步走入,解下防水的披风交予忍冬,露出一身朱红骑装,英气明媚的眉宇间却凝着真切忧色。 第103章 心思各异 “棠溪!” 她几步跨到榻前,急切地端详江绮露的面容:“你还好吗?听说春宴后你就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江绮露微微一顿。 是了,春宴之后,她便“又”染了风寒,闭门不出。 其实她安然无恙,这不过是搪塞外人的借口。 风口浪尖之上,藏拙或许才是上策。 她撑着坐直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的笑,示意方岚坐下:“一点风寒罢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懒怠,懒得应付外头那些琐事。” 又转向忍冬吩咐:“再添盏热茶来。” 方岚在她对面坐下,仍是蹙眉不满:“还说没事!瞧你脸色白的……” 她性子直爽,想到春宴种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关切:“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那日江绮露随兄长离去后,方岚便从凌豫处打听到几位皇子与千澜公主与江绮露的事。 她以为江绮露是因受了刁难才称病不出。 江绮露看着她义愤模样,心中微暖。 这般纯粹的关怀,在如今人人戴面具的京中实属珍贵。 她轻拍方岚手背,反来宽慰:“傻宁怡,她们所想,不过是瞧左相府失态,或拿我这郡君作筹码罢了。” “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带着几分清醒的自嘲:“你瞧,这不正躲着么?” 她话音一转,带着几分了然: “再说了,你……不也身陷囹圄?” 方岚一怔。 她怎会不知,翊王对她的关注,多半是因忠勇公府的兵权。 见方岚默然,江绮露知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对了,清明我与兄长要去瑞云寺踏青,你们府上可有安排?” 提到清明,方岚果然被引开注意。 她饮了口热茶,眉间郁色稍缓:“还未定呢,我也想去瑞云寺,已有几年未去了。” 沉默片刻,她像是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听说……户部的事务,陛下交予江大人总揽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关切: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从前的旧账,怕是不好理清。” 江绮露指腹轻抚温润的瓷杯边缘,眸光微垂:“君心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轻声叹息,含糊带过,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开。 “这朝局……一步不慎,便是大祸临头。连你父亲这样,手握兵权,想必也不轻松吧?” 方岚柳眉微蹙: “可不是么!父亲近日家书中也说,边关事务繁杂,练兵都格外勤了些。” 她顿了顿:“爹爹还特意嘱咐我与阿峘,当值时莫要太过靠近几位皇子那边的人,说他们……不安分。” 江绮露眸光微动,似被窗外雨声吸引,又似漫不经心地接话:“这几位殿下,心思各异原也寻常。” 她稍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方岚,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 “说起那日秋狩,多亏凌都司及时援手,我才得以脱险。听闻他出自你们方家?能在禁军中任职都司,想必武艺人品俱是出众。” 提及凌豫,方岚神色稍霁,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与信赖: “元峥哥哥确是家父旧部,自幼在府中习武,一杆长枪尽得父亲真传,连祖父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 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隐有一丝叹息: “父亲常说,元峥哥哥是为报恩才留在京中,其实本该远离这是非之地。若在边军效力,或许早已另有一番天地。” 她蹙了蹙眉,显出几分不解与惋惜:“也不知他究竟作何想,偏要留在这是非窝里。他能力自是顶尖的,只是那身世……终究是个难言的。” “身世?” 江绮露心头微紧,面上却只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方岚犹豫片刻,瞥了眼远处侍立的忍冬,这才倾身向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只隐约听说原是罪臣之后,全家问斩,唯余他这一支独脉……总之是提不得的旧事。” “据说他本不叫这个名字,究竟原名为何,我也不知晓。当年父亲收留他,也是冒着极大风险,念他年幼无辜又一身孤勇。” 她说着,秀眉愈蹙愈紧:“如今陛下竟格外信重,令他执掌禁军一部。我真怕哪一日……” 方岚倏然住口,未尽之语化作眼中真切的忧虑。 江绮露默然不语,心中波澜暗涌。 面上她却只是了然颔首:“原来如此。难怪气度不凡,迥异常人。” 方岚见她如此,便也不再深谈。 暖阁内一时静默,唯闻窗外雨打残花的簌簌声,和炉火偶尔噼啪爆起的轻响。 又一阵急雨敲打着合欢树叶,沉闷的沙沙声混着檐下水滴,仿佛敲在两人心弦之上。 庭院里,最后几瓣垂死挣扎的海棠终是不堪雨水重负,悄无声息地零落成泥。 远处檐角的鸱吻在雨雾中默然矗立,恍若皇城无数窥探的眼目。 方岚又与江绮露闲话片刻,便起身告辞。 直至出府,都未能见得江绮风一面。 夜色如墨,左相府高墙的阴影深处,几道影子几乎融入其中,无声掠过青石地面。 府内,江绮风的书房灯火仍亮。 书案一角,静静躺着一枚不起眼的铜扣,那是方才被心腹呈上的。 就在晚些时候,负责府外街面巡哨的暗卫,在街角水沟边缘拾得了它。 “唐府之物?” 江绮风指尖轻叩那枚铜扣,其上錾刻着一个极隐晦的“唐”字变体纹样,正是右相府标记。 他声音沉静,眼底却凝着冷锐的锋芒:“来了几人?盯向哪些地方?” “回主子,约三人,应是新放出的眼线,身手尚可,藏得也深。主要监视大姑娘的悦芳轩,另分两路,一探府门出入,一窥松涛阁动静。” 松涛阁,正是江绮风日常处理机要之所在。 “唐相爷对左相府,未免太过关切了。” 他语气寒冽,如刀出鞘:“派人盯回去!查明其落脚之处,日常与何人联络。” “是!” 暗影领命,悄无声息退入更深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几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正立于相府后门幽深的小巷中。 此处靠近悦芳轩外墙,僻静少人,唯闻风声过耳。 凌豫亦在其中。 第104章 也来进香 朦胧月色下,他身形愈发显得孤拔冷峭。 今夜,他的巡视路线格外靠近江绮露居所的外墙。 当视线掠过那扇幽闭的门时,某种沉重晦暗的情绪在他惯常冷硬的眸底极快地一闪而过。 随即,他的神情复归于更为森然的警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刀柄上冰凉的缠绳纹路。 片刻死寂后,一名近卫压低气息趋近: “都司。” 重光无声抱拳,雨水顺着他深色肩甲滑落: “暗哨回禀,这几日有生面孔在江府后画楼巷口徘徊,佯装兜售古玩……应是唐府的人。” “画楼巷……” 凌豫低语,声线冰寒,眸中凝重。 另一份密报,也几乎在同一时刻递入了江绮露耳中。 暖阁外间的屏风旁,倚梅无声垂首,声音轻细却清晰: “姑娘,玉英刚递进话来,唐府管家近日……确有异动。” “虽未敢踏入相府地界,却与南城几家新开的私矿主往来频繁,行踪诡秘。此外……” “他果然开始动作了。” 江绮露指尖猝然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私矿主? 是想借民间之力搜寻玄冥碎片么。 自元宵称病以来,她并非真的闭门不出。 她曾亲自北上,深入北夷腹地。 那里确如琴雅姨母所说,灵气充裕,不同凡俗。 可她苦苦寻觅,那传说中的玄冥碎片,却依旧杳无踪迹。 她便只能空手而归。 倚梅见她神色冰寒,犹豫片刻,又轻声补充: “他似往……靖王别馆递过两次帖子……” 江绮露指尖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楚。 滔天恨意如潮涌翻腾,几乎令她窒息,又被她死死压下,化作一片冰封般的沉寂。 她缓缓松开手指,声线无波: “知道了。让玉英盯紧洛戢。靖王那边……” “暂且不必打草惊蛇。” “是!” 倚梅应声欲退,忽又想起什么,犹豫片刻终是开口: “姑娘,凌……都司此刻就在后巷之中,不知……” 江绮露正欲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其实……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静默半晌,她终只执起茶盏:“知道了,不必管他。” “盯紧洛戢便是。” “另外,放出消息,就说我清明会去瑞云寺上香踏青。” “是!” 倚梅悄然退下。 恰此时,忍冬端安神茶步入:“郡君,用些安神汤吧。” 江绮露低应一声,执勺轻抿。 随后忽然抬头问道:“兄长还未歇下?” “回郡君,松涛阁方才传话,相爷尚在处理公务。” 忍冬恭声回答。 江绮露微微颔首,吩咐道:“给哥哥也送一碗去,提醒他早些休息。” “是!” 忍冬应声退下,帘幕轻动,室内复归于一片寂静。 唯闻窗外夜风簌簌,如暗潮潜流,漫过重重屋宇。 清明时节,细雨如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清气。 寒意未散,却已透出几分春深的静谧。 左相府邸的朱门在晨光微熹中悄然开启,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朝城郊瑞云寺行去。 天色未明,江绮露便与兄长江绮风在祠堂行过祭礼。 烟雾缭绕间,她垂眸静立,神情清冷如常,唯有在俯身叩首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祭礼既毕,二人登车前往瑞云寺。 马车碾过青石铺就的街巷,帘外雨声渐沥,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江绮露端坐一侧,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神色疏淡,看不出情绪。 江绮风注视着她,轻声开口:“可是累了?若是身子不适,便在寺中歇息一日再回府。” 江绮露微微摇头,目光仍投向窗外流动的春色: “无妨。只是想起母亲是在瑞云寺生下我的,一时有些感怀。” 江绮风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温言道:“母亲若知你如今这般,定会欣慰。” 江绮露没再说话。 车行约一个时辰,瑞云寺山门已映入眼帘。 古寺掩映于京郊云岭山麓的苍翠之中,飞檐翘角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幽。 雨丝如雾,笼罩着石阶古木,香客往来却无喧哗,唯有梵钟声深远荡开,一声又一声,涤人心尘。 兄妹二人先后下车,正立于银杏古树下细观山景时,另一辆马车也在不远处缓缓停稳。 竑王苏景安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意态闲雅从容。 见江氏兄妹正立于阶前,他唇角含笑,上前从容一揖:“左相,郡君,别来无恙。” 江绮风眸光微动,执礼淡然:“殿下也来进香?” “清明踏青,礼佛静心,本是雅事一桩。” 苏景安笑意温润,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江绮露:“不料竟有缘相逢。” 江绮露垂眸一福,并未多言。 三人正欲举步入寺,忽闻身后一阵清脆笑语。 转头望去,却是方岚踏雨而来,身边竟跟着凌豫。 方岚一身杏子红骑装,英气明媚,老远便挥手唤道:“棠溪!江大人!” 她笑吟吟道:“真是巧了!” 江绮风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还礼:“方姑娘也来进香?” 方岚快步走近,目光在江绮风面上停留一瞬,才转向江绮露: “原本是与阿峘同来,谁知他临时被召入宫当值。正愁独自一人无趣,可巧我与元峥哥哥在山下遇见,便结伴上来了。” 她转向江绮露,眼底明亮笑意:“没想到真的能在此遇见你们!” 凌豫则依旧一身墨色禁军武服,身形挺拔如孤松,目光沉静,只在掠过江绮露时微微一顿,旋即敛眸致礼。 他向江绮风与苏景安各行一礼,声音平稳:“殿下,左相。” 目光最终落向江绮露,语气略缓:“郡君。” 江绮露还礼,神色清淡如常:“凌都司。” 她与凌豫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便已移开。 一行人方入大雄宝殿,忽听一道柔婉声线自后方响起:“看来今日瑞云寺,倒是热闹。” 唐霜盈盈走来,一身浅碧衣裙,执伞而立,如初荷含露。 她先向苏景安与江绮风行礼,又看向江绮露,唇角弯起一抹似有深意的弧度:“见过郡君!许久不见,郡君似乎清减了些。” 江绮露淡然回视:“有劳唐姑娘挂心。” 众人各怀心思,一同敬香祈福。 殿中香烟缭绕,佛音低诵,却掩不住几人之间无声的暗流。 江绮露垂眸拈香,长睫低掩,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一片静默之下。 礼佛既毕,众人徐徐行出大殿。 江绮露忽然转向江绮风,声音轻柔却清晰:“哥哥,我欲往经堂拜谒空云大师,稍后便回。” 第105章 可还安好 江绮风知她素来有主见,便颔首应允。 苏景安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 唐霜笑意浅浅,凌豫则沉默伫立,目光如墨,深不见底。 江绮露敛衽一礼,转身沿青石小径向寺院深处行去。 青瓦飞檐尽笼于朦胧烟雨之中,整座古刹在淅沥雨声中更显幽寂庄严。 香火与冷雨交织成迷蒙雾霭,模糊了远山叠嶂,也模糊了往来香客脸上的神情。 她随着知客僧的引导,一步步走入曲折幽深的回廊。 古老木香与浓郁檀烟弥漫在空气里,愈往深处,人声愈静,唯闻雨滴敲打芭蕉、檐水落池之清音。 雨势渐歇,空气中浮动着湿润草木与千年香火交织的清寂气息,仿佛连时光也在这片禅意中缓慢沉淀。 精舍木门无声自内而开,江绮露缓步走入,随即回身将门轻轻合上。 她转过身,望向禅房内部。 禅房并不宽敞,陈设极为简单。 除了一壁经卷和几幅笔法拙朴的水墨佛画之外,仅有一方矮几,两张蒲团。 空云大师正跪坐于蒲团之上,须眉皆白,面容慈和安宁。 他身披一件大红描金线的袈裟,眉长垂颊,双目似闭非闭。 身前矮几上茶烟袅袅,一旁香炉中一线沉香无声盘绕。 见江绮露入内,空云微微颔首,笑意和煦,伸手指向对面蒲团: “郡君请坐。” 他声调苍老而舒缓,自带一股宁定之力,似能抚平心潮: “山寺野茶,未经雕琢,反多了几分山野清气。郡君不妨一品,不必拘礼。” 空云执壶为她斟茶,浅碧的茶汤在素白瓷盏中轻轻晃动,映出一室微光。 江绮露垂首示谢,端坐于蒲团之上,背脊挺直,双手捧盏浅啜。 茶汤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奇异的清新甘洌,是未经世俗尘埃沾染过的干净气息。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檐外将断未断的雨丝,轻却清晰:“大师早知我今日会来?” 空云凝视她片刻,缓声道:“缘起缘灭,自有其期。贫僧不过静候有缘之人。” 江绮露放下茶盏,抬眸看他,目光明澈如镜,却又似深潭不见其底: “多年未见,大师一切安好?” “劳郡君挂心,贫僧一切皆安。” 空云微微一笑,眼中慧光流转:“倒是郡君,今日前来,恐非只为问安。” 江绮露敛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如水: “我今日前来,一为拜谢大师多年暗中回护之恩。” “当年若无大师进言,称我为东云福星,又建议送我去峣山清修,只怕江家早已卷入朝堂纷争,难以保全。” “峣山这些年,亦多得大师暗中周全。” 空云轻捻佛珠,摇首道:“郡君言重。昔年令尊与贫僧有旧,护持幼弱,本是分内之事。何况……”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贫僧亦是为偿还故人之情。” 江绮露眸光轻动,知他所指正是琴雅姨母,却并不说破,只道:“大师高义。” 空云凝视她片刻,忽问:“多年已过,不知那真正的江家女儿,可曾寻得?” 江绮露静默一瞬,沉默片刻,方轻声道: “已寻得了。只是时机未至,尚不便明言。” 空云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道:“红尘诸事,皆有定数。郡君自有主张,贫僧不便多问。” “郡君自入京以来,诸事纷扰,如今可还安好?” 江绮露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未达眼底:“大师觉得,我可还安好?” 空云长叹一声,:“郡君心若明镜,又何须贫僧多言。” “只是红尘纷扰,最易迷眼乱心。” “郡君既选择归来,当知前路艰险,非独外力阻挠,更在于心念起伏、旧缘重牵。” 他凝视她片刻,却话锋微转:“不过……贫僧有一问,存于心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禅房内一时寂静,唯闻香炉中烟丝上升的微细声响,和窗外偶尔滴落的残雨。 他声音沉静,一字一句却清晰入心: “郡君……究竟是谁?” 江绮露抬眸,迎上空云通透而慈悲的目光。 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 良久,她方轻声道:“我姓洛。” 空云瞳孔微缩,沉吟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洛……” “原来如此。唐相名中带‘洛’,贫僧早该想到的。” 他喟然长叹,声如梵音低诵,悠远而深沉:“红尘因果,轮回业障……终究是避不开。” 江绮露沉默不语,目光沉静,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无声弥漫。 空云缓缓捻动手中佛珠,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郡君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问候贫僧这般简单。” “自你回京以来,诸事缠身,暗流涌动,贫僧虽方外之人,亦有所闻。” 他微微前倾,目光更显深邃:“今日前来,可是身陷囹圄,有所需之处?” 江绮露指尖在袖中微不可觉地一顿。 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大师明鉴。确是如此。” “此番前来,正是希望大师能助我暂离这是非之地,觅得一方清净,以便行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尚有未竟之事需独自了结,但请大师放心,我所行之事,绝非为一己之私,亦绝不会危及东云百姓安危。” “哦?” 空云凝视她片刻,缓声道:“郡君欲贫僧如何相助?” “请大师在合适的时机,向陛下进言。” 江绮露声音清晰而冷静: “便说江氏女自回京后,屡逢事端,身心俱疲,星象或有冲撞,需寻一清净之地潜心静修,而瑞云寺……正是一处可避世扰、可沐佛光的福地。” 空云沉吟片刻,颔首道:“此事不难。陛下对瑞云寺一向敬重,贫僧之言,或可一听。郡君希望何时进言?” “不必急于此刻。” 江绮露摇头:“待时机成熟,我自会遣人告知大师。” 她稍作停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此外,还有一事相托。” 她目光灼灼,看向空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恳切的神色: “若他日……我不再居于此处,或遇不测,万望大师能念在往日情分与对江家的承诺,尽力护佑江氏一门周全,包括……那位真正的江家女儿。” 空云凝视她良久,眼中悲悯与了然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众生皆有缘法,世事无常,贫僧只能尽力而为。罢了,贫僧答应你便是。” 第106章 顺手之事 禅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闻香炉中沉香细碎的燃烧声。 良久,空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室内的宁静,也怕隔墙有耳: “红尘纷扰,人心难测。郡君欲行之事,恐多艰险。尤其唐相……” 他话音未落,江绮露便接口道,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大师需提防唐洛。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心之深,其谋之远,恐非常人所能测度。” 空云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眉之下,睿智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他并未追问唐洛如何不简单,只是缓缓颔首,将这份沉甸甸的警示收入心中:“贫僧……记下了。” 江绮露起身,敛衣,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她转身,衣袂轻拂,悄然离去。 空云目送她离去的身影,直至木门轻轻合拢,将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隔绝于外。 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与难以挥去的担忧。 他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声音轻得几乎融入香雾:“洛施主,前路多艰,还望……珍重。” 门外,江绮露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一瞬,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朦胧烟雨之中。 室内,空云大师独对青灯古卷,炉香已冷。 良久,禅房深处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悠长而沉重。 江绮露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雨后空气清润,沁着泥土与草木的潮湿气息。 廊外修竹青翠,叶梢积攒的雨珠时而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碎声响,又悄无声息地渗入缝隙,消失无痕。 刚转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便见一人负手立于苍翠古松之下。 苏景安身形挺拔,姿态闲雅,似是专程在此等候。 细雨初歇,天光微明,落在他肩头衣襟,如同镀了一层淡薄的清辉。 见她走来,他唇角扬起温润笑意,步履从容地迎上前。 “见过殿下。” 江绮露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却自带一股不可逾越的疏离。 苏景安抬手虚扶,目光却未曾从她眉眼间移开:“郡君与大师叙话可还尽兴?” 他语调和缓,笑意清浅,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却又比寻常多出几分专注。 “方才见郡君独往禅室,未敢打扰。只是春日雨后的寺院别有一番清寂幽趣,不由在此多留了片刻,想着或能再遇郡君。” 他语意婉转,试探中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亲近与期待。 江绮露眼帘微垂,神色清淡如常,不见波澜:“有劳殿下挂心。不过是聆听大师几句教诲,求个心安罢了。” 苏景安向前略近一步,声音压低,恰似春风拂过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的温热: “今日得见郡君素衣立于雨中山寺,方知何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目光微深,语气诚挚中糅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京都繁华,却难免喧嚣扰攘,若得佳人常伴,纵是山林野趣、粗茶淡饭,亦胜却人间无数。” 江绮露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殿下厚爱,清平愧不敢当。清平不过蒲柳之姿,性情疏淡,实非京中贵女典范,更不敢高攀殿下雅意。” 她语气渐冷,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兄长亦常忧我言行失当,方才已嘱咐我早些回府,恐不能久陪殿下赏景了。” 苏景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与锐利,却依旧维持着温文风度:“既如此,便不耽搁郡君了。” 他目送她离去,直至那抹淡青身影消失在廊角花木深处,方才缓缓收起手中折扇。 玉质扇骨在他指尖微微发颤,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目光微沉,方才那点旖旎心思已化作被拒后的闷气,积在心头,却反而激起更深沉的兴趣与决意。 江绮露还未走远,刚行至往生池畔,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便无声地拦在了前方。 凌豫不知已在此等候多久,或许早已见到她与苏景安方才的对话。 他眸光深沉,直直地望着她,让她无从回避。 江绮露心下微顿,本能地想绕开,却听他低沉开口:“郡君。” 她只得停步,抬眼看他,语气清淡:“凌都司。” 凌豫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叠得极为整齐的平安符,符角以青线绣着小小的瑞云寺印记,递到她面前。 他话语简洁,甚至有些生硬:“此符……赠你。” 江绮露微微一怔,并未立刻去接:“凌都司这是何意?” 凌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目光移向往生池畔的翠竹,语气依旧平淡克制: “方才在殿中求得。卑职并无甚牵挂之人,想到郡君……或需此物庇佑。” 江绮露望着他,目光清冽如泉:“都司为何独独赠此物于我?” 凌豫目光微垂,避开她的直视,声音依旧平稳:“末将只是觉得,此物于郡君或有些许用处。” 江绮露抬眸看他,只见凌豫眼尾低垂,尾角那颗泪痣显得十分动人。 她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元宵那夜,都司派人送锦鲤灯给我,又是为何?” “同样。” 凌豫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调依旧冷硬:“顺手之事,未曾多想。” 江绮露闻言,心中蓦地一动。 那盏他派人悄然送至府邸的灯,原是这般心思么? 她静默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 指尖短暂相触,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迅速分开,仿佛被那一点温度灼伤。 “多谢都司。” 她将符握入掌心,语气缓和了些许:“都司孤身一人在京,亦请万事珍重。” 凌豫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抱拳一礼,并未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孤直冷峭,却仿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仓促。 两人分开,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在不远处,一座石刻经幢之后,唐霜悄然立着,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纤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浮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待凌豫走过,便自然地迎了上去,声音柔婉动听: “凌都司,真巧。” 她声音柔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喜:“方才见都司与郡君说话,便未敢打扰。都司也是来为家人祈福的么?” 凌豫脚步一顿,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只淡淡颔首:“唐姑娘。” 第107章 自是万分欣喜 他并无多言的意思。 唐霜却似毫不介意他的冷淡,依旧浅笑道:“父亲常赞都司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凌豫目光微沉,语气疏离:“有劳唐相挂心。卑职尚有军务在身,恕不奉陪。” 说罢,不等唐霜回应,便大步离去,毫无留恋。 唐霜看着他渐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最终化作唇边一抹冰冷的阴影。 江绮露并未留意身后那短暂的插曲,她握着那枚平安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符上细密的纹路。 丝线微糙的触感之下,似乎还残留着几分不属于她的温度,扰得她心头思绪微乱。 正欲寻路回去,却见方岚自往生池另一头缓步走来,眉眼间带着些许未散的郁色,步履也不似平日那般飒爽。 似是刚与人分别,心事重重。 “宁怡?” 江绮露轻声唤她。 方岚闻声抬头,见到好友,强打起精神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棠溪,你从大师那儿回来了?我刚……刚和江大人说了几句话。” 她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微微耷拉着。 江绮露了然于心,放缓了声音:“兄长他又拘着性子了?” 方岚叹了口气,随手折了身旁探出的一截细柳。 又摇摇头,像是下定决心般,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郑重: “棠溪,我……我或许真是喜欢江大人的。” 江绮露并不意外,只温和注视着她:“我瞧出来了。是从何时起的?” 方岚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了起来,仿佛映着往生池粼粼的水光: “是去年秋狩,你受伤那次。他急匆匆赶来,脸色沉得吓人,说话也冲,我当时竟不觉得怕,反觉得他……很有担当,叫人安心。” “后来有一次在长街上,我被几个纨绔纠缠,说不过他们,正是他路过替我解了围,言语虽也不多,却句句在理,字字铿锵,叫那些人哑口无言。”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涩的仰慕与不易察觉的甜意:“我便是那时……才真正上了心。” 江绮露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若你能做我的嫂嫂,我自是万分欣喜。” 方岚脸颊顿时红透,眼中却漾开惊喜:“真的?” 随即那光彩又黯淡下来,染上一丝愁绪: “可……可江大人他……他如何想,我全然不知。他待我总是礼数周全,却也……却也止于礼数。” “兄长的心思,确实沉静难测。” 江绮露拍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不过,待我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替你悄悄探一探他的口风,可好?” 方岚眼中顿时光彩熠熠,重重地点了点头,方才的郁闷仿佛被清风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般明媚鲜活的姿态。 往生池的水面被微风拂过,荡开圈圈涟漪,映着两个少女各自深藏的心事与无声的期盼。 池中几尾红鲤悠然游过,搅碎一池云影天光,又很快复归平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江绮露又与方岚低语了几句,方岚点了点头,眉眼间的忐忑稍稍平复。 便挽着她的手臂,一同去寻江绮风。 穿过香客往来的庭院,但见江绮风正与苏景安立于一棵苍劲的古松下低声交谈。 见二人行来,江绮风便止了话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妹妹。 “殿下,江大人。” “殿下,哥哥。” 江绮露微一福身,声音清浅:“我与宁怡正欲去后山走走,不知哥哥作何安排?” 江绮风颔首,随即向苏景安拱手道:“殿下,恕我等先行一步。” 苏景安目光在江绮露沉静的面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唇角依旧含笑,风度翩翩地一摆手: “左相与郡君、方姑娘自便即是,春日山景,正当漫步赏玩。” 他虽心下微闷,却并未流露分毫,只含笑目送三人离去。 眸色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随即转身,意欲下山。 三人沿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行至寺后的山径,方岚忍不住悄悄望向身侧的江绮风,见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端凝,不由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江绮露将好友的紧张与期待尽收眼底,轻轻挽住她的手臂,低声宽慰: “兄长性子是冷了些,却非不近人情。凡事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 方岚脸颊微热,心下稍安,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独自立于一座石碑下。 身姿挺拔如松,眺望着远山岚霭,仿佛与这山色融为一体。 凌豫闻声回头,见到三人,尤其是江绮露时,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凝。 随即恢复如常,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左相,郡君,方姑娘。” 江绮风对他倒是颇为客气,甚至还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凌都司也在此赏景?可是独自一人?” 凌豫声音平稳:“回左相,末将正欲下山归营。” 江绮风似是随意道:“既如此,不如同行一段?寺后山路清幽,同行亦可赏景,彼此有个照应。” 他这话虽是对凌豫所说,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自家妹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言语间自有其考量,凌豫掌管禁军,虽职位低于他,却深得陛下信任,实权在握,多接触一二并无坏处。 江绮露垂眸不语,长睫掩去所有情绪,仿佛未曾听见,也未看凌豫一眼,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是啊,元峥哥哥,一起吧,正好我也许久没同你说话了。” 方岚也出声挽留,笑容明媚,试图缓和气氛。 凌豫一怔,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江绮露,抱拳道:“末将荣幸。” 于是四人便同行。 山径清幽,竹影婆娑,偶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振翅远去。 江绮露刻意落后半步,与方岚低声说着话,目光始终流连于道旁的山花野草,并不去看前方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反倒是江绮风,与凌豫并肩走在前面,偶尔问起几句禁军巡防或京中事务,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竟似寻常友人交谈。 凌豫答得简洁恭敬,却也并不拘谨,言辞间透露出沉稳与干练。 另一侧,山门之处。 苏景安正欲吩咐侍从准备车驾回程,却听得一道柔婉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殿下这便要回去了么?” 第108章 别出来 他回身,见唐霜盈盈立于山门石阶之下,一身浅碧衣裙衬得她身姿纤弱如柳,眉目精致如画,于缭绕香火间更显楚楚。 她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方才见殿下与左相交谈,未敢上前打扰。” 她笑意婉约,柔声道:“春日山色正好,殿下独自归去岂不无趣?若殿下不弃,臣女愿陪殿下沿这山道走走,略尽相伴之谊。” 苏景安眸光微动,心下瞬息转过几个念头。 他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润儒雅,含笑虚扶:“原来是唐姑娘。本王只是觉得有些乏了,故而欲归,倒并非嫌景致无趣。” 唐霜闻言,又走近几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却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对方耳中: “殿下恕小女冒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试探与不易察觉的锐利:“方才……似乎见凌都司与郡君在一旁,言谈间……颇为投缘?” 苏景安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唐姑娘想说什么?” 唐霜以袖掩唇,轻笑一声,话语却直指核心,毫不迂回: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殿下心仪郡君,小女……亦对凌都司颇有留意。” “如今看来,你我似乎……各有阻碍?不知殿下可愿与小女……暂作同盟?各取所需,互为助力,岂不便宜?” 苏景安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锐利精光。 唐霜是唐洛之女,而唐洛向来与靖王走得近,是朝中众所周知之事。 此刻她前来提议结盟,究竟是出自她本人对凌豫的几分心思,还是奉了唐洛乃至靖王之命,前来试探甚至布局? 他心中瞬息万变,权衡利弊,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 “唐姑娘说笑了。凌都司与郡君皆是朝廷栋梁,同朝为官,偶有交谈实属寻常,何来‘碍眼’一说?姑娘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他并未立刻答应,却也未彻底回绝,言语间留足了转圜余地。 唐洛心思深沉难测,他不得不防。 只是看着唐霜那双看似柔媚似水、却暗藏机锋的眼睛,他终究未将话说死。 反而出于一丝皇子对重臣之女应有的表面风度,他话锋一转,温和开口道: “不过,若姑娘不弃这雨后山路湿滑,同行踏青一段,倒也无妨。” 唐霜嫣然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从容应道:“能得殿下相伴,是小女之幸。” 山风转凉。 几路人马最终还是在瑞云寺山脚下汇合,见天色已晚,便默契地结伴返城。 四辆马车依次驶上官道,苏景安的亲王车驾行在最前,其后是江家兄妹的马车,方岚的马车紧随其后,唐霜的马车则落在最后。 因方岚独自一人,江绮露便邀她同乘,江绮风略一沉吟,并未反对,只吩咐顾伯稳驾。 凌豫则自发策马,不远不近地护在江绮露与方岚所乘的马车旁,玄色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拂动,沉默的身影如一道坚冷的屏障。 车行辘辘,一路无话,唯有车轮碾过碎石与马蹄叩击路面的声音,规律地敲打着暮色。 江绮露所在的车厢内,光线昏暗。 方岚虽还有些拘谨,不过有江绮露在侧,倒也渐渐放松,倚着车壁。 白日里众人奔波劳神,此刻车厢内一片静谧,三人皆阖目养神。 江绮露也紧闭双眼,指尖搭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车厢外,天色愈发阴沉。 层云低压,山雨欲来。 忽然,车身猛地一顿,三人同时惊醒睁眼,彼此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警觉。 她们下意识地抬眼向车窗外望去。 不知何时,队伍正行经一处深幽狭窄的峡谷。 两侧山壁高耸,峭立如削,覆满了深暗潮湿的苔藓。 高大浓密的原始林木将天空遮蔽了大半,即便是在白日,此处光线也异常昏暗浑浊,宛若提前入夜。 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粘稠得闷得人心头发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气、腐叶的霉味和苔藓的湿冷气息。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在山谷中迅速蔓延,连马匹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安,烦躁地打着响鼻,脚步变得迟疑慌乱。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突然,数缕极不自然的细微破风声,尖锐地撕裂凝固的空气,夹杂在零星雨点敲打树叶的噪音中,短促而疾厉! 紧接着,几乎是同步,外面陡然传来一声撕裂黄昏寂静的锐响! “嗖——”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自右侧陡峭崖壁上一处浓密的灌木丛中电射而出,直扑车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两侧林间疾射而出,刀光凛冽,直扑最前方的亲王车驾与江家马车! “有刺客!护驾!” 惊呼声、兵刃剧烈碰撞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声瞬间炸开。 训练有素的侍卫立刻拔刀迎敌,但刺客来得突然且迅猛,招式狠辣,目标极其明确。 混乱之中,刺客显然有备而来,分出数人悍不畏死地冲击苏景安的护卫,制造更大的混乱。 另有一波精锐则直扑江绮露的马车,攻势凌厉,目的明确。 一道刀锋甚至透过车窗缝隙刺入,寒光凛冽,惊得方岚一声低呼。 车外的凌豫眸光骤寒,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 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瞬间格开数道攻向马车的致命兵刃。 他身形稳如磐石,护在车前,不容置疑地对车内喝道:“待在车里!别出来!” 车内,江绮露眼神冰冷,指尖在广袖之下几不可察地微动,体内灵力已如暗流悄然流转。 她早已料到此行未必太平,甚至可说是她有意布下的引蛇出洞之局。 却未想对方攻势如此直接猛烈,竟在这官道峡谷之中悍然发动。 方岚虽吓得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却仍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江绮露身前,手臂微微张开,是个保护的姿态。 江绮风虽猝不及防,但立刻稳住心神,沉声道:“棠溪别怕,待在车里!” 江绮露看着两人,心头掠过一丝罕见的暖意,但此刻绝非感怀之时。 她反手拉住方岚的手腕,声音低而清晰:“宁怡,替我护住哥哥!” 江绮风是三人之中唯一不谙武事的文臣。 方岚回头,迅速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却强自镇定的江绮风,立刻朝江绮露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挪动身体更严密地挡在江绮风侧前方。 不能困守车内,目标太大,必须设法突围。 第109章 为何变成这样 念头刚起,更多的冷箭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嗤嗤破空,目标极为分散,专挑防护薄弱处或是马匹射去,显然意在制造更大的混乱。 刀光剑影,人马嘶鸣。 一支力道极强的弩箭“噗”地一声射穿了车厢薄薄的木板,擦着江绮露的鬓角钉入对面车壁,箭羽兀自颤抖。 冰冷的气流带着死亡的灼热感擦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伏低身体。 几乎是同时,方岚猛地将江绮风推向车厢更安全的角落,自己则挡在外面,急声朝外大喊:“元峥哥哥!” 就在这时,一道角度极其刁钻、速度极快的箭矢,撕裂了车帘的缝隙,带着无匹的力道,精准地射向她伏低后的背心要害。 江绮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可轻易避开那记冷箭,甚至已计算好了闪避的角度和后续反击的轨迹。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一股微弱却奇异的暖流瞬间在她指尖凝聚,她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格挡。 然而,就在那淬毒的箭尖即将触及她衣袂的刹那,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猛地自车外扑掠而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将她重重推开。 “郡君!” 江绮露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推得踉跄一步,跌坐在车厢角落,她猛地抬头。 随之响起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噗——”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她耳边无限放大,清晰得可怕。 只见凌豫背对着她,牢牢挡在她与车窗之间。 一截染血的箭矢尖锋,正正穿透他左侧肩胛下方,自前胸锁子甲缝隙处透出寸许,寒光与血色交织,触目惊心。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他玄色的衣袍上迅速洇开然后喷涌,沿着冰冷的箭杆汩汩涌出,滴滴答答溅落在车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甚至有几点微温的液体溅上江绮露苍白的脸颊,那温度灼得她浑身不易察觉地一颤。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却仍以剑拄地,死死挡在她身前,没有让开分毫。 凌豫闷哼一声,声音因剧痛而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对外面拼杀的亲卫吼出的:“……护好她们!” 车厢内外,杀声渐歇,残余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瞬间远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江绮露跌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宽阔背影,看着他墨色衣衫上迅速洇开的大片深色血迹。 那红色刺得她双眼生疼。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眼前的一切,瞬间与记忆深处那最惨烈、也是她最不愿触及的一幕重重叠合。 玉徵温润却最终染血的脸庞,她手中那柄冰冷刺骨的长剑,以及那同样喷涌而出、滚烫得灼伤她灵魂的鲜血…… 只是那时,是她手中的剑,带着决绝的恨意与绝望,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温热的的液体,与此刻刻溅落她肩头的湿热触感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算计了此行,料定了唐洛或其他的势力会按捺不住出手。 她本想借此看清各方动向,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凌豫会如此不顾性命地扑上来,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下这原本她或许能够避开的致命一击。 为何……会变成这样? “玉徵……” 一个几乎破碎的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嘶喊。 剧烈的疼痛让凌豫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但他仍强撑着最后一分意识,目光艰难地扫过她震惊失措的脸庞。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地向后倒去。 “凌豫——” 江绮露失声惊呼,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扶住他下坠的身体,然而指尖在触及那满身温热粘稠的鲜血时,猛地蜷缩了回来,徒留一片冰冷的虚空。 混乱仍在继续,但似乎因为凌豫这奋不顾身的一挡,以及随后禁军更加凶猛的反扑,刺客的攻势骤然被遏制。 几声尖锐的呼哨响起,残余的刺客如同来时一般诡魅,迅速隐入两侧密林深处。 只留下几具被禁军射杀或来不及撤退的死士尸体,以及几个被制服的重伤者。 这些人皆身穿粗布衣物,脸上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如同凭空出现,又无声消散。 护卫们迅速收缩阵型,在苏景安周围形成了紧密的保护圈。 苏景安脸色铁青,惊怒交加,一贯的温润荡然无存。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厉声咆哮,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变形: “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给本王彻查!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行此逆事!” 他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 最终,透过江绮露那被撕裂的车帘,看到凌豫倒在她怀中、两人一身血迹的场景,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暗沉得能滴出水来。 “棠溪!棠溪!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江绮风几乎是踉跄着第一个冲到马车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只想确认妹妹的安危。 方岚也紧跟着江绮风身侧,声音带着哭腔,奋力掀开破碎摇晃的车帘。 当她看到江绮露怀中昏迷不醒的凌豫,以及他肩胛处那支狰狞可怖的箭羽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时,心头猛地一紧,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和江绮风一起上前试图帮忙。 江绮风先是急切地检查了一下妹妹,发现她除了脸色苍白、衣襟染血外毫发无伤,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随即立刻俯身去查看凌豫的伤势,眉头紧紧锁起。 而江绮露的目光,却始终失魂落魄般,死死焦着在了凌豫的身上。 她看着凌豫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肩背上那支狰狞的箭羽和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伸手去碰触那可怕的伤口,做点什么。 却又像被那血色烫到般猛地缩回,指尖冰凉,不住地轻颤。 第110章 有些嫉妒 唐霜在混乱初起时便被忠心耿耿的侍女和家丁奋力护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惊魂未定,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混乱稍歇,她刚刚惊惶地抬起头。 苍白的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一个匆忙抓来的锦垫当作脆弱的盾牌,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凌豫的身影时,却被不远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牢牢攫住了视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清平!” 苏景安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他先是迅速扫了一眼江绮露,确认她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外并无大碍,紧绷的神色才稍缓。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凌豫那处触目惊心、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眉头紧锁,立刻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传随行太医!用最好的金疮药和参汤!务必全力救治凌都司,不得有误!” 他上前一步,挡开些许血腥气,声音放柔,对江绮露安抚道:“没事了,清平,刺客已退,没事了。” 然而,在他温润关切的面容之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昏迷不醒的凌豫,心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玩味与审视。 凌豫对江绮露的保护,如此拼命,甚至不惜以身挡箭,这真的仅仅是职责所在吗? 苏景安同样没有忘记维持风度,安抚他人。 他转向一旁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唐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唐姑娘受惊了,可还好?可有受伤?” 唐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屈膝行礼,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抖:“谢殿下关心,臣女……无碍。”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江绮露怀中那个失去意识的身影。 看着他因失血而愈发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担忧与一丝莫名的酸涩交织在一起,愈发清晰刺骨。 回程的路途变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车队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心悸,马蹄声和车轮声都显得格外沉闷。 因为江绮露的马车已经残破不堪,于是四人便转移到方岚所在的马车内。 车内,凌豫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太医已紧急处理了伤口,小心拔除了断箭,并用药粉和绷带重重包扎止血。 但他脸色依然灰败得吓人,失血过多让他呼吸微弱,唇上不见一丝血色。 江绮露坚持留在车内照看。 方岚与江绮风也默然留了下来,原本宽敞的马车此刻显得有些拥挤,却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车辙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江绮露用温湿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脸颊与颈侧沾染的已渐干涸的血污,眼尾那颗嫣红现下也失了颜色。 每一次他因剧痛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起眉头,或是从喉间溢出极其细微痛苦的呻吟,都让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揪。 她凝望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显得坚毅的侧脸轮廓,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他浴血挡箭的那一幕。 那毫不犹豫扑来的身影,那双总是沉静如墨、却在那一刻写满急切与决绝的眼睛…… 前世她亲手将长剑贯穿玉徵胸膛的剧痛与绝望,与今生目睹凌豫为自己挡箭、鲜血喷涌的震撼与恐慌,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五味杂陈。 在唐府的马车内,唐霜无力地倚靠在软枕上,车帘紧闭,只余几缕黯淡的灰白天光渗入,勾勒出她心神不宁的侧影。 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条绣工精致的丝帕,眼睛却失焦地望着虚空。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凌豫在箭雨中那矫健如龙的身影,玄色披风在刀光剑影中猎猎翻飞,每一个格挡出击都精准而充满力量。 以及他扑向江绮露时那种不顾一切,甚至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神情。 父亲平日里对凌豫那些评价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那些原本可能只是政治考量的冰冷筹码,此时仿佛都变成了他英雄气概的注脚。 一种混合着崇拜、悸动和某种微妙不甘与占有欲的倾慕之情,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她甚至有些嫉妒…… 为何被他那样不顾性命、倾力守护的人,是江绮露? 这个突兀的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帘。 随即又化为一种更加强烈的、想要靠近和了解那个沉默而强大男人的渴望,难以按捺。 凌豫躺在临时铺了厚厚软垫的车板上,肩背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意识在模糊与短暂的清明间艰难徘徊。 随行太医处理伤口时的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痛楚,但他始终紧咬着牙,额际青筋隐现,硬是一声未吭,唯有苍白的唇瓣因忍耐而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中,混乱的厮杀背景已然淡去,只剩下江绮露被他扑倒时那双惊惶未定,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以及她苍白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为何要如此拼命? 其实,他也不知道。 只是在看到那支箭撕裂车帘、直射向她背心的瞬间,所有的思考都已停滞,身体便先于一切理智,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仿佛守护她,是一种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无需理由的本能。 这份莫名的悸动,与肩上撕裂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更深的迷茫与混沌之中。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细密冰凉,冲刷着山道上残留的斑驳血迹与打斗痕迹,却洗不去这漫长归途之上,每个人心中翻涌的暗潮与悄然改变、滋长的心绪。 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在苏景安带来的禁军严密护卫下,车队终于拖着疲惫与血腥,沉重地驶回了京城。 瑞云寺归途遇刺的消息,瞬间在朝野上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刺客胆大包天,竟在天子脚下、京畿要道行凶,目标直指皇子与当朝左相家眷。 此等行径,无疑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形同谋逆! 旭帝闻奏震怒,当夜便紧急召集重臣于紫宸殿,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陛下严令彻查,限期破案,无论涉及何人,背景如何,绝不姑息。 殿内气氛凝重,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而负责主导此案调查的,正是也在遇袭之列的竑王苏景安。 第110章 会注意分寸 然而,这彻查旨意刚一落下,便迅速化为了新一轮权力角逐与暗中较量的导火索。 各方目光瞬间聚焦于此案,无数心思在暗流中涌动。 苏景安府邸书房内,灯火同样通明至深夜。 他独自坐在案前,面色沉凝如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上刚刚呈送的关于刺客遗留物证与几名活口的初步密报。 眼神锐利,早已不见白日里的温润表象。 “好一个靖王!” 苏景安指尖重重敲在那枚带有细微铸造标记的箭簇上,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来: “这箭簇的形制,分明与北境军械司去年底一批‘报损’的残次品有七分相似!” “他这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本王,又能将祸水东引,嫁祸给与方家,趁机剪除本王羽翼!” 他猛地抬头,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暗卫,眼中寒光毕露: “给本王盯紧了靖王府和右相府!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他既敢动手,就别想不留痕迹!” “是!” 暗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疾驰而去。 苏景安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景宣……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这步棋,看似狠辣,实则漏洞百出! 正好,且看本王如何将计就计。 几乎在同一时间,靖王苏景宣的府邸书房内,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好你个苏景安!” “父皇怎会将这事交给他?那不是大理寺的职责吗?” 苏景宣猛地将手中把玩的那枚冰冷玉佩掷在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冷笑,眼中却燃着怒火: “本王看他是正愁找不到机会咬我们一口!” 苏景宜阴郁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四哥,刺客退得干净利落,死士口中断无活口,几个重伤的被制服后也顷刻毙命。” 他声音低沉:“这盆脏水,怕是不好泼干净。苏景安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我们的机会。我们要早做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苏景宣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准备?自然要准备!他苏景安想借此案扳倒我,我就让他查个‘明白’!” “立刻撤手!所有经手人,所有可能的漏洞,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灭口!” “另外……”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厉色: “给本王仔细查查,当时还有谁在现场?” “左相兄妹不是也在?” “苏景安想玩,本王就陪他玩把大的!” 而与两王府的剑拔弩张不同,右相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却显得异常平静。 唐洛听完管家的低声禀报,关于两位亲王的最新动向以及那批北境军械的“巧合”,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知道了。” 他声音平淡,仿佛听的只是寻常朝务:“这出戏,倒是越发好看了。” 他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泽: “让他们先去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许……两败俱伤也未可知。”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在必要的时候……轻轻推一把即可。” 管家垂首:“相爷英明。那大姑娘那边……” 唐洛目光微凝,想起女儿今日归来时那失魂落魄、却又暗含春色的模样,淡淡道: “霜儿的心思,或许……也能成为一步意外的棋。不必干涉,且看她如何行事。” 左相府,松涛阁。 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凝重的压抑。 江绮风早已屏退左右,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将一切窥探与喧嚣隔绝在外。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相对无言。 清冽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与劫后余生的冰冷寒意。 “查!给我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幕后主使揪出来!” 江绮风罕见地失却了平日里的沉稳,一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震得笔山上的玉管狼毫和一旁的端砚都跳了一下。 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不仅是震怒,更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强烈后怕。 那支淬毒的冷箭,目标如此明确,就是冲着妹妹来的! 他不敢想象,若那支箭真的射中了棠溪…… “哥哥息怒。” 江绮露轻声安抚,她虽面色苍白,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但此刻更担忧兄长的状态: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幸得凌都司……” 提到凌豫,江绮风眼神猛地一凝,翻腾的怒气似乎被强行压下,却瞬间转化为更深沉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几步走到妹妹面前,目光如炬。 “棠溪。”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你何时与凌都司……走得这般近了?” 权臣之家与手握禁军的皇家心腹将领,本不应当有任何超出常规的牵扯。 否则帝心猜忌,引来祸端,是迟早的事。 这其中的利害,他相信妹妹明白。 江绮露自然知道兄长的担忧。 她也知道,作为左相之妹,为避嫌,为免授人以柄,最明智的做法便是与凌豫、甚至与方岚这样家世显赫的将门之女都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是…… 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惊心的京城,她真正能放下心防、值得牵挂的人,屈指可数。 这次意外,虽在某种程度上是她有意引蛇出洞,但凌豫那般不顾性命的反应,确实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也搅乱了她的心湖。 她沉默半晌,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尚带着一丝体温的平安符,终是抬起头,迎上兄长的目光,轻声道: “哥哥放心,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分寸,保持距离的。” 江绮风深知妹妹绝非寻常困于闺阁的女子,她的敏锐与洞察,有时甚至远超自己。 他语气加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为兄并非怪你,只是……凌豫此人,心思深沉难测,他此番举动,是出于职责,还是另有所图?我不得不防!” 江绮露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接话道: “不管那凌豫是什么心思,哥哥……” 第111章 太过顺理成章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兄长,语气转为凝重: “有些事情,您必须早做打算。竑王与靖王之争,愈演愈烈,这背后若没有陛下的默许甚至推动,绝无可能。” “而哥哥身为左相,身处漩涡中心,立场绝不能过于鲜明地倒向任何一方,但也不能始终模棱两可,否则两面不讨好。” “如今户部那摊烂账破事交到您手上,便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既是试探,也是拖您下水的契机。” “我知道。” 江绮风打断她,他不愿让妹妹过多沾染这些朝堂上的污秽与险恶。 但他也无比清楚,妹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明哲保身已是奢望,若只有他一人,或可搏命一赌,但妹妹就在身边…… 为了护她周全,他必须更加如履薄冰,谨慎万分。 “棠溪。” 江绮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疲惫。 他走到妹妹面前,双手用力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上,目光锐利,仿佛要看进她心底最深处: “这次袭击,绝非偶然!这说明朝堂之上的暗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凶险湍急!” “有人想借此良机,一石二鸟,既要打击亲王,也要剪除我的羽翼,动摇我的根基!” 他的声音里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你,棠溪……” “你就是我最大的软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动你,便是对我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打击!” 江绮露心中一紧,清晰地感受到兄长手上传来的微颤:“哥哥……” 江绮风松开手,在她面前沉重地踱了两步,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力: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甚至会牵连整个江氏一族!我们……或许可以寻找一个相对稳固的靠山,方能……” “哥哥!” 江绮露骤然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与坚定。 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兄长: “靠山?在这翻云覆雨、利益至上的朝堂,哪有什么真正稳固的靠山?” “今日或许是歃血为盟的盟友,明日利尽,便可转身化为索命的仇敌!” “此次刺杀,难道不是最血淋淋的警示?卷入夺嫡之争,无异于火中取栗,终将引火烧身!” 她眼中流露出恳切与深切的担忧: “哥哥,我们……我们能否设法就此抽身?哪怕不能完全脱离,也尽可能远离这漩涡中心?” “保全自身,静观其变,或许才是当下的上策?” 江绮风深深地看着妹妹苍白却写满坚毅与担忧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天真的恳求,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泛起阵阵酸涩与无力。 抽身? 谈何容易! 左相之位,权势之巅,早已是各方势力倾轧博弈的绝对焦点。 他早已深陷棋局,成为他人眼中必须争取或必须铲除的目标,岂是想退便能退的? 他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哥哥,你就不怕……” 江绮露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金石般敲击在江绮风的心上: “这一切,或许都是陛下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 “没有他的纵容,竑王与靖王怎能如此明目张胆地争斗?” “陛下……或许正需要这场争斗,来平衡朝局,甚至……为他真正属意的人扫清障碍?” 江绮风沉默不语。 在朝廷沉浮这么久,他岂会不知这极有可能是旭帝的制衡之术? 只是如今两方势力逼人,他已不得不被卷入其中,难以独善其身。 最终,他只是极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 “棠溪,你的心思,为兄何尝不明白。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 “此事关乎整个江氏一族的荣辱与性命,容为兄……再仔细思量,权衡利弊。” 他没有明确拒绝,但那未置可否的态度让江绮露的心,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眼中逐渐清明。 她知道,兄长肩上的担子太重,家族的命运,早已由不得他全然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既然如此,那她便帮兄长一把吧。 就当是,全了兄长多年来的,疼爱之情吧。 松涛阁内的烛火摇曳,将兄妹二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悬挂于墙上的东云疆域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京畿与北境。 “哥哥,抽身已无可能,但坐以待毙,更非良策。” 她的声音平稳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 “陛下欲砥砺他的皇子,以朝堂为磨刀石……那我们,便不能只做一块任人宰割的顽石。” 江绮风抬眼看向妹妹,被她骤然转变的冷静与气势所慑:“棠溪,你的意思是?” “既然避不开,那便让这水,搅得更浑一些。” 江绮露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靖王与竑王势力范围的交界处,最终落在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连接着多条水陆要道的位置: “浑水摸鱼,也方能……让真正持竿的人看清局面。”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兄长: “竑王与靖王,皆非可倚仗的良木。他们势力已成,党羽众多,哥哥此刻投靠,不过锦上添花,将来鸟尽弓藏,必首当其冲。” “我们需得……另寻蹊径,布下一着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决定全局的闲棋。” 与此同时,竑王府内 “你是说,这人年前去过京郊那处产红粘土的庄子?” 苏景安指尖敲着桌面,沉声问询属下。 那批北境流出的箭簇是重要线索,但追查起来却困难重重,仿佛总有只无形之手在暗中阻挠清理痕迹。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勘验刺客遗物的老仵作,在反复检查一名死士的靴底缝隙时,意外发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并非京畿附近常见的特殊红粘土。 无独有偶,安插在靖王府的眼线传来密报,一位负责采买的下人,在与密探“酒后失言”时,抱怨了几句年前曾奉命秘密去京外某处庄子上送过东西。 而那庄子,恰巧就以出产这种红粘土着称。 “是,殿下!两条线索皆指向那里,未免过于巧合。” 属下恭敬回应。 苏景安盯着案上并排放置的物证摘要和密报,眉头紧锁。 是苏景宣狂妄到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还是有人刻意栽赃,引他上钩? 但那红粘土产地偏僻,知之者甚少,若非亲身前往或特意布置,极难伪造。 这证据,出现得突兀,却又显得…… 太过顺理成章。 第112章 无需多礼 “继续查!” 苏景安眼中闪过厉色:“重点盯住那个庄子和靖王府所有与之有牵连的人!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江绮风转过身,眼中带着探究看向妹妹:“另寻蹊径?你指的是……” 江绮露走到书案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黑玉墨锭,声音清晰而冷静: “陛下正值盛年,乾纲独断。此时将全部身家押注于任何一位皇子,都风险极大。”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让陛下清晰地看到,哥哥您并非任何皇子的私臣,而是只忠于陛下,且能平衡朝局,办好实事的纯臣。” “纯臣?” 江绮风微微蹙眉。 “不错。” 江绮露颔首,目光灼灼:“户部的烂摊子,虽是烫手山芋,却也是天赐的机遇。” “若能雷厉风行,将其彻底整顿清楚,揪出几条真正的大蛀虫,填补上国库窟窿,既显哥哥您的手段与能力,更彰您对陛下的忠心。” “此举必能令陛下安心,也能暂时堵住各方攻讦之口。至于皇子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哥哥不妨对几位皇子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礼节,但或许可以……对翊王殿下稍显亲近与关照些。” “翊王?” 江绮风着实有些意外。 五皇子苏景宥资质平庸,性情温吞,与竑王交好却并无太大野心,在朝中存在感一向不高,几乎是个被遗忘的角色。 江绮风眉头紧锁:“他性情温和不假,但天资平庸,恐难成大事,并非可扶持之人。” “正是因其平庸,与世无争,才不会引人忌惮,不会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江绮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陛下春秋正盛,这场夺嫡之争绝非一朝一夕能见分晓。我们要布的,正是一步闲棋,一步或许能在将来山穷水尽时,绝处逢生的棋。” “翊王与竑王亲近不假,但正因如此,我们暗中示好,竑王只会觉得我们是在通过翊王向他迂回靠拢,而不会立刻警觉我们真正的意图。况且……” 她话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翊王殿下主动与方家交好,他若能得方家全力支持,他在朝中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江绮风立刻明白了妹妹的言外之意,眼神微动:“方家……方岚……” 江绮露看向兄长,语气恳切而坚决:“忠勇公方家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如今忠勇公镇守玉平关,深得陛下信任。” 江绮风沉吟片刻,眼中渐渐露出深沉的思索之色。 妹妹的谋划,步步为营,既考虑了眼前危机,又布局长远,确实是一条更迂回,也更稳妥的路。 “至于此次刺杀……” 江绮露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冰冷的杀意: “幕后之人想一石二鸟,我们或许可以……帮他们‘坐实’这个罪名,但这罪名落在谁头上,需由我们来定。” 她压低声音:“哥哥调查时,不必急于揪出真正的元凶。” 江绮风目光一凝,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图:“你要我虚晃一枪,将水搅浑?” “不错。” 江绮露颔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让竑王和靖王互相猜忌。” “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一家独大,朝局混乱反而能凸显哥哥您居中持稳的价值。而我们,则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是江绮风的心腹侍卫统领梓叔的声音: “爷,凌都司府上传来消息,都司已苏醒,但失血过多,仍需静养。” 江绮露眸光微动。 江绮风看了妹妹一眼,道:“知道了。以左相府的名义,备一份厚礼,挑几支上好的老参送去凌府,谢他救护郡君之恩。务必低调,切勿张扬。” “是。” 梓叔领命而去。 江绮风回过头,正想对妹妹说些什么,却见江绮露微微垂眸,语气平静无波: “哥哥处理得极是妥当。凌都司于我有救命之恩,左相府理应表示谢意,礼节周到,方能不落人口实。”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落在袖中那枚平安符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一条僻静巷口的拐角,车窗帘幕微掀,一只密封的狭长铁盒从车内递出窗外。 窗外,一名做寻常小贩打扮的男子迅速接过,利落地塞入怀中蓑衣内侧,低声道: “主子放心,定会准时送到竑王府门下那位最爱收集奇巧兵刃的典仪大人手中,绝不会出差错。” “务必小心,踪迹需干净。” 车内传来压低的嘱咐。 “是。” 男子点头,压低斗笠,身影迅速融入朦胧雨幕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几日后,都司府后宅一处清幽的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涩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凌豫半倚在床头,上身只松松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左肩至后背被厚厚的白布层层包裹,隐隐透出药膏的深色痕迹和一丝暗红。 他脸色依旧苍白,失血过多的虚弱感难以掩饰,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初。 只是此刻因伤重和疲惫,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惊人的恢复力让太医也暗自咋舌,但贯穿肩胛的伤势终究沉重,此刻行动仍极为不便。 门扉被轻轻叩响,下属的声音低低传来: “都司大人,清平郡君前来探望。” 凌豫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惯常的沉静压下,他微微颔首: “请。” 江绮露独自走了进来,倚梅留在门外。 她今日只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乌发简单挽起,更显清丽却也透着一丝憔悴。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药草的气息更浓了。 看到凌豫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到他肩上那刺目的包扎,江绮露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玉徵倒在她怀中、胸口鲜血汩汩涌出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让她呼吸一窒,脚步微顿。 凌豫并未卧榻,而是靠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披着玄色便服。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显露出武将强悍的生命力。 只是他上半身似乎无法着力,左肩和手臂被厚实的绷带仔细包裹固定着,行动间带着明显的不便。 看到江绮露走进来,凌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郡君?您怎么……” “凌都司快请坐!” 江绮露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关切: “你伤势未愈,无需多礼。” 她示意旁边的亲兵搬来一个圆凳,自己在凌豫对面不远处坐下。 雨后的微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药香和一种微妙的凝滞。 第113章 自有分寸 江绮露的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处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伤势……如何了?” 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关切。 凌豫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平稳恭敬: “劳郡君挂心,末将皮糙肉厚,伤势已无大碍,太医说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他顿了顿,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倒是郡君,那日受惊了。” 感受到凌豫的热烈的目光,江绮露喉头微涩。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绷带上,那里隐约渗出一抹淡红。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仅仅因为她是左相之妹,是清平郡君吗? 可前世玉徵…… 前世她曾亲手将剑送入他的胸膛,今生却…… 她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眼中交织着痛楚、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沉默了数息,才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低声道: “我无事。”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都司……那时,为何要如此?那支箭……你本可以挡开或避开。”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凌豫对上她探寻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回答道: “保护郡君安危,是臣职责所在。” 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然而,当他说出这话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迎上江绮露抬起的眼眸。 她看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此刻的凌豫,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感觉让他心口莫名地一窒,一种奇异的悸动伴随着伤口的痛楚在心底蔓延开。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中,将室内的暖意与凝滞推向了顶点。 “职责么……” 江绮露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丝无奈。 她不再追问,目光落在他因行动不便而略显僵硬的姿势上。 心口那份难以消散的愧疚和翻涌的情绪,促使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太医嘱咐需定时换药。” 江绮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颤,目光避开凌豫的直视,落在旁边的药盘上: “我看亲兵动作鲁莽了些……你若不介意……” 她说着,竟真的伸手拿起药盘旁干净的布巾和药瓶里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药膏。 凌豫的身体明显一僵。 近距离下,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羽睫下,那双明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的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与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混合在一起。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有劳……郡君。” 江绮露起身,动作轻柔地拿起盛着药膏的白玉小碟。 她微微倾身,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点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药膏,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肩背的纱布。 她指尖微微颤抖着,仿佛害怕碰疼了他。 凌豫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空气扫过脖颈裸露的皮肤,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冷香。 一种陌生的暖流夹杂着痛楚在他心底流淌,冲淡了先前因她复杂目光而生出的困惑。 他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任由那微凉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指尖,隔着纱布,轻柔地将药膏一点点覆盖在伤口附近。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药香在阳光微尘中缓缓流淌。 江绮露给他上完药之后,便退回到圆凳上。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绣纹。 她本该直接说明来意,那些精心准备的话语,此刻却哽在喉间。 终于,她抬眼,直视着他:“那日瑞云寺回程遇刺,都司为臣女挡下那一箭……此情,臣女铭记于心。” 她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似在舌尖斟酌过:“只是不知都司可曾细想过,那些刺客,目标究竟是我,还是另有所指?” 凌豫眸光微动。 他并非蠢人,当日情势危急不及深思,事后卧榻这几日,早已将种种疑点反复思量。 箭簇来自北境军制式,却偏偏用在京都郊外行刺一位新晋郡君,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他为何这么笃定刺客是冲着江绮露的? 毕竟江绮露出行的早几日,便已然传出她会在清明前往瑞云寺。 而其他人都是临时出行。 他也是。 他沉吟片刻,道:“末将以为,似是刻意嫁祸,意在搅浑池水。” “都司明鉴。” 她稍作停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 “我兄长近日查到些线索,似乎指向……靖王府。” “刺客所用的箭镞,经查证,与北境军中所制相似。” 凌豫眼神一凝:“忠勇公府?” “表面如此。” 江绮露转身,目光与他对上:“但都司想必明白,方家没有行刺的动机。” 凌豫沉吟片刻:“有人栽赃。” “且不论栽赃与否……” 江绮露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已命竑王殿下彻查此事。箭镞的来源,朝堂各方势力的动向……都司心中当有计较。” 她话中有话,凌豫如何听不出。 他神色微肃,看向江绮露。 窗外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暗交错。 他掌管禁军,对京都暗潮岂会毫无察觉? 靖王与竑王相争日益激烈,陛下虽正值盛年,但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 若此事真为靖王所为…… 江绮露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他已信了七八分。 她继续道,声音里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朝堂风波向来如此,暗箭难防。都司此番受我所累,卷入是非,臣女心中实在难安。只望都司日后……务必更加谨慎。” 良久,他低沉开口:“郡君今日之言,臣会谨记。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江绮露略显苍白的脸上:“此事凶险,郡君身处漩涡中心,还请万事小心。” 这关切出乎江绮露的意料,让她心尖微颤。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纯粹的担忧,一如前世玉徵曾经凝视她时的眼神。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多谢都司提醒。我自有分寸。”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阳光移动了几分,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随即是倚梅略微提高的禀报声,带着一丝迟疑: “姑娘,右相府唐二姑娘前来探望凌都司,已到二门了。” 第114章 改日再来 江绮露眸光倏地一凝,瞬间恢复清明冷淡。 她站起身,动作流畅,不见丝毫异样:“既然唐姑娘来了,我也该告辞了。” “见都司无大碍,我便放心了。今日叨扰,都司好生休养。” 她告辞得突然,几乎是仓促地转身,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 凌豫挣扎着想再次起身相送:“臣……” “不必送。” 还没走两步,江绮露突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洛……这是我家中秘制的伤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都司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凌豫愣了一下,接过瓷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多谢郡君。” 凌豫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江绮露抬头看他,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映的眼尾那抹红色更加柔和。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是玉徵。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凌豫是凌豫,玉徵是玉徵。 纵然魂魄相同,终究已是两世为人。 “凌豫。” 江绮露在门前停步,第一次直呼其名。 她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保重。”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凌豫维持着半起的姿势,肩部的伤口因动作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凝视着那扇已然关闭的门,目光深沉复杂。 手中的瓷瓶还带着她淡淡的体温和一丝清冷的香气。他摩挲着瓷瓶,目光深远。 空气中,只余下一缕她身上特有的、缥缈的冷香,与他满室的药苦气息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江绮露带着倚梅步出房门,恰与正沿着廊下走来的唐霜迎面相遇。 唐霜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娇嫩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粉腮红唇,眼波流转,身后丫鬟捧着精致的描金食盒,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的滋补汤点。 见到江绮露从凌豫房中出来,唐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即上前盈盈一拜,笑容甜美: “臣女见过清平郡君。郡君也是来探望凌都司的?” “嗯。” 江绮露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明媚的笑脸和那显眼的食盒上一扫而过,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又悄然浮现: “凌都司需要静养,唐姑娘心意虽好,亦不宜过多打扰。” 唐霜笑容不变,语气却软中带刺:“郡君说的是。不过父亲特意嘱咐,凌都司为护驾受伤,我们相府理应多加关怀。” “臣女略备了些薄膳,望能对凌都司伤势恢复有些微益处。” 江绮露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带着倚梅径直离去。 她步出庭院,却在月洞门边驻足回望。 透过半开的窗棂,可见唐霜已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上,正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 她脸颊微红,正对凌豫说着什么。 凌豫因伤重未能起身,只微微颔首,似乎道了句谢。 唐霜便笑得愈发甜美,眼角眉梢俱是温柔关切。 阳光透过窗格,恰好将两人身影笼罩在一层柔和光晕之中,那画面竟显出几分刺眼的和谐。 凌豫似乎说了什么,唐霜便抿唇一笑。 那笑容刺目得很。 江绮露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曾几何时,她也曾那样对他笑过。 那时的玉徵会温柔地回望她,眼底仿佛盛着万千星辰。 可那不是凌豫。 凌豫是冷硬的、克制的,即便此刻伤重,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带着武将特有的凛然之气。 只有右眼眼尾那一点泪痣,与记忆中的玉徵重合。 江绮露蓦地转身,不再看那窗内的景象。 “姑娘?” 倚梅自然也瞧见了窗内的场景,她轻轻握住江绮露紧握的手,轻声唤她。 江绮露敛起所有情绪,面容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 “回府。” 她淡淡道,身影在廊下渐行渐远,唯有衣袂拂过春风,留下淡淡清香。 凌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唐霜带来的点心上,神情莫测。 “有劳唐姑娘。” 他语气客气而疏离。 唐霜却似未察觉,依旧温柔笑着,将点心捧至他面前。 窗外,一瓣山茶悠悠飘落,恰落在江绮露方才站过的地方。 江绮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廊下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 凌豫的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唐霜带来的点心上。 雕花食盒里整齐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盅显然熬了许久的参汤。 “父亲特意嘱咐我送来这些。” 唐霜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说凌都司此次护驾有功,定要好生休养。” 凌豫微微颔首:“多谢右相大人挂心,有劳唐姑娘走这一趟。”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唐霜似未察觉,细心地将参汤盛出:“太医说这伤最是耗气血,这汤里加了当归黄芪,最是补气……” 她话音未落,凌豫忽然微微直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郡君方才……” 他顿了顿,似是随意问道:“可还说了什么?” 唐霜盛汤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恰巧在门口遇见了。郡君行色匆匆,想必是还有要事。” 她将汤碗轻轻放在凌豫手边的案几上,语气温婉:“都司还是先喝汤吧,凉了便不好了。” 凌豫没有动那碗汤。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眸色深沉。 方才江绮露说话时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她分明是在提醒他。 而她提到箭镞与北境军制相似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都司?” 唐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凌豫收回目光,淡淡道:“有劳唐姑娘。” “只是凌某有伤在身,太医嘱咐需忌口,这些点心怕是无福消受了。” 唐霜笑容微僵,随即又柔声道:“是臣女考虑不周了。那这些补品...” “唐姑娘心意凌某领了。” 凌豫打断她,声音虽虚却不容置疑:“只是眼下公务堆积,实在不便久待客。唐姑娘请回吧。” 逐客之意明显,唐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攥紧了袖口,随即得体地起身:“那都司好生休养,臣女改日再来探望。” 她行礼告辞,转身时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第115章 生辰 侍女捧着未曾打开的食盒跟在后面,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凌豫这才微微松懈了挺直的脊背,伤处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 重光上前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个素色小瓷瓶上。 瓶身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与这满室药味格格不入。 “郡君留下的东西,可要送去太医署查验?” 重光低声请示。 凌豫静默片刻,伸手将瓷瓶拿起。 瓷器触手生凉,却又仿佛残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 “不必。” 他语气平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光滑的瓶身:“收起来吧。” 独自倚回软榻时,凌豫的目光再度投向窗外。 春风拂过庭院,卷起山茶花瓣纷扬如雪。 他想起那日箭矢破空而来时,江绮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那不是寻常贵女该有的神情,没有恐慌失措,反而有种冷冽的锐利。 更让他不解的是自己那一刻的反应。 护卫郡主本是职责所在,但扑身相护的那一瞬,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仿佛曾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还有那个瓷瓶…… 凌豫微微蹙眉。 江绮露今日看似寻常的提醒,实则暗藏机锋。 这位清平郡君,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 他合上眼,肩上阵阵作痛。 朦胧间,似乎又嗅到一丝清冷气息,如雪后初霁时的山巅清风。 “去查。” 他突然睁眼,声音低沉:“靖王近日动向,特别是军械相关。” “是。” 重光领命,却又迟疑道:“大人怀疑此次行刺与靖王有关?但箭镞明明……” “太过明显的证据,往往是最拙劣的幌子。” 凌豫眼神微冷:“有人想嫁祸方家,搅乱朝局。而靖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挥手让重光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唯闻窗外落花簌簌。 而此刻的江绮露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指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街道上人流如织,熙攘喧闹,她却仿佛置身事外。 方才唐霜与凌豫相对而坐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知道那不过是右相府的算计,可心底那点不悦却如芒在背。 她轻捻袖中的一枚缺角的玉佩,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等一切结束,她便离开吧。 五月十六,是江绮露的生辰。 早一个月前,江绮风就说要给她办一场生辰宴。 毕竟这是她回家的第一个生辰。 江绮露却不以为然,只觉得当下局势未明,不宜张扬。 江绮风本已依她之意,只打算请几位相熟好友小聚,不料清平郡君生辰的消息竟不胫而走。 数日间,各府拜帖传入左相府,皆是官宦家的贵女们争相要来为郡君庆生。 这场宴席,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扩大了规模。 生辰当日,左相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 五月的帝京,阳光已带上燎人的炙意。 清平郡君与左相同日生辰,这本就是一桩奇谈。 加之二人身份显赫,这场宴席早已超越了寻常庆生的意味,成了京都权贵云集、暗流涌动的场合。 晨曦微露时,府中便已忙碌起来。 悦芳轩内,江绮露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忍冬为她梳妆。 镜中人眉眼清冷,云鬓间点缀的珍珠步摇流苏轻颤,映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却少了几分生辰该有的喜气。 “姑娘今日定是宴上最夺目的。” 忍冬笑着为她整理裙裾。 江绮露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她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姑娘,得出去了,今日……” 倚梅看着自家姑娘愁苦的面容,小心提醒道。 江绮露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抬手起身,道: “出去吧。” 倚梅忍冬应道:“是!” 前厅早已宾客云集。 花厅宽敞明亮,铺陈尽显雅致而不浮华。 庭院中点缀着新开的石榴花,红艳似火,丫鬟仆妇们穿梭忙碌,笑语声不断。 等她到的时候,江绮风已经到了,江仲正在张罗场景。 江绮风一身深青锦袍,正与几位朝臣寒暄。 见到江绮露到来,他从主位上起身,上前两步:“棠溪,身子可还好?” 江绮露微微一笑,回答道:“哥哥,已无大碍了。” 她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下微沉。 宾客陆续都到了。 看到妹妹的装束,江绮风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含笑迎上:“棠溪今日可真美。” “哥哥又打趣我。” 江绮露温婉一笑,娇嗔地瞥了一眼兄长。 江绮风扶着她坐下,机灵的下人端上热茶。 江绮露唇角笑意温婉得体,纤长的手指执着琉璃盏,眼底深处却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冰。 一袭天水碧绫罗长裙,银线暗绣几支疏淡合欢自裙摆漫延至腰腹,乌发如云。 这身装扮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与周遭喧闹的喜色格格不入。 全然不似金尊玉贵的喜庆打扮。 苏景安来得最早,此刻正与苏景宥、苏景玥坐在一处品茶,言笑晏晏,姿态闲雅。 见江绮露出现,他眸光微亮,举杯遥敬,笑意深长。 苏景玥倒是主动上前:“清平姐姐!” “公主殿下!” 她俏生生地步子轻盈,一身娇嫩的鹅黄云锦宫装,精心梳着百花髻,宛如含苞待放。 她直接将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点翠锦盒塞进江绮露手中: “清平姐姐生辰安康!我自己绣的,别嫌我手艺不佳呀!” 话落,目光已经忍不住飘向华庭入口处,正款款而来的方峘。 方家姐弟差不多是稍后就到的。 方峘跟在姐姐身侧,给诸位见了礼,便规矩地站着。 偶尔目光不自然地瞟向已经退到兄长身边的苏景玥,耳根不自然地泛红。 方岚一身鹅黄衣裙,明媚爽朗,见到江绮露便笑着走来挽住她的手:“棠溪,生辰欢喜!” 她大大方方送上贺礼,一整套罕见的西域宝石镶嵌的马鞭与护具。 虽说江绮风兄妹似乎也用不上吧,不过这对方岚来说,便是十分难得的珍品了。 方岚的目光,在敬献礼物后,便聚焦在主位方向。 “多谢宁怡,快入座吧。” 江绮露起身道谢道。 见有人主动送礼,大家便都上前将自己的礼物送上。 给江绮风也便罢了,主要是江绮露这位清平郡君。 首当其冲的便是苏景安。 第116章 刻意栽赃? 苏景安步履从容,径直行至江绮露面前,未语先笑: “郡君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江绮露起身行礼,姿态端庄:“殿下过奖。” 苏景安伸手虚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衣袖:“今日我与五弟备了份薄礼,还望郡君莫要嫌弃。” 他击掌两下,侍从抬上一座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以双面绣技法绘着瑞云寺山景,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位女子背影,衣袂翩跹如踏云而行。 满堂惊叹声中,江绮露瞳孔微缩。 那分明是她那日在瑞云寺后山独行时的景象。 “殿下真是有心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冷意:“这般精巧之物,想必殿下是费了不少功夫。” “郡君喜欢便好。” 苏景安笑意更深,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一旁的江绮风。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靖王殿下到!千澜公主到!竦王殿下道!” 苏景宣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而入,身后跟着盛装华服的苏景环与低调的苏景宜。 三人身后,唐霜缓缓走来。 厅内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左相府真是热闹。” 苏景宣朗声笑道,目光扫过那座屏风时闪过一丝讥诮:“二哥好大手笔。” 他挥手让人呈上一礼:一尊玉雕骏马,通体剔透,惟妙惟肖。 “愿郡君如这骏马,一日千里。” 苏景宣语带双关,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江绮风。 江绮露从容谢过,命人收下礼品。 然后抬头瞥向不远处的唐霜。 她没想到,唐霜居然也会来。 唐霜感受到她的目光,于是上前向江氏兄妹行礼:“父亲命我送来贺礼,恭贺郡君与相爷。” 她步履款款,仪态万方,笑容是经年闺阁教养浸染出的标准甜美。 她示意侍女,捧上一个剔红缠枝莲纹长方盒,里面静静卧着串颗颗圆润饱满,光泽夺目的东海珍珠链。 她笑意吟吟,目光却扫视全场,见自己想见的人没在,便又回头看向主位:“贺郡君芳诞。” “一点心意,聊表家父对郡君康泰的挂怀。” 江绮露起身:“多谢唐姑娘,也多谢……唐相记挂。” 她自然而然没有忽略掉唐霜扫视的眼神,只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 她示意忍冬接过唐霜的礼物,然后便坐下。 宾客陆续到齐,宴席正式开始。 江绮露与江绮风同坐主位,接受众人贺寿。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丝竹声起,舞姬翩跹而入。 凌豫到来时,宴席正进行到高潮。 他的到来让厅内稍静了一瞬,诸多目光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 “卑职来迟,请郡君恕罪。” 他行礼时目光低垂,未曾直视江绮露。 “臣恭贺郡君、相爷生辰安康。” 他今日身着墨青常服,因肩伤未愈,身形较往日清减几分,更显眉目深邃。 献给江绮风的,是一卷前朝兵书孤本。 给江绮露的则是一盒品相极佳的雪山银针。 “凌都司费心。” 江绮风含笑接过,语气热络:“伤可好些了?” “劳相爷挂心,已无大碍。” 凌豫答得恭谨,目光却掠过江绮露沉静的侧颜。 她正垂眸看着那盒茶叶,长睫如蝶翼,在下眼睑投下浅淡阴影。 他想起那日她悄然送至他案前的素瓷瓶,药香清冽,与她周身气息如出一辙。 唐霜见凌豫入内,便主动迎了上去:“凌大人伤势未愈,快请入座。” 说着便要引他至她身侧的席位。 凌豫却婉拒:“多谢唐姑娘,卑职还需巡视府中护卫布置。” 说罢向江绮露再行一礼,退至厅外安排守卫事宜。 江绮露注视他离去背影,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苏景安将她的细微反应收入眼底,唇角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 “今日亦是左相生辰,双喜临门,本王敬二位一杯。” 他起身举杯,众人纷纷应和。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苏景玥拉着方峘欣赏院中新开的石榴,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苏景宥坐在方岚近侧,虽努力维持淡然,目光却总不经意流连于她身上。 江绮露应付着各方来贺,言笑得体,心思却似游离在外。 直到苏景宣忽然开口,语带讥讽: “听闻凌都司前阵子为护清平郡君身受重伤?真是忠勇可嘉。只不知是何方贼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命官与郡君。” 瞬间,满场寂静。 凌豫此时已经入席,坐在离方岚姐弟不远处的位置。 闻言放下酒杯,神色未动,只平静道:“护卫郡君,是臣职责所在。” “刺客可擒获了?” 苏景宣却不依不饶,目光扫过苏景安:“二皇兄奉命查办此案,想必已有进展?” 苏景安执杯轻笑,温润如玉,眼底却似淬了一层薄冰: “四皇弟何必心急?案情复杂,自有水落石出之时。” “哦?” 苏景环手中团扇轻摇,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怕是牵扯太广,二皇兄也不好轻易下定论吧?毕竟……那箭镞可是北境军中所出。” 方岚脸色微变,方峘也皱起眉头。 苏景宥见方岚神色不对,当即开口: “三皇姐此言差矣!北境军械管理森严,绝非外人所能轻易获取。此事明显是有人刻意栽赃,欲乱朝纲!” 苏景环眼波流转,斜睨向他:“五皇弟就如此笃定是栽赃?” 苏景宥还要再辩,却被苏景安以眼神制止。 苏景安依旧含笑,语气却淡了几分:“三皇妹多虑了。是否栽赃,不日便知。” 苏景宣闻言,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强自镇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景环瞥他一眼,心中暗恼弟弟沉不住气,竟在如此场合授人以柄。 眼看席间暗流涌动,争执将起,江绮露轻轻放下茶盏。 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众人目光顿时聚拢而来。 “今日乃我与兄长生辰,承蒙各位莅临。” 她声音清冷如玉,不高不低,却轻易压下了所有私语:“朝堂之事,不宜在此喧扰。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她执起酒杯,唇边笑意清浅却不容置疑:“清平敬各位一杯。” 苏景环眸光一闪,随即嫣然一笑:“二皇兄,我不过是关心郡君安危,别无他意。” 苏景安却不再看她,只望着江绮露,眼中灼热之色愈深。 宴至中场,宾客渐次离席走动、相互敬酒。 江绮露借故离席,独自转至后院水榭边静立。 第117章 分内之事 风拂过池面,带来莲叶初展的清新气息。 她凭栏而立,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郡君似乎不喜喧闹?” 温润声线自身后响起。 她回头,见苏景安不知何时也已离席,正站在不远处含笑望她。 江绮露稍微屈膝,淡淡应道:“殿下说笑了,只是略透口气。” 苏景安缓步走近,与她并肩望向池中清荷,声音压低几分:“那日瑞云寺之事,多谢郡君提点。” 他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颜:“刺客所用箭镞虽指向方家,但本王明白,幕后之人另有所在。”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靖王此举,是否太过急躁?” 江绮露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心中既有明断,又何须问我?” 她转身,眸光清凌凌地望向他:“有时,过于明显的线索,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欲搅浑这潭水罢了。” 苏景安轻笑,岔开话题:“方才席间,多谢郡君解围。” 江绮露莞尔:“殿下何必言谢?本就不是该在今日谈论的事。” 苏景安注视着她,目光渐深:“郡君似乎总是能出乎本王意料。” “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皆在他人预料之中。”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包括郡君选择支持五皇弟?” 苏景安声音压低,笑意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 江绮露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说笑了,清平一介女流,何谈支持哪位皇子?”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神色依旧淡然:“殿下怕是误信了传言。” 苏景安凝视她片刻,忽然退开半步,恢复了那般温润模样:“或许是本王听错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细长锦盒:“生辰贺礼,望郡君喜欢。” 盒中是一支玉簪,通体剔透,雕工精湛,簪头一朵玉兰含苞待放。 江绮露望着那支玉簪,有片刻出神,随即敛容道:“殿下不是已送了屏风?这又是何意?” 苏景安手持锦盒,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 “那日瑞云寺后山,本王曾见郡君独立山巅,衣袂飘飘如仙临凡。那时便想,这屏风若能绘下当时景象,必是极好的。”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缱绻:“而这支玉簪,本王一见便觉与郡君相配。郡君的一切,本王都看在眼里。” 这话已近乎直白。 江绮露心下一凛,后退半步:“这玉簪太过贵重,殿下厚意,清平心领。” 池畔的空气仿佛凝滞。苏景安手中的锦盒并未收回,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稍稍淡去,眼底却凝聚起更为深沉执拗的光芒。 “一件屏风是公府礼数,而这支簪……”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是本王赠予郡君的心意,与郡君身份无关,何来贵重之说?”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将锦盒放入她手中。 江绮露正欲后退,手腕微抬准备格挡这过分亲密的赠予,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自身侧小径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僵局: “末将参见竑王殿下、郡君。” 凌豫自廊桥另一端走出,玄色常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右眼眼尾那点泪痣在廊下灯火映照中清晰可见。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却悄无声息,直至近前才被察觉。 苏景安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面上旋即恢复如常,含笑转身: “凌都司也来赏景?” “末将巡卫至此,见有人影,特来查看。” 凌豫目光先是从江绮露微蹙的眉心和苏景安执意递出的锦盒上一扫而过,最后才落向苏景安,抱拳行礼,语气公事公办: “回殿下,末将听闻郡君离席稍久,恐有不便,特来查看。今夜宾客众多,安全起见,还需谨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江绮露在他目光扫来时,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将原本可能伸向锦盒的手彻底收回,广袖垂落,掩住了所有细微动作。 苏景安轻笑一声,自然地将锦盒收回袖中,仿佛方才的坚持只是错觉: “凌都司尽职尽责,倒是本王疏忽了。” 凌豫语气依旧平稳:“分内之事。殿下、郡君,宴席未散,离席过久恐惹人闲话。” 他这话虽是对两人所说,目光却只落在江绮露身上。 江绮露立刻顺势颔首:“凌都司提醒的是。殿下,我等还是先行回席为宜。” 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纠缠从未发生。 她向苏景安微微一礼:“清平先行告退。” 苏景安目光在凌豫与江绮露之间流转一瞬,唇角笑意更深,却也更难测:“也好。” 凌豫立于原地,直至江绮露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才转向苏景安。 两人目光相接,一温润一冷峻,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刀锋交错。 “殿下。” 凌豫声音低沉:“郡君虽尊贵,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子。” 苏景安唇角笑意更深:“凌都司似乎格外关切清平郡君?” 凌豫默然片刻,右手无意识地按上腰间剑柄。 “末将只是谨守本职。” 池畔的风似乎随着凌豫的到来而凝滞了几分。 苏景安面上温润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凌都司职责所在,本王自然明白。” 他语气平和,仿佛全然未觉凌豫言辞下的暗涌:“只是不知,何时禁卫巡防之责,也延及到了相府的后园私宴?” 凌豫身姿挺拔如剑,闻言并未退缩,只沉声道: “陛下有旨,京畿重地,凡宗室贵胄齐聚之所,皆需严加巡护,以防不测。末将奉命而行,不敢有怠。” 苏景安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凌都司忠心可嘉,本王甚慰。” 他侧首望了一眼江绮露离去的方向,似有遗憾,又似志在必得、 最终只淡淡道:“既如此,本王便不久留了。” 他转身离去,衣袂拂过石阶,依旧是一派从容清贵。 凌豫却仍立于原处,目光沉沉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在胸腔内冲撞。 良久,他转身大步走向前庭。 宴席依旧喧闹,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他一眼便看见江绮露已坐在其兄长江绮风身侧,正与方岚低声交谈,侧颜平静,仿佛后园那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 凌豫眸光微暗,正欲移开视线,却恰与江绮露偶然抬起的目光相遇。 第118章 一点心意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对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疏离得仿佛他只是一位寻常的护卫都司。 凌豫心下蓦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蔓延开来。 他沉默地退回宴席边缘的阴影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那抹清冷的身影。 不远处,苏景宣低声与苏景宜交流道: “这清平郡君当真是了不得,若不是母妃让我来,我才懒得来呢。” 苏景宜在一旁,只是饮酒,不置可否。 悠扬的丝竹声在花厅中流淌,珍馐佳肴香气四溢。 接下来倒是没有别的什么幺蛾子,正常宴席倒是正常的进行下去。 除了苏景宣三人提前离席之外,众人差不多都是申时才陆续离开的。 宴席终散,宾客渐离。 仆从们轻捷地收拾着宴席残盏,细微的碰撞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府邸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绮露送走最后几位女眷,返身回府时,见江绮风独自站在庭中海棠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玲珑玉佩。 “兄长在看什么?” 江绮风回神,将玉佩递给她:“方姑娘遗落的。” 那玉佩雕着缠枝莲纹,似乎是方岚平日随身之物。 江绮露看着兄长故作淡然的神情,心下微动:“宁怡方才似乎多饮了几杯,已乘马车回府了。明日我遣人将玉佩送还吧。” “不必。” 江绮风收回玉佩:“我……亲自去送。” 江绮露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只是方岚的一厢情愿,难道…… 江绮风似乎也察觉失言,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今日竑王似乎与你单独说了许久?” “嗯。” 江绮露眸光微凝:“他似已察觉我们的意图。” “无妨。” 江绮风冷笑: “陛下昨日私下召见我,已对靖王近日举动表示不满。刺客之事,虽无明证,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有生根发芽之时。” “那兄长……” “我会依计行事,明日便向陛下进言,支持翊王协理兵部之事。” 江绮风轻抚妹妹发顶:“棠溪,你且放心,兄长定会护你与江家周全。” 江绮露低声应了声,便借口自己想休息回到了悦芳轩。 江绮露回到闺房,屏退忍冬,独自坐在窗边。 “姑娘!” 倚梅悄声出现在房内。 江绮露没动,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动作。 倚梅靠近她,悄声道:“事已办妥。” “另外,玉英来报,今日靖王离开相府之后,便去了右相府。” “知道了。” 倚梅再次悄声退下。 夜色渐浓,府中重归寂静。 江绮露与兄长用过晚膳后,独自回到悦芳轩。 行至院外那道高高的青砖墙下,四周只剩虫鸣唧唧,夜色浓酽如墨。 就在她即将跨入院门的一刻,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转头望向那道高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砖石,看见墙外的动静。 倚梅察觉她的异常,也随即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握着江绮露的手紧了一紧,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姑娘,怎么了?” 江绮露闭了闭眼,终是没有迈进院门,反而转身朝着侧旁角门走去。 裙裾拂过青石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簌簌轻响。 沉重的角门静静立在月光下,巷道狭窄幽暗,一墙之隔便是相府之外。 如水的月辉从高墙顶泼洒下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一个人影几乎完全陷落在墙壁的浓黑阴影里,身形挺拔如长枪拄地,纹丝不动。 凌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头。 没有声响,一道纤细的身影伫立在角门处。 他的那双眸子,在看清是她时猝然亮起,穿过夜色,毫不避忌地落进她眸中。 江绮露心头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一股微麻的悸动从胸口急遽窜至耳后。 那灼热熟悉却又陌生,太直接,让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一丝近乎狼狈的失控。 她立刻移开视线,下颌却不自觉地抬高,强行维持着惯有的端庄平静,目光落在对方肩头落了一层寒气的云雀暗纹上。 “更深露重了,凌都司。”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却不知在此处久立,是何缘故?” 凌豫的喉结在阴影里不甚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并未行礼,身姿依然保持着惯常那种隐隐防备的姿态,声音低沉: “下官只是路过。方才于街市附近巡营戒哨时,听得些响动。”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她身后高耸的院墙:“此处终归临街,下官不敢轻忽,便留神片刻。” 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理由冠冕堂皇,护主安全。 然这相府深院墙外的街巷守卫,从来不需堂堂禁军都司亲自披着风霜寒露来留神。 江绮露静立着,只觉他那低沉的嗓音字字敲在耳鼓上。 她未置可否,更未追问,原本绷紧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显出几分从宴会厅一路带出的沉重疲惫。 “原是为我兄长与相府安全挂心了。” 她轻轻开口,嗓音浸透了月夜的凉:“不过现下已无碍,夜色确实深了,请都司也早些安歇吧。”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依旧,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她脚步微动间,凌豫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迈步上前,仅仅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重心微妙地前倾了半分。 凌豫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沉厚的音质被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上了喑哑质感:“郡君方才饮了酒,更不宜受风。” 江绮露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夜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她白皙的侧颈。 她沉默片刻,方才微微侧过身,目光这次真正落在了他身上。 凌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 并非锦盒,而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乌木短匕。 匕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声音低沉,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祝郡君生辰安康。” 江绮露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柄短匕首上,并未立即去接:“凌都司今日已经送过贺礼了。” “那是在众人面前。” 凌豫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这夜色中只剩她一人:“这是下官自己的心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此乃玄铁所铸,虽不起眼,却锋利无比。” “郡君身份尊贵,难免再遇险境。此物便于随身携带,或可防身。” 江绮露怔住了。 她的目光从短匕移到他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竟映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日间他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那支射向他肩头的箭。 以及那日他送给她的,被她贴身放着的,那枚温热的平安符。 第119章 早些安置 “凌都司的伤……”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丝,又觉得唐突,却已收不回了。 凌豫眸光微动,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已无大碍,劳郡君挂心。” 他简短地回答,右手却无意识地抚上左肩旧伤处。 江绮露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他在说谎,却也不点破,只轻声道:“那便好。” 一阵夜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碎发。 “郡君……” 他向前一步,将短匕递到她面前:“还请郡君收下。” 他的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江绮露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和一丝极淡的血气。 她该拒绝的,正如拒绝苏景安的玉簪一般。 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当她冰凉的指尖触到那温润的乌木匕鞘时,凌豫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两人指尖一触即分,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悄然蔓延。 江绮露握紧短匕,只觉得那乌木匕鞘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抬眸,正对上凌豫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情绪翻涌着,让她心口一紧。 “多谢都司。” 她轻声道,声音比平时柔软了几分。 她转身欲走:“若无其他事,那我先回去了,都司也早些回去吧。” 凌豫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请郡君务必保重玉体。” 江绮露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脚步钉在原地,竟忘了再迈一步退回角门之内。 月光下,她微侧着头,阴影投在她半边脸上,脖颈到耳根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正微微发紧。 浓密的长睫快速眨动了两下,掩住了眼底刹那掠过的仓惶与更深处的涟漪。 夜风无声流淌,时间停滞了一瞬。 江绮露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平稳的气息节奏被骤然打乱,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搏动了两下。 她强行压下这股陌生的慌乱,并未回头看他,只留下一个被月光拉长的单薄侧影,声音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清冷。 只是那清冷底下,似乎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的微澜: “多劳挂怀。你也……保重身子。” 这句话,到底没能说完。 最后的音节散在吹进角门的寒风中。 江绮露靠在冰冷沉重的门板内侧,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木头纹理。 微凉的触感似乎并不能平息心底悄然蔓延开来的慌张。 手中紧握着那柄短匕,心绪如潮,久久难平。 倚梅担忧的声音响起:“姑娘……” 江绮露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底的情绪,安抚倚梅道:“没事。” “我们回去吧。” 凌豫独自立在墙影下,许久未动。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他抬手轻轻按在左肩伤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她替他包扎时指尖的凉意。 夜风拂过,带来她离去时衣袂间淡淡的清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竑王府书房 苏景安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白玉镇纸。 案上宣纸铺陈,却未落一字。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温润侧脸,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凌豫……”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本王小瞧了你。” 日间水榭旁,凌豫那看似恭谨实则强硬打断的一幕,以及夜间他竟敢守在相府角门外的行径,皆在他脑中清晰回放。 一个禁军都司,对清平郡君似乎过于关切了。 他目光落在一旁空置的锦盒上。 那支玉兰玉簪终究未能送出。 “江绮露……”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轻叩。 江绮风转而支持苏景宥? 这步棋看似跳出棋局,实则仍在他掌控之中。 苏景宥与他交好,其性庸懦,易于掌控。 只是…… 江绮风此举,是真欲保全江家,还是另有所图? “四皇弟……”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日的刺客,果然是你所为。如此沉不住气,枉费淑妃娘娘一番苦心谋划。” 他铺开一张密函,提笔蘸墨,字迹温润却力透纸背。 “传令下去……” 他低声对不知何时跪在阴影中的属下道: “将刺客所用箭镞以及其他证据,‘交给’至御史大夫手中。” “是。”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苏景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笑意渐深。 四皇弟,既然你先出手,就莫怪为兄将计就计了。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王府庭院中被月色笼罩的假山怪石出神。 苏景宣此刻也盯着书房外的假山怪石。 他脸色阴郁,指尖烦躁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桌,另一只手紧攥着的酒杯几欲捏碎。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碎片四溅:“连个女子都解决不了,还留下把柄!” 他原想借此机会既除掉日渐得势、还可能被苏景安拉拢的江绮露,又能嫁祸给有兵权的方家,一石二鸟。 却没想到凌豫会突然出现挡下那一箭,更没想到箭镞竟成了苏景安追查的线索。 “殿下息怒。” 幕僚躬身劝道:“如今竑王虽有所察,但并无实证……” “无实证?” 苏景宣冷笑:“苏景安是何等人物?他需要实证吗?他只需将疑心种在父皇心中便是够了!” 他想起苏景安今日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更是愤恨。 凭什么他总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三公主遣人传话……” 另一名心腹低声禀报:“公主让殿下近日务必收敛行迹,勿再妄动。她言道……言道……” “说什么?” “公主说,殿下若再莽撞行事,便休怪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再顾念姐弟之情。” 苏景宣脸色一白,跌坐椅中。 他深知三皇姐的手段,若非真动了怒,绝不会说出此话。 “殿下,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 幕僚献策: “竑王若查,便让他查。北境军械流出虽是大过,但终究无法直接指向殿下您。只要我等不再授人以柄,时日一久,陛下亦不会容他无休止查探下去。” 苏景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躁郁:“那江绮露兄妹……” “来日方长。” 幕僚眼中闪过精光:“待风头过去,总有清算之日。” 苏景宣默然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更深露重,江绮露倚在窗前,寒气似乎能侵入骨髓。 指尖无意识抚过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角门处阴影中投来的、过于灼人的视线。 倚梅轻声劝道:“姑娘,早些安置吧。” 第120章 真是蠢货 江绮露回神,拢了拢披风,目光却越过夜色,落在宫城方向。 白日里那些皇子们不动声色的交锋,她只觉得厌烦。 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局面了。 但是,哪怕不愿参与,也陷进去了。 不过…… 事在人为。 右相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滞。 唐洛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光滑油润的菩提子。 他面前的亲信垂首肃立,声音压得极低,事无巨细地汇报着左相府生辰宴上的种种细节。 苏景宣冲动愚蠢,有时反而能成为搅乱这池水的利器。 “清平郡君始终清冷自持,应对得体。对靖王殿下,言语间不卑不亢,颇显风骨。至于凌都司……” 亲信略一迟疑,斟酌着用词:“属下等人不敢过分靠近侧门处,但观其分别姿态……言语交谈时间虽短,气氛……似乎与别不同。” 唐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唐洛挥退亲信,独自坐在静谧的书房里。 窗外月色清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 “父亲。” 是唐霜的声音。 “进来。” 唐洛收敛了眼底的寒光,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儒雅。 唐霜端着参茶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一丝关切和少女特有的愁绪。 “父亲,夜深了,喝杯参茶暖暖身子吧。”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头。 “有心了。” 唐洛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霜儿有心事?可是为了……凌都司的事烦忧?” 他的声音温和,却轻轻拨动了女儿的心弦。 唐霜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女儿……女儿听闻都司大人又受伤了,那日生辰宴前还公务缠身,未能好生休养……加之今日又闹了一场,不知他的伤势是否……” 唐洛悠悠品了口茶,眼底的笑意带着洞悉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诱导: “霜儿素来知礼懂事,又有悲悯之心。凌都司确实辛苦,为我东云安危殚精竭虑。” “既是担心故交,关心同僚伤势,也在情理之中。年轻人,情谊贵在真诚,也要懂得把握时机表达关切才是。” 这话说得含蓄,却仿佛在唐霜心头点燃了一簇小火苗。 父亲没有明说,但话语中的鼓励之意,她听得真切。 想到凌豫挺拔的身影和那双深邃的眼眸,想到自己探望时他略显疏离却又不失礼数的态度,一丝勇气在唐霜心中升起。 既然父亲也默许…… 那她何不“主动”一些? “父亲说得是。” 唐霜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下定决心的光芒: “女儿……女儿想着明日再去一趟凌都司府上探望,送些家中上好的伤药……也算尽一份旧识之谊。” 唐洛放下茶盏,露出了赞许的笑容,随即又状似随意地补充: “凌都司性情耿直,你探望时,也莫要过分拘泥虚礼,说些宽慰体己的话就好。” 月色朦胧,映照着唐府的书房窗棂。 看着女儿羞怯又期待地退下,唐洛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算计。 好好享受吧,我的好侄女。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御书房的灯火依然未熄。 紫宸殿内,明黄色的烛火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出几分清冷肃杀。 旭帝立于巨大的龙案后,手中御笔的朱批在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章上停滞了许久。 他面色深沉,眼神锐利。 内侍总管宋德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刚刚,他已经将几份关于今日左相府生辰宴情形的密报,简明扼要地禀告了这位九五之尊。 “靖王殿下于席间多有言语不当之处,似针对竑王殿下及清平郡君,气氛颇为紧张……” 宋德的声音平静无波,只陈述事实。 旭帝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下颌线紧绷了几分,握着御笔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 奏章上关于“地方官员互相推诿”的字句,此刻似乎与眼前这儿子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迫不及待的“争锋”重叠起来。 “啪!” 朱砂笔被重重地搁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旭帝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磨出来: “这个老四,真是蠢货!” 字里行间皆是极度不满。 江绮露是清平郡君,是左相之妹。 苏景安当众破坏江绮露的生辰气氛,还提前离席,真是愚不可及! 若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不满左相,其心可诛! 苏景环也有些僭越了,一个公主,瞎掺和什么事? 宋德的头垂得更低了。 “淑妃近来过于清闲了!让她好好抄抄《女诫》,想想该怎么教导孩子!” 旭帝冷笑一声,提及靖王的生母淑妃,更添怒火。 淑妃最近,手伸的有点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 眼下江南水患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北夷也有些不安分。 这几个儿子…… “告诉影卫。” 旭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不容置疑: “给朕盯紧了几位皇子!若有僭越,即刻来报!朕……自有处置!”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 唐霜精心打扮,携带数样名贵药材和一些精巧的点心,如约出现在了凌豫的府门外。 凌豫刚轮值完毕回府,听闻通报,英挺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素来不喜应付这些虚礼,尤其对象是右相之女唐霜。 之前那次她奉父命来送药,气氛已然有些微妙。 “请唐姑娘前厅奉茶。” 凌豫语气平淡地吩咐下去,自己也换了身常服来到前厅。 唐霜见到凌豫进来,忙站起身,端庄地行礼: “霜儿见过都司大人。听闻大人公务辛劳,又兼昨日人多……特意备了些药材和点心送来,望大人保重身体。” 她笑容温婉,眼神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仰慕。 凌豫回礼,语气疏离客气:“有劳唐姑娘挂念,伤势已无大碍。姑娘费心。” 他目光并未在唐霜脸上过多停留,也不去看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径直在主位坐下。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第121章 我不想 唐霜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温婉笑意,心中却有些微的失落和焦急。 她想起父亲的暗示,看着凌豫轮廓分明却冷淡如霜的侧脸,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亲手提起一个食盒,柔声道: “这是家里小厨房新做的荷花酥,清爽可口,最适合初夏时节了。都司大人身上……还有伤吗?可喜欢这清口的点心?” 她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明显的亲近之意,目光更是大胆地流连在凌豫的肩膀处,仿佛在寻找伤口。 凌豫的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了。 唐霜这过分刻意的关切和那柔得发腻的语气,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唐霜过于靠近的动作,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谢唐姑娘好意。点心尚可,只是凌某素来对甜食无甚偏好。至于伤势,确实已好,无需挂怀。” 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重光:“重光,将唐姑娘的礼物妥善收好,万不可失了礼数。” 言下之意,是送客的前奏。 唐霜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指尖紧紧捏着食盒提手。 凌豫的拒绝和疏离如此直接,让她感到一阵难堪。 她勉强维持着仪态告退,走出凌府大门时,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凌豫那副不假辞色的样子,让她对自己原本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而这时,一辆装饰简朴但制式严谨的马车恰巧从不远处的街角驶过,车帘微动,像是属于左相府…… 唐霜的心猛地一沉。 凌豫在唐霜离开后,独自在前厅默立片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脂粉的香气和他所不喜的甜腻点心气味。 烦躁感挥之不去。 他并非全然不解风情,唐霜乃至其父唐洛的意图,他心知肚明。 这种带着目的的靠近,只会让他加倍警惕和厌烦。 然而,唐霜那句询问,却鬼使神差地让他想起前夜相府角门处,月光下那双望向自己肩头的眸子。 江府,悦芳轩 初夏的风拂过院中水池,新植的荷花已初绽淡粉,亭亭如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荷香,院中的两棵合欢也已经绽放不少。 俯仰之间,皆是粉霞。 江绮露倚在房间正对院子的窗前,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水池里正盛放的淡粉红色荷花,不由得出神。 自瑞云寺后,苏景安与相府的联系似乎频繁了许多。 隔三差五的就送来一些东西,给兄长的。 更多的是给她的。 她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知道,苏景安的目标,始终是她的兄长江绮风。 一丝极淡的疲惫浮上江绮露的心底。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皇子,更厌恶成为权力交易的砝码。 “姑娘……” 倚梅的声音自门边响起,带着两分迟疑。 江绮未回身,只淡淡“嗯”了一声。 “玉蝶传来消息……” 倚梅低声禀报:“竑王似有意……向左相府提亲。” 江绮露猛然回头。 玉蝶也是派去监视竑王与靖王的人。 “他倒真敢想。” 她声音清冷,眼底却已凝起寒霜。 “靖王那边如何?” 她转而问道,情绪已恢复平静。 “玉蝶说,靖王回到王府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具体两人谈了什么,还未知。” 江绮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果然。” 她语气淡漠:“若无洛戢在背后推动,苏景宣又岂会如此急躁。” 她转身,窗外荷香淡淡飘来,却冲不散她眉间那一缕凛冽。 “传话给玉英。” 她声音低沉:“盯紧唐府,不得打草惊蛇。” “是。” 倚梅垂首领命,悄步退下。 松涛阁,江绮风正埋首于一份关于江南水患后续安置的奏章草案,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听闻属下禀报各皇子异动,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决定去悦芳轩看看妹妹。 悦芳轩中,江绮露正倚窗出神。 忍冬脚步轻捷地进来禀报:“姑娘,相爷来了。” 她自窗边回首,便见江绮风一袭湛青常服踏入房中,气质清肃,如冷玉凝辉。 午后微光斜落,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出一道修长的影,沉静中自带三分威严。 “哥哥。” 她起身相迎。 江绮风接过忍冬递来的茶,目光掠过妹妹看似平静的眉眼,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眸底那一抹藏得极深的沉静与了然。 他并未寒暄,径直开口: “棠溪似有心事?” 江绮露眸光微敛,沉吟片刻,方低声开口: “哥哥可知,竑王已遣人试探联姻之意?” 江绮风执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三日前,下朝后,竑王殿下私下问过我。”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我说,需问过你的意思,也要看陛下的心意。” 江绮露微微摇头,窗外的天色透过窗棂,在她清冷绝艳的侧颜上投下淡淡的影: “瑞云寺那日,竑王殿下就已然说明了,只是被我打岔。” “后来生辰那日,也……” 她语声微顿,再开口时,已是一片冷澈: “哥哥,我不想。”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 江绮风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作为左相,他深知与嫡皇子联姻意味着什么。 旭帝未立储,竑王与靖王两派争斗渐烈,左相府这块砝码,分量太重。 他更了解自己的妹妹。 看似娴静如月,实则心如冰雪,自有主见,绝非被轻易摆布之人。 房内一时沉寂,唯有不时的微风,惹得屋檐四角的铃铛叮铃作响。 “知道了。” 江绮风凝视她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我知你心性。此事我会周旋,你不必烦心。” 他不会为了权势牺牲妹妹的意愿。 他正欲再言,忽见梓叔于门外廊下微一颔首,神色凝肃。 江绮风起身踱至门边,只听梓叔低声禀报了几句。 待他回座时,眉宇间已覆上一层薄霜。 “方才得知,京城中有流言渐起……”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说靖王对你……亦颇有兴趣,日前更向近侍直言‘清平郡君风华绝代,若得之,必珍之重之’。” “是吗?” 江绮露嗤笑一声,抬手折了一片忍冬方才送进来的兰花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捻转,悄然碎裂,渗出极淡的草木清气。 她抬眸,眼中并无惊澜,反而是一片了然的冷寂。 “靖王殿下……倒是比我想的更沉不住气。” 第122章 绝非偶然 她语声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般迫不及待地将心思宣之于众,不像他一贯莽撞却尚知遮掩的作风。” 江绮风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哥哥细想……” 她指尖轻点桌案:“此言出自靖王近侍之口,迅速传遍京城,岂是偶然?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流言何至于此等精准又迅猛。” 江绮风眸色骤深,显然也已想到关窍。 右相府与靖王一派近来走动频繁,这绝非巧合。 “靖王此举,看似张扬心意,实则是自缚手脚。” 江绮露语气淡极,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 “陛下圣心独运,最忌皇子结党营私,更厌臣工以女求荣。靖王公然流露争娶左相之妹之意,落在陛下眼中,与公然索要权势何异?” 她微微一顿,看向窗外一隅湛蓝的天光。 “陛下不会允竑王,更不会允靖王。帝王权衡之术,从来如此。” 她收回目光,眼底静如寒潭:“最坏不过……” 她语声微顿,终未言尽。 但那未竟之语,彼此心照不宣。 天威难测,若旭帝为彻底平衡局面,未必不会行那釜底抽薪之举。 但她随即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定的弧度。 “哥哥不必为此烦忧,更无需刻意动作。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流言终是流言,陛下此刻……怕是已听闻了。” “你我且照常便是。这京城的风,向来刮不久。” 她语气中的从容与笃定让江绮风眉头稍展。 他深知妹妹绝非空言安慰,她既如此说,必有其依仗。 “好。” 他颔首,沉声道:“便依你之意。” “但此事,陛下……才是关键。” 江绮露一顿:“棠溪明白。” 室内再度恢复宁静,唯有那被捻碎的花瓣,无声散发着最后一缕残香。 过了几日,散朝后。 下朝的钟声余韵未散,百官自大殿鱼贯而出,阳光将汉白玉广场照得一片明晃。 江绮风正欲绕过喧哗人群往政事堂去,却见一人身着亲王常服,于朱红宫柱旁负手而立,姿态闲雅,仿佛专程在此等候。 他脚步微顿,上前行礼:“殿下。” 苏景安转身,唇角含笑,温润如玉,只是那笑意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深,难以捉摸。 “江大人留步。” 江绮风垂眸:“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听闻江大人近日殚精竭虑,为父皇分忧江南水患之事?不知进展如何?” 苏景安语气关切,俨然一位心系国事的贤王。 “劳殿下挂心。” 江绮风拱手,顺势将话题引向实务,言辞恳切,不露丝毫破绽: “水患初现,眼下重中之重乃是户部统筹粮款、工部加固圩堤。昨日工部所奏方案,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顺口一问,目光却极快地在苏景安脸上掠过,捕捉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 苏景安从容应答,条分缕析,既显才干,又不忘体恤民情,一番言论滴水不漏,确是嫡皇子该有的气度。 江绮风静静听着,不时颔首,待他说完,方缓声接口,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与关怀: “殿下深谋远虑,实乃社稷之福。若有贤良内助在侧,不仅于国事大有裨益,殿下日夜操劳之躯,也好有人悉心照料,臣等也能稍感安心。” 苏景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亮光,面上却仍是谦和微笑,顺势将诱饵轻轻抛出: “江大人此言,甚合我心。说到内助……”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些许,更添几分郑重:“日前所提之事,不知江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江绮风神色未变,只再度拱手,言辞恭敬却依旧留有余地: “殿下厚爱,臣与舍妹皆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终需仰承陛下圣意裁夺。臣……尚未敢贸然惊动天听。” 苏景安眸色微沉,正欲再进一步,忽听一旁传来一声朗笑,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哟,二皇兄这是在和左相说什么体己话呢?竟这般投入。” 靖王苏景宣大步流星而来,玄色蟒袍衬得他眉宇间的桀骜愈发张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最终落在江绮风身上,竟毫不迂回,开门见山: “左相,孤是个直性子,不爱那些弯弯绕。” 他笑容倨傲,语带挑衅:“若论联姻,靖王府的门,可也比谁都不低!”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霎时凝滞。 苏景安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淡去,眼底覆上一层薄冰,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和: “四弟,婚姻乃人伦大事,非是儿戏,谨言慎行为好。” 苏景宣眉梢一挑,毫不退让: “二皇兄此言差矣!正因不是儿戏,孤才坦诚相告。莫非只准二皇兄慧眼识珠,就不许旁人真心倾慕?” “真心?” 苏景安轻笑一声,语气微凉,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讽: “四弟的真心,未免来得太汹涌急切了些,就不怕唐突了佳人,徒惹非议么?” 苏景宣顿时面色一沉,反唇相讥:“总好过二皇兄这般……深藏不露,叫人琢磨不透!” 两人唇枪舌剑,语带机锋,毫不避讳地站在宫道之侧争执起来。 往来官员虽不敢明目张胆驻足围观,却无不侧目窃语。 江绮风被夹在两位皇子之间,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是波澜暗涌。 进退皆不是,只得微垂眼帘,默然伫立,状似恭谨,实则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正当此时,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二位殿下!” 旭帝身旁的大太监宋德不知何时悄然到来,面带谦恭笑容,先向两位皇子行了礼,随即转向江绮风: “江相,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前往紫宸殿议事。” 这解围来得恰到好处。 苏景安与苏景宣同时收声,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宋德。 江绮风心中顿时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向两位皇子拱手:“二位殿下,臣先行告退。” 苏景安颔首,恢复温雅之态:“国事要紧,左相快去吧。” 苏景宣亦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江绮风遂跟着宋德,在一片微妙寂静中,转身朝着紫宸殿方向走去,将身后那无声的硝烟与诸多探究目光,暂且抛却。 宫道漫长,朱红宫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宋德步履无声,只在前面引路,仿佛方才一切并未发生。 江绮风目光微凝,心中雪亮。 陛下此时相召,绝非偶然。 江绮风随着宋德穿过寂静宫道,步入紫宸殿。 第123章 容后再议 殿内熏香淡雅,光线微暗,旭帝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持朱笔批阅奏章,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与深沉。 “臣,江绮风,叩见陛下。” 旭帝并未抬头,只抬手虚扶:“爱卿平身。赐座。” 待江绮风落座,旭帝方搁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如闲话家常: “江南水患,赈灾章程朕已阅过。爱卿与户部工部协调得宜,朕心甚慰。只是圩堤加固一事,朕尚有些疑虑……” 君臣二人就水患治理、钱粮调度细细奏对了一番。 江绮风应答如流,言辞谨慎,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 果然,片刻后,旭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重了几分: “朕听闻,近日宫中朝野,有些关于清平那孩子的闲话?” 江绮风心下一凛,知正题已至。他垂首恭声回道: “回陛下,确有些许流言纷扰。竑王殿下与靖王殿下……皆对舍妹青眼有加,此乃江家殊荣。” “然臣以为,婚姻大事,非比寻常,终需恭请陛下圣意裁夺,亦需问过舍妹自身意愿。” 旭帝指尖轻叩御案,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他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哦?若朕让你选,你属意哪位皇子?” 江绮风起身,躬身长揖,声音沉静而坚决,毫无迟疑: “陛下,臣愚见,两位殿下皆龙章凤姿,天潢贵胄。然天家之事,非臣子所能妄议。” “舍妹婚事,全凭陛下做主。陛下认为何处是江家应尽之本分,何处是舍妹应有之归宿,臣与江家,绝无异议,唯有叩谢天恩。” 他将自身与家族的选择彻底剥离,只表达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熏香袅袅。 良久,旭帝似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又似只是一声叹息。 “朕知道了。” “清平郡君心细,性子也好。” 旭帝抬起了头,目光深邃,平静地看向江绮风。 “儿女之情,贵在两情相悦,急不得。” 最终,旭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江卿为妹妹考量,也是人之常情。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之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水患之事,爱卿多费心。退下吧。” 江绮风心中一沉,知道旭帝的态度已然明了。 “谢陛下体恤。” “臣,遵旨。” 江绮风恭敬行礼,缓缓退出紫宸殿。 直至殿外阳光刺目,他才察觉背后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殿外阳光正烈,照在朱红宫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目却冰冷的光泽。 他一步步踏下汉白玉阶,方才殿内那温和却重逾千钧的压迫感仍萦绕周身。 他并未直接回政事堂,而是沿着宫墙缓步而行。 直至行至宫门附近,即将登上自家马车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悄然自宫门值房旁的阴影处步出。 “江相。” 来人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江绮风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凌豫一身禁军都司的玄色轻甲,按刀而立,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询。 “凌都司。” 江绮风微微颔首。 凌豫的目光极快地从江绮风身后那巍峨的宫道方向扫过,复又落回他脸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克制: “末将方才见宋公公引江相入宫,可是陛下有紧要旨意?” 江绮风心下明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陛下垂询江南水患之事,已无大碍。有劳凌都司挂心。” 凌豫闻言,冷峻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随即又立刻绷紧,恢复成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抱拳一礼:“原来如此。江相辛苦。” 两人一时无话。 宫门口风声掠过,扬起细微尘土。 凌豫似乎犹豫了片刻,终是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末将方才……遇见靖王与竑王殿下车驾相继离去。” 他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语,在今日这般情境下,彼此心照不宣。 江绮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见对方虽极力掩饰,但那紧抿的唇角与专注的眼神,却透出一份超越寻常同僚的关切。 他心中微叹,语气依旧平淡:“二位殿下亦是为国事操劳。” 轻描淡写,将一切轻轻揭过。 凌豫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了然。他不再多问,再次拱手: “江相慢行。” 江绮风颔首,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而行,驶离皇城。 车厢内,江绮风闭上眼,指尖轻轻揉按着眉心。 凌豫那克制却难掩在意的神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这位年轻的都司…… 对棠溪,倒并非全然无心。 只是在这汹涌的局势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却弥漫着无声的凝重。 江绮风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 车驾并未驶向繁华街市,而是径直回了左相府。 府门深寂,梓叔早已候在门前,见马车归来,无声上前打开车门。 江绮风稳步下车,目光与候在门内的江仲短暂交汇。 对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示意府中暂无异常。 他微微颔首,径直穿过庭院,朝妹妹所居的悦芳轩走去。 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穿过月洞门与廊下,只见江绮露正临窗而立。 她一身淡青衣裙,宛若秋水凝成,清冷得不似凡尘。 妹妹的贴身侍女倚梅与忍冬朝他行礼,之后便悄声退下。 江绮露早在兄长进院时便已察觉,却未回头,手中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寂然绽放的合欢树上。 侧颜静漠,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 “哥哥下朝了。” 她未曾回头,声音清冷。 “棠溪。” 江绮风掩上门,走至她身侧,沉默片刻,方沉声道:“方才陛下召见。” 江绮露缓缓转身,眸光沉静如水,并无讶异,只静静望他,等待下文。 江绮风语速平稳,将紫宸殿中的对话原原本本道出。 室内一时静寂,唯闻窗外微风拂叶的细响。 江绮露听完,唇角微弯,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似讽。 “陛下这是……欲将我江家置于是非之处呢。”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冰凉: “两位皇子相争,流言纷起,他不出面制止,反而来问哥哥属意何人。” “这是在试探江家的忠心呢。” 第124章 风雨欲来 她看得如此透彻,仿佛九重宫阙内那些曲折心思,在她眼中洞若观火。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你似乎并不意外。” “有何意外?” 江绮露走到桌边,指尖拂过微凉的瓷杯: “从瑞云寺那日竑王开口,我便知会有今日。” “陛下春秋鼎盛,最忌皇子结党,尤其忌惮兵权与相权勾结。哥哥是左相,若我再与嫡皇子联姻……” 她轻笑一声,未尽之语尽在冷笑中。 “那你待如何?” 江绮风声音低沉:“陛下虽未表态,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靖王莽撞,竑王深沉,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放手。更何况……” 他略顿,似在斟酌:“今日出宫时,遇见了凌豫。” 江绮露正执壶斟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水面却纹丝未动。 她抬眸,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寒潭:“凌都司说了什么?” “他并未多言,只是……” 江绮风语气平淡,却仔细观察着妹妹的反应: “似乎对你颇为关切。” 江绮露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是禁军都司,关切朝臣动向,亦是分内之事。” 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之人。 但江绮风没有错过她那一瞬的停滞。 他心中暗叹,不再多言。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缓缓聚拢,掩去了午后阳光,带来一阵带着湿气的风。 “要变天了。” 江绮露忽然轻声说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院墙,望向皇城的方向。 她的侧颜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清冷绝艳,也愈发难以捉摸。 “哥哥不必过于忧心。” 她收回目光,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惊:“陛下想看的,未必能看到。他们想要的,也未必能得到。” 她忽而转眸,语气轻移:“过两日,我想邀宁怡过府一叙,哥哥觉得如何?” 江绮风一怔,随即神色恢复风轻云淡:“你想邀便邀。我能有何建议。” 江绮露玩味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谑意: “是吗?那哥哥觉得……宁怡如何?” 江绮风闻言,眸光微动,却仍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端起方才妹妹为他斟的那杯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方淡淡道: “忠勇公嫡女,将门之后,爽朗明艳,京中闺秀翘楚。” 江绮露眼底的谑意更深,如投石入静潭,漾开细微涟漪。 “只是如此?” 她语气轻缓,似在闲话家常。 江绮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声轻响。 “只是觉得,宁怡性子率真热忱,与这府中沉郁之气大不相同,常来走动,或能添些生气。何况……” 她话音微顿,似有深意:“她似乎颇喜我们府上的茶点。” 她指尖轻点桌面:“哥哥可知,翊王殿下,似乎对宁怡青睐有加呢。” 江绮风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他呷了口茶,方淡淡道:“她与你投缘,自是好事。其余之事,不必多想。” 江绮露重新执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不过姐妹闲聚,赏花品茶罢了,哥哥不必多虑。” “更何况,现在京中也太安静了些。” 她再次轻巧地将话题引向另一处关键,目光掠过兄长,观察着他的反应。 江绮风目光微凝。 右相唐洛最近确实安分了许多。 “我知晓了。” 他最终沉声道,并未追问消息来源:“既如此,你便邀方姑娘过府一叙吧。” 他起身,意欲离去。 “哥哥。” 江绮露在他身后唤住他,声音在渐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风雨欲来,照顾好自己。” 江绮风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你也是。” 旋即推门而出,融入庭院渐起的风声中。 江绮露独立窗前,望着兄长挺拔却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手中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天际,浓云翻滚,一道电光无声撕开昏沉的暮色。 窗台上,那尊小巧的瑞兽香炉吐出最后一缕残烟,便悄无声息地熄灭。 转眼到了六月初,夏意渐浓。 近些日子下雨的时候也多了起来,不过都是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房间内,冰鉴里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意。 窗外绿荫正浓,蝉鸣声断断续续。 悦芳轩外的合欢花开得愈发繁盛,如烟似霞。 这日,听司天监说今日无雨,于是江绮露就派忍冬去请方岚过府小叙一番。 方岚到时,江绮露正临窗对弈,黑白子错落于楸枰之上,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都不需要通传,门房自然而然将她引到了悦芳轩。 “棠溪!” 方岚笑容明丽,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轻衫,更显活泼。 侍女素兰和净兰捧着几个锦盒上前,里面是时新宫花和几样精巧点心。 “你这儿总是这般清幽雅致,叫人一来便觉得心静。” 倚梅和忍冬早已候着,见状立刻含笑上前见礼,引着方岚入内,又自然地接过素兰、净兰手中的礼物。 “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解闷。” 见方岚进来,她抬眸,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宁怡来了。” 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快过来坐,外面日头毒,没晒着吧?”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今日只着一身月白云纹绉纱袍,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青丝松松绾起,与方岚的明艳恰成对比,更显清冷绝尘。 忍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细点,便退至廊下,与素兰、净兰一处低声闲话,留两位主子在内室叙谈。 话题自是先从近日京中趣闻、衣饰花样说起。 方岚性子爽利,话语清脆,如同珠落玉盘。 江绮露多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点评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茶过两巡,江绮露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似不经意般开口: “前些时日我整理旧物,忽又想起半个月前我生辰那日的事。” 方岚正说到一桩趣事,闻言微顿,看了过来: “怎么了?” 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那日宾客众多,喧闹得很。” 江绮露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棋枰上,仿佛在回忆一件小事: “事后,我兄长在他回院子的路径旁,拾得一物。” 方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江绮露继续道:“是一枚缠枝莲纹的玲珑玉佩,青玉底子,雕工倒是精细。我瞧着……有几分眼熟。” 第125章 不是什么大事 方岚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羞涩: “是……是我的。那日回去后便发现不见了,遍寻不着,还以为丢在了外头路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原是被江大人拾得了。真是……劳烦大人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绮露语气依旧清淡: “我原说让倚梅寻个机会给你送回去便好。谁知兄长那日下朝,恰巧路过忠勇公府附近,便顺道亲自送还了。” 她说到这里,才抬眸看向方岚,眼神清透,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可让你为难了?” 方岚被那清泠的目光一看,脸颊更热,下意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道: “是、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般小事,竟会劳动江大人亲自……” 她放下茶盏,努力让语气自然些:“江大人日理万机,还为此等小事费心,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兄长行事,向来有他的章法。” 江绮露淡淡道,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枰上,发出清脆一响: “或许觉得,既是贵重之物,又是女儿家贴身之物,遣下人送还,终究不够郑重。” 她这话说得平淡无波,听在方岚耳中,却让她的心湖微微漾起了涟漪。 她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江大人……真是心思缜密,待人周到。” 语气里那份掩藏的钦慕,几乎要藏不住。 江绮露见她如此,便也没再说什么,转移话题道: “一块玉佩,失而复得,也是缘分。” “说来,那日的花糕,你似乎颇为喜欢,今日小厨房也备了些,稍后让倚梅包些给你带回去。” 方岚连忙抬头,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棠溪你总是记得我的喜好。” 话题又被引回了吃喝玩乐上,方才那片刻的微妙气氛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蝉声依旧,凉风掠过合欢树枝,带来沙沙轻响,掩去了室内少女心事流动的细微声响。 方岚与江绮露对坐,就着清茶细点,说着些闺阁间的闲话。 话题不知怎的,就从衣饰花样转到了近日京中的一些传闻上。 “说起来,前两日听宫里传出点消息,倒是件稀奇事。”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些声音: “说是那位甚少出瑞云寺的空云大师,竟突然被陛下召入宫了。” 方岚歪着头,明丽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这位大师不是常年只在瑞云寺清修,等闲不理会俗务的么?陛下怎会突然召他?真是怪事。” 江绮露执壶为她续茶,她眉眼低垂,浓密的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淡淡道: “空云大师乃得道高僧,陛下或是有佛法上的疑惑需大师解惑,亦未可知。” 方岚歪了歪头,并未深思:“或许吧。只是总觉得这当口,有些突然。” 她很快将这点疑惑抛诸脑后,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神色稍稍正经了些。 “或许吧。” 方岚并未深思,很快又被另一桩心事占据。 她放下糕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声音也低了几分: “说起来,棠溪,我今日来,也是想提前跟你知会一声。” “前日收到了父亲的家书,说关外……近来似乎不太安稳,小股骑兵屡屡犯边试探,玉平关外气氛紧张得很。” 江绮露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玉平关,那是忠勇公方句镇守的边陲重镇,出关便是北夷之地。 “父亲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似有让我与阿峘前往边关相助之意。” 江绮露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你要去玉平关?” 江绮露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波澜,但眸光微凝。 “嗯。” 方岚点头:“只是何时能动身,还得看陛下的旨意。祖父祖母年事已高,我……” 忠勇公府男丁多在边关,她自幼习武,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前往边关似是情理之中,却终究离了这京城繁华与心中牵挂。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担忧咽了回去,转而强打起精神,看着江绮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棠溪,若我真去了边关,京中之事恐怕就难以顾及了。你……你万事要自己当心。两位皇子相争,风波只怕越来越急。” 江绮露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瓷杯边缘。 “北夷不安,边关重任,陛下自有圣裁。你与方峘若去,也需万事谨慎。” “我晓得。” 方岚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努力振作精神,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对了,若我真去了边关,京中你若遇上什么难处,或许……或许可以寻元峥哥哥相助。” 她留意着江绮露的表情,见对方无动于衷,又补充道: “元峥哥哥他……虽性子冷了些,但出自我们方家旧部,为人最是重情义、负责任。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促狭和真诚: “我瞧得出来,他对你……很是不同。京中这些贵女,何曾见他对谁上心过?你若有事相托,他定然会竭力相助的。” 江绮露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轻笑,又似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并未看方岚,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摇曳的合欢,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无波: “凌都司职责所在,护卫京畿安危已是重任在身,岂敢因私事烦扰。” “边关苦寒,若真有旨意,你与方峘一切小心才是正理。” 她巧妙地将话题重心重新拉回到方岚可能的离京之上,对自己与凌豫的关系,未置一词。 方岚见她如此反应,只当她是女儿家羞赧或是顾及礼数,知趣地不再多言,心中却暗自为凌豫叹了口气。 不过也从善如流地接话: “那是自然!若真去了,定给你捎些边关的新奇玩意儿回来!” 两人又闲话了些别的,只是方岚心中装着边关之事,江绮露心底权衡着空云入宫后的局势与自身计划,气氛虽依旧和睦,却到底添了几分心事重重的意味。 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方岚便起身告辞。 江绮露让忍冬包好花糕,亲自送她至悦芳轩院门。 方岚推脱道:“棠溪,你别送了,我自己出去便是。” 江绮露刚要应下,倚梅却匆匆步入悦芳轩,神色恭谨地低声禀报: “姑娘,竑王殿下驾临,正在前厅,说想见您。相爷已在前厅相陪了。” 第126章 圣旨到 方岚闻言,立刻道:“既然殿下有事找你,棠溪,我便先回去了。” 不料,江绮露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江绮露眸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意外或慌乱,只淡淡道: 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方岚,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来了,便一同去见见吧。” “我?” 方岚一怔,面露困惑。 皇子过府商议要事,她一个外姓女子在场,于礼不合。 但见江绮露神色淡然,便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下。 两人来到前厅,还未入门,便觉气氛不同寻常。 一踏入前厅,便觉气氛不同寻常。 江绮风果然已在厅中,主位而坐,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但他看到妹妹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脸茫然的方岚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而厅内,竟不止二皇子苏景安一人。 靖王苏景宣竟也赫然在座。 他姿态略显倨傲地坐在左下首,见到江绮露进来,目光便毫不避忌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右下首则坐着翊王苏景宥,他神色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见江绮露和方岚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苏景安见到江绮露,笑容加深了几分,然而看到她身旁的方岚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思量。 苏景宣则是毫不掩饰地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嗤笑一声,却没说话,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景宥最为温和,对着江绮露和方岚礼貌地笑了笑。 “郡君来了。” “不知三位殿下同时驾临江府,清平有失远迎。” 江绮露敛衽行礼,声音清冷,姿态无可挑剔。 方岚也跟着行礼,心中暗惊这阵仗。 苏景安率先开口,声音温雅: “郡君不必多礼,原是我们来得突然。恰巧在府外遇见了四弟与五弟,便一同进来了。” 苏景宣却不买账,哼了一声: “二哥这话说的,难道不是你先……” 他话未说完,被苏景宥轻轻咳嗽一声打断。 苏景安笑容不变,目光转向江绮风: “方才正与江大人提及,近日京中流言纷扰,于郡君清誉有损。父皇既已有意考量,本王以为,不若……” 江绮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苏景宣却抢先冷笑道: “二哥真是怜香惜玉。只是不知你这周旋,是替自己,还是替别人?” 他意有所指,厅内气氛瞬间紧绷。 苏景宥连忙打圆场:“四哥,此言差矣……二哥也是好意。” 苏景宣没搭理他,继续语带锋芒: “父皇只是询问左相意向,何时便有了定论?清平郡君蕙质兰心,难道除了二哥府上,便别无他选了么?” 江绮风面沉如水,正欲开口,江绮露却先一步淡然道: “靖王殿下慎言。清平微末之人,不敢当殿下如此议论。婚姻之事,自有陛下与兄长做主。” 她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推回给皇帝和江绮风,自己片叶不沾身。 苏景安看着她冷静的侧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但笑容依旧温润: “郡君说的是。只是本王实在不忍见郡君因无稽流言所扰……” 正当厅内几人各怀心思,言语机锋暗藏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 厅内众人先是是一怔,然后纷纷起身。 江绮风立刻起身,率领众人快步走出前厅,于庭院中跪迎。 一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宦官手持明黄绢帛,步履沉稳地走入庭院。 江绮露快速瞥了一眼,竟是小顺子。 她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小顺子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清平郡君江氏,敏慧夙成,柔嘉维则。昔空云大师有言,尔乃福星临世,然性宜清静,远离尘嚣,方可福泽绵长。今闻尔回京以来,京中屡生微澜,虽非尔过,亦恐凡尘纷扰,有损灵慧。特命尔即日前往瑞云寺清修静心,非诏不得返。钦此——” 圣旨念毕,满厅寂然。 阳光灼热,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江绮露垂首接旨,声音平静无波:“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无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只见她挺直的脊背和一丝不苟的礼仪。 方岚跪在她身侧,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好友。 江绮风眉头紧锁,目光迅速与妹妹交接一瞬,眼底充满了惊疑与深思。 苏景安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苏景宣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几乎要大笑出来的表情,满是幸灾乐祸。 苏景宥则是一脸错愕与茫然,看看二哥,又看看接旨的江绮露,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小顺子诧异地看了一眼接过圣旨的江绮露。 寻常女子若是接到这种旨意怕是要昏过去,这清平郡君…… 不过他并未多想,将圣旨交到江绮露手中,略一躬身: “郡君,陛下旨意急迫,还请尽早动身。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告辞。” 小顺子在给在座的众人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江绮风垂着眼,面色凝重,看不出在想什么,但紧抿的唇角显露出他此刻心绪绝不平静。 “福星?清修?” 苏景宣第一个忍不住嗤笑出声:“父皇这旨意真是……妙啊!” 他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快意。 苏景安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看向江绮露的目光复杂无比,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江绮风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府中事多,恐不便再招待三位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景安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冷意。 苏景宣哈哈一笑,也跟着走了。 苏景宥犹豫了一下,对着江绮露低声道:“郡君……保重。” 这才匆匆跟上。 方岚焦急地拉住江绮露的手:“棠溪,这……” 江绮露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兄长担忧的脸庞,最终望向皇城的方向,清澈的眼眸中一片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皇帝这道旨意,来得如此之巧。 想来是知道最近两位殿下的所作所为,怕是等不及了吧。 第127章 尽力而为 三位皇子离去后,庭院内的空气依旧凝滞。 方岚紧紧握着江绮露的手,忧心忡忡: “棠溪,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突然让你去寺庙清修?还是非诏不得回?这跟……”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才皇子们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跟软禁有何区别?” “难道跟竑王殿下今日前来有关系?” 江绮露轻轻抽回手,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比方才接旨时更显淡漠: “无妨。” 她声音清冷:“陛下既有此意,遵从便是。何况,京中纷扰,暂离未必是坏事。” 她这话意有所指,似乎早已料到此事。 此时,管家江仲悄步上前,对江绮风和江绮露低声道: “爷,小姐,老奴方才打探到,宫中传出消息,说这道旨意,确是因空云大师前日入宫面圣,向陛下进言所致。” “大师言道……小姐命格清贵,却与京城繁华之气相冲,近日种种风波皆由此起,唯有重返清静之地,方能福泽自身,亦安社稷。” 江绮风闻言,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猛地看向妹妹。 他瞬间想起不久前清明,妹妹执意要去瑞云寺踏青上香,并独自与空云大师谈了许久。 他当时并未深想,只当是女儿家心事…… 原来如此! 只是空云大师为何会听从她? 江绮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棠溪,你……” “你似乎早已料到?” 他心疼妹妹被迫离京,更惊心于她竟暗中布下如此一步险棋,甚至不惜利用自身名声和皇帝的疑心。 江绮露迎上兄长的目光,眼神沉静,并无否认,也无解释,只淡淡道: “大师是方外之人,所言自有其道理。陛下圣心独断,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 方岚看着兄妹二人之间无声的交锋,虽不明全部内情,却也知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她心知此刻自己不便再多留,便道:“棠溪,既如此,你……你好生保重。若有需我之处,定要设法告知于我。” 江绮露微微颔首:“放心。” 方岚又转向江绮风,敛衽一礼:“江大人,我先告辞了。” 江绮风颔首:“今日多谢方姑娘相伴。江仲,代我送送方姑娘。” 方岚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江绮风,又对江绮露点头示意,便带着素兰与净兰跟在江仲身后离开。 待方岚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庭院里便只剩兄妹二人。 夏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 良久,江绮风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无奈: “你……何至于此?瑞云寺虽在京郊,亦是皇家寺院,无人敢怠慢,但终究清苦,且远离家中庇护。此计太过行险……” 他作为兄长,却无法护得妹妹周全,反而要她以自身为棋,搅入这漩涡中心,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是觉得,我留在京城,便能万全么?” 江绮露打断他,目光清冽如泉: “陛下今日之旨,虽是空云进言,又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愿?江家树大招风,我暂离旋涡,于江家而言,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陛下旨意已下,多思无益。虽未限定离府之日,但迟则生变,三日后,我便动身。” 江绮风看着妹妹冷静得过分的脸庞,深知她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他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哥哥。” 江绮露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离京后,朝中之事,你需更加谨慎。近日你转而支持翊王殿下,甚至提议让他接触兵部事务,以此平衡竑王与靖王之势,此计虽妙,但经此一事,陛下疑心只怕更重。” “如今我离京,哥哥便需逐渐从中抽身,示弱藏拙,方不会引来陛下更深猜忌。”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她总是看得如此透彻。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竑王府书房 苏景安回到府中,温润的面具彻底摘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退左右,坐在书房上首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苏景宥跟在他身后,神色忐忑不安。 “好一个空云大师!” 苏景安冷笑,声音里透着冰寒: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本王上门之时!还有江绮风……” 他转向苏景宥,没有绕圈子,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五弟,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江相近日对你颇为看重,甚至为你谋划兵部之事……你可知道些什么?” 苏景宥被他看得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苏景安起了疑心。 他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躬身: “二皇兄明鉴!江相或许只是看在臣弟平日勤勉的份上,多有提点,绝无他意!臣弟之心,日月可鉴,唯二皇兄马首是瞻!” 他语气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苏景安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变幻莫测。 他深知这个五弟性情温吞平庸,并非敢于背叛之人。 但江绮风近期的举动和今日圣旨,实在巧合得令人起疑。 半晌,他神色稍霁,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本王自然信你。只是如今形势有变,江绮露离京,江家态度暧昧,我们需另做打算。” “方家……忠勇公手握兵权,方岚与清平郡君交好,其弟方峘与九妹似乎有情谊。方岚如今仍在京中……” 他看向苏景宥,目光深邃: “五弟,你与方岚也算相识。稳住她,尽可能获取方家的支持,至关重要。此事,便交予你去办。” 他知道苏景宥对方岚的那点心思,此举既是试探,也是利用。 苏景宥闻言,脸色微微一白。 他对方岚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与喜欢,更知她性情直爽,最厌烦权谋算计。 如今却要他去接近、甚至利用她来拉拢方家…… 他心中万般不愿。 但在苏景安深沉的目光下,他只能低下头,艰涩应道:“是……臣弟尽力而为。” 苏景宣离了江府,并未直接回府。 他的马车在街上绕了几圈,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唐府的一处僻静侧门。 他并未通传,早有唐洛的心腹管家在此等候,无声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间隐蔽的书房。 唐洛正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苏景宣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靖王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第128章 走了也好 书房内熏香袅袅,苏景宣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下。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将江府中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苏景安那僵住的脸色和最后铩羽而归的结局,添油加醋地说与唐洛听。 “唐大人你是没瞧见,苏景安那脸色,哈哈,真是精彩!” “枉他平日一副温润如玉、算无遗策的模样,父皇一道圣旨,直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还有那清平郡君,哼,什么福星,这下要去庙里当尼姑了!” 他越说越得意,自顾自地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唐洛静静听着,脸上带着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待苏景宣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殿下洪福齐天,此乃天意助殿下成事。” “若非殿下当日听从老臣建议,也去陛下面前表露求娶之意,将水搅浑,陛下或许还不会如此果断。” 苏景宣被捧得舒坦,但随即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带着几分不解和不满问道: “唐相,既然你我合作,为何不让我娶了你家女儿?如此一来,你我两家联姻,岂非更加紧密可靠?” “何必非要我去求娶那清平郡君,平白给苏景安那厮添堵,如今也没成。” 唐洛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幽光,随即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身为父亲的无奈与深谋远虑: “殿下有所不知。小女性子怯懦,不堪大任,且体弱多病,实非良配,岂能耽误殿下前程?她……老臣另有一些安排,于殿下大业或许更有助益。” “若此时联姻,为时尚早,也过于招摇,更易引来陛下猜忌,反为不美。” 他话语含糊,却坚决地堵住了联姻的可能: “如今清平郡君离京,正是殿下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切莫因小失大啊。” “乘胜追击?” 苏景宣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如何追击?如今清平郡君都走了,江绮风那老狐狸怕是更难对付了。” 唐洛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压低了声音: “殿下,清平郡君离京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她暂时离开了漩涡中心,坏在……我们或许更难掌握她的动向和江家的真实意图。” 苏景宣疑惑:“什么?” 唐洛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经此一事,殿下近期更要收敛锋芒,避免陛下忌惮。” “殿下可暗中派人, 不经意间散布些流言,就说江大人近期对翊王示好,乃是看出翊王仁厚,欲弃竑王而另扶新主……” 苏景宣眼睛一亮:“让他们内讧?”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唐洛微笑颔首: “殿下不觉得,瑞云寺或许会变得很有趣吗?或许该派些得力之人,多多关照一下皇家寺庙的安危。” 苏景宣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愈浓: “好!就依唐相之言!我这就去安排!”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景安众叛亲离、自己稳坐钓鱼台的美好未来。 “殿下且慢。” 唐洛叫住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行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操之过急。如今,静观其变,暗中推动,方为上策。” 苏景宣满口答应,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唐府,只觉得前景一片光明,却未看到身后唐洛眼中那抹深沉得化不开的幽暗与冰冷。 消息传到唐霜耳中时,她正对镜梳妆,闻言,捏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滞。 镜中映出的容颜温婉端庄,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心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快。 那个总是清冷自持、轻易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尤其是……目光的江绮露,终于要离开了。 京中贵女圈中这座难以逾越的高峰,似乎暂时从她的视野里移开了。 但这快意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情绪里,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与羡慕。 钦佩江绮露接旨时那传闻中的平静,羡慕她即便被“放逐”,也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折的风骨。 与自己这般困于闺阁、事事需听从父亲安排的处境相比,江绮露的遭遇竟也透出一种决绝的洒脱。 然而,这丝微弱的善念很快被更深的心计压下。 父亲唐洛多年来对江家、对江绮露那种莫名的关注与隐隐的敌意,她虽不知全貌,却敏感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 江绮露离京,是父亲乐见的结果吗? 这背后,是否有父亲的推波助澜? 自己在这盘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放下玉梳,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上冰凉的镶嵌螺钿,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父亲说过,要她多留意凌都司…… 如今江绮露不在,这或许是她的机会。 她扫过镜中自己那张温婉柔美的脸,最终,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将所有的复杂心绪深深掩藏。 父亲说得对,无用的情绪是多余的。 在这京城里,善良和同情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轻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走了也好……京城,终究不是她想留就能留的地方。” 皇宫,紫宸殿。 小顺子垂手躬身,细致地将江府宣旨时的情形一一禀报给御座上的旭帝。 “奴才到时,竑王殿下、靖王殿下、翊王殿下皆在江府前厅,左相大人正陪着。” “清平郡君接旨时,神色……甚是平静,并无惊诧惶恐,亦无委屈不甘,只依礼谢恩,从容得体。” 小顺子声音平稳,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 旭帝半阖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御案,发出沉闷的轻响。 “哦?三位皇子都在?”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奴才瞧着,竑王殿下似有些意外,靖王殿下……倒像是瞧了场好戏,翊王殿下则颇有些无措。” 小顺子谨慎地回话。 “江家那丫头,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旭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小顺子。 小顺子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圣旨到时,众人皆惊。清平郡君接旨时,神色……甚是平静,叩谢隆恩,并无半分迟疑怨怼,仿佛……早已料到一般。” “倒是她身旁的忠勇公家小姐,惊得脸都白了。” “平静?” 旭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她倒是沉得住气。江绮风呢?” “回陛下,江相当时亦在,神色凝重,接旨后便立刻替郡君打点行程,并婉言送走了三位殿下。” 小顺子谨慎地回答。 第129章 未必太平 “嗯。” 旭帝淡淡应了一声,挥挥手:“朕知道了,下去吧。” 小顺子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余旭帝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空云这老和尚,偏偏这时候来进言。江家丫头……倒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空云之言,他本将信将疑,但若江绮露真能料到他会下旨,此女的心智城府,恐怕比其兄更深。 他沉吟片刻,低声对身旁的宋德道: “告诉影卫,瑞云寺那边,江家那丫头去之后,也给朕盯紧了,有什么事即刻来报!” “是,陛下!” 宋德领命,然后悄声退下。 过了一会,宋德再次进来:“陛下,竑王殿下求见!” 旭帝头也没抬,径直说道:“不见!” 宋德犹豫一瞬,然后颔首退下:“是!” 苏景安果然有些按捺不住,在御书房外求见旭帝未果后,转而来到了凤仪宫,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不满。 皇后刚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正蹙眉沉思,还未及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苏景玥带着哭腔的声音: “母后!母后您要为棠溪姐姐做主啊!” 话音未落,苏景玥已快步进来,见到苏景安也在,愣了一下,随即更觉委屈,对着皇后道: “母后,父皇为何要让棠溪姐姐去那清苦的寺庙?这不是欺负人吗?哥哥,你想想办法呀!” 她扯着皇后的衣袖,眼圈泛红。 皇后叹了口气,拉过女儿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玥,不可妄议你父皇的决定。空云大师乃得道高僧,既出此言,必有深意。清修是为郡君积福,岂是欺负?” 她这话既是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儿子听。 苏景安脸色难看:“可是母后,此事太过蹊跷!偏偏在儿臣……” “安儿!” 皇后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 “陛下圣心独断,自有道理。你此刻更应谨言慎行,而非质疑君父。江氏离京,于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她暗示儿子,此时跳出争夺中心,反而安全。 苏景安一怔,慢慢冷静下来,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苏景玥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似懂非懂,但知道求情无望,小脸垮了下来,满是失落。 琼华宫,淑妃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宫女汇报江府门前的热闹和圣旨内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哦?福星变灾星,要去庙里躲清静了?” 她语气轻慢,带着嘲讽:“陛下这招,倒是省心。” 坐在下首为她轻轻捶腿的苏景环抬起头,柔声道: “母妃,空云大师突然进言,时机未免太巧了些。怕是背后有人不愿见江家与二皇兄走得太近。” 她心思缜密,立刻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淑妃挑眉:“环儿的意思是?” 苏景环微微一笑,手下动作不停: “无论是谁的手笔,总之是替我们做了件好事。二皇兄经此一事,定然阵脚微乱。” “阿宣那边,母妃还需多提点他,此时正当乘势而为,但也需更谨慎,万不可步了二皇兄后尘,惹父皇忌惮。” 她语气平静,分析得条条是道,眼中闪烁着与其柔美外表不符的精明光芒。 淑妃欣慰地拍拍女儿的手:“还是环儿思虑周全。阿宣若有你一半沉稳,本宫也不必如此操心。” 而此时的芳华殿中,苏景宜听闻消息时,正在陪生母静嫔用些点心。 听说了旭帝的旨意,他执箸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默默抿了口汤,目光垂下,落在碗中漂浮的一粒枸杞上。 片刻后,他低声吩咐身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内侍。 不知说些什么。 方岚离了江府,心中忧虑与焦急并未稍减。 她并未直接回国公府,而是命车夫绕了几条街,悄悄来到了凌豫任职的都司衙署附近,耐心等候。 直至日头西斜,见到凌豫身着都司官服,面色冷峻地带着几名亲卫从衙署大门出来,似是刚下值。 方岚这才让素兰上前,低声请凌豫借一步说话。 凌豫见到方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眸色沉了沉。 他示意亲卫稍候,随方岚走到一旁僻静的巷口。 “元峥哥哥!” 方岚语气急切,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棠溪……她出事了!陛下今日下旨,命她即日前往瑞云寺清修,非诏不得回京!” 凌豫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方岚预想中的震惊,只是那冷硬的轮廓似乎又绷紧了几分,眼神深处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沙哑低沉: “我知道了。” 方岚一怔:“你已知……” “今日午后,宫中旨意传出时,禁军便已知晓。” 凌豫简短解释。 他掌管京城防务,此类直达重臣府邸的圣旨传递,本就在他的职权关注范围内。 他得知消息时,正在校场检阅,那一刻,手中的弓弩差点脱手,万钧之力骤然压在心头,却不得不强自按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至下值。 方岚看着他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她松了口气,又更觉忧心:“元峥哥哥,此事太过突然,我担心棠溪此去……” “寺中清苦,京郊亦非万全之地。” 凌豫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此去……未必太平。” “京中目光皆随之而去,焉知没有暗流涌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的倾轧与黑暗,远离京城庇护,有时意味着更多的不可控。 他想到皇子们的争斗,想到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恨不能立刻调派亲信,将瑞云寺围得铁桶一般。 可他不能。 他是禁军都司,无旨不得擅动。 他更是以什么身份去这样做?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巨大的担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甚至连公然关心她的资格都没有。 方岚看着他眼中剧烈挣扎却最终归于死寂的晦暗,心中了然,亦是一酸:“元峥哥哥……” “三日后,她便要动身了。” 第130章 终于要清净了 凌豫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失控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多谢姑娘告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直冷峻。 回到私宅,书房内烛火未点,一片昏暗。 凌豫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江府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阴霾。 担忧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前路必定不太平,但他却被身份和立场困在原地,无可奈何。 然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她清冷的面容。 最终,所有的挣扎与顾虑,都化作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 无论如何,在她离开之前,他必须要去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安好。 哪怕明知立场尴尬,此举冒昧。 左相府,悦芳轩 因为圣旨的缘故,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有些不太开心。 尤其是江绮露身边贴身伺候的忍冬。 她脚步凝重,快步走进悦芳轩。 江绮露正提笔作画,笔下墨荷悄然成形。 她手腕稳如磐石,最后一笔苍劲有力,勾勒出莲蓬的姿态。 她轻轻搁笔,抬头看向窗外宫城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清冷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终于……要清净了。” 忍冬忍不住开口道: “郡君……您看着怎么还挺高兴?” “此去瑞云寺,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一侧的倚梅看自家主子轻快的神色,便知道一切如主子所愿了。 她开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此番去瑞云寺,谁知是祸是福?” 江绮露心情尚好,端起画好的荷花图,跟忍冬说:“替我挂起来吧。” 忍冬欲言又止,但看到自家姑娘毫不在意的模样,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将这幅荷花图与之前江绮露刚入入府时画的那幅墨竹图挂在了一起。 等忍冬挂好画之后,不知何时坐到窗边得到江绮露望向院中的合欢,淡淡道: “收拾东西吧。” 倚梅忍冬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屈膝应道:“是!” 三日后,天色刚蒙蒙亮。 左相府门前的气氛与往常的肃穆不同,添了几分凝重与不舍。 一辆青帷小车已静静停在侧门处,虽简朴却收拾得极为洁净,由两匹精神抖擞的健马拉着。 几个训练有素的内侍正悄无声息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简单箱笼搬上车。 说是箱笼,其实不过是些贴身衣物、惯用的物品,以及她日常所需的一些药物和素雅陈设。 晨风微凉,吹拂着门前垂柳。 江绮露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梅花玉簪绾住,比平日更添几分出尘的冷寂。 她与兄长江绮风在府门前作别,言语寥寥。 “寺中一切已打点妥当,倚梅和忍冬会随你同去。” 江绮风声音低沉,目光复杂,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棠溪,万事……小心。” “哥哥放心,京中之事,更需谨慎。” 江绮露微微颔首,眸光清冽平静。 仿佛只是出门寻常小住,而非前往皇家寺院近乎幽禁的清修。 她转身,从容地登上马车。 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街道。 正如所料,一路寂寥,并无皇子王孙前来相送。 陛下旨意言犹在耳,此刻谁也不敢贸然与这位“福星”再有明面上的牵扯,徒惹猜忌。 行至南门外官道旁,马车却轻轻停了一下。 车帘被轻轻敲响,倚梅低声禀道: “姑娘,方姑娘来了。” 江绮露微微挑眉,示意停车。 她推开车窗,只见方岚一身骑装,带着侍女净兰,牵着马等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宁怡?” 江绮露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依旧平静,却带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方岚快步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和不舍:“棠溪!” 她将手中的一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和一个包袱递进来: “山里清晨寒凉,这个你带着。里面是一些你爱吃的点心和几本闲书,路上解闷。” 江绮露接过东西,她抬眸,深深看了方岚一眼: “多谢,你自己保重身体。” 方岚重重点头:“你也是!在寺里好好的,有什么事,一定想办法传信给我!” 她知此地不宜久留,红着眼圈,翻身上马,又看了马车一眼,这才策马离去。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城外蜿蜒的山路。 而在官道另一侧的高坡密林之后,一人一马悄然伫立。 凌豫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浓重的树影融为一体。 他目光如鹰隼,牢牢锁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色马车,直至它变成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小点,也未曾离开。 他紧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所有的担忧、无力、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焦灼,都被死死压在冷峻的面容之下。 他知道这一路明里暗里都有他的人护卫,不会出岔子,但瑞云寺…… 那座寺庙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他派去寺中最得力的暗卫今晨传回第一条消息:寺中已有数股不明势力安插的人手,背景各异。 山风掠过,带来清晨的寒意。 凌豫最终调转马头,无声地没入林间,如同他来时一样隐秘。 马车内,江绮露指尖拂过方岚送的暖手炉上精细的缠枝莲纹,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眸光深静。 马车在山路上平稳行驶,越往深处,周遭愈发幽静,只闻车轮碾过路面、鸟雀偶尔啼鸣以及山风拂过林叶的声响。 车内,江绮露闭目养神,神色静默。 倚梅和忍冬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却也不敢多言,只更加警惕地留意着车外动静。 山峦叠翠,古道蜿蜒。 车轮辘辘,碾过尘土,瑞云寺的晨钟在山间悠远回荡。 青帷小车驶入瑞云寺后山门时,已是午后。 早有知客僧候在门前,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的中年僧人,法号慧觉。 他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可是清平郡君驾临?小僧慧觉,奉空云大师之命,在此迎候郡君。” 江绮露在倚梅的搀扶下下车,还了一礼:“有劳慧觉师傅。” “禅房已备好,请郡君随小僧来。” 慧觉语气平和,并不多言,转身引路。 第131章 隔墙有耳 瑞云寺依山而建,殿宇庄严,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确实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净之地。 江绮露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跟着慧觉,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越走越僻静,最终来到寺院后部靠近山壁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内只有一间正房,两侧各有耳房,陈设简单却洁净。 禅房前方不远便是一道不大不小的飞泉,日夜泠泠作响,洗尽尘俗。 香客与僧众的喧嚣被山势与茂林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净土。 “此处清幽,少有人至,正合郡君静心。” “日常起居、斋饭,自有专人送来。寺中藏经阁对郡君开放,若觉烦闷,亦可去后山散步,只是切勿深入山林,以免遇险。” “空云大师言,郡君只需潜心修行,其余俗务不必挂怀。” 慧觉交代完毕,再次合十:“郡君若有任何需求,可遣人告知小僧。” “多谢师傅。” 江绮露微微颔首。 待慧觉离去,关上院门,倚梅和忍冬立刻开始熟练地收拾带来的简单行李,检查屋内各处。 内务府供给的日常用度早已安排妥当,皆是上好的素雅之物,既不奢华,也不亏待这位身份特殊的郡君。 江绮露步入主屋,眸光沉静如水。 她并未即刻安顿行李,而是抬手掐诀,指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淡蓝色流光。 指尖过处,微不可察的符文悄然烙印在房梁、门楣、窗棂内侧。 无形的淡蓝色波浪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最终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一个隔绝内外窥探与气息感应的隐秘结界悄然布下。 除非修为境界远高于她,否则无人能轻易打破这方天地的宁静。 这倒不是为了完全防范外敌,毕竟有皇家旨意在,寻常人不敢打扰。 更多是为了隔绝纷扰的气息。 “姑娘!” 忍冬压低声音,神色紧张:“方才一路过来,起码有三拨人暗中盯着咱们。” 倚梅也蹙眉道:“这院子看似清静,只怕隔墙有耳。” 江绮露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窗棂,望向窗外。 院中有一株古老的银杏树,枝叶繁茂,远处是层叠的山峦和寺庙翘起的飞檐。 景色幽美,却如同一个精致的牢笼。 “意料之中。”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们日后言行需格外谨慎,只做分内之事,勿要多看多问。” “是。” 两个丫鬟齐声应道,心情却更加沉重。 江绮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银杏树上,若有所思。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入院落。 江绮露并未安睡,她于灯下静静翻阅着一本带来的佛经,姿态娴静,仿佛已然入境。 然而,在她感知的极限边缘,清晰地捕捉到院墙外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种被刻意收敛却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冷冽而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执经的手指尖微微一顿,长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他果然来了。 她心中微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经书之上,仿佛对外界一无所觉。 夜深人静,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江绮露沉静的身影。 倚梅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盏安神茶,目光掠过窗外某个方向,极轻地颔首。 “姑娘,夜已深,早些安歇吧。” 忍冬铺好床褥,语气里满是关切。 她虽不知倚梅底细,也不懂那些深谋远虑,但她深知自家姑娘绝非寻常闺秀,此番清修必有深意。 她所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维护姑娘的起居安危,守住这方小院的规矩。 自家姑娘清平郡君的头衔仍在,纵使在此清修,该有的体面与界限,半分不容逾越。 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笑话,或抓把柄。 “无妨,我看完这卷便睡。” 江绮露语气温和,她目光重新落回书卷,心思却已飘远。 这寺中,明处是皇家禁地,暗处却龙蛇混杂。 看似被动囚困,实则因这多方势力的互相牵制与她的特殊身份,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在此地,她反而比在规矩森严、众目睽睽的左相府更方便行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因缘”二字。 凌豫…… 洛戢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当年玉徵的出现,那般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忠诚,最终却成了刺向她最利的刃。 焉知今生的凌豫,不是洛戢故技重施? 刻意安排一个与前世的玉徵如此相似、却又身份敏感的人到她身边,获取她的信任,甚至……再次欺骗,最终在关键时刻再次给予她致命一击? 这个可能性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 她对凌豫那点朦胧难言的感觉,被这深刻的怀疑与前世惨痛的教训层层包裹、压制,变得极其克制甚至冷漠。 江绮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翻涌。无论如何,真相未明之前,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明日去拜见空云大师吧。” 她忽然开口道。 倚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奴婢这就去禀告大师!” 江绮露低低应了声,然后继续低头翻看经书。 翌日清晨,山雾未散,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江绮露用过简单的斋饭,便带着倚梅出了院落,依着昨日慧觉师傅所指的路径,缓步向后山行去。 一路上,果然能察觉到几道隐晦的视线或远或近地跟随。 江绮露恍若未觉,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欣赏着沿途景致。 空云大师的禅院位于瑞云寺最深处,在后山一片幽深的竹海深处,比江绮露的院落更为幽僻。 越往竹海深处,人迹越罕至,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鸟鸣。 穿过一片茂密修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小片空地上,一座简朴的竹舍依水而建,舍前一方石台,台上摆放着未弈完的棋局。 一位须眉皆白、身着灰色旧僧袍的老僧正闭目坐于石台旁,手持一串光滑的佛珠,气息沉静,仿佛已与周遭山水融为一体。 江绮露停下脚步,并未立刻上前打扰。 倚梅则无声地退至不远处等候。 片刻,空云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澄澈而深邃,看向江绮露,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 “郡君来了。” “大师。” 江绮露上前,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山中简陋,郡君请坐。” 空云大师示意对面的石凳。 江绮露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石台上的棋局,黑白子纠缠,杀机暗藏,却又隐现一线生机。 “寺中清静,郡君可还习惯?” 他语气平和,如同闲话家常。 第132章 北境往事 “甚好。多谢大师安排。” 她并未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泠如泉: “昨日初至,已觉寺中耳目繁杂,多谢大师为我择此清静之所。” 空云大师捻动佛珠,神色平和: “红尘万丈,何处真能清静?” “心静即可。此地虽不能完全隔绝纷扰,但寻常宵小,不敢近前。郡君可暂得喘息。” 江绮露微微颔首,她知道空云大师此言非虚,这竹舍周围定然布有玄妙阵法或是有高人气息庇护。 她沉吟片刻,问出了心中最深的疑虑: “大师之前入宫进言,助我离京,我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大师可知晓……” “陛下此举,背后可还有他意?” 空云大师目光掠过她,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悠远: “红尘纷扰,不过镜花水月。” “陛下乃九五之尊,其意渊深,非老衲可尽窥。” “福星之说,既可佑人,亦可伤人。”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更何况,寺中亦有郡君需寻之物,不是吗?” 江绮露心中一凛,知道空云大师果然知晓她来此的另一重目的。 江绮露会意,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 “大师明鉴。” “昨日我于院中中,似在藏经阁深处感应到一丝异常气息,与我……故族相关。不知大师可知其中关窍?” 空云大师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追忆之色闪过。 他缓缓道:“瑞云寺历史悠久,历经朝代更迭,藏经阁中所藏,并非仅有佛经典籍。”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亦有一些……前朝旧物,或是尘封的卷宗。其中或许记载了些许不为人知的往事,关乎一些人的身世浮沉。” 江绮露心下了然,这无疑印证了她的猜测与凌豫有关。 她正欲再问,空云大师却话锋一转,语气略显凝重: “此外,老衲近日夜观天象,见北方煞星微动,恐非吉兆。” 江绮露眸光一凝:“多谢大师提点。” “阿弥陀佛。” 空云大师合十垂眸: “郡君心中有尘,亦有大愿。望你能于此静心之所,拂拭尘埃,得见本心,亦能……化解执念,莫让前尘旧怨,蒙蔽了当下慧眼。” “多谢大师指点。” 江绮露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不多时,她便起身告辞,转而去了寺中的藏经阁。 藏经阁内光线幽暗,高大的经架林立,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庄严肃穆。 江绮露先从一楼开始,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经卷的书脊,目光沉静地浏览着书目,偶尔抽出一两本佛经翻阅,姿态娴雅,看不出丝毫急切。 倚梅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低眉顺目,神识却悄然铺开,警惕地监控着阁内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时间缓缓流逝。 江绮露极有耐心,一层层向上,翻阅的范围也逐渐从纯粹的佛经,扩展到地理志、风物志,乃至一些记录寺史和周边传闻的杂书。 直至日头西斜,阁内光线愈发昏暗,她才终于踏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 这里的书籍更为古老杂乱,积尘也更厚,显然少有人至。 她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堆满了陈旧卷轴和散页的木箱。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箱子上厚厚的灰尘,眸光微凝。 她并未立刻动手翻找,而是先以极细微的灵力探查四周,确认并无明显的陷阱或警戒法术。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大多是些残破的寺庙历年田产登记、法事记录之类的东西,枯燥乏味。 她耐心地一册册翻阅,动作轻缓,避免扬起过多灰尘。 倚梅在一旁看似整理着旁边的经架,实则为她望风。 终于,在几乎翻完大半箱杂物后,江绮露的手指触到了一本材质明显不同的册子。 它被压在最底下,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边缘已有磨损,没有任何题签。 她轻轻将它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里面并非印刷字体,而是用一种略显潦草却劲瘦的笔迹书写的笔记。 看墨迹和纸张,年代已然久远。 开篇记录的是一些关于北境地貌、气候的观察,似是某位曾游历或驻守北地的僧人所书。 笔触冷静客观。 江绮露快速翻阅着,直到其中一页,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那一页的字迹似乎因为书写者的激动而有些凌乱,墨点甚至晕染开少许。 随着最后一行字结束,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合上册子,指尖冰凉。 江绮露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收入袖中暗袋,再将箱子恢复原状,拂去手上灰尘,面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唯有眼底深处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离开藏经阁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山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凉意。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心思飞转。 方岚曾经说过,凌豫的身世极为敏感。 原是罪臣之后,全家问斩,唯余他这一支独脉。 不过究竟前尘如何,怕是只有忠勇公才知道了。 北境,边关,北夷…… 洛戢这么关注北夷,那册子里记录的事情,是凌豫? 若凌豫真出自北境,那洛戢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他将凌豫送到京城,送到皇帝眼皮底下,究竟想做什么? 回到修行的院落,忍冬早已备好晚膳和热水,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姑娘,可算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江绮露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她用罢晚膳,屏退忍冬,只留倚梅在内室。 烛火下,她再次拿出那本皮革册子,仔细看着那被涂抹掉的关键处和那段记录。 “北境……通敌……三十年前……” 来瑞云寺之前,方岚曾说,北夷最近蠢蠢欲动,也与他有关? 他究竟想干什么? 颠覆这苏家江山吗? 而凌豫…… 在这盘棋中,他究竟是一无所知的棋子,还是……一把被仇恨蒙蔽、心甘情愿被利用的刀? 她对凌豫的怀疑更深,那份曾经而生的警惕几乎达到了顶峰。 然而,在这一切之下,却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若这一切为真,那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 第133章 唐突了 夜深如墨,山寺寂寥,唯有飞泉泠泠之声不绝于耳。 江绮露正于灯下凝神推敲那本手札中的信息时,窗外几乎融于风声的落地声让她瞬间警醒。 她指尖一拂,桌上册子瞬间消失无踪,同时她已抬眸望向窗棂,声音清冷无波: “何人?” 窗外沉默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熟悉至极的嗓音,带着一丝夜行的寒冽与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凌豫。” 江绮露眸光微闪,心中讶异他竟如此直接夜探,但面上不显。 她指尖微动,院落结界无声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凌都司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她并未起身,也未开窗,只隔着窗纸淡淡问道。 窗外的人似乎因她这疏离的态度滞了一下,才低声道: “听闻郡君在此清修,凌某……奉左相之命,带来一些京中消息。另……确认郡君安好。” 江绮露沉默片刻,终是起身,走到窗边,将支摘窗微微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如水,泻入室内,也照亮了窗外那人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 凌豫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沾染着夜露的湿气,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冷峻,只是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此刻正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劳凌都司。我一切安好。” 江绮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语气依旧平淡:“京中情形如何?” 凌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密的竹筒,从窗缝递入: “左相一切安好,请郡君放心。陛下自那日下旨后,并未再有其他举动,只是宫中影卫对各方府邸的监视似乎加强了少许。” “竑王殿下闭门不出,靖王殿下近日则频频出入兵部衙门。唐府……右相称病告假,但其门下官员走动频繁。”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江绮露接过竹筒,并未立刻打开,只颔首道:“多谢。”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泠泠水声作伴。 凌豫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喉结微动,最终还是开口道: “还有一事……今日陛下已下旨,允忠勇公所请,命方岚、方峘姐弟,两日后启程,前往玉平关协助镇守。” 江绮露闻言,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脱口而出: “陛下竟同意了两人同去?” 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旭帝多疑,方家手握兵权,忠勇公常年镇守边关,其嫡子嫡女照理应留京为质,方是帝王制衡之道。 同时放两人前往边关,等同于将方家核心尽数置于玉平关,风险极大。 凌豫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讶异,沉声道: “是。旨意已明发。据说……是唐大人在朝会上提议力荐的” 江绮露心中猛地一沉。 她就知道! 她迅速收敛心神,再看凌豫时,发现他正深深地看着自己。 “方姑娘与郡君交好,此去边关,凶吉未卜。” 凌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郡君……可有何打算?或有话需凌某代为转达?” 江绮露迎上他的目光。 夜色下,房内透出的烛光映照在他的眸中,闪烁着细碎的星光,让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维持冷静。 “边关虽险,亦是建功立业之地。宁怡与方峘并非柔弱之辈,自有他们的机缘。” 她语气平淡:“我在此清修,不便与外间过多联络。凌都司的好意,我心领了。” 凌豫眼底那丝微弱的光,似乎因她这番话而骤然黯淡下去,薄唇抿得更紧,周身气息也冷硬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是凌某唐突了。” 他后退一步,重新没入阴影之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既如此,消息已带到,郡君安好,凌某告辞。寺外守卫皆已打点,郡君若有急事,可至后山松柏林处,燃此信号。” 一枚小巧的竹制信号筒被轻轻放在窗台上。 不等江绮露回应,他身影一闪,已悄无声息地掠出院落,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江绮露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最终,她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寒意与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而那枚小巧的信号竹筒,静静的躺在窗台上。 日子如涧水般流淌,表面平静无波。 倚梅与忍冬在旁悉心照料起居,偶尔为她读些寺中收录的山野奇闻异志解闷,将一应用度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江绮露得以真正沉静下来。 她并未完全隔绝外界消息,江绮风总会派人送来一些精选的邸报和家书,只报平安和朝局轮廓,不言细节。 慧觉法师与空云大师每隔几日也会差人送来一些寺中斋点时蔬,亦或是亲笔写下的佛偈心得纸条,借谈经论道之名行传递京都消息之实。 通过这些隐晦的渠道和倚梅偶尔回城探听,江绮露并非全然隔绝于世外。 她知道兄长在朝堂上行事愈发方正。 对于竑王的几次暗示和靖王府递过来的橄榄枝,皆以专心政务为名婉拒,只专注于旭帝交办的江南水患后重建与各地粮仓调配事宜。 旭帝对此,观察一阵后,对其只办差,不站队的姿态似乎颇为受用。 对江家的猜忌稍减,几次朝会提及江绮风督办的差事时,语气甚至少有的和缓。 然而,这表面的宁静终究是暂时的。 六月的凉意还未散尽,七月的热风便带着战报的腥气席卷了整个朝堂。 七月初,北夷大将乌垣亲自率领三万精锐铁骑,率数万精骑,出其不意,猛攻北部重镇玉平关。 北疆防线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北夷铁蹄一路南下,竟如入无人之境,连克数堡,兵锋直指北方富庶之地,悦城。 北境顿时告急! 第134章 北境烽火 七月初十,从玉平关飞马加急传回第一份战报: 首战迎敌的驻军伤亡惨重,驻扎将军战死,关墙多处损毁,情势岌岌可危! 七月十五,更加绝望的消息传来: 玉平关主将忠勇公方句禀明:敌军势大,死守玉平关兵力损耗巨大。 他分析敌情后,已率部分主力驰援受胁更巨的流郡,试图阻敌于流郡之外。 但此刻玉平关由其女方岚与其子方峘领军坐镇,兵力捉襟见肘,粮草军械也支撑不了太久,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及大量粮草支援! 北部边防动摇,流郡若失,中原门户洞开! 旭帝震怒,满朝文武哗然。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旭帝连夜召集重臣商议。 忠勇公方句已率麾下精锐驰援玉平关,暂稳阵脚。 但仓促应战,兵员损失严重,关防城堞亟待修复加固。 最要命的是,军中粮草、箭矢、滚木礌石等战备物资消耗巨大,后备几近空虚。 方句的八百里加急求援奏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直言若援兵与粮草再不继,玉平关恐难支撑十日。 紫宸殿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旭帝震怒,却又必须在臣子面前维持帝王威仪。 旭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传旨!” 瑞云寺后山的竹亭内,江绮露正对着一盘残局独自落子。 夏末的风穿过林叶,带来几分难得的凉意,却吹不散她眉间凝着的淡漠。 白玉棋子在她指间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她此刻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 脚步声急急而来。 倚梅手持一份还带着墨香的邸报,步履匆匆地踏入亭中: “姑娘!北境急报!” 江绮露抬眸,见倚梅面色凝重,便知非同小可。 她接过邸报,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七月二十,北夷大将乌垣忽转兵锋,弃玉平关主力不顾,全力猛攻侧翼流郡!忠勇公方句恐郡城有失,已亲率主力驰援堵截。玉平关现由方岚、方峘率余部死守……” 指尖的白玉棋子倏然冰凉。 “乌垣……” 她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此人以悍勇强攻着称,既已撕开玉平关缺口,眼看便能长驱直入,为何突然转向攻打流郡? 虽流郡富庶,可战略上远不及玉平关重要。 这不合常理。 她起身步出竹亭,望向北方天际。 山风拂起她素色的衣袂,宛若欲飞的鹤。 “凌豫要去了。” 她忽然道,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倚梅一怔:“姑娘如何得知?” 江绮露没有回答。 朝中能统兵驰援的将领不多,凌豫身为都司,掌禁军兵权,又曾屡次巡边熟悉北地情势,此等危局必当重任。 更何况…… 果然,不过半日,详细旨意便传遍了京城: 靖王苏景宣为正使,翊王苏景宥为副使,擢升都司凌豫为北境督粮官兼副帅,领兵四万,押送粮草军械,三日后启程。 消息传到瑞云寺时,江绮露正在誊抄经文。 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污了宣纸。 那时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搁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渐渐晕开。 心头莫名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 几日后 倚梅将探听来的消息,呈给了江绮露。 江绮露展开短笺,仔细阅读,清冷的眉目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 院中竹影婆娑,风过无声。 江绮露静立于窗前,看着手中那张承载着沉重消息的短笺,指尖的淡金光芒缓缓收敛。 结界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却阻不断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洛戢……果然是你! 他竟已能将爪牙伸得如此之长,搅动北夷铁骑,祸乱边疆! 瑞云寺的空气依旧清冷宁静。 江绮露独自站在禅房的窗前,窗外是沉沉暮色和呜咽的山风。 她摊开掌心,一枚深蓝色的锦囊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时前两天琴雅姨母传来的消息。 她打开锦囊,内里空无一物。 打开的一瞬间,一阵青烟流出,在江绮露眼前渐渐显现出几个字: 洛戢,流郡。 只是一瞬间,便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江绮露转过身,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一片冷凝如冰的决绝。 “倚梅。”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去禀告空云大师,就说我要独自前往后山深处采摘几味山巅独有的灵药,需得闭关炼制一些丹药备用,以缓解静修中偶发的心悸之症。若无急事,莫要扰我。” “准备一下。一盏茶后,我们秘密启程。” 倚梅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子的决定: “姑娘!您是要去……?” “玉平关。” 江绮露缓缓吐出目的地: “有些事情,只能我亲自去了断。洛戢……他休想用这万千生灵的性命,作为他重返魔途的踏脚石!” “那忍冬呢?” 倚梅问。 江绮露回答:“你和忍冬留在京城,有事我会通知你、” “可是姑娘……” 江绮露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和忍冬必须留在京城。” 倚梅急切上前一步:“姑娘!北境兵凶战危,您孤身一人如何能行?至少让奴婢……” 江绮露打断她,眸中寒星点点: “京城才是眼下最关键之处。” “洛戢既能遥控北境战事,京中必然留有后手。兄长虽在朝中周旋,但唐洛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留在京中,保护好哥哥,有任何事,立刻传与我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放心,我自有分寸。并非孤身一人,琴雅姨母的人会在暗处接应。” 倚梅深知主子心意已决,且安排确是最妥帖之法,只得咬牙应下: “是,奴婢遵命!定守好京城,等姑娘归来。” 她眼中满是担忧:“姑娘……万事小心。” 江绮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抬手轻挥,笼罩小院的结界瞬间由隔绝转为隐匿幻化。 院中景物微微一荡,随即一切如常,一个虚幻的“江绮露”依旧盘坐于窗下蒲团之上,手持经卷,宁静安然。 而真实的江绮露的身影却已如轻烟般消失在禅房之内。 第135章 援军到了 官道尘土飞扬,三万大军并押运粮草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疾行。 中军处,靖王苏景宣一身银甲,坐于高头骏马之上,眉头紧锁,不断催促行军。 他性情本就急躁,加之此次北境局势糜烂,父皇将此重任交予他,既是机遇亦是巨大压力。 如今他只想早日抵达前线,立下战功,压过竑王一头。 “四哥,将士们连日急行军已显疲态,是否稍作休整?” 苏景宥亦着戎装,却难掩一身书卷气,眉宇间带着忧虑,温声劝道。 他担忧的不仅是战局,更有此刻正在玉平关苦苦支撑的方岚。 苏景宣不耐地挥挥手: “玉平关如今危在旦夕,晚到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传令下去,再加快速度!” 一直沉默跟在稍后位置的凌豫闻言,眸光一沉,抬眸看了一眼苏景宣的背影,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同样玄甲在身,气息冷峻却更显冷硬孤峭。 作为督粮官兼副帅,他深知粮草安稳重于一切,过度驱驰士卒,若遇伏击或至玉平关时已成疲兵,反为不美。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沉声对身旁副将吩咐: “加派斥候,扩大侦查范围,确保粮道安全。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里灰蒙蒙一片,似有烽烟弥漫。 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张清冷的面容。 此刻她应在瑞云寺中,安全无虞吧? 京中风波暗涌,远离亦是好事。 只是…… 想到她与方岚交好,若知玉平关危局,不知是否会忧心? 京中传来的消息依旧是她于寺中静修,可他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却始终萦绕不散。 他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牵念,重新凝神于眼前军务,眼神锐利,扫视着行军队伍与周围地形,确保万无一失。 苏景宥轻轻叹气,目光也随之望向北边,忧色更重。 苏景宣回头瞥见凌豫冷硬的侧脸,轻哼一声。 他对这位深受父皇信任、又与方家关系微妙的都司并无好感,只觉其沉默寡言,难以捉摸。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唯有马蹄踏地与车轮滚动之声,混合着北方干燥的风沙,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玉平关历经战火,关墙之上血迹斑驳,伤痕累累。 残阳如血,将荒凉肃杀的大地浸染得一片暗红。 那本就残缺的关墙下,尸骸枕藉,断戟折旗横陈。 关内的玉平城亦不复往日热闹,街道萧条,行人匆匆,多是兵士与运送物资的民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尘土的气息。 城墙守军面容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一个身形清瘦、面色微黄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陈旧兵服,低着头,跟在方岚亲兵队伍末尾,顺利通过了盘查,进入关内。 这少年正是易容改装后的江绮露。 她于七月底便抵达北境,先去了战报中洛戢可能所在的流郡,却一无所获,心知他定然在此地出现过。 听闻玉平关战事吃紧,方岚在此苦守,她当即决定转道而来。 恰在今日清晨,于城外难民聚集处,她偶遇了正带队巡查、分发粮水的方岚。 方岚一身戎装,昔日明媚的眉眼染上了风霜与坚毅,正厉声指挥兵士维持秩序,呵斥试图哄抢的泼皮,举止间已颇有乃父之风。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显是担忧孤军深入流郡的父亲,以及眼前这岌岌可危的关防。 江绮露心中微涩,却不敢相认。 她趁乱接近,用刻意压低沙哑的嗓音向方岚的亲兵乞求一口饭吃,愿效犬马之劳。 那亲兵见其虽瘦弱却眼神清亮,关内正值用人之际,便随口向方岚请示。 方岚目光扫过他,见其虽衣衫褴褛却收拾得干净,不似奸猾之徒,且眼下人手确实短缺,便疲惫地挥挥手: “带回去,帮着搬运箭矢照料伤员吧。” 江绮露(齐雨)低头应了声“是”,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一步步踏入了玉平关内。 关内景象比城外更为肃杀。 伤兵营哀嚎不绝于耳,工匠正拼命修复破损的城防,气氛紧绷如弦。 江绮露被分派去帮忙搬运守城器械。 她默默做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军营各处。 夜深人休,唯有巡夜梆子声回荡。 江绮露(齐雨)躺在简陋的通铺上,耳畔是其他役夫沉重的鼾声。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海中思绪纷杂。 凌豫他们……此刻应在路上了吧? 路途险阻,他……可会一切顺利?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八月初十,玉平关旌旗猎猎。 由靖王苏景宣、翊王苏景宥与都司凌豫率领的四万援军,携带着满载粮草军械的长长车队,终于抵达关下。 援军到了! 他们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关内的紧张气氛和防守压力,疲惫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方岚与方峘姐弟早已在关前等候。 姐弟二人虽面容憔悴,但眼底已燃起许久未见的光亮。 方峘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末将参见靖王殿下、翊王殿下!” 纵然忠勇公方句不在,方岚虽无正式军职,却与弟弟一同撑起了防务,被将士们敬称为少将军。 靖王苏景宣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关隘上下,评估着战备与损耗。 他身侧的翊王苏景宥却已快步上前,目光越过方峘,紧紧锁在方岚身上。 见她虽清减了不少,但英气依旧,周身完好,一直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温声道: “二位坚守孤城,辛苦了。” “末将职责所在。” 方岚抱拳回礼,声音沉稳。 此时,凌豫上前,对方岚与方峘郑重行礼:“凌豫见过两位将军。” 方峘立刻上前虚扶一把,语气轻快了些:“元峥哥,不必多礼!” 他看向三人身后绵延的军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方岚目光扫过援军阵容,果断道: “此处非叙话之地,诸位殿下,元峥哥哥,还请先进城。” 凌豫即刻颔首,侧身对副将重光沉声下令:“整军,入城!” 第136章 又到中秋 命令迅速传下,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进入关内。 凌豫随即投入繁重的军务交接,清点物资,巡查防务,片刻不停。 靖王与翊王则在引导下前往城中府邸暂歇,方岚姐弟亦转身去协助凌豫处理诸多事宜。 与此同时,关内军营一隅。 援军抵达的消息早已如春风般吹遍每个角落,四处是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江绮露正在临时辟出的器械库内,整理着架上寥寥无几的箭矢和磨损的兵刃。 窗外传来的喧嚣让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物资到了,便好。 军心可暂稳,这玉平关,还能再守一段时日。 她并未随众人去营口迎接。 此刻,她清晰的听到风中隐约传来士卒们兴奋的议论 “是凌都司!凌都司也来了!” 器械库内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铁器与皮革混杂的气味。 江绮露手上动作一窒,随即继续整理着。 她将一支支箭矢归位,动作不疾不徐,与外面的欢腾格格不入。 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援军已然入驻,她的心却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发现的那本手札。 其中一页,寥寥数语,提及了一桩旧事。 约莫十多年前,在玉平关与流郡之间的荒原,忠勇公方句行军途中,曾遇一流浪幼童,衣衫褴褛,状若野人,却眼神清亮,隐有韧劲。 方句心生怜悯,将其带回军中。 那孩子起初沉默寡言,后来军中几位老人依稀认出,这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前朝一位陨落将军的影子,只是时过境迁,无人敢深究。 孩子便留在了方句麾下,于边塞风沙中摸爬滚打,习武从军,直至十六岁那年随方句回京述职,因在军中风评甚佳,且身手不凡,得蒙旭帝召见。 后留在京中,一步步凭借军功和能力,擢升至都司要职,掌宫禁防卫。 手札记载简略,语焉不详,那前朝将军之名亦被隐去,但江绮露几乎立刻便对号入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甲胄轻微的摩擦声,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器械库门口,逆着光,轮廓英挺。 凌豫巡视营区至此时,他的目光扫过库内,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正费力搬动一箱箭簇的瘦小身影上。 那“少年”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份沉静专注的姿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凌豫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确信自己未曾见过这个兵士,可那隐约的轮廓,那低眉顺目的神情,竟无端地牵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他侧首问随行的校尉:“那人是谁?瞧着面生。” 校尉忙答道:“回都司,那是齐雨,是方小将军前些日子在关外救回来的流民,说是家乡被毁,孤身一人,见其机灵,便留在营中做些杂役。做事倒是勤恳,话不多。” 凌豫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立刻从“齐雨”身上移开。 是了,北境战乱,流离失所者众,被收入军中做些杂事也是常情。 北境边关,怎会与他记忆中京城那位有半分关联? 他将那丝异样压下,恢复了冷峻的神情,继续向前巡查,未曾再看那角落里的“少年”一眼。 待凌豫的脚步声远去,江绮露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是一片深不见底。 方才他审视的目光落在背上,她岂会不知? 只是她心不在此。 休整几日后,转眼便近中秋。 玉平关内虽依旧弥漫着战时的紧张,但援军带来的安定感让久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恰逢佳节,靖王苏景宣提出了一个让方岚眉头紧蹙的建议: 在八月十五之夜,于关内校场空地上举行一场简易的军民同乐宴,分发酒食,慰劳将士,以期驱散战地阴霾,提振士气。 “殿下,此举恐怕不妥。” 方岚得知后,立刻寻到苏景宣,直言劝谏: “如今敌情未明,北夷虽暂退,难保不会趁夜偷袭。关内灯火通明、聚众饮宴,目标太大,恐防有诈。当以谨慎为上,不宜铺张。” 苏景宣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关隘上那些面带倦容的守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方将军,正是因将士们神经紧绷太久,才需借此机会稍作舒缓。一味强压,绝非长久之计。些许灯火酒食,若能换得军心振奋,值得冒险。况且……”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凌豫和面露忧色的苏景宥,最终回到方岚脸上: “关防戒备非但不懈,反而要加强。宴在校场,四周暗处增派双倍哨探游骑,若有异动,顷刻可知。此事本王意已决,方将军依令布置即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强调了提振士气的重要性,也安排了后手,看似考虑周全。 方岚还欲再言,方峘轻轻拉了她的衣袖一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再争。 方岚深知靖王性子执拗,且之前旭帝旨意传来,说军中要务由两位王爷共同商议。 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苏景宥,只得压下心中不安,领命道: “末将遵命。” 消息传出,关内将士果然欢声雷动。 久困孤城,能有片刻欢愉,无疑是久旱甘霖。 是夜,玉平关内难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恰逢天公作美,一轮皎洁明月悬于塞外苍穹,清辉遍洒。 校场中央燃起数堆篝火,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虽无丝竹管弦,但大盆的肉食、粗糙的面饼、以及难得一见的浊酒被分发下去,已是难得的盛宴。 士兵们围坐火堆旁,大声谈笑,暂时忘却了战争的残酷。 苏景宣端坐主位,享受着将士们轮番的敬酒,脸上带着一丝志得意满。 尽管陛下有旨言明军务需二位王爷共议,但苏景宣凭借兄长身份与强势作风,此刻俨然是场中唯一的主角。 他举杯邀饮,谈笑风生,试图以此凝聚人心,彰显权威。 凌豫并未沉浸在这片刻的松懈中。 他按剑立于场边阴影处,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第137章 宫中夜宴 苏景宥坐在稍次的位置,心思显然不在眼前敬酒的人身上,他的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的方岚。 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方峘身侧,并未多饮,神色间虽仍有疲惫,但在月色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心下稍安,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终是未曾过去打扰。 在这片看似融洽的氛围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外围。 江绮露,也趁此机会离开了沉闷的器械库,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透气。 她并未靠近热闹的中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边关的月,似乎比京城的更显清冷孤寂。 去年这个时候,她随哥哥进宫参加宫宴。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洛戢在何处。 她本想借江家的家世来行事,没想到最后会身陷囹圄,甚至需要用清修这个幌子来躲避源源不断的事情。 此刻的她,尽管身着普通兵士的粗布衣衫,脸上或许还刻意沾染了些许尘灰。 但那与周遭军汉截然不同的挺拔身姿,还是引起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方岚正与弟弟低语,目光掠过人群时,不经意地看到了那个孤影。 她微微蹙眉,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不似寻常流民,但那感觉一闪而逝,战事紧张,她也无暇深究。 方峘也注意到了,低声道:“阿姐,你看那个齐雨,一个人在那儿站着,怪清冷的。” 方岚淡淡道:“由他去吧,许是想家了。” 凌豫在巡视中,目光也再次扫过了那个角落。 月光下,“齐雨”的侧影轮廓似乎比那日在器械库中更为清晰。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尤其是那仰首望月的姿态,沉静中透着一种难以触及的遥远,像极了记忆中某个人立于庭院回廊下、凭栏远眺时的剪影。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窒,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 荒谬,怎会又联想到她? 他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对全场安全的监控上。 苏景宥也注意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少年”,但仅仅觉得此人身形单薄,不似行伍之人,并未多想。 江绮露对投向她的目光有所察觉,却浑然不在意。 她只是借着这短暂的放松,看着这轮曾照彻无数恩怨纠葛的明月,心中无悲无喜。 宴会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她独立于这短暂的欢腾之外,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片刻后,她悄然转身,身影重新没入营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云国都,祁阳宫中秋宫宴正是华灯璀璨、觥筹交错之时。 帝后端坐于御座之上,威仪天成。 下首两侧,皇室宗亲、勋贵重臣依序而坐,一派盛世华章。 然而,在这看似圆满的盛宴中,细心之人不难察觉席间的空位。 北境战事正酣,几位皇子与将领缺席自是情理之中。 但右相唐洛称病未至,仅由其女唐霜代表出席,不免引人遐思。 唐霜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低眉顺目,尽力减少存在感。 她偶尔抬眼望向身侧空置的右相席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父亲的“病”来得突然,她心中惴惴,却不敢多问。 酒过三巡,旭帝目光掠过席间,似是随意地提了一句: “清平在瑞云寺清修,为国祈福,心诚可嘉。只是今日中秋佳节,席间少了这孩子,倒显得冷清了些。” 侍坐的江绮风闻声即刻起身,恭敬回禀: “陛下隆恩,准舍妹静修,清平不敢有丝毫怠惰。今日佳节,她虽身在山寺,心系陛下与娘娘,特命人呈上寺中亲手所制素斋与抄录的佛经,聊表孝心与敬意,祈愿陛下、娘娘福寿安康,我东云国泰民安。” 他应对得体,言辞恳切。 事实上,江绮风前两日确已派人往瑞云寺送去了节礼和应季衣物。 只是,这一切均由江绮露的贴身侍女倚梅代收。 倚梅按照早已备好的说辞,恭敬回禀相府来人: “郡君一切安好,正于静室闭关祈福,关键时期,不便打扰。” 倚梅同时也代为转交了江绮露亲手摘抄的经文。 旭帝的目光在江绮风脸上停留一瞬,并未深究,只微微颔首,内侍恭敬地接过那卷抄写工整的经文,置于御案一侧。 皇帝淡然道:“左相有心了,清平亦是虔心。愿佛祖佑我东云。” 此事便就此揭过。 江绮风沉稳落座,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席上那一闪而过的注视。 席间,苏景安与苏景环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江绮风。 而坐在稍远位置的苏景宜,则仿佛浑然未觉。 只专注地品着杯中清酒,姿态闲适,唯有在垂眸的瞬间,眼底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 瑞云寺,禅院清幽。 倚梅捧着相府送来的东西,望着北境的方向,心中忧虑更重。 姑娘孤身在外,不知此刻如何? 若是与洛戢硬碰硬,姑娘岂不是很危险。 曾经可怖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年自家姑娘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景象…… 她们姐妹都十分挂心,却都又无可奈何。 还好有琴雅姑姑和圣主的帮忙,自家姑娘才能再次醒来。 可是如今,自家姑娘孤身一人…… 她真的好担心。 想到此,她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忍冬,吩咐她将东西放好,并将她支开。 她缓缓抬起双手,双手之间逐渐凝聚起粉色光晕,最后逐渐形成一朵花。 她将双手抬至头顶,花瓣逐渐脱落,形成一条花瓣丝带。 随后,花瓣丝带缓缓飘向四方。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望向北境方向,眉头依然紧蹙。 “倚梅姐姐?” 忍冬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倚梅迅速敛去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淡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无事,只是看看月色。去检查一下明日要送往宫中的经文可都准备妥当了。” 她轻声吩咐,将所有的焦灼与不安,再次深深埋进了心底。 第138章 夜袭 玉平关内的宴会并未持续太久。 方岚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安排了双倍人手值守。 关墙之上,火把熊熊,映照着守城将士们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苏景宣却别出心裁,下令军中分发酒肉,允许将士们轮流短暂休憩,共度佳节,美其名曰“军民同乐,鼓舞士气”。 军营中难得地有了一丝松懈的气氛。 江绮露早已远离了校场。 趁此机会,她也方便行事。 在靠近关墙处的一处隘口,她注意到,有人似乎在暗中调动某些岗位的守军,使其远离中军大帐及一些关键通道。 更深露重时,校场逐渐清净。 经过此次放松,大部分将士已歇下,只剩下几个负责后勤的在处理残局。 而主位的几人,也早早地回到各自休息处休息了。 此时,一道披着斗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队,潜行至关内一处早已废弃、临近偏僻角楼的民宅区。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发出几声模仿夜枭的啼叫。 片刻后,另一个同样用兜帽遮住面容的身影从断壁残垣间闪出,其身形步态,绝非中原人士。 “王爷倒是守时。” 来人声音低沉,带着古怪的口音。 “少废话!” 苏景宣语气急躁,却又压着声音: “你们答应本王的呢?流郡方向的攻势为何减缓了?若不能按计划牵制住方句的主力,本王如何‘收复’玉平关,立下这不世之功?” “王爷放心。” 来人压低声音,行的却是北夷礼节。 低笑一声: “大汗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区区玉平关。只要王爷履行承诺,事成之后,玉平关乃至更多城池,都可作为王爷的‘功绩’。只是……托我问您……” 苏景宣脸上再无方才宴席上的志得意满,反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焦躁与冷厉: “告诉乌垣将军,本王已按约抵达玉平关。他要的布防图……待时机成熟,自会奉上。但他答应本王的事,也必须做到!” 那男子嘿嘿一笑,用生硬的官话说道: “王爷放心,大汗与将军一言九鼎。只要玉平关破,方家军覆灭,这北境军权,乃至京中……自然会是王爷的囊中之物。唐相亦让我转告王爷,京中一切,他自会打点。” 苏景宣眼中闪过一抹野心勃勃的光芒,又迅速压下,冷声道: “告诉唐相,一切尽在掌握!” 苏景宣打断他:“父皇如今愈发倚重本王此次北征!只要你们配合得好,待本王掌权……” 两人的低语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隐没在废墟的阴影里。 那北夷细作躬身,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景宣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上略带傲慢的神情,这才缓步走了出去,仿佛只是出来透了口气。 他却不知,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从更远处的断墙后无声无息地离去。 江绮露本就因之前的调动感到奇怪,加上夜深人静,有人漏夜出行,其中必有问题。 于是她便暗中跟随。 没想到这苏景宣,竟与北夷勾结! 真是蠢货。 而背后,果然有唐洛的手笔! 她心中寒意骤升。 洛戢啊洛戢,你竟敢将皇子也拖下水,妄图以此搅乱朝纲,祸乱天下! 很好! 夜色如墨,江绮露躺在坚硬的通铺上,身侧是其他低阶军士粗重的呼吸和鼾声。 她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人间,不能就这么毁在洛戢手上。 但,以什么身份呢? 直接去找方岚吗? 坦白自己是江绮露,然后告知她所见所闻? 方岚会信吗? 即便她信了,又如何取信于人? 苏景宣是皇子,靖王殿下,无凭无据,单凭她一面之词,如何撼动? 更何况,自己一旦暴露身份,后续麻烦无穷。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草垫。 若是告诉他呢? 他身为都司,或许有办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江绮露否定。 看到他,总会牵动她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感情。 更何况,在此地军中,他的权柄未必能直接抗衡身为王爷、且是此次北征明面上主导之一的苏景宣。 一夜无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仍未找到万全之策。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然而,敌人没有给她更多时间。 她还没将消息告诉众人时,出事了。 八月二十,凌晨。 天色未明,玉平关外还笼罩在一片沉寂的薄雾中。 突然,沉闷而密集的战鼓声从天边响起,紧接着传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不是平常的换岗信号,而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紧接着,传来的是由远及近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 “北夷人进攻了!” 关墙上,哨兵凄厉的呼喊瞬间被淹没在喊杀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中。 北夷的进攻毫无征兆,且凶猛异常! 他们仿佛对玉平关的布防了如指掌,攻势直指守军最薄弱、刚刚被以各种理由调整过的环节! 火箭如雨点般落入关内,点燃了营帐和粮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惊慌的呼喊声在营区内四处响起。 原本沉睡的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江绮露一个激灵坐起,她迅速套上外袍。 同帐的兵士们也都慌乱地起身,有的还在懵懂中寻找衣甲。 她率先冲出营帐,只见外面已乱成一团。 “是布防图……” 江绮露脑中闪过这三个字,心彻底沉了下去。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仓促应战,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苏景宣在亲兵护卫下出现在阵前,大声呼喝着“顶住”、“杀敌”。 看似镇定指挥,但其调兵遣将却显得杂乱无章,甚至有意将预备队调离关键战场。 “怎么回事?北夷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哨探呢?” 方岚一身戎装,冲上关墙,看到潮水般涌来的北夷骑兵,脸色瞬间煞白。 她试图组织抵抗,但命令传达下去却处处受阻,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迅速瓦解。 第139章 撤退 凌豫第一时间护到了有些慌乱的苏景宥身边。 他剑眉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定格在看似忙碌实则眼神闪烁的苏景宣身上,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已无暇深究。 他必须确保两位王爷的安全,同时尽力稳住阵脚。 苏景宥天资平庸,何曾见过此等阵仗,面对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他面色发青,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全靠凌豫和方岚等人的支撑。 江绮露混在乱军之中,挥刀格挡着流矢,心沉到了谷底。 看着熟悉的同袍在措手不及间倒下,看着北夷人如同鬼魅般突破一道道本以为坚固的防线,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 败局已定。 北夷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守军措手不及,士气在对方精准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顶不住了!关隘要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行了!关守不住了!撤!往悦城方向撤!” 凌豫看着不断失守的关隘和惨重的伤亡,知道大势已去。 于是他便当机立断,嘶声高喊。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指挥着残存兵力且战且退。 方岚咬了咬牙,眼中尽是不甘和痛楚,这是她父亲镇守的边关! 怎能就此失守! 但她更清楚,此刻留下只是无谓的牺牲。 “听凌都司的!撤退!保护殿下先走!” 苏景宣此刻却跳了出来,义正词严: “不可!玉平关乃要塞,岂能轻弃?当与关隘共存亡!” 他心中打的却是借此消耗方岚和苏景宥力量,甚至让他们“殉国”的算盘。 “皇兄!此刻不是逞强之时!” 苏景宥难得强硬了一次,在凌豫和方岚方峘的支持下,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大部队在混乱中撤出玉平关,丢盔弃甲,伤亡惨重。 来时军容整肃,退时狼狈不堪。 回首望去,玉平关已陷入熊熊烈火和北夷人的狂欢之中。 江绮露跟在撤退的队伍里,满身烟尘,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陷落的雄关,眼中一片冰寒。 残阳如血,映照着败军蜿蜒的队伍,向着悦城方向,仓皇而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沉重、悲愤与茫然。 悦城城墙的轮廓在黎明黯淡的天光下显现时,残存的人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回头望去,玉平关的方向,已是浓烟滚滚,象征着东云北境门户的旗帜,已然坠落。 退入悦城,清点人数,损失惨重,士气低迷。 临时征用的府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景宥惊魂未定,坐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 方峘拄着枪,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 凌豫正在安排防务,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方岚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美眸圆睁: “怎么会这样?北夷人怎么会对关内布防如此清楚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她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景宣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声色俱厉: “方将军!你此话何意?莫非是怀疑军中有人通敌?” 他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过激了,于是整理了衣身: “依本王看,分明是守备松懈,被敌人钻了空子!” 他竟想倒打一耙,试图将责任推到负责守备安排的方峘身上。 凌豫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靖王殿下,当务之急是稳定悦城防务,并向朝廷和流郡的忠勇公求援。追究责任之事,待战事稍缓,自有朝廷定夺。” 他话语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深沉地看了苏景宣一眼。 苏景宣被他看得气势一窒,悻悻坐下,嘴上却不肯认输: “凌都司说的是!眼下自当以守城为重!” 江绮露默默站在人群角落,低垂着眼睑,仿佛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 注意力却是一直在府衙前厅内。 她抬起眼,恰好对上凌豫看过来的目光。 江绮露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再次垂下眼睫。 一将功成万骨枯。 玉平关失守,失去的岂止只是一城土地。 虽然在此之前,方岚姐弟二人在父亲的授意下,早就将城中百姓内迁至其他城市,不过还是有许多不愿离开的百姓。 此次夜袭,还在关内的百姓并没有来得及撤退。 玉平关失守的消息传回京中已经是七日后的事情了。 得知此消息时,满朝震怒。 旭帝更是直接砸了书案上的奏章。 满朝文武,居然没有能出战的。 好在两位王爷和主将还在,驻守流郡的军队也没有失守。 北夷的乌垣将军倒也只是驻守流郡一百里以外之地,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忠勇公方句知晓玉平关失守之后,痛心疾首。 不过此刻乌垣在流郡之外虎视眈眈,他也无法即刻支援悦城。 只得飞鸽传讯方岚姐弟,时刻做好再次应战准备。 而悦城这边,府衙内的争执虽被凌豫强行压下,但那股猜疑与不安的暗流,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悦城的秋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临时指挥所设在原本的城守府内,连日来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损失清点完毕,兵力折损近半,粮草军械亦损失惨重。 接连几日,城中气氛十分压抑。 残兵败将挤在原本不算宽敞的城池内,士气低落,伤兵的呻吟日夜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草药和绝望的气息。 城墙之上,守军日夜警惕地望着北方,玉平关方向的浓烟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北夷占据了玉平关后,却并未立刻大军压境,反而像是在消化战果,又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苏景宣依旧试图掌控局面,与苏景宥、方岚等人的意见屡有龃龉。 但玉平关的惨败让他威信大损。 苏景宥惊魂未定,便修书京城,汇报战况。 方岚姐弟和凌豫等人则力主加固城防、整饬军纪、并向流郡的忠勇公方句和京城紧急求援。 第140章 探查敌情 八月末,秋意渐浓,连日的阴霾天气让人心更加浮躁。 北夷在占领玉平关后并未急于南下,反而像是在消化战果,同时派出多股游骑不断骚扰悦城周边,切断粮道,侦察虚实。 悦城宛如孤岛,城内粮草日渐吃紧,恐慌的情绪在士兵和百姓中悄悄蔓延。 军中士气低迷到了极点,流言四起,甚至有士兵偷偷逃亡。 若不设法提振,只怕北夷一来,悦城也将不攻自破。 凌豫深知,若不打破僵局,摸清北夷动向,悦城迟早重蹈玉平关覆辙。 “不能再等下去了!” 凌豫看着最新报上来的敌军活动图,眉头紧锁: “两位殿下,如今我军困守孤城,对北夷动向一无所知,实乃大忌。末将愿率一队精锐斥候,趁夜出城,探查敌情,若能寻机歼敌小股部队,或可提振士气。” “不可!” 方岚第一个反对,柳眉紧蹙: “元峥哥哥,北夷狡诈,如今敌暗我明,你亲自前往太危险了!” 苏景宥也连连摆手:“元峥,方姑娘说得对,此事太过凶险,你万不可轻易涉险。” 就连方峘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唯有苏景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他慢悠悠地开口: “凌都司勇武可嘉,主动请缨探敌,正是提振士气之举!总比缩在城里强。只是,带多少人马合适?如今兵力紧张……” 他语带揶揄,巴不得凌豫轻敌冒进。 苏景宣此话一出,气氛凝重下来。 如今,哪还有额外的兵力? 良久,苏景宥开口:“此举太过冒险,元峥,你若不放心,便派斥候前去……” 凌豫如何听不出苏景宣的激将之意,但他心系危局,更不愿坐以待毙。 他看向苏景宥,沉声道: “殿下,寻常斥候恐难探得核心军情,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末将意已决,末将只带一队精锐轻骑,速去速回。” 苏景宥看着凌豫坚定的目光,又瞥见苏景宣那略带嘲讽的表情,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元峥……一切小心,速去速回!” 方岚还想再劝,却被凌豫用眼神制止。 他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是夜,凌豫带着十余名精心挑选的好手,其中不乏重光与重云两位副将。 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悦城外的黑暗中。 一路上异常安静,连北夷巡哨的影子都未见,这反而让凌豫更加警惕。 最终,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凌豫、重光重云各带几人分头搜寻。 凌豫这一小队带着三人,悄声潜入一处距离玉平关约二十里的山谷。 刚进入时,风声诡异,异变陡生! 四周突然火把大亮,喊杀声震天! 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两侧山崖射下! “有埋伏!” 凌豫临危不乱,大喝一声,挥刀格挡箭矢。 但敌人显然早有准备,不仅人数众多,且占据了有利地形,滚木礌石随之落下,瞬间将凌豫的四人小队冲散。 火光中,凌豫看到那些伏兵并非全是北夷人打扮,其中竟夹杂着一些身手诡谲、行如鬼魅的黑衣人。 他们的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凌豫心中雪亮,他奋力拼杀,刀光如练,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但敌人实在太多,而且目标明确,几乎所有的攻击都向他集中而来。 混战中,一枚淬毒的暗器悄无声息地从一个诡异角度袭来,凌豫虽险险避开要害,但左臂仍被划伤,一阵麻痹感瞬间传来。 他心知不妙,毒性发作极快。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 凌豫倚着一块巨石,浑身是血,左臂已然抬不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他望着周围逼近的敌人,眼中并无恐惧,只有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那个清冷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最终,在敌人的又一次合围猛攻下,他脚下的土地因之前的滚石撞击而松动,竟猛然塌陷! 凌豫只觉得脚下一空,连同碎裂的土石,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崖之下…… “凌都司——” 赶到的重光重云等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火光映照下,山谷很快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一名黑衣人首领走到崖边,向下望了望,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伏兵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消息传回悦城,已是次日午后。 而悦城这边,凌豫一去三日,音讯全无。 起初还有零星消息传回,报告了一些外围敌情,但随后便彻底失去了联系。 悦城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第四日黄昏,一匹浴血的战马挣扎着踏过吊桥。 马背上,重光浑身是伤,仅凭一丝气力伏在马鞍上。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他滚落马鞍,唇边溢着血沫,拼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音节: “都司遇伏……都司他……” 话音未落,头已无力垂下。 周遭兵士触其鼻息,已然昏死过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笼罩住了城门处的每一个人,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悦城。 消息传到府衙,正与苏景宥、方岚商议军务的方峘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目眦欲裂: “我带人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景宥脸色发白,跌坐回椅中,喃喃道:“元峥他……” 温文的脸上尽是茫然与无措。 方岚虽也面色煞白,却强自镇定,一把拉住冲动的弟弟: “敌军情况不明,贸然出城,只怕是羊入虎口!” 她声音微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苏景宣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露出沉痛之色,叹息道: “凌都司勇武过人,竟遭此不测,实乃朝廷一大损失,可惜可叹啊。” 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得意,只觉去了凌豫,便是折了苏景安一臂。 而在众人或悲或怒或假意哀悼的喧嚷中,江绮露静立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慌乱隔绝。 听到亲兵遗言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僵硬。 虽早有预感,但当这模糊的噩耗被血淋淋地证实,那锥心的刺痛几乎令她窒息。 她虽未亲见凌豫请命时的神情,却能想象他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还是太冲动了。 第141章 找死 凌豫生死不明的消息传遍军中,激起一片寒意。 府衙内愁云惨淡,苏景宥六神无主,方岚强忍悲痛与方峘加紧布防,苏景宣则暗自窃喜,表面却假惺惺地催促派人搜寻。 江绮露将自己隐在忙碌的士兵身影之后,内心的冰冷与杀意却已沸腾到了顶点。 当夜,悦城城门紧闭,守军因凌豫的失踪而更加人心惶惶。 江绮露(齐雨)借口巡视伤兵营,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守城的士兵,潜出了悦城。 乘着夜风,她朝着凌豫失踪方向的一片险峻山林疾驰而去。 此时虽只是初秋,不过北境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 月光被流云遮蔽,天地间只有朦胧的灰暗。 江绮露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 果然,在一条荒僻的山谷入口,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令人憎恶的气息。 月光勉强穿透稀疏的云层,洒在谷中一片乱石滩上。 江绮露停下了脚步,夜风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她极其熟悉的阴冷气息。 一袭深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月光破云而出时,能勾勒出他修长而略显阴郁的轮廓。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令人心寒的笑容。 “好侄女,你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的杀意: “夜色如此寒凉,何必出来奔波?” “可是为了那个小子?” 江绮露在他面前十步远处站定,夜风吹拂着她沾染了尘土的月白衣衫,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 此刻她早已恢复了本来面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冷彻心扉: “洛戢,你永远只会用这些卑劣的手段。” 洛戢低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 “卑劣?成王败寇,何来卑劣之说?” “要怪,只怪你那心上人,总是碍事。玉徵是,凌豫亦是。” 他目光扫过江绮露,带着审视与不屑: “你费尽心机潜入此地,就是为了他?可惜,落鹰崖深千仞,此刻他怕是早已粉身碎骨。” 他刻意刺激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到崩溃和痛苦。 江绮露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的目标是我,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 洛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这天下棋局,何人无辜?我的好侄女,你还是这般天真。凌豫,或者说玉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更何况,他能助我搅乱这东云局势,让苏家皇室离心,让边关烽火连天,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江绮露撇开眼,望向远处的乱石:“你处心积虑,引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聪明。” 洛戢抚掌:“我只是想看看,失去了最后的寄托,你这洛族的少主,还能剩下什么?” “或许,看在你我血脉相连的份上,我能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和你的玉徵,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他语气轻慢,仿佛在谈论天气。 江绮露冷哼一声,直接挑明: “只为了这个?洛戢,你所求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北夷腹地,玄冥之力。” “助北夷破关,搅乱朝局,不过是你与北夷大汗的交易,你要借北夷之手,打开通往圣地的道路,汲取那玄冥之力。” 洛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哦?你竟连这个都猜到了。看来,我的好侄女,也还是挺聪明的。” 他并未否认,反而向前踱了一步,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玄冥源力,能助我突破桎梏,乃至超脱此界规则。这人间权谋,帝王霸业,于我而言,不过是棋盘上的点缀罢了。只可惜,玉徵那个叛徒……偏偏要挡在这条路上。” 听到“玉徵”二字从洛戢口中吐出,江绮露的心像是被针扎般刺痛了一下,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洛戢却像是找到了最好玩的玩具,继续用言语刺激她,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轻柔: “你知道吗?我特意安排了人手,在崖底搜寻。可惜啊,落鹰崖深千仞,乱石嶙峋,只怕凌豫此刻,已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了。就像当年……呵呵。”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比任何描述都更残忍。 “你闭嘴!” 江绮露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断。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是叛徒!当年若不是你……” “若不是有我,他早就死了,还能苟活那么久?” 洛戢打断她,眸中尽是阴鸷之色:“结果这个叛徒居然会反过来帮你,真是愚蠢!” 他戏谑地看着江绮露越来越阴沉的面孔,不由得再次开口: “结果呢?不还是被你亲自了结?” “你该死!” 江绮露眼中杀机暴涨,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一道轻烟般袭向洛戢。 洛戢似乎早有所料,袖袍一拂,一股阴寒刺骨的劲气迎上。 不过他也似乎没料到她的实力恢复至此,但他反应极快,身形诡异地一晃,避过剑锋,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阴狠毒辣,带着腐蚀性的黑气。 “怎么?这就忍不住了?” 他语气带着嘲讽,手下却毫不留情。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身影交错,剑光掌风呼啸,在寂静的山谷中激起凌厉的回声。 江绮露招式凌厉,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洛戢则显得游刃有余,化解攻击的同时,总能找到言语的缝隙,继续戳刺江绮露的心防。 “他临死前,会不会还在想着你?” “你以为换个身份混入军中,就能改变什么?可笑!” “这一世,他依旧因你而死!”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江绮露的心口。 她的攻势越发凶猛,却也因为心绪激荡而露出了破绽。 第142章 他还活着 一声闷响,两人硬拼一掌,黑色与淡蓝色混合而成的气浪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的乱石飞溅。 江绮露完全是凭借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精妙的招式在支撑,但实力差距悬殊,很快便落了下风。 她不注意间,洛戢一掌拍在她肩头,她闷哼一声,喉头一甜,身形踉跄后退,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看来,这一次,你依旧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洛戢步步紧逼,眼中杀机涌现。 他不能容忍任何脱离掌控的因素,尤其是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侄女。 就在洛戢凝聚灵力,准备给予江绮露致命一击的瞬间,江绮露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看似无力地抬手格挡,却在两人气息再次碰撞的电光火石之间,将一件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借着掌风对撞的力道,悄无声息地送入了洛戢的经脉之中。 洛戢只觉得经脉微微一麻,似有异物侵入,但此刻他胜券在握,只当是江绮露垂死挣扎的反震之力,并未立刻深究。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疏忽和感知的瞬间滞涩,给了江绮露机会! 江绮露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伤势,合身扑上,指尖凝聚着一点寒芒,直刺洛戢心口! 洛戢没料到她会如此疯狂,仓促间侧身闪避,但终究慢了一瞬。 江绮露的指尖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而洛戢含怒的一掌也再次印在了江绮露的胸口。 “噗——” 江绮露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荒草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洛戢也踉跄后退数步,肋下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痛传来,让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想到江绮露如此难缠,竟能伤到他。 他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江绮露,又感受了一下肋下的伤势和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心中杀意沸腾。 但此处距离悦城不算太远,方才打斗动静可能已引起注意,他自身受伤也不轻,不宜久留。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看着对面脸色苍白、嘴角染血的江绮露,冷笑道: “这次,算你命大。” 洛戢阴冷地瞥了江绮露一眼,封住自身穴道,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中飘散: “我们……来日方长。” 江绮露没有去追,她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拂着染血的衣襟。 体内的伤势阵阵作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后的沉寂。 洛戢,你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终有一日,你会自食其果。 夜色更深,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江绮露强忍着胸腔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灵力紊乱带来的眩晕感,随意快速几下封住自己的气海。 然后艰难起身,一步步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谷中。 洛戢那一掌蕴含的阴寒灵力不断侵蚀着她的经脉,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凌豫还生死未卜。 她循着之前打探到的方向,踉跄前行。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抵达了落鹰崖底。 落鹰崖下,乱石嶙峋,草木枯败,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隐约的血腥味。 江绮露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样的高度坠落…… 她不敢细想,洛戢的话在耳边荡漾。 “看来,这一次,你依旧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这一世,他依旧因你而死!” 不! 绝不可以! 不是因为她还爱他。 只是如今的凌豫,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不该为她所连累。 她屏住呼吸,在乱石和灌木间艰难搜寻。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一丛被压塌的灌木旁,她看到了一角熟悉的染血禁军服饰碎片。 她的心脏骤然紧缩,她强撑着快步上前,拨开浓密的枝叶,凌豫就躺在那里。 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唇边干涸着暗红的血迹,浑身衣衫褴褛,布满擦伤和划痕,右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瞬间冲垮了江绮露强装的镇定,她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颈侧,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时,眼眶一阵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迅速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压回心底。 她检查了一下凌豫的伤势,除了明显的外伤和右臂骨折,内伤恐怕更重。 她咬紧牙关,不顾自己也是重伤在身,运起灵力,将凌豫小心翼翼地托了起来。 她一步一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凌豫挪进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山洞。 她强忍着,将凌豫移动到洞内相对干燥避风的一角。 随后,自己也脱力地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山洞不深,却颇为隐蔽。 岩壁干燥,将凛冽的寒风与可能的追兵都隔绝在外。 江绮露略略喘息,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先谨慎地检查了洞口,用散落的石块与枯藤稍作遮掩,这才回到凌豫身边。 洞内光线晦暗,仅有几缕微光从石缝渗入,勾勒出凌豫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峰。 她抬手间,一簇篝火升起。 驱散了寒意,也映照着两人苍白的脸。 她跪坐在他身侧,指尖先轻轻探过他颈侧脉搏,虽微弱却尚存。 她定下心神,仔细查验伤势,最重的是右臂骨错位,内息紊乱,更棘手的是,脉象隐现中毒之象。 她撕下内衫洁净的里衬,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动作熟练却放得极轻,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触到他右臂时,她指尖微顿,随即深吸一口气,手下用力,伴随着极轻微的“咔”声,将错位的骨头复位。 凌豫即便在昏迷中亦痛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沁出冷汗。 江绮露迅速取过削好的树枝固定,用布条紧紧缠好。 随后,她将双手虚按于他胸膛之上,阖上双眸。 月白色的光晕自她掌心流淌而出,温柔笼罩住凌豫全身。 第143章 隐患 灵力探入,她心下微沉,内伤比预想更重,毒素亦在侵蚀心脉。 但她不能过多干预他的命数因果。 片刻后,她收回手,光晕渐散。 她已用灵力化去毒素,稳住了致命内伤,余下的皮肉之苦,还得依循这人间的法则。 随后,江绮露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就着石缝中积存的少许清水蘸湿,一点点擦拭他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强弩之末。 喉间腥甜之气不断上涌,却被她强行咽下。 夜渐深,山洞内寒气侵骨。 凌豫由于失血过多,身体逐渐冰冷。 江绮露凝视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挣扎,终是摊开掌心。 淡蓝色灵光流转,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缓缓凝实。 她俯身,仔细地将披风盖在他身上,指尖在他肩头停顿一瞬,便即收回。 而后,她默默退至山洞另一侧,盘膝坐下,勉力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压制自己的伤势。 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曳不定,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映得眉眼愈发清冷。 洛戢的灵力阴寒刁钻,在她体内肆意冲撞。 多年未见,他修为竟已精进至此…… 难道他已经吸收了一部分玄冥之力吗? 良久,她缓缓睁眼,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不远处那张面容。 凌豫仍昏迷不醒,呼吸却渐趋平稳。 火光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即使是昏迷中,他眉宇间也似乎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坚毅和忧虑。 江绮露心口微微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 或许真是她,一手铸就他的因果。 若当年洛清霁不曾心软,未曾救下玉徵…… 洛族便不会因洛戢里应外合而倾覆,万千族人也不会枉送性命。 若如今江绮露不曾踏入他的命途,凌豫或许早已是朝中最年轻的将军,坦途青云,根本不必卷入这漩涡之中。 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存在,或许洛戢不会再次想到利用她。 可…… 她只是,有那么一丝不甘。 人总在触摸到微光之后,贪恋更多的温暖。 玉徵如是,凌豫亦如是。 在第二日清晨,凌豫发起了高热。 她上前探了探凌豫的额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于是她便起身离开了山洞。 再回来时,已然一副采药女的打扮。 也不知道凌豫什么时候会醒,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她将自己幻化成一个采药女的模样。 她小心地将从外面打来的水浸湿帕子,将帕子敷在凌豫的额头。 如此反复,过了好久,额头便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几天时间,就在这种有些压抑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江绮露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识海中疗伤,偶尔醒来,便去查看凌豫的情况。 这几日,凌豫的高热反反复复,却始终未曾真正清醒。 “水……”一声沙哑的呓语响起。 江绮露动作一顿,迅速取过一旁用宽叶卷成的容器,将清水缓缓滴入他干裂的唇间。 凌豫无意识地吞咽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看着他略显脆弱的睡颜,江绮露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缠绕上来。 她迅速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 确认他暂时无碍,她起身,拿起一旁的药篓,悄无声息地隐入洞外迷蒙的晨雾中。 而悦城军营中,气氛凝重。 “还是没有任何都司大人的消息吗?” 方岚眉宇间难掩疲惫与焦灼,看向刚刚回报的斥候。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攥紧了拳。 一旁的苏景宣把玩着手中的马鞭,语带讥讽: “方将军,凌都司失踪,本王也深感痛心。” “但眼下玉平关新失,军心不稳,你们接连派出数拨精锐搜寻,若因此耽误了城防,让北夷钻了空子,这责任……你们忠勇公府担待得起吗?” “你!” 方峘年轻气盛,当即就要反驳,被方岚一个眼神制止。 “靖王殿下提醒的是。” 方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搜寻凌都司,我等自有分寸,绝不会懈怠城防。倒是殿下,似乎对找回凌都司并不急切?” 苏景宣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而他身侧的苏景宥揉了揉眉心,面露难色。 玉平关失守的打击让军队士气低迷,他这位在兵部待过的王爷,此刻才深感纸上谈兵与实战的差距。 他尝试着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却显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 正当帐内气氛尴尬之际,一名传令兵疾步而入,呈上一封密信: “启禀两位王爷,忠勇公八百里加急!” 苏景宥精神一振,连忙上前接过信笺,快速浏览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好!忠勇公已在其驻地流郡及周边城镇紧急筹措了一批粮草,不日即可送达!同时,国公爷也已以六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了!” 消息传出,帐内众将官的神色稍霁,总算有了点盼头。 然而,苏景宣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玉平关布防图经由他手泄露给北夷,此事若深究,后果不堪设想。 唐洛那边暂时无恙,但北夷的探子…… 终究是个隐患。 是夜,军营西北角暗影幢幢。 苏景宣避开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摸到约定地点,一个穿着北夷服饰的探子早已等候在此。 “靖王殿下,玉平关已下,接下来……” “闭嘴!” 苏景宣压低声音,语气狠厉: “谁让你擅自潜入军营附近的?赶紧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近期安分点!” “殿下,我家将军让我问,答应我们的下一步……” 两人的低语被一队巡逻兵打断。 火把的光芒迅速逼近。 “什么人!” 方峘厉声喝道,一眼便认出了苏景宣和那个北夷探子,顿时瞳孔一缩: “靖王殿下?你……” 电光火石之间,苏景宣心中警铃大作。 他眼中凶光一闪,一不做二不休,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匕,在方峘和巡逻兵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入了那名北夷探子的心口。 第144章 凌豫醒了 探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苏景宣,喉间咯咯作响,最终瘫软下去。 苏景宣迅速拔出匕首,在尸体上擦净血迹,强作镇定地对方峘道: “方守备来得正好!本王夜间巡查,发现此人鬼鬼祟祟,似是北夷细作,本王便出手将其格杀!” “你等速将尸体处理掉,加强戒备,严防还有同党!” 方峘看着地上气息全无的探子,又看向一脸正气凛然的苏景宣,心中疑窦丛生,却只能咬牙拱手: “是,殿下英勇!属下遵命!” 苏景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转身的刹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危机暂时解除,但方峘那小子,恐怕已经起了疑心。 他得尽快想办法应对。 凌豫是在一个傍晚醒来的。 篝火噼啪作响,他艰难地睁开眼,意识先是模糊,随即被浑身的剧痛和陌生的环境惊醒。 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骨折的右臂,随即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山洞中,自己面前还有一堆燃着的篝火。 再看自己,原本盖在身上的披风随着他刚刚的动作滑到了脚下。 他这是在哪里? 忽然,洞口传来动静,他即刻警惕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洞口方向。 随后,只见走进来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背着背篓的女子。 女子走近,见他自己坐起身来,面上露出些许惊讶: “你…你醒了?” 她将药篓放下,声音刻意放得低柔,带着一丝山野口音: “感觉怎么样?我采药回来时在山涧边发现你伤得很重,就把你挪到这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向水囊,递过去: “喝点水吧。” 凌豫没有立刻去接,眼前这女子身份不明,是敌是友难料。 他记得自己中了埋伏,坠下山崖…… 这人是救了自己? 还是……别有目的? 凌豫瞬间警惕起来,他尝试动弹,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右臂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最终,他看向对面的女子,目光带着研判的意味,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 “是你救了我?多谢。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阿柒,是这山里的采药人。” 江绮露垂下眼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将水囊放在他手边能触及的地方,然后蹲下身开始整理草药。 她刚到洞口,便察觉到凌豫可能醒了。 于是便如常进入,便有了刚刚那一幕。 凌豫沉默片刻,终是拿起水囊饮了几口。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回自己身上,注意到了那件用料考究的披风。 他指尖摩挲着披风边缘细腻的纹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披风……” “哦,这个啊……” 江绮露不等他问完,便抬起头,语气寻常地接话: “发现你的时候,你就裹着这个,想来是你自己的东西吧?看着挺贵重的,我没敢乱动,就给你盖着了。” 凌豫目光微闪,嗯了一声,便不再追问披风,但眼底的疑虑并未散去。 他尝试移动身体,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到自己被树枝和布条固定住的右臂,包扎手法看似粗糙,实则极为专业地保护住了骨折处。 “你别乱动。” 江绮露见状,连忙出声: “你右臂伤得最重,骨头断了,得好好将养。身上还有不少内伤,现在乱动,小心落下病根。” 凌豫依言靠回去,闭目缓了缓气息,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尽快返回悦……回家” “现在?” 江绮露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不是我不让你走。这落鹰崖底下地势复杂,瘴气弥漫,野兽也多。你伤成这样,一个人根本走不出去。我之前试着找过路,差点迷在里面。” 她顿了顿,观察着凌豫的神色,继续道: “我看这样,你先在这里养几日,等伤势稳住了,我明日再出去探探路,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搜寻你的人,可好?” 凌豫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药女。 她的话合情合理,神情坦然,找不出什么破绽。 然而,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眼下,他伤势沉重,独自前行确实希望渺茫。 权衡利弊,他终是压下心中的疑虑,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有劳阿柒姑娘。凌某……感激不尽。” “凌公子客气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阿柒笑了笑,重新低下头捣药,火光在她平凡的脸上投下阴影,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山洞内一时只剩下柴火噼啪声和药杵捣击的闷响。 两人各怀心思,在这与世隔绝的崖底,维持着这脆弱而微妙的暂时和平。 凌豫靠着石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暗中调整内息,并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一切。 落鹰崖底的洞内,沉默持续了一整日。 凌豫并非多话之人,对面的阿柒也似乎习惯了安静。 他曾强撑着伤体,执意去洞口附近探查,但所见确是重峦叠嶂,迷雾深锁,以他如今的状况,绝无可能独自攀越。 现实让他不得不退回这方寸之地,与这个来历不明的药女继续共处。 白日里,江绮露总是早早外出,傍晚方归。 每日她会带回些够两人一两日的野果、清水,偶尔还有一只处理好的山鸡或野兔。 不单单只是因为需要食物的原因,在山洞里,凌豫醒着,她终归是不方便。 而且,她也不想面对醒着的凌豫。 最初几天,凌豫右臂动弹不得,进食饮水皆需仰赖她。 女子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的唇边或下颌,带着山间清泉的微凉,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只能刻意避开视线,机械地吞咽。 待到他稍能活动,便立刻坚持自己来,尽管动作有些许笨拙。 这短暂的相处中,凌豫察觉到,这个叫阿柒的女子,偶尔言行举止间会流露出一丝与她如今身份不相符的气质。 第1章 序言 “去人间吧,散散心也好。” 姨母如是说。 洛清霁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万年不化的玄冰。 “是他吗?” 洛清霁缓缓开口。 姨母沉默着点头。 洛清霁凝望着冰洞内映照出的幽幽冷光。 她躺在一个巨大的冰洞里,寒气丝丝缕缕钻入体内,压制着那股肆虐的魔气,却也冻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她似乎记得,她杀了一个人。 亲手将剑贯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温热的血顺着剑锋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白玉阶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迅速晕染开去,浸透了她的鞋尖。 那个人,好像是她的爱人。 也是仇人。 她只记得那人玄色的衣袍被血浸透。 他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黯淡地望着她,唇边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 “阿霁……” 他的声音低哑,气若游丝,却清晰地敲在她心上。 洛清霁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润。 记忆如潮水般,带着血腥与背叛的咸涩。 她记得,他好像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洛清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姑姑呢?” 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姨母缓缓看向洞口。 洛清霁顺着她的眼睛方向望去,果然看到洞口处,站着一个清冷孤高的身影。 洛晚音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记住,你的命,是洛族牺牲无数换来的。别再做无谓的蠢事。” 姑姑的声音比这冰洞更冷,没有一丝温度。 说完,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影便消失在洞口的光晕中。 洛清霁自嘲一笑。 她抬手,看着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灵力。 然后似乎是在低声回应:“知道了。” 姨母见状,长叹一声,上前将她扶起。 人间东云国太仓七年,上京吏部尚书江谊喜得一女,恰逢天降甘霖,解旱情。 闫帝大喜,大赦天下,钦赐名曰绮露。 空云大师点化,言其本有不祥之兆,却是福星,大吉之人。 皇帝让她在峣山祈福,以郡主礼待,保佑东云社稷安康。 江氏绮露在峣山十五年,笈礼后才许回。 太仓八年,闫帝驾崩,皇太子骅即位,史称旭帝,年号嘉裕。 嘉裕十三年,上京清歌酒坊 七月的上京,赤日炎炎,蒸腾的暑气缠绕着街头巷尾。 暑气熏蒸,烈日炎炎。 清歌酒坊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一束灼热的光线,透过精雕的窗棂,将点点碎金洒落在厢房里。 光影流转间,一个身着水红轻纱,长裙迤逦及地的侍女轻移莲步,走到桌边。 她此刻正微倾着身,向着桌边凭窗而望,神游天外的身影轻声唤道: “姑娘,这已是未时末了,今日……可是要动身回相府了?” 桌边那人闻言,缓缓转过脸来。 窗外喧嚣的市声被她短暂地隔绝在心门之外。 那身白绿相间的素雅罗裙衬得她越发疏淡清冷,仿佛烈日熔金的世界也无法侵染她周身半分。 “暂且……再歇会儿吧。” 第2章 回京 她朱唇轻启,目光却仍流连于窗外的车水马龙。 十五年前,生于吏部尚书江府,却在襁褓之中便远离繁华,被送往峣山。 如今,整整十五年,她又回到了这陌生的上京帝都。 归期已至,她却迟迟未踏入那座早已模糊了样貌的江府大门。 只在城中寻了这兼具饮宴与寄宿之能的清歌酒坊,于二楼租下一间雅室,暂作栖身之所。 玉蕊极轻地应了一声“是”,默默退后半步侍立。 自家姑娘这几日,日日如此。 晨起便择这临窗的位置,要一壶上好的香片,就这样望着那扇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头。 这清歌酒坊,名虽沾着“酒坊”二字,实则是供旅人歇脚、饮客清谈的雅处。 楼上是客房,楼下陈设雅致。 其自酿的清酒却是声名远播,酒性温醇,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引得好酒的凡夫俗子,更常有名流雅士慕名而来,把酒言欢或醉卧其间。 江绮露并非好饮之人,她只是贪恋此间的清静。 此刻,杯中的雾气几乎散尽,江绮露终是轻抿了一口。 微凉的茶水在她舌尖漫开一丝馨香。 她忽地放下杯盏,侧首看向身旁的玉蕊,那双原本凝滞于虚空的眼眸深处,蓦地燃起一丝渺远又急切的希冀: “阿蕊,玉英与玉絮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玉蕊闻言,呼吸一滞,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几分: “回姑娘,暂时……还没有信递来。” 江绮露极浅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只淡淡道: “知道了。既然没有,便让她们……原样吧。” 那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却伴随着几分失落。 她重新端起桌上那只早已凉透的瓷杯,将那冰凉的残茶一饮而尽。 玉蕊心头一紧,秀气的眉尖不自禁地蹙起,望着自家姑娘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疼惜。 她趋前一步,柔声宽慰道: “姑娘,您且放宽心些,莫要思虑太重。总有拨云见日的时候……” 说着,她悄悄出门,不过片刻,便端上一壶新沏的茶。 玉蕊将温热的琥珀色茶汤注入新换的杯中,袅袅白气与清新的香气再次萦绕在两人之间。 “竑王殿下驾到!” “凌都司大人也来了!” 这一声不知从街心何处响起,霎时间,整条街拥挤的人群迅速向两旁散开,争相退避。 不过眨眼功夫,宽阔的青石板路中央已被肃清出一条明晃晃的通道。 酒坊之内,江绮露和玉蕊也被这突兀的变故牵回了心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窗外的世界早已变了景象。 道旁无论老少女子,眼中几乎都燃着炽热的光,脸颊飞霞,激动地交头接耳,指尖悄悄指向那大道尽头。 而男子们则面容肃然,眼底交织着极度的仰慕与深深的敬畏,一个个躬身垂首,不敢稍动。 “看这阵仗……竑王殿下这方向,怕不是从左相府方向而来?”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率先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言语间却难掩打探秘闻的兴奋。 “谁说不是呢!” 旁边的圆脸商人立刻接口,捋着胡须,眉头紧锁: “可左相大人与殿下平日里似乎并无甚往来?这一遭……可真蹊跷。”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耳朵顿时支棱起来。 另一位挤在圈中的矮个男子猛地往中间凑了凑,低低切切地道: “诸位……怕是都未曾留心吧?这一个月来,朝堂之上可是波谲云诡得很哪!” 他一边说,一边神经质地左右扫视着,声音压得几近气声: “小弟有位舅父……在衙门里当差,听他说,约摸一月前,那朝会上,左右二相怕是因着……” “咳,那漕运改制的事体,唇枪舌剑,皇上龙颜震怒……” 众人屏息凝神,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前探了探。 “后来呢?” 有人急切地追问。 “后来……” 那有“衙门亲戚”的男子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忧国忧民: “分明是那右相气焰咄咄,可不知为何,圣心却偏向了他!竟当场下旨,将左相大人贬斥出京,打发去了临梓那偏远之处!” “天可怜见,左相可是昨日傍晚才日夜兼程,才赶回京中。若不是竑王爷在御前苦苦求情陈说利害……左相大人此番怕是要在临梓扎根了!” 他语气笃定,仿佛亲见一般。 “竟有此事?” “此言当真?” “这……这……” 周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众人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那提供消息的男子缓缓摇头,面色沉重地加了一句: “诸位想想,左右二相,面和心不和,争权夺利哪一日曾消停?小江丞相虽担着相名,论资历、根基、权柄,哪样比得过唐相?” “被压着打是常事。可此一回……皇上这处置……” 他不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一眼: “朝局如此风云突变……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第3章 凌都司? 众人俱是心头咯噔一下,彼此交换了一个既了然又惊惧的眼神,各自心底已然翻腾起来。 旁边有人似乎还想追问细节,却被另一个一直沉默观望,面相沉稳的中年汉子陡然抬手打断: “都小声些吧!” 他目光锐利,扫过那几个议论正酣的人: “小心祸从口出!” “我们只是些平头百姓,哪有资格议论朝中之事,朝中怎样变天,只要不损失我们的利益,管他怎样变。” 他刻意提高了些声音,强调道: “你们就别再议论了,若是让有心之人听到了,怕是又要说我们胡言乱语,搞不好还要吃牢饭呢。” 一听到可能因口舌招灾下狱,方才还兴致勃勃八卦的两人登时面色煞白,冷汗涔涔,慌忙不迭地作揖告饶: “极是极是!老哥教训的是!我等糊涂!多谢老哥点拨!真是昏了头了!” 他们忙不迭地捂住了嘴,眼神畏缩地扫视四周,再不敢吭声。 窗外街头,喧嚣的人声并未因刚才那一幕短暂的交谈而平息,众人的议论声反而此起彼伏,高高低低地交织在一起。 起初尚能辨清只言片语,渐渐地,便汇聚成一片混沌沸腾的嗡鸣,再也分不清哪句是艳羡权贵,哪句是议论朝局,哪句又是少女怀春的痴语。 屏息凝神听了一耳的江绮露,唇角忽地牵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呵,什么“有心之人”? 这满城街巷里的议论纷纷,无论高门豪奴还是贩夫走卒,他们的口舌,他们自以为是的“明见”,又何尝不是被朝堂之上某些人所牵引的木偶? 看来,这上京城内,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太平。 然而,江绮露的眉头渐渐蹙紧。 他的兄长…… 她记得,朝中有一左一右两位丞相,各司其职,互相牵制。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杯壁上收拢。 思绪几转,她终于开口,那声音比方才要低沉些许: “方才街巷闲谈,所指的左相……莫非就是那位唐相?” 侍立一旁的玉蕊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唇边浮起一丝温婉得体的浅笑,欠身回道: “姑娘误会了。左相,正是您的嫡亲兄长,江绮风大人。” 她略作停顿,言语清晰,似是将早已准备好的信息流畅道来: “而那位与江大人多有龃龉的右相,名为唐洛。此人乃二十年前进士及第的榜眼郎,出身寒门却一路攀爬,从户部侍郎擢升至工部尚书,最终于嘉裕六年,登临右相之位。” “唐洛……” 江绮露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个微小的圆弧。 她抬眸,目光沉静,继续追问: “那兄长……又是何时位列相尊?” “嘉裕十年。” “太仓年间,江大人就考中状元了,这么年轻的宰相确实不多见。” 玉蕊回答。 她敏锐地捕捉到姑娘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犹疑,忍不住问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 江绮露没有立即回应。 酒坊外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开,雅座之中只剩下茶香弥漫。 她沉默着,良久,她才再次开口: “直觉罢了……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地方隐约透着不对劲。”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玉蕊脸上: “即刻通知玉蝶,让她动用一切能用的法子。” 她的语速微缓,每一个字却清晰而有力: “我要知道现在朝中所有关键人物的事由,尤其是……与兄长相关的一切。” “事无巨细,牵涉到人的立场、派系、关联,甚至近来朝堂上风吹草动的传言,尽数摸清。” “此事,想必不算太难。” 玉蕊神色一肃,恭敬地垂下眼帘: “奴婢明白了,姑娘放心。” 她的声音虽轻,却没有任何疑问。 交代完毕,江绮露才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 外面的议论依旧喧嚣,只是话题已悄然转移。 更多的焦点集中在了两位丞相的介绍与讨论私人之事。 尤其是关于那位据说俊美无俦的竑王殿下,以及他府中尚未定下的妃位,引得不少怀春女子讨论得声情并茂,仿佛亲眼目睹过一般。 江绮露只冷冷地听着,眉宇间最后一丝兴趣也消散殆尽。 这些捕风捉影的市井流言,终究不过是井蛙之见,上不得台面的闲碎杂音。 不过…… 竑王苏景安。 她在回京途中确实听过这竑王的名声,知晓他在众百姓眼中是个贤王。 然而,传闻终究是传闻,谁知道私底下又是什么德行呢? 至于那位凌都司…… 倒确实没听过这号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就在竑王与凌都司一前一后的车驾缓缓行至江绮露所在的窗下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拂过街头。 那风奇巧地卷起竑王那辆马车靠近窗边一侧的布帘一角。 帘幔飞扬的瞬间,却足以让楼上的江绮露一览无遗。 “啊!” “快看!” 楼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女子们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 江绮露的目光亦在那瞬间锁定了车中之人。 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她首先看到的是竑王苏景安。 即便只是惊鸿一瞥,他确实如传闻中所言。 身着象征身份的深蓝云锦常服,面容温润如玉,气度雍容谦和,不负皇室贵胄之名。 而就在苏景安的车驾缓缓前行时,与之相对而来的凌都司早已驭马退至道旁。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微微倾身行礼。 两方皆似有要务在身,没有多余的寒暄,仅仅是在车马交错的刹那,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极其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短暂的一瞥,快得让人无从解读其中意味,随即错身而过。 待竑王的车驾逐渐远去,凌豫才轻抖缰绳,策马重回主道,继续其行程。 当江绮露的视线终于得以清晰地落在那位刚刚起身的凌都司身上时。 她猛然间呼吸一滞,心口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住。 第4章 该回府了 江绮露搭在窗沿上的手猛地收拢,关节处用力到泛白,身体极细微却无法控制地一颤。 桌案上那只小巧的青瓷茶杯随着这骤然失衡的力量猛地一歪,杯中澄澈的碧色茶汤剧烈摇晃,险险泼洒在案上。 这凌都司…… 这眉骨处…… 少年今日没有穿与职位相符的玄甲,冷硬的线条勾勒出刀削般的下颌。 他剑眉斜飞,眼神如沙场未熄的烽烟,锐利逼人。 然而,一点微末到看不清的泪痣,悄然缀于右眼角尾睫末端。 于他峻厉的面容下,悄然晕开了唯一一点柔柔的微光。 如同有某种无形的牵引,几乎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同一刹那,正端坐马背之上,行至窗下的凌都司,竟也忽然抬首。 目光对视间,周遭时空仿佛凝滞下来。 唯有这一瞬间的目光穿透了短暂的时空,在空中悍然相接。 一道带着难以置信自窗棂后投射下来,另一道带着某种深潭般的沉静与锐利自下而上的扫视。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渊,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丝极微渺,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熟稔。 没有迟疑,没有探寻,甚至没有多一分的停留。 凌豫的目光刚一触及窗后那道穿着白绿衣裙的身影,便猛然一敛。 他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脸,下颌的线条瞬间绷紧,直视前方,再无旁骛。 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一个让人恍惚的错觉。 马蹄声清脆,载着他健硕挺拔的身影,迅速掠过窗下,转瞬便融入街尾的人潮车流之中。 江绮露僵立原地,方才强行稳固的心神被这瞬间的交锋彻底击溃。 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那位凌都司的车马是何时消失在视线尽头的。 只剩下眼尾那一点微红。 窗外,路人们仍沉浸在权贵途经的兴奋余韵里,三三两两地回味着刚才的景象。 但那一切声响,对她而言,都已遥远得如同隔世。 而江绮露的耳边万籁俱寂,唯剩擂鼓般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姑娘……” 玉蕊的声音里满是忧虑和惊惶。 窗下那短暂却充满异样张力的一幕她亦尽收眼底,尤其是自家姑娘此刻惨白的面色和紧握到指节泛白的手。 江绮露猛然闭上眼,随即又缓缓睁开。 她强行压下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惊疑与狂澜。 再开口时,那清冷的声音竟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刻意的,近乎平静的麻木: “收拾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坚决: “我们,该去江府了。让兄长久等,实为不妥。” 说完,她未再停留片刻,也未再看窗外那已恢复平静的街道一眼,转身离去。 那袭白绿相间的素雅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酒坊内室的屏风之后,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窗边瞬间变得无比幽寂。 只剩下那杯被主人仓促间遗忘的清茶,孤零零地留在那张小小的檀木案几上。 半盏冰凉的茶水在杯底沉默着,微微荡漾的水光映着窗外炽烈的日光,投下细碎摇曳的影子。 无声地昭示着片刻之前,这里曾有人停留。 玉蕊紧随其后,忧心忡忡的目光在空寂的窗边与姑娘消失的方向之间匆匆一掠,又忍不住望向凌豫早已不见踪影的街道尽头。 那里,只有寻常市井气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敢多问,只默默加快脚步,将所有的惊悸与不安深藏心中,快步跟上江绮露的脚步。 左相府 赤日西斜,灼热的光线泼洒在左相府那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上。 厚重的门板仿佛经过岁月的洗礼,呈现出一种沉淀的暗红色泽,其上碗口大的鎏金铜钉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点。 石阶两侧,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蹲踞在阴影里,沉默地守护着这座象征着权势与威严的宅邸。 阶前纤尘不染,空气却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江绮露驻足于这片威压之下,素雅的白绿色裙裾被微风轻轻拂动,却未能减弱她身形笔挺的从容。 她仰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左相府”匾额,神情无波无澜。 门边值守的两名佩刀侍卫,身形如铁塔般挺立,眼神锐利。 眼前这陌生女子的驻足自然引起了他们的警觉。 其中年纪稍长,面容刚毅的那位上前一步,身姿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感,声线沉稳而疏离地开口: “相府门前,不容无故逗留。敢问姑娘何人?所为何事?” 他的视线无声地审视着江绮露,评估着她的意图与分量。 面对这份带着兵戈气息的审视,江绮露并未显露丝毫异样。 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得近乎于无的弧度,声音温软中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侍卫大哥辛苦,烦请通报一声。” 她顿了顿,清晰吐出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桓的称谓: “就说棠溪求见相爷。” “棠溪?” 侍卫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他与同伴飞快交换了一个充满困惑的眼神。 这个名字从未在府邸的来客名册或主人的口信中出现过。 相爷身份尊贵,每日求见者众,要么是名帖鲜亮的官员,要么是通禀清楚的世交故旧。 如这般轻描淡写、以莫名之号便直叩朱门的女子,实属罕见。 然而,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以及这女子身上那份难以言喻的沉静气度,让他没有立刻回绝。 犹豫片刻,他沉声道:“请姑娘在此稍候片刻。” 言语间维持着礼节性的客气,但那份盘踞未消的疑虑仍笼罩心间。 江绮露颔首致意,姿态优雅地微微福了一福:“有劳。” 言语间的温婉恰到好处。 年长的侍卫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幽深的重门之内。 留下的另一名年轻侍卫,依旧手握刀柄,眼神警惕地在府邸周边逡巡,未曾放松分毫。 玉蕊见状,心领神会。 她悄然上前半步,从袖中轻轻捻出一小块足以让普通人家心动的碎银,素手微翻便递了过去,声音轻柔体贴: “侍卫大哥值守辛苦,这点薄银,还请收下,去买些茶水解解乏意。” 那年轻侍卫显然有些局促,目光在碎银上闪了闪,刚要开口,一道隐含不悦的嗓音却自门内的阴影处陡然传来: “不必了!” 第5章 棠溪 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势。 三人皆循声望去。 只见内院深处,一道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踏着光与影的分界线稳步而出。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方正,眼神清明锐利,身形挺拔没有丝毫老态,身穿一身裁剪合体,面料讲究的靛蓝长衫。 门口守卫的年轻侍卫立即挺身抱拳,声音带着明显的敬重:“见过管家!” 江府大管家江仲微微颔首示意,步伐不停,径直走到石阶边缘。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玉蕊还捏着碎银、略显尴尬的手指,随即稳稳落在了台阶下亭亭玉立的江绮露身上。 仅仅在江绮露脸容上停留了一瞬,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江仲心底炸开。 那眉眼,那神态,尤其是那双沉静如渊,却掩不住一丝清冷矜贵的眸子…… 与记忆深处那幅珍藏了十五年的模糊影像瞬间重合。 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震惊瞬间冲撞着他。 但多年锤炼出的老辣城府,硬生生将他脸上任何足以泄露心绪的表情镇压了下去,只余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剧烈震动。 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空气,上前一步,朝着江绮露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调更添了三分凝重,试探性地问道: “贵客临门,相府蓬荜生辉。老朽江仲,忝为府中管事。恕老朽眼拙,不知姑娘……芳名贵姓?此番光降相府,所为何事?” 江绮露的目光坦然迎上江仲的审视。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唇角再次勾起一丝意味难辨的弧度。 她视线意有所指地掠过旁边垂首肃立,额角已渗出细汗的年轻侍卫,再落回江仲脸上,声音平稳无波,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话家常: “管家客气。相府门风严谨,下人进退有据,礼法规矩一丝不乱。想必管家在治家调教之上,定是倾注了心血。” 这番话,既像陈述事实,又隐隐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试探。 江仲心头又是一凛。 这女子,不仅容貌相似,连这份洞察和举重若轻的态度…… 他面上不动声色地堆起一丝沉稳得体的浅笑,再次躬身,言语间却巧妙地避开了邀功之嫌,将一切归结为主人威仪: “姑娘过誉。此皆赖相爷以身作则,处事端方,积威所至。府中上下人等,自是不敢怠慢,恪守本分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牢牢锁定江绮露的眼睛: “倒是姑娘……”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不解: “老朽虽年迈昏聩,却也觉得……您似乎……十分眼熟?” 他终究是没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江绮露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白绿衣袂在风中微漾,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遗世独立的翠竹。 “管家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在这威严府邸前刻意染上一层平淡的烟火气: “我不过上京一普通女儿,久闻左相大人清名卓着,忠勤体国,心向往之。今日偶过贵府门前,一时兴起,方冒昧前来,只为一瞻大人风仪,聊慰仰慕之心罢了。” 普通女儿…… 江仲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那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盯住江绮露。 这姑娘,实在是…… “……” 江仲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那个在他主子心头盘桓了整整十五年,带着深重愧疚与思念的名字。 江绮露仿佛浑然未觉江仲那饱含震惊与巨大疑惑的目光。 她自顾地微微侧身,视线越过管家,从容地打量着左相府邸门前的景象。 日光为她纤长的眼睫投下浅浅的暗影,遮住了眼底深处的复杂思绪。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清淡得体的微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好奇的过客在欣赏豪门气象。 时间在府邸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缓慢流淌,直到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猛地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由远及近,从府门深处那光影交错的回廊内响起, 江绮风几乎是疾步而来,甚至带起了袍袖翻飞的微响。 他身上那件象征身份的深紫色常服还未及换下,显是匆匆赶至。 及至门槛处,眼前的画面骤然撞入他的眼帘: 管家江仲保持着躬身的姿势,那平日里刻满世故老练的脸上竟罕见地凝固着一种近乎失魂的震惊,目光牢牢锁在阶下的女子身上。 而那女子,一袭白绿相间的素雅衣裙,安静地伫立在阶前刺目的天光里,背脊挺直,正缓缓收回打量府邸的目光,微微抬首望来。 阳光笼罩在她如玉般莹润的侧脸,那眉梢眼角的弧度,沉静的气质…… 与他记忆中早已模糊却日夜思念的轮廓渐渐重叠。 江仲反应极快,一瞥见主子的身影,立刻收敛了所有失态。 他瞬间恢复了那个精干大管家的本色,无比恭敬地转身、深深躬身:“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他没有多言,只是用眼神迅速而清晰地示意阶下的女子。 江绮风的目光随之落在江绮露脸上。 门口的侍卫们屏住了呼吸,垂下了头。 江仲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连空气都凝滞了。 江绮风看着这张与母亲年轻时肖像有着惊人相似,却又被峣山清冷钟灵之气雕琢得更加脱俗的面容,喉咙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紧紧扼住,胸腔里激荡着足以灼烫肺腑的热流。 十五载岁月的隔山阻水、血脉深处难言的羁绊,以及此刻蓦然涌上心头的愧疚与期盼,在这一刻交汇。 江绮风嘴唇几番无声的开阖,最终才唤出那个铭刻在心头的名字。 他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无法掩饰的轻颤和几乎要溢出的期盼: “棠溪……” 第6章 哥哥 棠溪,江绮露的字。 当年峣山那位清冷如月的圣女,在她及笄礼毕之际,亲自授予她的字。 取意山之幽谷,溪涧流淌,清雅高洁,却也注定曲折隐匿于峰峦叠嶂之间。 在江绮风接到峣山来信,看到这两个字时,心头便是一阵酸涩的刺痛。 眼前的女子,分明就是他记忆中那个被襁褓包裹着送离家门,音讯杳然的幼妹。 那份神韵,与他们的母亲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清冷。 也许是在苦寒之地待久了的缘故。 江绮露的目光同样凝在兄长的脸上。 眼前的男子,眉宇间沉淀着岁月与高位的威仪,眼眸深处却掩不住那份重见亲人的激动与怜惜。 她也终于生涩地轻启朱唇,那两个字陌生而滚烫地滚过舌尖,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哥哥!” 千言万语都凝在这呼唤之中。 “怎么还在门口站着!” 江绮风强行压下几乎失控翻涌的情绪,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重逢的喜悦和一丝难掩的心疼,大步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又碍于礼数稍有迟疑: “棠溪,快,快随我进府!” 他语速急促,仿佛慢一步这眼前的妹妹便会随风散去。 随即,他目光一转,投向门口垂首肃立的江仲和那两名侍卫,眉头骤然紧锁,属于左相的那份威严瞬间释放,带着不容置疑的愠怒: “你们!前些时日我便早已交代下去,这两日姑娘便会抵京,务必精心准备!” “为何姑娘已至门前,竟还让姑娘在此枯等?若怠慢了……” “哥哥!” 江绮露的声音及时响起。 她主动上前半步,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江绮风的宽袖,动作带着初识的生涩,却又异常坚定。 那触碰的感觉让他瞬间冷静下来几分。 江绮露仰起脸,对上兄长余怒未消的眼眸,唇边绽放出清浅而真挚的笑意。 她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力量:“莫要怪罪他们。” 她稍稍侧身,目光扫过江仲与两位侍卫,那眼神平和坦然: “是我不曾表明身份,他们恪尽职守,自然谨慎。况且……” 她声音清亮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赏: “两位侍卫大哥待人接物有礼有节,进退得宜,问询盘查不失规矩,却也不失体面仁心。” “这态度,非但无过,反倒是给旁人见了,只会赞相府治家有方,这岂非是一桩好事?” 江绮风微微一怔,随即他看着妹妹眼底那抹温和却坚定的光芒。 那份多年淬炼出的冷静洞察,让他心头的怒火瞬间化为乌有,继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暖意。 他眉眼间的冷冽冰消雪融,化为纯粹的笑意与纵容: “妹妹所言极是!是为兄心急了。” 他转向门口,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一丝暖意: “听到姑娘的话了?还不快谢过姑娘宽宏,不计较你们的失察!” 那两名侍卫方才被左相的震怒惊得手心冰凉,此刻如蒙大赦,连忙抢步上前,朝着江绮露行了大礼,声音带着感激与后怕: “多谢姑娘开恩!多谢姑娘大度!” 一旁的江仲,这才从巨大的冲击和复杂的心绪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江绮露,那眼神交织着恍然与敬意,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迅速上前一步,同样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奴才江仲,恭迎姑娘回府!爷,姑娘一路奔波风尘,还请快请姑娘进去歇息才是正理。” “对!对!” 江绮风连声道,满腔激动再次涌上。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再犹豫,轻轻而又坚定地握住了江绮露那略显微凉的手腕,仿佛怕她再次消失一般。 他拉着她,动作轻缓,自然而亲近:“快随哥哥进去,一路舟车劳顿,定是辛苦至极。” 江绮露没有挣开。 她指尖微微一颤,心头划过一丝奇异的暖流。 她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起,任由兄长牵引着,踏进左相府。 阳光将兄妹二人相携而入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府内深深庭院的光滑地砖上,仿佛连成一体。 而那扇沉重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喧嚣的世界。 唯有门外阶前,那两名侍卫与仍保持着躬身姿态的管家江仲,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震撼与彻底明了的眼神。 兄妹二人相携,脚步将将跨过高高朱漆门槛时,江绮露的脚步却毫无征兆地顿住。 那微微的停滞虽轻,却被紧握着妹妹手腕的江绮风敏锐地捕捉。 他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侧首,目光带着询问落在那张清丽却难掩苍白的脸上: “怎么了,棠溪?” 江绮露缓缓抬起眼帘。 她没有回答兄长的问题,目光却穿透了他,似乎望向了遥远不可及的虚空。 两滴晶莹的泪光在长长的睫羽间凝滞,将坠未坠。 她开口,声音轻颤,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江绮风的心上: “哥哥,我想先去……祭拜父亲母亲。” 她的目光从空茫中拉回,直直望向江绮风,那沉痛的重量几乎让他无法承接: “这十五年,音信隔山,我……我甚至连阿爹阿娘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锥心刺骨:“是我不孝!理当先去祠堂……向爹娘请罪!” 江绮风的心被狠狠刺痛。 父亲临终前枯槁面容上难以瞑目的思念,母亲缠绵病榻时无声滑落眼角…… 那些从未真正远去的悲痛瞬间涌上心头,混合着对眼前妹妹的心疼,化作一股尖锐的酸涩,直冲喉头。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在她手腕上收紧了些许。 “父亲母亲的灵位……在祠堂正堂上供着呢。” 江绮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试图用现实的安稳来抚平妹妹的情绪: “莫急,日子还长,棠溪,你随时都可以去,今日你先安顿歇息……” 第7章 先安顿好 江绮露却用力地摇头,泪水无声地滚落脸颊: “是棠溪不孝……” 江绮风心中剧痛,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难以言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却又带着安抚意味,落在妹妹微微颤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棠溪,这并不怪你……” 他的目光充满了心疼与理解: “路途迢迢,你定然疲惫至极。” “听哥哥的话,先去歇下,养足了精神,心平气和时,我们再一同去祠堂,虔心祭奠爹娘。” “此时心绪难平,爹娘若泉下有知,反倒会更加难过怜惜,又岂会忍心见你如此伤怀?” 一直默默侍立在侧,内心同样波澜起伏的江仲,此时也上前一步,声音沉缓道: “姑娘,您的一片至孝之心,老奴感同身受。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若能看到姑娘今日平安归来,不知会何等欢喜欣慰!” “祭奠之事,贵在心诚而非急切一时。您这般风尘仆仆、心绪不宁地去,老爷夫人反倒会更加心疼。” “依老奴看,不如先安顿下来,过两日再择个吉日良辰,备好香烛清供,虔诚祝祷,那才算是对先人最好的告慰啊。” “老爷夫人泉下有知,只盼姑娘珍重自身,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早一日晚一日?” 江仲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暂时浇熄了江绮露心中那点愧疚。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看神色沉重而满是疼惜的兄长,又看向诚恳真挚的管家。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她喉头微哽,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 “管家所言……有理。那便……待安顿好,再择吉日……行祭拜之礼吧。” “好!” 江绮风这才如释重负,心头一松,握着妹妹手腕的力量也轻柔下来,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之情溢于言表。 他再次引路,声音也恢复了温煦:“来,随哥哥进去。” 江绮露微微颔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悲切,顺从地跟上兄长的步伐。 在江仲的无声引领下,江绮露跨过二进门的台阶,踏上一条由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 小径狭长,在浓密扶疏的花木丛中延伸。 移步换景间,柳丝依依,带来一丝丝清凉的痒意。 阳光透过繁茂枝叶的间隙,在洁净的卵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道路两旁种植着各种草木花石,有的花朵娇艳欲滴,有的草木郁郁葱葱,更添几分生机。 沿着小路,穿过一片枝叶扶疏的竹林,再绕过一座玲珑的六角攒尖亭,眼前便豁然开朗。 一座小巧而精致的庭院静静坐落于此。 拱月般的院门简洁雅致,门头上悬挂着一块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鎏金匾额,上书三个风骨清隽的大字,悦芳轩。 阳光在匾额上流淌,字体熠熠生辉。 “这便是棠溪你往后在府中……暂居之处。” 江绮风停步在院门前,转头看向妹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他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 “这院子……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日后若是有你看中的其他院子,随时告诉我,我们再……” 他的话里透着一个兄长急切想要弥补却唯恐委屈了妹妹的纠结。 江绮露的目光从“悦芳轩”三字上平静地移开,落在兄长写满小心与关怀的脸上。 她的眼神平和,没有一丝挑剔。 她唇角微弯,声音清越:“哥哥言重了。” 她目光环视了一下周遭的花木: “住房而已,草屋华屋,不过见是睡榻一张,便可入睡,何必在乎好与不好?”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柔和地落回江绮风眼中,带着安抚的暖意: “更何况,哥哥为我准备的居所,必然是费心考量过后的上佳之处。我心满意足,绝无挑剔。” 江绮风怔怔地望着妹妹那张与亡母肖似,却更多了份出尘之气的容颜。 她的眼神如此坦然,言语如此通透,仿佛真是看淡红尘。 可是……这份过分的淡然,莫非在峣山的清寒岁月里…… 江绮风心中思绪翻腾,眼底掠过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欣慰,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心疼与难以言说的顾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什么,或解释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片刻的沉默在院门前弥漫,唯有风中草木的低语和远处隐隐的风铃叮咚。 最终,江绮风只是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纷乱,再次牵起妹妹微凉的手,转身推开那两扇虚掩的,雕饰简洁的院门,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明朗: “进去……看看吧!” 第8章 悦芳轩 江绮露轻移莲步,随着江绮风踏入了院门。 刚一入内,视线豁然开朗。 这庭院比想象中更为精巧雅致,布局深得画意。 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美绝伦,并不比府中花园少。 花园中的池塘延伸至园中,集成一个小池塘,池中碧波荡漾,波光粼粼。 数尾锦鲤在池塘中欢快地游着,相较花园中,这里的锦鲤更多,为这院子增添了不少生机与灵动。 只是岸边少了垂柳,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不过也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充满生机。 沿着曲折蜿蜒的抄手游廊前行,绕过一道饰有缠枝莲纹的月洞门,视线豁然开朗,一方雅致的阁楼静静伫立在庭院深处。 江绮露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打量着这座专为她准备的居所。 阁楼前方,是两棵枝桠如盖的高大合欢树。 花期虽已接近尾声,但仍有几簇晚开的合欢花任然点缀在浓密的绿叶间,形似绒扇,娇艳欲滴。 然而,更多的花朵早已飘落,在青石板地面铺陈开一片连绵不绝的浅粉色花毯。 最引人注目的,是檐角各悬挂的一串小巧玲珑的青铜风铃。 风一吹,铃铛便叮铃作响。 江绮风在阁楼前站定,没有再往前一步,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寥落: “好了,我就带到此处。” 他目光投向妹妹,带着浓浓的关切与不舍:“今天你车马劳顿,想必已倦极,快进去歇息吧。” 江绮露依言点头,眉眼间带着风尘后的疲惫,却依然从容: “哥哥且去忙吧,余下琐事,自有我来料理。” “好。” 江绮风应着,又补充道: “阁内若缺了什么用度,不拘大小,尽可告知江仲,他自会为你周全。” 侍立一旁的江仲立刻趋前一步,躬身接话,声音沉稳恭敬: “姑娘但有吩咐,奴才自当竭力周全,不敢有半分延误或差池。” “嗯,知道了。” 江绮露再次颔首,目光清亮地望向江绮风:“哥哥去吧。” 江绮风深深凝视着妹妹的面容,那眼神里翻滚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边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随即才缓缓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 江绮露唇边保持着那份安抚似的浅淡笑意,目送着那道挺拔身影。 直至他最后一片衣袂完全消失在葱茏花木掩映的院门之后,她嘴角那点强撑起的弧度才悄然消散。 沉静的目光缓缓收回,重新落在眼前的这座建筑上。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唇齿间几不可闻地低语着: “哥哥,是真的……对我很好呢。” 江仲听到他的呢喃,却听不清江绮露说的什么,于是上前一步,询问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江绮露回神,摇头。 江仲了然,于是继续介绍道: “这悦芳轩内现有侍奉:一等丫鬟两人,专司近身;二等丫鬟六人,负责内外起居;普通杂使丫鬟二十人;另有老成稳重的嬷嬷四人,照管庶务。” “人手已足日常所需。姑娘看看,阁中院落可还有什么短漏,亦或是人员上需增减调配?请尽管示下,老奴即刻去办。” 江绮露闻言,微微沉吟,目光掠过眼前繁复的亭台花木。 片刻后,她开口: “近身侍奉,贵精不贵多。一等丫鬟,留倚梅一人即可。” “倚梅是师傅给我挑的,从峣山一直跟着我的,这么多年我也习惯她了。” 话音落,她身侧的玉蕊,不,是倚梅轻移半步,朝着江仲姿态标准地福了一礼,声音温婉而清晰: “奴婢倚梅,见过江管家。” 江仲的目光在倚梅身上极为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脸上并无多余表情,依旧躬身回话,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尊重与谨慎: “姑娘折煞老奴了。峣山圣女慧眼识英,亲自为姑娘挑选的伴侍,其干练妥帖自然非寻常可比。” “有倚梅姑娘在姑娘身边,老奴自然十分放心。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着合乎规矩的周全考量: “阁中一应起居琐碎繁杂,若仅倚梅姑娘一人近前伺候,事事躬亲,恐难兼顾周全,致使姑娘不便。” “依老奴愚见,是否再从一等婢女中择一稳重可靠者,辅佐倚梅姑娘共同伺候姑娘起居梳洗?” 江绮露静静地听着,目光悠远,落在眼前飘落的一朵淡粉合欢花上。 那花悠悠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她素雅的鞋尖旁。 她终于微微颔首,应允道:“嗯,管家言之有理,那就照管家说的安排吧。” 随即,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疏离,清晰地补充道: “我向来喜静。这院中日常伺候的人等,能精简则尽量精简,若无必要,莫要轻易到我跟前来扰我清净。” “若非紧要之事,一概先寻倚梅禀报处置即可。” 江仲心头了然,将这位姑娘喜静的习惯牢牢记下,躬身应道: “是,奴才明白。定当约束下人,谨慎行事,绝不敢随意搅扰姑娘清修。” 江绮露的目光从阁楼收回,环视四周,她唇角终于浮起一抹带着些许暖意的微笑,对着江仲温声道: “另外,这院中的景致,安排得极好,清雅而不浮华,动静相宜,我很是喜欢,有劳管家费心了。” 江仲一愣,随即舒展一个小小的弧度: “姑娘能喜欢这院子,便是奴才最大的福气!只要姑娘觉得舒心就好!” 江绮露微微点头,神情温和却也略显疲惫,轻声吩咐道:“下去吧。” “是!奴才等告退,姑娘请安心歇息!” 江仲再次深深一揖,带着院门口侍立的那两名婢女,训练有素地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铺设卵石的小径上迅速远去。 偌大的悦芳轩,终于只剩江绮露与倚梅二人立于合欢花树下。 风过,檐角铜铃又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更显出庭院的幽深与空旷。 第9章 不可休思 江绮露未再停留,只留下一句吩咐,便径直拾级而上,踏入悦芳轩敞开的门扉: “待那些丫鬟婆子到了,你便出去应对安置便是。如果不是哥哥,今日……我谁也不见。” 她的声音在空阔的前厅里显得有些缥缈。 玉蕊,如今已是倚梅,在身后一步之处恭顺应道: “是,姑娘。”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姑娘要让她改名,但姑娘的吩咐,她自当照做。 不多时,院外传来由远及近,高低错落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是新配备的一等、二等丫鬟,以及几位身着褐色布衣、稳重利索的嬷嬷们,正排布整齐地伫立在阶下廊前听候指令。 她们恭敬垂首,规矩却难掩一丝好奇,目光偷偷觑向洞开的阁门内。 倚梅轻盈地走出阁楼门槛,立在廊下。 她并未多言,只是对着阶下众人,面色沉静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同时示意“各自退下待命”的手势。 众仆从显然已受过严训。 即便不解,也立刻压下所有好奇,安静而迅速地各自散开,消失于庭院小径各处。 阁内,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江绮露独自伫立在宽敞明亮的厅堂中央,缓缓环顾四周。 屋内陈设一应俱全,紫檀木的案几光滑如玉,细雕着缠枝莲纹的博古架上陈设着素雅瓷器。 丝绒软垫铺就的玫瑰椅,青瓷香炉里袅袅飘散着清雅的梨香。 每一处都透着精心与雅致,显然哥哥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然而,这份奢华暖意落在江绮露眼中,反倒搅动起一片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移步,走向靠窗摆放的黄花梨木书案。 案上澄心堂素纸裁得方正如玉,上等的徽墨、澄泥砚、数支狼毫笔井然有序地摆放着,甚至连镇纸都选用的是温润的带皮青玉,无一不显示着用心。 江绮露的目光在纸砚上流连片刻,最终低垂了眼眸。 片刻沉默后,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拈起那块沉甸甸的玄漆油烟墨锭。 指尖轻拢慢捻,力道却异常沉稳。 墨锭在澄泥砚中缓缓转动研磨,清水被搅动,渐渐泛起浓稠如夜色的墨汁。 一股清冽而微苦的独特墨香随之在静谧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一丝一缕地缠绕上来。 墨色渐浓。 她深吸一口沾染墨香的空气,终是提起了手边的那支紫檀狼毫笔。 笔尖吸饱浓墨,落在如雪的白宣之上。 起笔时带着迟疑与探索,落笔却渐趋沉凝。 细韧的线条在纸上蜿蜒、聚拢、抽节…… 一片姿态奇倔、仿佛在无形飓风中挣扎求生的墨竹雏形渐渐显现。 搁笔的瞬间,她的目光并未从那纸上移开。 画成的墨竹没有寻常的清雅俊逸,反而枝干虬曲,竹叶狂舞,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张力。 她的视线落在纸张上,眼神逐渐涣散。 倚梅不知何时已轻步回到屋内,正好看到自家姑娘对着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纸张怔怔出神。 她心头一紧,她本能地想要出声劝阻或安抚。 却在触及自家姑娘失神状态的刹那,将所有话语尽数咽回。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却将江绮露瞬间拉回了现实。 她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再次提起笔。 眼神已不复之前的飘忽迷惘,反而被一种近乎凌厉的决绝所取代。 悬腕落笔,飞快的在画卷上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迹,笔锋如同刀刻: “不可休思,不可求思。” 然而,当写到最后一个“思”字下方那最后一笔的点时,不知是心绪激荡难抑,还是力透纸背,笔锋猛地用力向下一勾。 锋锐的笔尖刺破了柔软脆弱的宣纸。 浓得化不开的墨汁瞬间从那破开的小洞里涌出,并迅速晕染、扩散。 在素白的纸面上狰狞地绽开,瞬间晕湿了下方叠放的好几张空白宣纸。 江绮露丢开手中笔。 任那珍贵的紫檀狼毫滚落案上。 她恍若未闻,只是伸出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轻轻地抚摸着那被撕裂的纸洞边缘。 白皙的指尖被浓稠墨迹染黑,她却毫不在意。 “姑娘……” 倚梅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江绮露缓缓抬起头,脸上竟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 她目光扫过眼前的画: “无妨。”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就……如此挂上吧。” 指尖随意地拂开沾上的墨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画中纠结的竹与沉重的石。 “本就是……不该有的念想。既是虚妄,残缺破损……又有何妨?” 那话,像是对倚梅说,又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倚梅看着姑娘眼中那抹奇异的坚毅光芒,心知再劝也是徒然。 她沉默着点了下头,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沾染了墨污的画纸。 仔细地将它固定于书案上方、侧对窗户的粉壁之上。 然后,默默地退回到门边的角落阴影里,垂首侍立。 江绮露的视线长久地定在那幅挂在墙上的的图上。 她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渺远。 壁上的画作似乎吸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和话语。 过了良久,仿佛是下意识地低语: “那个凌都司……” 垂手恭立于阴影中的倚梅,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奴婢明白!马上去!” 话音未落,人已无声的消失在阁楼之外。 悦芳轩内,再次剩下江绮露一人。 第10章 祭礼 几日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悦芳轩的阁楼飞檐角时,江绮露已然起身了。 此刻,她正由新晋近身的一等丫鬟忍冬在前引路。 忍冬年纪不大,行事却十分稳重靠谱,正是江仲日前依循江绮露意愿挑选出的那位助手。 今日,是她选定祭拜父母的吉日。 为了今早的祭拜,她特意沐浴更衣,以示虔诚。 此刻,她身着一袭月白素缎长裙,裙幅无一丝繁复纹绣,仅在领口与袖缘滚了道极细的银线暗纹。 乌发亦只以一支素银簪松松挽起,脂粉不施,清冷素净。 主仆二人走出悦芳轩的拱月门,披着尚带着薄薄晨露湿气的曦光,没有走那日江绮风引路时穿越内园的水榭花廊,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偏僻的路。 她们沿着府邸中央一条宽敞的用于通车的直道旁的长廊行走。 廊柱高大,廊外栽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晨风挟着草木的清新和水露的微凉,拂过她的脸颊和鬓角碎发,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清爽与宁静。 及至接近大门处,前方引路的忍冬便将她领入大门右手边一条被高大院墙所夹峙的幽深小径。 她们走了好一阵,青石小径才终于抵达了尽头。 一座极为古朴而肃穆的院落赫然显现于眼前。 这里,便是江府供奉历代先祖的小祠堂了。 它是整个相府中最远离喧嚣,也最为沉静的所在。 小小的院门前,并无繁复花草,唯有两棵苍翠挺拔的古松。 她停下脚步,未发一言,只对身后的忍冬递去一个眼风。 忍冬会意,立刻垂手肃立在门外阶旁。 江绮露独自一人,缓缓踏入了庭院。 刚一入院,便见江绮风的身影。 他并未侍立等候,而是静静坐在院中那方冰凉的石桌旁。 日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的金边。 一旁的江仲,正垂手恭立,屏息凝神。 江绮露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环境中格外醒目。 江仲敏锐地转头,看见江绮露的身影,立刻无声地躬身行礼。 江绮露亦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却早已落在兄长那沉浸于思绪中的侧影上。 石桌边的江绮风被这细微的动静唤回神思。 他抬眼,撞进妹妹的眼眸里。 他迅速站起身,唇角努力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棠溪来了。昨夜……可还安睡?” 江绮露迎着兄长的目光,轻轻摇头:“一切都好,哥哥勿要挂心。” 她并未深谈,视线越过兄长,投向那扇紧闭的祠堂大门,眸光沉肃: “时辰已至,我们……进去吧。” 江绮风敛去那一丝勉强笑意,凝重地点点头,向侍立旁的江仲递去一个眼神。 江仲领命,行至那对沉重而古旧的祠堂木门前。 他伸出手,缓慢地推开了那扇隔绝凡尘的门扉。 随着门扉开启,一股沉郁而庄严的木质幽香,混合着清冷空气和香烛燃烧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光线幽暗了些许,正对着门口,便是一座半人高的铜制香鼎。 鼎内积着厚厚香灰,三炷点燃不久的线香端正插在其间,笔直向上的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在略显幽暗的空间里缭绕盘旋。 目光顺着那升腾的青烟向上望去,那面覆盖了整个祠堂主壁的巨大神龛便矗立眼前。 神龛由上至下,层层叠叠。 供奉着江氏一脉列祖列宗的灵位牌,密密麻麻的字符在幽光下闪烁着肃穆的光泽。 而在最下方的那一层,两块并排而立,由檀木制成的灵位,吸引了江绮露的目光。 上书“先考江公讳谊大人之神位”与“先妣江门叶氏太君之神位”。 江仲退至门旁,声音压得极低:“爷,姑娘,可以开始了。” 这祠堂重地,除主祭者外,仅留他这位心腹老仆在旁供奉香烛。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她迈步上前,撩起裙裾,跪倒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之上。 三个清晰可闻的响头沉沉磕下。 叩首完毕,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闭紧了双眼。 双手在胸前紧紧合十,指节用力到发白。 江仲无声趋前,将三柱线香稳稳递到她指间。 江绮露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滑落腮边。 她并未去擦拭,只是稳稳地起身,走到香鼎前。 她双手持香,高高举过头顶一瞬。 然后,缓慢地将三支线香,深深插入香鼎里绵密的香灰之中。 她回到原位,再次跪下。 又是三个深沉的叩首。 额头触碰过地面留下的微红痕迹清晰可见。 礼毕。 江绮露缓缓站起身。 膝盖的酸麻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沉重。 她看着身旁几乎同样动作起身,面容沉凝的兄长,声音带着微哑,轻轻唤道: “哥哥……我们走吧。” 第11章 这不怪你 江绮风深深回望了那两块最下方的灵位牌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他收回目光,对着妹妹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便率先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踏出了祠堂。 江绮露紧随其后,脚步虚浮。 江仲垂首默默跟随,在踏出门槛后,回身将那两扇厚重木门重新关闭。 沉闷的闭合声再次响起,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只剩下门内缭绕的青烟,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庭院内,阳光依旧,却似乎驱不散那自祠堂弥漫而出的哀思与肃穆。 兄妹二人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默然走着,脚步声清晰可闻,却沉重得压过了虫鸣鸟叫。 脚下石板上昨夜的露水早已蒸发,只留下苔痕的深绿。 终于,江绮露打破沉默,声音轻若叹息:“哥哥……对不起……” 江绮风脚步顿住。 他没有看她,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前方浓密的树荫,声音低沉却清晰:“不必说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的疲惫: “父亲母亲走的时候,你远在峣山,音讯难通,如何能知晓?况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妹妹苍白的侧脸上: “都是迫不得已。” 江绮露没有再开口。 除了铺天盖地的愧疚,还是……无尽的愧疚。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脚下投下摇晃的光斑。 两人再次沉默。 又走了几步,江绮风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正对着江绮露,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积蓄已久的渴望与恳切。 日光落在他脸上,他望着妹妹那双承袭了母亲、却更为清冷的眼睛,喉咙微动,用了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 “棠溪,既然回来了,就留在这里,别再回去了好吗?” 父亲母亲已然带着未能见到幼女的憾恨溘然长逝,他绝不能再承受一次骨肉分离的锥心之痛。 妹妹在峣山独自中度过了整整十五载,如今他只想倾尽所有去补偿,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牢牢护住,让她余生再无风霜。 更何况……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当年先帝的旨意,只言明“及笄之后归京”,却并未言明“归京之后是否能永驻”。 这含糊其辞的圣谕,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倘若当朝新帝…… 或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再以什么“天命”“圣意”为由,硬要将妹妹遣返那苦寒的峣山…… 江绮风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绝不允许! 这失而复得的妹妹,他不能再失去一次! 念及妹妹在峣山,连女子一生中最为重要的及笄之礼都只能草草了事,那份本该属于她的锦绣年华被无情剥夺…… 江绮风心中便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怒。 如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也是唯一的牵挂与软肋,便是眼前的妹妹了。 他绝不能让妹妹再回到那孤寂清冷的深山之中,去承受那本不该属于她的苦楚。 江绮露沉默了许久。 她何尝不想留下? 这里有兄长的疼爱,是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的。 然而,她身不由己。 她抬眸,迎上兄长那双饱含殷切期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的眼眸。 那眼神如此纯粹,如此沉重。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街头巷尾那些关于朝堂风云的闲言碎语…… 几番挣扎,最终,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哥哥……我愿意留下。” “可是这事还得看当今陛下的意思……” “这个你放心,有我在,我去向陛下说明!” 江绮风连忙打断她,只要妹妹愿意留下了,他做什么都可以。 江绮风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江绮风,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涩: “哥哥……这些年,辛苦你了。独自一人支撑着江家,而我却……” 她喉头微哽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不管怎样……还是要说一声,对不起。” 江绮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我说了,这不怪你!”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顶: “棠溪,你无需自责,更无需背负这份愧疚。当年之事,谁又能左右得了先帝的圣意?”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先帝做出那个决定,没有……没有选择更极端的方式,仅仅是将你送走……” “或许已是看在父亲多年忠勤的份上,给予的最大……恩惠了。” 那“恩惠”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痛的讽刺。 其实,当年事发的年纪虽小,但这些年宦海沉浮,他早已洞悉了帝王心术的冷酷。 任何一个上位者,又怎会真正乐见所谓的“天命福泽”,落在外姓臣子的门庭之内? 对于多疑且掌控欲极强的皇权而言,一个被预言为“福星”的女孩降生在外臣之家,这本就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与僭越。 没有选择更彻底的抹杀,仅仅是将襁褓中的她远远送走,隔绝于权力中心之外。 或许真的已经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所能展现的最大的“仁慈”了。 第12章 辛苦哥哥了 “知道了……我都明白。” 江绮露不想再纠缠于这沉重的过往,轻轻扯动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哥哥,我们……回去吧。” “好。” 江绮风应道,脸上也终于浮现出一丝释然,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兄妹二人不再言语,只是并肩而行,沿着来时那条被古松荫蔽的青石小径,缓缓向外走去。 脚下石板的微凉触感,伴随着两人轻缓却心事重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不多时,两人便回到了悦芳轩。 刚一踏入院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一阵微风拂过,枝头残存的粉嫩绒花,簌簌飘落。 无数轻盈的花丝在空中打着旋,交织成一片迷离而梦幻的粉色花雨,无声地洒落。 目光所及之处,早已被这漫天飞舞的粉色精灵温柔覆盖。 空气中弥漫着合欢花特有的清甜淡香。 江绮风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纷扬的花雨,眼神瞬间变得迷离。 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哀伤,在他眼眸中交织流淌。 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同样是在这漫天粉色的合欢花雨下,一位身着素雅罗裙、温婉娴静的女子,静静地伫立在这棵树下。 她含笑的目光,穿越花影,温柔地注视着远处那个小小的、正跌跌撞撞向她奔来的身影。 那眼神,盛满了世间最纯粹的慈爱与暖意。 那是他和江绮露的母亲。 而这悦芳轩,本就是母亲生前的居所。 这棵合欢树,更是父亲当年亲手为母亲栽下。 他曾听父亲说过,母亲最爱合欢,爱它“合欢”之名,寓意岁岁合欢。 这棵树,是父亲母亲鹣鲽情深、相濡以沫的永恒见证。 多少个晨昏,母亲便是站在这棵树下,翘首期盼着父亲下朝归来的身影,温柔地注视着他从懵懂稚子成长为挺拔少年。 这满树的粉霞,曾温柔地覆盖了他们一家最温馨圆满的幸福时光。 而如今…… 花依旧开,雨依旧落,树下却只剩他与妹妹了。 “哥哥,你看这合欢花……多美啊。” 江绮露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丝。 江绮风猛地从回忆中被拉回。 他眨了眨眼,敛去眼底翻涌的湿意,唇角努力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望向妹妹: “是啊,很美。”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投向那棵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古树: “这树……是父亲当年亲手为母亲栽下的。” “母亲最爱合欢,说它寓意岁岁合欢。” “这不仅是父亲对母亲的承诺,更是他们……情比金坚的见证。” 江绮露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掌心那几缕粉色的花丝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感动与怅惘: “父亲对母亲……当真是情深意重。可惜了……” “所以啊!” 江绮风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妹妹: “哥哥将来,也定要为你寻一位如意郎君!一个会像父亲珍爱母亲那般,疼你、爱你、护你一生周全的人!” 江绮露猝不及防,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猛地别开脸,避开兄长灼热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羞恼的嗔意: “哥哥说什么呢!怎么……怎么突然就扯到我身上来了!” 江绮风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小女儿情态,心头一软,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促狭: “怎么了?我们棠溪都已及笄成年,是大姑娘了,议亲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什么可害羞的?” “哥哥!” 江绮露又羞又急,跺了跺脚,索性转过身来,故意板起脸,带着几分反击道: “我才刚刚回到上京,脚跟都没站稳呢,议什么亲?” “再说了,哥哥你比我年长五岁,早已是弱冠之年,理应先给我找个温柔贤淑的嫂嫂进门才是正理!” “待有了嫂嫂主持中馈,这些女儿家的琐事才有人替我张罗。你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这些?” 她伶牙俐齿,一番话说得江绮风一时语塞。 江绮风被她噎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头失笑,眼中满是宠溺: “好好好,就你歪理多!伶牙俐齿,哥哥说不过你。” 他走上前,再次抬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不舍: “这事……咱们就先不提了。再说……” 他顿了顿,深深凝视着妹妹清丽的面容: “哥哥也……实在舍不得你这么快就嫁人啊。” 那话语中的眷恋与珍视,温柔地将她笼罩。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妹妹略显单薄的肩上:“晨露重,别着凉了。” 江绮露感受着兄长外袍传来的温度,看着他为自己仔细拂去肩头沾染的几片合欢落英,以及那双眼眸中流转的疼惜。 她不由弯起唇角,展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曾经,她从未体验过这般被亲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暖意,这份迟来的温情,竟是如此不同,竟是如此……令人心安。 然而,在这份暖意流淌的同时,更深的酸楚也随之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收敛了笑意,抬眸迎上兄长的视线,神色变得认真而凝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哥哥……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的目光扫过这庭院里承载了太多记忆的一草一木,最终落在那株合欢树上。 这树冠如华盖,枝干遒劲,显然被精心照料。 江绮风微微一怔,似未料到妹妹会突然提及此节。 随即,他唇角轻轻扬起: “说什么苦不苦。” 他声音低沉而温和: “你能平安无事地回来,能看到你日后安稳喜乐……便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为了这个,哥哥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13章 皇帝要见你 江绮露喉头微哽:“哥哥……”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结成一句发自肺腑的低语: “谢谢你!” 对她而言,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锦绣繁华、堆金积玉,在真正的血脉温情面前,都不过是浮光掠影、身外之物。 她真正渴求的,从来只是至亲毫无保留的关切与爱护,是一个可称之为“家”的归处。 所幸,上苍终究为她留下了一线光明。 江绮风看着妹妹眼底那层水光潋滟的感动,心尖也跟着柔软下来。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生疏却温柔的力道,轻轻地将她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小心翼翼地别到那枚素银簪后。 动作虽略显僵硬,那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微凉耳廓的温度,却蕴含着无法言说的呵护。 “傻妹妹,谢什么?” 他低语,声音带着兄长特有的包容与理所当然的担当: “疼你,护你,让你欢喜……这本就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分内之事,天经地义。” 兄妹二人伫立在合欢花雨中。 江绮露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没有将心中的酸涩宣之于口。 风声过耳,铃音又起。 粉霞纷扬如旧。 江绮风几番欲言又止,目光复杂地略过着妹妹沉静的侧颜。 他双唇微微翕动,喉结无声地滚动,思忖着该如何把这消息告诉她。 这细微的异样,被敏锐的江绮露捕捉。 她缓缓侧过脸,清澈的目光笔直地迎上兄长的视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哥哥,怎么了?可是……有事要对我说?” 江绮风心头微震,对上妹妹那双沉静的眸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 他顿了顿:“皇上……他要见你。” 话一出口,他的目光便紧紧锁住妹妹的神情。 江绮露并未如他所料般惊愕或慌乱。 她的眉梢只是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清冷平静。 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难以捉摸的弧度: “当今圣上的耳目,果然灵通非凡。我前几日方归府门,尘埃尚未落定,今日召见的口谕便已到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半分意外。 她的目光并未在兄长脸上过多停留,而是越过他,悠悠投向庭院尽头那片蔚蓝的天空,眼神渺远。 片刻后,她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江绮风脸上,眸光锐利如针: “那哥哥可知,圣上特意召见我……所为何事?” 江绮风被她如此直接的诘问噎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与困惑。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试图安抚的轻飘,眼神却恰恰泄露了底气的不足: “确是不知。或许……或许圣上只是出于对你的好奇?” “毕竟你是当朝左相之妹,身世又颇为特殊,离家十五载,如今归来,圣上想私下见见,也……也说得通,并无甚特别用意吧?” 他努力将事情说得云淡风轻,然而他却眼神闪烁,双手紧握在身侧。 “哦?私底下见我?” 江绮露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泽。 她轻笑一声,声音微凉: “既未正式降旨,也未明召入宫,看来这召见,倒是有几分意思。” 江绮风连忙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更细致地解释道: “正是如此。昨日早朝过后,圣上独独留我一人于御书房……”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觉不安: “言谈间似有敲打之意,提及了些关于临梓之行的只言片语,语焉不详,末了才……才提及你。” 他加重了语气:“他说:‘听闻爱卿幼妹已归,朕颇为好奇,明日下朝后,带她来见朕。’ ” “便是如此吩咐的。并非明旨相召,只作私见。” 他心中其实疑窦丛生,早前圣上准他先行安置妹妹再述职,如今刚一归家述职完毕便立刻要见,这急切本身就反常。 他又补充道,语速加快: “棠溪,你莫要多想。圣心虽难测,但也许就真的只是顾念君臣之谊,想看看你罢了。” “毕竟你是相府嫡女,身份尊贵,按理早该入宫谒见。” “我本想着待到一月后的中秋宫中夜宴,再引你入宫觐见最为合宜……却不想圣上会如此急于私下召你相见。” “仅此而已吗?” 江绮露心中冷笑,眉宇间的冷意更重。 君王心术,古来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岂会有如此单纯的“好奇”? 结合在街上偶然听闻的那些议论朝局的风言碎语…… 中秋夜宴就在眼前,她届时本就会依礼觐见,他为何偏偏要抢在此时,如此急切地进行一次更为私密的会面? 其中盘算,由不得人不警惕深思。 然而,她并未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面上依旧是一派沉静,只淡淡询问最实际的问题: “陛下可有定下确切时辰?” “明日,下朝之后。” 江绮风答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江绮露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知道了,哥哥。明日你上朝之时,我自会准备妥当,随你同去便是。” 她的话语平静,但垂落在素白衣袖中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指甲轻轻陷入掌心。 眼神深处,一簇极其锐利的光芒飞速掠过,随即又沉入眼底,恢复成一片静寂。 第14章 别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好!” 江绮风见妹妹应允得干脆,心中稍安,但那份沉重感并未减轻分毫。 他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语带关切:“今日你也劳神了,早些歇息吧。” 他走到门口,对恭敬侍立的忍冬郑重吩咐:“好生伺候姑娘,不得有误。” 忍冬立刻屈膝应声:“是!相爷!奴婢知道了。” “知道了,哥哥。” 江绮露也站起身来,目光温顺,又絮絮叮咛了几句注意身体、莫要思虑过重之类的话,这才在江仲的陪同下,带着满腹心事离开了悦芳轩。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于视线,江绮露脸上那份温婉与平静,骤然剥落。 她独自伫立在空落的庭院中央,天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 微风乍起,倒显得有几分寒意。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方才还沉静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冷冽。 不过片刻,她便收回目光,恢复如常。 她转向侍立在侧的忍冬,语气平缓地问道: “忍冬,倚梅……可曾回来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忍冬连忙福身回禀,声音清脆: “回姑娘话,倚梅姐姐自清晨便已奉姑娘之命外出办事,至今未归。姑娘可是有急事?若需人手,奴婢可……” 她主动请缨,眼神带着忠诚。 江绮露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端倪: “嗯,无事。”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被风吹得微凉的衣袖,吩咐道: “我有些渴了,去帮我沏一壶热茶来吧。”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若倚梅归来,无论多晚,即刻让她直接来见书房我。” 这平淡的话语里,却藏着一丝焦灼。 “是!姑娘!” 忍冬恭敬应下,迅速转身去准备茶点。 江绮露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径直朝着合欢阁内走去。 房内,烛光未点,光线昏暗。 江绮露独立于临窗书案前,并未急于动作。 她的目光穿透窗棂,望向阴沉的天色。 那平静无波的面容下,心绪却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 皇帝突如其来的召见,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暮色四合,晚风透过窗棂缝隙带来一丝微凉。 江绮露于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前坐好,案头一盏孤灯将她纤薄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时间在更漏细微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案上凉透的茶水也换了新盏。 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直到门外终于响起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倚梅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肩头似乎还带着外间夜露的清寒气息。 她步履匆匆行至案前,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姑娘久等了。” 江绮露没有抬头,目光仍盯着于案几边缘一处模糊的木纹。 “我要的东西呢?” 倚梅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青灰色素帛仔细包裹、不过寸许见方的卷轴,双手恭敬呈上: “都在这儿了,姑娘。” 江绮露接过帛卷,指尖能感受到那布料微凉的触感,以及包裹其内纸张的挺括分量。 她没有立刻拆看,只是摩挲片刻,才缓缓展开细绳束缚,露出内里折叠齐整的纸张。 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越是往下细读,眼神从最初的专注审视,渐渐凝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许久,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纸张,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住卷轴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眉宇间凝结着沉重阴霾。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灯花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刺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重。 “姑娘……” 倚梅的声如蚊蚋,在这片死寂中突兀地响起。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灯光下江绮露布满寒霜的侧脸,喉头滚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那双平日里沉稳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挣扎。 江绮露目光迟缓地转向倚梅。 她并没有放下那沉重的卷轴,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倚梅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她往前趋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方才……琴雅姑姑在交东西给奴婢时,特意嘱咐……” 她顿了顿:“她……姑姑让奴婢务必提醒姑娘您一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哐!” 手中紧攥的卷轴边缘失手磕碰在坚硬的红木案角,发出的沉闷回响。 江绮露的身形瞬间僵住,刚才还维持着审阅姿态的手,猛地捏紧。 卷轴上的坚硬木质棱角狠狠硌进手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明暗之间,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支离破碎。 她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 倚梅看着江绮露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甚是疑虑与不安:“姑娘!” “您……为何……为何要执意留下?还要奴婢去搜寻这些……” 第15章 是我欠他们的 江绮露像是被倚梅这诘问点醒了,又像是被更深地推入了迷茫的泥沼。 她微微一愣,目光飘离了倚梅焦灼的脸庞,移向窗外那片没有月色的夜幕。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过了许久,江绮露的声音才幽幽响起,带着一丝苦涩: “终归……是我欠他们的。” 江绮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仿佛在对着虚空诉说。 她何尝想留下? 这上京城,君心如渊,伴驾如虎。 明日的单独觐见,谁知会是什么情景呢? 然而……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为了哥哥…… 为了江家…… 甚至为了她自己,她根本……没有选择。 她没有看倚梅,只轻轻地吩咐: “倚梅,去准备吧。明日……我要随哥哥入宫觐见皇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就不必跟去了。” 倚梅猛地抬起头,眼中盛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恐慌:“姑娘!这……” 江绮露抬起一只手,动作疲惫却异常坚决地打断了倚梅未尽的话语。 她的眼神望向窗外的黑暗,声音平静无波,反而透出一种近乎认命的虚无感: “龙潭虎穴之地,规矩大过天。个中凶险,你我岂会不知?” “明日……那位九五至尊究竟要谈些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道:“罢了……多想无益。” “走一步,算一步吧。” 倚梅嘴唇颤抖着,还想再说什么,但对上姑娘幽深的眼神,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太了解自家姑娘了,一旦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份固执,有时让她心疼到窒息。 最终,所有的担忧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是……奴婢明白了。” 她屈膝,深深一福,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扉关闭的轻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彻底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书房里,只剩下江绮露一人。 她并未立刻起身,也未继续翻阅那卷密报。 良久,她缓缓抬头,最终定格在对面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墨竹残图。 在昏黄摇曳的灯火下,透着一种触目惊心的凄清与孤寂。 这幅画,像是她此刻心境的全部映射。 她对着这幅画,凝视了许久许久。 最终,唇间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翌日,天光初破晓。 巍峨宫阙在晨霭中渐渐显露轮廓。 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跳跃着晨光,宫墙内一草一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淡而威严的金色薄纱。 江绮露跟随兄长来到宫门外。 她身着一袭极为素净的月白色云锦长裙,料子上乘却不张扬,只在裙摆与袖口处以银线精绣了疏落的梅花暗纹,随着步履移动偶尔折射出内敛的光泽。 一头乌黑秀发更是挽得极为简约,仅用一根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松松固定,发髻之外未添任何钗环珠翠。 素面无妆,周身只余清冷之气。 终于行至巍峨的宫门前,朱漆高门半启。 江绮风脚步顿住,转过身,压低声音对江绮露道: “前朝重地,你不便同往。便跟着这位小顺子公公去吧,他会引你前往暖阁稍候,待我下朝再去觐见。” 他抬手,指向早已垂首恭候在侧的一名年轻太监。 那太监身着灰蓝色内侍常服,面容清秀却无甚表情,低眉顺眼。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江绮风眼中是未尽的叮咛与担忧。 他对着妹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顺子时则多了几分托付的分量,沉声道: “有劳公公妥善引领舍妹。” 小顺子躬身应喏,姿态驯顺至极。 交代完毕,江绮风不再多言,整了整朝服,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那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深宫走去。 江绮露的目光落在身前这位名叫小顺子的年轻宦官身上。 她心中疑虑暗生,却未形于色,只微微颔首,便随其迈入了那戒备森严的朱红高门。 穿行在深宫长巷之中,青砖铺就的御道被晨光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脚步声在夹道高墙间回荡,更显寂寥空旷。 沉寂的空气令人呼吸微窒,江绮露轻启朱唇,终是试探着打破了这令人压抑的静默: “小顺子公公。”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陛下……此番私下召见民女,可是有何旨意垂询?” 那小顺子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未停,头却更低了几分,声音平板得毫无起伏: “回姑娘的话,奴才只在御书房外当值洒扫,仅此而已。天子圣心渊深,御前机要,实非奴才这等微末之人所能窥探分毫。” 江绮露心下了然,这是宫中最基本的求生之道。 她便不再言语,只沉默地跟随他。 不知走了多久,小顺子终于在一处更为宽阔肃穆的殿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之上,“御书房”三个遒劲大字赫然在目。 小顺子回身,对着江绮露深深一躬:“姑娘,御书房已到。陛下吩咐,让您自行进去等候便是。” 说完,不再多看一眼,迅速退至角落阴影之中,仿佛融入了宫殿的沉寂。 江绮露抬眼望着那深邃的门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 便独自一人,拾阶而上,步入了这座帝国心脏深处最核心的所在。 第16章 好生放肆 殿内空旷,一股混杂着上好松烟墨与名贵檀木的沉厚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历史沉淀的威严。 迎面是一张硕大的紫檀木雕龙书案,占据了视野中心。 案上各类奏折分门别类堆放,书案之后,是一幅占据整面高墙的巨幅锦绣江山图,气魄恢宏。 图之上方,高悬着一面巨大的楠木匾额,上书“国泰安民”四个御笔鎏金大字,在从殿外渗入的晨光照耀下,金光流转。 殿中央摆着一尊古拙的兽首青铜香炉,此时炉中正燃着不知名的御制香料。 袅袅青烟扶摇直上,在这高阔的空间中弥漫。 江绮露立于门口,屏息凝神,一时间竟忘了迈步。 “皇上驾到——” 一声极其高亢,拖曳着尾音的尖锐宣传来。 江绮露迅捷无比地转身,面朝殿门方向,深深垂下头去。 “民女江绮露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见一道明黄身影已然出现在殿门口。 旭帝苏骅,龙行虎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之势,迈入殿中。 他并未看跪伏在地的江绮露,径直绕行过香炉,步伐沉稳地落坐于紫檀龙椅之上。 龙袍广袖拂过书案,带起细微的风声。 此刻,御前总管太监宋德躬着身子,捧着一叠显然是新到的奏折,几乎是以小跑的碎步进来,然后将折子无声地放在御案一角,随即无声侍立在一旁。 直到旭帝坐定,那声音才自丹陛之上响起: “免礼!” “谢皇上圣恩!” 江绮露依言起身,垂首敛目,姿态恭顺。 她缓缓抬头,视线控制在能清楚看到御案边缘以及帝王膝盖以下的衣物位置。 既显尊敬,又不敢逾矩。 借着这一瞬,她得以初窥这位君主。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面容冷峻,下颌线条清晰有力。 眉宇轩昂,眼神深邃。 即便只是坐着,那份帝王气度已扑面而来。 在民间,她也曾听闻不少关于这位旭帝的民间传说。 多称颂其勤政爱民,继位后颇多善政,使百姓稍得喘息。 或许他确是一位励精图治的明主? 然而,明主之下的真实心性……谁又能断言? 与此同时,一道更为锐利的目光,亦自御座之上投射下来。 在旭帝眼中,立于殿中的女子,宛如山巅新雪,自有一股清冽之气。 月白素衣衬得她肌肤胜雪,长发简挽,不似京中贵女那般繁饰堆砌,却更显一种洗尽铅华的孤高与从容。 她姿态恭敬,礼数周全,可那双沉静的眼底,却没有丝毫寻常女子面圣时应有的惶恐或期待,仿佛周遭一切皆与她无关。 这份清冷气质,着实与众不同。 然而…… “大胆!御前焉敢抬首直视天颜?!好生放肆!” 侍立御前的宋德尖利刺耳的呵斥声响起。 江绮露在不知不觉的打量中,视线已不如最初的垂视变成了仰视。 她猛然惊醒般再次深深垂首,颈项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微颤: “皇上恕罪!” “民女实非有意冒犯天颜!万望陛下宽宥!” 龙椅之上,旭帝唇角微微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的审视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短暂停留。 他没有立刻叫起,亦未再责问。 只是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开,信手拈起刚呈上的最上面一本奏折,抖开。 然后,开始低头翻阅起来。 然而,那指节分明的手指翻动着纸张,眼角的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悄然捕捉着阶下那道月白身影猜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江绮露维持着半跪的姿态,身形如松柏般挺拔,没有丝毫的瑟缩或卑微。 她微微垂首,额前几缕碎发遮挡了眉眼。 时间在香炉升腾的烟缕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御座之上,帝王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你便是江家那个刚一出生,便被送往峣山的小女儿,江绮露?”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那锐利的目光,更是牢牢锁定在阶下那道月白身影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洞穿。 江绮露身形未动,只是将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回禀皇上,民女正是江绮露,小字棠溪。” “适才御前失仪,直视天颜,实乃民女自幼长于山野,不识宫中礼法所致。民女惶恐,恳请皇上恕罪!”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谨,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刻入骨髓的教养。 “无妨。” 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自襁褓之中便离了上京,于这宫闱礼数生疏,情有可原。起来吧。” 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御前总管太监:“宋德,赐座。” “奴才遵旨!” 宋德公公立刻躬身应诺,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张红木圆凳,轻轻放置在江绮露身侧稍后的位置。 宋德对着江绮露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宫中内侍惯有的分寸感。 第17章 无怨无悔 “民女谢皇上恩典!” 江绮露再次叩首谢恩,这才缓缓起身。 她对着宋德公公也回以一个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致意,随后优雅地侧身落座。 旭帝的目光在她落座时不着痕迹地扫过,随即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 “听闻你师从峣山圣女,她……近来可还安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江绮露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温顺谦和: “承蒙皇上垂询,家师一切安好。民女代家师叩谢皇上挂念之恩。” “嗯,安好便好。” 旭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 “江绮露,这十五载峣山岁月……辛苦你了。” “皇上言重了。” 江绮露微微摇头: “民女生于峣山,长于峣山,虽远离繁华,却也得了山野清静,师尊庇护,未曾真正尝过人间疾苦。若论辛苦……”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御座,目光清澈而坦诚: “民女的兄长,才是真正 艰辛之人。” “哦?” 旭帝眉峰微挑,似乎被勾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审视与玩味: “此话怎讲?”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民女自呱呱坠地,便与父母骨肉分离,以至于承欢膝下、尽孝床前之责,尽数落在了兄长一人的肩膀之上。” “父亲母亲病榻缠绵之际,是兄长衣不解带,侍奉汤药;双亲撒手人寰之时,亦是兄长……独自一人,强忍悲痛,操持丧仪,支撑门庭。” 她的目光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些遥远而心碎的过往: “父母仙逝之后,兄长不仅要独自操持江府,更要时时挂念臣女,岂是‘辛苦’二字可以道尽?”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如今,兄长虽蒙圣恩,位列相位,看似位极人臣,实则如履薄冰。” “朝堂之上,需殚精竭虑,为国分忧;府邸之中,更需事必躬亲。” “江府无主母主持中馈,兄长既要操持府内庶务,又要顾念阖府上下数百口人的生计,更要……更要为臣女操心劳力。” 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坚定: “是以,民女斗胆直言,这十五年来,真正饱尝艰辛、负重前行者,唯兄长一人而已。” “民女……愧对父母,更愧对兄长!” 旭帝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细微的光芒流转。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评论。。 只是在她话音落下后,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默许她的陈述。 而江绮露并未停止,她忽然起身,再次盈盈拜倒,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而民女……身为子女,未能于父母生前尽孝,未能于兄长艰难时分担,反在师尊庇护下安然度日……” “此乃大不孝!民女自知罪愆深重,心中日夜难安,今日斗胆……恳请皇上责罚!” 她的姿态谦卑至极,声音微微颤抖,将那份愧疚推到了极致。 御座之上,旭帝的目光在她伏地的身影上停留片刻,随即漫不经心地移开。 他随手拿起案上一支玉管狼毫,在指间把玩,声音平淡无波: “此非你之过。起来吧。” “谢皇上宽宥!” 江绮露再次叩首,这才缓缓起身。 她的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愧疚,重新坐回凳上。 殿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檀香无声地缭绕。 旭帝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龙椅靠背上。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绮露身上,这一次,那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灵魂深处。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江绮露,你自出生尚在襁褓,便被送往那远离尘嚣的峣山深处,一去便是十五载。这漫长的岁月里……” 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盯着她的眼睛,不容她有丝毫闪避: “你可曾……有过一丝怨怼?” 江绮露心中冷笑,这才是今日的目的吧。 她面上不显分毫,只微微抬眸,目光并未直视天颜,而是落在那尊吞吐着袅袅青烟的青铜香炉上,声音轻柔道: “回皇上,民女……没有言怨。” 她顿了顿,继续道: “比起怨怼,民女心中……唯有感念,感念此身能为国所用,实乃天赐之幸。” “哦?” 旭帝眉峰微挑,身体微微前倾,眼眸中探究之意更浓:“此言何解?” 江绮露双手在膝上微微交叠,姿态愈发恭谨,言辞却条理分明: “民女愚见,自民女降生,天降祥瑞于东云,此乃上天眷顾我朝之兆。” “虽民女自襁褓便离了骨肉至亲,远赴峣山清修,看似孤寂,然此身能承天意,代万民祈福于圣山,为皇家社稷、为东云苍生求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此乃民女莫大的福分与荣耀。” “若以民女一人之离索,一家之小别,能换取东云千万黎庶之安康,能护佑千万家庭之和乐美满……民女,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第18章 补偿? 她略作停顿,目光澄澈: “古之贤者尝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民女虽不敢自比先贤,然此等心境,却深以为然。” “能为天下苍生略尽绵薄,此身何憾?此心何怨?民女心中,唯有庆幸与感恩,绝无半分委屈可言。” “好!好一个‘后天下之乐而乐’!” 旭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赏,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审视。 他挥了挥手:“有此胸襟气度,实属难得!起来回话吧。” “谢皇上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江绮露依言起身,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她微微垂首,将功劳归于师门: “此等浅见,皆因家师自幼教导。师傅常言,身为峣山弟子,当以天下苍生福祉为念,以社稷安稳为重,切不可因一己私欲而妄动,更不可行有损天道人伦之事。” 她语气谦卑,言辞恳切,却字字如珠,暗含机锋。 这既是表明心迹,亦是借师尊之口,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进行一番不动声色的规劝。 莫要因私欲而动摇国本。 至于这弦外之音,对方能否听出几分,便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正如江绮露所料,高踞龙椅的旭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自然听懂了那话语深处的提醒,心中或许有被冒犯的不悦,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峣山圣女,果然教导有方。江爱卿夫妇泉下有知,见你如此深明大义,想必……定会十分欣慰。” 江绮露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温顺: “是。唯愿父亲母亲在天之灵,知晓女儿如今平安归来,得兄长照拂,心中安稳,亦能……安心了。” 旭帝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巡视,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仿佛拉家常般提及往事: “对了,先帝对你颇为看重。你刚出生,先帝便亲自为你赐名‘绮露’,取‘朝露凝华,绮丽初生’之意。” “彼时,先帝亦曾殷殷嘱咐于朕,要善待江家,莫负忠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江卿亦不负先帝与朕所望,为国尽忠,鞠躬尽瘁。如今你归来,朕深知你这些年远离故土,难免委屈。” “因此朕不等中秋宫宴,便先行召见于你,便是想先予你一些补偿。”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似温和,看向江绮露: “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朕力所能及,定当满足。” 江绮露心中警铃大作,她立刻敛衽,姿态恭谨至极: “皇上厚爱,民女惶恐!皇上待我江家恩泽浩荡,兄长位列相位,已是皇恩浩荡,光耀门楣。民女何德何能,岂敢再奢求额外恩赏?” 她微微抬头,目光清澈地迎向皇帝审视的目光,言辞恳切: “若皇上真欲垂怜,民女唯有一愿:恳请皇上允准民女常驻京中,得以长伴兄长身侧,承欢膝下,略尽为妹之责,感受这迟来的骨肉亲情。此乃民女心中所盼,亦是民女所求最大的……补偿。” 御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旭帝的目光深沉如海,静静地落在江绮露身上,久久不语。 一旁侍立的宋德公公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凝滞,额角渗出细汗,正欲开口打圆场缓和一下。 “皇上。” 宋德小心翼翼地躬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奴才瞧着,江家姑娘当真是重情重义之人,这份孝悌之心,实在难得……” 旭帝仿佛没有听见宋德的圆场,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未曾从江绮露身上移开。 半晌,旭帝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无妨。朕金口玉言,既说要补偿,岂能收回?” 他目光灼灼看向江绮露: “念及左相为国尽忠,劳苦功高;念及尚书令英年早逝,为国捐躯;更念及你自幼离京,孤苦伶仃……朕意已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不如便特封你为康宁郡主!封号‘康宁’,食邑康宁郡!如何?” 康宁郡主,这四个字在江绮露耳边炸响,她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若非倚梅带回的密报早已让她洞悉朝堂暗流,此刻她或许真会被这突如其来的泼天富贵砸得晕头转向,感激涕零。 然而,她心中只有冷笑。 这哪里是恩赏? 分明将江家架在火上烤。 一个左相已是位极人臣,再加一个拥有实封食邑的郡主妹妹? 这“一门双贵”的荣宠背后,是足以将江家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捧杀! 电光火石间,江绮露已将所有利害关系在脑中过了一遍。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受宠若惊的谦卑,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拒: “皇上天恩浩荡,民女……民女感激涕零!郡主之位,尊贵无比,民女……实不敢受!” “哦?” 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丝淡淡的疑问:“为何不敢?莫非是嫌朕的封赏不够?” “民女万万不敢!” 江绮露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 “民女斗胆直言,兄长蒙皇上隆恩,已官拜左相,位极人臣,此乃江家满门之荣。” “若民女再蒙圣眷,受封郡主,赐予封地……此等恩宠,旷古罕有。” “然而,‘一家二主’,荣宠过甚,恐非吉兆啊,皇上!” 她言辞恳切,条理分明地剖析利害: “古语有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兄长身居高位,本就易招人侧目。若民女再添郡主之尊,必使江家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若有小人从中作梗,散布流言,挑拨离间……不仅会玷污皇上圣明,更恐使兄长与皇上之间……徒生嫌隙!” “此非但辜负了皇上对江家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更可能陷兄长于不忠不义之地!民女思之,惶恐万分!故,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最后一句,她叩首于地,姿态决绝。 御座之上,旭帝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激赏。 第19章 水果然深得很 这女子。 好一颗七窍玲珑心! 好一番洞若观火的言辞! 好一份临危不乱的胆色! 峣山圣女调教出来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 这份远超年龄的清醒、敏锐与担当,放眼整个上京城,那些养在深闺、只知争奇斗艳的所谓名媛贵女,谁能及她万一? 寻常女子若闻此封赏,怕是早已喜极而泣,叩谢天恩。 哪会如她这般敢于在御前如此直白、如此犀利地剖析利害,甚至不惜抗旨拒封! 这份胆识,这份口才,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饶是旭帝心机深沉,此刻内心也忍不住掀起波澜。 不过,他毕竟是执掌乾坤多年的帝王,城府早已深不可测。 他迅速敛去眼底的异色,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帝王的威严与从容。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宽大的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几声细微的笃笃声。 目光深沉地注视着阶下那个看似柔弱,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身影。 御书房内,檀香依旧袅袅,却仿佛凝固了空气。 终于,旭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既如此……便当朕……未曾提过吧。” “民女谢皇上隆恩体恤!” 江绮露再次深深拜谢,姿态恭顺至极。 然而,她并未起身告退,反而维持着俯首的姿态,声音依旧谦卑,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皇上宽宏,民女感激不尽。民女尚有一事,关乎社稷民生,斗胆恳请皇上恩准,容民女禀报。” “哦?” 旭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被打断的审视与探究:“何事?但说无妨。”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低垂的发顶,带着审视的锐利。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聚勇气,声音清晰而沉稳: “朝堂大事,民女身为女子,不敢妄议。然有一桩关乎黎民与边疆安稳之事,臣女不得不吐不快。” 她微微顿住,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御座之上,旭帝那不易察觉地蹙起的眉头,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淡淡不耐气息。 但她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继续道: “民女一路自峣山归京京城时,途经西北边陲,西北边疆流寇泛滥,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地方官却置之不理,反而与流寇狼狈为奸,据说知州大人已经上报朝廷,却久久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地迎向旭帝骤然变得锐利的视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沉重: “民女愚钝,实不知……此中究竟是何故?” 旭帝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紧盯着阶下女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一丝的试探、挑衅或幸灾乐祸。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沉静,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的坦然。 这份无懈可击的平静,反而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雷霆: “此事……朕,已然知晓!” “原来皇上已然知晓!” 江绮露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惊讶”,随即再次恭敬俯身: “那……是民女多虑了,惶恐之至。” 她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峣山: “师傅让民女回上京,除了是履行当年的诺言之外,便是为了此事。” “本以为是朝廷官员官官相护,故意瞒着皇上打算私下了了呢,看来是民女多想了。” “师傅在峣山清修,本已不问红尘俗事。” 她微微叹息,带着一丝无奈: “奈何西北流寇肆虐,民怨沸腾,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跋山涉水,竟至峣山脚下跪拜哭求,恳请师傅下山,主持公道,惩治贪官污吏,剿灭匪患,还他们一个太平!” 她微微抬眼,偷觑了一下旭帝的脸色。 旭帝依旧深沉如水,看不出情绪。 她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 “万般无奈之下,师傅只得命民女归京,将此间情形,告诉兄长,让兄长上报朝廷。” “民女本想着,待安顿下来,便立刻将此事禀明兄长。” “只是,民女还未正式向兄长言明,皇上便召见民女入宫。” 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带着恳切的忧虑: “如今既知皇上已然洞悉此事,民女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既然皇上已经知晓,那就请皇上想一个万全之策,以免引起百姓的不满,危及社稷!” “届时,非但生灵涂炭,更恐危及社稷根基!万望皇上……明察秋毫,速作决断!” 这一番话,看似谦卑陈情,实则步步紧逼 旭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阶下那个看似柔弱,言辞却锋利如刀的女子,胸腔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旭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此事……朕自有主张!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话题:“江卿想必已在宫外等候多时了。你且退下,好生歇息。” “是!民女告退!” 江绮露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大礼,随即缓缓起身,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出御书房那扇沉重的门扉。 转身的刹那,她分明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带着审视与探究的锐利目光。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冷笑连连: 什么恩赏补偿? 什么体恤旧臣? 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这位被百姓称颂的“明君”,心思之重,疑心之深,与史书所载那些多疑寡恩的帝王,又有何异? 他的心思,终究没用在正途上!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旭帝依旧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江绮露消失的门口方向,仿佛要将那空荡的门洞看穿。 宋德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心思缜密……滴水不漏……” 旭帝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言辞恭顺,处处以大局、以朕、以她兄长着想为名……实则,字字句句,暗藏机锋,步步为营!”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忌惮: “这般心机手段,这般临危不乱的胆魄……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有!” “这背后……究竟是峣山圣女的调教之功?还是……江绮风在暗中授意?” 他缓缓眯起眼睛,眸底寒光闪烁:“这江家……水,果然深得很呐!” 第20章 江相留步 沉重的御书房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片弥漫着檀香与无形威压的殿堂彻底隔绝。 江绮露一踏出殿门,刺目的天光便洒下来,让她下意识地微微眯起了眼。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檀香气息瞬间被宫苑里清新的草木芬芳取代,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外廊下,光影斑驳。 阳光穿过庭院中枝繁叶茂的古树,在洁净的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如同洒落一地的碎金。 就在这片跳动的光影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灼地来回踱步。 江绮风那身深紫色的官服在光斑中时隐时现,步履急促,每一次转身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忡忡。 他紧锁的眉头下,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每一次张望都带着更深一层的忧虑。 “江丞相,您……您消停会儿吧。” 侍立在一旁的小顺子公公,被眼前这位左相大人晃得眼晕,额角都渗出了细汗,忍不住再次低声劝慰: “皇上仁慈,江姑娘又是知礼明事之人,断不会有什么差池的,您……您且放宽心,再等等,再等等……” 江绮风闻言,脚步猛地一顿,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却依旧死死锁住那扇门。 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能说出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小顺子的劝解。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开门声,瞬间打破了廊下的宁静。 江绮风身形一僵,随即猛地转身, 他目光如炬,穿透晃动的光影,精准地捕捉到那道自门内缓缓步出,纤细而熟悉的月白身影。 “棠溪!” 江绮风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紧紧攥住了妹妹微凉的手腕。 他的动作急切,力道之大,让江绮露都微微蹙了下眉。 “你……你怎么样?” 他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妹妹,目光扫过她全身每一寸,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的损伤痕迹。 眼神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虑。 江绮露的手腕被兄长握得生疼,那份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却奇异地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 她抬起眼,迎上兄长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声音轻柔道: “哥哥,我没事。” 她轻轻晃了晃被紧握的手腕,示意他放松: “真的,一切都好。皇上……待我甚是和善,还念及我这些年远离故土,吃了些苦头,特意说要赏赐我呢。” 她巧妙地避开了其他惊心动魄的细节,只拣最温和表面的结果告知兄长。 江绮风闻言,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瞬,但眼底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些什么。 “哥哥。” 江绮露却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手腕从兄长紧握的掌中抽离出来,轻轻反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动作带着依赖与安抚: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有些倦了,我们……先回家,好吗?”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宫人,以及不远处巍峨的宫墙,暗示着此地不便。 江绮风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心头一软,所有追问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他立刻点头,声音放得极柔:“好,好,我们回家。” 他顺势握住妹妹挽在自己臂弯的手:“走,哥哥带你回去歇息。” 兄妹二人相携转身,沿着来时那条漫长而空旷的宫道,向着宫门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剪影。 一路沉默,唯有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宫门巍峨的轮廓已在眼前。 江绮风停下脚步,习惯性地探手入怀,准备取出象征身份的令牌,交给守门的禁卫验看放行。 “江相!江相请留步!” 一道略显急促却又带着宫中特有圆润腔调的呼唤声,自身后远远传来,打破了宫门前的寂静。 江绮风与江绮露同时闻声驻足,带着一丝疑惑转身望去。 只见宫道深处,光影交错间,正有两道身影步履匆匆地向他们走来。 当先一人,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身华贵无比的宝蓝色云锦袍,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而炫目的光泽。 那张温润如玉、俊朗非凡的面容,江绮露绝不会认错。 正是前些日子在清歌酒坊窗下惊鸿一瞥,引得满城女子倾慕的竑王苏景安。 而紧随竑王身侧半步之后,则是一位身着粉色宫装,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 江绮风闻声转身,目光落在疾步走来的两道身影上,尤其是为首那位身着宝蓝云锦袍的男子时,神色立刻一肃。 他迅速松开妹妹的手,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地躬身行礼: “微臣江绮风,参见竑王殿下,千滢公主殿下!” 声音沉稳,带着臣子应有的敬意。 江绮露紧随兄长之后,亦优雅地屈膝俯身,垂首敛目,声音清越: “民女江绮露,参见竑王殿下,千滢公主殿下!” 竑王苏景安尚未开口,他身旁那位身着粉红宫装、娇俏可人的少女苏景玥已然按捺不住好奇与热情。 她几步轻盈地跨上前,竟直接伸出纤纤玉手,亲昵地扶住了江绮露屈身的手臂: “哎呀,快别多礼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真与兴奋。 她微微歪着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江绮露,眸中盛满了惊艳与好奇: “这位姐姐生得真好看!你……你就是那位刚从峣山回来的江家嫡女吧?” 这便是当今圣上与太后最宠爱的九公主,千滢公主苏景玥。 她年纪尚小,性子活泼烂漫,天真无邪,不染尘埃。 第21章 不是有意的 江绮露顺着她的力道缓缓直起身,唇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对公主直白的赞美报以感激: “公主殿下谬赞了。民女蒲柳之姿,怎敢当得公主一声‘姐姐’?民女正是江绮露。” 她微微颔首,双手依旧交叠置于身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景玥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拍手道: “我就说是你嘛!江姐姐不必谦虚!从前总听江丞相在宫里提起你,说你在峣山如何如何,今日可算见到真人了!” 她凑近了些,目光在江绮露脸上细细描摹,带着孩子气的认真: “江姐姐,你长得可真像极了江夫人呢。” 她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带着闯祸般的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兄长苏景安。 苏景安微微蹙了下眉,修长的手指不动声色地轻轻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袖,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提醒。 苏景玥立刻反应过来,小脸涨得更红,她慌忙垂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懊恼: “对不起啊,江姐姐……本宫……本宫不是有意的……” 苏景安适时上前一步,对着江绮风与江绮露微微颔首致歉,声音温润如玉: “江相,江姑娘,阿玥年幼,心直口快,若有言语失当之处,还望二位海涵,莫要介怀。” 他的目光扫过妹妹,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回护。 江绮风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他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化解了这份尴尬: “王爷言重了。公主殿下天真烂漫,所言皆是实情。舍妹棠溪的容貌,确与家母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看向江绮露,眼神带着安抚与肯定。 江绮露亦轻轻点头,唇边的笑意温煦而包容,不带一丝芥蒂: “公主殿下所言非虚,民女怎会介意?能得公主殿下如此评价,是民女的荣幸。” 她的声音轻柔,轻易便抚平了苏景玥心中的不安。 苏景玥见二人如此大度,心中忐忑稍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带着一丝期盼,怯生生地问道: “那……江姐姐,我可以……可以称呼你的小字吗?” 她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仿佛生怕再次说错话。 “自然可以。” 江绮露浅笑颔首,眼神温和。 “太好了!” 苏景玥瞬间雀跃起来,甜甜地唤道:“棠溪姐姐!” 她亲昵地挽住江绮露的手臂,随即又忍不住赞叹: “棠溪姐姐,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你比江丞相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像还要美上十分呢!那画像虽然画得也好,可终究是死的,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棠溪姐姐这般……这般……” 她一时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急得小脸微红:“这般光彩照人!” “噗嗤……” 一旁的苏景安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这丫头,夸人都夸得如此风风火火,真是急性子。 江绮风与江绮露也被公主这率真可爱的模样逗得莞尔一笑,方才御书房带来的沉重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气氛变得轻松而愉悦。 苏景玥见兄长发笑,又见江氏兄妹也含笑看着自己,顿时嘟起了嘴,小脸气鼓鼓的,带着一丝委屈: “皇兄你笑什么嘛!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呀!活人就是比画像好看嘛!” “难道在皇兄眼里,棠溪姐姐不美吗?” 她不服气地反问,眼神里带着坚持和一点点挑衅。 苏景安但笑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含着满满的宠溺与纵容,静静地看着自家这个被宠坏了的小妹。 苏景玥见三人都不接话,只是含笑看着她,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仿佛要将满心的欢喜都倾诉出来: “棠溪姐姐,你叫我阿玥就好啦!父皇、母后还有皇兄他们都这么叫我的!” 她紧紧挽着江绮露的手臂,仿佛怕她跑了似的,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 “棠溪姐姐,你可是我见过的最最美丽的女子了!上京城里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跟你一比,全都黯然失色啦!” 她越说越兴奋,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眼睛亮得惊人: “改日!改日我一定要向母后好好说说!让母后也见见棠溪姐姐!母后见了你,一定也会非常喜欢的!” “说不定……说不定母后一高兴,还会认棠溪姐姐做义女呢!那样的话,我就多了一个神仙似的姐姐作伴啦!” 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激动地摇晃着江绮露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孩子气的期待与渴望。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绮露那被挽住的手臂,却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旋,便从苏景玥的臂弯中挣脱了出来。 她动作轻盈优雅,行云流水。 随即,她脚步微移,自然而然地退回到了兄长江绮风的身侧。 这细微的动作,寻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然而,身为习武之人,感官敏锐的竑王苏景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抽离。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探究,目光在江绮露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苏景玥却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认姐姐的憧憬里,拉着空气的手臂兀自停在半空, 她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退开的江绮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棠溪姐姐?” 苏景安见状,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妹妹光洁的额头: “你这丫头,越说越不像话了!口无遮拦,尽说些孩子气的话!” 他随即转向江绮露,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温和得体的歉意,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安抚的意味: “江姑娘,阿玥年幼天真,言语无状,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江姑娘切莫放在心上,万勿介怀。”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将那份皇室的歉意与风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22章 自行回府 江绮露唇角噙着一抹温婉的浅笑,眼神柔和地望向千滢公主,带着包容与理解: “王爷言重了。公主殿下赤子之心,率真烂漫,这份不染尘埃的纯真,恰如璞玉,珍贵难得,何来冒犯之说?” 她的声音清冷,轻易便抚平了方才的波澜。 然而,她的目光随即转向竑王苏景安,那笑意虽未减,眼底深处却多了一分洞悉世情的清明与疏离: “只是……” 她微微一顿,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 “民女出身微末,何德何能,敢承公主殿下如此厚爱?”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尊贵无匹,民女更是万万不敢存有半分高攀之心。” “公主殿下方才所言,若只是玩笑,自是无伤大雅,一笑置之便罢。” 她的目光扫过苏景玥依旧带着懵懂的脸庞,随即再次落回竑王脸上,那眼神变得沉静而深邃,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更深层的警示: “深宫之内,天子脚下,一言一行皆系于天听。若此等言语不慎落入有心人之耳,加以曲解……” “还以为民女是仗着兄长撑腰,故意讨好皇家,来巩固兄长的地位。” “若是惹得皇上不快,民女……岂非成了陷家族于不义、祸乱朝纲的罪人?” 她的话语瞬间让沉浸在认姐姐幻想中的苏景玥打了个激灵,苏景玥脸上的雀跃与期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无措。 她怔怔地望着江绮露那沉静却异常严肃的面容,小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与一丝被吓到的委屈。 一旁的苏景安,深邃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激赏。 这女子! 好敏锐的洞察力! 好犀利的言辞! 好一份临危不惧、敢于直言的胆魄! 她不仅瞬间化解了公主无心之言可能带来的潜在危机,更是在不动声色间,向他这位在场的皇室成员表明了江家绝无攀附之心、谨守臣子本分的立场! 这份心机与担当,远超她的年龄与身份, 他立刻收敛心神,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妹妹苏景玥的肩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与引导: “瞧你,这是怎么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哄一个被吓到的孩子: “江姑娘不过是见你可爱,故意逗你一逗,跟你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你怎地还当真了?” 苏景玥迷茫地眨了眨眼,看看兄长,又看看江绮露,眼神里满是困惑: “皇兄……真的……是玩笑吗?” 江绮露适时地微微俯身,姿态恭顺,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公主殿下恕罪。方才确是民女一时兴起,言语失当,与公主殿下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惊扰了公主殿下,民女惶恐。” 苏景玥看着江绮露恭顺的姿态和兄长笃定的眼神,虽然心中仍有疑窦,但终究还是选择了相信。 她轻轻吁了口气,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就好!那就当本宫……从未说过那些话吧!” 她随即又看向江绮露,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棠溪姐姐,以后……本宫还能找你说话吗?就像……就像普通朋友那样?” 江绮露的目光在竑王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苏景玥。 她微微俯身,声音依旧清越,却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听不出真实的情绪: “公主殿下垂询,民女……荣幸之至。”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苏景玥脸上的笑容瞬间黯淡了几分。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隐藏在恭敬之下的距离感,小嘴不自觉地微微撅起,眼神里充满了失落与委屈,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这时,江绮风上前一步,对着竑王苏景安恭敬地躬身行礼,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王爷,不知方才唤住微臣,有何要事相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臣子应有的恭敬。 苏景安神色一正,收敛了面对妹妹时的温和,恢复了王爷应有的威仪: “江相,确有一事需与江相商议。请移步一叙。” 他的目光扫过江绮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江绮风点头应允:“是。” 他随即转头看向妹妹,眼神中流露出明显的担忧与犹豫,低声问道:“棠溪,你……” 江绮露立刻会意,不等兄长说完,便主动开口,声音温婉: “哥哥且去与王爷议事吧。此处离宫门不远,民女自行回府便可。” “你一人……” 江绮风眉头微蹙,显然不放心。 一旁的苏景安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带着皇室的体恤: “江姑娘独自回府,确有不妥。本王可遣一队侍卫护送江姑娘,如此,江相也可安心了。” “多谢王爷美意。” 江绮露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地婉拒,声音平静无波: “民女不敢劳烦王爷侍卫。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又是宫门御道,能有何危险?况且……” 她转向兄长,眼神带着安抚的力量: “顾伯早已在宫门外备好车马等候。府中之人,哥哥难道还不放心么?”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自信的弧度: “再者,民女虽不才,却也自幼随师尊习得些许防身之术,足以自保。哥哥不必忧心。” 江绮风看着妹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从容,心头稍安。 他终是点了点头,抬手极其温柔地拂了拂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充满了兄长的怜惜与不舍: “那……你自己小心些。回府后好生歇息。” “嗯,哥哥放心。” 江绮露温顺点头,目光柔和。 江绮风这才转身,对着竑王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优雅:“王爷,请。” 苏景安微微颔首,目光在江绮露沉静的侧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对着一旁依旧有些闷闷不乐的苏景玥温声道: “阿玥,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了。替皇兄好好陪伴母后,莫要淘气。” “知道了,皇兄。” 苏景玥闷闷地应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江绮露一眼,带着未尽的失落。 苏景安不再多言,与江绮风并肩而行,两道挺拔的身影沿着宫道,向着深宫内苑的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宫阙的阴影之中。 苏景玥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独自伫立在宫门光影下的江绮露,终是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棠溪姐姐……一路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一丝落寞,转身朝着内宫的方向,在宫人的簇拥下快步离去。 “民女恭送王爷、公主殿下。” 江绮露对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姿态标准地深深一福,声音恭敬而疏离。 第23章 意外 直到那两道代表着皇室尊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江绮露才缓缓直起身。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莫测的宫道,随即转身,步履从容而坚定地,朝着那扇象征着自由与归途的宫门走去。 沉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巨响,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最终归于沉寂。 宫墙外,喧嚣的市声瞬间涌入耳膜,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鲜活与嘈杂。 江绮露站在巍峨宫门的巨大阴影下,深深吸了一口宫外自由的空气。 那气息混杂着尘土、马匹和远处食肆飘来的烟火味,虽不清新,却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 不远处,一辆悬挂着左相府徽记的乌木马车静静停靠在宫墙根下。 车辕旁,一位身着深灰色布衣、身形精瘦的老者早已垂手恭候多时。 他便是顾伯,江府的老车夫。 一见江绮露的身影出现,顾伯浑浊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关切。 他快步迎上前,动作麻利地放下轿凳,伸出布满老茧却稳健的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江绮露登上马车。 “姑娘,可要在此等候相爷一同回府?” 顾伯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 车厢内光线微暗,江绮露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方才在御书房和宫门前强撑的精神退去,显露出深重的疲惫。 她闭了闭眼: “不必了,顾伯。哥哥与竑王殿下尚有要事相商,一时半刻恐难脱身。我们先回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哥哥那边,自有宫中安排。” “是,姑娘。” 顾伯应声,不再多问。 他放下厚重的车帘,将外界的喧嚣与日光一并隔绝在外。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相对静谧的昏暗,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 顾伯,这位沉默寡言的车夫,来历颇为神秘。 据说早年曾在边关浴血,身受重伤时被时任兵部侍郎的江谊所救。 伤愈后,他感念恩情,自愿留在江府为仆,却始终不肯透露姓名。 府中上下,皆以“顾伯”相称。 他驾车技术精湛,为人沉稳可靠,是江绮风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 顾伯熟练地抖了抖缰绳,正欲策马启程,车厢内却传来江绮露略显疲惫的声音: “顾伯,暂且不回府。先去……清歌酒坊。” “是。” 顾伯没有丝毫迟疑,只是沉稳地应了一声。 他手腕微动,轻轻一抖缰绳,拉车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扬,马车便平稳地汇入了宫门外熙攘的人流车马之中,朝着清歌酒坊的方向驶去。 车轮滚动,车厢微微摇晃。 江绮露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与疲惫。 然而,就在马车驶离宫门范围不久,车厢内光线微暗的角落,倚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江绮露身侧。 她看着自家姑娘微蹙的眉头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素色帛布仔细包裹的卷轴,双手恭敬地递到江绮露面前,小声道: “姑娘,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那帛布包裹严密,显然里面的内容至关重要。 江绮露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丝锐利取代。 她淡淡应了一声“嗯”,伸手接过那卷帛书。 入手微沉,带着倚梅的体温。 然而,她并未立刻拆开查看,只是随意地将它搁置在膝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帛面,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吗,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和外面市井的嘈杂作为背景。 忽然,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的弧度,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倚梅,你说……那位千滢公主,是真如她所表现的那般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还是……” 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倚梅沉静的脸上,眼神深邃。 她回想起苏景玥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盛满了星子的眼眸,那毫无心机的亲近与热切,甚至自称“我”而非“本宫”的随意…… 这一切,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真实。 再看竑王苏景安对她的维护与宠溺,似乎也印证了这位公主天性如此。 倚梅垂眸,略作思索,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回姑娘,人心难测,深宫似海。倚梅……不敢妄断。” 江绮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凉薄与淡淡的嘲讽: “呵……这京都啊,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的指尖在膝上的帛书上轻轻敲击着,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光芒。 然而,这抹笑意并未持续多久。 她嘴角的弧度渐渐平复,眼底的玩味被一层冰冷的寒霜所取代。 她再次开口,声音已变得清冷如冰,带着一种看透繁华表象后的厌倦与疏离: “这京都,当真是……有意思极了!” 同样的话语,却已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沉重与讽刺。 话音未落。 车外陡然响起顾伯一声急促的厉喝,紧接着,便是骏马受惊的嘶鸣与车轮剧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车厢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惯性力量狠狠地将江绮露向前推去。 她猝不及防,身体失控地向前扑倒,额头眼看就要撞上对面坚硬的横梁。 江绮露眼神一凛,硬生生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一手撑住车壁,一手迅速将膝上的帛书塞入袖中。 倚梅也在第一时间稳住了身形,眼中寒光一闪,警惕地护在江绮露身侧。 惊魂未定,江绮露秀眉紧蹙,撩开车帘一角,沉声问道: “顾伯!发生了何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 车辕上,顾伯紧握缰绳,努力安抚着受惊的辕马,声音带着歉意与一丝凝重: “回姑娘,方才……不慎与别家的马匹撞上了!惊扰了姑娘,老奴该死!” “谁家的马?” 江绮露追问,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 “回姑娘,是……忠勇公方家的马。” 顾伯的声音低沉下去,显然知道对方的身份非同小可。 第24章 方家嫡女 忠勇公方家,东云国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三朝元老。 老忠勇公方震霆,当年亲率方家铁骑,一路挥师北上,直捣北夷王庭,杀得北夷人闻风丧胆,十年不敢南顾,立下赫赫战功,保得北境数十年太平。 如今虽已年迈卸甲,归家荣养,但余威犹在。 其子方句,承袭爵位,如今正率领方家军精锐,镇守北部咽喉要地玉平关,威震一方。 江绮露心中了然,推开车门,探身望去。 只见马车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着利落黑色骑装的年轻女子,正奋力拉扯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却异常暴躁的烈马。 那马儿显然尚未完全驯服,此刻受了惊吓,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硕大的头颅高高扬起,鬃毛飞扬,眼神中充满了野性与不羁。 那女子身形高挑,乌黑的长发被一根银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随着她安抚马匹的动作在空中甩动,显得英姿飒爽,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 她一边努力控制着躁动的马匹,一边焦急地抬头看向江绮露的马车方向。 见江绮露露面,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歉意,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爽利: “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这畜生性子太烈,方才突然发狂,不听使唤,冲撞了姑娘的车驾!姑娘可有伤着?要不要紧?” 她语速很快,眼神真挚,满是担忧。 江绮露的目光在她英气的脸庞和那匹桀骜不驯的骏马之间流转,心中了然。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温和得体的浅笑,声音轻柔: “姑娘不必自责,我无碍。倒是姑娘你……” 她目光落在那匹依旧躁动不安的黑马身上,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 “这马儿野性未驯,姑娘如此亲近,就不怕它伤了你自个儿么?” 那黑衣女子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容明媚而自信,带着一股天生的豪气: “不怕!我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什么样的烈马没见过?早就习惯了!” 她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安抚,稍微安静了些许。 她随即又急切地问道:“姑娘真没事?要不……我陪你去医馆瞧瞧?万一有个什么内伤,也好及时诊治!” 江绮露轻轻摇头,笑容温婉:“真的不必了。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她目光再次投向那匹黑马,提醒道: “这马儿受惊,此地又是闹市,人来人往,姑娘还是尽快将它带离为好,以免再生事端,伤了无辜路人。” 黑衣女子一拍脑门,恍然道: “姑娘说得对!瞧我这脑子!这畜生确实是个不安分的祸患!我这就把它牵回去,好好收拾收拾!” 她爽朗地应着,随即又想起什么,对着江绮露抱拳道: “今日冲撞了姑娘,实在抱歉!姑娘日后若有什么不适,或者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忠勇公府找我便是!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小字棠溪。” 江绮露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方姑娘快去吧。” “棠溪姑娘!” 那姑娘爽快地应了一声,脸上笑容灿烂:“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翻身上马。 那匹黑马似乎还有些不情愿,在她身下不安地扭动。 她双腿一夹马腹,轻叱一声:“驾!” 黑马长嘶一声,虽不驯服,却也被她强行控住方向,载着她,在路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颠一颠地,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处。 江绮露站在车辕旁,目送着那道英姿飒爽的背影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她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阳光,重新坐回车厢的昏暗之中。 “顾伯,回府。”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 “是,姑娘。” 车辕外传来顾伯沉稳的应诺声,没有丝毫疑问。 缰绳轻抖,车轮转向,马车平稳地驶离了这条方才发生小小意外的街道,重新汇入通往江府的车流。 车厢内,光影随着马车的移动而摇曳不定。 江绮露并未睁眼,仿佛仍在闭目养神,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低语,声音轻得如同自言自语,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方家……忠勇公府?” 她脑海中迅速掠过关于这个显赫将门的所有信息。 忠勇公方句,北境玉平关的定海神针,方家军的主帅。 他膝下嫡出子女各一,长女方岚,次子方峘。 传闻这对姐弟自幼便随父在边关军营长大,在黄沙与刀剑中淬炼,近两年才因老忠勇公方震霆年迈需人照料,加之京中局势微妙,才奉旨回京。 方才那女子…… 江绮露的思绪定格在那身剪裁利落、用料考究的黑色骑装上。 那锦缎光泽内敛却触手生温,绝非寻常富户所能拥有。 更关键的是她那份气度。 面对冲撞官眷车驾的意外,不卑不亢,爽利道歉,更敢直言“尽管来方家找我”,言语间那份当家做主般的笃定与底气,绝非旁支庶女或普通亲眷所能具备。 是她了。 江绮露在心中笃定地勾勒出答案。 忠勇公府嫡女,方岚。 一个在边关风沙中长大,与京中那些养在深闺、精于算计的贵女截然不同的存在。 她身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勃勃生机与野性难驯,带着边塞特有的豪迈。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意味的轻笑溢出江绮露的唇齿。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如同发现新奇猎物般的、饶有兴味的光芒。 “忠勇公府的嫡小姐,竟在闹市街头亲自驯服烈马……” 她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 “这京都的水……当真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那抹玩味的笑意在唇边彻底绽开,带着一种洞悉棋局、静观其变的从容与期待: “有趣极了。” 第25章 意外来信 悦芳轩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兰香,混合着窗外合欢树若有似无的甜香,宁静而慵懒。 江绮露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是一只素雅的青瓷花盆,盆中一株素心兰亭亭玉立,翠叶如剑,花茎上几朵淡雅的花苞正悄然绽放。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正极其轻柔地拨弄着兰叶,指尖拂过那饱满的绿意,最终停留在叶梢一片微微泛黄,边缘卷曲的叶片上。 那叶片带着一种慵懒的倦意,如同美人初醒时微阖的眼睫,惹人怜爱。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住叶柄,轻轻一折,那片枯黄便无声地落入掌心。 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指尖偶尔拂过那含苞待放的花瓣,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 窗外蝉鸣阵阵,更衬得室内一片静谧。 忽然,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宁静。 江绮露指尖微顿,抬眸望去。 只见江绮风的身影匆忙,气息微促,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朝服衣襟竟也带了些许褶皱。 额角更是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那张俊朗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与焦虑,眼神瞬间锁定了窗边的妹妹。 “棠溪!” 他几步便跨到榻前,甚至来不及平复呼吸,便一把攥住了江绮露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江绮露微微蹙了下眉。 他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妹妹,目光在她身上每一寸扫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有伤着?哪里不舒服?快让哥哥看看!” 那份失而复得后的惊魂未定,几乎要从他眼中溢出来。 江绮露看着兄长这副模样,心头一暖,方才被攥疼的不适瞬间消散。 她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轻轻拍了拍兄长紧握的手背,声音温软: “哥哥放心,我没事。真的没事。” 她目光澄澈,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是忠勇公府方家小姐的马匹受了惊,在街上冲撞了一下咱们的马车,虚惊一场罢了。” “顾伯控车稳妥,我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虚惊一场?” 江绮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的余悸: “你可知我听闻此事时,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我一不在你身边,就险些出事!这上京城……”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深深的自责: “若你真有个闪失,叫我……叫我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爹娘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不行!此事断不能轻忽!从今日起,你身边必须再加派一队精干侍卫!寸步不离地护你周全!我这就去安排……” “哥哥!” 江绮露反手握住兄长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打断了他的话。 她微微仰头,直视着兄长焦灼的眼眸,唇边带着一丝无奈又自信的笑意: “哥哥莫要小题大做。你忘了么?我并非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闺秀。” 她指尖微动,一缕无形的气劲悄然流转,带着峣山特有的清冷气息: “这些年随师尊在峣山清修,一身武艺虽不敢说登峰造极,但寻常宵小,也休想近我身侧。自保之力,绰绰有余。” 见江绮风眉头依旧紧锁,显然并未被完全说服,江绮露心知兄长忧心难解,便退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的妥协: “若哥哥实在放心不下……那便依你,在我这悦芳轩外,再添两名侍卫值守吧。”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疏离: “只是……我不喜人多嘈杂,更不喜被人时时盯着。贴身护卫,有倚梅一人足矣。哥哥,莫要再多了。” 江绮风看着妹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清冷与坚持,心知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 他叹了口气,眼神中交织着无奈、疼惜与深深的保护欲: “你啊……”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宠溺: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是我江绮风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人。无论如何,哥哥定要护你周全,让你平安喜乐。” “谢谢哥哥。” 江绮露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护,心头暖意融融。 她随即想到一事,正色道: “对了,哥哥,今日之事,顾伯虽无过错,但想必也受了惊吓。” “他是府中老人,忠心耿耿,哥哥……定要好好安抚,莫要寒了老仆之心。” 江绮风点头,神色郑重: “棠溪放心,哥哥知道。方才回府时,我已亲自去见过顾伯,宽慰了几句,也吩咐下去,好生照料。府中老人,我自不会亏待。” “嗯,哥哥做事,我向来放心。” 江绮露展颜一笑,如同冰雪初融。 江绮风看着妹妹的笑容,心头阴霾稍散,这才想起正事,温声道: “折腾了这半日,想必你也饿了。走吧,一起去用膳?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江绮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促狭地笑道: “哥哥莫不是自己腹中空空,却拿妹妹当借口?” 江绮风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眉宇间的忧虑彻底消散,化作纯粹的宠溺: “是是是!是哥哥饿了!特来请棠溪移步膳厅,赏脸共进午膳,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他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拱手作揖,逗得江绮露也忍俊不禁。 “好。” 江绮露笑靥如花,轻轻点头应下。 一晃眼,半月过去。 悦芳轩的日子平静如水,江绮露每日或侍弄花草,或临窗品茗,或翻阅书卷,倒也清闲自在。 只是这份清闲,对于习惯了峣山清修却也习惯了山野广阔的她而言,久了,便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这日午后,倚梅轻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极为精致的紫檀木锦盒。 盒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丝缠枝莲纹,更显贵重。 盒盖上,竟还别出心裁地系着一朵含苞待放、洁白如玉的兰花,花瓣上犹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清雅脱俗。 “姑娘,门房刚送来的。” 倚梅将锦盒呈上。 江绮露放下手中的书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她在上京城中,除了兄长,几乎无人相识。 谁会给她送来如此用心的礼物? 第26章 水上诗会? 她接过锦盒,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檀木和带着微凉湿意的兰花。 轻轻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张素雅洒金的花笺,一封水上诗会的邀请函。 笺上字迹清隽飘逸,墨香犹存。 她展开花笺,目光径直扫向落款处。 竑王,苏景安。 江绮露心中了然。 原来是他。 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与其说是冲着她江绮露,不如说是冲着左相江绮风的面子。 想必是那日宫门相遇,或是更早的御书房觐见,让这位王爷觉得有必要“关照”一下左相这位刚归家的妹妹。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 水上诗会? 无非是京中贵胄名媛们附庸风雅、交际应酬的场合。 她对此毫无兴趣,更不愿卷入那虚与委蛇的旋涡之中。 晚膳时分,膳厅内灯火通明。 江绮风正为妹妹布菜,夹了一块鲜嫩的笋尖放入她碗中。 江绮露放下玉箸,拿起那张花笺,递到兄长面前,语气平淡: “哥哥,今日收到竑王府送来的帖子,邀我参加三日后在玉镜湖举办的水上诗会。” 江绮风闻言,夹菜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妹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和笑道: “是竑王殿下的邀请?那便去吧。” 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 “棠溪,哥哥知道你性子喜静,在峣山自由惯了,骤然回到这规矩森严的上京,整日闷在府里,确实难受。” “可这京城便是如此,人情往来,避无可避。这水上诗会虽说是雅集,但也是难得的散心机会。” “竑王殿下亲自相邀,也是好意,莫要拂了人家面子。” 江绮露微微蹙眉,依旧摇头: “哥哥,我并非不识好歹。只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 “去了也是枯坐一旁,格格不入,徒增尴尬罢了。” 江绮风看着妹妹清冷的眉眼,心中微叹。 他伸手,轻轻覆上妹妹放在桌边的手背,声音带着安抚与鼓励: “棠溪,莫怕。哥哥打听过了,这次诗会规模不大,是竑王殿下私人邀约,多是些相熟的世家子弟和清流才俊,并无太多生面孔。”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歉意与恳求: “况且……哥哥那日也会去。近日公务缠身,难得有闲暇,正好借此机会陪陪你,散散心,可好?” 江绮露抬眸,对上兄长那双盛满了关切与期待的眸子。 那眼神中的小心翼翼与想要弥补的愧疚,让她心头微涩。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她缓缓点头: “好吧……既然哥哥也去,那……我便去吧。” “好!” 江绮风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 他连忙又夹了一块她平日爱吃的芙蓉鸡片放入她碗中,温声道: “快吃饭吧。就当是去认认人,提前熟悉一下京中的圈子。至于其他……” “待下月宫中中秋夜宴,哥哥再带你正式拜见各位宗亲勋贵。” 江绮露执起玉箸,轻轻拨弄着碗中晶莹的饭粒,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她表面平静,心中却已如明镜。 哥哥此举,哪里是单纯让她散心? 分明是想借这诗会之机,将她引荐给他的知己好友,让她逐渐融入这上京的权贵圈子,为日后铺路。 罢了。 她垂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既然这是哥哥所愿,她便去走一遭吧。 只是……这看似风雅的水上诗会,平静湖面之下,又藏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玉箸,心中已开始冷静地盘算起来,该如何在这陌生的棋局中,落子无悔。 八月初,泫水畔。 这条横贯东云国都的巨川,宛如一条镶嵌在繁华都市中的碧色玉带,承载着无数传说与人间烟火。 相传,上古女娲抟土造人,所用之水便取自泫水之源,赋予了它几分神圣的灵韵。 千百年来,关于它的故事在两岸百姓口中代代相传,早已融入东云国的血脉之中。 此刻,夜色初临。 一弯清冷的新月斜挂天际,洒下朦胧清辉。 东云国并无宵禁之制,此刻的泫水两岸,正是最热闹的时分。 沿河长街上,灯笼次第亮起,连缀成两条蜿蜒流淌的光河,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 商贩的吆喝声、游人的嬉笑声、丝竹管弦的悠扬声,混杂着河风送来的湿润水汽,共同织就了一幅繁华喧嚣的都市夜景图。 一辆悬挂着左相府徽记的乌木马车,在顾伯沉稳的驾驭下,缓缓停靠在泫水河畔一处灯火通明的码头旁。 车帘轻启,江绮露在倚梅的搀扶下,踏着轿凳步下马车。 夜风带着水边特有的微凉气息拂面而来,吹动了她鬓角的几缕碎发。 她今日身着一袭浅碧色素面软烟罗襦裙,色泽清雅。 腰间仅悬一枚小巧玲珑的鎏金镂空香球,内里填着新制的桂花香饼,随着她的步履,逸散出清甜淡雅的芬芳。 乌发只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素银点翠的流苏簪,几粒米珠点缀其间,再无多余珠翠。 在这初秋微凉的夜色里,这一身装扮宛如出水新荷,清丽脱俗,自有一股远离尘嚣的淡泊之气。 兄长江绮风本欲让她穿上府中绣娘精心赶制的水红色云锦宫装,觉得那明艳之色更衬少女风华。 她却婉言谢绝了。 那如火如荼的鲜艳,于她而言,太过张扬夺目,非她所愿。 江绮风见她坚持,便也由着她去,只道:“棠溪喜欢便好。” 倚梅紧随其后,低声提醒:“姑娘,脚下留心。” 江绮露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眼前开阔的河面。 泫水在月色与两岸灯火的映照下,波光粼粼,碎银般跳跃闪烁。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湿润的凉意,驱散了白日残留的暑气,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码头旁,一艘装饰极尽奢华的画舫静静停泊。 船身漆着明亮的桐油,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船头船尾高悬着数盏琉璃宫灯,灯罩上绘着精致的仕女图或山水花鸟,光影流转间,画中人物仿佛活了过来,呼之欲出。 船柱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精巧繁复,连檐角悬挂的风铃都镶着细小的宝石,在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整艘画舫流光溢彩,华美得如同漂浮在水上的宫殿。 “竑王殿下的手笔,果然……不同凡响。”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中暗忖。 这份皇家气派,确实令人侧目。 第27章 竑王翊王 兄妹二人刚行至画舫近前,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已快步迎下船来,正是竑王府的管家。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对着江绮风深深一揖: “相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快请!” 目光随即落在江绮风身后的江绮露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敬意: “这位想必就是江姑娘了?果然气质非凡!快请上船!” “有劳管家。” 江绮风微微颔首,江绮露亦随之敛衽致意。 两人在管家的引领下,踏上铺着红毡的舷梯,步入画舫内部。 画舫内部空间开阔,并未如寻常船舱般分隔成小室,而是在中央位置,巧妙地用数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山水屏风与垂落的轻纱幔帐,围隔出一方宽敞雅致的空间。 纱幔随风轻舞,影影绰绰。抬头望去,上方悬挂着一块楠木匾额,上书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花雨阁楼”。 置身其中,若非脚下轻微的晃动提醒着身处水上,几乎让人错觉是置身于某位显贵府邸中临水而建的华美水榭。 此时,“花雨阁楼”内已坐了几位客人。 主位之上,自然是今日做东的竑王苏景安,他身着月白色暗云纹常服,气度雍容。 紧挨着他坐着的,是依旧一身娇俏粉色宫装、正百无聊赖把玩着腰间流苏的千滢公主苏景玥。 在竑王下首斜对面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色撒花软缎襦裙的女子,正是忠勇公府嫡女方岚。 她今日的装扮与那日街头的英姿飒爽截然不同,乌发半披半挽,梳了个温婉的垂鬟分肖髻,发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芙蓉步摇。 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金叶轻颤,流苏摇曳,为她平添了几分闺阁女儿的柔美娴静。 此外,还有几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江绮露未曾见过。 见江绮风兄妹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望来。 江绮风神色从容,上前一步,对着主位躬身行礼: “微臣江绮风,见过殿下、公主殿下,见过各位。” 姿态恭谨,不卑不亢。 江绮露紧随其后,敛衽屈膝,声音清越: “民女江绮露,见过各位贵人。” 她目光低垂,姿态恭顺,一时不知该如何具体称呼在座几位陌生面孔。 “云修(江绮风的字)不必多礼!” 竑王苏景安朗声一笑,抬手虚扶,目光随即温和地转向江绮露: “江姑娘也无需拘礼。今日邀诸位前来,不过是赏月品茗,以文会友,并无君臣之分。快请入座!” “谢殿下!” 兄妹二人齐声道谢,在侍女的引导下,在预留的位置上落座。刚坐定,便有侍女奉上香茗。 江绮露端起面前那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揭开杯盖,一股清雅馥郁的茶香扑鼻而来。 她垂眸轻嗅,只见杯中茶汤清澈透亮,芽叶肥壮,白毫密布,在水中缓缓舒展。 她浅浅啜饮一口,茶汤鲜爽甘醇,回甘悠长。 “是上好的白毫银针。” 她心中了然。 此茶性凉,最是祛暑解毒,在这初秋微燥的夜晚饮用,倒也相得益彰。 江绮风落座后,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众人,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随即,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妹妹,声音温和地开始为她引荐: “棠溪。” 他目光示意主位方向:“竑王殿下身旁这位,是翊王殿下。” 江绮露闻言,立刻起身,对着翊王苏景宥的方向,再次盈盈一拜,姿态优雅: “民女江绮露,见过翊王殿下。” 翊王苏景宥,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靛蓝色团花暗纹锦袍,面容俊朗,气质温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矜贵。 他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自峣山归来的相府嫡女。 只见她身姿窈窕,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虽低眉敛目,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他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兄长竑王,随即展颜一笑,声音温和悦耳: “江姑娘快快请起。方才皇兄也说了,今日只论风月,不论尊卑。姑娘只当我是寻常赴会的公子即可,不必如此拘礼。”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姿态闲适。 “是,殿下。” 江绮露依言起身,重新落座,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心中却已掠过关于这位翊王的所有信息。 翊王苏景宥,旭帝第五子。 其母阮氏,太仓五年入太子府为良媛,两年后诞下苏景宥。 旭帝登基后,晋封为贤妃。 贤妃与皇后乃闺中密友,情谊深厚,在后宫之中地位稳固。 翊王自幼聪颖,性情温和,颇得圣心…… 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让她对眼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皇子有了更深的认知。 “那位。” 江绮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抬手指向竑王座下对面,那位身着鹅黄襦裙的女子,语气带着一丝熟稔的笑意: “便是忠勇公府的大姑娘,方岚方姑娘。” 江绮露的目光随之望去,正对上那双明亮有神,带着几分英气的眼眸。 她唇角微弯,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果然是她。 那日在街头纵马驰骋、英姿飒爽的黑衣女子,今日换上了鹅黄襦裙,挽起了闺阁发髻,插上了芙蓉金簪,褪去了几分战场儿女的锐气,倒显出几分世家贵女的温婉秀丽来。 这截然不同的两面,在她身上却奇异地融合,更添独特魅力。 方岚也认出了江绮露,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大大方方地朝她点头一笑,笑容明媚爽朗。 她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恍然与真诚的歉意。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爽朗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原来是棠溪姑娘!那日在街上匆匆一别,竟不知你就是江左相爷的妹妹!实在失礼得很!” 她抱了抱拳,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豪气: “那日惊了姑娘的车驾,是我的不是,还请姑娘大人人有大量,莫要见怪!” 江绮露唇角弯起一抹温婉的弧度,轻轻摇头,声音清越柔和: “方姑娘言重了,不过是虚惊一场,何来见怪之说?” 她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目光望向船舱外灯火阑珊的河岸: “只是……泫水两岸游人如织,那马儿野性未驯,下次若再驯马,姑娘不妨寻个僻静开阔些的去处,以免误伤了无辜百姓,那便真是过错了。” 言语间既化解了对方的歉意,又点明了关切所在。 方岚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丝被理解的爽快,重重点头承诺道: “棠溪姑娘提醒得是!放心,绝无下次了!那畜生如今被我关在马厩里好生管教呢!” 她做了个挥鞭的手势,引得众人莞尔。 第28章 凌豫 江绮露含笑颔首,不再多言。 江绮风见气氛融洽,便继续为妹妹引荐,目光投向方岚身侧那位一直沉默端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年轻男子: “棠溪,这位是方姑娘的胞弟,方峘。” 江绮露依礼望去,对着方峘微微颔首致意。 方峘亦起身,抱拳回礼,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简洁,声音低沉有力:“见过江姑娘。”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随即各自落座。 江绮露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在座众人,这看似风雅闲适的诗会,汇聚的却是上京城年轻一代最顶尖的权贵子弟。 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悄然在她心头涌动。 她隐隐觉得,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或许正酝酿着不为人知的波澜。 她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端起手边的青瓷茶杯,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清冽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稍稍抚平了那份不安。 “棠溪姐姐!” 一声清脆欢快的呼唤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坐在江绮露与竑王之间的千滢公主苏景玥,此刻正侧着身子,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江绮露,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 “我们又见面啦!” 江绮露放下茶杯,唇边绽开温和的笑意,柔声回应:“公主殿下近来可安好?” “唉!” 苏景玥小脸一垮,嘟着嘴抱怨道: “宫里闷死了!整日不是学规矩就是听嬷嬷念叨,无趣得很!” “我可是求了两位皇兄好久好久,他们才肯带我出来透透气呢!” 她说着,还故意用幽怨的眼神瞟了瞟身旁的竑王和翊王。 苏景安与苏景宥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对这个被帝后捧在手心长大的幺妹,他们当真是既头疼又怜爱。 虽说下面还有个皇后所出的十皇子,但年纪尚幼,正被拘在宫中开蒙读书,若是那小子也来了,这画舫怕是要翻了天。 苏景玥抱怨完,转眼又眉开眼笑,对着江绮露和方岚道: “不过好在皇兄邀请了棠溪姐姐和宁怡姐姐(方岚的字)!” “不然啊,我又只能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一群大男人吟诗作对,对月伤怀,那才叫无聊透顶呢!” 她皱着小鼻子,做了个夸张的嫌弃表情。 江绮露与方岚闻言,都不禁莞尔。江绮露温声道: “殿下说笑了。竑王殿下邀请我等,想必也是想让殿下多与同龄人相处,散散心。” 方岚也笑着接口: “是啊,公主殿下。有兄长如此疼爱,时时记挂着带您出来散心,这份福气,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不像我,只有个臭弟弟,整日里就知道舞刀弄枪。” 她说着,还故意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方峘。 方峘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苏景玥眼睛一转,促狭地笑道: “宁怡姐姐别这么说嘛!我看和安哥哥(方峘的字)虽然年纪比你小,但行事稳重,倒像是你的哥哥在照顾你呢!姐姐若是实在羡慕我有兄长……” 她狡黠地眨眨眼,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全桌人听见: “我把我的两位皇兄借给你用两天好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方岚掩唇轻笑,连连摆手: “公主殿下莫要打趣民女了,这玩笑可开不得!民女万万不敢!” 苏景玥却来了劲,转头就对着竑王和翊王问道: “二位皇兄,你们觉得如何?宁怡姐姐这么好,借给她两天行不行?” 苏景安被自家妹妹这天马行空的想法逗得哭笑不得,抬手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佯怒道: “你这丫头,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看来父皇母后真是把你宠坏了,连皇兄都敢拿来揶揄打趣了?” 虽是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苏景宥则只是抿着唇,低低地笑出声,眼中满是纵容。 苏景玥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一时间,画舫内充满了轻松愉快的笑声,方才那点微妙的氛围被冲散了不少。 就在这嬉笑喧闹之际,画舫入口处的纱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舱内笑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来人身上。 苏景宥和江绮风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向来以冷峻寡言、不喜应酬着称的禁军都司,竟会出现在这种风雅诗会上? 实在出人意料。 凌豫步履沉稳地走入“花雨阁楼”,对着主位方向躬身抱拳,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末将来迟,扰了各位殿下与公主雅兴,还请殿下、公主恕罪!” 竑王苏景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展颜一笑,抬手示意: “元峥(凌豫的字)不必多礼。本王原以为你不喜此等场合,没想到竟肯赏光前来,快请入座。” 他随即对侍立一旁的小太监吩咐道: “开船吧。” “是,殿下。” 小太监躬身领命,快步退下传令。 苏景宥也温和地点点头:“无妨,凌都司来得正好。” 凌豫再次抱拳致谢,目光扫过众人,径直走向方岚身侧的空位。 他先是对着方岚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方姑娘。” 随即又转向方峘,同样点头致意:“方少爷。” 方岚见到他,脸上笑容明媚,带着熟稔的亲近: “元峥哥哥不必多礼!快坐!” 语气自然随意。 方峘也露出笑容,抱拳道: “元峥哥,好久不见。” 凌豫应了一声,在方岚身旁落座。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对面的江绮风,抱拳道:“见过左相爷。” 江绮风回以温和的笑容,颔首道:“凌都司客气。” 最后,凌豫的目光才缓缓移向江绮露。 自凌豫踏入船舱的那一刻起,江绮露的心跳便骤然失序。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垂眸,避开那道锐利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当那道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时,她只觉得呼吸一窒。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端起茶杯掩饰,然而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青瓷杯沿在指腹下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终是放下了那杯几乎要脱手的茶盏。 “这位是?” 第29章 我出去透透气 凌豫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绮风立刻接口,声音温和: “这是舍妹,江绮露。” 凌豫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江绮露低垂的侧脸上,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原来是江姑娘。” 江绮露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深邃的目光。 只是一瞬,便别开眼,视线被他右眼角的泪痣所吸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干涩与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缓缓站起身,对着凌豫的方向,姿态恭谨地盈盈一拜,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 “民女江绮露,见过凌都司。” 画舫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夹杂着竑王、翊王与千滢公主兴致勃勃的吟哦之声。 他们正以“鳞波”为题,即兴赋诗,气氛热烈。 虽说是私人聚会,但竑王的面子,加上公主的兴致,场面自然不小。 好在“花雨阁楼”空间宽敞,雕梁画栋间,宾客们分坐几处,倒也显得从容不迫,并不拥挤。 柔和的灯光透过琉璃灯罩,在铺着锦缎的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夜风穿过敞开的雕花窗格,送来泫水河畔湿润的水汽,混合着船舷边摆放的几盆晚开茉莉的幽香,为这场风雅之会更添几分清幽雅致。 江绮露端坐其间,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正在吟诗的苏景宥身上,实则心绪早已飘远。 那杯中的白毫银针早已凉透,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画舫内喧嚣的人声、吟诵的诗句,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难以真正入心。 那份在凌豫出现后便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悄然缠绕着她的心神。 她轻轻放下茶杯,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诗词之上,悄然起身,对着身旁的兄长低语一句: “哥哥,舱内有些闷热,我出去透透气。” 江绮风正凝神听着翊王的诗句,闻言关切地看了妹妹一眼,见她面色略显苍白,只当她是初来乍到不适应,便温声道: “去吧,让倚梅陪着,小心些。” 江绮露微微颔首,在倚梅的随侍下,悄然退出了灯火辉煌的“花雨阁楼”,步入相对幽暗的甲板。 刚一踏上甲板,一股带着水腥气的凉风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舱内那令人窒息的暖意与喧嚣。 初秋的夜晚,白日残留的暑气尚未散尽,但这泫水之上的夜风,却带着沁骨的凉意,令人精神一振。 倚梅敏锐地察觉到姑娘身上单薄的襦裙,低声询问: “姑娘,河风凉,我去给您取件披风来吧?” 江绮露下意识地拢了拢微凉的衣袖,感受着夜风穿透薄衫带来的微颤,轻轻点头:“嗯,去吧。” 倚梅应声,转身快步向舱内走去。 甲板上顿时安静下来。除了远处船头船尾值守的侍卫和内侍静默的身影,便只剩下江绮露一人。 她缓步走向船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远离舱内透出的光亮,被浓重的阴影笼罩。 她倚着冰冷的雕花船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 远处两岸的灯火如同繁星坠落人间,在墨色的河面上拖曳出破碎的光影。 船行破开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带起的涟漪在船尾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那因心绪不宁而隐隐作痛的神经。 夜风撩起她鬓角的几缕碎发,也拂动了发髻上那支素银点翠的流苏簪,簪头垂落的米珠流苏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咚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姑娘。” 一个清亮爽朗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这片独处的宁静。 江绮露闻声回头,只见方岚正踏着月光向她走来。 她今日的鹅黄襦裙在幽暗中显得柔和,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 “方姑娘。” 江绮露转身,对着她盈盈一礼,姿态依旧优雅从容。 方岚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倚在船栏上,目光真诚地望过来: “方才在舱内人多,有些话不便多说。那日街上惊马之事,实在是我莽撞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见了姑娘,还是要当面再道一声歉才好。” 她语气坦率,带着将门儿女特有的直爽。 江绮露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轻轻摇头: “方姑娘太过客气了。那日之事,我已说过无妨。况且,姑娘也并非有意,何必耿耿于怀?”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善意的调侃: “难道在姑娘眼中,我是那般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么?再说了,我确实毫发无伤,姑娘实在无需自责。” 方岚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鬓角,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飘向别处: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 她“以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显然是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担忧。 她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绮露,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既然相识不易,江姑娘若是不嫌弃我方岚粗鄙,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 说罢,她竟下意识地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中礼节,朗声道: “正式介绍一下,我是方岚,字宁怡!请多关照!” 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飒爽英气。 江绮露看着她这副郑重其事又带着几分憨直的模样,再配上那一身温婉的鹅黄襦裙,反差之大,让她忍俊不禁,“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方岚被她一笑,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身装扮行这抱拳礼有多么不伦不类,顿时窘得满脸通红。 慌忙收回手,手足无措地学着闺阁女子的样子,生硬地行了个万福礼,声音都低了下去: “呃……让……让棠溪姑娘见笑了……” 她窘迫地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匆匆丢下一句: “我……我找千滢公主还有些事,先……先失陪了!” 话音未落,人已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快步冲回了灯火通明的船舱。 江绮露望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唇边的笑意久久未散。 这位方家姑娘,倒真是个率真可爱的妙人儿。 她没有阻拦,只是目送那抹鹅黄消失在舱门的光影里,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倚回冰冷的船栏。 第30章 都司慢走 她所在的角落,是船尾最幽暗之处。 头顶没有悬挂灯笼,只有远处舱内透出的微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子提供些许照明。 浓重的阴影将她包裹,让她得以暂时远离喧嚣,窥视着画舫上其他被灯火勾勒出的身影,而自己却隐于暗处。 今日是月初,夜空并无明月朗照,只有点点繁星缀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好在天气晴好,星光虽弱,却也清晰可见。 泫水河面,倒映着两岸连绵的灯火与天上的星。 船行过处,搅碎了满河的星火,粼粼波光荡漾开去,与画舫上摇曳的灯火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流动而迷离的光影画卷。 这景致,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江绮露静静地望着水面,思绪却如同那破碎的波光,难以聚拢。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个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她身侧响起: “江姑娘。” 凌豫的声音低沉而突兀地响起,瞬间击碎了江绮露强自维持的平静。 带着一丝磁性的嗓音,带着有些熟悉的尾调,轻易便勾起了她心底深处极力压抑的涟漪情绪。 她呼吸微滞,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微凉的船栏。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缓缓转过身。 清冷的眸光迎向阴影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声音竭力维持着水波不兴的平静: “凌都司……有何见教?” 凌豫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只是沉默着,向前踱了两步。 步履沉稳无声,最终,他在距离她约莫三尺之处停下。 他学着她的姿态,也将手臂随意地搭上了那冰凉光滑的木质船栏,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身上,而是投向远处那片幽暗深邃的泫水河面。 水波在船行之下微微荡漾,两岸连绵的灯火倒映其中,被搅碎成一片片流动跳跃的、细碎的金色星尘。 明明灭灭,如梦似幻。 借着远处舱窗透出的微光和天上稀疏的星光,江绮露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今日的凌豫,竟未着那身标志性的的玄色甲胄。 他换上了一身深墨色的云锦长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颀长挺拔。 少了那层冰冷的金属外壳,往日那股逼人的锐气似乎被柔化了几分,竟凭添了几缕儒雅的书卷气。 然而,那久经沙场,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挺拔身姿,以及肩背间蕴含的、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的力量感,却并未因此消减半分。 反而在这沉静的夜色中,散发出一种更为内敛、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这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文士风度形象,让江绮露心头猛地一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出神,竟忘了行礼。 面上微赧,她即刻站直了身子,纤腰微折,低头垂眸,盈盈施了一礼。 “民女失礼。” 凌豫仿佛并未瞧见她的动作,依旧维持着那份倚栏远眺的姿态。 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男女独处的不合时宜,让江绮露心绪渐生不安。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边碎发,低声找了个借口: “凌都司,夜风寒凉,民女……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她便欲转身离去。 “为何躲着我?” 凌豫的声音陡然响起。 声音不高,却在这静谧的夜航时分格外清晰,瞬间钉住了她的脚步。 江绮露身形一滞,愕然回首,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那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晦暗,似有隐痛划过。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语气带着不解与一丝被冒犯的意味: “凌都司此言……何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民女何时……躲着您了?” 她的确不曾刻意回避。 只是那双眼睛,让她本能地选择敬而远之。 凌豫的目光在她清冷的容颜上流连片刻,最终却只是无言地别开了视线,望向那片越发明暗难辨的水面。 风势似乎更劲了些,吹得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微晃动。 “这里挺冷的。” 他最终开口,嗓音低哑,方才那句突兀质问带来的锐利锋芒仿佛被夜风吹散,尽数敛去,只留下一句平淡得近乎温和的关心: “你穿得单薄,小心着凉。” 他不再逼问,那略带关怀的话语反而搅乱了江绮露的心湖。 她稳了稳声线: “有劳都司挂怀。”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目光的直视,望向船舱的方向:“倚梅……已经去取外衣了。” 两人之间,仅隔着数尺的距离。 夜风在沉默中呼啸穿行,扯动着两人的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 江绮露凝望着水面,粼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几次想寻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打破这僵局,唇角微启,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能和他一起,在猎猎作响的夜风中,望着船头劈开的浪花,层层叠叠涌向更深的黑暗。 水面渐次喧嚣,浪头翻卷着雪沫,风声呼啸着穿行于船舷与桅杆之间,扯动着两人的衣袂。 最终,还是凌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滞。 他直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她,声音融入了风声: “我先回去了。” 言语简短,仿佛再多说一字都是负担。 说罢,他转身,袍袖轻扬,步履沉稳地向着船舱灯火通明处走去。 甲板在他脚下发出笃实的轻响,每一步都踩在江绮露起伏的心潮上。 江绮露怔在原地,夜风卷起她单薄的裙裾,在身后翻飞如蝶,猎猎作响。 她望着那抹融入光晕的挺拔背影,前世玉徵饮剑而亡时那复杂悲怆的目光,似乎与此刻疏离的背影重叠交错,在她心头缠绕成一片冰冷的麻。 一丝极轻的低语,最终被风揉碎,飘散在水面之上: “凌都司……慢走。” 江绮露刚说完,整个画舫便剧烈摇摆起来。 她一时重心不稳,身体向前倾去,好在有武功底子,立马抓住一旁的栏杆,稳住身子。 凌豫也察觉到船的异样,两人对视一眼,踉跄朝船舱而去。 前一刻还笙歌曼舞的船舱,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精美的杯盘器皿倾倒在地,碎裂声不绝于耳,锦缎帷幔歪斜垂落,烛火晃动不安。 第31章 刺客 侍卫们首先护着两位王爷和公主,而方岚方峘护着不会武功的江绮风。 江绮风见江绮露进来了,江绮风见到妹妹的身影闪入舱门,立刻焦急地拨开方岚的防护,疾步上前越过方岚拉住江绮露的手腕: “棠溪,你没事吧?” “哥哥放心,我无事。” 江绮露话音未落,只听“哗啦”巨响,数道黑色身影破水而出,瞬间便执剑包围了船舱。 苏景安和苏景宥护着苏景玥,苏景宥怒喝: “你们是谁?” 为首的蒙面人气息沉冷,目光扫过众人,对苏景宥的厉声质问充耳不闻,只冰冷下令: “记着!竑王、翊王留活口,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说完,余下的黑衣人一拥而上,苏景安和苏景宥的侍卫也都冲上前,将黑衣人与苏景安他们分隔开来。 混乱之中,江绮露凝眸,只见凌豫飞身上前。 他并未着甲,但那黑色便服下的动作凌厉无匹,腾挪闪转间避过致命攻击,剑走如龙,精准而狠辣,顷刻便有数个黑衣人闷哼倒地。 同时,方峘也长啸一声,配合着凌豫的攻势,刀势大开大阖,两人一巧一猛,形成奇妙的默契。 剩下的眼见同伴折损惨重,又见翊、竑二王被重重保护。 为首者目光急闪,在混乱中与冷眼旁观的苏景安短暂对视了一瞬,随即狠跺甲板,发出刺耳的尖啸: “撤!” 然后撤到舱外,噗通几声,跳入了水中。 残存的几名杀手闻令如蒙大赦,毫不恋战,迅速朝舱门处撤去。 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噗通”巨响,再次没入冰冷的泫水之中,只留下满室狼藉和未散的血腥气。 凌豫与方峘剑眉一轩,提步欲追,却被脸色铁青的苏景安厉声喝止: “穷寇莫追!水底下不知还有多少埋伏!来人!速传京兆尹!” 他目光扫过遍地狼藉,怒火中烧: “天子脚下,皇家画舫!竟敢如此放肆行凶!给本王彻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主谋!” 苏景宥也紧握佩剑,面沉如水,护着惊魂未定的苏景玥。 苏景安话音刚落,突然舱外又传来水声,一批黑衣人又落到甲板上。 众人朝外望去,只见领头的二话不说,直接朝舱内袭来。 “小心!” “护驾!” 大家惊魂未定,侍卫们只得拼死收缩防线,将苏景安、苏景宥和苏景玥三人紧紧护住,仓促间被迫向画舫深处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座屏后移动。 江绮露也拉着面色苍白的江绮风向后退去,然而就在这一刻,她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这新一波杀气腾腾的黑衣人,其奔袭方向并非那重重保护的皇子公主,竟似…… 朝她与兄长而来? 电光石火间,她毫不犹豫地将江绮风猛地推向身旁的方岚: “宁怡!” 方岚反应迅捷,几乎是本能地长臂一舒,稳稳将猝不及防的江绮风揽到身后护住。 江绮风目眦欲裂:“棠溪!!” 他只看到妹妹决然转身的背影。 江绮露没有回头,她足尖点地,倏忽间便已灵巧地避过倾倒的桌案,反方向飘出了舱门,踏上了尚沾着水迹的甲板。 她清冷的身影瞬间成了最醒目的目标,新一波的黑衣人齐齐低吼,毒蛇般的目光锁定了她,刀锋如浪涌至。 就在寒刃加身的刹那,江绮露眸光一凝,足尖勾起地上一柄死去黑衣人遗落的钢剑。 玉臂轻扬,剑随腕动,一道迅疾的银弧“嗖”地刺出,精准地没入冲在最前一名黑衣人的手臂。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溅,那手臂被刺中处,竟只发出类似钝器撞击的闷响。 江绮露一顿。 这些黑衣人……不对劲。 来不及细究,她手腕猛地翻转,剑势倏转,改刺为送,精准无比地贯入紧邻另一名“黑衣人”的胸口。 那人“噗”地一声,动作一滞,然后倒下。 江绮露已然笃定,她心中计较已定,再无保留的必要。 她趁势借力,足尖在甲板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惊鸿般轻盈地拔起,稳稳落在船舷的雕花栏杆之上。 夜风吹拂着她素色的裙裾,勾勒出她清冷卓绝的身影。 只见她并未施展剑招,右臂在空中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拂。 一股无形却沛然的巨大劲力猛然荡开,排山倒海般席卷甲板。 那些人便像是受到推力一般,全竟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向后抛飞而起,部被推到栏杆之外,然后直接落到泫水之中。 危机似乎解除,江绮露身形一转,自栏杆飘然落回甲板。 目光余光正好瞥见解决完舱内残敌,急速赶来支援的凌豫和方峘的身影。 就在凌豫那双深邃眼眸快要锁住她落地的瞬间,江绮露眼中一丝的光芒闪过。 刚沾地的右脚“意外”地一滑,足踝“恰到好处”地微扭。 她口中随之发出一声清晰而略显惊慌的娇呼:“啊呀!” 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后方冰冷的河面倒去! 方峘脚步猛地顿住,看着这“突变”的惊险一幕,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只下意识地抬手欲拦。 “江姑娘!”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带着凛冽的夜风气息,精准无误,不容置疑地牢牢揽住了江绮露盈盈一握的纤腰。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紧。 江绮露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和微热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她被迫抬起头,四目猝然相对。 就在这呼吸可闻的距离里,江绮露清晰地捕捉到了凌豫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 江绮露心念急转,面上却是黛眉轻蹙,朱唇微启,适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逸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嘶……疼!” 这一声低呼像一道符咒,瞬间击碎了凌豫眼中的万语千言。 那复杂的光芒急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和紧张。 “江姑娘!” 他稳住了身形,声音也恢复了寻常的沉稳: “可有伤到哪里?” 江绮露顺势,借着扶住栏杆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带着一丝微弱的“余悸”从凌豫臂弯中脱离开来。 她垂着眼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感激: “多谢凌都司援手。适才……一时慌乱,踩空了船板,不慎崴了脚踝。” 她轻轻咬着下唇,抬眼看向凌豫,那双剪水秋瞳中充满了后怕与真诚的谢意: “若非都司眼疾手快,民女只怕……救命之恩,铭记在心。” 夜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吹过,拂动了两人间几不可察的暗涌。 甲板上的喧嚣与血腥气似乎仍在夜风中飘荡。 正当江绮露刚从凌豫臂弯中站定,理顺衣袂时,江绮风已在一脸惊惶的倚梅搀扶下,疾步赶至。 他的目光瞬间锁在她微曲的右足和略显狼狈的身姿上,焦急与担忧几乎溢出眼眸。 他快步上前,与倚梅一左一右稳稳扶住妹妹的胳膊。 “棠溪!可曾伤到要害?哪里不适?” 江绮风的声音带着后怕的余悸。 第32章 该回去了 倚梅亦急声询问:“姑娘!您没事吧?” 纤手已下意识地去探她的脚踝。 江绮露微微抬首,安抚地看向兄长,语调维持着一贯的清淡,只是眉眼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隐忍痛楚: “兄长宽心,只是方才……不慎崴了脚踝,并无大碍。” 她眸光流转,掠过伫立在侧的凌豫,声音放得更轻,似带了些许难为情: “幸得凌都司及时援手,才免于落水之险。” 江绮风闻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几分,旋即转身面向凌豫,目光恳切,郑重地躬身行礼: “多谢凌都司!小妹莽撞,幸赖都司舍身相救!如此恩情,绮风铭记于心。” “待小女无碍,定当择日登门,再致谢忱!” 凌豫身姿挺拔如松,闻言只是侧身半步,虚扶了一下,神情依旧沉静如水,辨不出更多情绪: “江相言重了。危急关头,援手他人,乃职责本分,不敢当‘谢’字,更不敢劳相爷亲临。” 回答得滴水不漏,却隐隐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就在此时,以竑王苏景安为首,船舱内的众人也相继走了出来。 见到眼前情景,众人的目光皆投注过来。 苏景安踱步上前,凤目扫过江绮露,眉头微蹙,声音听不出喜怒: “江姑娘这是?” 询问中带着惯有的审视。 江绮露不得不又将方才对兄长和凌豫的解释,对着二皇子清晰复述了一遍,声音温婉恭顺: “承蒙殿下垂询,是民女不慎失足,崴了脚踝。” 苏景安听罢,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与那微跛的右脚之间来回审视片刻,唇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即淡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更多波澜: “原来如此。不过……” 他话锋微转,眼底幽深似潭: “方才甲板之上,江姑娘出手之间,倒是有几分章法,武功似乎颇为不俗?” 这句试探,如石子投入平湖。 江绮露心底骤然一紧,面上却丝毫不显慌乱。 她微微垂首,长长的睫羽掩下瞬间的心思流转,声线放得更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些微末的把式,三脚猫功夫罢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水面粼光,似在追忆: “全赖……这些年在峣山清修,师傅慈悯,指点了几分强身健体、聊以自保的法门。方才情急之下卖弄,惊扰殿下清听,实在惭愧。” 她的解释巧妙地避开了力量来源,只推至平凡习武经历,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苏景安闻言,目光在她温婉却难掩灵秀的容颜上凝了片刻,未再追问。 他敛去多余的神色,转身面向惊魂甫定的众人,朗声道: “今夜之事,让诸位受惊了。是本王思虑不周!” 他声音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先行回府安歇压惊,此事本王必将彻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在天子脚下、在本王眼前肆意妄为,本王定将其碎尸万段!定会给诸位、给朝廷、也给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是!” 众人齐声应诺。 苏景安不再多言,与面色依旧凝重的苏景宥一同,仔细护着尚有些脸色发白的苏景玥,在侍卫簇拥下率先登岸离去。 其余人等也如潮水般,在夜色中各自散去。 混乱的甲板上人影渐稀。 江绮露被兄长扶住,冷眼旁观。 她瞥见方家姐弟并未急于离去。 方岚低声对方峘迅速说了句什么,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快速而深含意味的眼神。 随后,方岚便唤住正欲走向另一方向的凌豫: “元峥哥哥,走吧?正好顺路,一道同行。” 她声音爽利,却也似要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凌豫并未推辞,沉稳颔首。 只是在转身迈步的刹那,他似不经意般顿住脚步,目光再次投向江绮露的方向。 那目光幽邃难明,不再是关切的询问,而是沉淀了太多江绮露不愿深究的东西。 江绮露立刻垂下眼睑,长长的发丝滑落颊边,恰好遮掩了半张侧脸。 她将身体的重量更倾靠在倚梅身上,做出几分不堪久站的虚弱模样,同时对身侧的江绮风低语,声音带着自然的疲惫: “哥哥,我们也该回了。” 江绮风连忙点头: “好,这就走!” 他与倚梅小心翼翼架着江绮露,缓缓从画舫踏上木制栈桥,又登上等候在岸边那辆低调而精致的左相府马车。 待他们三人下来时,原本熙攘的停车处已寂静空旷,只剩下江府的顾伯一人,牵着马,在寒夜里焦灼地踱步张望。 一见此景,顾伯连忙小跑上前,眼中尽是忧色: “姑……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无碍的,顾伯。” 江绮露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温软但略显苍白的笑容,示意他宽心。 江绮风率先登上车厢,倚梅和顾伯则在车下一同用力,极为小心地将“脚踝受伤”的江绮露稳稳扶送上车。 随后,倚梅与江绮风的侍卫梓仲一左一右登辕,与顾伯一同驾车。 颠簸的马车内,空气有些凝滞。 江绮风的目光,自上车起便牢牢锁在妹妹身上,未曾离开片刻。 “棠溪。”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与担忧: “你怎么不小心崴到脚?现在还疼得厉害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刻意摆出的姿势上,充满怜惜。 江绮露轻轻摇头,声音放得低缓,在辘辘车声中几近耳语: “放心,哥哥,真的不碍事了。” 她话题悄然一转,眉心微蹙,带出了真正的忧虑: “倒是今晚……这些刺客来势汹汹,且目标多变,实在蹊跷得紧。哥哥,你可有被冲撞受伤?” 江绮风再次摇头,确认自己无恙。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有些沉重复杂,并未直接回应妹妹对刺客身份的探询,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里交织着后怕与一丝轻微的懊恼: “这些事自有王爷和朝廷去清查根究,你不必忧心。” 他随即加重了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与心疼: “可你自己!为何那般不管不顾地就冲上去了?你可知,看到你置身险地,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这般莽撞,万一有个好歹……叫我这做兄长的,如何向爹娘交代?又如何……如何自处?” 提及父母时,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第33章 这么容不下她吗 江绮露迎着他责备中饱含忧思的目光,心中了然。 刺客之事,兄长显然不愿让她涉入过深,或所知太多。 她聪明地不再追问,只是温顺地顺着兄长的意思,声音轻柔却透着坚定: “我有幸学得几分武艺傍身,哥哥真的不必过于忧心。我知道分寸,定会护好自己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坦诚地望向江绮风: “再说了,哥哥身系社稷,又是不习武的文士,当时那等凶险境地,若全仗他人护持,我又怎能放心?护着你,亦是护我本心安宁。” 江绮风闻言,心头蓦地一痛。 烛光下,她清丽的容颜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守护之意,这份真挚让他既暖又愧。 那一刹那,他甚至生出一股浓烈的悔意。 悔恨自己不曾习武,以致于在危难时刻,非但不能庇护从小疼爱的妹妹,反要她为自己挺身涉险。 他深深地叹息一声,那叹息沉重得在车厢里久久回旋。 他伸出手,无比郑重地覆在江绮露放在膝上的手背,掌心传来微微的凉意。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向某种无形之力起誓,又似在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执念许诺: “棠溪,是哥哥无能……但哥哥答应你,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陷入今日这般险境了!” 江绮露感受着手背上兄长传递过来的坚定暖意,又听到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涌起一股真实的暖流。 她微微动容,反手也轻轻握了握江绮风的手,低声应道: “嗯。谢谢哥哥……” 声音温软,如同夜风拂过水面的涟漪。 马车碾过寂静的官道,驶回左相府邸。 抵达之时,更漏沉沉,夜色已深,堪堪将近亥时。 江绮风一路将妹妹送回她所居的悦芳轩,直至庭院深处。 月光如练,清辉满地。 他又细细叮嘱了倚梅好好伺候,让江绮露尽快安歇静养。 看着妹妹在倚梅搀扶下踏入闺阁的袅娜背影,直至烛火在内室亮起,他才缓缓转身,带着一身的疲惫与千般心思,融入了更深的府邸夜色之中。 悦芳轩内室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跳跃,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江绮露目送着兄长略带忧思的背影融入院外更深的黑暗,直至消失在雕花门扉之外。 她缓缓收回视线,纤指无意识地捻过窗棂边缘沾染的一抹微凉夜露,心绪却如烛影般摇曳不定。 “倚梅。” 她转身,声音带着几分归来的疲惫: “唤忍冬备水吧,是该盥洗歇息了。” 她说着,在临窗的酸枝木圆凳上坐定,任由紧绷了一晚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也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虚浮。 “是,姑娘。” 倚梅应声,却没有立刻去唤人,而是步履轻柔地走近,动作熟稔地帮她解下外裳,抚平衣襟上因拉扯而起的细微褶皱。 她的指尖却在这看似寻常的侍奉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望向江绮露沉静却难掩锐利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疑虑: “姑娘……今日那些个刺客,行止当真诡异非常。” 江绮露并未移开凝视窗外浓黑夜色的目光,只是唇角牵起一丝几近于无的弧度,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看出来了?” 她的声线清冷,不带丝毫惊异,仿佛这结论早已在她心中复盘数遍。 倚梅手上动作未停,继续细致地整理衣物,目光却更加凝重,语速也快了些,将心中盘旋已久的观察道出: “那些人虽然明着是对竑王翊王出手,却只是和竑王的侍卫交手,还是没有下重手的。” “我偷偷观察,似乎不像是要命,反而像是切磋。而根本没有人去刺探竑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我感觉先后上来的两批不是同一批。” “后一批似乎是冲着姑娘来的。” 倚梅的声音戛然止住,目光复杂地落在江绮露身上,未尽之意不言而明。 江绮露终于收回视线,转过身,清亮的眼眸映照着烛火,深处却似有暗流汹涌。 “你也看出来了。” 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的轻响: “船上那些人精,又会作何感想?” “只怕……人心鬼蜮,各自肚肠。” 她口中的“他们”,所指不言而喻。 倚梅眉头紧锁: “姑娘的意思是……” “前一批,看似凶狠却不下死手。” 江绮露微微颔首,烛光在她低垂的睫羽下投出小片阴影,声音平淡得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细思今日船上都有哪些贵胄?” “翊王、竑王、千滢公主,兄长乃当朝左相,方家姐弟乃忠勇公嫡系……” “倘若这些人……尤其是代表了储位有力竞争的两位王爷,同时在这泫水之上出了‘意外’……这京都的天,立时就要变!” 她抬起头,目光深邃如寒潭,直直看向倚梅,唇齿间吐出冰冷的字句: “动荡之局,浑水之中,谁人……最可渔利?” 倚梅浑身一震,不需再提点,答案已在她喉间翻滚: “是……是淑妃娘娘……与靖王殿下!” 这个名字一出口,仿佛连烛火都跳动得更急促了些。 淑妃刘氏,当朝首辅刘阁老之嫡亲胞妹。 太仓三年便被纳入东宫,以其明媚娇艳、妩媚多姿之容色性情,刚入宫,便宠冠东宫。 短短两年便为当时还是太子的旭帝诞下一双龙凤胎:千澜公主苏景环与靖王苏景宣。 一时风头无限,无人能出其右。 旭帝即位,即册封淑妃,后更为旭帝诞下八公主千湛公主苏景瑶,数十载荣宠不衰。 在后宫之中,唯有她与所出的靖王苏景宣,能与皇后及嫡长子竑王苏景安分庭抗礼。 “至于后来的那一批……” 江绮露的声音骤然转冷,方才谈及前朝争斗的冷静分析瞬间被一丝沉郁的阴霾取代。 她纤白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软肉却不自知。 “确是冲着我来的。” 她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碾磨而出。 就这般……容不得她吗? 二叔? 这个称谓在她心头滚过,带着砭骨的凉意。 第34章 中秋 她目光望向虚空,唇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自嘲弧度,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天下之大,果然处处皆是修罗场,逃不过争权夺利,倾轧算计……我原以为……”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未尽之意却充满了对人伦之情的最后一丝幻灭与苍凉。 “姑娘!” 倚梅眼中闪过深切的心痛与愤怒,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与决然: “要不我们……” 显然,她心中已有了应对的主意,正待说出。 恰在此时。 “笃笃笃!” 叩门声响起,紧接着是忍冬清脆温顺的嗓音隔着门扉传来: “小姐,热水都已备齐,可是现在就要盥洗?” 江绮露眼中翻涌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她迅速朝倚梅递去一个无声却不容置疑的眼色。 倚梅立刻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低眉垂目,扬声应道: “这就来!” 随即上前拉开房门。 忍冬捧着温热的铜盆进来,盆中水面热气氤氲,湿润的气息驱散了室内一丝凝结的沉郁。 倚梅忍冬两人如常地上前,伺候江绮露卸下钗环、净面。 温水拂过肌肤,带来暂时的舒缓。 待到一切归于平静,忍冬收拾妥当退下后,倚梅才轻手轻脚地为江绮露铺好锦衾。 江绮露坐在镜前,望着铜镜中模糊却难掩清冷的面容,玉梳在青丝间缓缓滑过。 在一片宁静祥和的背景中,她的声音轻渺却清晰: “此事……等中秋之后再说吧。” 她语气淡淡,仿佛只是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中秋将至,京中已然弥漫开节庆的气息。 金风送爽,月桂浮香。 早在半月之前,左相府内务便已为今日宫宴打点妥当。 尤其是江绮露这位即将正式以江家大小姐身份首次在京畿权贵圈亮相的焦点人物。 锦匣之内,江绮风亲选的一套华裳早已备好,衣料华美繁复,层叠相缀,针脚细密,尽显世家之女的尊荣气象。 尽管江绮露内心对这般繁复考究的装束仍存几分疏离。 但她深知今日之重。 此去宫阙,非比寻常赴宴,她将是左相府的门面,是“江绮露”这个名字烙印在京华权贵眼中的第一印象。 该有的礼数与体面,如同金丝银线,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 晨光熹微,透过茜纱窗棂,温柔地洒落在悦芳轩内。 倚梅与忍冬伺候着江绮露梳妆。 她们的手指在青丝间灵巧穿梭,挽起一个流丽生姿的惊鸿髻,髻心微垂。 鬓边点缀的翡翠步摇流苏,随着动作轻晃,与挑选出的几件珠玉发饰相映生辉。 其色彩质地皆与外罩的藕荷色薄氅,内里的素白暗纹长衫,以及那袭华贵沉静的紫色提花合欢纹棉绫裙遥相呼应。 和谐中透出清雅脱俗的气韵。 梳妆毕,江绮露在镜前略一转侧。 镜中佳人姿容清雅,风骨天成,繁复的衣饰非但未掩其灵秀,反而衬得她有种凛然不可侵的清冽光华。 倚梅忍冬眼中皆流露出惊艳与赞叹。 主仆三人款步而出,穿过庭院铺陈的青石小径,来到相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今日不必着沉重朝服,江绮风只选了一身低调而矜贵的玄青云锦长袍。 衣料在秋阳下流淌着内敛的暗光,腰间一条赭色宝相花纹金缕带紧束,更显身形挺拔如松,儒雅中蕴藏着一股清贵之气。 他正身姿笔挺地立在阶前,负手等候。 当江绮露的身影缓缓走出门廊的阴影,江绮风眸中瞬间点亮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自豪。 他唇畔的笑意如春风化开寒冰,带着兄长特有的骄傲与宠溺,温言赞道: “棠溪今日可真美。” 江绮露闻言,微微垂眸打量了一下自己精心的装扮,又抬眼看向兄长那身极其衬他气度的打扮,唇角不禁弯起一抹清浅而略带促狭的笑意,声音清脆: “哥哥说笑了。还是哥哥会选衣服。不过依我看……”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在江绮风那身堪称完美的搭配上绕了一圈,故意拖长了语调: “哥哥这身才是真真令人刮目。这般好眼光、好品味,想来……未来嫂嫂定是福气深厚,让人艳羡不已呢。” 江绮风被她的话闹得面上微红,伸手轻轻刮了刮她如玉雕琢般的鼻尖,语带宠溺又有些无奈: “愈发爱胡闹了,连兄长也敢取笑。” 他佯作嗔怪,目光却含着笑意,仔细将她从头到脚又审视一番。 当视线最终落在她那精心梳理,却略显空旷的惊鸿髻中央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优雅地探手入袖。 一枚流光溢彩的水晶簪被他珍而重之地取出。 簪头以银丝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合欢花朵,簇拥着中央那剔透如冰似雪的水晶,在晨光下折射出纯净而清冷的光晕,与她发髻、衣饰上的合欢纹样遥相呼应,浑然天成。 江绮风上前一步,动作无比轻柔地将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入江绮露的发髻中心,仔细调整角度。 那水晶的冷辉洒落在她光洁的额角,与她清冷的眉眼相得益彰。 他退后半步,凝视着自己的杰作,满眼尽是欣赏与追忆交织的光芒: “果然……很适合你。” 江绮露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那冰凉剔透的簪体,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略带疑惑地抬眼望向兄长,清澈的眸中带着询问。 “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支簪子。” 江绮风的声音放得低沉而温柔,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穿透了时光: “她曾言,合欢如月,清辉长存。我总觉得……” 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郑重的意味:“它该跟着你,就像母亲的心意仍在旁护佑。” 江绮露心头一震,指尖停留在那微凉的水晶上,仿佛能透过冰冷的触感感受到一丝早已消逝的、属于母亲的温暖与眷恋。 一丝复杂的怅然与莫名的酸涩悄悄涌上眼底。 然而,江绮风很快收敛了追忆的情绪,温柔地握住江绮露的手腕,带着些许催促的笑意打断了她即将深陷的思绪: “好了,时辰不早了。今日是你初次正式踏足宫宴,京中所有眼睛都会看着咱们江家的明珠呢。” 江绮露瞬间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感,轻轻颔首:“嗯。” 她任由兄长有力的手臂托扶着,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那辆车帷上绣着象征左相府邸纹饰的华贵马车,厚重的锦缎车帘在她身后落下。 江绮风利落地撩袍登车,端坐于她对面一侧。 车辕上,顾伯目光沉稳,轻轻一抖手中的缰绳。 骏马昂首轻嘶,四蹄踏动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朝着巍巍皇城,稳稳地驶去。 第35章 宫宴 马车在庄严肃穆的宫门前缓缓停驻,那高耸的朱红宫墙与巍峨的城楼在秋日晴空下投下深沉的阴影,令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此地已属宫禁重地,车驾至此便需一律下马步行。 江绮露搭着兄长的臂弯,仪态恭谨地下了车辕,紧随在江绮风身后半步之遥,步入了这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地方。 踏过厚重的宫门槛,一条铺着光滑如镜汉白玉石的宫道笔直延伸,两侧是精心雕琢的白玉栏板,其间植有名贵花木。 一路上,已汇集了不少早到的朝臣勋贵及其家眷。 华服丽影,环佩叮当,衣香鬓影,在雕梁画栋的回廊间流动。 众多陌生的目光,针纷纷落在江绮露身上。 她容颜清绝,气质脱俗,又紧随在当朝左相身侧,却是个生面孔,引得不少年轻闺秀或好奇、或审视、或揣度地悄声议论。 江绮露微微垂首,目光落在自己绣着合欢暗纹的藕荷色裙裾边缘,步履轻盈而稳定,不疾不徐地跟随着兄长。 那些纷繁的视线与私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她神色沉静,只专注于足下这通向权力核心的路径。 他们穿行过层叠的殿宇,又绕过花团锦簇,假山嶙峋的御花园,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更加宏伟壮丽的宫殿映入眼帘,高悬的鎏金匾额上书三个气势磅礴的大字:祁阳宫。 此处,便是今日中秋宫宴的所在。 步入灯火辉煌的祁阳殿,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与熏染着龙涎香的空气扑面而来。 江绮风身为当朝左相,位次仅在几位皇族亲王及最年长的勋贵之下,其席位被安排于象征至尊的御座左下方中上的位置。 江绮露作为其家眷,自然与兄长同席。 两人在侍从指引下,仪态端庄地落座于铺着锦绣坐垫的紫檀木矮桌之后。 刚坐定,心绪稍平,江绮露才得以抬起眼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金碧辉煌,冠盖云集的盛宴现场。 环视一周,倒见了不少“熟人”: 右侧坐席正是方岚与方峘姐弟,老忠勇公年事已高,此时正坐在两人中间。 而忠勇公方句常年驻守边关,不在京内。 方岚坐在靠近江绮露的一侧,看到江绮露落座,方岚转头跟他打招呼。 江绮露也微笑点头回应。 左侧不远,赫然是身着御前侍卫军官常服的凌豫,他身姿笔挺,并未与人攀谈,只静坐品茗,偶尔抬眼扫视全场,目光锐利依旧。 而在斜前方略高一些的位置,端坐着一身赭金蟒袍,气度雍容的竑王苏景安。 苏景安的下方,依次是面色沉稳的翊王苏景宥、以及数位服饰华贵但面容稍显陌生的皇子和公主。 当她的目光扫向正对面时,微微一凝。 只见相对而坐的两人,是一名身着墨色云纹锦袍,气质沉稳内敛的中年男子,与他身旁一位年轻女子,观其神态及衣饰,当是一对父女。 那女子身着一袭夺目的粉霞色广袖百仙石榴裙,薄如蝉翼的紫色纱衣掩映其下,行动间流泻出朦胧光晕。 三千青丝如瀑直下,梳以凌云髻,插着几只蝴蝶样式的银钗,以碎珠流苏点缀。 臂上挽迤柔色金纱,银丝依稀,做工精细,安静地坐在一旁。 而一旁的中年男子只是身着墨色长袍,头上别着一根白玉发簪,简单不失贵气。 而那中年男子则显得沉静许多。 一身纯粹的墨色长袍,并无繁复纹饰,仅在襟口与袖缘以同色暗线勾勒出隐约的云海纹样,古朴而大气。 发髻仅以一根通体无瑕的白玉簪固定,玉质温润内蕴,于低调中彰显出不容忽视的深厚底蕴。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轻刮茶沫,姿态悠闲自若,仿佛置身于自家书斋而非喧嚣宫宴。 就在江绮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他似乎感应到了,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粉衣女子也随之抬起头,目光与江绮露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一瞬间,女子眼中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闪过,快得难以捕捉,随即她又微微垂下眼睫,恢复了那温顺安静的姿态。 看着这对气质迥异却又气息相通的父女,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江绮露的心房。 但这突如其来的感觉太过虚无缥缈,且未容她深究,周遭的喧嚣与宫宴即将开始的气氛已无声地催促着所有人归位。 她只得将这微妙的异样感暂且压下心头,将目光移开。 只听礼监一声“皇上、皇后驾到!”,殿上众人纷纷起身,恭迎帝后及一干后妃驾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绮露跟着江绮风跪下,朝殿外而拜。 帝后缓缓上了殿,走上殿首高放的金椅上落座,才命众人起身。 宴会以歌舞开场,丝竹声起,歌舞精彩绝伦。 旭帝坐在大殿正中央,他年届不惑,容颜依旧英挺。 他身着明黄色滚龙常服,肩头披着墨色狐裘大氅,随意置于赤金龙纹扶手椅上的姿态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慵懒,却无端予人重若千钧的压力,使人不敢造次。 那经过漫长岁月与权力风雨淬炼的目光,正平缓地扫视着殿内欣赏歌舞的众人。 他的身侧,凤座之上,端坐着中宫皇后赫氏。 也就是竑王苏景安与千滢公主苏景玥的生母。 皇后与旭帝是青梅竹马,但因保养得宜,看着比旭帝年轻不少。 皇后赫氏身着明黄色团凤云锦翟衣,头戴赤金嵌东珠九凤钿,通身华贵无匹。 那张精致的面庞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 她的眼神平静地掠过每一位命妇妃嫔,姿态雍容,高贵而沉稳。 皇后之下,左右两翼分列着妃嫔,位份由高及低,依次而坐。 左列首席,那光芒正盛的,正是淑妃刘氏。 她一身茜素红缕金飞凤大袖宫装,衣襟袖口用足金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百鸟朝凤图案。 云鬓高耸,斜插一支九转金凤步摇,那凤凰口中衔下的明珠,恰恰垂坠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前,随着她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闪烁不定。 她妆容亦是极尽妍丽,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眉峰斜飞入鬓,颊上胭脂晕染出最热烈的海棠花色,樱唇一点朱砂夺目。 此刻,她面上的笑容明媚张扬,那双灵动妩媚的桃花眼顾盼生辉,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得意,毫不畏惧地迎上御座上那道幽深的目光,与之进行着旁人难以捕捉的亲昵交汇。 第36章 唐相 几乎是在淑妃的正对面,右列次席之上,端坐着德妃张氏。 她的装扮则完全不同于淑妃的张扬。 一袭天水碧色的云锦长裙,式样简洁到近乎朴素,通体别无他饰,连袖口裙角繁复的花纹都省却了。 唯有发髻间斜插一支水色极润的碧玉步摇,玉质莹透,雕成云朵的形状,几近透明。 这素净淡雅的颜色与她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清冷孤高奇异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属于她的独特气韵。 她不声不响,沉静在自己的方寸天地之中,纤长的眼睫低垂着,遮挡住了眼眸中的神色,仿佛眼前的一切笙歌笑语都隔绝在她身外数尺。 尤其当淑妃那如烈火般浓烈的身影映入余光时,她清雅的面庞线条便微微绷紧,头不由自主地偏向另一侧,将那喧嚣刺目的存在彻底隔绝于视野之外。 坐于德妃之侧的,是贤妃阮氏。 也就是翊王苏景宥的生母。 她穿着一身沉静的烟霞紫宫装,既不过分张扬亦不失雍容,恰到好处地衬托着她温和娴静的气质。 她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地看着殿中的丝竹歌舞,偶尔微微颔首,对近旁一位新晋才人的低语轻声回应一二。 无论何时望去,她的姿态都是那般平稳得体。 再向两侧,品级渐低的妃嫔们依序落座,衣裙钗环依旧璀璨。 一曲终时,众舞姬烘托领舞上前高呼“万岁!” 龙心甚悦,鼓掌叫好,大家也都随声附和鼓掌,还不忘与邻桌寒暄,称赞: “跳的好!跳的真是好!” 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不绝,舞姬水袖翻飞,裙裾如云,于金砖玉阶之上翩跹作态,演绎着一派太平盛世的华章。 江绮露见惯了清音妙境,对此等富丽堂皇却内涵稍逊的宫廷歌舞,内心只觉波澜不兴,但身处此间,自当入乡随俗。 她眼观鼻,鼻观心,随着兄长江绮风适时地轻轻抚掌,姿态优雅却难掩一丝游离其外的清冷。 精致的宫廷御膳如流水般呈递上来,摆满了面前名贵的紫檀矮桌。 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玉盘金盏交相辉映,与殿中绵延不绝的乐舞交织,营造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安详和乐”之象。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尤其是那些年轻的闺阁女儿与诰命夫人,无不借此良机争相显露。 她们或与邻桌娇声谈笑,或殷勤地为贵人布菜斟酒,一颦一笑皆是无声的较量。 更有数位分量颇重的诰命夫人,款款起身,带着自家精心妆扮过的女儿,趋前向高踞御座的帝后二人献上中秋贺词,气氛一时更为热络。 江绮露不得不再次随兄长离席,低眉顺目,安安静静地侍立在江绮风身侧。 待到这番繁复的祝颂告一段落,她才重新落座,暗自松了口气。 她执起玉箸,意兴阑珊地挑拣着面前精美的菜肴。 这般场合,于她而言,直如一场不得不戴上假面的煎熬。 明知其下暗流汹涌,是处变相的“鸿门宴”,却还要时刻维持着温良恭谨的姿态,其中的忍耐,唯有自己知晓。 相较之下,右侧的方家姐弟倒显从容。 方峘爽朗不羁,方岚英气大方,偶有勋贵子弟前来寒暄,他们皆能大方应对,谈笑风生,却也点到即止,并不刻意攀附。 亦有不少心思活络的诰命夫人,携着自家含羞带怯的女儿,娉婷而至。 借着向位高权重的左相大人问安之名,目光热切地在江绮风俊逸的脸庞上流连,意图再明显不过。 江绮风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礼节,言语间却是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客气而疏离。 几番尝试下来,见这位年轻左相始终温润如玉,却无一丝热情可循。 那些夫人眼中难掩失望,只得强笑着告退,身后跟着同样黯然的女儿们。 江绮露悄然打量着那些红着脸来、又掩面赧然退去的少女,又偷眼看向身旁依旧云淡风轻,专注品茗的兄长。 不由得端起面前温热的清茶轻饮一口,心中暗暗感慨: 看来,短期内想要拥有一位嫂嫂的愿望,是遥遥无期了。 思绪飘转间,她猛然忆起方才席间对面那对气度不凡的父女。 他们的身份竟然是当朝右相唐洛,以及其掌上明珠、相府独女唐霜! 关于唐霜的身世,京中素有佳话流传。 其母与唐洛结发情深,少年夫妻,鹣鲽情浓。 不料唐夫人于诞育唐霜时难产香消玉殒。 那时唐洛金榜题名,高中探花,本应春风得意,却骤失挚爱。 此后唐洛未曾再娶,以一己之力既为父亦作母,含辛茹苦将女儿教养成人,成为京城士林传诵的深情楷模。 纵使在朝堂之上,唐洛与兄长江绮风分属不同阵营,针锋相对,彼此掣肘,皆是帝王制衡权术下不可或缺的肱股之臣。 这份舐犊之情,却也是真切动人。 江绮露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对面那沉静如水的墨袍男子。 恰在此时,一直安坐品茗的唐洛似乎心有所感,抬首望来,两人视线于空中不期而遇。 他并未回避,反而唇角勾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竟放下茶盏,从容地执起面前的玉杯,起身离席,缓步朝着江家兄妹的席位走来。 江绮风亦是久历风浪之人,瞬间察觉对方动作,几乎同时持杯起身,身姿沉稳。 江绮露自然亦随兄长站起,裙裾不动。 三两步间,唐洛已然行至席前。灯火映照下,他那张蓄着短须、颇有书卷气的面容更显温润,然而那双眼眸深处,却似深潭般难测。他端着酒杯,态度谦和却不失威仪,声音温和地开口: “江相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江绮风亦是含笑举杯,言语间滴水不漏,亦是官场的寒暄:“ 托唐相福,一切尚好。唐相同是风采更胜往昔。” 两只玉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微响。 两人皆是一饮而尽。 礼仪性的对饮过后,唐洛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江绮风身旁的少女,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温和的探询: “这位是……?” 语气仿佛初见,带着纯粹的长辈关怀。 江绮风侧身半步,将妹妹稍稍呈现于人前,介绍道: “此乃舍妹,名唤绮露。自幼寄养在外,近日才归京闱。” 他的介绍简短,并未多言其他。 江绮露敛衽,姿态恭谨,声音清越: “民女绮露,见过唐相大人。” 第37章 唐霜 唐洛眼中流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长辈特有的和蔼: “哦?原来是江相胞妹,快免礼。” 他目光在江绮露清丽脱俗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状似随和地拉起家常: “老夫观江姑娘清秀娴雅,气质如兰,不知芳龄几何?看这模样,倒是与小女仿若同龄。” 江绮露依旧垂眸,声音平稳地应道: “回唐相,民女虚度十五,恰是前两个月刚过笄礼之年。” 姿态语气,皆是无可挑剔的闺秀风范。 “哦?” 唐洛闻言,脸上竟似绽开真切的笑意,轻轻拊掌道: “那可真是巧了,小女亦是前月方行过笄礼,竟如此有缘。” 江绮露闻言,抬起眼眸,望向唐洛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那笑意温煦如同暖阳,可当她对上他眼底深处那幽微的光芒时,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 “原来如此,确是有缘。” 她面上维持着温婉的笑容,轻声附和着,心中却警铃大作。 唐洛似乎对眼前这位沉静的少女很满意,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和声道: “既是如此有缘,那本相就不在此叨扰江相与令妹叙话了。江姑娘日后若有闲暇,不妨过府走走,与小女做个伴,想必她定会欢喜。” 他再次含笑举了举杯,示意告辞。 就在他转身欲离去的刹那,不知是否动作过大,还是有意无意,他抬手整理袖口时,一截内里的手腕暴露在江绮露低垂的视线之下。 那腕骨分明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个形状极其怪异的印记。 那印记颜色深红近黑,纹路扭曲,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在满殿辉煌的灯火下,依然透着一股狰狞邪异之感。 江绮露瞳孔骤然紧缩,她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瞬间窜遍全身,那印记…… 所有的疑惑、那诡异的熟悉感,瞬间都有了答案。 原来是他! 那么,他身旁的唐霜…… 岂不就是……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强迫着自己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才勉强稳住没有当场失态。 她死死盯着唐洛悠然离去的背影。 周遭宫乐的靡靡之音与宾客的笑语喧哗,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她几乎是强迫着自己,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缓缓地、仪态不失地重新落座。 指尖冰冷,几近僵硬地重新执起玉箸,目光状似平静地落在面前精致的食盒上,每一口珍馐送入唇间,却都味同嚼蜡。 偶尔抬头看看唐霜,发现她也在偷偷看自己。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娴静恬淡,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持续地落在她的眉眼、发髻,甚至执箸的手势上。 江绮露喉头滚动,咽下那口难以下咽的食物,缓缓抬起眼睫。 果然,又一次捕捉到唐霜那未来得及完全撤走的审视。 两人的视线骤然相撞。 江绮露面上挤出一抹极其浅淡,近乎完美的礼貌性微笑,幅度微小得如同蜻蜓点水,对着唐霜的方向极其短暂地颔首致意。 唐霜似也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垂下了那双清泠的眼眸,长长的蝶翅银簪流苏随之轻颤,也对着江绮露的方向,极快地回了一个几乎是微不可见的点头动作。 姿态依旧端雅无匹,随即她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面前的餐点,仿佛方才那一刹那的对视从未发生。 但江绮露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执着银筷的指尖,似乎紧了紧,泄露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就在江绮露内心激烈交锋时,一道带着明显关切的目光从身侧投来。 她微微侧首,便迎上了兄长江绮风的视线。 他那双素来清润睿智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照着她的身影,里面盛满了深深的探询与掩藏不住的担忧。 显然,她方才瞬间的异样与强装的镇定,都未能逃过这位心思缜密兄长的眼睛。 江绮露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迅速调整心绪,对着江绮风展露出一抹安抚性略带倦意的笑容,无声地传递着“我无事”的信息。 然后,她刻意移开视线,做出继续关注宴席动静的姿态,实则警惕着来自对面席位可能暗藏的每一丝锋芒。 整个祁阳宫依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呈现出一派皇家宴席的和乐气象。 就在这表面平静之中,位于最高御座之上的当今天子旭帝,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手指轻叩了叩玉案。 清脆的叩击声并不响亮,却仿佛蕴藏着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穿透了宴席间的嘈杂乐声与人语喧哗。 整个祁阳殿内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断,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旭帝那带着九五至尊威仪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今日中秋月圆,君臣共聚,乃是阖家同乐、天下祥和之吉时!” 他率先擎起金樽: “来,诸卿家,满饮此杯,共庆佳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山呼之声整齐划一地响起,大殿中人无论王公贵戚还是嫔妃宫娥,尽皆举杯起身。 杯盏复又放下。 可众人的目光依旧恭敬地停留在御座之上,无人落座。 一种微妙的静默在大殿中弥漫开来,所有人心知,陛下绝不仅是为劝酒而起身。 果然,旭帝威严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缓缓定格在左相席位。 “江卿何在?” 江绮风心中凛然,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疾步出列,行至玉阶正下方的丹墀之上,长揖至地,姿态恭谨无匹: “臣在!恭聆圣训!” 旭帝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向静立在江绮风身后,那份清丽绝俗的身影上: “江卿身后,令妹绮露,今日可曾同来赴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投向江绮露。 江绮露心神剧震,深吸一口气,迅速排遣掉心中纷乱的思虑。 她以无可挑剔的仪态,步出兄长身侧的阴影,行至丹墀中央,落落大方地屈膝深蹲,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宫礼。 声音清越而不失恭敬,响彻寂静的大殿: “臣女江绮露,参见吾皇陛下!陛下龙体安康,福泽万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旭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好!平身!” 第38章 郡君 他挥了挥手,声音转为洪亮,带着宣告天下的意味: “朕今夜借此良辰,正有一事与诸位共闻!” 他目光扫视全场,帝王之威尽显无遗: “诸位当知,江家小女绮露,今日乃其首度现身我东云朝堂权贵之前。然诸卿或许不知其过往因由。”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 “当年,蒙先帝仁德慧光,见江家嫡女命格贵重,蕴有福泽之相,遂特遣其远赴峣山清修古刹,为国祈福,为我东云社稷求取海晏河清。”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圣感: “十五载寒暑,栉风沐雨,其心至诚,祷祝不断。” “果有祥瑞!近十数年来,我东云国运昌隆,天灾消弭,外侮尽退,确也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此中岂无江氏女虔心祈福之功耶?!” 话语掷地有声,满殿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无比复杂地聚焦在阶下那个清冷卓绝的少女身上。 旭帝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充满嘉许,如同看待一件稀世珍宝: “太后娘娘慈心感念,亦深以为然!朕与太后、皇后商议再三……” 他声音带着一锤定音的庄严: “特旨册封!江氏嫡女绮露,心系社稷,福泽深厚,乃我东云之祥瑞吉星!今晋封为郡君,尊号清平!” “愿卿如号,常持清正之心,永葆平和之德,为我东云固本培元,绵延福泽。” 方才还如同水波般流淌在殿中的笙箫鼓乐之声戛然而止。 乐工们手中犹握着管弦,动作却定格在那里,不知所措。 随即便是另一种喧嚣骤起。 无数人开始交头接耳。 江绮露与江绮风对视一眼,江绮风上前: “谢皇上隆恩!只是小妹……” 江绮风话还没有说完,上位的皇后就开口: “本宫的千滢公主之前就在本宫耳边念叨了好久,今日一见,清平郡君本宫看着着实喜欢,之后若是得空,多来凤仪宫跟本宫说说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嗡嗡的议论声,带着一种中宫独有的定海之力。 然而,在谁也看不到的角度,她那只自然垂放在宽阔凤椅扶手之上的左手,极其深刻而用力地掐握进柔软的赤金绣凤椅披之中,指尖透出的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左侧首位席位上,淑妃脸上的笑容骤然黯淡凝固。 手中刚端起的描金福字白玉杯剧烈地一颤,杯中那琥珀色的新酒泼溅出来,在她昂贵茜素红的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似乎毫无察觉,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不由得转头看向堂下跪着的女子。 最终不动声色地勾起了一个怪异的笑容。 皇后话音刚落,其身旁侍立的千滢公主苏景玥便巧笑倩兮,立刻亲昵地接过了话头。 她声音清脆如同玉珠落盘,带着皇室贵女独有的、毫无矫饰的娇嗔与理所当然: “母后说的是!往后清平郡君可要时常进宫来,多陪陪母后说说话才好呢!” 她眉眼弯弯地看向阶下的江绮露,那份亲近热络似乎发自肺腑: “这样,本宫也能时时得见清平姐姐了!” 高踞御座的旭帝,唇角噙着一丝洞悉世事的,看似慈和的笑意,目光在皇后与爱女之间流连片刻,满是帝王家难得的温情。 然而,当这双含笑的龙目缓缓转向阶下肃立的江绮风与江绮露兄妹时,那笑意深处却骤然凝结。 他并未立即开口,但那审视的目光沉沉压在江氏兄妹肩头。 殿内刚刚因册封而起的嗡嗡议论之声,瞬间被这股无声的威压逼得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须臾,旭帝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如同拂过冰面的暖风,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指兄妹二人: “江卿,江姑娘……方才封赏已毕,卿等……怎地还这般沉默?” 他的目光在江绮露沉静得几乎凝固的脸上划过,又落在江绮风低垂的眼帘上,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的笑意加深,却平添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莫非……” 他尾音微微拖长,如同利刃缓缓出鞘,让空气都为之凝滞: “对朕的这道旨意……心有所虑,不甚满意?” 江绮风心中警铃狂震!身为朝臣,他深谙圣心难测,帝王的“和颜悦色”背后,往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反应迅疾,没有丝毫犹豫,当先一步更深入地躬身,额头几乎要触及冰冷的金砖,声音铿锵而充满敬畏: “臣惶恐!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陛下厚爱,予臣妹无上荣宠,臣感激涕零!实无半分不满!臣与臣妹,叩谢天恩!”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绮露也已盈盈拜倒。 她伏低的身体在华丽繁复的宫装下微微绷紧,心海深处翻涌着冰冷的讽刺。 然而,所有的戾气都被死死锁在喉咙深处。 当她的额头贴上光滑冰冷的金砖时,脸上已是一片全然驯顺与诚惶诚恐。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敬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中: “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厚爱,臣女……实不敢当!蒙陛下隆恩,赐封郡君尊号,此乃臣女阖族之光,三生难报之洪恩!臣女江绮露,叩谢天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话语字字清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姿态恭谨无匹,完美符合了一个骤然蒙受皇恩的小女子应有的模样。 礼毕起身时,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飞快与近旁的兄长江绮风对视了一眼。 江绮风的眼中,清晰地映着她冷静无波的面容,以及那面容之下难以尽述的复杂情绪。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同样再次深深躬下腰身,声音沉郁如松涛: “臣,江绮风,叩谢吾皇隆恩!” 两人的谢恩之声在空旷而华丽的殿堂里回荡,带着臣服的重量。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位新晋的“清平郡君”身上。 殿内凝固的空气随着帝王目光的移开,悄然恢复了流动。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恭贺声中,江氏兄妹谢恩的余音似乎仍在梁柱间萦绕: “恭喜左相大人!贺喜清平郡君!” “清平郡君福泽深厚,实至名归!” “江相一门双杰,可喜可贺!” 道贺声此起彼伏,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缎,华丽而虚浮地覆盖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片刻之上。 江绮露与江绮风步履沉稳地回到紫檀矮桌后落座,姿态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端方。 第39章 离席 刚一落座,丝竹管弦之声便不失时机地重新响起,舞姬们踏着乐点,衣袂飘飘鱼贯而入,祁阳殿内再次洋溢出盛世的喧嚣与祥和。 但这短暂的平衡很快被打破。 方才还在观望的诰命夫人们,此刻仿佛嗅到了新晋勋贵的香气,纷纷端着矜持得体的笑容,再度簇拥而至。 她们一波波涌向江绮露的席位。 温言软语的祝贺声中裹挟着试探、结好的暗示以及对这位清平郡君未来权势走向的揣度。 “郡君福气天成,日后定要常聚!” “不知郡君平日里有何雅好?吾家小女也喜好……” 江绮露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波沉静如水,应对着一拨又一拨的寒暄,言辞谦逊,态度温和却不亲近,分寸拿捏得极好。 金阶之上,旭帝不动声色地饮尽一杯琼浆,目光深邃地扫过下方那被众人簇拥,却依旧难掩一身清冷的新晋郡君,及其身侧始终面色沉静的江绮风。 他微微侧首,靠近身旁的皇后,薄唇轻启,低声交谈了几句。 皇后凤眸含笑点头,目光投向江绮露时,带着一丝雍容与满意。 千滢公主苏景玥也走下金阶,她亲昵地坐在江绮露身侧,小手端起一盏温热的香茗,甜甜地递到江绮露面前,声音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皇家的特权: “清平姐姐,往后你可要常常进宫来,这样我找你说话玩耍也就方便啦!” 江绮露心中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 她面上堆起温婉的笑容,双手恭谨地接过茶盏,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晰而柔顺: “公主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既蒙皇后娘娘恩典、公主殿下盛情,臣女自当……尽力从命,日后若得闲暇,定常入宫问安侍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了皇家颜面,却也将那“从命”二字咬得轻柔却清晰,带着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苏景玥得了这满意的答应,心满意足地嫣然一笑,又说了几句俏皮话,便翩然起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另一侧竑王苏景安的席位去了,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馨香。 喧嚣中,一道沉静而带着忧思的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 方岚并未如其他贵眷般上前凑热闹,只独坐原位,英气的眉宇间微蹙,望着被包围的江绮露,眼神复杂。 江绮露感知到了这道目光。 然而此刻,她无暇回应。 她顺势将视线垂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 随即,她的目光便如同最锐利的冰锥,精准而执着地投向了对席那墨袍儒雅的右相唐洛,刺客唐洛正优雅地执杯浅酌。 唐洛似乎一直在等待她的注视。 当两道无形的目光隔空相撞时,他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仅未散,反而加深了几许。 他从容地向着江绮露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微微举杯示意。 他腕上那个惊鸿一瞥、诡谲难辨的印记所带来的寒意,似乎再次透过空气弥漫开来。 坐在江绮露身旁的江绮风,全程维持着聆听觐见者恭贺的体面姿态,眼角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妹妹。 他自然察觉了她目光的走向,也看到了对面唐洛那令人不安的举杯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忧虑与沉重心绪堵在胸口,然而,话至喉间,又被他生生咽下。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可能引来无穷后患。 他只能保持沉默,袖中的手指却在无人察觉处悄然紧握,骨节微微泛白。 江绮露感受到了身侧兄长的担心之色,心下了然。 她轻轻侧过脸,递给了兄长一个极其隐晦的眼神。 随即,她便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视线依旧锁定在唐洛身上,秀眉微蹙,仿佛陷入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沉思。 意料之中的帝王恩威并施,这位旭帝心机城府之深,果然比她预想中更为难缠。 但更令她在意的是…… 眼前这位唐相。 周遭环绕的虚假寒暄与审视目光,连同空气中浓郁的龙涎香气、酒气,一层层缠绕在江绮露身上,令她呼吸微窒。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靠近江绮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低语,声音平静: “哥哥。此处气息有些滞闷,我出去片刻,透一透风。” 江绮风的视线立刻从一位前来道贺的官员身上收回,担忧地锁住她的侧脸。 他眉心微蹙,低声急切地问道: “可是方才人多气躁,身体不适?或是……” 江绮露轻轻摇头,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安抚的弧度。 她抬手,指尖状似无意地掠过鬓角,正了正那支母亲遗下的水晶合欢簪,声音放得更轻: “无妨。只是觉得有些烦热,稍稍走动便好。哥哥不必挂心,我去去便回。”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强作镇定的眉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般嘱咐在舌尖翻涌,却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回应: “快去快回,莫要远离。” 得到首肯,江绮露不再多言。 她微微侧首,目光极快地掠过侍立在侧的倚梅。 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交汇,主仆间的默契早已形成。 倚梅无声颔首,立即轻移莲步上前,温顺而恭谨地虚扶住江绮露的手臂。 两人默契地稍稍向后退开半步,姿态优雅自然,仿佛只是主人要起身整理妆容。 在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喧嚣背景中,不动声色地自那令人窒息的主宴席区域,缓缓退入了侧面供人暂歇或通行的回廊暗影之中。 江绮风的目光,一路追随着那道纤细而挺直的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在重锦帷幔之后廊柱的阴影里。 他端起面前的玉杯,猛地灌下一口早已冷却的茶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那团愈发沉重灼热的焦虑与无能为力的痛楚。 祁阳宫靠着御湖,中间被一条林荫道相连。 道路两侧种着郁郁葱葱的樟树,还摆着各色的菊花,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菊香。 倚梅小心地搀扶着江绮露,沿着御花园曲曲折折的回廊缓缓前行,刻意避开了人流如织的主道。 此处远离了祁阳殿的喧嚣,唯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管弦。 两侧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静谧中拉扯着摇曳不定的长长人影,更添几分幽深孤寂。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四下再无旁人时,江绮露敏锐地察觉到身侧的倚梅气息似乎有异。 她脚步未停,目光却如清冷的月光般侧掠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直指核心: “你有话说?” 第40章 水中月 倚梅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微微一震,脚步顿了顿。 她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深吸一口气,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透着笃定: “奴婢觉得,那唐相十分古怪。” “你也察觉到了?” 江绮露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了然的冰冷。 她并未显露出多少惊讶,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眼底骤然深邃的寒芒,都印证了她心中对此疑窦的重重叠叠。 倚梅用力点点头,心有余悸: “唐相的身上,围绕着不同于常人的气息。” “他……身上萦绕的气息,很熟悉……” 江绮露没有再立刻接话。她扶着倚梅的手,缓缓停下了脚步,驻足在一条通往幽深荷塘的廊榭尽头。前方是月色下波光粼粼的广阔湖面,倒映着深蓝天幕与殿宇的模糊轮廓,如同一块巨大的、沉静而碎裂的墨玉。 晚风带着水汽与荷香拂面而来,本该令人心神宁静,此刻却只吹得她心头寒意更甚。 江绮露沉默地望着那片深邃而平静的水域,仿佛要从那虚空中找寻答案。 良久,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自她唇边逸出: “倚梅……” 她开口,声音飘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我忽然……有些后悔留下来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承载着巨大的重量,是她内心真实翻涌的波澜。 倚梅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就要脱口而出: “奴婢早说……” 但话到嘴边,目光对上江绮露此刻转过来的侧脸。 月色朦胧,勾勒出她精致却难掩疏冷的轮廓。 那张脸在清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神空茫地望着水面,不复宴席上的沉静端方,更无平日的清醒锐利。 那眼神里,有着对自身选择的痛苦质疑,更有着……对未知前路的深深惊悸。 一股巨大的心疼扼住了倚梅的喉咙,硬生生将她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她低唤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与劝慰:“姑娘……” 江绮露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湖面。 她本可置身事外,在这纷扰之外寻求一方安宁。 只是因为那点对哥哥的眷恋与不舍,让她甘愿踏入这万丈红尘。 她以为凭她之力,或可为他撑一方天地,挡些许风雨。 然而如今,身侧寒潭深不见底。 这煌煌皇城之中,那些本该与她江绮露毫不相干的人,那些搅动着东云朝堂最深漩涡的存在。 如今,竟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所拨弄,纷纷向她聚拢,将她牢牢缠缚于这权力的棋局中心,再也……无法轻易脱身。 冰冷的湖水气息包裹着她,月光清冷,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湿冷的石板地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清平郡君怎地独自离席?可是殿内喧闹,让郡主心有不适了?” 一个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探究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也瞬间将江绮露飘散的思绪拽回冰冷现实。 她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 缓缓转过身,月光下,唐洛那墨色的身影正负手立于不远处的月洞门下,如同融于夜色的一道深潭。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儒雅笑容,目光却如同细密的针芒,穿透昏暗的光线,紧紧盯住江绮露的面容。 “见过唐相。” 江绮露敛去眼中所有情绪,屈膝行礼,姿态标准无瑕。 倚梅心中警铃大作,亦紧随其后行礼,头埋得更低,脊背绷得笔直。 江绮露迎着唐洛审视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锋: “唐相明鉴。殿内气闷,不过出来透口晚风罢了。倒是相爷,此刻不去与诸公寒暄,怎也有此雅兴,步出这热闹?” 唐洛不疾不徐地踱近几步,脚下的锦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寂静中平添一份压力。 他在离江绮露几步之遥处停下,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又落回她脸上: “郡君说笑了。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郡君因何出来,本相……或许便是因何而来。” 他眼底的笑意加深,那份探究之意几乎要凝为实质,仿佛要剥开她所有的伪装。 一阵夜风掠过湖面,带来冰冷的潮气和细碎的水声。 江绮露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水中的明月倒影,声音清冷无波: “今夜云开雾散,月朗星稀,确是难得的佳期。相爷想必是雅兴正浓,特来赏月的吧?” 她将问题轻飘飘挡回,目光却牢牢锁住唐洛的脸,捕捉着他每一丝微表情的变化。 “这水中月……” 唐洛低喃,如同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在破碎的月影和江绮露清冷的面容之间流转: “浮光掠影,虚实相生,倒也……颇有几分意趣。”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知郡君从前在峣山清修时,可曾见过这般?山中之月与水畔之月,想来自有不同韵味吧?” 江绮露心中冷笑,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峣山之月,清透绝尘,自非尘世浑浊可比。悬于万仞孤峰之上,俯瞰人间……想必相爷身居庙堂高位,未必有机缘得见。” 绵里藏针,暗含讽刺。 “哦?” 唐洛眉峰微挑,脸上的笑容更盛,那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高处不胜寒,孤高之月固然清绝,却未免……寂寥了些。本相倒是真想去郡君口中那清幽之地走一走,往后若是有机会一定前往。” 江绮露没有回答,一侧的倚梅倒是绷紧了身子,身体下意识地前移半步,挡在了江绮露身侧,一脸戒备地盯着唐洛。 唐洛的目光如影随形,瞬间便落在倚梅紧绷的脸上,嘴角噙着一丝洞悉的笑意: “倚梅姑娘对本官,似乎很是……戒备?” “相爷折煞奴婢了。奴婢只是担心……怕风露寒凉,郡君千金之体不宜久留。” 倚梅恭敬回答,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这位唐相,是怎么知道她叫倚梅的? 她之前似乎没有见过他。 她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急促又担忧地低声提醒江绮露: “郡君……出来已有一刻,江相大人定要担心了……” “无妨。” 唐洛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不过是几句闲谈,本相难得与郡君有此清静机会……” 他目光重新锁住江绮露:“更何况,本相观郡君气色尚佳,再赏片刻这御湖月色,想必无碍。郡君以为如何?” 第41章 怀疑 他面上带笑,语意温和。 江绮露垂眸,纤长的手指在宽袖下轻轻按了按倚梅因紧张而僵硬的手臂。 她抬眼,目光重新对上唐洛,清冷的眼底锐光流转,仿佛要穿透他那层虚伪的表皮: “相爷厚意,臣女心领。只是……” 她语气转为平淡,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家兄与相爷……分属朝堂两端,各为其主,向来泾渭分明。” “臣女身为江家之女,为免瓜田李下之嫌,还是与相爷……保持应有的分寸为好。相爷想必,也深谙此理?” 然而,唐洛只是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湖上传开,带着一丝玩味: “郡君此言差矣。路是令兄所选,事是令兄所为。本相……只是在看着江相罢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江绮露的双眼,话锋陡然切入:“至于郡君你……” 他刻意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蛊惑般的暧昧: “令兄是令兄,郡君是郡君,这两者,泾渭分明,怎可混为一谈?” “郡君……” 倚梅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胸腔,这诡异的气氛几乎让她窒息。 江绮露面上的平静依旧未破,只是瞳仁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漩涡。 她轻轻抬手,止住了倚梅即将出口的担忧,对着唐洛的方向,微微福身,态度恭敬却疏离: “相爷既如此抬爱,臣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目光如寒潭,直视着唐洛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那么,相爷想……与臣女谈些什么?亦或是……想知道些什么?” 她悄无声息地将试探的矛头原路掷回。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廊榭尽头只余下风声、水声,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目光对峙。 唐洛唇角依旧含笑,只是那笑容渐渐敛去了所有的暖意,只剩下冰冷锐利的审视。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用一种洞悉一切,又充满未知兴趣的眼神,静静地地凝视着江绮露。 江绮露亦寸步不让地回视着,清冷的眸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唐洛。 良久之后,最终,江绮露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福身: “若相爷一时想不起要谈何事,天色已晚,风露渐重,也请相爷体恤。臣女离席已久,恐兄长担忧,先行告退。” 她不再等待对方的回应,姿态坚决地转身。 “呵……” 就在她即将擦肩而过的一瞬,身后传来唐洛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他没有回头看她,目光却是意味深长地扫向祁阳宫灯火通明的方向: “来日方长。这月色未尽,我与郡君……” 他话语微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预言般语气: “还会再见的。良辰美景,郡君不妨……再多赏一会儿?” 言罢,他竟不再停留,步履从容沉稳,衣袂带风。 直接越过了僵立在原地的江绮露和倚梅,沿着来时的廊道,径直朝着宫宴正殿的方向信步而去。 墨色的背影瞬间便融入前方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江绮露停在原地,未再回头。 她没有去看离去的唐洛,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倒映着破碎圆月的漆黑湖面。 晚风掠过,湖面涟漪骤起,将那片圆形的月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湖畔枝叶繁茂的古樟树影剧烈摇曳,发出沙沙的怪响,仿佛魔鬼的低语。 “姑娘!他明明就是……” 倚梅浑身发冷,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恐惧与愤怒,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江绮露猛地侧过头,眼神凌厉如刀锋,瞬间止住了倚梅几乎冲口而出的惊骇话语: “知道就好,现在不是时候,且今日不宜动手”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令人心寒的冷静。 果然是他! “可是姑娘……” 倚梅焦急上前,却被江绮露打断,示意她别出声。 江绮露紧盯着岸边的樟树,她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随意地抚过回廊旁摆放的一盆盛放的紫菊。 花瓣柔软冰凉,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开口: “凌都司好雅致,也是来赏月的吗?” 倚梅警觉地望向四周,就在她目光锁定的刹那,原本只是摇曳婆娑的树影深处,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如同与夜色剥离般,悄无声息地踱步而出。 她定睛一看,正是凌豫,于是下意识地再次退后半步,紧贴着江绮露。 江绮露终于缓缓停止了抚弄菊瓣的动作,指尖残留着一丝冷冽的花香。 她抬首,望向几步之外沉默伫立的玄袍男子,月光将他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夜色下,男人的面容并不真切,只有眼角的一点暗红,若隐若现。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不曾想,凌都司还有做梁上君子的爱好。” 凌豫并未回应她,玄色的身影在月下岿然不动。 他的目光,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她的脸庞。 那目光专注、沉静,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祁阳宫席间,他便是这般沉默地坐在她的左侧不远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数落于他眼底。 而她……心知肚明,只是选择了全然的忽视。 “凌都司,此处风景绝佳,清静难得……你为何而来?” 江绮露被他看得心头无名火起,又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 凌豫仿若未闻她的情绪,只是执着地将话题绕回原点,声音低沉如同低回的夜风: “你又为何……在此?” 这话语,竟隐隐与方才唐洛的试探有几分不谋而合,让江绮露心头疑云更重。 两人沉默对峙了片刻,凌豫忽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还未曾恭贺郡君殿下,深得帝后隆恩,福泽深厚。” 江绮露嗤笑一声,眸中却没有半分暖意。 她将视线从他脸上剥离开,重新投向那片被风吹皱、将倒悬月影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湖面,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飘渺: “福泽深厚?” “虚衔罢了。” 晚风掠过湖面,掀起细密的波纹,也撩动了她藕荷色薄氅的衣摆,合欢花暗纹在皎洁月华下泛着清冷细腻的光泽。 凌豫的目光落在她随风摆动的衣袂上,微微凝滞,随即抬眸对上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 “封爵显贵,常人趋之若鹜。郡君心中……似无半分欣悦?” 他在试探她真实的情绪。 江绮露猛然看向他,不再避让,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进攻性: “欣悦?凌都司此问当真有趣。” 第42章 对峙 她往前踏出半步,逼视着他: “不若请教凌都司,倘若此刻,陛下金口一开,授你爵位,荣光加身……凌都司心中,可会有半分欣悦?” 凌豫的唇角微抿,目光沉沉。 沉默便已是答案。 江绮露了然,眸中闪过一丝悲凉,又瞬间被更深的漠然所掩盖。 她唇边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声音愈发清冷空寂: “这便是了。身不由己罢了。” 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钻入单衣,拂过她裸露的颈项。 静默再次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只有岸边樟树不甘寂寞的哗哗声和细浪拍岸的轻响。 良久,凌豫低沉的声音才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审慎的探究,目光锁住她清冷的侧颜: “听闻……郡君幼时远避京都繁华,寄身峣山清寒之地。山寺荒僻,想必……多有艰难委屈之处?” 江绮露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冽了几分。 她缓缓侧过头,眼神冰冷: “委屈?呵……” 一声短促的轻笑逸出,充满嘲讽: “凌都司言重了。那点所谓的清寒之苦,在真正镇守国门的忠勇公面前,岂非不值一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更加锐利深邃,直刺凌豫双眸深处: “凌都司曾是跟在忠勇公身边的,玉平之地,应当知晓忠勇公的辛苦,民女的师傅又不缺我吃穿,有什么委屈的?” 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洞悉与尖锐的质疑,声音如同冰粒砸落: “倒是凌都司,屈居人下……可曾觉过半分委屈?” 江绮露这番诘问,在寂静的湖岸边刮起一阵无形的寒风。 凌豫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骤然一缩,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得如同压顶的乌云: “郡君此言……看来是对凌某……积怨颇深?” 他向前逼近半步,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要将江绮露笼罩: “还是说……你心中另有隐情,无处宣泄,便迁怒于我?” 江绮露迎着他迫人的气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昂起下颌,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倔强而脆弱的颈线。 她看着凌豫逼近的身形,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别开眼。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疲惫与疏离: “凌都司想多了。不过是今日宫宴冗长,心绪烦闷,出来透口气罢了。既然凌都司也无甚要事……” 她微微福身,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挽留的决绝: “臣女先行告退。” “慢着!” 凌豫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未落,他身形快如鬼魅,只见他玄色袍袖闪电般一拂,一道冷冽的寒光瞬间自袖中滑出。 下一刹那,一柄锋锐无匹,刃口泛着幽蓝暗芒的匕首,精准地横亘在了江绮露纤细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倚梅骇然失色,惊呼几乎要破喉而出,却被江绮露一个眼神制止在原地。 江绮露在刀锋夹颈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有刹那的僵硬。 但仅仅一息之间,那惊愕便化为冷静,甚至带有一丝嘲讽。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寒刃,向前欺进半步。 优美的脖颈主动贴上那冰冷的锋锐,肌肤在刀刃下微微凹陷。 “呵……” 一声带着血腥气的嗤笑自她唇边逸出,在死寂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凌都司好身手,只是……” 她无视了颈间传来的细微刺痛,目光如冰,刺向凌豫眼底深处: “今日中秋宫宴,天子脚下,禁宫之内。” “凌都司身为御前侍卫都司,竟敢身藏如此凶器,还胆大包天挟持御封郡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凛然: “你说……若我将此事禀明圣上,凌都司……有几成把握能全身而退?!” 凌豫握刀的手极其稳定,刀锋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没有回答她的威胁,目光锐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迫感: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峣山圣主清修多年,武功路数自成一派,玄妙高深。绝非你当日画舫之上所使的那般。” “你究竟是谁?潜入京都,接近江相,甚至与那唐洛……暗通款曲,意欲何为?” “都司是在审问我吗?”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都司好大的威风,竟敢在这宫禁之中,以刀兵胁迫御封郡君,行此审贼之举?” 她步步紧逼,字字如刀: “你怎知峣山武功路数?莫非凌都司曾亲上峣山,与我师尊切磋过?” “再者……” 她话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暧昧与挑衅,身体再次前倾。 这一次,她甚至将一侧肩膀,毫无顾忌地贴上了凌豫那坚实的胸膛! “男女授受不亲。” 她吐气如兰,声音却冷得掉渣: “凌都司今日这般作为……是打算让满朝文武皆知,你深夜尾随、挟持、并……轻薄于本郡君吗?” 随着她这不顾一切的贴近,那横亘在颈间的利刃无可避免地在她白皙娇嫩的肌肤上,划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瞬间沁出血珠。 那抹刺眼的鲜红映入凌豫眼帘的刹那,他瞳孔骤然紧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悸与一丝慌乱,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后撤步。 “哐当!” 那柄曾饮血无数的匕首,竟被他失手脱力,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刃口在月光下闪烁着不甘的寒芒。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绮露缓缓抬手,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和衣襟,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的目光投向那片倒映着破碎月影的漆黑湖面,声音飘渺得如同来自天外: “今夕……中秋月圆,光华皎洁如练。” 她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间那道微热的细痕,沾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红。 那血色衬得她葱白的指尖越发莹润如玉,也衬得她此刻的神情越发清冷孤绝。 “这样的月色,我已许久,未曾得见了。” 第43章 有意思极了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凌豫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带着一丝狼狈与复杂神情的脸上。 她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警告: “凌都司,有些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你只需记住一点:我绝不会伤及方家分毫,更不会危及陛下江山社稷!”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若凌都司执意想要探究,反而对方家不利。” 凌豫的目光如同被钉住般,死死锁在她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上。 那抹鲜红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追问道: “你……方才为何要……撞上来?” 那声音里,混杂着后怕与不解,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江绮露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又似空无一物。 最终,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声音平静无波: “夜色已深,风露寒重。臣女离席过久,恐兄长忧心,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有丝毫停留,挺直背脊,径直越过僵立的凌豫,裙裾拂过冰冷的地面,朝着那灯火辉煌的祁阳宫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江绮露的身影在月光铺洒的宫道上投下清冷的剪影。 她步履从容,裙裾拂过冰凉的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即将踏入祁阳宫侧门那暖黄光晕的边缘时,她毫无征兆地顿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清晰地飘向身后那片沉寂的黑暗: “凌都司……” 她微微侧首,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 “若有一日,滔天权势、泼天富贵摆在眼前,足以令人一步登天,你会否……因此背弃方家?” 凌豫愣住。 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如同被砂石堵住,竟一时失语。 然而,江绮露并未等待他的回答。 她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清冷的身影只是略一停顿,便决然地踏入了祁阳宫那扇灯火通明的门扉,瞬间被殿内的喧嚣与暖光吞没。 凌豫独自伫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隔绝了内外的宫门,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垂下眼睑,俯身拾起地上那柄冰冷的匕首,指腹摩挲过锋刃上残留的属于她的微末血迹,将其重新藏入袖中。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整理好微乱的衣襟袖口,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这才迈开沉稳的步伐,也朝着那喧嚣的殿堂走去。 祁阳宫内 江绮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刚一落座,身侧的江绮风便立刻倾身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与关切: “棠溪!方才你去了何处?陛下适才问起你,我……我只得推说你去更衣了!” 他目光飞快扫过妹妹略显苍白的脸色,忧色更浓。 江绮露端起面前温热的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浅浅啜饮一口。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御座之上正与皇后低语的旭帝,声音轻缓如风: “殿内气闷,便去湖边走了走。中秋月色清朗,一时贪看住了……陛下可有因此怪罪兄长?” 江绮风松了口气,摇头道: “幸而陛下未曾深究,只道你初入宫闱,难免新奇。只是……” 他话未说完,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便自御座方向投来,瞬间锁定了江绮露。 旭帝唇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朗声开口,声音响彻大殿: “清平郡君,方才去了何处?朕与皇后正念着你呢。”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目光再次聚焦。 江绮露从容起身,仪态万方地行至丹墀之下,屈膝行礼,声音清越而恭谨: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臣女方才见殿外月色皎洁,一时心向往之,便斗胆离席至湖边赏月。” “臣女贪恋美景,流连忘返,延误了时辰,惊扰圣驾,实乃臣女之过,恳请陛下恕罪!” 旭帝闻言,目光在她沉静无波的面容上流连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 “无妨!无妨!中秋佳节,月圆人圆,赏月本就是雅事!” “何况是你,为我东云祈福十数载,功在社稷!” “今日归来,便是朕与太后的福星!区区赏月小事,何罪之有?朕还要重重赏你才是!” “陛下隆恩,臣女愧不敢当!” 江绮露深深垂首,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 “为国祈福,乃臣女本分,亦是臣女之幸。得沐皇恩,已是天大的福泽,岂敢再居功求赏?” 旭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恭顺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然而,江绮露始终维持着那副温婉驯顺的姿态。 最终,旭帝眼中的锐芒缓缓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未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归座。 就在江绮露转身落座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凌豫的身影悄然回到了他的席位。 他坐姿依旧挺拔,面色沉静,仿佛方才湖边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优雅地执起面前一只小巧玲珑的玉杯,杯中琼浆在宫灯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晕。 她没有看向凌豫,只是手腕微抬,将杯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极其自然地微微仰首示意。 这一动作细微而流畅,在觥筹交错的喧嚣中几乎无人察觉。 凌豫的目光,却瞬间便捕捉到了她这无声的邀约。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亦缓缓举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隔空对着江绮露的方向,同样无声地回敬,然后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刹那,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江绮露那截暴露在衣领外那纤细优美的脖颈。 却见那里,光洁如玉,肌肤细腻白皙,在明亮的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道他亲手划出,细如发丝的红痕…… 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凌豫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瞬间自脚底窜上脊背。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之色。 然而,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强迫自己松开手指,将酒杯轻轻放回案几,目光也迅速移开,重新投向殿中歌舞,仿佛刚才那一瞥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江绮露将凌豫这一系列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44章 查查唐霜 她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玩味。 觥筹交错,丝竹靡靡。 当最后一曲尾音在殿梁间袅袅散去,这场象征着团圆与盛世的中秋宫宴,终于在更漏沉沉中,落下了帷幕。 左相府的马车碾过寂静的京都长街,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子时三刻。 车轮滚动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车内,一盏小巧的琉璃宫灯散发出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照亮兄妹二人沉默的侧影。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街口,熟悉的府邸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江绮露终于缓缓抬眸,目光穿透车窗缝隙,望向府门前那两盏在夜风中摇曳的素纱灯笼。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哥哥心中所虑,我知晓。”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合欢暗纹: “上回面圣,陛下已有此意,我婉拒在前……未曾想,终究是……身不由己,难逃此局。” 江绮风侧过脸,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俊朗却难掩疲惫的容颜。 他眼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他伸出手,带着兄长特有的温柔与疼惜,轻轻揉了揉江绮露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 “是哥哥……让你受委屈了。” 江绮露感受着发顶传来的暖意,心头微酸,却又涌起一股暖流。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江绮风,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头的问题: “哥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当真决定,要站在竑王这一边了吗?” 皇权之争,如同深渊巨口,一旦踏入,便难有回头之路。 当初她刚到京都,在清歌酒坊看到竑王自江府而来,便知道许久之前,竑王就想拉拢哥哥了。 她深知,以兄长的身份地位,本应超然物外,做那中流砥柱的纯臣,而非卷入这储位倾轧的漩涡。 那日泫水画舫遇袭,苏景安看似仓促应对,实则步步为营,其拉拢京畿权贵、培植党羽之心,已昭然若揭。 竑王苏景安,中宫嫡出,身份尊贵无比。 旭帝至今未立太子,皇长子端王苏景宵资质平庸,早已被远遣封地,形同放逐。 放眼朝堂,苏景安身为嫡长子,地位稳固,羽翼渐丰,确是东宫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 然而……淑妃刘氏宠冠六宫,其子靖王苏景宣聪慧内敛,亦非池中之物。 君心难测,圣意如渊,谁又能断言明日乾坤? 方家世代将门,手握北境雄兵,乃国之柱石; 凌豫出身方家,执掌宫禁宿卫,扼守京畿咽喉; 而兄长身为左相,虽无兵权,却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清流之中颇具声望…… 这竑王苏景安,当真是打了一手环环相扣、算无遗策的好棋。 她私心深处,千般不愿兄长涉足这滩浑水。 然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江家早已在局中,避无可避。 江绮风闻言,目光骤然深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妹妹那双写满关切与忧虑的眼眸。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棠溪。”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女子不言政事。朝堂风云,非你闺阁女儿家应过问之事。日后……莫要再提了。” 这既是告诫,亦是保护。 他不愿她沾染这些污浊血腥。 江绮露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迅速敛去,化作一片温顺的平静。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而坚定: “是,棠溪知道了。棠溪只愿哥哥……一世安好,平安顺遂。” “其余的……棠溪不在乎,也不敢在乎。” 江绮风心头一软,那股沉重的责任感再次涌上。 他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磐石般坚定: “放心。哥哥定会护住江家百年基业,也定会……护你周全无虞!” 他撩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府门灯火,声音放得轻松了些: “快到家了。” 江绮露轻轻颔首。 马车缓缓停稳在左相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临下车前,她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兄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凝重: “哥哥,今日这‘清平郡君’的封号,来得太过突兀,也太过……古怪。” “日后,只怕这府门内外,需得……更加小心了。” 江绮风面色肃然,他郑重点,头眼中亦有忧思沉淀: “我明白。走吧,今日劳神,早些歇息。万事……容后再议。” 江绮露不再多言,扶着倚梅的手,仪态端庄地下了马车。 府门前的石狮在月光下投下威严而沉默的影子。 她与兄长在影壁前相互作别,随后便径直穿过庭院深深,朝着自己居住的悦芳轩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她藕荷色的裙裾上。 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然。 倚梅一路沉默地搀扶着她,直至踏入悦芳轩那萦绕着淡淡合欢香气的内室。 她屏退了值夜的侍女,待室内只剩主仆二人时,才凑近江绮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姑娘,玉絮……有消息传回。” 江绮露正欲解下外氅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目光如寒星般投向倚梅: “何处?” 倚梅的唇瓣无声地开合,吐出四个字: “皇城之内。”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知道了。让她……即刻回来。” 她顿了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清冷的夜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目光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 “还有……去查唐霜。事无巨细,我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倚梅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江绮露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许久,一声极轻、极淡,仿佛被夜风吹散的叹息逸出唇边: “只希望……此番抉择,莫要……追悔莫及。” 倚梅看着她孤寂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她默默上前,轻轻握住了江绮露微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与陪伴。 江绮露感受到手心的暖意,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对着倚梅,努力扯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轻声道: “无妨。去歇息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夜色如墨,将悦芳轩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窗棂透出的微弱烛光,倔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 第45章 秋狩 自宫宴归来,左相府那两扇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朱漆大门,便几乎被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踏破了门槛。 最初几日,尚是些与江绮风素有交情的同僚故旧,携着家眷登门道贺,言辞恳切,笑容可掬。 江绮露尚能维持着郡君的仪态,于花厅之中端坐,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应对着或真诚或客套的溢美之词。 然而,这份“热闹”很快便失控。 一时间,左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仆从穿梭不息,礼单堆积如山,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原本清雅的府邸,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与浮华硬生生烘托出几分鲜花着锦的虚妄繁华。 江绮露端坐于花厅主位,面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心中却早已烦不胜烦。 眼前一张张或谄媚、或试探、或算计的脸孔,口中一句句或真心、或假意、或别有深意的恭维,在她听来,都如同嗡嗡作响的蚊蝇,令人头晕目眩。 那顶“清平郡君”的金冠,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将她牢牢钉在了这权力场最醒目的靶心之上。 强撑了两日,应付了数波令人心力交瘁的访客后,江绮露终于忍无可忍。 她寻了个间隙,将江绮风请至内室,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哥哥……咱家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再这般下去,我只怕……” 江绮风看着妹妹眉宇间难掩的倦色,心中了然,亦带着深深的忧虑。 他沉吟片刻,果断道: “你身子本就单薄,这几日劳神太过。既如此,便安心在悦芳轩静养吧。府中诸事,自有为兄处置。” 翌日,左相府便传出了清平郡君偶感风寒、需闭门静养的消息。 江仲得了江绮风的严令,但凡再有递帖拜谒者,一律婉言谢绝,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只道是郡君玉体欠安,不宜见客,待日后康复再行酬谢。 喧嚣的门庭终于渐渐归于平静。 江绮露倚在悦芳轩临窗的软榻上,听着院墙外终于稀疏下来的车马声,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端起一盏温热的清茶,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几竿翠竹。 “兄长此举,甚合我意。”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解脱后的疲惫: “只是……” 她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 “这般阵仗,这般‘盛情’……落在有心人眼中,尤其是那九重宫阙之上的陛下眼中,又会作何感想?” 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关于“左相府门庭若市”、“清平郡君风头无两”的密报,此刻或许正静静地躺在御书房那明黄的案头。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这“福星”之名,本就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一道悬于头顶的利刃。 过分的追捧与趋附,只会让那执刀的手……握得更紧。 江绮风显然也深谙此道。 他这几日虽忙于应付,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疏离,既不刻意冷淡,也不过分热络,更严令府中上下不得张扬。 他深知,妹妹这突如其来的“清平郡君”,是恩宠,更是试探。 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猜忌。 “罢了……” 江绮露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唇边勾起一抹略带冷意的弧度,那弧度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与无奈。 福兮?祸兮? 该来的风雨,终究会来。 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在秋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眼神渐渐沉淀下来,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闭门谢客,不过是暂避锋芒。 这京都的棋局,早已落子,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她只需……静待风起。 金秋十月,天高云淡,猎猎西风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宣告着一年一度皇家秋猎的序幕正式拉开。 旭帝銮驾出京,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与随行臣工、家眷的车马队伍,蜿蜒如长龙,朝着上京城西南方向那早已清场戒严的皇家围场迤逦而去。 江绮露,这位新晋的“清平郡君”,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深秋的围场,褪去了夏日的葱茏,显露出苍劲雄浑的底色。 层峦叠嶂的山谷间,霜染层林,枫红似火,金黄的银杏与墨绿的松柏交织,泼洒出一幅浓墨重彩、斑斓壮阔的秋日画卷。 然而,这动人心魄的自然之美,却未能真正落入营帐中这些心思各异的人们眼中。 皇家围场中央的空地上,宫人们早已手脚麻利地支起了一座座华贵的帐篷,铺设了厚实的地毯,摆开了雕花案几。 珍馐美馔、时令瓜果、香茗佳酿流水般呈上。 衣香鬓影的宫妃命妇、盛装华服的官家小姐们,三五成群,或围坐品茗闲谈,或结伴在附近林间漫步赏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狩猎前夕兴奋的喧嚣。 江绮露随兄长江绮风步入这片临时搭建的营地。 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主位下方,视野开阔,却也意味着备受瞩目。 刚一落座,便有络绎不绝的熟面孔上前道贺。 这些面孔,大多在中秋宫宴上已见过,此刻更是热情洋溢,言辞谦卑恭敬,面上堆砌着讨好的笑容,眼神殷切,言语间刻意拉近着距离,仿佛与她已是多年挚交。 江绮露端坐案后,面上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微微颔首回应着。 然而,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觉脸颊肌肉僵硬,心中暗自叫苦不迭。 她强撑着精神,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心中只盼着这场喧嚣快些结束。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与号角长鸣。 尘土飞扬间,旭帝一身明黄猎装,策马当先,携着同样戎装飒爽的皇后与一众皇子、近臣,意气风发地驰入场中。 帝后驾临,众人慌忙起身,躬身相迎,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山谷。 旭帝目光如电,扫过场中众人,朗声宣布狩猎开始。 随即,他勒转马头,带着皇子群臣以及一干身手矫健的武将勋贵,冲入广袤的猎场深处,只留下皇后坐镇,以及满场心思各异的嫔妃命妇和官家小姐们。 江绮风虽为文臣,骑术尚可,也随驾而去。 临行前,他特意勒马至江绮露身侧,低声叮嘱了几句,目光中带着关切。 江绮露点头应下,目送兄长策马汇入滚滚烟尘。 第46章 策马交心 喧嚣的中心随着男人们的离去而转移,营地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江绮露悄然松了口气,带着倚梅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隐在帐篷的阴影里,既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也方便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场中众人。 目光流转间,她注意到上次宫宴上那位千滢公主苏景玥并未在场。 “清平郡君?” 一个清亮爽利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江绮露抬眸,只见方岚一身玄色劲装骑服,乌发利落地盘在脑后,以一根素银簪固定。 她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英气勃发,带着女将军般的飒爽气势,正含笑望着她。 “方姑娘。” 江绮露起身,唇角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比起那些虚情假意的恭维,方岚的爽朗让她感觉舒服许多。 “不必如此见外,叫我棠溪就好。” 方岚摆摆手,笑容爽朗: “棠溪,叫我宁怡就行。” “上次宫宴匆匆一别,还未好好说话呢。” 她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今日江绮露为方便活动,也特意换了一身丁香紫的束袖骑装,勾勒出纤细腰身,长发也利落地挽起,少了几分郡君的端丽,多了几分清雅干练。 “棠溪今日这身装扮,很是利落。” “宁怡过奖了。” 江绮露浅笑回应。 方岚看了看周围或闲谈或准备出游的女眷,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棠溪可会骑马?旭帝特许女眷亦可骑马入林游玩,不必拘束在营地里。这围场秋色正好,闷坐于此岂不可惜?不如我们出去转转?” 此时,营地里确实已有不少胆大的官家小姐和几位公主换上骑装,或独自策马,或结伴而行。 欢声笑语间,马蹄声哒哒,朝着枫林深处散去,营地里的人影肉眼可见地稀疏下来。 江绮露抿唇思索片刻。 比起留在这里继续应付可能出现的应酬,或是看那些命妇们明里暗里的机锋,策马入林确实是个更自在的选择。 她点点头: “也好,正想领略一番围场风光。” 她转身吩咐倚梅: “你与宁怡姑娘的侍女素兰一同去歇息处等候吧。” 倚梅应声退下。 方岚眼中笑意更盛:“跟我来!” 她与江绮露并肩而行,步履轻快地走向马厩。 马厩里,骏马嘶鸣,气息蒸腾。 方岚径直走向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高头大马。 那马儿见了她,亲昵地打了个响鼻。 方岚熟练地拍了拍它的脖颈,轻抚鬃毛,随即单手一按马鞍,身姿矫健如燕,轻盈地翻身上马。 黑马似乎有些兴奋,前蹄微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 但在方岚沉稳的控缰下,很快便安静下来,显得异常驯服。 江绮露则挑选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棕褐色母马。 她动作同样利落,抓住马鞍,足尖轻点马镫,一个旋身便稳稳落在马背上,姿态优雅从容。 她拉紧缰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方岚座下那匹神骏的黑马吸引。那 油光水滑的皮毛,桀骜不驯的眼神……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黑马……” 江绮露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疑惑:“瞧着好生眼熟。” 方岚闻言,朗声一笑,带着几分得意拍了拍马颈: “可不就是那日在街上冲撞了你的那匹烈马!若非它性子野,咱们怎会有缘相识?”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趣事。 江绮露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由衷的赞叹: “原来竟是它!当日那般桀骜难驯,竟被宁怡你降服了?当真厉害!” 她深知驯服一匹烈马需要何等的胆识与技巧。 方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容却更灿烂了: “也是缘分!好了,不说这些,走!” 她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缰绳微抖,那黑马如同离弦之箭,“咴咴”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前方层林尽染的枫林深处冲去。 “驾!” 江绮露也不甘示弱,轻叱一声,催动座下棕马,紧随其后。 两骑快马,一黑一褐,如同两道迅疾的流光,一前一后没入了光影斑驳的密林之中。 林间小径蜿蜒,落叶铺地,马蹄踏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往深处,人影越是稀疏,只闻得远处或近或远的马蹄声和隐约的谈笑声在林间回荡。 两人策马追逐,感受着风掠过耳畔的畅快,不知不觉间,已远离了营地的喧嚣,深入了这片寂静而绚烂的秋日山林。 马蹄踏过铺满金黄落叶的林间小径,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绮露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浸湿了几缕散落的鬓发,紧贴在光洁的肌肤上。 策马疾驰带来的风拂过面颊,在她白皙的脸上晕开两抹生动的红霞。 她轻轻勒住缰绳,让座下棕马放缓了脚步,与方岚那匹神骏的黑马并辔而行。 方才的追逐带来的短暂畅快渐渐平息,四周重归静谧。 只有马蹄踏碎落叶的沙沙声,与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幽深的林间回荡。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女眷模糊的欢笑声和零落的马蹄声。 更远处,是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划破林间的寂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枝叶缝隙,筛落下来,在她们身上、马背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如同洒满了碎金。 这份难得的宁静,却被方岚带着一丝调侃意味的话语打破。 她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目光落在江绮露身上,声音清亮: “不过如今……似乎该改口,尊称一声‘清平郡君’了?” 那语气轻松,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江绮露闻言,唇边那抹因驰骋而生的笑意瞬间凝滞,随即化作一丝苦涩,悄然爬上眼角眉梢。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被命运裹挟的无力感: “连你也来打趣我么?” 她抬眼望向林间被阳光穿透的、如同燃烧般的红叶,眼神有些空茫: “这‘郡君’的尊号,于旁人或许是泼天富贵,于我……不过是浮萍之上,强加的金冠罢了。身不由己,困于漩涡……又有何可喜?” 方岚唇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她何尝听不出那话语中的无奈与自嘲? 她又何尝不是身处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方家手握重兵,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沉默地望向远方,目光穿透层林,落在那片被斜阳染成金红的山谷深处。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慵懒,却无法驱散她心底的寒意。 “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方岚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那……之后,你可有何打算?” 第47章 谈何容易 她将目光转回江绮露脸上,带着探寻。 江绮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侧首,将问题抛回: “宁怡你呢?方家……又有何打算?” 方岚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担心江绮露? 她自己和整个方家的前路,又何尝不是一片迷雾? 自泫水画舫风波之后,祖父便严令她与方峘,不得再与皇室中人过从甚密。 她没有直接回答江绮露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江绮露的眼睛,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棠溪。” 她声音郑重:“我今日之言,并非客套。我是真心……想与你相交。” 在这波谲云诡的京都,一份纯粹的、不掺杂利益算计的情谊,何其珍贵。 江绮露迎上她坦诚的目光,心头微暖。 那份真诚,如同穿透林隙的阳光,驱散了些许阴霾。 她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心的笑意,眉眼弯弯: “我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带着洞悉世事的清醒: “方家与江家,看似风光,实则……同处困局。” “手握重兵者,如履薄冰;身负虚名者,如置靶心。我们的困境,并无二致。” “那宁怡……” 江绮露再次追问,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 “方家……究竟作何打算?是择木而栖,还是……另寻他途?” 两人再次沉默,气氛陷入凝滞。 方岚沉默良久,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黑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最终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与沉重: “我不知道。” 她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风雪弥漫的边关: “如今北夷虎视眈眈,陛下仍需方家镇守北境。父亲……他心中忧虑的,是国门安危,是麾下将士的性命。” “至于京中这盘棋……” 她苦笑一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上次泫水之上……” 江绮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脑海中闪过竑王苏景安的身影: “方家赴竑王之宴,是……已然有所倾向了吗?” 方岚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如刀: “绝非如此,竑王殿下相邀,方家身为臣子,岂敢不从?此乃礼数,亦是本分!” 她语气坚定: “若换作靖王殿下设宴,方家……亦会如此。” “方家效忠的,是龙椅之上的陛下,是这东云江山。”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将门之后特有的傲骨与忠诚。 江绮露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了然。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红叶林,声音如同林间流淌的溪水,清澈而冷静: “宁怡,若方家不欲卷入这储位之争,最稳妥之道,便是……持身守正,恪守中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方家手握重兵,国之柱石。无论倒向哪一方,对另一方而言,都必遭忌惮!” “而最忌惮者……恐非皇子,而是那……高居九重、俯瞰众生的陛下!” “如今这局面……” 江绮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我亦不愿江家深陷其中,成为任何一方争权夺利的棋子。” “只是哥哥他……或许已身不由己。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尽力劝他……徐徐抽身,远离纷争。” 她握紧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无力: “只是……这漩涡之力,一旦卷入,想要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只怕……已是身不由己,再难回头了。” “江相他……” 方岚看着江绮露眼中深切的忧虑与无奈,心头亦是沉甸甸的。 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想分析几句局势,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消散在林间微凉的秋风里。 两匹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沉重的心绪,不再前行,只是安静地并排伫立在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上。 斑驳的阳光在她们身上流转,四周静谧无声,唯有秋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红叶,盘旋着,缓缓飘落。 忽的,前方灌木丛中异动,沙沙声响起。 方岚反应极快,她眼神骤然锐利,几乎在异响传来的同时,右手已探向马鞍旁悬挂的箭囊。 抽箭、搭弓、引弦,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紧绷的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冰冷的箭镞闪烁着寒光,精准地锁定了那片簌簌作响的灌木阴影。 江绮露是不动声色。 她端坐马背,脊背挺直如松,唯有握着缰绳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警惕。 她的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咻!” 弓弦震响,利箭离弦,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后,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沉闷的“噗嗤”入肉声,以及一阵极其微弱、带着痛苦挣扎的“吱吱”哀鸣。 方岚紧绷的神经稍松,策马上前几步,拨开茂密的枝叶。 只见一只肥硕的灰兔倒伏在地,一支羽箭深深没入其后腿,鲜血正汩汩渗出,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兔子徒劳地蹬着完好的后腿,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哀鸣。 “原来是只兔子……” 方岚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 她翻身下马,准备上前拾取这意外的猎物。 然而,就在她弯腰伸手的刹那。 那看似垂死的兔子竟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它仅剩的后腿猛地一蹬地面,竟拖着伤腿,朝着更深更密的灌木丛中弹射而去。 “想跑?” 方岚一声低喝,反应快得惊人。 她长臂疾探而出,五指精准地扣住了兔子那只完好的后腿,顺势一提,便将那兀自挣扎的猎物牢牢拎在手中,随即利落地塞进马鞍旁悬挂的皮囊里。 “呵,今日总算没空手而归。” 她拍了拍皮囊,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轻松。 但这份轻松并未感染到江绮露。 她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片本该生机勃勃的秋日山林,此刻却死寂得可怕。 除了方才那只兔子,竟再无任何鸟兽活动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的压迫感。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伺,无数把利刃在阴影中蓄势待发! 那只兔子…… 真的是意外吗? 第48章 变故 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风声、叶落声…… 在那死寂的背景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皮革的细微声响,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小心!” 江绮露瞳孔骤然收缩,厉声示警。 话音未落,右前方一簇茂密的枫叶丛猛地剧烈晃动。 银光乍现。 江绮露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只见她足尖在马镫上猛地一点,整个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轻盈姿态向后倒飞而出,稳稳落在地面。 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烟火气。 几乎就在她飞身离鞍的同一瞬间!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长空,一支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射向了她方才所在的位置。 “噗嗤!” 利箭狠狠贯入了那匹温顺的棕褐色马匹的脖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棕马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烈嘶鸣,剧痛让它瞬间发狂。 它猛地扬起前蹄,双目赤红,甩开四蹄,朝着密林深处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沉重的马蹄踏碎落叶,撞断枝桠,转眼间便消失在幽暗的林莽之中。 “棠溪!” 方岚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她几乎是凭借着战场磨砺出的本能,她瞬间转身、抽箭、拉弓。 一支箭带着她满腔的惊怒,撕裂空气,朝着那利箭射来的方向狠狠射去。 然而,这仅仅是开端。 “嗖嗖嗖!” 四面八方的破空声骤然响起,密集的箭雨如同倾盆暴雨,铺天盖地般朝着她们二人所在的区域疯狂倾泻而下。 尖锐的箭矢撕裂空气,无情地钉入树干、射穿落叶、深深扎入泥土。 瞬间将这片宁静的林间空地变成了修罗杀场。 两人狼狈不堪地在箭雨中翻滚、闪避。 锋利的箭镞擦着衣袂飞过,带起凌厉的劲风。 千钧一发之际。 江绮露眼中寒光爆闪,她瞬间做出了决断, 她手腕一翻,一枚棱角分明的石子已扣在指间。 她看也不看,屈指一弹。 “啪!” 石子精准无比地击打在方岚座下那匹神骏黑马的前腿关节处。 “唏律律!” 黑马吃痛,发出一声惊怒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 方岚猝不及防,身体剧烈后仰,险些被掀下马背。 未等方岚稳住身形,江绮露的第二枚石子已破空而至,这一次,狠狠击中了黑马的臀部。 剧痛刺激下,黑马彻底狂性大发,它不再受控,撒开四蹄,朝着与箭雨相反的方向,发疯似的狂奔而去。 “棠溪!小心!” 方岚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惊恐与担忧,被狂奔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迅速远去。 江绮露甚至来不及回应。 她猛地伏低身体,避开一支擦着头顶飞过的冷箭,眼神冰冷如霜。 方岚的离开,让她再无顾忌。 她双手在胸前迅速交叉,十指翻飞,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手印。 指尖萦绕起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晕,一股无形的的灵力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空气仿佛发出低沉的共鸣,她周身蓝光大盛,柔和而清澈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在这股力量的托举下,她的身体竟缓缓离地而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双手在胸前缓缓画出一个浑圆的轨迹,随即猛地向外一推。 “起!” 一声清叱,刹那间,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巨大的螺旋吸力凭空生成。 四周的空气疯狂倒卷,落叶、尘土、断枝被瞬间卷入。 更可怕的是,那些藏匿在树冠、岩石、灌木之后的弓箭手们,身不由己地被硬生生从藏身之处拖拽出来。 七八个身着紧身黑衣,蒙头盖脸的身影,被甩到空地中央。 他们手中的弓箭早已脱手,散落一地。 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他们训练有素,潜伏无声,从未想过会被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揪出来。 江绮露悬浮于空,周身蓝光流转,如同降临凡尘的神只。 她的双眸深处,两簇幽蓝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冰冷的目光扫过地上惊恐万状的黑衣人,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上回的教训,看来是喂了狗了?如此不知死活地卖命……” 她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可曾想过,你们这条贱命……值不值得卖?!”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一握。 那些笼罩在黑衣人周身的蓝色光晕骤然收缩,死死箍住了他们的脖颈。 空气瞬间被剥夺,黑衣人个个眼球暴突,脸色由红转紫,双手拼命抓挠着自己的喉咙,发出绝望嘶鸣,眼神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我知道他给了你们无法拒绝的好处……” 江绮露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但我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她眼中蓝焰暴涨,杀意凛然: “既然执意寻死,那便……” “受死吧!” 她双手骤然握紧成拳。 一股更加狂暴与刺目的蓝色自她体内喷薄而出,化作数道凝练如实质的蓝色光流,狠狠撞入每一个黑衣人的胸膛。 “噗!” 七八个黑衣人身体同时剧烈一震。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涣散,剧烈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们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绮露缓缓收回双手,周身澎湃的蓝光退去。 那巨大的吸力漩涡也随之消散。 失去力量支撑的黑衣人,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横七竖八,再无半点声息。 她身形飘然落地,足尖轻点地面,无声无息。 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众人,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终究……还是留了手。 她没有取这些人的性命。 他们不过是受人驱使的傀儡。 至于这些被夺去“工具”的人,醒来后会如何,那便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林间重归死寂,唯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远处却传来的急促而清晰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听这动静,不止一人。 顷刻间,江绮露就已经想好了做什么。 她眼中最后一丝幽蓝的火焰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强忍着方才灵力爆发后的虚脱感,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箭矢。 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俯身,一把抓起一支沾染着泥土和暗红血迹的羽箭。 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右手紧握箭杆,将那冰冷锋锐的箭镞,对准自己左臂外侧狠狠刺下。 第49章 回营 鲜血瞬间染红了箭杆和她丁香色的衣袖。 豆大的冷汗瞬间从她惨白的额角与鬓边滚落,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冲到喉间的痛呼咽了回去。 但这还不够。 她没有丝毫停顿,右手再次抓起另一支箭,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将箭尖对准了自己右侧大腿外侧。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入肉声,鲜血在她腿侧迅速晕染开来,浸透了裙裾,滴滴答答地落在铺满金黄落叶的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她身体晃了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染血的手指,飞快地撕扯了几下自己的衣襟和裙摆,制造出挣扎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消散。 她不再抵抗,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的身体砸在铺满落叶的冰冷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埃。 鲜血从手臂和大腿的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那两支深深没入血肉的箭矢,暴露在空气中,箭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阳光消散,黄叶飘零,树林中显得愈发阴森。 黑衣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而江绮露在其中,手臂和大腿上各插着一支箭,渗出大片的殷红,衣衫凌乱。 等凌豫和方岚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一幅场景。 “棠溪!” 方岚的身影冲了过来,她甚至来不及勒住马缰,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飞身跃下,踉跄着扑到江绮露身边。 她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落叶上,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竟不敢轻易触碰那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人儿。 “棠溪!棠溪!你醒醒!” 方岚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而破碎。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江绮露额前被冷汗和鲜血黏住的凌乱发丝,露出那张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 昔日清丽灵动的眉眼此刻痛苦地紧蹙着,唇瓣被咬得一片青紫,嘴角甚至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那身丁香色的骑装早已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沉的紫褐色,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紧随其后的凌豫勒马驻足,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几步之外。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抽痛。 然而,此刻容不得他细想,身为御前侍卫都司,负责整个围场安全的职责瞬间压倒了所有杂念。 然而,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凌豫眼神瞬间恢复冷厉,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重光!带人将这些人全部押下去!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副将重光立刻领命,带着几名精悍的侍卫扑向地上的黑衣人,动作迅捷而有序。 凌豫的目光重新落回血泊中的江绮露身上。 方才在林中,他正率队巡逻,远远便见方岚骑着他赠予的那匹桀骜不驯的黑马,冲出密林。 马匹狂躁异常,若非他眼疾手快,飞身而上,强行勒住缰绳,方岚恐已坠马重伤。 惊魂未定的方岚见到他,语无伦次地讲述了林中遇袭、江绮露为掩护她而独自断后的惊险一幕。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带人随方岚疾驰而来。 “元峥哥哥!怎么办?棠溪她……她流了好多血!” 方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凌豫,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恐慌。 凌豫没有回答。 他大步上前,动作却异常轻柔。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两支深深嵌入皮肉的箭矢,一手穿过江绮露的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的人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冰冷的体温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心头一紧。 他抱着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凝重,安静地伫立着。 凌豫动作沉稳利落,一手控缰,一手稳稳抱着江绮露,翻身上马,将她小心地护在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我先带她回营地找御医!” 凌豫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重光!把你的马给大小姐!” “是!” 重光毫不犹豫,立刻将自己的坐骑牵到方岚面前,恭敬地将缰绳递上。 方岚看着凌豫怀中气息微弱,脸色惨白的江绮露,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眼中闪过一丝坚毅,毫不犹豫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驾!” 凌豫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营地方向疾驰而去。 方岚紧随其后,策马狂奔。 凌豫与方岚一路风驰电掣,终于抵达了围场外围那片临时搭建、供女眷歇息的帐篷区。 为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两人刻意避开了主道,从僻静处绕行,悄无声息地将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的江绮露带回了属于她的那顶素色帐篷内。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可能的窥探。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琉璃风灯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凌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江绮露安置在铺着厚实锦褥的软榻上。 他的动作极尽轻柔,生怕触碰到那两支刺目惊心的箭矢,加剧她的痛苦。 看着她苍白如雪、毫无生气的脸庞,凌豫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紧盯着江绮露的方岚,声音低沉而克制: “此地……我不便久留。郡君……就拜托大小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绮露染血的衣襟: “刺客之事,非同小可,恐引起轩然大波。务必……谨慎。” 方岚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元峥哥哥放心!我知道的。” 她随即压低声音,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急切: “还有一事!元峥哥哥,我总觉得今日之事……与上回泫水画舫遇袭,脱不了干系!” “那些黑衣人的路数……很奇怪,烦请你务必暗中详查,揪出幕后黑手!” “嗯。” 凌豫沉声应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软榻上那抹脆弱的身影。 那支离破碎的模样,刺得他心头微窒。 第50章 只是皮肉之伤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随即决然转身,高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帘之外,只留下一片更深的沉寂。 方岚立刻收敛心神,对侍立在帐外的重光低声急令: “重光!避开御医署的人,悄悄寻个靠得住的、口风紧的民间大夫来!要快!记住,务必低调!” “是!大小姐!” 重光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帐外渐深的暮色之中。 帐内,只剩下方岚和昏迷的江绮露。 昏黄的灯光下,江绮露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长睫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额角的冷汗依旧未干。 方岚拧了块干净的湿帕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的冷汗和沾染的血迹,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肌肤,心头一阵阵发紧。 她懊悔地低语: “棠溪……都怪我……若我当时留下……”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 重光带着一位背着药箱、神情沉稳的中年大夫匆匆而入。 紧随其后的,是闻讯赶来的倚梅和素兰。 倚梅一进帐,目光便死死锁在自家姑娘身上,看到那惨白的脸色和刺目的血迹,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方姑娘!我家姑娘……我家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她扑到榻前,双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方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愧疚与后怕,沉声解释: “我们在林中……遭遇了刺客伏击!棠溪她……是为了护我……” 她声音艰涩,带着深深的自责: “怪我……当时马匹受惊失控……我……” 她说不下去了,转而急切地看向大夫:“大夫!快看看她!” 大夫神色凝重,立刻上前。 他先是探了探江绮露的鼻息和脉搏,又仔细检查了她手臂上那处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箭伤。 当目光落在大腿外侧那处更为隐蔽,同样深嵌箭矢的伤口时,他微微蹙眉: “此处……需得仔细处理。” 倚梅立刻会意,强忍泪水上前:“我来帮大夫!” 她小心翼翼地协助大夫剪开伤口周围的衣料,露出狰狞的创口。 大夫手法娴熟而沉稳,先用烈酒清洗伤口,随即屏息凝神,一手稳住箭杆,一手用特制的钳子,精准而迅速地拔出了深深嵌入皮肉的两支箭矢。 “唔……” 昏迷中的江绮露似乎感受到了剧痛,身体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哼,眉头痛苦地蹙紧。 “姑娘!” 倚梅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用干净的布巾按住涌出的鲜血。 大夫迅速撒上止血生肌的秘制药粉,再用洁白的细布条层层包裹、仔细包扎好两处伤口。 整个过程,他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经验丰富。 处理完毕,大夫才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众人道: “万幸!这位姑娘臂上与腿上的箭伤,皆未伤及筋骨要害,只是皮肉之伤,失血稍多。” “箭矢已拔出,药已上好,伤口需每日换药,精心护理。” “切记!近日绝不可再行剧烈动作,需静卧休养,否则伤口崩裂,恐生变数!” “老夫这就去开方子,按时煎服,可助伤口愈合,补益气血。” 倚梅连忙深深福礼,声音哽咽: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奴婢送您出去!” 她小心地引着大夫离开帐篷,去取药方。 方岚和素兰不敢懈怠,立刻打来温水,用干净的布巾浸湿,动作轻柔地为江绮露擦拭身上沾染的血污和尘土,又替她换上干净柔软的里衣。 方岚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支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箭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她俯身将其拾起,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裹好,递给素兰,声音低沉而带着寒意: “素兰,立刻将此物……秘密交给元峥哥哥!告诉他,这是林中刺客所用之箭!” 素兰神色一凛,双手接过布包,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 方岚坐在榻边,默默守护着昏迷的江绮露,看着她因失血而显得格外脆弱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猛地被掀开,左相江绮风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焦灼闯入。 他显然是匆匆告假赶来,官袍的下摆甚至沾着草屑泥点。 “棠溪!” 他几步抢到榻前,看着妹妹毫无生气的模样,素来沉稳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惊怒: “方姑娘!棠溪她……伤势如何?!” 方岚连忙起身,让开位置,看着江绮风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恐慌,心中愧疚更甚: “江相大人!大夫方才诊治过了,说棠溪的箭伤……未伤及筋骨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静养些时日……” 她将大夫的诊断复述了一遍。 此时,素兰也已返回,低声将倚梅转述的林中遇袭经过,以及她们赶到时所见的情形,大致向江绮风禀报了一番。 至于遇袭的具体细节和江绮露如何受伤,素兰确实不知。 江绮风听完,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向方岚,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压抑的怒火与质问: “方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棠溪为何会受此重伤?天子脚下,皇家猎场!怎会有刺客胆大包天至此?他们究竟是冲着谁来的?” 方岚面对江绮风迫人的气势以及一连串的追问,心中亦是沉重。 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苦涩与后怕: “江相息怒……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明了。当时我与棠溪正在林中策马闲游,欣赏秋色……” “谁料想,冷箭突至!箭矢……似乎是直指棠溪而来!我的马匹受惊失控,将我带离了原地……” “待我寻到凌都司,再赶回去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棠溪已然倒地昏迷,而那些刺客……也尽数倒地不起,想是棠溪一人力敌群凶,终是……寡不敌众,才遭此毒手……” 此时,倚梅已送走大夫,端着煎好的药回到帐内。 她看到江绮风,连忙行礼,又见方岚脸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已在此守候多时,心中感激,便上前轻声劝道: “方姑娘,您照顾我家姑娘辛苦了几个时辰,想必也受了惊吓。” “这里有奴婢和相爷在,您……要不先回去歇息片刻?待我家姑娘醒了,奴婢立刻差人去告知您!” 第51章 陪陪我 江绮风闻言,也压下翻腾的怒火与心痛,看向方岚的目光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感激: “倚梅说得是。方姑娘今日受惊了,又劳心劳力照顾棠溪,江某感激不尽。” “此处有我与倚梅守着,姑娘且安心回去歇息吧。若棠溪醒来,江某定当第一时间告知姑娘。” 方岚看着榻上依旧昏迷的江绮露,又看了看神色疲惫却坚持守候的江绮风和倚梅,知道自己确实不便再久留。 她心中纵有万般担忧,也只能强压下。 她对着江绮风深深一福: “那我先走了,棠溪……就拜托江相和倚梅姑娘了。” 她的目光最后在江绮露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朝帐外走去。 江绮风亲自将她送至帐外。 暮色四合,秋风萧瑟。 “方姑娘慢走。” 江绮风声音低沉。 “江相留步。” 方岚回身,再次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绮风点点头,目送着方岚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融入营地渐起的灯火与暮色之中。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寒霜与深重的忧虑。 他转身,重新踏入那弥漫着药味与血腥气的帐篷,走向他此刻唯一牵挂的所在。 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琉璃灯盏的光芒昏黄摇曳,将榻上人儿的影子拉得细长而脆弱。 江绮露不知何时已悄然转醒,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缓缓掀开。 那双曾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迷蒙与疲惫,眼窝下泛着淡淡的青影。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不见一丝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余下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病态之美。 “棠溪!你醒了!” 江绮风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妹妹细微的变化,他猛地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难以抑制的心疼。 他见江绮露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慌忙倾身上前,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一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臂上的伤处,动作轻柔: “别动!千万别动!伤口刚包扎好!”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她手臂和大腿处厚厚的绷带,心猛地一沉。 那洁白的纱布上,赫然又洇开了几朵刺目的、不断扩大的殷红。 显然是方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 “血……又渗出来了!” 江绮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瞬间比江绮露还要苍白几分。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我去叫大夫!棠溪你乖乖躺着,千万别再乱动!” “哥哥……” 一只冰凉而纤细的手,带着微弱的力道,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江绮露的声音如同游丝,气若悬丝,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依恋与哀求: “别走……你……陪陪我……好不好?” 江绮风的脚步定在原地,缓缓转过身。 对上妹妹那双盛满了脆弱与依赖的眼眸,心头如同被最尖锐的针狠狠刺了一下,酸涩难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焦虑,重新坐回榻边,动作更加轻柔地将她扶靠在自己特意垫高的软枕上,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生怕再触动她的伤口。 “好……哥哥不走,哥哥陪着你。”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怜惜,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告诉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伤的你?”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与后怕。 江绮露却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她微微侧过脸,将冰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兄长温暖的手背上,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沉默了片刻,她才再次开口,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哥哥……这几日……你能不能……不去陛下跟前当值了?” 她抬起眼帘,水雾朦胧的眸子定定地望着江绮风: “就……多陪陪我……好不好?我……害怕……” 自从妹妹归来,江绮风何曾见过她如此虚弱无助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愧疚与心疼瞬间淹没了他。 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般的沙哑: “好!好!哥哥陪你!这几日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寸步不离!” 他紧紧握住妹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江绮露苍白的唇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哥哥……我……听别人说……小时候……都有娘亲……哄着睡觉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渴望: “我……只有哥哥……哥哥……你哄我睡……好不好?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近乎孩子气的请求,带着对缺失母爱的深深遗憾,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绮风心中最柔软也最酸楚的角落。 他喉头一哽,几乎落下泪来。 “好!好!哥哥哄你睡!” 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妹妹躺平,替她掖好被角,只露出那张苍白的小脸。 他坐在榻边,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妹妹的睡颜,仿佛要弥补这十数年来错过的所有时光。 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开始低声哼唱起一首古老而温柔的童谣。 那旋律悠扬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气息,是他幼时,母亲在烛光下,一边轻轻拍着他,一边温柔哼唱的摇篮曲。 母亲那时曾笑盈盈地对他说: “风儿,等以后有了弟弟或妹妹,娘亲和你一起,唱这支歌哄他(她)睡觉,好不好?” 那时的他,满怀期待地点头,却未曾想,妹妹出生不久,便远赴峣山,这承诺,成了母子二人心中永远的遗憾。 如今,在这弥漫着药香的帐篷里,在这摇曳的烛光下,他终于将这迟到了十多年的童谣,轻轻唱给了唯一的妹妹听。 每一个音符,都承载着沉重的思念与无尽的怜爱,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终于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江绮露安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如同疲倦的蝶翼,缓缓垂下,覆盖住眼眸。 在兄长低沉而温柔的歌声中,她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懈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仿佛真的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52章 何不进来一叙? 江绮风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歌声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完全停止。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发丝,动作充满了珍视。 确认她已熟睡,他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替她仔细掖好每一个被角,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低声,如同自言自语,又如承诺: “棠溪……哥哥定会查清此事……定会护你周全……绝不会……再让你受此伤害……”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妹妹,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帐篷。 他必须立刻去向旭帝告假,这几日,他只想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旭帝听闻江绮露遇刺重伤,又见江绮风形容憔悴、忧心如焚,并未为难,反而温言抚慰,言道兄妹情深,理应陪伴,当即准了他的告假。 并当场震怒,严令大理寺彻查刺客,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当大理寺接手那些被凌豫扣押的黑衣人时,却发现他们早已被人毒哑,口不能言,形同废人。 线索就此中断,最终只能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帐篷内,重归一片寂静。 琉璃灯盏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就在江绮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帐外的那一刻,榻上那原本“熟睡”的人儿,眼睫倏然掀开。 方才还盛满脆弱与疲惫的眸子,此刻已是寒光凛冽,锐利如刀。 所有的病态与柔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与洞悉一切的清明。 苍白的脸上不见丝毫睡意,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此刻内心的汹涌暗流。 恰在此时,帐帘被轻轻掀开,倚梅端着刚煎好的药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倚梅。” 江绮露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寂静的帐篷里清晰响起: “扶我起来。” 倚梅脚步一顿,对上江绮露那双清醒锐利的眼眸,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药碗,快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江绮露扶坐起来,并迅速拉拢了四周的围帐,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窥探。 江绮露靠坐在软枕上,目光如冰,扫过臂上渗血的绷带,仿佛那剧痛与她无关。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倚梅,唇边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弧度,声音低沉: “是他。” “那……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手……” 倚梅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帘缝隙。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杀意如同冰针般在眼底凝聚。 “不必。” 江绮露的声音清冷依旧,她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昏黄的灯火,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他既已试探,一击未成,短期内……不会再妄动。打草惊蛇,非智者所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臂上染血的绷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与警告: “况且,此地乃人界红尘,众生芸芸。纵有恩怨,亦不可……肆意屠戮凡俗之躯。天道昭昭,自有其衡。”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 那双清冷的眸子低垂,落在自己臂上与腿上缠绕的、已被鲜血浸染得暗红的纱布上。 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纱布的结扣。 一圈,又一圈。 洁白的纱布缓缓滑落,露出其下掩盖的真相。 倚梅的呼吸一滞,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那层层剥落的纱布之下,江绮露裸露出的手臂肌肤,竟是一片细腻光洁。 原本该是狰狞箭创的地方,此刻平滑如初,甚至连一丝红肿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几道被纱布边缘勒出的淡淡红痕,大腿处的情形亦是如此,肌肤完好无损,不见半分创伤。 江绮露却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她并未抬头,只是伸出那完好无损的手指,轻轻抚过臂上那几道微不可察的红痕,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截断了倚梅即将出口的惊呼: “你且将心思,放在哥哥身上。”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寒潭般深邃,直直看向倚梅,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盯紧他。这几日,务必寸步不离,莫要让他再去竑王苏景安跟前。”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他那个人……心肠太软,耳根子也软。” “看似精明,实则……最易被那些虚情假意的‘知遇之恩’、‘君臣之义’所蛊惑,被人当了棋子……犹不自知。” 说到此处,江绮露的声音微微一顿。 方才哥哥那低沉而温柔的歌声,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带着母亲的气息,带着迟来了十多年的、笨拙却滚烫的暖意。 那童谣的旋律,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她心底最深处,那扇被冰封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门。 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在她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悄然荡开。 那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与暖意的悸动。 她……竟有些不忍心了。 原来……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牵绊? 这就是…… 被人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疼惜着的感觉?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如果……江绮风,真的是她的哥哥。 该多好? 这个念头只在她心底深处滑过,便转瞬即逝。 倚梅敏锐地捕捉到了主人那一瞬间的失神与眼底深处掠过的复杂光芒。 她心头微震,跟随江绮露多年,她深知主人心性之坚忍,极少流露此等情绪。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惊疑与探究,垂首敛目,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恭谨。 她微微福身,声音平静而坚定: “是!奴婢明白!定会……护好相爷周全!” 日头逐渐西斜,光影婆娑,洒在帐篷上,映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帐外风声渐起,吹得帐子簌簌作响。 帐内,倚梅正垂首,小心翼翼地将刚沏好的热茶注入白玉杯中,氤氲的热气带着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 茶汤碧绿,映着摇曳的灯影。 就在这片刻的宁静中,倚梅手中的茶壶尚未放下,江绮露清冷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 “凌都司既已在外徘徊多时,何不进来一叙?莫非……还要本郡君亲自相请不成?” 第53章 都司不好奇吗 倚梅心头猛地一跳,她豁然转身,一把撩起厚重的帐帘。 帐帘之外,暮色四合。 凌豫那挺拔的玄色身影,果然静立在几步开外。 他似乎正欲抬手叩帘,动作却僵在半空,脸上带着一丝被猝然点破行藏的愕然与……难以言喻的踌躇。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复杂的光芒闪烁不定,欲言又止的神情清晰可见。 江绮露并未看向帘外,只是对着倚梅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姿态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下去吧。” 倚梅立刻会意,压下心头的惊疑,对着江绮露的方向深深一福,又朝帘外的凌豫微微颔首,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帐篷。 并细心地放下了帐帘,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帐内外的两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暮色,帐内光线更显幽暗静谧,唯有茶香与药味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都司找我……有何贵干?” 江绮露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冷如初,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伸出那完好无损的手指,轻轻拈起面前的白玉茶杯,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凌豫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手,缓缓掀开帐帘,高大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踏入帐内。 他反手将帐帘仔细掩好,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探究与难以言喻的关切,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在了江绮露那掩在宽大袖袍下的左臂上。 江绮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她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玩味与讥诮的弧度。 她放下茶杯,动作优雅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素色的外衫,将那只手臂更严密地遮掩在柔软的衣料之下。 她抬起眼眸,目光如同带着冰棱的丝线,直直刺向凌豫,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 “臣女一直以为……凌都司是端方君子,恪守礼法。未曾想……竟也学那登徒浪子,行这……窥探之举?” 那“窥探”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与挑衅。 凌豫被她这直白的讽刺刺得呼吸一窒,他猛地收回目光,脸上瞬间浮起一丝窘迫的尴尬,耳根处甚至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道: “是凌某……失礼了。冒犯郡君,还请……恕罪。” 他微微垂首,避开了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 江绮露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玩味之色更浓。 她伸出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轻抚着垂落颊边的一缕青丝,姿态慵懒地斜倚在软枕上,目光斜睨着他,声带着诱人的探究: “都司大人……就不好奇么?”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脸上流连: “好奇……我这伤……是真是假?” “好奇……那些刺客为何而来?又为何……尽数伏诛?” 凌豫抬起头,对上她那双仿佛盛满了星芒、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警铃微震。 他抿了抿唇,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凌某若问……郡君便会据实相告么?” “当然……” 江绮露红唇轻启,吐出一个令人心跳加速的转折: “不会。” 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戏谑与掌控全局的从容。 凌豫沉默下来。 帐内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探究、疑虑、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以及更深沉的……忌惮。 江绮露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带来的压迫感。 她单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点着光洁的额角,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天真: “那……都司大人会将这些……‘好奇’,告诉别人吗?” “比如……陛下?或者……我那忧心忡忡的兄长?” 凌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迎上她带着审视的目光,反问道: “郡君……希望凌某告诉别人吗?”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回。 江绮露闻言,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狡黠的灵动: “呵……” 她轻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 “都司大人此番前来,怕不只是为了满足这点‘好奇’吧?可是……还有别的事?” 凌豫望着眼前这个浅笑盈盈、眼神却神秘莫测的女子。 只觉得她周身笼罩的迷雾越来越浓,让人既想探究,又心生警惕。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是。” “是……刺客的事?” 江绮露挑眉,一语道破。 凌豫再次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她的眼睛: “你……知道些什么?”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来意。 江绮露撑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润的杯壁,仿佛陷入了沉思。 她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那些刺客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凌豫,眼神清亮: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陛下。” “我知道。” 凌豫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重:“但……他们为何……要追杀你?” 这才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江绮露闻言,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如同银铃,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眼波流转,故意将目光在凌豫脸上绕了一圈,带着几分戏谑: “为何?呵……” “我回京这些时日,得罪的人……还少么?”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与挑衅: “都司大人你……不也算……其中一个?” “我……” 凌豫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你没有得罪我……”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竟急于撇清,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无所谓。” 江绮露却骤然敛去了所有笑意,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她直直地看向凌豫,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冻结人的灵: “我此次回京,本就不是为了交朋结友。得罪了谁……又有何妨?”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漠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帐壁上摇曳的灯影,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都司大人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要……” 她缓缓转回头,目光再次锁定凌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要不伤害到哥哥……其他的,是敌是友,是生是死,于我而言……都无所谓。” 第54章 无关紧要的人 “那你这伤……” 凌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她被外衫遮掩的手臂,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与困惑。 他总觉得,那伤……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都司放心。” 江绮露懒懒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敷衍: “不过是些皮肉小伤,看着唬人罢了。不会……连累都司大人担什么护卫不力的罪责。”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直刺凌豫: “至于陛下那边……”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世情的嘲讽: “陛下此刻……想必正为秋猎丰收而龙心大悦吧?” “伤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福星’郡君,既非皇子龙孙,也非肱股重臣……” “都司大人只需去御前,姿态放低些,诚惶诚恐地请个罪,陛下……想必也不会重责于你。” “毕竟……刺客已‘伏诛’,不是么?” 凌豫沉默下来,帐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将所有人心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半晌,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我……知道了。” 江绮露似乎有些倦了,她微微后仰,靠在软枕上,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无波: “还有一事。剩余这几日秋猎,我会一直‘病着’,不便见客。宁怡那边……” “若她问起,便有劳都司大人……代为说明了。” 她将“病着”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你……” 凌豫看着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冷的侧脸,那句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你……真的没事吗?” 江绮露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 她没有回答,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深意的弧度,反问道: “都司大人……觉得呢?” 凌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再次看向她那只被外衫遮掩的手臂。 然而,就在他目光下移的瞬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似乎……落得有些低了。 那视线仿佛不受控制地掠过了她纤细的腰肢,甚至……更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窜上脸颊。 凌豫只觉得耳根滚烫,心跳如擂鼓,他如同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别开视线,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慌乱。 他不敢再看江绮露的眼睛,声音也变得有些磕绊: “我……我……” “凌某……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凌豫的身影已行至帐帘前,玄色的衣袍几乎要融入那片浓重的阴影之中。 他抬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厚重的帘布。 “凌都司!” 江绮露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打破了帐内死水般的沉寂。 凌豫的动作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蜷起。 他缓缓转过身,逆着昏黄的光线,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以及左眼眼角那颗莹润的泪痣,在暗影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江绮露的心跳如同擂鼓,重重撞击着胸腔。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曾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波澜。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冰凉与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近乎卑微的希冀: “都司……可曾认识……阿霁?”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抖。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间干涩得发紧。 凌豫微微蹙眉,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困惑与茫然。 他仿佛在记忆中搜寻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最终只是缓缓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如同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谁?” 这简短的一个字,精准刺穿了江绮露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幻想。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方才伪装重伤时更加惨白。 她猛地转过头,避开他那双写满陌生与不解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胸腔里翻涌的酸楚与冰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帐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片刻后,江绮露才缓缓转回头。 她的脸上已不见方才的脆弱与波澜,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所有的情绪都被她强行锁入眼底最深处,唯余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的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没什么。”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她顿了顿,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问从未发生,目光重新聚焦在凌豫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倒是上次的问题,都司大人……似乎还未曾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凌豫似乎被她这突兀的转折弄得有些怔忡,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那目光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以及更深沉的疑虑。 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为何……执着于此?我凌豫承蒙忠勇公府大恩,方有今日!” “此恩此情,重于泰山!背叛恩公?此等忘恩负义、禽兽不如之事,凌某……断然不为!”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武将特有的铮铮铁骨。 江绮露闻言,唇角却倏然勾起一抹奇异而明艳的笑容。 她微微歪着头,眼神带着一丝狡黠的挑衅,直视着凌豫: “哦?都司大人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 “您真正承恩的……难道不是高踞九重、执掌乾坤的陛下么?” 她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衣袂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她踱步至凌豫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仰起脸,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蓝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这天下万民,皆沐皇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才是为臣之道!” “忠勇公大人……亦是陛下的臣子,他所行一切,亦当……以君恩为重!” “都司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凌豫的瞳孔骤然收缩,江绮露这近乎诛心的话语,让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迫人。 他目光死死锁住她,声音低沉得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你……究竟想说什么?” 第55章 他不是他 江绮露却仿佛感受不到那迫人的压力。 她从容地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唇边噙着一抹带着深意的浅笑: “没什么。只是……想提醒都司大人一句。” 她抬眸,目光清亮如寒星,直刺凌豫眼底: “为人臣子,当言行如一,表里如一。切莫……因私恩而忘大义,行差踏错,陷恩公于……不忠不义之地!” 她微微歪头,那姿态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探究: “都司大人……您会吗?” 凌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番话激起了强烈的情绪。 他猛地挺直脊背,下颌紧绷,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会!凌某行事,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恩!更无愧于忠勇公府!”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江绮露,带着一丝反唇相讥的意味: “与其担忧凌某,郡君不如……多关心关心令兄江相!这京都风云诡谲,江相身处漩涡中心,一步踏错,恐万劫不复!” “这就不劳都司费心了!” 江绮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她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案几上。 杯底撞击木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茶水四溅。 她霍然转身,背对着凌豫,声音冷如寒冰,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警告: “江家如何,自有江家的路要走!” “不似都司大人,手握重兵,身系方家荣辱,一举一动皆在风口浪尖!” “都司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小心当差,莫要……引火烧身的好!” 凌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死死地盯着江绮露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一甩袖袍,玄色的身影决绝地掀帘而出,瞬间便消失在帐外沉沉的夜色与呼啸的寒风中。 直到那急促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江绮露才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般,缓缓颓然地坐倒在软榻之上。 她失神地望着那兀自晃动的帐帘缝隙,仿佛要将那残留的玄色身影刻入眼底。 昏黄的灯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深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她就这样静静地靠着,目光涣散,仿佛灵魂已随那离去的身影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倚梅端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那是方岚托素心送来的上好金疮药。 她将药盒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担忧地投向软榻上那抹失魂落魄的身影。 她的姑娘,此刻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帐门的方向。 倚梅甚至能听到她唇齿间极其细微的呢喃,破碎而模糊,却清晰地拼凑出那个让她心碎的名字: “元峥……” 倚梅的心猛地一揪,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小心翼翼的放轻脚步上前,声音带着试探与心疼: “姑娘?” 江绮露的身体微微一颤,缓缓回过神来,她的目光从帐门口移开,落在倚梅身上,苦涩一笑: “我……没事。”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被抽空的虚弱。 然而,下一刻,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之间,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指缝间破碎地逸出: “阿蕊……他不认得我了……” “他……真的……不认得我了……” 那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失落。 倚梅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猛地扑上前,跪坐在榻前,紧紧握住江绮露那双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姑娘!他是凌豫!他不是他!” 江绮露缓缓抬起头,泪水早已无声地滑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留下两道冰冷的湿痕。 她看着倚梅泪眼婆娑的脸,唇边再次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凄凉至极的笑容: “是啊……他是凌豫……不是他……”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容凄凉,泪水悄然滑落。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期三日的皇家秋狩,在猎猎西风与渐浓的秋意中,终于落下了帷幕。 后两日,清平郡君江绮露的营帐始终紧闭,再未在人前露面。 即便是最后一日,旭帝于猎场中央高台之上,亲自主持的盛大闭幕宫宴,亦是如此。 当凌豫依照规制,于御前跪禀围场遇刺,郡君重伤之事时,高踞蟠龙金椅的帝王,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怒与关切。 “凌都司!” 旭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响彻高台: “你身为御前都司,统领禁卫,护卫围场安全,责无旁贷!竟让刺客混入禁苑,伤及朕亲封的郡君!此乃尔等失职!该当何罪?” 凌豫垂首跪地,姿态恭谨,声音沉稳: “臣护卫不力,致使郡君遇险,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责罚!” 然而,这雷霆之怒,却如同夏日的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旭帝的目光在凌豫身上停留片刻,那锐利的锋芒便缓缓敛去,转而化作一种“体恤臣下”的宽宏: “念你多年护卫宫禁,夙夜匪懈,此番……虽有疏失,亦非全责。” 他微微抬手,示意凌豫起身: “此事……朕已交由大理寺彻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你……且戴罪立功,协助大理寺办案吧!”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理寺查明真相!” 凌豫叩首谢恩,声音铿锵。 紧接着,旭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起来: “清平郡君为国祈福多年,乃我东云福星,此番受惊,朕心甚忧。” “传朕旨意,赐清平郡君百年老山参两支、天山雪莲一朵、血燕窝十盏、金丝贡缎十匹……” “着其安心静养,务必早日康复!” 这一番恩威并施,可谓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然而,这看似雷厉风行的彻查,最终却只激起几圈微澜,便迅速归于沉寂。 大理寺接手后,那些被凌豫扣押的,已然形同废人的黑衣人,成了最大的谜团。 他们口不能言,身无标识,所用兵器亦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查无可查。 在几番审讯与多方排查后,皆毫无进展。 最终,这桩发生在天子脚下、皇家猎场的惊天刺杀案,竟只能以“流寇作乱,业已伏诛”为由,草草结案,不了了之。 第56章 冬至 闭幕宫宴之上,旭帝依例对此次秋狩中猎获丰硕、表现卓着的王公勋贵、武将子弟进行了嘉奖。 金杯玉盏,赏赐丰厚,引来一片山呼万岁、感恩戴德之声。 在一片歌功颂德的热烈气氛中,旭帝仿佛不经意般,再次提及了缺席的清平郡君。 “清平郡君伤势如何?可有好转?” 他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江绮风,语气关切: “在朕的猎场遇刺,实乃朕之过。江爱卿,定要好生照料,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朕……定当全力满足。” “陛下隆恩浩荡!臣与臣妹感激涕零!” 江绮风连忙出列,深深叩拜,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 “陛下日理万机,犹记挂臣妹微躯,实乃臣妹三生之幸!臣定当悉心照料,不负圣恩!” 旭帝满意颔首,随即又大手一挥: “传旨!再赐左相府东海明珠一斛、西域美玉十方、锦缎百匹!以慰郡君受惊之苦,彰我皇家体恤臣下之心!” 喧嚣散尽,旌旗收卷。 随着旭帝銮驾的缓缓起行,庞大的皇家仪仗与随行臣工、家眷的车马队伍,开始井然有序地撤离这片曾皇家猎场。 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官道,扬起一路烟尘。 秋日的阳光洒在蜿蜒的车道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转眼进入腊月。 深冬的京都,琼英纷飞,琉璃世界素裹银装。 数日前,皇宫传出消息,皇帝要在冬至祭天祈福,还请了空云大师进宫,甚至广邀京都官家儿女与贵族皇家之人一起参与。 这不同寻常的恩典,引得各家议论纷纷。 而作为御封的清平郡君、昔日的“福星”,江绮露自然也在祈福之列。 圣旨降临左相府时,她神色平静,未露丝毫讶异。 这次,算是她第一次以清平郡君的身份参与的皇家祈福活动。 江绮风肃立一旁,目光深处有着不易察觉的忧色。 秋狩时那场“意外”所致的伤,在药石精心调养下早已无碍。 那番波折倒是以此牵绊住了兄长,使得江绮风无暇应酬竑王苏景安的频频示好,让左相府难得清静数日。 此番入宫,表面是荣光,实则是踏入风波再起的漩涡中心。 为了江家,更为了身陷棋局,步步维艰的兄长,她纵有百般不愿,也必须雍容赴会。 冬至拂晓,连下几日的雪竟悄然止歇。 宫门外,青石板路被连夜扫净,唯余两侧朱垣黛瓦之上厚厚的素锦。 天光初透,朦胧的晨曦映着积雪的清辉,清冷异常。 左相府的马车碾过官道上薄薄一层碎冰残雪,发出嘎吱声响,一路行至宫门。 彼时宫门尚未开启,朱漆大门前的广场已然是沸反盈天。 各色朱轮华盖、精致小轿接踵而至,衣着华丽的少男少女们由家中亲长仆从相送,聚在阶前寒暄低语,珠翠在寒气中闪着微光,笑语盈耳驱散了几分冬晨的凛冽。 江绮露由侍女搀扶下车。 她今日着了件鹅黄暗合欢牡丹纹样的锦缎宫装长袍,外罩一件银狐镶边的云白大氅,墨发间,点翠嵌珠花钿端雅映衬,气质清绝脱俗,似乎不沾半分尘火气。 目光在攒动的人影中淡淡扫过,方家姐弟的身影尚未得见。 正待收回视线,周遭喧嚣却瞬间压低了许多。 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妒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京都从未停止过关于这位清平郡君的议论。 左相胞妹、陛下亲封郡君、东云国运象征的“福星”…… 重重光环之下,她的突然归位,本身就足以成为这王城之内经久不散的谈资。 面对或明或暗的打量,江绮露面色沉静如水,只于唇角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矜持笑意,眼睫微垂,将眼底的漠然与不耐深深收敛。 她莲步轻移,避至宫门一隅的石狮阴影处,权作暂离那些嘈杂与审视。 心头一片冷意,不为周遭火热的攀谈所动。 辰时将至,厚重的朱漆宫门在沉滞声中缓缓洞开。 宫娥太监手持拂尘,分列两侧,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引导着这群显赫的观礼者鱼贯而入。 众人遵循指引,穿过层叠巍峨的殿宇楼阁,直抵泰安宫正殿前的广场。 泰安宫高踞丹墀之上,白石为基,庄严肃穆。 当江绮露步入殿前广场时,这里已是人声鼎沸,暖炉燃起的炭火气与衣香鬓影的浮靡之气在清冽空气中交融。 人群泾渭分明: 皇家子弟们自成圈子,矜持而傲然。 贵族少年少女们聚在一处,带着克制的兴奋低语。 更多则是寻常官员子女,簇拥在人群稍远处,眼中带着向往与拘谨。 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传来,话题无非关乎空云大师的灵验、冬至的祥瑞,以及彼此的身份与家世。 在这汇聚了京都顶尖门阀的未来掌权者面前,没有谁真正能心如止水。 相看、攀附、观察、比较,无形的丝线已悄然在人群中织就。 江绮露的目光掠过祭坛。 殿内,祭坛高耸,白玉砌成的台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金箔与宝石交相辉映。 祭坛周围摆放着各种祭祀用品,祭坛往下是层层阶梯,每层都放置着蒲团,等会众人就会由地位从高到低顺序站位。 江绮露的目光在那些蒲团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却划过一丝疑虑: 如此庄重的皇家大祭,仅允有阶级的人参与祭祀倒还寻常,皇帝特意下旨“广邀”未婚的官宦子女前来观礼祈福,其用意……恐怕绝非祈福这般纯粹。 官员本人反倒不必亲临,显得这邀约更像是为年轻人准备的。 帝后后妃驾临尚需等待时辰。 江绮露耐着性子立于人群中熟悉又陌生的位置,不多时,便有几名态度恭敬的男女上前问安。 他们是京中依附左相江绮风或受其照拂的官员子女,言辞间不乏谄媚之色。 江绮露心中明白,这层礼遇皆因兄长之位而沾光。 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礼数,心头却是更深的疏离。 “清平郡君。” 一个微凉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修饰过的柔软,自身后传来。 江绮露心中微凛,却未显异色,缓缓转身。 来者一袭月白素锦宫装长裙,裙裾边缘以极细银线精工绣着连绵的缠枝水纹,在雪后清浅的日光下流动着低调的微芒。 正是右相之女唐霜。 第57章 青寂 她面容温婉,步态袅娜,甫一站定,空气中便若有似无地染上一缕清冽的寒梅幽香。 江绮露感到有些诧异面上却只浮起一丝礼节性的淡淡疑惑,颔首道:“唐姑娘。” 唐霜唇边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清浅笑容,向江绮露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听闻秋狩惊变,清平郡君不幸受伤,霜儿一直挂念于心。不知郡君凤体如今可已大安?” 她的声音温软,语气真挚,若非早知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几能惑人心。 “劳唐姑娘记挂,小伤而已,已无碍了。” 江绮露唇角弯起几乎同样的弧度,回应滴水不漏。 两人便这般站在肃杀与喧嚣交织的泰安宫大殿前,仿佛两个素不相识却又必须维持台面礼仪的陌生人。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唐霜目光流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柔声道: “前日听家父偶然提及,郡君与我同岁,可真是有缘呢。” “哦?” 江绮露眼底幽光一闪,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原来如此,那确实……很巧。” 她话音微顿,仿佛为了缓和气氛般,随即轻描淡写道: “唐姑娘叫我棠溪就行。” 这一示好像是正中唐霜下怀。 她眸光微亮,那清浅的笑意仿佛真心了许多,也随即应道: “棠溪姑娘雅量。霜儿小字青寂。” “什么?” 江绮露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 唐霜又再次说了一遍: “我说,我小字青寂。” “是哪两个字?” 江绮露蹙眉,眼中闪过探究之味,追问道。 “是出自‘青山寂无语,孤舟浮碧水。’这句。” 唐霜回答。 唐霜温婉依旧,那双仿佛盛着春水的眼眸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江绮露面上一闪而逝的细微变化。 她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许,语调放得更轻: “棠溪姑娘……似乎对我的小字,格外感兴趣?” 江绮露心头巨浪翻涌。 她强压下几乎要破腔而出的质问与惊悸,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面上终究恢复了那层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淡然,仿佛只是被风雪迷了眼睛。 她甚至模仿着唐霜方才的语气,轻轻回道: “唐姑娘多虑了。不过是名字清雅,一时未曾反应过来罢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片刻沉默后,江绮露看似随意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覆雪的殿顶飞檐,仿佛随口提起: “青寂……真是个好字。空灵幽远,倒有几分方外之意。不知此等雅致之名,是哪位大师的手笔?” 她的视线并未落在唐霜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慵懒好奇,完美掩饰了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探查锋芒。 “大师?” 唐霜轻笑出声,宛如碎玉落盘,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信赖: “家父不过一时兴起,便择了这两个字给我。让棠溪姑娘见笑了。” 她柔柔地说道,提起父亲唐洛时,神态一派自然。 江绮露面上不显,只是轻轻地地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目光悄然回转,在唐霜那张清丽温顺的脸上极快地扫了一眼,眼底深处是冰封般的审视与彻骨的警惕。 恰在此时,人群如同被一只巨手抹过,喧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无论之前如何交谈、如何窥探,此刻都迅速恭敬地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地朝向那庄严肃穆的大殿入口方向。 江绮露与唐霜两人几乎是同时迅速融入这整齐划一的恭迎姿态之中。 朱漆描金的殿门在深沉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 先行的是一队身着银甲,手持长戟的御前侍卫,步伐沉稳整齐,盔顶红缨与腰间佩刀在清冽空气中泛着冷硬的光芒。 他们之后,明黄色的华盖如祥云移动,绣满金龙的袍服在晨曦下熠熠生辉。 旭帝神色沉凝,威仪天成,皇后雍容华贵,紧随身侧。 身后几位盛装嫔妃,皆是珠环翠绕,却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帝后及嫔妃们缓缓行来,每一步都踏在无声的敬畏之上,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待帝后行至祭坛基座前,江绮露与唐霜,以及全场所有贵胄子女,齐齐下拜,动作整齐划一,口中颂道: “臣女恭迎陛下、皇后娘娘及诸位娘娘金安!” 清越的声音汇聚在一处,穿透了冰冷的空气,却又迅速被更大的寂静吞没。 帝后一行缓步登上高坛。 旭帝在坛顶中央站定,皇后及众妃依序排列于身后。 紧接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宁静气息涌入这满是权力与敬畏的空间。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帝后身后。 只见一位身披陈旧但洁净的灰白袈裟的老僧,手持一根油润发亮的九环锡杖,缓缓步出。 他步履看似寻常,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喧嚣之外。 随着他的走近,许多人终于认出,这便是国师,空云大师。 他行至帝后身后约数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晨曦勾勒出他的轮廓。 两鬓如霜染,长须如雪练,垂至胸前。 脸上沟壑纵横,是岁月刻下的印痕,也是智慧沉淀的象征。 那双垂阖片刻后又缓缓睁开的眼眸,澄澈无波,深邃似古井,淡然地扫过下方众生,却无悲无喜,无物可滞。 仿佛眼前这煊赫的皇权、这鼎盛的人间烟火,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空云大师在祭坛下方站定,双手合十,向着祭坛方向低眉默立,口中已开始低声诵念起玄奥的经文。 低沉的梵音如同山涧幽泉,潺潺流入这片沉寂的天地,带来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与皇家威严隐隐对峙又奇异地交融。 皇帝的目光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扫过全场,随即沉声开口: “平身!”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众人方才敢小心翼翼地从跪拜姿态站起。 皇帝微微侧首,对着一直躬身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宋德,简洁地下令: “开始吧。” 宋德心领神会,立即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气,那独有的尖细嗓音,便在这泰安宫前响起,拉开了这场盛大祭祀的序幕: “吉时已至——祭天大典启——” 第58章 一片纯孝之心 宋德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 他略一抬手,几位身着靛青宫服的宦官便训练有素地上前,开始按照事先拟好的名册,有条不紊地引导场下众人踏上玉阶,依尊卑秩序在蒲团上落位。 江绮露垂眸静待,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位面熟的小太监正手持拂尘走向自己。 竟是初入宫时替她引路的小顺子。 小顺子低眉顺眼,动作却十分利落,示意她请坐。 然而与她在同一阶,相隔不足尺许蒲团位置的,赫然便是唐霜。 江绮露压下心头的惊疑,面上不显波澜。 她依言优雅跪坐于那柔软的明黄锦缎蒲团之上,目光平静地掠过小顺子,微微颔首示意。 小顺子似也认出她来,极轻地点了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迅速退开,隐入侍立的宫人队列之中。 片刻的骚动后,场中复归肃穆。 祭祀大礼正式开启。 金编钟与玉磬的宏阔清音自两侧乐台鸣响,交织着低沉悠远的祭祀古乐。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龙涎香混合的馥郁庄重气息,从巨大的鎏金兽首香炉中蒸腾而出。 烟雾缭绕,恍若一条条盘旋飞升的银龙,将整个泰安宫大殿笼罩在氤氲朦胧的圣洁光晕里。 众人按照司礼官的唱喏行动,起身、下拜、叩首、再拜…… 繁琐的“三跪九叩”如精确的钟摆循环往复,将敬畏与祈求刻印在每一次沉浮之间。 唐霜低眉顺目,额头虔诚地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月白色的华丽广袖在每一次下拜时,如水波般拂过冰冷的石阶地面,绣工精妙的银线缠枝水纹在烟雾中偶尔闪现微光。 然而,那看似专注的眼帘下,一丝余光却从未离开身侧。 那个已卸下银白大氅,仅着鹅黄合欢牡丹宫装,身姿挺秀如修竹的江绮露。 她脑中反复回忆着父亲唐洛那近乎偏执的警告,自她懵懂记事起,这声音就如诅咒般伴随左右: “霜儿,江家之女,需时时警惕!江家之女,其心叵测!江家之女……” 父亲每每提及江绮露或江绮风时,那股森冷的恨意与忌惮,让她困惑不已。 她私下也曾遣人查探过这位左相之妹的底细: 自幼流落,归家未久,经历坎坷…… 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子,能有何可惧之处? 不过是个令人叹惋的可怜人罢了。 可父亲的厉色,让她不得不信其深藏叵测。 此刻近在咫尺,唐霜心中天人交战:莫非父亲只是担忧江家权势过大,危及唐家? 那戒备之情,终究是因政治倾轧而起? 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在她心底划过。 而江绮露,同样在袅袅升腾的祭烟深处,用眼角的寒锋,冷静地描摹着唐霜低伏的身影轮廓。 那看似清丽温婉的表象,在此刻被她寸寸解离。 青寂…… 真是好字。 也够恶心。 她缓缓侧目,看着唐霜垂在身侧的月白色广袖,嘴角不自觉抿起。 香烟缭绕,祭乐萦回,两个各怀鬼胎的女子,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表面却纹丝未动。 随着空云大师的梵音起落,将每一个叩拜动作都演绎得完美无瑕。 她们的思绪在隐秘的深渊中激烈交锋,却未曾耽误半分礼法规矩。 冗长的仪式随着空云大师最后一个悠长低沉音节缓缓落幕。 皇帝与皇后率先起身,在诸妃与皇子公主的簇拥下,依序离开祭坛。 人群也随之在宫娥太监的引导下,开始缓缓向宫门方向移动。 就在空云大师捻着佛珠,缓步走下高坛的刹那,他那双仿佛洞悉红尘万象的澄澈眼眸,似有若无地在人流中扫过一瞬,极其短暂地停留在江绮露与唐霜并肩而立的位置。 那目光极快,淡如浮光掠影,快到让人觉得是香火烟雾造成的错觉,在场除了极少数人,无人察觉这道蕴含深意的凝视。 江绮露与唐霜被这离场的人潮裹挟着,并行于宽阔的泰安殿白玉石阶之上。 江绮露鹅黄宫装的裙裾轻移,拂过冰冷的阶面,纤尘不染。 烟雾带来的恍惚感尚未完全褪去,江绮露清冷的声音便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沉默: “今日得见空云大师风采,令人见之忘俗。青寂姑娘想必对这高僧并不陌生?” 她状似无意地提起。 唐霜依旧保持着袅娜的步态,侧首温声回道: “确是见过。去年二月二龙抬头,我曾随家父一同前往瑞云寺进香祈福,幸蒙大师不弃,得聆教诲片刻。” “原来如此。” 江绮露了然地点点头,缓步继续下行: “听闻大师此来乃奉皇命,为国祚苍生祈福,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不知青寂姑娘去年去瑞云寺所求为何?若能说,可愿分享一二?” 唐霜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温和如初: “说来惭愧,所求甚微,不过是祈求家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罢了。” 江绮露却在此时倏然停下脚步。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融雪后的水汽蒸腾,映着汉白玉石阶一片刺目的光亮。 她转身,逆着这炫目的光线,目光穿透那光晕,定格在唐霜脸上: “唐相对青寂姑娘的舐犊情深,当真令人钦羡。” 语带深意,每一个字都似有所指。 “青寂姑娘如此一片纯孝之心,更难能可贵。” 唐霜亦随之停步,侧身迎上这直视的目光。 那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她发间珠钗上,折射出碎芒点点,几乎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微微抬首,声音依旧温柔如水: “棠溪姑娘言重了。家父为家为国,夙夜操劳,鬓角早已染霜。为人子者,盼父亲安康,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本分罢了。” 本分? 江绮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 她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很快平复如初。 此情此景,再言语便是多余。 她没再接话,只是转回身,一言不发地继续朝巍峨的宫门方向走去。 朱红宫门近在眼前,寒风掠过宫墙,卷起细微的雪沫。 唐霜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婉依旧,却在这离别的空旷地带添了几分突兀: “今日有幸与棠溪姑娘相谈甚欢。” 她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袖口那精致的银线刺绣,那动作透着一丝与言语不符的迟疑和试探, “青寂斗胆,不知来日,可否请棠溪姑娘移步寒舍,让臣女略备清茶薄点,以尽地主之谊?” 第59章 真是好手段 强光让江绮露微微眯起了眼。 她随即微笑颔首,姿态从容: “青寂姑娘盛情相邀,是我荣幸之至。”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唐霜秀丽的面庞,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 “改日定当登门拜会,只是届时,还望青寂姑娘不嫌叨扰才好。” 朱门深阔,门外已是车马喧喧。 二人于宫门下盈盈一礼,互道珍重。 然后,一个走向左相府那熟悉的朱轮华盖马车,一个朝着右相府素雅不失威严的宝蓝车驾,身影被熙攘人群分隔开来。 车轮缓缓转动,碾碎了宫门外短暂的安宁。 就在左相府的马车即将驶离皇城甬道的刹那,江绮露素手轻抬,拨开了车窗垂帘一道细微的缝隙。 刺目的雪光涌了进来,一同映入眼帘的,是右相府那辆装饰素雅、带着家徽印记的宝蓝车架,正与她背道而驰,缓缓启动,融入另一股离宫的车流。 她目光幽冷,无声地凝视着那抹蓝色在视野中渐行渐远,最终被朱红宫墙的厚重影子彻底吞没。 待到唐家的车架完全消失,她方才放下车帘。 车内光线复归昏暗,那张清艳绝伦的面容上,所有在人前强撑的平静瞬间冰消瓦解,眼底积蓄的寒意如同窗外的隆冬,寸寸凝结成霜。 马蹄嘚嘚,车轮碾过京都主街青石板路上残留的薄冰与碎雪,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咯吱、咯吱”轻响,衬得车厢内愈发寂静。 江绮露倚靠着软枕,目光投向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视线落回自己搁在膝上的手,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腕间那枚润泽清透的玉镯。 这是母亲生前视若珍宝的爱物,如今戴在她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感到一份隐隐的不安。 唐霜说,她的小字叫青寂。 青寂,青山寂无语,孤舟浮碧水。 唐相,真是好手段。 江绮露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玉镯硌得腕间生疼。 倚梅一直屏息静坐,此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自家姑娘周身弥漫开的森冷气息和腕上的红痕。 她心中忧虑更深,终是忍不住打破寂静,轻声问道: “姑娘……今日在宫内,可是遇着了不顺心的事?” 江绮露没有回应,甚至目光都未曾移动分毫,只是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苍茫雪景。 过了片刻,她才用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声音突兀问道:“先前让你暗中打探唐霜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倚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低下头,声音微颤: “奴婢……奴婢无能!派出去的人传回的消息,大多是些明面上的传闻。” “她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交际,除了右相府邸和常去的几家佛寺,行踪难觅。” “有用的东西……实在不多。请姑娘责罚!” 江绮露沉默了片刻,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郁的弧度。 她缓缓闭上双眸,深深地吸入一口气,车内清冷的空气似乎能平息些许翻涌的杀意。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不必查了。” 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倚梅愕然抬头,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眼中写满困惑与难以置信。 但看着姑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不敢多问,只能压下心中无数疑问,顺从地应道: “……是。” 沉重的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冰雪交融的路面,终于停稳在左相府气势恢宏的黑漆大门前。 车辕传来轻微的震动,接着是顾伯恭敬的叩门声: “郡君,府邸到了。”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摁回心底深处。 抬手理了理鬓发,推开车门。 凛冽的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将鹅黄色的宫装裙摆吹得猎猎飞舞,裙裾扫过光亮的车门边缘,露出一段绣着精致金线云纹的鞋尖。 她扶着倚梅的手踏下车辕,足下微凉。 府邸庭院之中,残雪尚未完全消融,点缀在假山奇石与平整的青石地面上。 几竿墨绿色的翠竹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簌簌的、带着清冷气息的轻响。 刚踏上庭前石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迎了出来。 正是兄长江绮风。 他脸上惯有的沉稳之中,此刻笼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虑。 “棠溪,回来了。” 他目光快速地在江绮露身上打量一圈:“今日宫中祈福大典……一切可还顺利?” 江绮露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解释的兴致,也似乎没力气多说什么,只低低“嗯”了一声,便径直绕过兄长身边,脚步略显匆忙地向内院方向行去。 午膳设在府中一处临窗的暖阁,雕花窗棂外雪景宛然。 长条案几上,几碟精致小菜色香味俱佳,氤氲着热气。 兄妹二人默然对坐,气氛微凝。 江绮风执起玉箸,细心地将一筷嫩绿的芹菜放入江绮露面前的莲纹青瓷小碗中。 菜汁的暖香似乎并未驱散空气中的冷意。 “我听说……”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眼神却紧锁着妹妹略显苍白的脸: “你今日与唐家姑娘在一起交流?” 江绮露执箸的手陡然停在半空,筷尖点在碗沿上。 眉心微蹙,她抬眼直视兄长:“哥哥怎么知道?” “京都城里,消息传得快。” 江绮风回望着妹妹,那双酷似亡母的眼睛,此刻幽深如寒潭,隔绝了所有情绪。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流露出真切的担忧: “怎么了?从宫里回来便见你神思不属。可是那唐霜在祭祀场合冲撞了你?” “虽说我与她父亲立场相左,龃龉不少,但她身为世家贵女,在皇家仪典上,应当知晓分寸,不至于……” “哥哥多心了。” 江绮露打断了他的猜测,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却疏离。 她抬眸看向江绮风,眼神清冽:“并无何事。只是今日起身太早,又耗神良久,实在困倦得紧。” 江绮风闻言,紧绷的肩线明显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落回实处,他脸上现出释然和心疼:“原是如此。倒是为兄疏忽了,该让你多休息的。” 第60章 有所顾虑 他语气轻快了些,又执箸夹了一筷鲜嫩的笋尖,正是江绮露素日偏爱的口味,放入她碗中: “快些用饭吧,吃完回房好好歇一觉,冬日里最是养神。” 江绮露顺从地点点头,垂下眼睑,看着碗中兄长夹来的那抹鲜亮笋色。 她执箸夹起,动作斯文秀气地细细咀嚼着,似乎专注于口中清甜脆嫩的味道。 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那看似低垂的眼眸深处,盘桓不去的森寒冰霜,并未因兄长的关切和眼前的佳肴消融半分。 暖阁窗外,寂静无声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细密的雪沫无声地覆盖住庭院,将整个左相府笼在一片静谧的白色之中。 与此同时,右相府邸。 不同于左相府的温暖饭食带来的短暂温馨,唐府正厅的紫檀长桌旁,气氛凝重如冰封之水。 唐洛身着深紫色家常锦袍,踞坐主位,姿态威严。 他用手中一柄镶金牙箸,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骨瓷盘里金丝堆叠成小丘状的蜜汁酿南瓜,那香甜的气息丝毫引不起他的食欲。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右手侧低头用膳,看似温顺却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儿唐霜。 过了许久,唐洛才略略停下动作。 他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垂眸的唐霜瞬间僵直了背脊: “今日……在泰安宫,见了那江家女。” 他不提名字,如同提起一件寻常物品:“你感觉如何?” 唐霜迅速放下手中精致的象牙箸,动作甚至有些仓促,广袖拂过冷硬的青砖地面。 起身,绕至席前,对着唐洛的方向,敛衽肃立,深深地行了一个极其恭谨的福礼: “回禀父亲!” 她姿态柔顺,声音又轻又缓:“女儿……女儿只是依礼与她攀谈了几句,并无深交。” 空气仿佛凝滞了数息。 唐洛垂着眼睑,盯着盘中那被拨乱的金丝南瓜,久久没有回应,也未曾让唐霜起身。 只有他指间缓慢捻动着牙箸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良久,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唐霜屏住呼吸,垂着头不敢起身。 直到牙箸轻微碰触盘盏的声音再度响起,她才如蒙大赦,又施了一礼:“谢父亲。” 这才小心翼翼地回到座位,重新执起象牙箸,开始小口小口地进食。 席间再无言语。 唐霜用眼的余光极其小心地掠过神情莫测的父亲。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蔽了所有的情绪。 冬至过后,京都的雪又连续下了好几日,京都到处都被裹在一层素白的锦缎里。 眼看年关将近,这银装素裹非但未曾扫了众人的兴头,反倒为即将到来的喧嚣佳节凭添了几分不染纤尘的清雅与静谧的喜意。 连那呼啸的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拂过积雪覆盖的枝头,簌簌轻响。 雪霁初晴,庭院角落的残雪尚映着冷光,江府便收到了来自中宫的邀帖。 皇后旨意,邀江绮露三日后,入御苑共赏寒梅吐艳。 自然不止她一人。 听闻此番召了京中诸多名门淑媛共赴此会。 旨意中字字珠玑,尽显皇家体面恩荣。 倚梅侍奉在侧,为江绮露奉上茶点时,见她搁下那描金花笺,指尖在“赏梅宴”三个字上似有若无地顿了一息,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哪里是单纯赏花? 拉拢江家才是主要目的。 入宫当日,天光晴好,积雪在晨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银芒。 忍冬捧着一叠簇新的冬衣,侍立于黄铜暖炉旁,笑盈盈地展开一件藕荷色的缠枝合欢纹掐银丝袄裙,比在江绮露身前: “姑娘,您瞧这件可好?最是衬雪景,鲜亮又不失雅致,今日入宫定显精神。” 那色泽温软,合欢纹样精巧,确是讨喜。 江绮露的目光却越过她手中的衣裙,落在衣柜深处一件月白色锦缎袄裙上。 衣袖与领口处,是银线精工细绣的梅枝,疏影横斜,冷蕊吐香,在一片素色中流转着难以忽视的雅致。 手边温好的茶氤氲着白汽,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清冷的梅纹。 倚梅心领神会,上前取出了那件月白袄裙,声音轻柔却笃定: “姑娘既入宫赏梅,这身素雅清绝,袖口领尖的梅花暗纹正合今日之景,倒比藕荷色更显心意。” 她语气温婉,却带着一丝洞悉: “且皇后娘娘设宴,群芳争艳之际,此等淡极始知花更艳的姿态,反倒不失江家的清贵气度。” 忍冬闻言立刻会意,利落地将那藕荷色衣裙收起,点头附和: “是了是了,姐姐说的是。低调些,稳重些,确是正理。” 遂不再多言,与倚梅一同悉心为江绮露梳妆。 簪上一支白玉梅花簪,耳畔缀了小小的米珠耳珰,清雅之外更添贵气。 铜镜光可鉴人,映出江绮露清丽的容颜,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思虑。 窗外,屋檐垂下的冰棱滴下雪水,清脆作响。 她望着园中积雪,那纯净之下掩盖的复杂心思,仿佛透过澄澈的冰层直沁入心底。 倚梅细心,捕捉到她镜中神色,手中篦子微顿,轻声问道:“姑娘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江绮露眸光微敛,只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衣袖:“无妨,专心做事罢。” 声音清淡,将那瞬间的凝重深深掩去。 梳洗毕,江绮露披上厚实的银狐毛滚边斗篷,洁白细密的绒毛衬着她凝脂般的脸,更添几分玉骨冰姿。 登上早已在府门外候着的宫制翠盖朱轮车。 帘子落下,隔绝了府邸的喧嚣与温暖。 偌大的相府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兄长江绮风一早便被内侍急召入宫议事,至今未归。 车辙碾过未化的积雪,发出单调而冷硬的声音。 车厢内暖炉散着热气,倚梅终是按捺不住,借着车轮声响低声探询: “姑娘,皇后娘娘此番大张旗鼓邀您赴宴,除了……除了那些台面上的事,可还有别的盘算?” 江绮露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带着一丝洞察世情的嘲讽: “盘算?帝王心术,岂是我等能随意揣度的?” 她将暖炉上的小手笼拢得更紧些,目光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 “赴了宴才知道谁在做戏,又是谁在看戏呢。” 第61章 赏梅 倚梅心中一凛,不再言语。 “清平郡君到——” 一声高亢而穿透力十足的通报,在玉华宫梅园入口处响起。 江绮露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饱含梅香的空气,挺直腰身。 面上瞬间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波澜。 她扶着倚梅的手,步履从容而端庄,缓步走入园中。 园内果然名不虚传。 数十株红梅、白梅在雪中怒放,暗香浮动。 亭台楼阁间,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梅,或吟诗,或抚琴。 笑语嫣然,俨然一派太平欢宴景象。 皇后今日身着正红凤穿牡丹宫装,盘领大袖,仪态万方,端坐于水榭主亭中央暖榻之上,唇角含笑,端庄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身侧侍立的正是千滢公主苏景玥。 苏景玥着一身娇嫩的淡粉锦缎宫装,珠翠环绕,正微微俯身与皇后低语,眉眼神态尽是恭敬温婉,不见半分离宫多时的风尘。 “清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江绮露行至亭前台阶下,优雅至极地屈膝下拜,双手叠于额前深施大礼。 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皇后目光温和扫过,抬手虚扶: “快起,快起!入座吧。许久不见,怎的清减了些?可是雪天寒凉,未曾照顾好自己?” 江绮露依礼起身,仪态娴雅依旧,不卑不亢地回应: “劳娘娘挂心,清平惶恐。只是冬日寒燥,近来略有些畏冷,饮食便也清淡了些。” 说完,她目光顺势转向皇后身侧,再次躬身:“清平见过千滢公主殿下。殿下万福。” 苏景玥闻声立刻上前一步,笑靥如花地亲自扶起江绮露的手臂,姿态亲昵热络: “清平姐姐不必行此大礼!姐姐这般见外,倒叫本宫不安了。” 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熟稔: “说起来真是遗憾,上次中秋宫宴灯月交辉之后,本宫便奉旨随祖母前往瑞云寺祈福。” “祖母途中偶染风寒,本宫侍奉汤药不敢轻离一步,竟连冬至吉日都未能在宫中侍奉父皇母后左右。” “前几日祖母方大好,这才紧赶慢赶回了宫,心中着实对京中故人想念得紧。” “今日得见姐姐清姿,恍如隔世,当真是欢喜!” 苏景玥亲昵地缠入江绮露的臂弯,她朝皇后绽开甜润一笑,娇声道: “母后,孩儿想带清平姐姐去瞧瞧我那几株从江南移来的宝贝白茶梅,可好?” 皇后看着唯一的嫡女,眼中满是宠溺,笑着颔首: “去吧。” 随即侧首吩咐苏景玥身后两个衣着精干的大宫女: “杜鹃、杜若,小心伺候着阿玥与清平,莫要让积雪湿了绣鞋。” 她语调和煦,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诺!” 杜鹃、杜若齐声应道,恭敬垂首。 倚梅亦连忙欠身,紧随其后。 江绮露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朝皇后微微欠身,仪态无可挑剔: “清平告退。” 便随着苏景玥步入那梅枝掩映的曲径。 皇后注视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那份清贵与天真交织的画面落入她眼中。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似是不经意地问向身旁最为信任的心腹女官: “陛下那边……前朝议政,此刻该是召见那些世家子弟了?” “回娘娘,正是。” 女官躬身回禀:“各位皇子殿下连同几位世家公子,皆在紫宸殿。听闻事务繁杂,但此刻应是接近尾声了。” 皇后眸光微转,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温润的瓷壁,片刻后温声吩咐: “既如此,你且去陛下跟前禀告一声。就说这玉华宫的梅花开得极盛,难得天公作美,雪霁初晴。” “我东云素来民风开明,何不请陛下恩典,让皇子、王爷们带着前头那些才俊们一并移步梅园,散散心,松泛松泛?年轻人,正当多多往来才是。” “谨遵懿旨,奴婢这就去。” 女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快步往前朝方向走去。 梅园深处,积雪似乎比园口更厚,踩上去发出绵软的沙沙声。 苏景玥将江绮露引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几株形态古雅、枝干虬曲的白茶梅赫然在目。 层叠绽放的花朵并非纯白,而是带着玉般的温润质感。 花瓣娇小玲珑,蕊心深处晕染着极淡的金黄,犹如凝结的霞光,在洁白雪色的映衬下,更显雅致奇绝,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冷幽邃的独特甜香。 “这便是父皇去年特意遣人从江南寻来的金蕊雪梅,说是万里挑一的佳品,园子里统共也就这几株了。” 苏景玥眸中闪烁着自得,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近前一朵饱满的花,语气轻快: “清平姐姐,你瞧着如何?” 江绮露目光流连在花间,那份清寂脱俗之美确实罕见,她诚心赞道: “琼花玉蕊,冰肌清骨,当真世间少有。公主好福气。” 苏景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慷慨: “姐姐既然喜欢,那我便奏请父皇,将它们都移到姐姐府中的花园里去!能让姐姐日日得见,这花也才算不负春光!” “公主厚爱,清平心领,却万万不敢受此恩典。” 江绮露福身婉拒,声音温和却异常清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如此美轮美奂之物,乃是天家恩泽。移居臣女寒园,无异于明珠暗投,不仅委屈了这灵植,更辜负了陛下和公主的美意。” “况且,这般珍品,理应置于这宫苑琼林之间,供众人赏鉴方显其真正的价值。若专宠于私室,岂非辜负了天地造化?” 苏景玥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脸上那份热切的笑意似乎淡了几分。 她顺势接话,语气显得颇为大度: “还是姐姐思虑周全。是啊,这么美的花,自然要让大家都能赏玩才是道理……” “阿玥又在人前炫耀她的宝贝了?” 一个温和醇厚、极富磁性的男声自身后梅林深处传来,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熟稔。 江绮露闻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身。 “见过竑王殿下、翊王殿下!” 第62章 不必拘礼 不远处一株怒放的红梅树下,两位身形颀长,华服玉带的年轻皇子正负手而立,白雪红衣,分外醒目。 为首的正是竑王苏景安,今日他着了一件墨蓝色金线暗云纹锦袍,外罩玄狐大氅,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双深邃的凤目,看似随意,目光流转间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不经意便能勘破人心。 适才那句戏谑之语,便是出自他口。 他身旁的翊王苏景宥则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气质更为温润如玉,望向苏景玥的目光充满了兄长对幼妹的包容宠爱。 那白茶梅清冷的甜香在料峭的寒风中若有若无地浮动,与红梅的醇香交织。 苏景安步履从容地踱步过来,视线先是掠过那几株珍稀白茶梅,最后定格在江绮露沉静的侧颜上,话却是对苏景玥说的,声线低沉带着调侃: “瞧瞧,阿玥这梅园里的宝贝可是越来越多了。今日是金蕊雪梅,明日就该是你觊觎的那块太湖玲珑石了吧?” “再往后,只怕这偌大的玉华宫,都要归你了?” 苏景宥也随之走近,闻言失笑,温和地帮腔打趣: “二皇兄说得是,阿玥再这般见着好的就想要,父皇的私库怕是都要让她搬空了。” 他看向江绮露的目光带着自然而然的友善,温声道:“清平郡君请起,不必拘礼。” “二皇兄!五皇兄!” 苏景玥见到兄长,方才那点微妙情绪立刻被雀跃取代,提起裙角便朝二人奔去: “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前朝议事可结束了?” 江绮露依礼起身,微微颔首,仪态端方优雅:“多谢翊王殿下。” 苏景宥笑着替兄长回答了苏景玥的问话: “刚刚散了。母后说园子里的梅花正好,尤其是阿玥你念念不忘的金蕊雪梅开得正盛,怕你得了宝贝太过得意,特意遣人来唤我们,说……” 他顿了一下,看了苏景安一眼,才继续道: “让我们也过来开开眼,顺便煞煞你的威风,免得你把好东西藏起来不让大家看。” 苏景玥听罢,俏丽的小脸立刻做出一副委屈模样,转向苏景安: “二皇兄!你听听五皇兄说的什么话?合着母后叫你们来是挤兑我的不成?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略带狡黠地扬起下巴,眼波扫过那几株白茶梅: “二皇兄你可是眼馋我这花了?你王府中的奇珍异宝库藏之丰,父皇可都赞誉过,还差我这几棵小梅树?” 言语间毫不掩饰对自家皇兄的财大气粗的打趣。 苏景安面对妹妹的娇嗔,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投向江绮露依旧沉静如水的面庞上。 四人言笑晏晏,空气中仿佛也沾染了那份融洽之意。 白茶梅清冷的幽香,似乎都被这份暖意冲淡了几分。 然而,正当四人谈笑间,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 “二皇兄当真是好雅兴,父皇在前朝召见群臣商议开春河工、边防要务,议得如火如荼。” “皇兄身为嫡长皇子,竟有如此闲情逸致,在这温柔乡里陪贵女赏玩花草?” 众人循声望去。 梅影之后,转出两道身影。 为首的青年身着墨色缠枝莲暗纹锦袍,披着玄狐斗篷,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 面容轮廓与苏景安依稀有三五分相似,那双飞扬入鬓的眉宇下,眼眸却如寒潭般深冷锐利,少了温文,多了迫人的锋芒与毫不掩饰的桀骜。 来人正是靖王苏景宣。 他身侧跟着一位与他容貌极为相似的宫装少女,便是千澜公主苏景环。 她一身暗紫色的宫装,裙幅上金线绣着振翅欲飞的云雁,气质冷艳孤高。 虽容貌相似,但苏景环的傲气更流于表面,带着皇室公主天然的矜持和审视。 “三皇姐,四皇兄。” 苏景玥依礼问安,面上方才的雀跃霎时无踪,语气平直而疏离,眼神也冷淡下来。 梅树梢头的积雪因这骤然冷凝的气氛,簌簌落下几缕。 江绮露心头瞬间明晰。 这必是四皇子苏景宣和三公主苏景环。 刘淑妃所出的双生子,与皇后一脉素来不睦。 苏景安唇边那惯常的温润笑意未减,眼底却如同凝了一层薄冰。 他迎向苏景宣迫人的目光,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淡和一丝不容置疑的规正: “四皇弟此言差矣。前朝议政已然结束,难道皇弟方才不是在殿中?” “竟不知是母后怜惜我等辛劳,特意体恤,传话召请诸皇子与世家子弟同来梅园赏景散心,以示天家恩典?况且……” 他话音微顿,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景宣身后:“我与翊王亦是为尽孝心,照拂阿玥前来。” “你!” 苏景宣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眉宇间戾气骤起,一步踏前,雪地上留下清晰的深痕。 “阿宣。” 身侧的苏景环适时伸出手,纤细却隐含力道地攥住了苏景宣的衣袖一角。 她虽面色同样冷淡,但举止到底稳重几分。 那双与弟弟如出一辙的凤目沉沉扫过苏景安与江绮露,最终落在自己冲动易怒的弟弟身上,低声道: “陛下议政已毕,稍安勿躁。” 苏景宣胸口起伏几下,终是强行压下那股气。 苏景安仿佛未见他怒气勃发的姿态,神色依旧从容,转而对江绮露介绍道,语气平稳如初: “清平,这位是四皇弟靖王苏景宣,这位是他的胞姐,我的三皇妹千澜公主苏景环。” 江绮露立刻敛衽屈膝,姿态恭敬无瑕: “臣女清平,叩见靖王殿下,千澜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她头颈微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苏景宣冰冷的视线刮过江绮露垂首的姿态,从上至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掂量。 他鼻翼微动,发出一声清晰的的冷哼: “哼!怨不得父皇与皇后娘娘对清平郡君这般另眼相待……”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转向苏景环,带着一丝刻意的挑衅和哄然大笑的意味: “三姐,可本王瞧着,这位郡君论容貌,怕是远不及皇姐你的风华十分之一!京城盛名,莫不是言过其实了?” 这近乎羞辱的言语一出,苏景玥俏脸含怒,刚要张口驳斥,却被身侧的苏景安轻轻抬手按住了肩膀。 第63章 宴会 苏景环倒是被点了名。 她眸光微动,冷然的视线再次投向江绮露,那审视意味更浓,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探究的兴趣。 她并未接弟弟刻意挑拨的话头,只是唇角勾出一抹与冷艳气质不符的、意味不明的浅笑,悠悠开口道: “阿宣快人快语。不过本宫倒是觉得,今日能有机会与清平郡君说上两句话,也算意外之喜。” “毕竟往日郡君深居简出,鲜少露面,想要攀谈,总是寻不到门路呢。” “公主殿下言重了,不过是臣女性情疏淡,不惯交际,疏于请安问候,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江绮露依旧维持着垂首行礼的姿态,声音平稳清越,如同雪后新泉,不卑亦不亢。 她微微抬首,目光平静地迎向一脸看好戏神色的苏景宣,续道: “至于靖王殿下所言,陛下与皇后娘娘圣明仁慈,对臣下皆有垂怜,此乃臣女的福分,亦足见皇家气度恢弘,广布恩泽。” “至于臣女自身,不过蒲柳之质,萤火之微,怎敢与日月同辉?” “比之于千澜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之姿、琼枝玉树之态,更是云泥之别。殿下莫要取笑了。” 苏景宣一番拳打在了棉花上,看着江绮露那沉静如水的样子,反而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厉害。 偏偏对方礼数周全,言语谦恭,让他再难寻衅,不由脸色更沉几分,重重冷哼了一声。 苏景安恰到好处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语调温煦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梅园宴席想是要开了,阿玥,清平,莫让母后久候。翊王,我们一道过去。” 他目光扫过苏景宣姐弟:“三妹,四弟,也请吧。” 苏景宣心中气结,却也知此地不宜再闹下去,狠狠一甩袖,也不与苏景安、苏景宥招呼,转身便大步离去。 苏景环目光在江绮露脸上最后停留一瞬,那抹探究更深,随即对苏景安微微颔首,礼节性地说了声: “那皇妹便先行一步,与阿宣一同去向母后请安。” 语毕,才迈着冷傲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那墨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方才还略显拥挤的角落瞬间空寂下来,只余白茶梅的幽香与冰雪的冷冽。 江绮露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靖王姐弟消失的梅径尽头。 苏景玥轻轻吁了口气,看向江绮露的眼神带了些歉意和担忧。 苏景宥则是无声地摇了摇头。 唯有苏景安,深沉的视线落在江绮露波澜不惊的侧脸上,那眸光深处,探究之外,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更深沉的东西。 “走吧。” 苏景安的声音低沉响起,四人亦转身,踏着铺满碎玉琼屑的小径,朝着丝竹隐隐飘来的梅园主亭方向行去。 梅园深处的水榭主亭,暖炉氤氲,熏香袅袅。 皇后端坐首位,明黄绣凤的垫子衬着她雍容的身影。 其下依照身份尊卑,依次侍坐着几位盛装宫妃,而后才是以竑王苏景安、翊王苏景宥为首的皇子公主。 再往外延伸,便是一众依品阶落座的京都世家子弟与名门贵女。 琼枝玉树环绕,衣香鬓影浮动,丝竹管弦声与轻语谈笑声交织,一派富丽堂皇的皇家气象。 江绮露的位置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了苏景玥之下,右手边坐着的,正是右相之女唐霜。 唐霜今日着了一袭鹅黄软烟罗裙,色泽鲜嫩,眉目也精心描绘过,更显娇美。 见江绮露落座,唐霜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眼底深处却如凝着化不开的寒冰,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警惕。 江绮露亦颔首回礼,神情淡然。 她接过宫婢奉上的白玉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亭内亭外。 目光所及,逡巡全场。 那些翩翩公子、窈窕淑女的面孔背后,无一不是京都顶级门阀的缩影。 视线忽地在稍远处一顿。 隔着几张几案,方岚与方峘姐弟的身影映入眼帘。 方岚一身简洁的水蓝色劲装改良宫裙,发间仅以一支白玉云纹簪固定,英气未减,更显清爽利落。 她身边是身形挺拔、面庞尚带几分少年锐气的方峘。 江绮露与方岚遥遥相望,无需言语,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默契的问候与关切。 自秋狩一别,方岚姐弟奉父命前往北地押运军粮,探望驻守玉平的忠勇公方句,竟错过了京都冬至的盛大庆典,为此方家还上折请罪。 如今看来,帝后显然并未怪罪。 今日方岚现身,虽低调,但其将门嫡女的身份与风采,依旧引人侧目。 赏梅宴? 江绮露心中无声轻哂。 这暖帐华亭之外,遍植的红梅如燃烧的烈火,白梅似凝固的冰雪,在皎洁的雪色背景中盛放得格外烈艳孤绝。 高高悬挂的暖黄宫灯流泻下柔和的光晕,为冰冷的假山,曲折的回廊披上一层虚幻的暖纱。 然而这美轮美奂之下,分明是一处无形的名利场。 各家子弟,世家千金,此刻皆借着“赏梅”的名头,轮番登场,展示着自己最为拿手的才艺,以期博得贵人青眼。 最令人意外的莫过于方家姐弟。 方峘率先起身请奏,一套拳法干脆利落,虎虎生风,颇有方家军的雷霆之势,赢得满堂喝彩。 方岚紧接着登台,并非舞剑,而是取出一柄普通青锋长剑。 剑在她手中,却失了沙场利器应有的刚猛肃杀,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写意。 剑尖轻挑,身姿翩跹,似剑舞,更似舞剑。 一套剑舞毕,既有将门虎女的飒爽风骨,又不失女子的柔美灵动,亭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赞叹。 江绮露眼底也掠过一丝欣赏与暖意,好友的风采,无论何时都令人心折。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江绮露身上,轻声问道: “清平可会什么才艺?” 刹那间,数道目光看向江绮露,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江绮露垂眸,鸦羽般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起身,对着皇后盈盈一福,声音清澈低柔: “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女资质驽钝,恐所学粗浅,难登大雅之堂,不敢在诸位贵人面前献丑。” 皇后笑容更深,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慈爱,温声道: “无妨,可会什么乐器?” “此间梅雪相映,正是雅乐应景之时。不妨试试,为这满园清芳助兴?” 第64章 献艺 拒绝已然无望。 江绮露心下了然,抬起眼睫,目光澄澈地望向皇后: “臣女……略通笛艺。若皇后娘娘与众位娘娘不嫌聒噪,臣女便献丑,以一曲《寒梅映雪》应景,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甚好。” 皇后满意颔首,轻轻扬手。 片刻后,一名内侍恭敬地双手奉上一支通体碧翠、温润雅致的玉笛。 江绮露接过玉笛。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那温润的质地却并非凡品。 她指尖轻轻拂过笛身,仿佛拂过旧日尘埃,指尖所触,似有若无的花纹暗合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她抬眸,视线似乎无意间掠过远处暖阁花窗后的阴影。 那里,凌豫挺拔的身影若隐若现,目光正穿透灯影与人潮,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将笛唇轻抵,阖上双眸。 心绪归于一片空寂,仿佛置身于万丈雪峰之巅,四周唯有永恒的寒意与纯净的风。 灵台清明,神思渐远。 笛声起,似冬日里一缕孤寂的风,带着一丝清冷,从远方缓缓而来。 它低低地回旋,像是在轻抚那一树树红梅,赞叹它们在冰雪中绽放的倔强与美丽。 那梅花,在笛声中愈发显得凄美,仿佛每一朵都在用生命诉说着冬日的冷寂与坚韧。 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期盼,似是穿透了冬日的寒冷,遥望着春天的暖阳。 那欢快的旋律,如同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心田,带来了复苏的希望,让人不禁期待着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那一刻。 然而,这期盼并未持续太久,笛声很快又转为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像是在怀念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 每一个低沉的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叹息,带着对过去的不舍与眷恋。 那曾经的欢声笑语,那曾经的繁花似锦,如今都已随风而逝,只留下淡淡的忧伤在心头萦绕。 笛声渐渐低落,最终在空气中轻轻消散,留下一片寂静,仿佛连那冬日的梅花,也在为这逝去的时光而哀伤。 曲终时,园内一片寂静。 雪地上,清冷的光影仿佛凝固。 每一个人都仿佛沉浸在那个由笛声构筑的冰霜世界、以及最终悲怆的逝去余音中,久久无法回神。 亭角垂落的冰棱,在此刻悄然坠下一滴水珠,落雪无声。 江绮露缓缓放下玉笛,指尖冰白,面庞亦在月色宫灯下显出几分近乎透明的清冷。 她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眸,那双经历过沧海桑田的眼瞳深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水光飞快掠过。 她不动声色地垂落视线,端着玉笛的手指优雅地收回袖中,借着衣袖滑落的瞬间,指尖极其隐秘地拂过眼角,抹去那一点微凉。 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光洁的笛身,那上好的玉石在雪光和宫灯的映射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仿佛也浸染了她笛声中的冰霜与悲怆。 死寂的凝固被打破。 “好!” 苏景安率先击掌,一声清晰有力的喝彩骤然响起。 他深邃的眼眸中盛满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激赏,目光灼灼地望着亭中那孤雪寒梅般的倩影。 紧接着,其他公子们也纷纷反应过来,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时间,整个园内都回荡着热烈的掌声。 一时间,梅园内掌声雷动,赞誉四起。 然而,这热烈的声浪之下,贵女席间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暗流。 许多道投向江绮露的目光变得复杂而尖锐。 赞赏有之,但更多的是嫉妒与不甘。 一个北境荒凉之地长大的女子,回京不过数月,便凭借一纸诏书成了清平郡君,身份顷刻凌驾于她们这些世代簪缨的京都贵女之上。 这已让无数人心中郁结难平。 如今竟又在这由皇后亲自主持的赏梅宴上,以一曲惊动四座的笛音,将所有精心准备的才艺衬托得黯然失色、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她们感到恐慌和愤懑。 公主们的神色也悄然变化,苏景环微微蹙眉,苏景玥眼中带着惊叹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面对众人的目光,江绮露唇角轻扬,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意,从容而优雅,平静无波。 她将手中的玉笛轻柔地置于宫女捧上的锦盒中,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着浑然天成的清贵气度。 “清平郡君此曲。” 皇后的声音温煦如春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缓缓响起,压下了所有掌声: “笛韵悠扬,其意境深远,本宫听着,竟似昆山玉碎,香兰泣露,清越穿云,哀而不绝,直入人心底。好,好得很!” 这份评价之高,顿时让场中气氛再次凝肃。 江绮露福身,垂眸谢恩: “娘娘过誉了。清平献丑,唯恐污了贵人清听,能得娘娘一句‘尚可’,已是惶恐之至。” 她态度谦逊至极,与方才笛声中展露的无垠情感判若两人。 苏景玥立刻娇声附和,带着几分天真: “就是极好听的!母后说得对极了!清平姐姐,我在宫里这些年,听过多少曲子,都未曾听过如此……如此能钻进人心的笛声!” 一旁的唐霜也扬起柔美的笑容,声音清甜地开口: “千滢公主所言甚是,臣女今日也算开眼了。清平郡君笛艺超凡,这般情深意切的音韵,即便在京都最好的乐坊,怕是也难得闻其一二。” 她言辞恳切,笑容得体,仿佛出自真心赞誉。 这般一致的赞誉,仿佛刺痛了某些人的神经。 “哦?是么?” 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突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臣妾愚钝,听这清平郡君的笛声,婉转有余,技法倒也算新奇,不过嘛……” 说话的是坐在皇后下首不远处的静嫔,她妆容艳丽,目光斜睨着江绮露: “臣妾听着,也就平平无奇,比宫里供奉司那些乐娘子的纯熟技艺,还是差了些火候的。皇后娘娘这般夸赞,倒教臣妾有些惶恐,生怕自己耳力不济了。” 她仗着几分得宠和六皇子的母妃身份,言语间带着赤裸裸的质疑和挑衅,意在打压江绮露刚刚攀升的气场。 皇后面上的笑意未变,目光却淡了下来。 她轻轻转动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声音平稳无波: “静嫔如此精通音律,想来定有高见。本宫倒想洗耳恭听,不如静嫔也为大家献上一曲,权当助兴?” 第65章 赏赐 轻飘飘一句话,将皮球踢了回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静嫔脸色陡然一僵,那点刻意摆出的骄矜之色瞬间褪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娘娘说……说笑了,臣妾……臣妾才疏学浅,哪里敢在众位姐妹面前献丑,刚才不过是愚见,扰了娘娘兴致,臣妾知罪。” 她慌忙起身,声音带着几分不安的颤抖。 皇后鼻间轻哼一声,不再看她。 此时,一个温和圆润的声音适时响起,为静嫔解了围,也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说话的是靖王苏景宣和千澜公主苏景环的生母,淑妃刘氏。 “皇后娘娘息怒。” 淑妃笑得端庄得体,语气柔婉: “静嫔妹妹性子直率,言语或有失当。不过,依臣妾看,清平郡君能吹奏出如此牵动人心的曲子,确属难得。” “今日这赏梅雅宴,一曲天籁引人入胜,若不给予嘉许,倒显得皇家少了些雅量呢。” 她先贬后褒,将矛头稳稳引回江绮露身上,话语里却是明晃晃的建议赏赐。 皇后眉梢微挑,似乎来了兴趣:“哦?淑妃言之有理。那依淑妃之见,该赏些什么才合宜呢?” 刘淑妃掩唇一笑,目光转向江绮露,那笑容温婉却暗藏机锋。 她沉思片刻,才缓缓道: “臣妾想着,清平郡君以笛音动人心魄,此等才情天赋,当以雅物相配。” “若赏金玉俗物,反倒辜负了这份清雅意境。不如……” 她微微一顿,目光转向身侧的宫女:“将那件东西取来。” 宫女立刻应声离去,在众多探究的目光中,不多时便捧回一个紫檀木镂雕云纹、镶嵌金边螺钿的锦盒,华贵异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盒子上。 刘淑妃亲手接过,脸上带着一丝追忆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珍重,轻轻打开盒盖。 刹那间,一道温润皎洁的光芒流淌出来。 盒内红丝绒衬垫上,静静卧着一枚玉笛坠。 材质竟是罕见的整块羊脂白玉,毫无瑕疵,温润无匹。 更令人屏息的是其巧夺天工的雕工。 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翎羽根根分明,纤毫毕现,姿态灵动传神,仿佛下一刻便要引颈长鸣,冲天而起。 凤眼处,一点小小的鸽血红宝石镶嵌其中,那殷红一点,在通体洁白中熠熠生辉,流转着动人心魄的光华。 “此枚玉笛清音坠。” 刘淑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乃臣妾当年有幸,蒙先帝垂青所赐。都说凤栖梧桐,声动九霄、此物温润剔雅,祥瑞天成,正配得上传世佳音。” “臣妾多年珍藏,今日见清平郡君如此天籁之才,宝器赠予知音,想必也是它的造化。” 她微笑着,将盛放着玉坠的锦盒递向江绮露,眼神深深: “赠予郡君,愿郡君才情永驻,更上层楼。愿这凤鸣清音,常伴左右,亦是祈佑我东云乐韵永传,国运昌隆。”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面色一变,不过片刻便恢复了端庄的模样。 苏景玥失声轻呼:“淑妃娘娘!这……这不是先帝……” 江绮露站在一旁,心中却是一片波澜。 她知道这枚笛坠绝非寻常之物,刘淑妃今日将它赠予自己,必有拉拢之意。 然而,她并不想卷入这场宫廷的权谋斗争之中,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枚玉坠上。 那凤凰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振翅高飞。 江绮露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再抬眸时,脸上已只剩受宠若惊的谦卑与恰到好处的惶恐。 她双手恭敬而稳妥地接过那沉重的锦盒,指尖接触到冰冷的紫檀木盒身。 她屈膝福身,声音清澈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臣女叩谢淑妃娘娘厚赐。娘娘隆恩,清平惶恐至极,唯有铭记于心,时时勉励己身。” 刘淑妃脸上绽开更为满意的笑容,她转向皇后,姿态恭敬: “皇后娘娘,您看,难得清平郡君如此懂得礼数。一件旧物,若能激励后辈才情,为皇家增辉,亦是臣妾之福,先帝之遗泽有继了。” 皇后唇边也挂着雍容的笑意,目光在江绮露低垂的面庞和那精致的锦盒上轻轻一扫,随即颔首道: “淑妃思虑周详,此物确与清平才情相得益彰。清平,你好生收着吧。” 她随即又转向江绮露,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慈和: “清平,今日笛声,可算是本宫这赏梅宴的惊喜之音了。” 江绮露再次欠身,姿态谦卑: “娘娘盛誉,清平实不敢当。清平浅陋,萤火之光岂敢妄拟皓月之辉?不过是抛砖引玉,能得皇后娘娘清听片刻,已是清平三生之幸。”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轻轻挥手示意她退下:“今日兴致正好,都坐下吧。” 赏梅宴的丝竹声又渐渐奏响,舞姬水袖轻扬,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江绮露回到座位,背脊挺直如竹,广袖下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拢,紧紧扣住膝上那个冰冷的紫檀木锦盒。 身旁的苏景玥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淑妃赠礼时她差点失态,此刻心有余悸,凑近低声道: “清平姐姐……你,可还好?那东西……” 她欲言又止。 江绮露微微侧首,对她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安抚笑容,轻轻摇头: “公主放心,清平无事。淑妃娘娘厚爱,是清平的福气。” 苏景玥看着她清冷的侧颜和那抹笑,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问。 亭外,梅影重重,雪光幽冷。 亭内暖炉融融,笑语再起,丝竹声已换上欢快的调子。 “郡君。” 一声轻柔婉转的低唤自身侧传来。 江绮露微侧过头。 唐霜不知何时已靠近了几分,那张娇美面庞上,挂着一抹真实的忧虑。 她今日着一袭水红云锦缠枝莲纹宫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明艳照人。 然而此刻,她那双盈盈剪水瞳眸中,带着一丝担忧。 “青寂姑娘。” 江绮露回以极淡的微笑,声音平静无波。 唐霜轻抿了下嫣红的唇瓣,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的意味,目光紧紧锁着江绮露: “方才,可知道淑妃娘娘赠予你的那枚玉笛坠,是何来历?” 第66章 是孽缘 江绮露眸色微凝,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淑妃娘娘所赐之物,自是珍贵异常,清平……却是不知其具体渊源的。” 唐霜轻轻叹出一口气,那叹息中蕴含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微微倾身,用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耳语声量,快速说道: “那枚玉笛坠……乃是昔年先帝御赐之物。” “当年,淑妃娘娘入主东宫不久,便因顺利诞下龙凤双生祥瑞,深得先帝欢喜。” “先帝龙颜大悦,特将此枚刻有飞凤之姿的玉坠赐下,言其‘祥瑞温雅,合宜育麟’……” 她的语速刻意放缓,目光紧紧捕捉着江绮露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原来……是这样。” 江绮露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怪不得呢。 那枚笛坠上的凤凰怕是给当时的刘良娣传达了错误的信息,以为先皇要立她为太子妃,还妄想着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呢。 所以淑妃这是在,拉拢她? 可惜啊,她谁也不想帮。 “多谢青寂姑娘提点。” 江绮露唇边维持着那抹极淡的笑意,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她将膝上的紫檀锦盒稳稳递给了身后的倚梅,动作随意得如同处理一件寻常旧物。 随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目光转向身旁盛放的冰玉素心梅,语气如同在谈论今日的雪色: “青寂姑娘,你可知洛戢?” “洛戢?” 唐霜一怔眼神中飞快掠过一丝茫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这……是个物件名?还是……人名?” “是个男人,名为洛戢。” 江绮露转回视线,平静地看向唐霜,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青寂姑娘,可曾……识得此人?” 她的目光澄澈如镜,似要将对方灵魂深处每一丝涟漪都映照出来。 唐霜脸上浮现出努力思索的痕迹,数息之后,她轻轻摇头,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 “不曾。京都世家,乃至父亲门下往来官员,都未曾听闻此名。棠溪姑娘……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她反问时,眼底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好奇的微光。 江绮露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浅呷一口温热的香茗,目光落在茶面上漂浮的细嫩芽尖,语气变得更加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邻里闲聊: “噢,倒也无甚大事。只是听闻此人性情阴狠,行事乖戾,绝非良善之辈。若哪一日青寂姑娘不幸遇之……” 她抬眸,目光瞬间变得异常锐利,直直刺入唐霜眼底: “切记千万远离!他的话,一个字也不要信!” 唐霜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厉目光刺得一激灵,立刻肃容点头: “是,我记下了,多谢郡君提醒!” 她语气郑重,心头却疑虑丛生。 洛戢? 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为何江绮露说得如此笃定又如此警惕? 她为何要特意警告自己? 江绮露只“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重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雪压枝头的红梅。 唐霜见状,也只能压下满腹狐疑,默默陪坐一侧。 江绮露用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唐霜竭力维持平静的侧脸,心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终究是孽缘。 亭中的喧嚣暂歇。 各家公子贵女献艺已近尾声。 皇后含笑起身,仪态万方: “诸位辛苦了,本宫甚是欣慰。这会子有些气闷,容本宫更衣片刻,大家不必拘束,可于御园中自行赏梅、饮茶,说说话儿。” 皇后离席,嫔妃们察言观色,也纷纷识趣地寻了由头离去,殿内顿时显得宽松不少。 淑妃刘氏走在最后。 她行至亭口,眉眼含笑,眼波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下方席间,最终在江绮露身上短暂定格了一瞬。 随即,便被侍女簇拥着,款款离去。 江绮露眼帘微垂,指尖拂过杯壁,只当浑然未觉。 皇后与嫔妃们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不少。 梅园各处,公子贵女们果真三三两两散开,或寻幽探梅,或聚于暖阁品茶谈笑。 江绮露依旧静坐在原地,并未立刻起身。 方家姐弟却已默契地朝她这边走来。 “棠溪!” 方岚步履轻快地凑近,挨着她坐下的同时,忍不住拍了拍胸口,压低了声音: “你可吓死我了!方才淑妃娘娘那架势,又是赐座又是夸赞,阵仗可真不小!我瞧着都替你捏把汗。” 她眉头微蹙,显是真有几分后怕:“这宫中贵人恩威难测,谁知道……谁知道她是不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 江绮露侧过头,朝方岚安抚一笑: “宁怡多虑了。众目睽睽之下,不过些许赏赐,场面功夫罢了。” “淑妃娘娘是靖王生母,尊贵自持,难道还能把我生吞了不成?” 她语气轻松,仿佛浑不在意,将方岚的后怕也冲淡了几分。 末了,却微微侧目,若有所思地望向皇后和淑妃离去的方向,宫道转角处的帘影重重,遮挡了全部视线,仿佛也藏匿了未尽的深意。 随即,江绮露收回目光,眼底的思忖已换作一片温和的澄澈。 她放下茶盏,拢了拢绣着暗银梅花纹的衣袖,对方岚轻快提议: “殿内暖香熏人,坐久了也闷得慌。趁着外头雪霁天晴,梅花开得正好,不如我们也去近处瞧瞧?” “这主意好!” 方岚立刻响应,嫣然展颜,仿佛方才的心悸尽数消散。 她本就是爽朗性子,行动力极强,拉起江绮露的手便欲起身。 转念想起还杵在一旁的胞弟,才侧过头,对着站在一旁的方峘道: “阿峘,你还愣着做什么?也随我们一道去透透气吧!” 方峘那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可疑的红晕,眼神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瞥去。 正是几位年轻公主聚集的地方。 他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立刻摇头婉拒: “阿姐和郡君自去便好,人多反倒拘束。方才与元峥哥一同从御前下来,这会子不知他去哪儿了,我正好去寻他说话。” 方岚心下了然,促狭地一笑,倒也理解少年人那份心思,不再强求。 “凌都司?” 江绮露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他也过来了?” 方岚点头: “是啊,方才和阿峘一起从陛下那边过来。不过凌都司事务多,想必是去巡卫了?” 江绮露不动声色地颔首,表示了解:“既如此,守备便去寻凌都司吧。我与宁怡一道便是。” 方峘,也就是江绮露口中的守备,亦也规矩地应声点头:“是,郡君。阿姐,我去了。” 说完便转身汇入人群,寻找凌豫去了。 第67章 些许慰藉 江绮露这才偏过头,目光投向离她们不远,独自倚着窗棂的唐霜。 她唇角噙着一抹似乎真诚的关切笑意: “青寂姑娘,独坐也是无趣,可要随我们一同去园中走走?那梅花开得极好。” 唐霜闻声抬眸望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疲惫。 她的视线扫过江绮露和方岚,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愫。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多谢郡君美意。只是…我头有些发沉,许是殿内人多气闷,身上乏得紧。实在难以奉陪,想先去偏殿稍歇片刻。恐要扫了二位兴致了。” 江绮露立刻流露出担忧之色,向前微倾身子,声音放得更柔: “可是着了风寒?如今天气寒冷,最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唐霜浅笑摇头,那份柔弱中带着一股自矜: “并非风寒,多谢郡君挂怀。歇息片刻应就好了。” 她显然不想再多言。 “如此。” 江绮露也不强求,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意: “那青寂姑娘定要好生休息。若有不适之处,切勿耽搁,定要差人请太医来瞧。” 唐霜再次福身: “有劳费心。那我先告退了。” 她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转身,步态略显虚浮地向偏殿方向走去。 江绮露静静目送着那道倩影消失在雕梁画栋之后。 脸上的温和关切如冰雪消融,迅速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潭深井般的冷漠。 方才还含着笑意的唇角慢慢抿紧,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何时与唐家姑娘这般亲近了?” 方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 江绮露迅速收敛眼中的冷意,转过头,神色已然恢复平日里的淡然无波,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方岚的错觉。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看她孤零零一个,有些可怜罢了。” 一语轻轻带过,并未深谈。 随即话锋一转,仿佛不愿多提:“也好,旁人在此咱们也拘束些,我们去赏梅吧。” 说着,已自然地挽起了方岚的臂弯。 方岚心知好友不愿多言,也识趣地咽下追问,只轻声嘱咐了旁边侍立的素心几句,便任由江绮露携着,一同穿过雕花的殿门,向那片灿梅林深处走去。 寒风凛冽,裹挟着清冽幽远的冷香扑面而来,瞬间涤净了先前殿内残留的、过于甜腻的脂粉与暖融熏香的气息,令人精神为之一清。 偌大的梅园在苍茫雪色与点点梅红的渲染下,犹如天工铺展的锦绣画卷,寂静中涌动着生命的炽烈。 江绮露与方岚沿着曲折回廊迤逦前行,步下雕栏玉砌的台阶,轻轻踏入了覆着一层薄薄残雪的园中小径。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咯吱声。 廊外梅枝嶙峋,疏影横斜,各色梅树依着嶙峋假山、傍着精巧角亭,在寒风中热烈盛放,姿态万千。 方岚忍不住停下脚步,被这卓然天地的奇景所摄,乌黑明亮的眸子里映满了繁花与雪光,由衷地低声赞叹了一句:“真是绝景……”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身边安静赏景的江绮露,爽朗的性子让她主动打破了这份宁静,带着由衷的欣赏开口道: “棠溪,方才宴席上你那曲笛声,真是……空灵得很,直往人心底钻去。”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思索的神情: “想必是练了很久吧?真是下了苦功夫。” 她言语率直,毫无矫饰,也毫无文人雅士那些拐弯抹角的品评。 方家世代将门,舞刀弄剑才是本分,她母亲早逝,虽祖母也请过名师教导琴棋书画,但方岚对此实在难提兴趣,总觉得不如骑马射箭来得痛快淋漓。 她对笛声的赞美,纯粹是感官最直接的震撼。 江绮露闻言,只是偏过头,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并未作答。 那双沉静的眸子,却悄然移向了更远处被梅枝分割的虚空之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重重花影雪幕。 寒风拂过她鬓角几缕未束好的青丝,缠绕着白皙的脖颈。 短暂的沉默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飘渺: “峣山……本自清冷孤寂,山风呼啸时,唯有笛声……能给与我些许慰藉和陪伴罢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腻的织锦梅花纹。 方岚听得这话,心头微微一紧。 她知道江绮露身世凄楚、远离京城在峣山独自生活多年,自己方才的称赞,莫不是无意中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爽利的女子难得生出一丝无措,连忙试图转移话题,目光再次投向满园绚烂:“这里……这里可真是美啊!” 江绮露在一株临水的的红梅旁停下了脚步。 梅枝舒展,斜斜探向结了薄冰的水面。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上了一朵绽放得最为饱满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那冷意仿佛能沁入骨血,更衬得她的指尖玉色生辉,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 “冬日本就是万物肃杀,天地寂寥。” 她的声音空灵依旧,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目光落在指下那瓣鲜红: “唯有梅花偏在此时凌寒绽放,以一己之力装点这寂寥天地。自然比不得春夏百花齐放时的喧腾热闹。” 她指尖微微用力,指腹沿着花瓣边缘轻轻捻过,继续道: “却也……独有一种在霜天雪地里傲然生发的倔强韵味。” 方岚闻言转过身,目光带着十足的探究看向好友清冷的侧颜。 她觉得江绮露这番感慨,似乎意有所指,绝不止是在赏梅。 “你不喜欢梅花吗?” 她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总觉得那声音里藏着她未能完全理解的深意。 江绮露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目光穿透层叠交错的梅枝疏影,仿佛投向了某个更悠远、更幽深的时空,眼神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倒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沉入自己的思绪。 凉风卷起她素色斗篷的边缘,猎猎作响。 她再次抬手,这一次没有触碰花朵,而是轻轻搭在了那虬结盘错、饱经风霜的坚韧梅枝之上,指尖描摹过粗粝的树皮纹路: “寻常的花朵,大多只能在温暖和煦时展颜,需得靠天地成全。” 她的声音低了一分,却异常清晰:“而它们……” “偏能在寒风刺骨、万物僵冷的时节,将凛冽的霜雪化作磨砺锋芒的砥石,于那幽微昏惑之处,不声不响,却依然能蕴出这袭人的暗香,不屈不挠。” 第68章 德不配位 她的目光落回眼前那点猩红,眼波深处似有极其微渺的光芒一闪而逝: “不声不响,不疾不徐,却终究将一片刺骨冰冷淬炼内化,凝成了这袭人的暗香与傲骨。这便是不屈。” 她转回头,看向方岚,唇边漾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 “人若能在困境中,也能如这寒梅一般,将那些看似摧折的霜刃,内化为砥砺己心的力量,最终在黯淡的光景里,悄然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华,岂非一桩幸事?” 方岚若有所思,正要说什么,只听得远处传来吵闹声。 她皱了皱眉,低声对江绮露说道:“好像有人来了。” 江绮露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决定先躲到一旁的梅树后,看看来者是谁。 “瞧瞧!本宫就说这临水一角的梅开得最奇倔、最是耐看,傲雪凌霜的风骨藏都藏不住!” 苏景环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愉悦。打破了残存的静谧: “雪压枝头,红妆愈发鲜烈,可比我宫里那些规整温顺的强上百倍!” 她在一众衣着锦绣、环佩叮当的官家小姐簇拥下,宛若众星捧月般现身,华美的斗篷边缘扫过落雪。 而刚刚在席间以“不适”离席的唐霜,此刻亦步亦趋地跟在人群之中,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低眉顺眼,目光却忍不住微微抬起。 几乎是同时,这群人的目光几乎是立刻便牢牢锁定了独自立于梅树阴影下的江绮露与方岚。 审视、好奇、甚至是毫不掩饰的轻慢,复杂交织。 苏景环唇角的笑意完美得无可挑剔,然而那双漂亮的眸子却如沉入幽潭的玄冰,寻不到一丝暖意,直直钉在江绮露的脸上。 “真是……好巧啊。” 她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清平妹妹也是偏爱此处的清幽,独个儿躲了前头的热闹不成?” 她莲步轻移,裙裾拂过雪地,停在江绮露面前不过三步之遥,姿态居高临下: “可见妹妹性喜洁净脱俗,与我们这些只知道看个热闹图个新鲜的俗物,到底是不同的。” 江绮露从容抬起眼帘,迎向那道烈火般的视线,屈膝的动作流云般优雅,几乎无可挑剔: “清平见过公主殿下,诸位小姐。不敢言清幽,只是适才殿内人多气闷,方寻此处略歇片刻。” 方岚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善气息。 她见江绮露回应得体,却仍担忧好友势单力薄,立刻紧随其后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明快,试图冲淡那无形的压抑: “见过公主殿下,诸位。我与棠溪原想着这里僻静,赏赏雪景梅花,不曾想扰了公主殿下的雅兴,真是巧了。” 她说话间,身体下意识地向前微倾半步,虽行礼姿态恭谨,脊背却自然地挺直如松,隐隐将江绮露护在自己余光可及的侧后方。 苏景环像是没听到她们的辩解,更恍若未见她们的礼节,任由两人保持着屈膝的姿态,眼波如淬了毒的柔滑锦缎,悠悠然扫过身旁环伺的贵女们。 “瞧瞧。” 她轻笑出声,尾音拖得旖旎:“这份玲珑剔透的心思和这份礼数周全,着实非我等可比拟呢。” 她转向江绮露,笑意加深,眼底的冰层却寸寸加厚,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的呓语,却字字如刀: “适才在殿中,母妃的赏赐,妹妹可瞧真切了?那枚羊脂白玉的笛坠,温润凝光,通体灵气萦绕。” “本宫幼时便觉那是件宝贝,眼巴巴求了许久也未能如愿……不想今日,母妃竟慨然赐予了妹妹。”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对方微垂的头颅,语意刻薄道: “左相府当真是天大的福运,竟有妹妹这般人间少有的妙人儿回来。想必妹妹在相府这些时日,晨昏不辍,对着那支曲子是苦练不倦,早已臻至化境了吧?若非如此,怎得一曲笛声便能勾得母妃如此垂爱,赐下这般殊荣?” 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带着赤裸裸的不屑与轻慢。 苏景环身旁一位瘦削脸型、颧骨略高的官家小姐,几乎在苏景环话音落下的同时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呵”,唇边随之勾起一抹凉薄讥诮的弧度。 江绮露认得,那是右相唐洛手下某位官员的千金,目光正有意无意地瞥向身侧的唐霜。 唐霜袖中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猛地抬眼,快速而复杂地看了江绮露一眼。 但当那瘦脸小姐的目光投来时,她又如同受惊般迅速垂下眼帘,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江绮露面上纹丝不动,仿佛那诛心之语只是拂面微风。 北风呼啸,卷起她的几缕鬓发。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声音依旧清冽: “公主殿下说笑了。淑妃娘娘隆恩浩荡,清平深感惶恐,万不敢当。” 她微微抬眼,目光清澈地望向上首: “习笛,不过是身在峣山时,闲来用以排遣寂寥的自娱之举,雕虫小技,从不敢自诩精熟。” “想来是娘娘慈爱深厚,见臣女初入宫禁,多有懵懂,才施以勉励,以示关怀罢了。” “怜惜?” 苏景环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红唇微微一抿,从喉咙里溢出一串短促而刺耳的轻笑,那笑声刮在人的耳膜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清平妹妹真是……太过自谦了。” 她那涂抹着精致蔻丹的手指轻轻交叠在小腹前,目光再次缓慢而刻意地在江绮露身上逡巡了两遍: “依本宫看,这赏赐丰厚的,不单是本宫看着眼热,怕是京都城里那些累世簪缨、诗礼传家的闺秀们,见了也要心肝儿颤上几颤,辗转反侧好几宿呢!” 她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呢……妹妹年轻,本宫少不得要多一句嘴。” 她略略倾身,声音压低,带着某种恶意的亲密: “这福气啊,一旦来得太猛、太快、太高……就未必真是福了。” “有道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可是古之明训,金玉良言!这深宫内外,世态人心啊。” 她慢悠悠地拖长腔调,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针: “爬得高、拿得多,接不住摔下来的时候……那身伤,可是能要人命的。” 第69章 好生热闹 她尾音拖得绵长,目光带着毒刺,看向江绮露。 话音未落,苏景环似乎为了强调自己的轻松随意,抬起纤纤玉手,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身旁一株重瓣红梅的枝条。 并非轻柔的抚摸,而是带着一丝宣泄的力量,猛地向下一弹。 挂满晶莹雪粒的梅枝不堪其力,剧烈地颤动起来,“哗啦”一声,大片积雪连同几片脆弱的花瓣被狠狠抖落,零散洒在她华贵的绣履边。 雪片纷飞中,她状若无事地转向人群中的唐霜,面上瞬间换上了柔和甚至称得上是赞赏的微笑,声音也放软了八度: “不过话说回来,倒是方才在席间,本宫听得唐霜妹妹那曲《高山流水》,指法圆融如玉,衔接处如云卷云舒,意境更是开阔大气,尽显雍容风范,这才是真正大家闺秀打小一点一滴蕴养出来的真功夫呢。” 唐霜猝不及防被点名夸奖,猛地一激灵。 方才被苏景环刻意用来贬损江绮露的赞美,此刻落在她身上,如同裹了蜜的砒霜。 她慌忙上前深施一礼,声音微颤: “公……公主谬赞!臣女琴艺粗陋,献丑罢了,能得公主不嫌弃,已是天大的荣幸。” 她起身时,视线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还屈着膝的江绮露,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只犹豫了短短一瞬,她便快步退回苏景环身后的人群里,尽力低垂着头,试图掩藏脸上变幻的情绪。 苏景环满意地微微颔首,随即眼波悠悠地又荡了回来,精准地落到江绮露身上。 “相比之下。” 她朱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遗憾和指点: “清平妹妹那首曲子嘛……美则美矣,可就是……” 她话音陡然一转,温度骤降:“可就是……过于凄绝冷冽了些。” 她一字一句道: “初闻惊艳,细品下来,总觉得少了些人间该有的温暖生机,听久了,怕是心底都跟着发寒发颤呢。” 她一边说,一边还微微抱臂,指尖在锦绣缎面上无意识地摩擦了几下,仿佛真的在抵御那笛声带来的寒意。 目光却带着一丝恶意的挑衅,再次掠向远处的唐霜,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暗含警告的弧度。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陷入死寂。 江绮露闻言,余光瞥了一眼刚才席后说自己不舒服的唐霜,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番刻意的拉踩,将两个女子的才情置于高低不同的悬崖两端,更是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扯出一个对比场域。 几位贵女下意识地交换着眼神,气氛微妙。 就在这空气凝滞的时刻,一道沉稳平缓的嗓音自身后不远处疏朗的梅林小径传来: “这里倒是好生热闹。” 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瞬间打破了凝滞的氛围。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行数人自梅树疏朗的间隙缓步而来。 打头的正是竑王苏景安,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嘴角噙着温文得体的浅笑,目光温和地扫视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屈膝行礼的江绮露和方岚身上。 紧随其后的是翊王苏景宥,一身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天生带着几分风流蕴藉的温和。 然而他那温雅的目光甫一落入场中,便不自觉地、带着几分热切与关注,迅速而准确地投向了江绮露……身侧的方岚。 千滢公主苏景玥紧随两位兄长之后,娇俏灵动,此刻正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显然有些微妙的对峙场面,灵动的眼眸转了转。 靖王苏景宣踱步在苏景安身侧,唇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薄笑意。 他眼神锐利,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苏景环一行的表情尽收眼底,最终视线饶有兴致地定格在依旧维持着行礼姿态的江绮露身上,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玩味。 苏景环立刻收敛了面上所有尖锐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盈盈笑意与恰到好处的惊讶。 她连忙屈膝,姿态柔美,声音温婉: “几位皇兄与皇弟怎么也来赏雪了?” 同时,她不着痕迹地朝苏景宣递了个眼色。 苏景宣接收到姐姐的信号,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轻嗤,脚步未停,却状似悠闲地踱至苏景环身侧。 他的到来,无形中给苏景环这边又增添了一份重量。 与此同时,包括江绮露、方岚在内的一众人等,也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谨划一: “参见王爷、公主殿下。” 苏景安步履从容地走近几步,朗声笑道,声音带着一种消融冰雪的暖意:“免礼,都起来吧。”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最终带着熟稔与恰到好处的关切,落在江绮露和方岚身上,仿佛对刚才的紧张氛围浑然未觉: “本王与几位弟妹贪图雪后梅林清景,随意走走,不曾想竟在这里遇上了你们,倒真是缘分不浅。” 他微微侧身,将紧随其后的千滢公主苏景玥也展现于人前。 窃窃私语与细微的衣衫摩擦声响起,众人纷纷依言起身。 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只余梅枝上积雪簌簌轻落的微响。 苏景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飞快地在江绮露与方岚身上扫过,目光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与天真,随即转向眼前繁盛的红梅,樱唇轻启,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呀,这里的梅花开得真是又密又好!” 她转向江绮露,带着亲近的笑意: “清平姐姐与宁怡姐姐,你们居然撇开热闹,独独挑了这儿来赏梅?” 言语间带着点发现小秘密的亲昵。 江绮露与方岚无声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微微屈膝行礼。 方岚性子爽朗,闻言立刻扬起明快的笑容应道: “是!公主殿下慧眼,这里的梅花开得的确极盛,我二人听闻此景难得,故特来观赏一番。” 她说话间,余光却警惕地留意着刚才发难的苏景环等人。 而苏景宣目光一扫,微微挑眉,冷声道: “适才听这边颇为嘈杂,似有争执之声?” 他声音平缓,不辨喜怒,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目光却未离开江绮露低垂的眼帘: “清平郡君方才一曲清笛颇为不俗,颇得母妃赞许,实乃喜事。不知是否因了这喜事,惹得阿姐生气了?” 苏景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江绮露身上。 苏景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眼神困惑地在苏景宣和苏景环之间来回转。 她不明白气氛为何又陡然紧张起来。 第70章 必然谨记于心 说话间,苏景宣身形看似随意地向旁挪了半步,恰好不偏不倚地挡在了江绮露与方岚意欲稍稍后退回避的路径上,形成一种无形的禁锢。 江绮露终于微微颔首,敛眸垂首,声音清冷: “回王爷,清平不敢。” 方岚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又向前挪了寸许,肩膀微侧,几乎要将江绮露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她圆睁着眼睛,倔强地直视苏景宣,尽管那目光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警惕和一丝因紧张而生的气恼。 苏景宣轻嗤一声,目光微沉:“不敢?” 他语气平淡,却像淬了毒的薄刃:“郡君初入宫闱,一曲清笛便能震动六宫,引得诸位娘娘瞩目,连本王也为之侧耳的本事,又岂是等闲?” “不过啊……” 他拖长了音调,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沉默的众位贵女,最后又落回江绮露身上,寒意森然: “这京都皇城之地,深宅高墙之内,步步皆非坦途。并非人人……都喜见那过于耀眼的灼灼锋芒。”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坎上: “锋芒过露,引人注目,恐非善途。行事为人,当如履薄冰,三思而后行。” 他刻意顿了顿,然后用一种低沉却清晰无比,足以让在场每个人竖起耳朵听清的语调,缓缓道出最关键的警告: “须知一步踏错,非但自身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更难免牵连池鱼,祸及身边……那些无辜之人。” 言罢,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绮露以及她身侧已然因愤怒而握紧拳头的方岚身上,警告意味昭然若揭。 苏景宥温润的眉峰骤然蹙紧。 他一向不喜苏景宣这等咄咄逼人的姿态,尤其见他将威胁如此不加掩饰地投向方岚。 他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带着不认同的力道: “四皇兄,清平郡君方才献曲受赏,本是赏心乐事。况且郡君举止得体,何曾有错?皇兄此言,怕是过于严重了!” 整个梅林的空气仿佛凝固,寒风呼啸卷过,只吹动衣袂,却吹不散那令人窒息的僵冷。 所有贵女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垂首敛目。 唐霜站在人群边缘,看到江绮露被如此针对,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几乎是同时,一直隐忍未发的苏景安面色微沉,他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苏景宣身上,声音沉稳而带着长兄的威压: 苏景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低沉地响起:“四弟,休得胡闹。” “阿宣!” 苏景环的声音更显尖锐,充满了失控的恐慌和急切。 微妙的气氛在这一刻骤变。 竑王与靖王,这两位最高阶皇子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苏景宣面上依旧沉静如渊,仿佛磐石不为所动,可眼底深处那浓郁的墨色却剧烈地翻涌了一下,闪烁着冰冷的、更加晦暗难明的光。 他完全无视了苏景环暗中急切扯动袖口的力道,视线依旧沉沉地锁在江绮露身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江绮露缓缓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属于郡君的恭顺微笑,唇角微扬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温婉得体。 然而,那双露出的眼眸却再无半分暖意。 她唇角微扬,声音清晰平和,缓缓道出: “王爷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清平定当谨记于心,时时自省。” 她微微一顿,语气无波无澜,平静得令人心惊: “清平自知才疏学浅,秉性驽钝,资质更是平庸至极。此番入宫,承蒙皇后娘娘及各宫娘娘错爱垂怜,赏赐几分薄面,方能在人前不致失仪露怯。” 她的目光坦然迎上苏景宣冰冷的审视:“王爷……实在不必为清平这等微末之人,过多费心忧虑。” 苏景宣眸光微冷,眉间冷意更甚,不顾苏景环的轻轻拉扯,继续道: “左相大人近日于朝堂之上殚精竭虑,为国事宵衣旰食,心力交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再是针对一个女子,而是将矛头直指朝堂重臣,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敲打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清平郡君身为左相胞妹,既享兄长荫庇,荣封郡君之位,便当时刻自省,谨言慎行,循规蹈矩!尤其在这宫闱重地,理当如履薄冰,更须慎之又慎!莫要……”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神冰冷:“招惹那些不必要的目光,滋生无谓蜚语,扰得朝野不安!” 他目光扫过脸色已变的几位皇子,特别是苏景安,然后缓缓地道出,声音低沉而清晰无比,确保在场所有人,特别是那些背后站着各方势力的贵女们,都能听清每一个字: “倘若因此小事让左相大人分心劳神,乃至忧思成疾,耽误了为国尽忠的本分,甚至……” “在某些审时度势的关键关节上失了‘准头’,那便绝非个人意气得失的小事。”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而是动摇社稷根本的天大憾事!” “个中干系,想必郡君自有分寸。” “四弟!” 苏景安的怒喝带着压抑的愠怒响起。 “阿宣!你够了!” 苏景环面色僵硬,死命攥着苏景宣的袖袍,暗示他真的再不能往下说了。 她眼见苏景安也开口了,便没再继续。 她口头上的讽刺,比起苏景宣这番裹挟着朝堂威压、牵连国本的攻讦,简直不值一提。 苏景宣被拽得一个趔趄,终于没将那更加露骨诛心的下一句说出口。 梅花暗香里飘来一丝微妙的硝烟味。 苏景安的目光艰难地从苏景宣冷硬的面孔上移开,投向不远处一株在狂风肆虐中倔强怒放的白梅。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胸腔中因愠怒而翻腾的气息稍作平复,神色也随之缓和些许。 他转向置身风暴边缘的江绮露和方岚,脸上努力堆积起一个温润平和的安抚性笑容。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兄长的威严姿态: “四弟素来急躁,今日更是口无择言,言语间若有冒犯,绝非刻意针对,实乃失当之举,本王代他向郡君与方姑娘赔个不是。” 第71章 蒲柳之姿 苏景环也立刻顺着话头,脸上那因弟弟失控而生的真实恐慌瞬间切换成了恰到好处的薄怒。 她立刻转向苏景宣,黛眉倒竖,声音带着一种娇嗔与严厉混杂的责备: “阿宣!休得再放肆!还不住口?” 呵斥完胞弟,她又迅速换上一副自责与歉疚的表情,朝着江绮露和方岚方向微微倾身,挤出一个在风雪中显得尤为勉强的的笑容: “清平郡君,方家妹妹,家门不幸,阿弟年少不懂事,今日这席醉话着实该打!本宫在此代他向二位郑重致歉了!望二位宽宏大量,莫要与他计较!” 她语速极快,巧妙地将所有责任归结于苏景宣可能的酒醉失态,对先前自己故意刁难江绮露、引发后续冲突的根本原因,只字不提。 毕竟,苏景宣那番触及朝堂的言论,与她的刻薄讽刺算不得什么。 方岚面上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番几乎将她家世也裹挟进去的威胁从未入耳。 她姿态万方地深深施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将门千金特有的干脆利落,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靖王殿下性情率直,快人快语,所言亦是常理。我等深受教诲。” 江绮露也随着方岚的动作,仪态完美地欠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 “公主殿下言重了,清平惶恐。” 然而,苏景宣对胞姐的劝阻充耳不闻。 他面容上毫不掩饰的烦躁与暴戾之色愈发浓重,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苏景宥眼见气氛又陷入令人窒息的低压,连忙再次上前一步。 他温润的眉宇间难掩焦虑,声音努力维持着和煦,试图用眼前的景致化解无形的刀兵: “四皇兄息怒,今日父皇母后恩典,邀我等共赏这难得一见的雪后寒梅,本是赏心乐事。清平郡君不过献艺助兴,一曲罢了,何至于此?皇兄还请消消气,莫要辜负了这天地间的琼枝玉蕊。” 就在苏景宥温言劝解之际,一直微垂着头的江绮露,忽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了眼眸。 这是她自冲突伊始,第一次如此毫无避讳地、直直迎上了苏景宣那双深不见底、涌动着阴鸷寒流的眸子。 她的目光沉静,不闪不避,唇边甚至绽开一丝极淡的微笑: “王爷教诲,字字珠玑。” 她声音清泠,语调平稳,她微微一顿,语气陡然增添了几分重量,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家兄常于府中常念圣上隆恩,夙夜在公,只知以社稷为重,以报君恩为本。” “清平虽生性愚钝,自知才疏学浅。” 她直视着苏景宣,目光清冷锐利,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针:“亦深知此身虽微,言行举止,亦如履薄冰,牵系匪浅!” 她微微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 “今日能奉召入宫,得沐皇后娘娘及诸位娘娘慈恩雨露,已是惶恐,唯感圣泽深重,九死难报!” “至于宫中行止……” 她的目光扫过苏景环、唐霜等人,最后落回苏景宣阴沉如水的脸上,语气斩钉截铁: “清平无一时一刻不心存敬畏,恪守本分!绝不敢有一丝一毫逾矩悖逆之心!” 她话音陡然转冷,带着冰棱相击的铿锵: “更不敢因一己之故,令家兄蒙受无妄之忧,陷府上于惶然之境。” 苏景宣嘴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郡君深知大义,明理识体,甚好。” 然而,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的却不是江绮露,而是站在几步开外、面色同样凝重的苏景安。 眼中翻涌起一股压抑的森冷敌意。 雪下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只是灰云低垂的天幕,后一刻,细密的雪尘便簌簌落下。 转瞬间将梅林里层层叠叠的被染成了浅浅的银白色。 苏景安微微颔首,目光温和地在众人脸上巡梭一圈,最后停在江绮露身上, 见她屈膝行礼的姿态略显僵硬,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才开口缓解气氛,将话题转回苏景环身上: “适才隐隐听得三妹似在评点清平郡君的笛曲?” 他语调平缓,似随意提起。 风雪中,数瓣梅花被冷风卷起,又在众人裙边缓缓落下。 苏景环面色一僵,她是没想到苏景安还记得这回事。 她只得勉强压下心绪,挤出一个字:“是。” “哦?” 苏景安闻言,目光悠然扫过风雪中那盛放又转瞬被雪霰覆盖、旋即凋零的点点寒梅,嘴角漾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弧度: “本王倒是觉得,清平郡君一曲,玉振金声,令人心折。” “笛声凄冷孤绝,不媚不艳,正合这寒梅傲雪之精魂。”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风雪中盛放又凋零的寒梅,嘴角笑意加深一分,仿佛沉浸其中: “本王以为,在这梅林寒雪中听此曲,方是至境。” 语罢,他话锋稍稍回落,复又看向众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钦许: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袖口的玉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若非淑母妃惜才心切,父皇母后更盛赞江氏家门清正,家风淑德,特赐‘清平’封号以彰其品。” “此番赏赐,实乃顺理成章。本王看来,这非仅是殊荣,更是清平郡君应得之嘉许。” 这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将方才苏景环可能的贬损化为乌有,将淑妃的赏赐归功于江绮露本身的才华和帝王的明察,彻底堵住了有心之人口舌。 苏景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下唇,想辩解又不敢在长兄面前放肆。 自从大皇子端王苏景宵被发配封地之后,苏景安便成了众皇子公主的长兄。 这长子嫡兄,可不是让下面的弟妹眼红。 而一旁苏景宣的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 苏景安仿佛对身后弟弟那如有实质的敌意毫无所觉,他的视线终于缓缓落回江绮露身上。 雪光映照下,她依旧挺直的背脊线条优美,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孤清。 那纤薄的肩背轮廓在风毛领子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 他的眼神看似温和关怀,实则深不见底。 江绮露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目光,她莲步轻移,上前半步,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而疏离: “臣女叩谢殿下谬赞。” 她的声音清泠,平静无波: “清平不过蒲柳之姿,浅薄技艺,能得陛下与淑妃娘娘如此厚爱,皆因陛下圣明烛照,慧眼识人。臣女与兄长阖府上下,铭感圣恩,感激不尽。” 她巧妙地将荣耀归于天恩,并再次提及兄长江绮风,言辞之间滴水不漏。 第72章 散了吧 见她态度恭顺,言语应对得体,苏景安眼底深处那一丝探究似乎消散了些许。 他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唇边那抹完美无缺的笑容重新漾开,终究没再深说什么,只是温和颔首,目光已转向别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交锋与维护,不过是一场寻常寒暄。 雪,依旧无声无息地落着,覆盖了梅林的清笛,也覆盖了方才唇舌间的刀光剑影。 恰在此时,雪幕深处,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官仪态端庄地走近。 江绮露眼尖,认出那正是皇后娘娘身边极为倚重的心腹女官。 女官步履稳健,行至众人面前,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声音清亮穿透风雪: “奴婢奉皇后娘娘懿旨,风雪已骤,寒气侵人,特来禀告各位殿下、公主及各位贵女,还请早些离宫为宜,免伤凤体玉体。” “多谢皇后娘娘体恤挂怀!” 众人齐齐回应谢恩。 女官起身,目光环视众人,周全地行过礼数。 在转身告退之际,她的视线似是无意地扫过竑王苏景安,递去一个极为隐晦的眼风,随即迅速垂首,身影没入茫茫雪幕之中。 苏景安接收得不动声色,面上沉稳依旧,顺势道: “既是母后关怀,诸位便依旨散了吧。” 言毕,他缓步向江绮露走近几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关怀中不失亲王威仪。 他目光温润,仔细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甚至在她那显然不足以抵御此等严寒的单薄衣衫上停顿了一瞬,语气中含着不容婉拒的体贴: “风雪骤烈,寒侵肌骨。郡君方才……怕是受惊了。”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接续: “此地偏远,积雪渐深,道路泥泞湿滑,恐难行路。孤恰有事需往西城方向,倒是与贵府相去不远。” 他微微一顿:“不如由本王作伴,送郡君一程?” 苏景宣瞳孔猛然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起,骨节泛白。 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 江绮露心里一顿,本想下意识拒绝,但是竑王这话是把她放在明面上了。 这位竑王殿下,看似温和,谁知道心底里藏着怎样的算计? 再者,如今哥哥暂时还在帮竑王做事,若是对哥哥不利…… 罢了。 冰凉的雪霰落在颈间,激得她一颤。 她终于抬起脸,对着苏景安深深一福,姿态完美无瑕。 “谢竑王殿下体恤。殿下大恩,清平……感激不尽。” 她没有多余的推拒。 苏景安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温和: “如此甚好。” 他随即转向胞妹,语气带着兄长自然的关心: “阿玥,天色尚早,你不妨再陪你皇姐于宫中别处赏赏雪景?” 接着,他目光投向身后那气息阴沉的靖王,语调平淡,却蕴含着无形的巨大压力:“ 四弟若无紧要之事,风雪愈疾,也莫要在此久耽了。” 言下之意,闲事休管,立刻回避。 苏景宣眸色漆黑如墨,紧盯着苏景安与看似恭顺站立的江绮露,那目光像要将两人都穿透,钉死在原地。 片刻的死寂后,他终于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冰冷僵硬的字: “是。” 随即,他转身,大步踏雪而去,步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苏景环最终在苏景玥略显尴尬的目光中,悻悻然领着那一群噤若寒蝉的贵女们,狼狈地朝着与靖王方向相反的风雪深处匆匆退去。 方岚心中忧虑,欲言又止,却也寻了借口朝翊王苏景宥微微示意,无声地跟随着翊王的脚步离去。 临行前,她仍不放心地深深回望了一眼风雪中独立的江绮露。 短暂的喧嚣之后,这片梅林角落只剩下苏景安,苏景玥和江绮露。 苏景玥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在哥哥鼓励的目光下,刻意在江绮露面前停留片刻。 她望着江绮露苍白却维持着镇定的面容,甜甜一笑,天真无邪地宽慰道: “清平姐姐别担心了!我皇兄呀,肯定会把你安全送到的!” 苏景安看着妹妹纯真的笑靥,唇边勾起宠溺的弧度,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地轻拍了一下妹妹柔软的发顶: “好了,你也早些回宫,莫要让母后担心。” 风雪愈急,吹动着他们的衣袂,也模糊了这片银白天地间最后的寒暄。 苏景玥点了点头,依言转身,披风翻飞间,也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华丽的亲王马车碾过积雪覆盖的宫道,驶离了梅林。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设着厚实温暖的貂绒软垫,隔绝了外界的银装素裹与凛冽。 鎏金小暖炉里炭火烧得正旺,幽幽散发着宁神安息的熏香气息,暖意融融,恍若与车外那个冰封世界彻底隔绝。 苏景安已然褪下沾了细雪的大氅,姿态闲适地靠在一侧的金丝楠木座椅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繁复精美的雕花纹路。 他温煦的目光落在对面侧席,低眉垂目的江绮露身上,嗓音平和: “风雪侵人,车厢简陋,郡君身子可安好些了?今日这雪确实来得突兀,宫道难行,难为郡君了。” “承蒙殿下垂问,已无碍。” 江绮露微微抬眸,复又低垂,声音柔顺。 车内温暖如春,但余寒久久不散。 “清平郡自北方而来。” 苏景安语调舒缓,如同闲谈,目光却未离开江绮露低垂的眼帘: “这京都的深秋与冬雪,湿气尤重,相较峣山,想来更湿冷彻骨些。不知郡君可能习惯?” 他语气关切,话锋却隐隐指向更深层。 江绮露再次抬起眼帘,迎上他温煦如春水的目光。 那眼神深处看似暖融,她却分明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钩子。 她唇角恰到好处地扬起一抹浅淡而坦诚的笑意,带着远客对异乡水土的坦诚: “劳殿下挂怀。峣山虽在北方,然清平常年随师居于山巅峰顶,亦是终年寒气萦绕,风雪不期。此等湿寒,清平……已是惯了。” 苏景安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转移话题道: “本王在旁聆听时,只觉郡君今日于梅林所奏笛音,似乎多了几分潜藏的哀思与孤寂。” 他语带关切,目光却带着无形的穿透力: “莫非……郡君心中亦有难解之忧?” 江绮露直视着他,唇边那抹浅笑依然柔和,轻缓却笃定地摇头: “殿下多虑了。” 她眸色澄澈,不疾不徐地补充: “笛随心境,彼时置身皑皑白雪间,寒梅傲立,此情此景,只是让清平回忆起昔年在峣山之巅,与恩师同观风雪、共抚梅枝的旧时光。” 第73章 怎会在此 江绮露话语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暖与恭谨: “如今能承兄长慈爱膝前,得享天伦,已是清平莫大的福分。” “江相待胞妹之心,朝野皆知,自是呵护备至,关怀入微。” 苏景安面上适时浮现真切的赞许,仿佛被这兄妹情深所感。 随即,他的语气陡然加重了一层,如同在平静湖面投入石子: “左相乃国之栋梁,辅佐父皇宵衣旰食,治河平叛,整顿吏治,事事殚精竭虑。” “连父皇也常赞其心思缜密,虑事周详。” 苏景安赞许地点点头,仿佛真心感慨。 他话锋一转,眼底的欣赏中掺入一丝探究的重量。 “只是……” “这京都深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目光凝视着江绮露: “四皇弟……性子冷硬了些,若因一些无心之失开罪了郡君,本王替他向郡君赔罪。” “毕竟,左相立场公允,一心为公,向来最是中流砥柱,堪为百官表率。” “若因些微小事,徒增烦扰,非社稷之福。” 话说到此,已近乎直白。 “殿下过誉了。” 江绮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感动与一丝惶恐。 她谦恭地垂首: “兄长常说,在其位谋其事,唯愿天下安稳,百姓乐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至于靖王殿下……” 谈及靖王,她微微一顿,流露出几分局促不安: “至于靖王殿下所言……许是清平初入京都,举止失度而不自知,反劳殿下为此悬心,实为……清平之过。” 苏景安眼底精光微微一闪,对她这番滴水不漏,谦恭自抑的回应并未流露出意外或不满。 他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想要直抵她灵魂深处。 他缓缓道: “郡君蕙质兰心,明理得体,本王甚是欣慰。” 他话中有话,点到即止。 就在苏景安目光深处的那抹审视与算计翻涌之际,江绮露骤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一缕熟悉的气息,如在急速行驶的马车窗外一掠而过。 那气息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的隐匿感。 她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一紧。 然而,她面上波澜不惊,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偏移,依旧平静如水地看着对面这位竑王。 “殿下仁厚宽宏,体恤清平与兄长处境,清平铭记于心。” 她的话语依旧柔顺谦卑,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愿兄长能为朝廷,为圣上倾尽心力,以报恩泽于万一。” 苏景安不疑有他,对她恭敬温顺的态度显然受用,眼中最后一丝探究沉入深潭。 两人后续的谈话便围绕着京都风物,府上琐事等无关痛痒的话题,车厢内维持着一种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汹涌的融洽。 苏景安始终语调和煦,不失亲贵风度。 江绮露亦对答如流,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将世家贵女的教养与温婉展现得淋漓尽致。 马车碾过数条市声喧哗的街道,周遭的喧嚣渐渐染上熟悉的规制气息。。 车外风雪未歇,细密的雪粒扑打着车窗,发出簌簌微响。 左相府那熟悉庄重的府门轮廓在纷扬的细雪中,由模糊变得清晰。 “到了。” 苏景安温和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车厢内无声的暗涌。 “谢殿下护送之恩。” 江绮露起身,动作流畅优雅地敛衽再拜,仪态无可挑剔。 车门打开,车夫放下脚踏,寒风夹杂着雪粒涌入温暖的厢内,激得人皮肤一紧。。 贴身侍女倚梅早已在车下等候,及时伸出手臂。 江绮露扶住倚梅的手,稳住身形,从容地躬身预备下车。 马车停稳,她躬身预备迈下脚凳的那一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左相府门前那两尊石狮后的阴影处。 那阴影与街巷的转角相连,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乍看之下空无一人。 那里的阴影与旁边一条狭窄街巷的转角处紧密相连,厚雪几乎覆盖了一切, 然而,就在她一只脚刚刚踏上府前铺着细雪的石阶,另一只脚还未完全离开脚凳的瞬间。 她的身体因姿势微微前倾,目光所及角度极低。 然而,就在这瞬间的微妙视角里,府邸西侧墙根处,一条通往后巷,被屋檐遮蔽了大半风雪的窄小小径入口处。 一道完全融入灰色石墙与阴影中的身影,正抱臂静默伫立。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布棉袍,身形劲瘦颀长。 他微垂着头颅,一顶旧得褪色的斗笠压得极低,帽檐投下的浓重阴影掩盖了他整个上半张面容。 风雪中,只能看到他一截轮廓清晰冷硬的下颌线条。 以及垂在身侧一只骨节分明,有些被冻得发白的手,刺客正按着一柄普通连鞘长刀。 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上积了薄薄一层雪。 他微微侧头,似乎是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停驻的马车和正走向府门的江绮露。 那身影在她视线扫到的同时,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扯,微微动了一下。 他并未抬头,只是极其自然地转了个身,步伐轻捷。 几乎是眨眼间,便退入了那条狭窄幽深的后巷入口,彻底消失在斑驳的院墙与漫天的风雪之后。 只留下一缕气息残留,在江绮露敏锐的感知中一闪而逝。 他…… 怎会在此? 江绮露面上丝毫不动,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扶着倚梅的手稳稳站定在自家府门前冰冷的石阶上。 车内暖炉带来的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此刻已被府门前凛冽的寒风吹得烟消云散,只余下刺入骨髓的寒冷,以及心头盘旋的巨大疑云。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无声地拢紧了身上的锦缎披风,指节因用力而透出如冰似玉的冷白。 随即,她扬起脸,唇边噙起一丝完美无瑕,浸染着恰到好处感激的微笑,对着那正在缓缓驶离的亲王座驾再次屈膝。 她微微提高了些许音调,端庄而恭谨: “殿下雪路辛苦,护送之恩清平谨记,恕不远送。” 车厢内即刻传来苏景安温和依旧,听不出喜怒的回应: “无妨。郡君快些入府暖身,告辞。” 华丽的锦缎车帘无声垂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轮缓缓滚动,很快便融入朱雀大街茫茫的雪雾之中,只留下两道渐渐被风雪掩埋的车辙印记。 江绮露这才彻底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庇护也象征着牵绊的左相府朱漆大门。 足尖踏入门槛的一瞬,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门外风雪呼啸的冰冷世界隔绝在外。 第74章 别失了本心 门内的光线幽暗下来,隔开了身后冰冷的风雪世界。 她的步伐从容,仪态沉静,面庞被冻得微微泛白,更显楚楚。 京都的水,比她预想的更深,也更冷。 围猎环伺,暗影随行。 她拢紧披风的指尖冰凉依旧,青白之色未曾褪去。 踏入门槛的瞬间,她已变回了那个初入京畿、带着几分惶恐几分好奇的清平郡君。 唯有门缝外卷进的一缕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霰,拂过她清冽的眼眸深处。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京都笼罩在一片苍茫银白之中。 时如白驹过隙,赏梅宴的余波尚未散尽,除夕便已悄然而至。 依循皇家礼制,江绮风与江绮露须得入宫赴那岁末最重要的宫宴。 恰逢除夕是江绮风休沐日,兄妹二人便早早更衣盛装,在愈落愈大的雪中,乘着相府的暖轿,碾过铺了厚厚琼芳的宫道,朝着那座熟悉的皇城驶去。 宫宴依旧设在上次中秋宫宴的祁阳宫。 依照阶级,兄妹二人落座于左侧靠前的席位。 身旁的席位依旧是忠勇公府的方岚与方峘姐弟。 四人目光短暂交会,隔着案几微微颔首致意,在这皇家盛大的喧闹之中,一切问候都已尽在不言。 对面,右相唐洛与其女唐霜的身影依旧隔着宽阔的殿心与人流,落入江绮露的余光。 唐洛神色泰然自若,与人谈笑风生,而唐霜则微垂着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此刻的皇城,俨然一座浮于人间的琉璃幻境。 殿内,数不清的精致宫灯高悬低垂,烛火透过琉璃或绢纱的灯罩,将整个空间照耀得恍若白昼,光芒却又奇异地揉合着柔和与温暖。 高烧的红烛在鎏金的烛台上热烈燃烧,摇曳的光芒跳跃在宫女们精心布置的赤色绸缎上,映得满堂生辉,喜庆之气几乎要溢出殿宇的雕梁画栋。 宫宴的乐声悠扬,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人间最美好的乐章。 帝后驾临,一番亲切又不失威仪的寒暄祝祷之后,便是群臣官眷起身,互相行礼问候的环节。 方岚在起身时,不易察觉地向江绮露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 江绮风亦在起身前,微微倾身,在鼎沸的乐声人声中对着妹妹低声嘱咐了一句“万事留心”,这才整理了朝服,带着谦和从容的微笑,投入了那片由达官显贵组成的寒暄潮水之中。 江绮露一身清雅的藕荷色暗云纹宫装,在一片富丽堂皇中反倒显得清新脱俗。 她依旧端坐于席间,周身是兄长与各府命妇、小姐们的笑语喧哗,但她仿佛自有一方宁静天地。 她的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容,目光温顺地落在面前玛瑙小盘里那几颗晶莹如血珀的石榴子上。 然而,指间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合欢暗纹。 当一轮宫廷舞姬踩着破阵乐的激昂鼓点旋出内殿,水袖如虹掠过筵席时。 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坐在了江绮露身侧那张暂时空出的席位上。 是唐霜。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色锦缎宫装,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局促。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膝上的丝帕,目光几次飘向江绮露沉静的侧颜,又迅速避开。 整个大殿的喧嚣仿佛在她坐下瞬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郡君……” 终于,唐霜低低地唤了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梅园那次……” 江绮露没有动,也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破阵乐的鼓点愈演愈烈,舞姬们的旋舞带动气流,搅动着筵席间的烛光与香风。 唐霜的目光紧紧锁住江绮露毫无波动的侧脸。 那侧脸在旋转光影中明明灭灭,透着一种漠然。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艰难地穿过那喧嚣乐声的重重缝隙,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直抵江绮露耳畔: “梅园发生的一切,非我所愿……” 她的指节在案几下暗暗收紧。 “那日种种,都是父亲的意思。” “我……受制于人,别无选择。”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江绮露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终于有了动作,却并非回应唐霜。 她优雅地拈起盘中一粒饱满如红宝石的石榴籽。 动作轻缓,她没有抬眼,只专注地看着指尖那抹艳色,声音淡得如同殿内飘过的最后一缕丝竹余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唐姑娘说笑了。” “过去的事,何必再提。” 江绮露指尖微一用力,鲜红的汁液瞬间在莹白的指尖迸裂开来,留下一抹刺目的痕,又被她若无其事地轻轻抹在干净的素帕上。 她终于侧过脸,嘴角甚至还维持着先前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的视线,终究错开了唐霜,并未落在脸色苍白的唐霜身上。 而是直接越过熙攘的人群,投向大殿另一侧的唐洛身上。 此刻的唐洛,正含笑举杯,与上前敬酒的靖王苏景宣言笑晏晏。 觥筹交错间,一派融洽祥和。 烛光落在他的官袍上,金线暗纹闪烁,如同他本人,无声无息却又难以忽视地燃烧着自身的野心。 看着那张与唐霜眉眼有几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江绮露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的冷嘲。 “我……” 身旁再次传来唐霜微弱的声音,仿佛还想解释什么,尾音却被一阵骤然响起的喝彩声淹没。 那曲破阵乐已至高潮,舞姬们如怒放牡丹般散开又聚合,金红相间的长袖如烈火燎原。 鼓点密集如骤雨,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震得心尖发颤。 在震天的鼓乐与喝彩声中,江绮露终于缓缓收回了投向唐洛的视线。 她垂眸,看着自己刚用素帕擦净的手指。 那抹鲜红的汁液虽已拭去,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黏腻的触感,以及那股清甜里带着一丝血腥气的石榴香。 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的声浪,清晰得如同冷泉漱石。 “这宫宴本是赏乐娱情之所。梅园旧事,早已是昨日云烟。” 她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再次投向唐洛的方向,唇角的弧度依旧完美无瑕: “令尊在那边,似乎颇为尽兴。” 唐霜顺着她的眼光看去,脸色白了白。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回望向她: “青寂姑娘,还望别失了本心才好。” 第75章 别来无恙 江绮露不再看她,重新将视线投向殿中翻飞的舞袖,仿佛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欣赏间隙随口一提的闲话。 唐洛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跟靖王结束对话后,转头看向她们这里的方向。 靖王苏景宣似是察觉到身边人短暂分神,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梢,却也识趣地顺势举杯走向另一席。 唐洛脸上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悄然沉下几分。 他随手执起案上斟满的鎏金酒杯,不再有片刻停顿,稳步穿过衣香鬓影,朝着她们的方向径直而来。 唐霜在父亲视线扫过来的刹那,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慌忙起身,垂首屈膝,行了一个标标准准的万福,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 “父亲!” 唐洛随意地朝她略一点头,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位依旧维持着端坐姿态,此刻才从容不迫地缓缓自席间起身的藕荷色身影上。 江绮露起身的动作流畅而矜贵,她抬起案上那只盛满琥珀色琼浆的金杯。 杯中美酒随着她的动作微漾,粼粼波光倒映着满殿璀璨的琉璃灯火,亦映亮了她沉静无波的眼底。 “唐相安好。” 她持杯微笑,声音清朗,带着郡君应有的礼仪与疏离。 “除夕盛宴,清平郡君好兴致。” 唐洛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此时正缓缓平息的丝竹余韵。 他停在离江绮露仅一臂之遥的位置,中间只隔着僵硬的唐霜。 两道视线在空中无声对峙,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平静似海 唐霜夹在中间,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直,垂在袖中的手指关节再次用力到发白。 “托相爷的福,尚能苟活。” 江绮露唇角的弧度未曾收敛,反而愈发灿烂几分。 她修长的指尖虚虚点着面前满溢的酒杯,那杯身映着满殿的琉璃灯火,也映着她眼底森然的冷意。 “相爷步步为营,好棋妙手,连除夕宫宴这等地方,也不忘安排耳目精妙一场重逢,当真是……辛苦。” 她的每一个字都轻描淡写,却又字字如针。 唐洛脸上那层维持了整晚虚情假意的笑容终于彻底剥落。 方才还春风和煦的眼神,此刻寒光凛冽,瞳孔深处仿佛涌动着诡异的暗紫色流光。 周围的欢声笑语与觥筹交错仿佛瞬间被推远,他们所在的角落形成了一个隔绝的真空。 唐洛面上寒意更重,微不可察地再次上前了半步。 一股令人魂魄欲裂的恐怖威压感轰然降临。 虽被他强行压制收敛在凡俗之人难以察觉的狭窄范围内,但却精准地锁死在了江绮露周身。 无形的气流在两人之间剧烈激荡,江绮露鬓边一缕乌发被这股力量悄然拂动,无风自动。 江绮露非但未退,反而迎着那股力量,再次向前一步。 她微微侧首,用只有咫尺之遥的二人才能听见的声线,低声耳语: “二叔,别来无恙。” 破阵曲的鼓点雷动,舞姬们旋转着,在铺满金砖的殿宇中央翩跹流转。 琉璃盏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席间的笑语喧阗交织,织就一幅盛世繁华的锦绣图卷。 隔着几案与舞动的身影,方岚的目光,悄然落在江绮露身上。 她正与另一位世家贵女交谈,距离不远不近,姿态无可挑剔,但方岚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江绮露握着金杯的指节似乎过于用力。 方岚秀眉微蹙,心中掠过一丝担忧。 站在她斜对面不远处的翊王苏景宥,目光原本流连在方岚英气的侧脸上,此刻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江绮露与唐洛二人在说什么。 虽不明所以,但那份无形的凝重让他也下意识收敛了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丫头。” 唐洛用只有彼此能听清的,属于洛戢的低沉嗓音唤她。 他的目光冰冷,缓缓刮过江绮露强作平静的眉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饱含深意的弧度: “许久不见,你倒是不如以前那般莽撞了。” 江绮露眼底平静的假象终于寸寸碎裂,汹涌奔腾的杀意寒光在她眸底翻涌,如同冰川下的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直刺对方心窝: “二叔谬赞了。” “人总会成长的,也总得……学着聪明些活下去,您说对吗?” 唐洛,不,应该叫洛戢,除了面相,内子里不就是她的好二叔吗? 她微微歪头,眼神冰冷,毫不避讳地直刺唐洛那双翻涌着晦暗光芒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二叔,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我一出现,便派人如此来招待我。” 泫水遇险,秋狩刺杀。 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这位好二叔精心为她准备的见面礼吗? 若非秋狩那次她故意将动静闹大,引来禁军,谁知道后面还有多少阴毒招数在等着她? 殿中央,新的舞乐正酣,舞姬们裙裾飞扬,席间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更盛。 江绮露的目光却穿透这片虚假的繁华暖雾,牢牢锁定在唐洛脸上那副雍容华贵的虚伪面具上。 “容不下?” 唐洛眼底最后一点伪装的温和光泽彻底熄灭,只余下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 “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洛族血脉凋零,难得你寻来这人间,做二叔的,自然要好好款待,何来容不下之说呢。” 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骤然一沉。 无形的屏障仿佛瞬间隔绝了丝竹管弦,在两人身周丈许范围内,空间被极度压缩,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在只有江绮露能感知的神念层面,他冰冷的声音钻入脑海,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 “若不想这满殿蝼蚁陪你同葬,就识相点……” “二叔这是在……威胁我吗?” 江绮露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神力,声音虽微,却十分坚决: “哪怕轻如蚍蜉,也能将参天巨木……撼动根基!”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尽嘲讽的寒光,唇角的弧度冰冷刺骨: “二叔……怕是太过自信了些吧。” 她微微前倾,同样以神念回应,将那句最致命的话语,精准地刺向他最深的痛处: “毕竟,都过了这么久……姑姑她,至今还不愿意见你一面吧?” 她故意顿了顿,声音轻缓,如冰泉滴落,却带着千钧之力: “不是吗?” 第76章 来日方长 这个称谓瞬间击溃了唐洛所有的伪装。 他的面色在听到那个称呼的刹那,骤然阴沉,眸中翻涌的暗光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是他永恒的逆鳞,是他漫长岁月里无法愈合,也最深最痛的伤口。 毕竟当年…… “是吗?”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反问,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却濒临失控的尖利,连带着他周身那无形的力场都开始剧烈波动。 在这狭窄的宾客席位间,一旦这两股源自洛族的力量彻底失控爆发,哪怕只是逸散出一丝一毫,都会足以瞬间波及周围那些毫无防备的凡人官眷。 洛戢可以毫不在意这些人的生死,但江绮露却无法坐视。 就在那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刹那,江绮露忽地嗤笑出声。 那笑声短促而冰冷,瞬间打破了凝固的杀机。 她从容地放下手中的金杯,杯底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在略显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然后,她仿佛才终于注意到身边那位瑟瑟发抖,脸色煞白的唐霜,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悠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属于清平郡君的平和: “唐相,您看,唐姑娘脸色煞白,似乎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呢。” 她随即转向洛戢,语气平淡无波: “本郡君不胜酒力,也有些微醺了,正好想出去透透气。” 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从容,无可挑剔: “就不打扰相爷照顾女儿了,告辞。” 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在外人眼中,这不过是清平郡君与右相之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寒暄。 毕竟左相江绮风是右相在朝堂上明面上的政敌,二人若过于热络,反而不合常理。 高踞上首不远处的左相江绮风,彼时正与一位官员低声交谈,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妹妹的方向。 他自然也看到了江绮露与唐洛的短暂交谈,以及唐霜那明显不对劲的状态。 他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绮露似有所感,抬眸对上兄长的视线,回以一个安抚的、示意自己无事的眼神,又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只是出去休息片刻。 江绮风接收到她的信号,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重新将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官员身上,只是心中那抹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江绮露看也不看洛戢那仿佛凝固在脸上的、阴鸷冰冷的僵硬表情,任由贴身侍女倚梅上前一步,稳稳搀扶住她的手臂,转身便向祁阳宫偏殿的出口方向走去。 在即将彻底走出那片被无形阴影笼罩的区域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侧首回眸。 那一眼,短暂却冰冷,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和毫不掩饰的警告,随即,便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大殿歌舞升平的喧嚣之后。 唐洛的目光,阴冷地锁定着那道离去的藕荷色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雕梁画栋的殿门之外。 “青寂。” 唐洛的声音瞬间切换,重新变回那个温文尔雅,关怀备至的慈父模样。 他转向身边面无人色、虚软得几乎要瘫倒的女儿唐霜,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 “为父瞧你脸色着实不好,恐是方才人多气闷,着了风寒。” 他抬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稳稳托住唐霜虚软得快要站不住的胳膊,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走吧,随为父去向陛下告罪请辞,早些回府静养才是正理。” 唐霜惊魂未定,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失魂落魄地连连点头,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了父亲看似扶持实则控制的手臂上,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唐洛扶着女儿,脸上再无半分异色,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未发生。 他在侍立宫人恭敬的簇拥下,从容地向着御座方向走去,步履沉稳,仪态端方。 祁阳殿外,雕花木窗的深重棂格,将宫殿内溢出的煌煌灯火切割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光影,投落在冰凉如水的回廊地面,也投落在廊柱后一道沉默的身影上。 凌豫身姿挺拔如松,隐在转角处一盏龟座青铜宫灯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幽暗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游走,明暗交错间,将那份惯常的冷峻勾勒得更深几分。 他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的指节,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透出骨节的苍白,像是紧握着某种无从言说的焦灼。 他的视线,穿透觥筹交错的光影与人声鼎沸的模糊轮廓,牢牢锁定着祁阳宫偏殿门口,锁定着那道正从容步出的藕荷色倩影。 方才殿内的每一幕,他都看得分明。 从她在席间与唐洛那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隔空对望,到她起身离席前那最后冰冷回眸。 那眼神,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十几岁少女能透出的眼神。 沉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那眉宇间一闪而逝的锐利与疲惫,更与她素日展现的温婉形象判若两人。 这,当真是十几年峣山清修便能淬炼出的眼神么? 亦或是…… 凌豫呼吸一窒,强行截断了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可怕猜想。 自秋狩那次不欢而散的对话之后,他与江绮露便在明面上形同陌路。 上回赏梅宴,他远远见她自竑王苏景安的马车翩然而下,青丝半绾的背影在冬日的萧瑟里格外单薄,那一刻心头莫名的悸动,仿佛在预兆着什么脱离掌控的危机。 一股他向来引以为傲的沉稳也难以压制的无名躁郁,自心间灼烧起来。 殿内喧嚣未曾停歇。 靖王苏景宣懒洋洋倚在窗边一角,指尖轻敲着冰冷的青玉杯沿,目光却精准地扎向对面谈笑风生的竑王苏景安及其身旁的左相江绮风。 他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入相邻几席: “二哥好兴致,这新贡的酒水可还合心?只是瞧着,五弟今日只顾着向方家小姐献殷勤,酒怕是都没顾上品呢?” 他瞟了眼正与方岚低声交谈、眉眼含笑的翊王苏景宥,成功让正在向江绮风敬酒的苏景安动作微微一顿。 苏景宣满意地抿了口酒,破坏和谐气氛的恶趣味,是他在这场沉闷宫宴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方峘悄悄碰了碰胞姐方岚的手臂,低声道:“阿姐,清平郡君出去了。她方才…脸色似乎不大好。” 方岚望向那空了的席位,柳眉微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上首。 苏景安正举杯邀饮,温文尔雅,试图加深与江绮风的联络,而祖父亦在侧陪席。 她压下心头的关切和隐约的不安,视线最后掠过江绮风清隽沉稳的侧脸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随即强迫自己收回心神,对着苏景宥的殷勤询问,牵起一个略显勉强的微笑。 第77章 还请让路 殿外凛冽的寂静,与殿内割裂成两个迥异的世界。 凌豫帽檐阴影下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担忧暂时隐去,重新覆上一层坚冰般的专注与冷静。 他看着她步入回廊更深处晦暗的光影,那背影单薄却挺直。 随即,没有任何迟疑。 他身影微微一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和远处的乐声吞没,只有腰间佩刀随着步伐发出极轻微的的声响。 祁阳宫外,雪霁天青。 沉沉的铅云低压着飞檐重瓦,将皇宫勾勒得愈发肃穆苍茫。 偌大的御湖却没有结冰,湖面飘着还未融化的雪花。 湖畔几株古老的樟树,虬枝盘结,此刻层层叠叠的雪白,于这片沉寂中沉默矗立。 宫女们清扫出的小径蜿蜒向前,笔直地划开两侧厚实的积雪。 小径两旁,素白的天地间猝然撞入一簇簇炽烈的火红。 那是新近换植的腊梅,正迎着严寒傲然怒放。 冷冽的空气裹挟着清苦凛冽的幽香,不动声色地弥漫开来。 江绮露重新披上了厚重的雪貂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露出的肌肤。 在雪光映衬下,愈发显出冰雪雕琢般的剔透与清冷。 她并非真的在赏梅,步伐缓慢而带着一丝漫无目的,纤长如玉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眼前梅花娇嫩的花瓣。 冰凉刺骨的雪水,正自那饱满的花苞边缘沁出,滴落在她微凉的指尖,她却恍若未觉,甚至连眉梢都不曾颤动一下。 倚梅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眉头紧紧拧着,视线不时警觉地扫过四周寂静的雪景,眼底的忧惧如同湖面化不开的薄冰。 她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心有余悸:“姑娘……” 只两个字,便包含了千言万语的惶恐与后怕。 方才祁阳殿内,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氛围,还有洛戢那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神,都让她心尖发颤。 她是能感觉到洛戢与自家姑娘的暗潮汹涌。 江绮露闻声,脚步稍顿。 她微微侧首,斗篷的阴影滑落,露出了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面对倚梅的惊惧,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那是一个安抚性的弧度,却并未真正驱散眼底的寒意。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了这凝固的雪世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笃定: “没事,他不会在此地轻易动手。” 她总觉得,洛戢搅入这人间局面,似乎是有别的需求。 至少在他目的达成之前,他不会做什么。 “有……” “他终究会有所顾忌的。” 她的话语顿了顿,那个称谓并未出口。 这么多年了,不知道姑姑她…… 短暂的停顿后,江绮露的目光掠过灼灼红梅,投向远处被积雪勾勒出庄严轮廓的殿宇。 清澈的眼底,凝结的寒冰仿佛碎裂开来,翻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忧虑和锐利的锋芒。 “我忧心的是,这朝局之下,他究竟参与了多少?” 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分量: “如果涉及哥哥,那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 她倏然转头,视线重新落回倚梅脸上,那眸中尚未敛尽的利光让倚梅心头微凛。 江绮露的嘱托清晰而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话给阿絮,让她们盯紧些。” “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倚梅心头一紧,立刻深深福下身去,肃声应道:“是!” 与此同时,在祁阳殿西暖阁的花窗后,千澜公主苏景环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暖炉里新添的兽金炭。 透过精巧的窗格缝隙,她恰好将御湖小径上那主仆二人的身影纳入眼底。 此刻看着江绮露在雪中看似闲适的身影,苏景环的丹凤眼中掠过一丝冰凉的嘲讽和玩味。 倚梅肃声应下,主仆二人正待继续前行,绕过前方一株虬枝怒展的老梅。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般,自一株挂满冰凌的樟树宽厚的树干后转出,恰好阻在了小径中央。 来人一身玄青色劲装官服,外罩御寒的藏青斗篷,正是统领禁军的都司凌豫。 他似乎是刚巡视至此,斗篷和肩头上还沾染着少许未曾拂尽带着寒意的碎雪。 靴底踏在清扫过但又被薄雪覆上一层的小径边缘,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打破了小径间几乎凝滞的静谧。 他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刃,帽檐下深邃的双眸投向江绮露,带着一种刻意的、巡逻至此突然发现的“诧异”,仿佛这相遇纯属偶然。 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板正,不带丝毫温度,例行公事般道: “清平郡君。天色阴沉,雪路湿滑,为安全计,还请郡君莫要离席过远。” 江绮露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的目光落在凌豫身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掠过一丝的意外。 她原以为,自秋狩那次不欢而散后,他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凌豫是凌豫,不是她的玉徵。 对于如今这位掌管禁军、权势不小的都司,江绮露内心并无多少波澜。 “有劳凌都司费心,本郡君不过稍透口气。” 江绮露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疏离,微微颔首示意,动作矜持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回避之意。 说罢,她便欲带着倚梅从凌豫身侧绕过。 然而,宽阔的小径仿佛瞬间变得逼仄起来,他就那样定定地立在原地,像一道沉默而无法逾越的障碍,将她的去路牢牢封死。 江绮露微微蹙起了眉头。 指尖本已无意识捏紧的披风边缘,泄露了她陡然升起的一丝不耐烦。 这个人,到底意欲何为? 她清澈的眸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冷霜:“凌都司,还请让路。” 她的语气加重,已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倚梅立刻紧张地向前半步,一手下意识地扶紧了自家小姐的胳膊,警惕地瞪着凌豫,虽然紧张,但并无退缩之意。 凌豫的目光在倚梅脸上飞快扫过,最终重新落回江绮露那略带愠怒、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他薄唇紧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心中那股自秋狩后便萦绕不去的躁郁,在看到她刻意避开自己,在察觉她眉宇间那丝被强行压下的疲惫与疏离后,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裂口。 理智告诉他应该让开。 可一种比理智和职责更蛮横的东西,却驱使着他牢牢钉在原地,不让她轻易从自己的视线里逃开。 第78章 再说吧 风掠过梅林,吹动他斗篷的衣角,也拂乱了她帽檐下几缕垂落的乌黑鬓发。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命令,只是目光如蛛网,将她困在那方寸之间。 不远处,西暖阁虚掩的花窗缝隙后。 苏景环纤细的手指轻轻捏起一颗紫水晶葡萄,送入唇边,唇畔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冷笑。 她的视线透过窗格,如同毒蛇盯紧了猎物般,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径上那无声对峙的三人。 “这两人,真有意思……” “呵……”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她喉间溢出,忽然她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对着身后垂首侍立的宫婢低语道: “让人好生盯着这两位。” 宫婢应下,然后悄声退下。 冰冷的雪粒被风卷起,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凌豫肩头的斗篷上,也落在江绮露脚下。 他目光深沉,几乎要将面前这披着雪貂斗篷的身影吸进去。 她眼中清晰的疏离与不耐,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心头那团莫名的躁郁上。 两人在梅香凛冽的寂静小径上僵持着,无形的暗流在沉默中涌动。 只有不远处西暖阁窗后,千澜公主苏景环那双带着兴味的眼睛,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幕。 最终,是某种根植于本能的礼数与理智占了上风。 或者说,是江绮露眼中那越来越盛的冷意刺醒了他。 凌豫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那如同山岳般堵住前路的身躯,极其缓慢,却又带着干脆利落,向侧面让开了半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依旧锁在江绮露身上的眼睛,包含了太多他自己不愿去解读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自她上次带着那种冰冷疲惫的神色出现之后,或许更早,但他无法分辨,也无暇细想。 江绮露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见他让路,她立即收回视线。 她挺直了本就单薄却坚韧的背脊,径直从他让出的空隙中走过。 步履平稳,衣袂轻摆,带起一阵梅香与寒气。 “走吧。” 她对倚梅轻声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倚梅紧步跟上,在路过凌豫时,依旧警惕地投去一瞥。 凌豫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能清晰听见自己靴下积雪被踩实的轻微声响远去。 他缓缓松开一直按在腰侧佩刀刀柄上的手,指节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僵硬。 他没有再看江绮露的背影,目光下垂,落在雪地上两道清晰秀气的足迹上,随即,被自己的靴印覆盖、打乱。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无声地弥漫在胸腔里。 他对她的关注,似乎早已超出了职责所需。 祁阳宫内。 江绮露在主位下属于她和兄长的位置上安然落座,仿佛只是离席片刻散心归来。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的席次。 那属于右相唐洛和其女唐霜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 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划过江绮露眼底。 走了也好,省得碍眼。 她伸手,白皙的手指端起案上那盏尚有余温的酒盏,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在殿内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漾着诱人的光泽。 她并没有刻意去买醉的意思,这凡间的酒,也不醉人。 她曾经,饮过十分醇冽的酒水,只有那一次,醉了。 之后,她便谨慎饮酒。 只是此刻,这微微辛辣的液体,似乎能暂时安慰一下心头纷繁的思绪。 她垂眸,浅浅啜饮了一口。 “棠溪你可回来了。” 一个略带抱怨却充满关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方岚端着自己的酒杯,从她的位置上挪了过来,直接坐在了江绮露旁边空着的蒲团上,将将门之女的洒脱展现无遗。 她腰间悬着的装饰性小匕首刀鞘不小心轻轻撞在了江绮露的桌案边缘,发出轻微的“咔”声。 方岚毫不在意,凑近江绮露压低声音道: “你方才出去后,那气氛怪极了。唐家父女便齐齐称病告退了。” “你之前和唐相说什么了?” 江绮露闻言,只是唇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并未回答,复又饮了一口酒。 方岚看着好友这副波澜不惊,又独自饮酒的模样,心下既佩服她的沉稳,又有点心疼这不合年龄的沉郁。 她眼珠一转,想到什么能让她轻松点的话题,脸上立刻扬起明朗的笑容,凑得更近了些: “哎,棠溪。” 方岚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元宵灯市快到了!听说去年风调雨顺,城内元宵盛况空前,肯定热闹极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灯,好不好?” 江绮露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元宵…… 是团圆的节日。 她侧过头,看着方岚充满期待,毫无阴霾的眼睛。 这纯粹的关切让她心弦微动,但终究无法应下。 她微微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和敷衍的温和:“元宵……” 她顿了顿: “日子还早着,眼下年节事多,外头又冷,到时候……再说吧。” 方岚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几分,撅了噘嘴,但也知道江绮露自有考量,并非刻意拂她好意。 她只好无奈地拍了拍江绮露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小声道: “好罢好罢,那……那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唤我!” 而此刻,大殿入口的阴影处,那身玄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了值守的位置。 凌豫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着殿内繁盛喧闹的景象,最终,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了江绮露身上。 他看到她在独自饮酒,看到方岚挨着她坐下,看到两人亲昵的耳语,看到她面对朋友邀请时那疏淡而疲倦的摇头。 头那缕方才在雪地里被强行按下的燥意,又悄然浮了上来,混杂着一股更加烦闷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西暖阁方向。 那虚掩的花窗缝隙似乎动了一下,一道带着精雕镂花金护甲的手指正捏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只手顿了顿,缓缓缩了回去。 凌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紧了几分,握紧了腰间佩刀。 殿内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江绮露杯中清冽的酒液映着煌煌灯火,和她那双沉淀着太多思绪、深不见底的眼眸。 宫中的除夕宴,依循旧例,于午时开席。 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帝王与后妃端坐高台,皇子公主、宗室勋贵、文武重臣济济一堂,共贺新岁。 然而这表面的繁华热闹之下,暗流涌动,目光交错间皆是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第79章 早些歇息 江绮露端坐席间,清冷的面容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她眼角的余光,偶尔会掠过对面那空置的席位。 申时刚过,宫宴便散了。 皇家自有一番守岁的规矩,但对于臣子而言,此刻便是归家团聚之时。 江绮露也随着兄长江绮风步出祁阳宫。 宫门外,左相府的马车早已在风雪稍歇的暮色中静静等候。 车轮碾过宫道上尚未完全融尽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那座冰冷而喧嚣的宫殿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相府,暮色四合,府邸内外却已张灯结彩,暖融融的灯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管家江仲早已带着仆从们恭候在门前,脸上洋溢着真切的喜悦与恭敬。 府内各处都精心布置过,廊下悬挂着崭新的红灯笼,窗棂上贴着精致的窗花,处处透着过年的喜庆与温馨。 “爷,姑娘,一路辛苦了。” 江仲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长辈般的慈和: “祭祖的香案已备好,就在祠堂。” 兄妹二人没有多言,默契地走向祠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地排列在神龛之上。 江绮风作为家主,神色庄重地燃香、叩拜。 江绮露随在他身后,动作一丝不苟,心中却是一片沉静的虚无。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将所有思绪尽数掩藏。 祭拜完毕,移步至花厅。 一张不算大的圆桌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不同于宫宴的奢靡铺张,相府的菜肴更显家常的精致与用心,多是兄妹二人素日喜爱的口味。 因着这是江绮露在相府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且江家并无长辈在堂,府中除了他们兄妹便再无主子。 加之江绮风深知妹妹身体初愈不久,不宜过度劳累,便特意取消了守岁的旧俗。 “今日不必拘礼,都下去吧,好生歇着,明日再来领赏。” 江绮风对着侍立一旁的仆从们温声道。 仆人们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齐声应诺后,便恭敬地退下了。 偌大的花厅,瞬间只剩下兄妹二人。 没有了外人在场,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 烛光跳跃,映照着江绮风清隽沉稳的侧脸,也映照着江绮露略显苍白的容颜。 他拿起银箸,夹了一块软糯的八宝鸭肉放到江绮露面前的碟子里,声音低沉而温和: “多吃些,今日宫中想必也未曾好好用膳。” 江绮露抬眸,对上兄长那双沉静的眼眸。 灯火在他眼中流转,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与守护。 她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 饭菜温热可口,驱散了从宫中带回的最后一丝寒气。 席间,兄妹二人话语不多,多是江绮风偶尔提及些京中趣闻或府中琐事,江绮露则安静聆听,偶尔应和几句。 没有刻意的热闹,却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安宁在空气中流淌。 饭后,江绮风亲自替妹妹斟了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今日早些歇息,不必守岁。养好精神才是要紧。” 江绮露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暖意。 她看着兄长,轻轻点了点头:“哥哥也早些休息。”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喧嚣热闹。 这便是江家的除夕夜。 江绮露回到悦芳轩,忍冬早已备好了暖炉和热水。 她遣退了忍冬与倚梅,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相府庭院里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城中百姓家辞旧迎新的爆竹声,稀稀落落,却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她望着那灯火,感受着这方寸之地的宁静。 这里,有她名义上的兄长给予的庇护与关怀,是她在这人间暂时栖身的港湾。 然而,那份深埋心底的沉重,以及这看似平静的朝局下潜藏的汹涌暗流,都让她无法真正融入这俗世的团圆与喜庆。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这个年关,终究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她倚在窗边,指尖感受不到暖炉的温度,只有那如影随形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在嗡鸣。 仅凭自己如今在人间的有限力量,想要无声无息地护住哥哥,探查洛戢的图谋并找到反制之法,几乎不可能。 不能再等下去了。 戌时刚过,相府各处悬挂的红灯笼晕开的光影透入窗棂,映在江绮露沉静的眸中。 “倚梅。” 她轻轻唤道,声音在静室里异常清晰。 侍立在外的倚梅立刻进屋:“姑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留下来。” 倚梅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与慌乱: “姑娘?您要……” “我需要回一趟洛族。” 江绮露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目光锐利: “洛戢在朝堂上的渗入远超预估,我必须去弄清楚他真正的目的,以及……我们有没有反制的手段。我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姑娘,您……” 倚梅担忧不已,当年姑娘受伤之后,便离开了洛族,去到更冷的玄冰洞中养伤。 而如今族中形势早已今非昔比,昔日对姑娘寄予厚望的老人们态度暧昧。 “无妨。” 江绮露抬手制止她: “洛族于我,是归处也是束缚,但如今,它也是唯一的依仗。” 她看向倚梅: “你留在此处,假扮我。对外称病,任何人探视皆以病重静养为由婉拒,尤其是府内其他人,包括兄长的日常询问,也只需说我在昏睡,你知道分寸。” 倚梅看着江绮露眼中的那股决绝,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用力咬着下唇,压下心头的惶恐和不舍,重重跪倒在地,以额触手背: “奴婢遵命!姑娘……务必珍重!” 江绮露没有扶她,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暖意。 身影一晃,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闺房之中。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只留下倚梅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她站起身,吹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然后小心地放下重重帐幔。 第80章 女儿无能 时空的转换仿佛只是一瞬,但刺骨的寒意却如同亿万根冰针,瞬间穿透衣衫,狠狠扎入骨髓,连呼吸都带着冻结肺腑的痛楚。 这里没有纷扬的雪花,只有亘古不化的玄冰覆盖着无尽苍茫的白色大地。 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蓝色,偶尔几道稀薄惨淡的日光无力地穿透云层,在冰面上投下幽灵般短暂的光影。 这里是时间与生机都被冻结的地方,洛族的血脉起源之地。 江绮露纤细的身影在广袤冰原上显得如此渺小,几乎要被那充斥天地的寒绝吞噬。 素白的衣裙在寒风中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清冷倔强的轮廓。 速度之快,在光滑的冰面上甚至没有留下清晰的足迹,只有一线极淡的残影瞬间掠过。 她许多年没有回来了,这里变得有些陌生。 她强忍着强忍着有些刺骨的冰寒,和血脉深处因回归圣地而本能涌起的奇异脉动,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朝着圣地核心的方向疾掠而去。 然而,她来得显然并不凑巧。 圣地入口处,数名身披冰蓝甲胄的守卫恭敬地行礼: “见过少主!” 但他们的声音却如同此地寒风般缺乏温度。 “长老们何在?我要去天寰阁。” 江绮露言简意赅,声音因寒冷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依旧维持着少主应有的威严。 为首的守卫垂首道:“禀少主,七位长老尚在闭关,尚未出关。圣地诸事,暂由执事殿按规循例。” 江绮露心头一沉。 长老闭关是常事,但偏偏在她最需要查阅洛族最隐秘传承与压制禁法的记录时闭关。 长老闭关,那…… 去容音谷吗? 可是容音谷,姑姑已经有多少年不许她踏足了? 而且琴雅姨母说,姑姑她…… 根本不想见她。 相见不如不见。 罢了。 强行压下翻涌的苦涩与那一丝微弱的希冀,她眼神微凝,选择直接下令: “开启核心区域。” 守卫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露出为难之色,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某种隐晦的推诿: “少主息怒。天寰阁核心之地需至少三位长老亲持手令叠加封印方可开启。如今长老闭关未出,手令封印未启……” “属下等实在……爱莫能助。”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砸下。 一股无法言喻的挫败感和愤懑瞬间涌上江绮露心头。 她几乎是本能地催动神识,探向冰峰深处那座象征着洛族至高传承和秘密的宏伟建筑,天寰阁。 然而,神识尚未靠近核心外围,便被一层由七位长老本源力量共同构筑、强大而冰冷的无形壁垒轻柔却无比坚决地弹了回来。 果然,守阁的禁制被他们联手加强至极致。 洛族的规矩森严,没有手令,即使是她这个名义上的少主也休想硬闯。 她精致面容上,冷静寸寸龟裂,眉宇间压抑不住的冰冷锐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那裹挟着冰晶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 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片冷漠。 她不再看那些守卫一眼,豁然转身。 朝着冰原更深处的一片宁静雪原,那里埋葬着历代族主与神裔。 是洛族安眠先祖的归墟陵园。 积雪深可没膝,每一步都沉重异常,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又迅速被呼啸而过的寒风吹起的冰屑覆盖小半。 死寂笼罩着这片冰封的安息之地。 最终,她停在两座由万年玄冰心玉雕琢而成并肩而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唯有顶端虚空中,幽幽的蓝色光芒凝聚成两个名字,在风雪中明灭闪烁。 江绮露缓缓伸出手。 她的手早已冻得麻木,几乎失去知觉。 指腹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一点点,费力地拂去覆盖在墓碑上的积雪。 指腹接触冰冷的玉碑,那股凉意一直沁入心底。 没有点香,也没有祭品。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与这苍茫的肃杀融为一体。 “阿爹……阿娘……”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她屈下僵硬冰冷的双膝,柔软的膝头深深陷入刺骨松软的雪窝里。 她缓缓跪了下来,柔软的膝盖陷入冰冷的积雪,寒意瞬间刺透衣裙。 她没有哭,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着。 最终,她抬起头。 眼神中的痛苦、茫然、脆弱渐渐褪去,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女儿无能……”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唇边却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但阿爹阿娘放心,女儿必会手刃洛戢,为你们报仇!”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与脚下万载玄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说完,她缓缓低下头,将冰冷的额头抵在坚硬冰冷的碑基上。 良久,她才撑着身体,有些吃力地从雪地里站起。 膝盖因寒冷和跪姿而麻木僵硬。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两座沉默的冰碑。 然后,她决然转身,再无丝毫留恋。 她催动灵力日夜兼程,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下一个瞬间,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洛族圣地与人间的部分神域接壤处,有一片被遗忘的过渡地带。 这里与洛族圣地的纯粹肃杀形成鲜明对。 是一片被沼泽、毒瘴和古老密林包裹的幽深之地。 终年不散的薄雾笼罩着片片水沼和湿冷的黑石小岛,偶尔有几丛耐寒的奇异植物从水泽深处探出,开出些颜色惨淡、气息冰冷诡异的花。 她穿过一片弥漫着致幻迷雾的湿地,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小径前行。 最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小片难得的净地。 几间雅致的竹舍依水而建,清澈的溪流环绕,奇花异草竞相开放,散发出清新而非危险的淡香。 在周围恶劣环境的衬托下,此地宛如世外桃源。 竹舍门无声自开。 一道清冷如霜月,带着刻骨寒意的目光落在门外的她身上。 琴雅身着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周身缭绕着若有似无的碧绿色光晕,与这瘴泽之地的阴暗形成奇异的和谐。 江绮露仰头,提气呼唤: “姨母……是我。” 第81章 蚀灵蛊 “阿霁?” 琴雅的目光敏锐地落在洛清霁脸上秀眉微蹙,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更深的不解: “你怎会来?” 她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再说。” 竹舍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与外界湿冷污浊的环境截然不同。 简单的竹制家具,窗边摆放着几盆罕见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植。 琴雅示意江绮露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的竹榻上,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庞。 无需寒暄,江绮露开门见山,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姨母,我需要您的帮助。” 她直视着琴雅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洛戢……他在人间的势力,远比我们预想的要深。” “他化身唐洛,位极人臣,手眼通天。我怀疑……他参与朝局,所图非小,甚至可能……与我兄长有关。”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的焦灼,继续道: “我回了一趟圣地,想查阅天寰阁中关于压制他的记载。但……” 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自嘲: “七位长老恰在此时闭关,天寰阁核心区域被他们联手封印,没有手令,我寸步难进。” 琴雅静静地听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波澜不惊,仿佛早已料到几分。 当听到“长老闭关”时,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 “所以,你想到了我?” 琴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 “是。” 江绮露坦然承认,她迎上琴雅的目光: “姨母您是女娲后裔,通晓天地造化,更精研万物相生相克之理。” “这世间若还有人能想出克制洛戢的法子,非姨母莫属。” 琴雅沉默了。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榻边缘光滑的纹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幽暗沼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寂静,只有窗外溪流的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绮露。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在某些角度上,江绮露还是和她很像的。 “办法……倒不是没有。” 琴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的韵律。 “洛戢的力量根基,其源头终究是洛族圣地的根本源质。虽被他以邪法淬炼得霸道阴毒,但其核心运转,仍有迹可循。” 她缓缓摊开莹白如玉的手掌,掌心向上。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 只见几点极其细微,几乎肉眼难辨的碧绿色光点在她掌心缓缓浮现,如同活物般轻轻蠕动,散发出一种既生机盎然又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此乃‘蚀灵蛊’。” 琴雅的声音冷冽如冰: “非毒,非咒。它是我以幽宁泽深处,汲取了万年污浊瘴气与至阴地脉精华为引,融合女娲血脉中净化与生息之力,再辅以……” 说着她顿了一下,她指尖微动,那几点碧绿光点便如同有生命般在她掌心游弋。 然后她继续道: “此蛊无形无质,一旦悄无声息种入体内,便会蛰伏于灵脉最深处,与宿主灵力同源共生。” “其性极钝极隐,却能在宿主全力运转本源灵力时,侵蚀其灵力运转的核心节点,使其灵力滞涩、运转不畅,威力大打折扣。” 琴雅的眼神锐利: “是动用强大的力量,反噬便越强。” “对付洛戢,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隐蔽也最有效的手段。只是……” 琴雅话音一顿,锐气中透出不容忽视的凝重警告: “此蛊炼制极难,培育更需耗费心血。而且,种蛊之法凶险,需在对方毫无防备、灵力内敛之时,以特殊手法打入心脉附近。” “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对方,前功尽弃,甚至引来反噬。” 江绮露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琴雅掌心那几点诡异的碧绿光芒,如同看到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明白!此法可行!凶险……在所难免,但值得一试!姨母,请您教我种蛊之法,并将此蛊……予我!” 琴雅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丝退缩,但只看到了决绝。 她合拢手掌,碧绿光点瞬间隐没。 “好。” 她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更深的探究: “不过,阿霁,你方才说洛戢在人间……所图非小?” “依你之见,他苦心孤诣……究竟意欲何为?” 江绮露闻言,秀眉紧锁,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疑团。 她将自己所知的信息快速梳理: “他化身唐洛,位极人臣,稳坐右相之位,权势熏天,暗中与皇子勾连。” “兄长前些时月奉旭帝密旨,赴临梓查探西北流寇之事,其间竟寻得些唐洛插手的证据,只是被竑王按下不发……” “我总觉得……他似乎在刻意引导着什么,目标……似乎指向北夷腹地。” 兄长江绮风曾经有意无意提到过,当初江绮露归家之前的月余,他被旭帝派往临梓,暗中查探西北流寇之事。 也就是当初她第一次面见旭帝说的那件事。 临梓临近北夷边陲,边疆流寇本是常态。 不过…… 没想到这一查,便查出了一些唐洛的手笔。 她语速加快,分析愈发清晰: “临梓毗邻北夷边陲,虽有流寇为患本不足奇,唐洛费心于此……极可能直刺北夷腹地!” “北夷腹地……” 琴雅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清冷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被重重山峦和更浓重瘴气遮蔽的方向,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 “北夷……腹地……” 她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掐算着什么,周身那碧绿色的光晕微微波动起来,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 片刻之后,她霍然转身,脸上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凝重与惊疑: “是了!我早该想到!难怪这些年,幽宁泽深处的地脉灵流隐有异动,虽极其微弱,但方向……正是朝着北境偏移!” “北夷那片看似荒芜的苦寒之地,其腹地深处,传说埋藏着上古时期,支撑天地四极之一的‘玄冥地核’崩碎后残留的碎片!那碎片蕴含的,是至阴至寒、却也至为纯粹的玄冥源力!” 第82章 万事小心 琴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洛戢当年为追求力量不择手段,四处掠夺禁忌之力,导致……你父母陨落。” “他自身的力量虽强,但根基已被禁忌之力侵蚀,变得狂暴不稳。若他真能寻得并炼化那玄冥源力碎片……” 她看向江绮露,眼中寒意更甚: “那不仅能彻底稳固甚至提升他那身扭曲的力量,更能让他获得操控至阴寒力的本源权柄!” “届时,莫说人间,便是整个天下……恐怕也无人能制衡于他!” “他潜伏朝堂,搅动风云,甚至可能挑起与北夷的战事……” “恐怕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或者趁乱潜入北夷腹地,寻找那传说中的源力碎片!” 这个推测在江绮露心中炸响,她心头不由得涌现一股寒意。 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 洛戢对人间权力的热衷,他选择在人间而直接发难…… 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如果让洛戢得逞…… 后果不堪设想!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深陷掌心。 “可是,他为何不直接前往人间北夷掠夺,而是迂回到加入东云国权利呢?” 竹舍内陷入短暂死寂。 窗外瘴泽的风带着湿冷黏腻的触感拂过,烛火跳动,在琴雅清冷无波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她指尖那点游弋的碧绿“蚀灵蛊”光芒随之明灭,如同一只阴冷的眼。 琴雅指尖微微用力,那点绿芒瞬间敛去。 她抬眸,眼底的冰霜仿佛裂开一丝缝隙,泄露出某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阿霁,你莫不是忘了,洛戢……最喜好什么?” 江绮露呼吸微微一窒,瞬间明白过来。 她冷嗤一声。 琴雅的指尖轻轻划过竹榻边缘: “直接攫取?那太乏味,也太低劣,配不上他那颗被腐朽浸淫却依旧傲慢的心。”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窗边,素青的裙裾拂过地面,没沾染半点尘埃,与窗外翻涌的污秽瘴气形成刺目对比。 江绮露抬头,看向窗边站着的琴雅,眼神锐利: “是了,当初我追寻到他的踪迹,便感觉他当时灵脉不稳,我猜……他已经试过了……” “所以没办法直接掠夺,需要通过凡人之手!” 琴雅接话道。 现如今,唐洛似乎是没有什么异动,不过…… 江绮露眼中闪过一抹幽深: “姨母,蚀灵蛊……请务必尽快予我!无论他图谋什么,我都要在他得逞之前,先行动手!” 琴雅看着眼前少女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缓缓点头,掌心再次摊开,那几点碧绿光点幽幽浮现。 “好。你且在此调息片刻,待我为你准备承载此蛊的器皿,并传授你种蛊秘法。此行凶险万分,你……务必小心。” 窗外,幽宁泽的瘴气似乎更浓了,翻滚涌动。 竹舍内,时间仿佛被压缩又拉长。 琴雅清冷的声音化为精确的指令,指尖牵引着幽绿色的光丝在空中勾勒出繁复而危险的符文。 江绮露屏息凝神,双眸紧锁,将每一个微妙的节点、每一次精神力的引动都刻入脑海。 蚀灵蛊的碧绿光点最终被小心引入一枚看似寻常,实则内蕴奇异空间的墨玉小瓶中。 “切记。” 琴雅最后一次叮嘱: “时机、位置、分寸,三者缺一,便是你亡。” 墨玉小瓶落入江绮露掌心,冰凉彻骨,却沉甸甸地承载着绝境中的希望。 “我明白,姨母。” 江绮露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将那墨玉瓶贴身收起,紧贴着心口的位置,一股冰冷的决心流淌全身。 琴雅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 “你气色不佳,灵气不稳,除却此番劳顿……” 她声音顿住,抬手搭上江绮露的腕脉。 一股温和浩大却又极为精纯的生命气息涌入江绮露的灵脉。 这股力量在江绮露体内温柔流转,如同春日暖阳融化冰封的山涧。 那些早年留下的暗伤与沉疴,在这股纯粹力量的抚慰下,飞快地平复、愈合。 江绮露顿觉一股暖流充斥四肢百骸,长久伴随的疲惫酸痛骤然消散,灵力运转更是前所未有的圆融通畅。 旧伤愈合的清爽感让她精神一振,原本因紧张和消耗而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些许。 “多谢姨母。” “我……不能久留。” 江绮露抬起脸,眼中是深深的感激。 琴雅摆摆手,眉宇间那丝极淡的柔和迅速隐去,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疏离。 “我知道。” “去吧。人间纷扰,我无心搅入。只盼……万事小心。” 琴雅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江绮露再次行礼,毫不迟疑地转身踏出竹舍。 离去之前,她沉默良久,然后止步于竹舍门口,问: “姨母,姑姑……可问过我?” 琴雅没有回答,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便继续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见她是这个反应,洛清霁深吸口气,便毅然转身离去。 离开幽宁泽的过程比她来时顺畅许多,或许是琴雅暗中引路。 瘴气在她面前悄然分开,扭曲的林地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她甚至能感受到脚下泥泞的土地变得坚实了一瞬。 当她终于踏出那片常年被灰绿雾气笼罩的边界时,凛冽清新的寒风吹拂在脸上,她不禁深深吸了口气。 人间已是深夜,除夕的喧嚣早已散去,唯余零星的灯火点缀着庞大的京都。 空气中弥漫着特有的,混杂着炮竹硝烟和食物香气的冷清味道。 江绮露不敢耽搁,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魅影,沿着高耸的城墙、寂静的街巷疾速掠行。 左相府邸那熟悉而巍峨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白色。 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悦芳轩温暖如春的卧房内时,空气里飘荡着安息香混合着药味的气息。 窗外透进隐约的灯火喧嚣和爆竹的闷响。 倚梅所化的“郡君”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熟悉的微弱气流波动,立刻警觉抬首。 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瞬间变回了自己原本灵秀的模样扑了上来: “姑娘,您可回来了!” 倚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疲惫:“再晚半日,怕是要露馅了。” 她看到自家姑娘虽然依旧清瘦苍白,但气息沉稳了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才重重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 江绮露快速点头,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府中如何?” “一切如常。” 倚梅语速飞快: “奴婢按您吩咐,一直抱病深居简出,除了煎药的忍冬偶尔进来,一概挡了所有人的探视。江大人……” 她顿了一下:“除夕夜姑娘您刚歇下没多久,大人就来看过。隔着门询问,奴婢应付过去,说小姐染了风寒须静养,不宜见人。” 第83章 元宵灯会 “大人虽关心,叮嘱好生将养,并让厨房熬了燕窝粥送来,但也只隔着门说了几句便离开了。之后大人忙于朝务,只每日派人来问安。只是……” 倚梅的声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早天色未明,大人便又让人来问小姐可好些了,问今日元宵,是否能勉强出来用膳团聚。” 江绮露心中一凛。 兄长显然还是挂心,除夕夜的匆促应对并未能完全打消他的疑虑。 倚梅问道:“此行如何?” 江绮露摇摇头。 倚梅了然,安慰道:“咱们再寻些其他法子,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江绮露低低应了声,没再说话。 此时,忍冬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倚梅正扶着自家郡君在窗边的软榻坐下,连忙关切道: “郡君,您醒了?外面冷,仔细风扑着,还是回床上吧?” 她的目光真诚,带着丫鬟纯粹的忧虑。 江绮露的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刚刚挂起的、在寒风中摇曳的喜庆花灯,那温暖的红色光晕映入她清冷依旧的眼眸深处。 她轻轻抬手,拢了拢忍冬特意端过来的一个精致小巧的暖手炉,指尖感受着那由内而外的、温煦甚至有些烫人的暖意。 人间烟火,温暖喜庆。 她低低应了一声: “嗯,醒了。” 窗内,炉火无声吞吐着温煦。 窗外,千盏灯影却将沉沉夜色映的一片通明。 那团摇曳的红光,带着人间烟火气,真切地熨帖着她失血过多的冷意。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 江绮露轻轻拂开忍冬欲搀扶的手,指尖搭在沁凉的窗棂上,借力站直身体。 回廊间,仆从们为灯会忙碌的细碎笑语,夹杂着绸缎碰撞的窸窣声,随风隐隐传来。 她凝望着那片被彩灯点亮的方寸天地,声音轻而微哑: “哥哥……今日当值回来了吧?” 话音未落,门扉便被轻叩推开。 江绮风一身靛蓝常服步入,眉宇间尚带着朝堂议事的微倦,却在看清窗前妹妹独立的身影时,那倦意瞬间消散,眼底亮起纯粹的欣喜: “棠溪!” 他快步行至近前,目光仔细描摹着她苍白却有了些神采的面容,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语气放得极柔: “灯市初开,街上正热闹。在屋里闷得久了?陪哥哥出门走几步,透透气?” 他望进她空蒙的眼眸,又生怕惊扰般补充: “不必走远,只在相府附近的灯市略逛逛便回。” 江绮露,安静地点了点头。 忍冬立刻取来厚厚的雪狐斗篷为她系上。 兜帽边缘丰厚的狐毛簇拥着她削尖的下颌,在摇曳的灯火下,平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脆弱易碎。 泫水河畔,上元夜色浓稠。 各色烟花自岸边亭台楼阁间直窜上墨蓝天幕,恍若九天星河倾泻人间,将一张张仰起的脸庞映照得明灭不定。 河面上,匠人巧手所制的游龙彩凤灯随着水流徐徐舞动,姿态矫夭。 精巧的莲灯顺流漂荡,点点烛火倒映在暗沉的河水里,融碎一片流动的碎金。 人潮如织,笑语喧阗。 丝竹管弦的清韵与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声交织混杂,将太平盛世的浮华盛景渲染到了极致,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烟火气与脂粉香,熏染着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 江绮露笼在厚厚的狐裘里,袖中暖手炉温温的热意一丝丝透出,却仿佛未能沁入心底深处。 她那精致却苍白的侧颜被流动的灯火反复勾勒。 江绮风高大沉稳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护住,不动声色地隔开了汹涌的人流。 江绮露拢着袖中的暖手炉,任流溢的彩光拂过脸颊,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 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隔着水幕看一场无声的戏。 “喜欢?” 江绮风的声音低沉温和,敏锐地捕捉到她目光在一盏小巧玲珑、锦鳞闪烁的锦鲤花灯上多停留了一瞬。 江绮露长睫微颤,尚未启唇作答。 “棠溪!江大人!” 一声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惊喜的呼唤自身后不远处穿透嘈杂人声传来。 兄妹二人闻声回首。 方岚梳着俏丽的随云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巧的焰火状金饰,绯色劲装滚着金边,在这满目锦绣中别具一格,发梢随走动轻轻甩动。 “可算寻着你们了!” 她声音微喘,带着显而易见的热切,先是笑着看了一眼江绮风,眼波流转间才看到他身影庇护下的江绮露: “棠溪能出门了?真是大好了!” “听说你除夕之后就病了,可担心我了。” 她惊喜地去拉江绮露微凉的手指,然而眼尾余光却始终胶着在身姿挺拔的江绮风侧影上。 她葱白的手指在无人注意处悄悄攥紧了一角丝帕,仿佛要按住胸口那只胡乱扑腾的雀鸟。 “方姑娘。” 江绮风礼节性地颔首,目光沉静无波。 他身形微侧,有意无意将仍显虚弱的妹妹往身后护了护。 方岚明亮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滞涩了一瞬,她慌忙将眼神移向远处璀璨灯海。 指尖却悄悄蜷起,修剪圆润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一点红痕。 “宁怡!” 一个沉稳微沉的男声紧随而至,带着惯有的军旅威严。 忠勇公方句步履生风,虎步龙行般分开人潮,逼人的气势自成一方天地。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江绮露,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略作停顿,眉心微蹙,随即转向江绮风: “江相也在。” 语气虽无刻意,但沙场浸润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 方句此番得蒙旭帝恩典,特旨从戍守的玉平关赶回京城与家人团聚,直至除夕夜半方风尘仆仆到家。 元宵一过,便要再度远赴边关。 此刻,他携儿女同游灯市,那素日刚硬的轮廓也在儿女围绕下柔和些许,权当在离别前贪享这一夕天伦之乐。 看着前方那个英姿飒爽,被父亲坚实臂膀环绕着的方岚,江绮露笼在暖炉上的指尖似乎更凉了些。 灯影在她眸中明明灭灭。 她私下里打听过,方夫人…… 当年生方岚姐弟时便因难产而香消玉殒。 某种程度上,她们都是失去了母亲的孩子。 只是命运终究不同。 方岚有父祖的疼惜庇护,而自己…… 想到这里,江绮露眸光暗了暗,下意识地朝兄长身后避了半步,纤薄的肩几乎要贴上兄长臂膀。 这时,一个与方岚容貌有五六分相似、英气勃勃的少年也拨开人群钻了过来。 第84章 好巧 方峘一眼便望见了方岚旁边的江绮露,立刻抱拳行礼: “清平郡君安好,江相。” 然而,视线在收回之际,不经意掠过方岚肩头,倏地凝住。 那里,几个衣着华贵的侍从悄然分开人群,护着中心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 少女身着流光溢彩的云锦宫装,外罩一件雪白狐裘。 她正被一盏巨大的、描绘着“嫦娥奔月”故事的琉璃走马灯吸引,莹白如玉的小脸在五彩灯光的映照下,既显高贵,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与纯净。 几乎是同一刹那,苏景玥也似有所感,眼帘轻抬,朝这边望来。 那双澄澈眸子的倒影里,映出满河碎裂的金色灯影,也映出她此刻失魂的模样。 方峘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回神,略显慌乱地想要避开却又顿住,掩饰性地低咳一声,清了清喉咙试图开口。 夜风吹过他的额发,一抹薄红悄然蔓延过耳根,在灯火未及描摹的阴影里,炽热得鲜明。 江绮露的目光只在那一对乍然静默无言的身影上略略停顿,便感身后光线倏然一暗。 恰在此时,一阵清朗笑声似春风破开无形的凝滞气氛: “好巧!忠勇公这是携子女赏灯?相请不如偶遇!” 虹桥之上,两位身着紫金锦袍的年轻皇子步下阶梯。 当先一人正是苏景安,广袖流云,身姿优雅。 紧随其侧的苏景宥则截然不同,英气勃发,明亮的眼神不加掩饰地掠过强自镇定、正悄悄整理被风拂乱鬓角的方岚。 嘴角弯起毫不掩饰的兴味弧度,坦荡得如同映照灯火的明澈水面。 苏景安含着一层温和笑意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江绮露身上,那笑意深了些许,却让江绮露感到一丝无形的刺探与计算。 “清平郡君风寒可好些了?宫里的烟火匠子新制了烟花,正待一刻后燃放于观澜亭方向,特来相邀一观。” 他语声清越,态度看似亲近,却自然流露出不容拒绝的威仪。 江绮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正要开口,江绮露却已抬了眼帘。 她疏离的目光平静地拂过苏景安停在虚空中的手,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清冽: “谢殿下厚意。只是臣女病体初愈,精神短怯,不敢扰殿下观灯雅兴,在此近水处略站站便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桥下流水声和远处的喧闹都似被推远,只余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流动的灯影。 苏景安眼底深处那点浮于表面的温润笑意,倏然冻结,凝成两点不化的寒冰,但面上的笑意弧度却丝毫未变。 恰此时,一阵更大的喧闹声浪自他们身后河岸方向轰然袭来。 杂技艺人的喷火口猛地吐出一条惊人亮烈的火龙,灼热气息扑面,霎时将桥上所有视线都猛地攫住。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人群本能被吸引,如潮水般朝那里涌去,推挤着、雀跃着,瞬间将他们立足的这一小片青石地隔绝成了喧嚣海洋中的孤岛。 去路与退路,皆湮没于这突然奔涌起来的人浪喧嚣之中。 江绮露被兄长不着痕迹的力道轻轻一带,身不由己随势向前。 一个趔趄间,她下意识侧首,目光越过苏景安挺拔的肩侧,急速投向方才驻足的那盏锦鲤花灯摊位。 只匆忙一瞥。 光影斑驳的摊棚暗影深处,一身禁卫玄甲的凌豫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身形似暗夜礁石。 他正稳稳扶住一根被骚动人潮带倒的竹制灯架。 那架子上,一串精巧的锦鲤灯正在晃荡,暖融融的光映着他冷硬的甲胄。 眼角那颗莹润的红点,在灯火下更为明显。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扶灯的手指关节微紧了紧,视线投来。 就在这刹那。 “砰!砰!哗啦!” 夜穹深处猝然炸裂开第一朵硕大无比的牡丹金花! 千丝万缕流金碎紫,瀑布般倾倒下来,照亮长街楼阁刹那如昼。 那煌煌光彩亦冰冷无情地泼洒在河岸暗角凌豫的半身银甲上,刃锋似的寒芒骤然撕裂了周遭的暖调光晕。 他只是立在那里,执拗地扶稳手中那串挣扎跳跃的鱼灯。 她指尖的暖炉依旧温着,灯火喧嚣汹涌,但方才倚窗那份初愈的暖意单薄如纸,仿佛早已被风吹透。 灯火流光里,骨缝里那点冷意,悄然弥漫开来。 苏景宥朗笑一声,恰到好处地踏前半步,明朗的声音撞破了无形的坚冰: “二哥,清平郡君温文识礼,依我看,这泫水河边的巧匠细活才最是动人,不如大家一同赏鉴?” 他目光含笑转向方岚,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被灯火点亮的欣赏,连手中把玩的一柄玉骨折扇都停顿了动作,指尖在扇骨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 “方姑娘好兴致。” “这身绯色骑装倒比规矩的礼服更衬你,不让须眉。” 方岚被这炽热的视线看得耳根微热,想起前几日在马场与他偶然竞逐的场面,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情绪,嘴上却故意轻哼一声: “殿下说笑了。”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回身边那沉默如山的靛蓝身影。 恰在此时,一串银铃般清越的笑声由远及近。 “二哥!五哥!果然都在此处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千滢公主苏景玥笑靥如花,由侍女簇拥着快步走来。 然而,她明眸流转,目标明确地落在了……方岚身侧。 此时正因人群推搡而皱眉、试图挺身护住姐姐的一个英挺少年身上。 那少年身姿笔挺如新松,剑眉星目,自带一股勃发的锐气。 苏景玥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分,欢快的笑意敛去些许,化作眸中一丝好奇又带着点狡黠的探究光亮。 方峘也正抬眼看她,四目相交的刹那,少年眼底的些许不耐瞬间消散,只余下纯粹的愣怔与惊艳,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也松了下来。 “参见公主。” 江绮风率先打破这短暂的凝滞,带领众人行礼,也将妹妹挡得更严实些,隔绝了苏景安那深邃难辨的目光。 苏景玥这才收回胶着在方峘脸上的视线,端回公主仪态,笑吟吟抬手免礼。 “都免礼吧,在外头哪那么多规矩。” 她目光扫过江绮露,语气流露出真诚的关切: “清平姐姐脸色还是欠佳,河边风大,那边临水的清茗轩正好空着,不如一同过去坐坐,既避风,又能赏灯看景?阿兄说的烟火,那边角度也是绝佳。” 第85章 人心浮动 她说着,眼角余光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方峘一眼。 这提议恰到好处,解了众人眼前的沉滞。 人群如川流般移动,带着灯火光影变幻不定。 他们一行人随着人群,终于移步至临河的清茗轩,上了二楼雅阁。 雅阁轩窗大敞,清凉的河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未散尽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 凭窗远眺,长河蜿蜒如黑色绸带,成千上万盏漂浮的莲花灯,随波轻柔荡漾,将水面映作一片流动的碎金星河。 两岸彩灯交织,亭台楼阁、画舫游船影影绰绰,倒映在水中,恍如梦中的蜃境,美得不似人间。 落座时,江绮露被体贴地安置在暖榻最避风的一角,柔软厚实的垫子将她清瘦的身影几乎埋没。 宫人们敛声屏息,鱼贯而入,动作轻盈,奉上滚热的香茗和各色精巧糕点。 阁内的气氛却比刚进来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涩。 窃窃私语若有若无,目光交汇处暗流无声奔涌。 苏景安自然而然地落座于主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姿态。 他端起一盏温热的杏仁酪,动作随意却又精准地推至江绮露面前。 白润的钧窑瓷杯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停留了一瞬,指尖仿佛无意识地在细腻光洁的杯壁上轻轻刮蹭了一下,随即才放开,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此物温润,最是暖身定神。郡君今日出来吹了风,不妨试试?” 眼神却若有深意地凝视着她接杯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江绮露垂眸,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蝶翼般的阴影,顺从地接过那温热的杯子。 “谢殿下。” 她的声音低柔,指尖碰触杯壁,指腹感受到那点刻意传递来的温度,只觉后背更僵了些。 斜对面的方岚,目光几乎钉在江绮风清冷的侧脸上。 她端起茶杯想掩饰,然而心思恍惚间,却不小心碰落了鬓边那枚焰火金饰。 “嗒”的一声轻响,小小的金饰坠落在深色织绒地毯上,几乎被喧闹的背景音吞没。 “哎呀!” 方岚下意识地轻呼出声,赶忙俯身去拾。 几乎在她低头的瞬间,坐在她上首的苏景宥已抢先一步倾身。 他动作快且优雅,修长的手指已将那片闪烁的金红稳稳捻在指尖。 他并未立刻递还,反而就那样捏着那枚跳跃的小火焰,抬眼看向方岚,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意在他眼底氤氲开,含着几分纨绔子弟惯有的促狭,却又奇异地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所中和: “呵,好一枚小焰火,真是大意了,丢了怪可惜的。” 他语带双关,尾音微微扬起,递过去的手有意无意地伸展了指尖,堪堪擦过方岚因着急而匆忙伸来的指尖,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触碰,带着温度擦过皮肤。 方岚飞快地缩回手,紧紧攥住失而复得的金饰,脸颊倏然飞上一抹可疑的霞色,仓促地将视线投向窗外河面上灿烂的灯火长龙。 胸脯却不自觉地随着刚才那一下细微的刺激,轻轻起伏了一下,泄露了瞬间加快的心跳。 这一切无声的细节,尽数落入邻座江绮风的眼底。 他正执着茶杯送至唇边的手,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浓密的长睫徐徐低垂,遮掩住眸底骤然掠过的一抹深沉暗色,却很快消失。 他薄唇微抿,无声地将杯中微凉的茶水饮下。 江绮露将这席间无声交汇、碰撞又隐晦克制的暗流看得分明,心中莫名堵得发慌。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呷一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悄然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片璀璨得近乎燃烧的灯海。 水波粼粼,倒映着无数绰绰的人影憧憧晃动,光影交织间,却辨不清真切面容。 窗外景致辉煌,窗内人心浮动。 而此时,河堤边,凌豫正身披冷硬的甲胄,带着巡城禁军一队人严密巡查。 他脚步沉稳,指挥若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喧闹的人流,维持着这盛世繁华下的安定。 蓦地,当视线无意掠过远处临水茶阁那扇灯火通明的轩窗时,他的脚步骤然停驻了一拍。 隔着千盏明灯,他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精准地锁住了窗边那一抹裹在雪白狐裘里的纤弱身影。 她安静地望向河面,清丽的侧影在喧嚣的背景中呈现出一种孤远清绝的姿态。 灯光在她周身勾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又仿佛在她和这尘世的繁华之间,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消融的冰霜。 凌豫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指节捏紧又松开,那冰冷的铁质似乎在汲取他掌心的温度。 他只是站着,定定地望着。 鼎沸的人声,喧嚣的锣鼓,在这一刻被无形地剥离开来。 喧天的锣鼓与人声的鼎沸,在这一刻仿佛离他远去。 世界只剩下那扇亮着光的窗,和窗内的人影。 时间似乎也在此刻凝滞。 直到身后副官小声提醒: “大人,前方灯市口似有拥堵。” 他才猛地回神,眼底翻滚的暗流瞬间敛去,沉声下令: “一队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转身,铁甲叶片在急速动作下铿锵碰撞出坚硬的脆响,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地重新汇入人潮暗影之中。 高大的身影被身后的万千灯火拉长又吞没,再无半分迟疑停顿。 与此同时,轩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倏地炸开一声清越的唿哨。 紧接着,数道炫目的金光直冲云霄,撕裂沉沉的夜幕。 嘭! 下一刻,烟花于九天之上,在万众屏息的瞬间,砰然怒放! 刹那光华倾泻如瀑,点亮了整片天空,也照亮了雅阁内每一张脸庞上的明暗心事。 极致的绚烂之后,是骤然侵袭的昏暗与萦绕不散的硝烟气息,沉沉压在清茗轩雅阁内每个人的心头。 江绮露指尖冰凉,默默放下只抿了一口的茶盏。 她目光低垂,落在水波摇曳的窗外倒影上,仿佛那流动的碎金能涤净此间的污浊。 苏景安的笑容依旧温润,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停留在江绮露身上过久的视线,正欲开口缓和这难堪的寂静。 第86章 是缘分 忽然间,楼梯处传来清晰而带一丝刻意的拖沓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饱含慵懒讥诮的嗓音穿透了众人间的沉闷: “哟!好生热闹的所在!本王道是皇兄携一众贵人去了何方逍遥快活,原是在此临河赏景,独享清静呢!” 那尾音刻意上扬,带着不容错辨的挑衅:“这般雅致,怎不早早知会弟弟一声?也好让我等沾沾光啊!” 人未至,声先到。 靴底叩击木梯的声音,如同沉闷的鼓点,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 靖王苏景宣的身影率先出现在门扉阴影处,裹挟着一股凛冽的夜风闯入。 他踏着不急不缓的步伐,玄色锦袍在金器琉璃灯的映照下流溢出冰冷金属般的光泽,将他眼底那份张扬的嘲讽衬得更加尖锐。 他的目光先是轻飘飘却极重地在主位苏景安脸上剐过,随即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漫不经心,扫视着雅阁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唇边那抹讥诮的笑意,愈发深了。 紧随着他踏入的,是右相唐洛。 他神色平静,目光在掠过众人时幽深难测,那份刻骨的冷漠与苏景宣外在的张扬形成诡谲的对比。 他身后几步,便是其女唐霜。 唐霜的目光几乎立刻锁定了倚在暖榻上的江绮露,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敌意。 走在苏景宣侧后的,是千澜公主苏景环。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高高在上的疏离姿态,茜色宫装艳丽如火,却只映得她神情更加刻薄傲然。 目光挑剔地在方岚与江绮露身上打了个转,最终落在因她到来而略显不自在、脸颊犹带红晕的苏景玥身上,唇角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亦步亦趋地紧挨着苏景宣,在其侧后的空位优雅落座,仿佛不经意地抬手抚了抚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神带着审视扫过全场。 八公主千湛公主苏景瑶则截然不同,她几乎无视了自己的胞姐苏景环,快走几步,径直越过人群,带着清脆的笑声亲热地坐到苏景玥身边: “还说怎么找不见九妹,原来躲在这里偷闲享福呢!” 那份亲昵让苏景玥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回以一个甜甜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们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比之血脉相连的苏景环苏景宣姐弟,反倒更亲近些。 最后进来的是六皇子竦王苏景宜。 苏景宜是静嫔之子,其母静嫔裴氏,鸿胪寺卿之女,太仓五年与贤妃,也就是苏景宥之母,同入太子府为良媛。 他的存在感似乎弱得多,略显拘谨地跟在人群最后。 目光快速逡巡,面上带着得体的温和,动作一丝不苟地依次向众人躬身行礼。 只是,当他的目光最终落到暖榻那一片素白之上时,行礼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 暖榻上,清平郡君江绮露被簇拥在一片雪白的狐裘之中。 她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姿势,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的流光,仿佛雅阁内掀起的波澜与她毫无关系。 方才入口那杯清酒的温热似乎早已散去,只剩指尖一片微凉。 苏景宜的视线在她清丽却淡漠的侧脸上停留片刻。 她似乎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一幅墨色山水画中唯一的一抹留白。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栖息,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接近的清冷。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悄然爬上苏景宜的心头,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刹那间,原本宽敞雅致的阁间顿时显得局促逼人。 人影幢幢,气息混杂,先前那份赏景的清雅荡然无存。 昏暗的琉璃灯下,反而像潜伏的暗礁,清晰可见,愈发硌人。 “二哥好兴致。” 苏景宣走到中央,姿态轻慢地随意拱了拱手,甚至连腰都未弯下分毫,全无面对兄长应有的礼数。 他声音拖长,带着刻意的慵懒: “如此良辰美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弟弟们不请自来,皇兄这般宽宏大量,想来不会见怪吧?” 他边说,边抬步,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苏景安身侧那个空位。 那是翊王苏景宥方才起身看灯时所留。 苏景宣对此视若无睹,一撩袍角,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最佳位置,身体微微后靠。 苏景安脸上的温润笑意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只僵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搁在紫檀木座椅扶手下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眼底深处瞬间凝结的冰霜迅速被更深的温润笑意覆盖,面上的神情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兄长的包容与无奈: “四弟言重了。” 他声音温和醇厚,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雅阁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主位威仪: “不过是见今夜的河灯格外出彩,带阿玥她们上来歇歇脚,讨杯茶喝罢了。都是自家骨肉兄弟姊妹,既来了,便都是客,随意坐便是了。” 他并未直接回应苏景宣,四两拨千斤地将这不速之客的闯入淡化。 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越过正中央的苏景宣,直接落向其身后鱼贯而入的其他人。 “公主府里待得气闷,听说二皇兄这边热闹,也就厚着脸皮不请自来了,皇兄莫怪。” 苏景环适时接口道,声音依旧是惯有的冷淡高傲。 她一边说,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艳丽的茜色裙摆纹丝不乱,目光扫过暖榻时,那份冷傲的审视意味更加浓厚了些。 苏景环作为长公主,如今已然成年,因此在宫外有公主府。 也是众多姐妹之间第一个开府的人。 唐洛紧跟众人着上前一步,对着主位的苏景安躬身,姿态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臣唐洛见过竑王殿下。与三位殿下于河畔灯市巧遇,听闻殿下在此清雅之地,便厚颜随靖王殿下一道前来叨扰片刻,冒昧之处,还望殿下与诸位贵人海涵,切勿见怪。” 紧随其后的唐霜,在父亲目光落到江绮露身上的瞬间,瞳孔便微微一缩。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饰,强撑着屈膝行礼,声音清亮却微微紧绷:“臣女唐霜见过各位殿下!” 她今日确是盛装打扮,一身烟霞色如同灼灼晚霞,艳丽逼人,但在眼下这气氛沉郁的雅阁中,这份刻意为之的明艳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景安面上温厚的笑容纹丝不动,放在扶手上的指节却因用力而泛出冷白。 他压下心头翻滚的愠怒与戒备,终于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场面话吐出口,声音醇厚平和: “右相太过客气了。既然都遇上了,便是缘分。” 他抬眼示意:“来人,给靖王、右相、公主们看座,添些好茶。” 第87章 含沙射影 “多谢殿下厚爱。” 唐洛含笑起身,那张儒雅温和的脸上带着惯有的和煦笑意。 眼神看似随和地在雅阁内众人脸上逡巡,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寒暄。 然而,那目光却并未真正停留在任何人身上,最后终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窗边暖榻上那个几乎与昏暗光影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上。 江绮露感到一道粘腻冰冷的视线,让她脊背瞬间渗出寒意。 巨大的恨意与厌恶涌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更深地垂眸,鸦羽般的长睫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投下浓浓的阴影,几乎遮住整只眼睛。 唯有袖中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紧了一小块柔软的狐裘内衬。 微小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不胜阁中骤然凛冽的寒气,柔弱地将脸埋得更低了些。 宫人们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穿梭起来。 新的座席迅速添置,热气腾腾的香茗奉上。 唐洛谦恭地携唐霜在苏景环下首落座,位置正好对着暖榻,视野绝佳。 然而,新加的座席巧妙地分开了两拨人。 苏景宣、苏景环、唐洛父女及苏景宜自然被引至靠近门口的另一侧,与苏景安、苏景宣、方家姐弟、江绮风兄妹以及两位公主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原本宽敞的雅阁,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劈开。 暖榻所在的一角,空气滞涩得令人窒息。 唐洛笑容可掬地入座,姿态闲适如旧友重逢,他甚至优雅地端起崭新的茶盏,轻轻拨动浮沫,仿佛真个是来品茗赏景。 然而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细微的神情变化,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苏景安端坐主位,温润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众人。 当视线落到另一侧正强压着烦躁的苏景宥身上时,苏景安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苏景宥在苏景宣踏入雅阁的瞬间,原本带着三分慵懒靠坐在椅背上的身体便下意识绷紧了坐直,那舒适的闲散姿态荡然无存。 此刻眼见着四哥那副大喇剌坐下的寻衅姿态,一股烦躁直冲脑门。 苏景宥捏着手中把玩的一枚白玉平安扣,指节用力,“叮”一声脆响,玉扣失控地磕在坚实的红木桌沿上。 这位四哥真是半点不清净。 成日里装腔作势,没半分真本事。 他胸中憋闷,忍不住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隔桌的方岚一眼,却发现方岚的视线正停留在江绮风身上,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也未能浇灭那份憋闷。 江绮风坐在一旁,一直安静得好似一座玉雕。 从始至终,他未对靖王的不请自来或唐洛的圆滑作出任何明显的表态,只是目光偶尔会望向暖榻上的妹妹。 察觉到兄长的注视,江绮露终于从那几乎将她冻僵的寒意与内心的惊涛骇浪中,勉强寻回一丝清明,牵动嘴角,极淡地回以一个宽慰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虚浮如雾,落在江绮风眼中,心头愈发沉甸。 他不动声色地将妹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雅阁内,新添的茶盏冒着袅袅热气,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紧绷欲裂。 苏景环看向依偎苏景玥身,几乎形影不离的苏景瑶。 她看见两人头碰着头,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苏景玥便掩唇轻笑,脸颊飞红,那份亲昵和毫无防备的快乐,像一根刺扎进苏景环心里。 她这个嫡亲的胞妹,竟与皇后所出的苏景玥如此亲近,反倒与她这个长姐形同陌路。 她端起茶盏,指尖用力得发白,杯盖与杯沿轻轻磕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背景音: “九妹与八妹倒是亲近得紧,倒显得我这个做姐姐的是外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景玥和方峘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感,又落到了窗边暖榻上那抹遗世独立的素白身影上,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 “也是,九妹性子单纯天真,最是容易……将人哄了去。可得擦亮眼睛才是。” 这含沙射影的话,让苏景瑶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惨白,她眼眶迅速泛红,委屈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不明白,为何长姐总是这般刻薄,尤其是在人前给她难堪。 苏景玥护短心起,秀气的眉头立刻拧紧。 她毫不犹豫地将比自己还大几个月的苏景瑶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毫不退让地迎上苏景环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 “三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都是自家骨肉姐妹,血脉相连,哪来的外人不外人之说?”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在这深宫之中,姐妹本就不多。 三皇姐性情乖戾,七皇姐存在感稀薄。 唯有这个与她年纪相仿、性情相投的八皇姐,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和依靠。 苏景环被顶撞,眼底戾气更盛,正欲再开口,目光却倏地撞上了主位上苏景安投来的视线。 那目光幽深平静,看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她心头莫名一凛。 她想起母妃的叮嘱,想起此行的目的,终究是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哼”,便扭过头去,不再言语。 几乎在苏景环开口的同时,唐洛也优雅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儒雅温和笑容,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他微微侧身,目光看似随意地越过中间的数人,精准地落在对面端坐如松的左相江绮风身上,声音平稳: “江相,令妹清平郡君看着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了?这京都的冬日湿寒入骨,最是磨人,体弱畏寒之人,着实难熬。” 他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然而,这话落在江绮露耳中,却如同毒蛇吐信。 藏在宽大狐裘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唐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第88章 意欲何为 江绮风面色沉静如水,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多谢唐相关心。舍妹棠溪初次在京中过冬,难免有些水土不服,如今已渐适应,劳您挂念了。” 他的声音平稳,滴水不漏。 江绮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眼底深处的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唐洛看似温和的视线,那眼底只余下一片清冷的疏离。 她的声音清泠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多谢唐相关心,臣女尚能适应。” 一直沉默坐在唐洛下首的唐霜,在听到父亲提及江绮露时,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父亲儒雅的侧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寻求认同,随即才转向江绮露。 她挺直了原本就纤细的背脊,小巧的下颌微微扬起,目光中显现出若有若无的敌意。 虽然她不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关注这个清平郡君,但父亲的话在理。 一个在偏远之地长大,回京不过数月便搅动风云的女子,绝非善类。 这充满戒备的目光落到江绮露眼中,倒让她内心翻涌起一丝愧疚。 思绪被拉远。 太仓六年五月,京都郊外,草木葳蕤,暖风熏人。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前行。 吏部尚书江谊携怀着身孕的夫人叶氏,乘着舒适的车驾,正缓缓驶向瑞云寺祈福上香。 夫人温柔的掌心覆在隆起的腹部,脸上是为人母的期盼与柔和。 那是江谊心头最珍贵的图景,是他们夫妻俩盼了许久的光。 虽然长子江绮风已经出生,但他们希望这胎能是个女儿,也好全了自己儿女双全的愿望。 江谊想着,此行只为即将到来的麟儿和夫人平安讨个福报,祈愿国泰民安。 然而在城郊的荒野上,肃杀之气却凝如实质。 两道身影快逾闪电,每一次交错都卷起凌厉劲风,撕裂了初夏的宁静。 洛清霁一身月色长衫,风尘仆仆追踪洛戢至此,冷戾的目光锁定前方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身影。 她眸中寒光凛冽,无须多言,两人便在旷野山林间悍然交手。 剑气纵横,术法轰鸣,所过之处草木摧折,烟尘蔽日。 每一剑都倾注着滔天恨意,直指洛戢心脉。 洛戢却似闲庭信步,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是对洛清霁血泪控诉的极致嘲讽。 激斗正酣,意外骤生。 洛戢一道狠戾的掌风裹挟着碎石,为避开致命一击,失控般斜劈向山道。 恰在此时,一辆华贵的马车辘辘驶来。 剑气余波毫无征兆地扫过,拉车的骏马受惊嘶鸣,车夫控缰不及,马车轰然侧翻。 车内坐的正是前往瑞云寺祈福上香的吏部尚书江谊及其怀有身孕的夫人江叶氏。 车马受惊长嘶,疯狂颠簸,江谊死死护住惊叫的夫人,然而车身猛地一倾,巨大的冲力将夫人叶氏狠狠地甩撞在车壁上! 刹那间,车驾倾覆,马匹嘶鸣,一片狼藉。 “玉娘!” 江谊肝胆俱裂地嘶吼,眼睁睁看着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浸湿了她的鬓角,她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那痛苦绝望的眼神如同利刃剜在江谊心上。 殷红的血,在她下身的裙裾上迅速洇开,像一朵绝望的彼岸花。 剧烈的震荡与突如其来打斗景象,让本就临近产期的江夫人当场受惊,竟直接发作起来。 混乱、血光、痛苦的呻吟交织在一处。 洛清霁心神剧震,收势略迟了一瞬,给了洛戢喘息之机。 而洛戢更是不顾一切,在洛清霁欲冲上前查看之际,竟先一步以重伤之躯,如鬼魅般掠至倒地的江夫人身旁。 在侍女的哭喊与弥漫的血腥气中,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江叶氏在巨大的痛苦和惊吓中生下了一个瘦弱的女婴。 洛戢瞥了一眼刚刚出生、虚弱得连哭声都微弱的婴儿,又看了眼瘫在血泊中的叶氏和目眦欲裂的江谊,眼中竟闪过一丝更为深沉令人不寒而栗的神色。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形一晃,竟如黑影般卷起那个襁褓。 随即,伴随着一声压抑着痛楚的冷笑,他与婴儿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诡异地从众人眼前彻底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绝望。 “我的孩子——” 江叶氏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哭喊,瞬间昏厥过去。 江谊目眦欲裂,踉跄着扑向妻子和消失的婴孩方向,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风沙。 而洛清霁眼见着这一幕的发生,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追洛戢。 刚刚与洛戢缠斗之时,他已然受了重伤。 这次她能找到洛戢,也是因为洛戢不知去了何处受了伤,否则以她的实力,难以与洛戢周旋这么久。 她看着江谊夫妇的惨状,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瞬极为复杂的情绪掠过。 虽非她本意,但江家女儿确确实实是因她的追杀而被卷入,才遭此横祸,下落不明,甚至生死不知。 她沉默地走近了几步。 浑身是血的江谊悲愤交加,只想扑上去与她同归于尽。 洛清霁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 “今日之祸,牵连了你家。那女婴……算是因我之故被掳走。” 江谊抱着濒临崩溃的夫人,双目赤红,牙齿几乎咬碎,不知这妖女意欲何为。 洛清霁语速不变,清晰地提出了她的条件: “我会找回你们的女儿,无论生死。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个身份。” “江家女儿的身份,暂且借我用。只要我占据此位一日,必保江家上下平安。” “荒谬!” 江谊嘶吼,他凭什么相信一个身份不明、手段狠厉的妖人? 江谊身为朝堂重臣,阅历深厚,把自己的家族、女儿的身份寄托在她身上,无异于与虎谋皮! 僵持之际,瑞云寺的钟声悠扬传来。 洛清霁没有强求,只是将众人送到瑞云寺。 因为此时江谊夫妇离家很远,前往瑞云寺暂时休息是明智之选。 将江夫人安顿好之后,江绮露对江谊说道: “还请江大人考虑我的提议。” 江谊此时也冷静下来,警惕万分:“你意欲何为?” “只为行事便利,暂得一落脚之处。身份借我一日,我便护江府一日周全,护公子江绮风平安一日。” 洛清霁目光扫过旁边昏睡的江夫人: “寻回令嫒之后,身份自然奉还。纵使身死道消,亦必护你江家满门,直至真千金归家。若她不幸……此诺依然有效,直至天荒地老。” 第89章 物是人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低沉的佛号: “阿弥陀佛。” 瑞云寺主持空云大师缓步走入。 他捻动佛珠,神色悲悯而坚决,对江谊恳切劝解: “江施主,令正还需静养,莫要过度悲恸伤了本源。” “令嫒命数非凡,此一劫虽凶险,却未必绝无生机。眼前这位女施主……”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洛清霁,语含玄机: “此女与贵府渊源,虽非善始,然其承诺,未尝不是一缕微光。天道轮转,因果纠缠,今日之劫或许亦暗藏转机。允之,或可得护佑。” 此乃琴雅暗中运作的结果。 她知道洛清霁急需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在人间行走,以继续追踪洛戢和那女婴下落。 空云大师感念昔日救命之恩,便应承了琴雅这牵线搭桥的请求。 当然,这也是洛清霁趁刚刚送江谊夫妇时暗中传讯所为。 空云看向洛清霁化身所在的方向,话锋一转: “贫僧夜观天象,或乃天降福星。此际京都连年大旱,民心思变,陛下亦焦虑万分。” “若贫僧禀明圣上,言明江家小姐身具灵秀,需往峣山为国祈福,及笄方归,一则顺应天意祈雨解旱(此举实为洛清霁暗中施为),二则陛下纵然心中存疑,也会因‘福星’远去而暂缓对江府的猜忌。” “如此,方可保江府安稳,也为……寻回真正的小姐赢得时间。” 闫帝治下,帝王之心本就深不可测,空云大师所言字字切中要害。 面对空云大师的威望和眼前几乎无解的局面,江谊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忍痛含泪应下。 随后,空云大师入宫面圣。 他称江家新生之女乃“天降福星”,其出世祥瑞感应,暗中借洛清霁翻云布雨之神能,解了困扰多年的连年大旱。 接着,果然天降甘霖。 闫帝本就迷信方士神佛,对“福星”之说先喜后疑。 功高震主,福泽过甚,同样令君王不安。 洞察皇帝心思的空云大师再次出面,献计:福星需至清净之地峣山长居,为国运祈福,及笄之年方可归家,方能将福泽延绵国祚,而非独钟一门。 闫帝略一沉吟,此法既可名正言顺将潜在的“祸源”远置,又能得个仁君体恤的名声,便点头应允。 自此,顶着“江绮露”之名的洛清霁,开始了她漫长的人间蛰伏。 十年间,世人都道江家嫡女奉旨于峣山清修祈福,却不知那清冷孤绝的身影从未踏足峣山半步。 她遍历山河,搜寻着洛戢如同石沉大海般的踪迹,以及那个被她视为责任与愧疚之源,真正的江家骨肉的下落。 而江谊在京城熬着。 他尽心竭力地配合着这出戏,扮演着有女远游、为国祈福的忠臣。 这件事,除了江谊,旁人都不知晓。 直到几年后,江谊夫妇先后离世。 这个秘密便只有空云大师知晓了。 直到十五年后,江绮露及笄回京的日子终于到来。 京华依旧,物是人非。 她本想只是回来顺应闫帝旨意,没想到兄长江绮风却希望她留下来。 而这一留,她便沦陷了。 从未感受到亲人疼爱的她,如今有兄长疼爱。 从前孤独一人的她,如今有好友相伴。 而在中秋之时,她便发现原来洛戢竟然化名“唐洛”。 堂而皇之地登上了王朝的右相高位。 无人知真正的右相唐洛是已被其悄然取代,还是被其害死夺了身份? 而当年被洛戢掳去的江家女,那个被她承诺要寻回的、真正的江家女婴,原来成了唐府千金,唐霜! 江绮露眼底逐渐清明,没敢抬头仔细看唐霜那张与唐洛眉眼间有着惊人相似的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涌上的酸涩与苦涩,她忽然抬起头,目光不再闪避,直接落在了坐在苏景宥下首的唐霜身上。 “唐姑娘今日这身烟霞色罗裙甚是娇艳。” 江绮露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点真诚的赞许: “衬得人比花娇,明艳动人。”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 “听闻唐姑娘除夕宫宴时身体抱恙,提前离席,如今可好些了?” 唐霜显然没料到江绮露会突然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更深的戒备。 她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唐洛。 唐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接收到父亲眼神中那无声的许可,唐霜才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江绮露,声音礼貌而疏离: “多谢郡君关心,臣女已然大好。” 暖阁内,茶香缭绕,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微妙张力。 忠勇公方句在苏景环开口讽刺时,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感到一股燥意沿着脊椎爬上,心下沉沉。 京都的水,比他戍守的边关风沙更迷眼。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面前的玉瓷茶盏,温热的茶水氤氲着雾气,模糊了他的眼神。 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他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整个雅阁: 主位上,竑王苏景安脸上惯常挂着的温润笑意依旧如春风拂面。 但久经沙场的方句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笑容边缘不易察觉的僵硬,以及眼底深处翻涌着却又被主人强行压制的愠怒。 这位殿下,终究还是年轻。 斜对面,靖王苏景宣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椅背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指节在光洁的梨花木桌面上极有节奏地轻叩着,姿态闲适,毫不掩饰神态里的幸灾乐祸。 翊王苏景宥倒是随性得多,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尚未散尽的烟火余烬上,周身萦绕着一种属于纨绔子弟的无聊气息。 六皇子竦王苏景宜则像一抹淡影,安静地坐在角落,在这群皇亲贵胄的锋芒中,存在感几近于无。 三位公主…… 长公主苏景环刚才那番话显然不仅仅是对江绮露,更像是在扫射她看不顺眼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两个妹妹。 她刻意扬起的下颌线透着倨傲,目光扫过苏景瑶和苏景玥时,更是毫不遮掩其冷意。 至于两位相爷…… 右相唐洛端坐如松,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暗涌与他毫无干系,只有女儿唐霜暗暗投向江绮露那带着敌意的目光,揭示着平静下的波澜。 而左相江绮风…… 第90章 这么早就走吗 方句的目光掠过年轻的左相时,心底微微一叹。 这位年纪轻轻便执掌中枢、权倾朝野的左相大人,依旧八风不动,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除了在场的那位清平郡君,仿佛没有旁人能触动他分毫。 他方家世代忠勇,满门荣耀系于掌中兵权,最忌讳的便是被卷入这些波谲云诡的皇子倾轧之中。 这看似风雅的赏玩,实则是步步惊心的棋局。 一声轻微的瓷响,方句稳稳地将茶杯放回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随即利落地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刚硬气质,对着主位的苏景安拱了拱手。 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直率,语气却恭敬有加: “殿下,诸位贵人,老臣府中尚有些紧急军务亟待处理,不便再此叨扰,恐扫了各位赏景的雅兴,这便告辞了。” 他姿态沉稳,理由合情合理,堵住了所有可能挽留或质疑的口子,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方岚几乎是在父亲站起的瞬间立刻跟着起身,裙裾微微翻动。 她第一眼便望向好友江绮露,看到江绮露那原本就白皙的面容此刻褪尽了血色,眉心微蹙,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恹恹倦意。 方岚的心猛地揪紧。 下意识的,她又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被她默默凝视的身影。 恰在此时,江绮风似乎感应到了她焦灼的视线,竟也抬起眼眸看了过来。 那眼神平静无波,只一眼便淡淡移开,却让方岚心头一涩。 她强压下心头的失落和担忧,慌忙垂下眼睫,对着父亲低声道:“父亲,女儿……” 一旁的方峘也面露诧异:“父亲,这么早就走吗?” 方句大手一挥,威严果断,不容置喙:“阿岚、阿峘,你们留下陪陪公主殿下和郡君。为父自去处理便是,莫要怠慢了诸位贵人。” 他深知此刻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把孩子们留下,既全了礼数,也表明了方家无意彻底置身事外却又保持距离的态度。 方句对着众人团团一揖,再不多言,带着随从大步流星地离去,那虎步生风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雅阁门口。 本就微妙的气氛瞬间凝固,空气中只剩下未散的烟火硝烟气息和一种无声的压抑。 方岚重新坐下,感觉身下的绣墩冰冷坚硬。 目光在江绮露和苏景环之间打转,唯恐公主殿下再起波澜,却因身份所限,只能暗自心急。 坐在方岚不远处的翊王苏景宥,在方岚起身又落座这一连串的举动中,一直紧锁的眉头才稍稍松开一点。 他拿起手边的鎏金银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液,几乎是带点自暴自弃般的烦躁,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也没能驱散心头的阴翳。 他余光留意着方岚,心中的烦躁更添一层。 恰在此时,江绮露抬起那双清澈却仿佛盛满疲惫的眸子,轻缓地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视线落在兄长江绮风身上。 她侧首,极其轻微地给了倚梅一个眼神。 随即转向身边的长兄,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虚弱气声:“哥哥……” 江绮风闻声立刻侧首,关切取代了之前的冷凝:“怎么了?” 江绮露极其自然地抬手轻捂住心口,黛眉紧蹙,呼吸也略显急促:“心口……有些闷疼……” “棠溪!” 江绮风眉宇间瞬间染上深切的忧虑,不疑有他,连忙倾身欲扶。 与此同时,早有默契的倚梅在接收到自家姑娘眼色的刹那,便已悄然而至,此刻立即上前一步,稳稳扶住江绮露的手臂,语带惊惶: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差!” 她搀扶的姿态极其自然,江绮露也顺势微阖眼帘,将身体重心靠向倚梅,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摇摇欲坠的病弱之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原本凝滞的额空气瞬间被打断,所有人都朝江绮露看来。 苏景安反应最快,几乎是江绮风起身的同时,他也迅速站了起来:“郡君?” 他几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可有不适?” 他本能地伸出手,却在离江绮露衣袖咫尺之遥时顿住,强行收了回去。 江绮露只是微微摇头,唇瓣翕动,无力地倚靠着倚梅,只余痛苦的轻喘。 江绮风眼见妹妹如此痛苦的模样,不再犹豫,利落地转身,对着在场的所有皇子公主拱手,语气虽维持着恭敬,但那份不容商榷的坚决已表露无遗: “各位殿下,舍妹身体抱恙,实在不宜久留。请容臣失礼,先带棠溪回府寻医诊治。” 苏景宣和苏景环几乎是同步地交换了一个冷冽的眼神。 苏景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靠回椅背,重新端起酒杯,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苏景环更是施施然整理了下自己华贵的衣袖,红唇微勾,优雅地拨弄着腕上玉镯。 其他人则多是一脸惊疑或真切的担忧。 方岚再也按捺不住,疾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的担忧: “棠溪!你哪儿不舒服?脸色这样白……” 她不顾礼仪地上前握住江绮露微凉的手,触手的冰凉让她心惊。 她慌乱的目光下意识地又在江绮风和江绮露之间逡巡,满心焦灼又深感无力。 苏景安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被连番打断,计划受挫的强烈不快,强行维持住表面的风度,声音温和但有些发紧: “既如此,郡君身体要紧。江大人请速带郡君回府,请太医仔细瞧瞧,万勿耽搁。” 他挥了挥手,表示允许。 江绮风拱手行礼,歉意深重:“臣告罪。” 随即与倚梅一左一右,小心而迅速地搀扶着仿佛随时会晕厥的江绮露快步离席。 方岚毫不犹豫:“各位殿下,臣女实在放心不下棠溪,她身子自来娇弱,容臣女也先行告辞,随行照看一二!” 语气急切,是再真挚不过的关切。 同时,她飞快地给了弟弟方峘一个眼色。 方峘虽觉突然,但瞬间领会了姐姐的意图,立刻起身朗声道: “家姐放心不下郡君,臣亦请告退护送家姐,先行一步!” 他语速很快,眼睛却不自觉地瞄了一眼苏景玥的方向。 第91章 不急 原本安坐的苏景玥,在方峘起身时,目光倏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苏景环见状,施施然站起身,仿佛终于看腻了这出戏,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 “啧,真不痛快。既然清平妹妹不适,忠勇公府的小姐公子也挂心离去,在座的只怕也意兴阑珊了。” 她侧首看向弟弟苏景宣:“阿宣,天色不早了,我们也回吧。” 语气不容置喙,竟反客为主地宣告散场。 苏景宣咧嘴一笑,随手扔下酒杯,立刻长身而起,看也不看主位脸色铁青的苏景安以及其他人。 只对胞姐微一颔首,便紧跟其后扬长而去,姿态倨傲,全然不顾礼仪。 随即姐弟二人旁若无人地穿过厅堂,扬长而去,背影干脆利落,留下浓浓的挑衅气息。 苏景安的脸色在苏景宣姐弟转身离去的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还留在场中的诸人,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今日确实意外频生,扰了诸位的兴致,是本王的不是。既如此,便都早些散了吧。” 唐洛捻须起身,依旧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携女儿唐霜一同向苏景安恭敬行礼告退:“殿下,老臣(臣女)告退。” 唐霜在父亲身侧微微垂首,目光还忍不住瞟了一眼江绮露离去的方向。 一直低调的苏景宜也跟着起身,他倒是比靖王他们圆滑些,至少对主位的苏景安以及还在座的苏景宥拱了拱手: “二哥,五哥,那……我也先告退了。” 一直沉默的八公主苏景瑶并未立刻随胞姐离开,反而像约好似的,在苏景宜行礼退至门边时,才款款起身,对着苏景安和苏景宥微微一福: “二皇兄、五皇兄,臣妹也先行告退。” 随即快步跟上苏景宜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 苏景玥见苏景瑶离开,也随之起身。 她的目光在方峘离开的方向停顿了一瞬,随即匆匆跟上苏景瑶的脚步:“八皇姐等等我。”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满座的雅阁人去楼空,只剩下苏景安与苏景宥二人。 残羹冷炙,酒香犹存,却浸满了尴尬与冷凝的死寂。 主位上,苏景安脸上精心维持的笑容彻底崩塌,眉宇间只剩下深重的阴鸷与难以言喻的挫败感,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最绵软虚无处。 远处似有宫人收拾碗盏的轻微碰撞声传来,更衬得此处的死寂。 苏景宥叹了口气,抬手烦躁地揉着额角,看着空空如也的席位,心头亦是一片烦乱:“二哥……今日可真是……” 他一时语塞,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不急,还有机会……” 苏景安低声道。 雅阁外,元宵夜的风裹挟着残余的硝烟气和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凉意刺骨。 方岚几乎是踉跄着跟在江绮风身后冲出温暖的阁楼,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好友的身影。 顾伯已将江府的马车稳稳停在路边,倚梅和江绮风正小心翼翼地将江绮露扶向车厢。 “棠溪!” 方岚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挤开一旁候着的梓季,伸手扶住了江绮露的另一边臂弯。 入手感觉到的不再是室内假意倚靠时的僵硬轻浮,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冰凉: “你的手好冰!心口还疼得厉害么?我们这就回府,我已经让阿峘去驾车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真真切切的恐慌。 江绮露半阖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耗尽了。 她只微微摇了摇头,任由方岚和倚梅将她搀扶进铺着柔软锦垫的车厢。 江绮风紧随其后,沉着脸跨了上来,高大身影顿时让车厢显得有些逼仄。 帘子垂落的瞬间,将外界的灯火辉煌与人声鼎沸隔绝了大半。 车内,只有角落挂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光线昏黄摇曳。 倚梅迅速在铺设着厚厚软垫的座位上整理好位置,让江绮露能舒适地半躺下。 方岚坐在她身侧,顾不上喘匀气,立刻又去探她的额头和脉搏,动作熟稔而焦灼。 江绮露斜倚在软枕上,捂在胸口的手便放了下来,脊背微微放松。 她方才在暖阁门口被夜风一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无血色。 她轻轻反握住方岚因担忧而发凉的手,微弱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点安抚的疲惫:“我没事,宁怡,吓着你了……” 说话间,她看似不经意地抬了下眼睫,目光却与刚在对面坐稳的江绮风撞个正着。 江绮风坐在她们对面,深邃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了然。 他没有立刻询问,只是沉声道:“倚梅,伺候姑娘盖好毯子。” 倚梅应声,立刻展开一袭厚实的狐裘披风,仔细地将江绮露裹严实。 方岚紧挨着她坐下,抓着她依旧冰凉的手不停揉搓,试图传递些温暖: “说什么没事!方才在里面,我真怕你……” 她想起当时苏景环刻薄的目光和唐霜隐含敌意的眼神,心头越发沉重:“好在出来了!回去定要请太医……” 车外,方峘低声对顾伯道:“顾伯,劳烦驾车慢些。阿姐在里面陪着郡君。” 顾伯稳重地应下:“是,少爷放心。” 方峘没有上车,而是站在车旁等候,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不远处皇家车驾的方向,恰好捕捉到从暖阁正门走出的苏景玥探寻的视线。 苏景玥的脚步微微一滞,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瞬,方峘心口一烫,便迅速别开了眼。 他跨上车辙,与顾伯低语了几句,缰绳一抖,车轮便平稳地滚动起来。 只留下苏景玥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望着江家车驾的方向。 马车启动前,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人语。 几乎在江家马车启动的瞬间,苏景宣和苏景环也踏出了暖阁的门槛。 姐弟二人,在几位侍从的簇拥下,也正走向他们的车驾。 苏景宣嘴角那抹看戏的讥诮还未完全散去,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正缓缓驶离的江家马车,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 “哼,装模作样。” 苏景环则更加倨傲,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眼角余光凉凉地瞥了一眼,仿佛在看什么碍眼的脏东西,随即对着身边的侍女冷冷道:“回府!” 两人在侍卫的簇拥下,不再停留,登上华贵的马车,扬长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第92章 不太合常理 他们的脚步刚远,唐洛便带着唐霜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唐洛步履沉稳,与江家马车的匆忙形成鲜明对比。 他停住脚步,目光饶有兴味地追随着那辆正离去的马车,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这笑意极冷,像是看透了一场有趣的把戏。 他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像是自言,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动静……倒是不小。” “霜儿。” 他声音平淡地唤了一声:“咱们也回去吧。” 跟在父亲身侧的唐霜,闻言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江家马车消失在街角的灯笼光影里。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垂眸,低低应道,声音微不可闻: “是!父亲!” 就在暖阁斜对面的一个僻静街角暗影里,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几乎融入了夜色,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凌豫本该巡城,却心念所系至此。 他那一身甲胄早已脱下,整个人几乎融于暗夜。 他本想只是远远看一眼那暖阁里的灯火,确认她安然无恙,却不料撞见了江绮露被江绮风和倚梅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着出来的仓促景象。 看着江绮露被扶着上了车,脸上那明显的苍白和蹙眉忍痛的表情,凌豫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地踏前半步,指节因为紧握而泛白,身体的本能让他想冲上前去。 然而,这个冲动刚刚升起,就被更深的疑虑硬生生压下。 这画面与记忆中某个瞬间微妙地重叠。 他猛地回想起上一次秋狩的意外。 那次遇刺,他刚看到她的时候明明手臂和大腿上血流汩汩,过后再去看便是安然无恙、 他知道她绝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 只是当时被她言语上有些激的失去了理智,导致后来都没机会再问清楚。 不过想来,就算他问,他也不会说的吧。 而如今…… 她不太合常理的状态, 以她的身手和……那份隐约透露出的远超常人的特质,真的会这般娇弱? 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凌豫的眸色变得深黯,内心的焦虑让他几乎维持不住隐在暗处的姿态。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平息那份翻涌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那辆承载着疑团的车驾消失在视野尽头,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作一步踏出。 他决定跟上。 并非贸然现身,而是悄然融入了灯火阑珊处的人流,不远不近地缀在那辆马车的后方。 他要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全回府。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在车厢内回响。 方岚紧握着江绮露冰凉的手,似乎想用自己的温度驱散那份寒意。 倚梅则在旁小心翼翼地照看着,车内一时安静。 方岚的目光忍不住飘向对面的江绮风。 车厢内的灯火在他英俊而略显冷漠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正垂眸看着马车角落一处深色的绒布纹路,长长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息。 只有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依旧保持着微微的紧绷感,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倚梅轻轻拨亮了车内另一盏悬挂的小灯。 那微弱光芒的陡然亮起,恰好照亮了江绮露的面容。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在忍耐不适,但方岚分明看到,在那细密睫毛的微微颤动下,那双紧闭眼眸的主人,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弧度轻微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快到让方岚以为自己眼花了。 江府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夜色更深,上元节的喧嚣被高墙隔绝,江府内一片静谧。 江绮风亲自将妹妹送至悦芳轩门口,方岚和方峘也一路跟随着,脸上忧色未褪。 “好了,都送到这里了。” 江绮露在倚梅的搀扶下站定,脸上已无方才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伪装的淡淡疲惫,但眼神清明。 方岚搀扶着已然好转许多但仍显虚弱的江绮露,脸上犹带着未散的担忧。 “棠溪,你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方岚低声嘱咐,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江绮风和面色平和的方峘。 她轻轻拍了拍方岚的手背,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 “宁怡,不必太过挂怀,方才不过是……一时气闷罢了,并无大碍。” 她的目光澄澈坦荡,从方岚脸上移向一旁的江绮风和方峘,那份刻意流露的脆弱悄然蒸发,只剩下清冷的清醒。 方岚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阵了然的后怕涌上来。 原来如此,竟是为了金蝉脱壳。 方才在雅阁里,看到棠溪那般痛苦,自己是真慌了神,竟没瞧出这层用意。 她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钦佩,又有几分无奈。 也只有棠溪,才能将这出“病遁”演得如此逼真,骗过了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 也好,远离了那些明枪暗箭和乌烟瘴气,总比在那龙潭虎穴里受气强。 装病虽是老法子,却也管用。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岚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也回握了一下江绮露的手: “那我和阿峘先走了,你好生休息。” 江绮风站在几步开外,自扶妹妹下车后便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江绮露看似平静的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洞察。 当看到妹妹眼中那份刻意营造的虚弱彻底褪去,只剩下熟悉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他紧锁的眉头才微微舒展。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开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不易察觉的温柔。 “无事便好,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明白妹妹的用意,远离那权力的漩涡中心,是她的选择,也是他乐见其成的。 只要她平安,其余的,他自会替她挡下。 方岚和方峘见江绮露确实无碍,又得了江绮风的默许,便也放下心来,告辞离去。 江绮风目送妹妹和倚梅进了悦芳轩的院门,才转身对方岚姐弟道:“我送你们出府。”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回廊深处。 方家的马车在夜色中驶离江府。 马车刚驶出不远,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角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从暗处走出,拦在了车前。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 方峘掀开车帘,看到来人,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元峥哥!” 第93章 无事便好 倚梅小心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寒气。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 “姑娘,可要喝点安神汤?” 倚梅轻声问道。 江绮露摇摇头,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平复心绪,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确实没事,方才的病弱不过是金蝉脱壳的戏码。 褪去繁重的外裳,洗去一身的疲惫与烟尘,她赤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终于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显露出深切的疲惫。 倚梅知道自家姑娘需要静思,便默默地退下。 窗外夜色正浓,空气里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去。 凌豫一路悄然跟随江府马车,亲眼看着江绮露被兄长安然送入府邸,看着方岚姐弟离开,看着江绮风送客后独自返回书房的方向。 直到江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他才从藏身的暗巷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江府侧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高墙深院。 心中的焦灼并未因看到她安全到家而完全平息。 她真的没事吗? 正巧,方岚和方峘在江绮风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方家的马车逐渐消失在夜幕中。 凌豫犹豫片刻,还是现身,装作偶遇。 “小姐,公子。” 凌豫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方岚看到凌豫,先是有些惊讶凌豫为何在此。 不过她也没多想:“元峥哥哥,你怎么在这?” “方才路过雅阁,瞧着公子与小姐跟着来到江府,有些不放心,是江家出事了吗?” 方岚搭话:“是棠溪,她……” 她瞧了瞧四周,凑近凌豫,小声道: “棠溪她没事,只是雅阁里人多气闷,有些不舒服,并无大碍。现在已经好多了。” 方峘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元峥哥哥放心,郡君无碍。” 凌豫闻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果然……和他心底那份疑虑隐隐印证了。 那份苍白痛苦,多半是脱身之计。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无事便好。” 他侧身让开道路:“夜深了,二位路上小心。属下告退!” 说完,不待方家姐弟再回应,他身形一闪,便再次没入了路旁的阴影之中,快得如同幻觉。 借着月光,方岚清晰地看到凌豫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松缓了下来,那一直紧锁的眉峰也豁然舒展。 仿佛是心头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那份骤然卸下的压力甚至让他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 确认了她无恙,凌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情绪在涌动。 他想起暖阁外她离去时那苍白脆弱的侧影,想起她曾在街边小摊前,目光在那盏活灵活现的锦鲤花灯上停留了许久,虽然只是一瞬,却被他捕捉到了。 不多时,一个江府守侧门的小厮,捧着一个素色锦盒,匆匆来到悦芳轩外,交给了守夜的侍女: “门外一位小哥送来的,说是给郡君的。” 侍女将东西呈给倚梅。 倚梅疑惑地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盏花灯。 并非宫中或贵人们常用的奢华宫灯,而是一盏民间常见的锦鲤花灯。 竹骨为架,糊着素雅的绢纱,鱼身线条流畅,鱼尾飘逸,用彩墨勾勒出灵动的鳞片,鱼腹中空,放着一小截蜡烛。 正是上元夜自家姑娘在街边小摊前驻足片刻,目光曾流连过的那一盏。 “姑娘,您看……” 倚梅将花灯捧到江绮露面前。 江绮露的目光落在花灯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的彩纸鱼身,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江绮露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绢纱。 她认得这盏灯。 更确切地说,她认得这盏灯上残留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清冽,刚毅。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如同雪后松针上的寒露。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眼前这盏锦鲤灯,与记忆中另一盏灯的模样重叠交错。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是洛清霁,玉徵还不是背叛者的时候。 在洛族那片终年萦绕着清冷雪雾的梅林中。 彼时的玉徵,一身如雪的白衣胜雪,墨发仅用一根白玉梅花簪松松挽起,笑容温煦得仿佛能融化梅林深处的寒冰。 他捧着一盏小小的梅花灯站在她面前。 灯盏小巧玲珑,花瓣是整块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 薄如蝉翼,脉络清晰。 灯骨是千年寒梅枯枝所制,自带清冽梅香。 灯内跳跃的,是取自不冻泉底的万年萤石冷光,幽幽散发柔和明澈的光芒。 那是玉徵亲手为她做的。 那是她终于对他敞开心扉之时,他赠予的信物。 心中的欢喜如同初春破冰的溪流,澄澈、微凉,又带着蓬勃的暖意。 那盏温暖的、带着他独特松雪气息的梅花灯,在她眼中,便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宝物,是心意相通的象征。 她珍之重之,置于自己寝宫的窗边,日日相对。 然而,后来的背叛,如同最凛冽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温情。 盛怒之下,她将那盏承载着甜蜜与期许的梅花灯狠狠掷入火盆。 看着暖玉在烈焰中碎裂,看着萤石逐渐消散,如同她当时被撕碎的心。 可当怒火燃尽,只余下无边荒芜的冰冷时,她又如同着了魔一般,不顾火焰灼烫,徒手从灰烬中扒拉出那盏灯的残骸。 梅花灯早已不成样子。 她将它锁进了霁宁宫最深处的琉璃匣中,如同封印一段不堪回首的耻辱与痛楚。 它被放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提醒着她曾经的愚蠢和刻骨的背叛。 千年岁月流逝,那盏残灯依旧在那里,蒙着厚厚的尘埃,早已不成样子,却从未被丢弃。 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又缓缓退去,留下满室寂静和心头冰冷的钝痛。 江绮露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这盏崭新的锦鲤灯上。 她看着眼前这盏崭新充满生机的锦鲤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指尖残留的气息与记忆中玉徵的气息重叠,让她心头一阵刺痛,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锦鲤……象征着吉祥、顺遂。 凌豫……他送这个,是何意? 是巧合,还是……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古井无波。 第94章 邀约 她将锦鲤灯轻轻放回锦盒,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收起来吧。” “是,姑娘。” 倚梅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合上锦盒。 在接过盒子的瞬间,她的指尖也触碰到了那盏灯,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属于凌豫的气息也钻入她的感知。 眼前仿佛瞬间浮现出当年雪雾弥漫的梅林深处。 当时的她,根基不稳,急于求成,因强行冲击瓶颈而遭遇反噬,灵力乱窜,几乎要魂飞魄散。 是两道惊鸿般的身影掠过,是那个有着清冷如月又带着一丝悲悯神色的少女,以及她身边那个总是温柔浅笑的男子。 洛清霁以纯净神力护住她本源,玉徵大人则寻来滋养的木系奇珍稳住她溃散的灵识。 她得以保住性命,并得神女赐名玉蕊,并被安排侍奉于少主座下。 后来陆续有了玉英、玉絮、玉蝶三位同样受恩的妹妹。 那时节,自家姑娘的眉眼间,也曾短暂地凝聚过如同初雪般洁净的暖意,尤其是在玉徵大人身边时…… 作为当年被洛清霁和玉徵救下的梅花精玉蕊,她对这两人的气息都铭刻于心。 她看着自家姑娘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楚。 她以为姑娘是因这灯联想到玉徵而难受,所以才要将其压入箱底,眼不见为净。 倚梅捧着锦盒,默默走向存放物品的紫檀木柜。 她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精致的物件。 她寻了一个靠里的角落,将锦盒轻轻放了进去,又用几匹柔软的锦缎小心地覆盖其上。 关上柜门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记得那个时候,记得姑娘提着梅花灯时比星辰更亮的笑容,也记得后来霁宁宫里那场焚心的大火和姑娘从灰烬中拾起残灯时,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眸。 凌豫他…… 为何偏偏要送灯呢? 这岂不是在姑娘心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 倚梅心中对凌豫不由得生出一丝埋怨,却又夹杂着对姑娘无尽的心疼。 她只盼着这盏锦鲤灯,能永远尘封在这柜底,再也不要出现在姑娘眼前。 一转眼,料峭春寒悄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裹着花香的柔暖熏风。 自元宵夜那场令人窒息的“病遁”后,江绮露便深居简出,彻底坐实了“抱恙在身”的说法。 外间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探问,都被兄长滴水不漏的婉拒挡了回去。 尤其是苏景安送来的几次雅集、游春邀约,更是原封不动地躺在江绮露案头的锦盒里,其上的烫金素笺渐渐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落寞。 庭院深深,梨花已谢尽嫩白,新生的青桃悄然挂上枝头。 “姑娘,再用些吧?忍冬按您的方子做的甜酒酿。” 倚梅捧着一只青玉小碗,轻声劝道。 江绮露倚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闻言微微侧首。 窗外,那两株合欢树已新生出了羽状叶片,层层叠叠地笼着庭院一角,阳光穿透缝隙,落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与之相对的,是几株粉白相间的垂丝海棠,枝桠间缀满了胭脂色花苞,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吐蕊,春意勃发得几乎有些嚣张。 她收回目光,接过倚梅手中的碗,指尖触及温热的碗壁。 莹白的勺子在汤羹里搅动了一下,舀起小半勺,浅尝辄止。 空气里弥漫着甜润的酒香和窗外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室内却流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江绮露的目光虚落在碗中,似在思索什么。 半晌,她开口,清泠的声音打破了这方静谧: “听说哥哥……接手了户部税收的事务?” 她并未抬眼,只是又送了一勺甜酒酿入口,动作优雅依旧,但熟悉她的倚梅却捕捉到了那话音下极淡的波澜。 倚梅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檀香锦盒,垂首思索片刻,清晰地回道: “是,姑娘。这几日京中都传开了,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江绮露执勺的手指微微一顿。 户部掌天下钱粮赋税,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向来是各方势力角力的风暴眼,绝非兄长这位主理吏治、监察的纯臣该轻易染指的领地。 况且正值暮春,正是各地奏报春税、规划漕运、整饬税务的关键时刻。 陛下此举,无论初衷如何,交给兄长…… 怕是一块烫手山芋。 江绮露放下白玉勺,青玉小碗中温润的甜羹荡漾出细密涟漪,又缓缓归于平静,映着她眼中一片深沉的疏冷。 她没再追问,所有的不合情理与深意都已在心中盘桓。 兄长江绮风素来持重,若非情势迫人,或帝王心术,他绝不会接下这等棘手的差事。 左相府这表面平静的帷幕之后,暗涌怕是早已湍急。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粉白的海棠花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脆弱,却蕴藏着惊人的生命力,等待着破蕊的刹那。 江绮露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记忆中,那片属于粉白的海棠林,似乎也是这样郁郁葱葱。 “姑姑……”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溢出唇边,带着穿透时光的缱绻与酸楚。 姑姑洛晚音,最是喜爱海棠的。 就在这时,倚梅的声音带着一丝请示的迟疑响起,打破了这份追思: “姑娘,方才竑王殿下又递了帖子进来……” “竑王殿下邀您于半月后的花朝节,至锦云别苑赏春。帖子在此。” 倚梅从锦盒中取出那份同样烫着金边、却明显比前几次更显厚重正式的花笺,恭敬地递到江绮露面前。 江绮露缓缓收回投向海棠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份精致的请柬上。 素雅的底纹上,精致的“竑王府”印鉴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她看着它,如同看一件摆在明处的筹码。 一个月未曾出门,无论真假,这病也总该“好”了。 兄长前日来过,言语间虽未点破她托病,却也是委婉劝慰:“春日暄和,老闷在屋子里,人都要发霉了。” 久不出仕,外界必有猜疑。 于他,于左相府,都无益处。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用指尖轻轻拂过请柬冰凉的纸面,并未立刻接。 “都有哪些人会去?” 她问道,声音平淡无波。 第95章 那便去吧 倚梅思索着,谨慎回答: “回姑娘,据说除了几位皇子公主殿下应是列席外,竑王殿下还特意邀请了忠勇公府的嫡小姐方岚、吏部侍郎的千金李姑娘、光禄寺卿的妹妹……还有几位颇负才名的贵女。帖子应已广发至京中各府名媛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特意留意了右相府的动静,唐府也接收到了邀请函,不知唐姑娘会不会去。” “唐霜……” 江绮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掠过一丝冷意。 良久,她抬起眼帘。 窗外的海棠花苞在风里微微摇曳,日光在其粉白的绒萼上跳跃。 “躲是躲不掉了。” 她似是对着那花苞,又似是对自己低语。 随即,她伸手从倚梅手中接过了那份花笺,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 “那便去吧。” 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请柬:“兄长说得是,再不出门走走,我这身子骨,怕是真的要发霉了。” 倚梅看着自家姑娘平静下暗藏的果决,心头微松,却又随即绷紧。 花朝节,名媛云集,皇子在侧…… 这哪是寻常赏春? “是,姑娘。奴婢这就去回禀,应下邀约。” 她恭敬应道,小心地收回了那张花笺,无声地退了出去,留下江绮露一人独对这满室春光与窗外无声抽蕊的海棠。 暮春的风,终于褪尽了寒意,慷慨地将暖意洒下来。 皇家园林,春意正浓。 新柳抽芽,嫩绿鹅黄,垂丝拂过碧波微澜的镜湖。 暖风熏人,裹挟着泥土的芬芳与百花的甜香,拂过亭台楼阁,掠过曲径通幽,最终萦绕在今日花朝宴的主场,锦云别院。 江府那辆标志性的青帷马车辚辚而至,车帘掀开,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搭在倚梅的腕上,江绮露款款下车。 暖黄的衣衫在柔和的光线下,为她清冷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罕见的温润色泽。 衣裙用的是质地轻薄却垂坠感极佳的云锦,剪裁简约,只在衣摆和袖口处以极细的金银双线,精心绣着繁复的合欢花枝暗纹。 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感,使得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气色好了些。 几乎是同时,另一辆装饰着忠勇公府徽记的马车也停在不远处。 方岚一身明媚的绯红色罗裙,利落地跳下车辕,抬眼便瞧见了刚站稳的江绮露。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 方岚心头微松,好友这身扮相,至少面上是圆过去了。 她想开口唤一声“棠溪”,可目光扫过别院门口那几双门房及远处渐有来宾马车的身影,瞬间将话咽了回去。 江绮露亦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 人多眼杂,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在侍女的引导下,并肩步入锦云别院。 园内早已是姹紫嫣红,各色名贵的花卉被精心打理妆点。 贵女们衣香鬓影,钗环轻响,低语浅笑间,是一派富贵升平的春日景象。 两人依着身份,在左首颇为显眼的位置落座。 江绮露眸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在场众人。 园中早已铺设锦毯,摆开长案,珍馐美馔,玉液琼浆,在春光下熠熠生辉。 宫娥内侍穿梭如织,步履轻盈,却难掩一丝紧绷的恭敬。 寒暄声,笑语声,马蹄踏过青石的脆响,交织成一曲繁华的序章。 不多时,园门处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竑王苏景安信步而来,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是翊王苏景宥,以及一身鹅黄春衫、明艳活泼的千滢公主苏景玥。 引人注目的是,三人皆未着彰显皇子公主身份的常服华冠,反而是一身清雅的常服。 苏景安是竹青色暗云纹直裰,显得温文儒雅。 苏景宥则选了件月白云锦宽袍,倒是衬出几分纨绔子弟的风流倜傥。 这身装扮配合着随和些的暗示,带着几分刻意的亲和,却也无形中拉近了他们与在场年轻贵胄们的距离。 见皇子公主联袂而至,园中众人纷纷起身,敛衽行礼,一片莺声燕语的恭迎。 苏景安面上含笑,气度雍容地抬手虚扶: “诸位免礼。今日花朝迎春,意在同乐,大家不必拘礼,随意些便好。” 他目光温和,声音清朗,成功地在众人心中留下了温润亲和的印象。 然而,这份温和的笑意,在行至主位,目光落到左首方时,似乎微微凝固了一瞬。 他径直走向方岚与江绮露所在的位置。 苏景安在江绮露面前一步之遥站定,唇角的弧度依旧温润,眼底却掠过一丝极为锐利的探究光芒。 他并未坐下,而是以一种带着关切又略带俯视的姿态,温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贵女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郡君,听闻前些时日玉体欠安,本王甚是挂念。如今瞧着气色是好些了?” 他的目光细细扫过江绮露暖黄衣衫上那精致的合欢暗纹,最终停留在她恢复了神采,却依旧难掩那份疏离感的眉眼之间。 一旁的方岚心顿时揪紧,指尖下意识捏紧了膝上的丝帕,目光隐晦地看向江绮露。 江绮露缓缓起身,姿态端庄优雅,对着苏景安屈膝一礼,垂落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回应道: “劳烦殿下记挂,已然好多了。” 言辞简短,点到即止。 苏景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却越发幽深。 他微微倾身,姿态更显关切,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亲昵的责备,却又暗藏着咄咄逼人的试探: “那就好。只是郡君这身子骨,也太娇弱了些,总这般反复,岂不叫人忧心?待今日宴会结束,本王即刻宣宫中的沈太医来府上,替郡君仔细调理一番,务必根除病根才是。身骨乃立身之本,郡君,可要好生保重啊。”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连近旁的方岚和苏景玥都感受到了那温和话语下的压力,苏景宥也抬起眼略带玩味地看了过来。 暖黄的衣袖下,江绮露的手心或许有一瞬的微凉,但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 她抬起眼睫,那双清泠的眸子平静地迎上苏景安探究的目光,里面没有慌乱,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坦然得近乎冷漠的澄澈。 她唇角甚至再次漾起那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是平稳清晰: “殿下仁厚,清平愧不敢当。许是甫一回京,适应不及,便有些水土不服罢了,并非沉疴。想来静养时日,身体自当复原,不敢再劳烦殿下和宫中医正。” 第96章 有点小事 苏景安的目光在她坦然的脸上梭巡了足有一息之久。 他没能从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容上捕捉到任何一丝想要的慌乱或破绽。 这份镇定,几乎让他准备好的后续试探哽在喉头。 最终,他眼底的锐利缓缓褪去,重新蒙上那层看似温润无害的笑意,他直起身,恢复了优雅从容的姿态,声音依旧温和: “嗯……那就行。郡君保重。”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主位 锦云别院外,一辆垂着八宝璎珞的翠帷宫车停下。 率先挑帘步下的,是靖王苏景宣,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绣着四爪蟠龙。 他身量高大,步伐稳健,刚入园,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便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喧闹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他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回应行礼。 他的视线在苏景安与江绮露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随即移开。 他身边,紧跟着竦王苏景宜,一身靛青锦袍尚掩不住少年人的单薄。 他微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景宣。 只在垂睫的瞬间,眼风飞快地扫过人群,掠过被几位宗室女眷簇拥着的江绮露。 又一辆华车驶近,下来两位宫装丽人。 千澜公主苏景环率先步下。 一袭银朱云锦宫裙,色泽鲜艳,衬得她肌肤胜雪。 裙裾上以银线绣着寒梅吐蕊的傲然之姿,枝干虬劲,花瓣孤绝,恰如其人。 她身姿挺拔,行走间目不斜视,带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甚至未曾看身旁几步之遥,正提着裙裾下车的胞妹苏景瑶一眼。 与苏景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千湛公主苏景瑶。 她一身娇嫩的鹅黄宫衫,绣着几只憨态可掬、振翅欲飞的彩蝶,灵动活泼。 一下车,那双灵气四溢的眼眸便滴溜溜一转,瞬间锁定了不远处正与方岚说笑的苏景玥。 她脸上立刻绽开明媚如朝阳的笑容,毫不犹豫地提起裙裾,直奔苏景玥而去。 “九皇妹!” 她亲昵地挽住苏景玥的手臂,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亲热: “可算见到你了!这园子里的花儿开得真好,我们待会儿一起去赏好不好?”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状似无意地瞥向不远处独自站立的苏景环,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眼中流露出清晰的不满与倔强。 苏景玥被她的热情感染,也露出甜美的笑容,点头应下:“好呀,八皇姐。” 说着,她自然而然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江绮露和方岚,发出邀请:“清平姐姐与宁怡姐姐要不同去?” 江绮露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的疏离笑意,婉拒道: “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我方才落座,想稍歇歇脚。这园子景致繁盛,一时也走不全,殿下们自去尽兴便是。” 她的目光在方岚面上轻轻一落,带着无声的默契。 方岚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对对,我也想陪棠溪说说话,叙叙旧。殿下们自去赏玩便是,不必顾念我们。” 她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的愁绪,眼神时不时飘向园中某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景瑶心思直率,全然未察方岚的异样,闻言立刻扯着苏景玥的胳膊,雀跃道: “九妹妹,快走吧!你看那边的桃花林,开得多盛!粉云似的,再不走,好位置该被人占了去!” 她性子急,拉着苏景玥就往那片如霞似锦的桃林方向走去。 苏景玥被苏景瑶拽着,脚步轻快地穿过花径。 然而,裙摆才转过一丛开得正好的芍药,苏景玥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投向外围。 那里,人不少,铠甲森严,身影重叠。 可她视线流转间,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道挺拔的身影。 此时方峘正侧身与胞姐方岚低声交谈着什么,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英挺,并未注意到远处投来的视线。 “九妹快看!” 苏景瑶兴致勃勃地指着一树开得极其繁茂的重瓣绯桃,花瓣层层叠叠,宛如天边最绚烂的云霞坠落人间: “真像云霞落到了人间!美不美?” 苏景玥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 她迅速调整表情,对着苏景瑶扯出一个明媚得毫无破绽的笑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悦耳: “果然极美!八皇姐眼光真好!” 然而,当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满树繁花时,却没再看到想要看的人了。 她脚步随着苏景瑶移动,心思却留了一缕,缠在远处之上。 而在原地,暖风和煦,裹挟着阵阵甜腻花香,拂过锦云别院的亭台楼榭。 方才两位公主的嬉闹声已逐渐远去,只留下一隅相对安静的角落。 江绮露端起宫娥新奉上的青玉茶盏,浅金色的茶汤澄澈透亮,映着她沉静无波的眼眸。 她轻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带着微涩回甘,清香在舌尖萦绕。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身旁的方岚。 眼瞧着方岚欲言又止,略显紧张的神情,眼神不时飘忽,略显紧张地绞弄着手中一方素帕。 她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带着点洞悉的莞尔。 方岚几次欲开口,嘴唇微微翕动,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终于,方岚深吸一口气,终究按捺不住,声音放得极低,小心翼翼地试探: “江……江大人他……”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几乎成了气声: “今日怎未同来?是陛下……有别的紧要差事委派了么?” 问完,她立刻垂下眼帘,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藏进眼睫的阴影里。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方素净的帕子被绞得更紧。 江绮露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青玉的冰凉质感从指尖传来。 她并未立刻回答,纤长的手指在光滑微凉的瓷壁上轻轻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悠悠抬起,越过眼前明艳的花丛,投向花团锦簇、人影穿梭的远处,正是两位公主消失的方向。 阳光穿透花枝,洒下碎金般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旖旎的光尘,一切都显得那般梦幻美好。 “兄长吗?” 她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方岚,语调轻缓。 然而,她眼底那份了然的笑意,却在此时清晰了几分。 “是啊。”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轻柔:“是有点小事绊住了脚。” 第97章 想都别想 江绮露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喧闹人群,最终停顿在场中央那卓然独立的身影上。 指尖抚过冰凉的酒杯边缘,蓦地凝滞。 苏景安无疑是这场春宴中最瞩目的存在。 他闲适地立于漫天粉樱之下,簌簌花雨映衬着他唇边温雅笑意,春风和煦。 这位二皇子殿下,永远是最雍容从容的存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是…… 江绮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兄长突然被户部繁冗政务绊住,缺席此宴。 这其中,若说没有眼前这位竑王殿下的推波助澜,她绝不信。 户部,本是唐洛的管辖范围。 这位殿下将这块看似烫手的山芋交予兄长,是卖江家面子? 还是想让兄长做他劈风斩浪的马前卒? 亦或,是想借兄长之手,将火引向靖王与唐洛? 心思辗转间,她唇边习惯性地浮起清浅得体的弧度,与苏景安遥遥投来的温柔视线相接,微微颔首。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心中无声冷笑,漠然别开目光。 想搭上江家? 想都别想。 苏景安端着金樽,眼底笑意温润如玉,将杯中美酒浅浅送入口中。 江绮露方才那昙花一现的注视与回应的笑容,尽收他心底。 那清冷的侧影在花团锦簇中格格不入,却偏偏吸引着他的注意。 这位清平郡君…… 左相的妹妹,是他棋盘上至关重要的一颗棋子。 只是,随着每一次接触,最初的算计之心,似乎…… 已悄然缠绕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愫,这让他自己也有些烦躁。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目光掠过一脸不耐的苏景宣。 苏景安唇角笑意加深,声音温润清朗,不高不低,却穿透园中笑语,清晰地落入周围宗室子弟,尤其是靖王苏景宣耳中: “春光烂漫,拘于一隅赏玩,未免辜负了这满园造化。” “园中景致各异,不如各自随心走走,稍后再聚,畅叙幽情?” 果然,话音刚落,一片应和之声响起。早已厌倦拘束的年轻人纷纷三三两两起身散开。 苏景安唇畔的笑意加深,眼底的光芒却越发深邃难测。 他视线微转,扫向方岚的方向。 苏景宥几乎与他同步。 他早就寻着机会,几步上前走到方岚面前,脸上带着惯常的倜傥笑容,语带关切: “方姑娘,那边芍药圃开得正盛,听说有好几株珍品,可有兴致随小王去一睹风采?” 方岚正沉浸在江绮风缺席的失落中,闻声抬眼。 看着苏景宥带笑却隐含期待的眼神,想到五皇子的身份,终究不好当面驳斥。 她犹豫片刻,只得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但凭殿下安排。” 人群流动中,江绮露仍停留在原地。 她目光略显游离地望着喧闹散开的人群,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踟蹰和茫然,仿佛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苏景安见状,眼底精芒一闪。 这正是他想要的时机。 他放下酒杯,整了整袍袖,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切笑容,便要举步,目标明确地朝江绮露走来。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穿透人群,落在了苏景安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走向江绮露的意图上。 凌豫一身玄色劲装,抱臂倚在一株老杏树下,斑驳花影落在他坚毅的轮廓上。 姿态闲散,眼神锐利。 人群开始流动的瞬间,玄色劲装的凌豫立刻绷紧了神经。 他抱臂倚靠在僻静角落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杏树下 他看着苏景安走向江绮露的背影,那眼神复杂难辨。 胸腔深处传来一股难以言喻,仿佛被侵犯领地般的不悦与紧绷。 他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更不愿深究这超乎职责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那情绪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随即他强行压下这莫名的冲动,眼神变得更加沉静,审视着苏景安的一举一动,无声无息,却蓄势待发。 人群散开的嘈杂声让本就烦躁的苏景宣眉头紧锁。 他那双略带锋芒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离开过苏景安,看着他那二哥一副掌控全局的从容模样就心生厌烦。 此刻,看到苏景安果然走向江绮露,意图昭然若揭,苏景宣眼神一冷,鼻间几乎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冷哼。 只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转向稍远处的苏景宜。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触了一下,掠过一丝彼此心领神会的锐光。 苏景安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步履从容依旧,衣袂翻飞间,径直走到了江绮露面前。 他微微垂首,身高的优势形成一道无形的阴影,将他刻意放缓放柔的声音送到江绮露耳畔: “清平郡君,独自一人踟蹰于此,岂非辜负了这天赐的良辰美景?” 他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冷的侧颜上,唇角的弧度温雅真诚: “看,那边几株垂丝海棠,花苞初绽,最是清丽娇憨,风致与众不同。不知小王可有幸邀郡君同往一赏?” 他指向不远处的花径深处,几株婀娜的海棠树确实含苞待放,在春光中摇曳生姿。 江绮露抬眼,目光与他深邃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 她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他指向的海棠。 片刻,才微微颔首,声音清澈,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下盛情难却,清平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随即并肩而行,朝着海棠树的方向走去。 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世家贵胄应有的礼节分寸,又不过分疏远。 苏景安谈兴颇佳,步履从容间,引经据典。 从垂丝海棠的品种习性,延伸到前朝文人墨客对海棠的咏叹,又巧妙地点评了几句当前时政,言辞雅致,风范十足。 江绮露则应对得体,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和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远处那株老杏树。 凌豫依旧抱臂倚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在纷繁花影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醒目。 苏景安何等敏锐,自然察觉了江绮露的兴致缺缺。 他顺着她目光的余光,也瞥见了杏树下的凌豫。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在他眼底深处掠过,随即被更深的温润笑意取代。 他恰到好处地在离海棠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转身,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江绮露脸上。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郡君……” 他微微凝眉,语带试探: “似乎兴致不高?可是这园中海棠不合心意?” 江绮露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远处彻底收回。 她迎向苏景安的视线,眼神平静无波,声音更是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殿下多虑了。园中春色烂漫,海棠清雅动人,如何能不入眼?” 她略一停顿,仿佛终于显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只是……臣女今日精神稍有不济,扰了殿下赏花的雅兴了。” 第98章 公主多虑了 苏景安闻言,并未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江绮露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片刻。 周遭的鸟语花香仿佛都在他沉默的审视中失去了声音。 他微微扬眉,唇角的笑意未曾改变半分,只是那笑意的温度,似乎又悄然下降了一度。 “哦?” 他轻笑一声,声音依旧温雅,却平添了几分压迫感: “自元宵一别,郡君便缠绵病榻,拒了小王数次邀约。如今春日回暖,小王本以为郡君玉体已安,这才特意相邀共赏春光。怎的……” 他微微倾身,距离近了些,属于皇子的威仪与男性的气息无声笼罩: “郡君似乎依旧心绪难平?可是小王何处招待不周,惹了郡君不快?” 他话语轻柔,字字句句却如绵里藏针。 那双深邃的眸子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江绮露长睫微颤,并未因他的靠近而退缩,只是眸底的冷意更凝实了几分。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底一片澄澈的冰湖,毫无波澜。 “殿下言重了。”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臣女体弱,春寒料峭时旧疾复发,实非所愿。承蒙殿下挂念,屡次相邀,清平感激不尽。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病去如抽丝,精神短些也是常理。今日能赴殿下花朝之宴,已是托赖春光之福,岂敢再言不快?” 她态度恭谨却疏远,将苏景安隐含的试探和责难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苏景安眼底的温润笑意淡了些许,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闪过。 他自然不信这番说辞。 这位清平郡君,心思深沉,远非表面那般柔弱。 她越是如此滴水不漏,他心中的疑虑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欲,便越是强烈。 元宵那日她离席时的眼神,以及后来数次避而不见,都透着刻意。 但他也明白,此刻再追问下去,只会显得咄咄逼人,失了风度。 苏景安唇角的笑意重新变得温雅,仿佛方才那带着试探的言语只是寻常关心。 他目光落在江绮露清冷如霜的侧颜上,声音柔和: “原来如此。倒是本王疏忽了,只想着这满园春色或能怡情养性,却忘了郡君玉体初愈,仍需将息。”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远处几株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又状似无意地掠过老杏树下那道玄色身影,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遗憾: “可惜了这海棠清韵……难得开得这般好。” 他顿了顿,重新转向江绮露,笑容温煦,提议道: “不过,郡君既感不适,不若寻一处清静水榭稍坐?小王……” 话音未落,一道带着明显讥诮和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呵,二哥倒是好兴致!” 靖王苏景宣不知何时踱步到了近前。 他双手抱胸,眼神带着带着几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先是在苏景安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刮过,随即又落在江绮露身上。 “清平郡君病体初愈,二哥便拉着人家在这风口里赏花,也不怕再把人吹病了?” 他语带嘲讽:“到时候左相大人怪罪下来,二哥怕是又要费心解释了。” 江绮露见到苏景宣到来,面上波澜不惊,只依礼微微屈膝,声音清冷:“见过靖王殿下!” 苏景宣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竟未搭理她的见礼,只是把视线牢牢钉在苏景安身上。 苏景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但面上笑容依旧温雅如春风。 他缓缓直起身,姿态从容地转向苏景宣,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兄长的包容: “四弟多虑了。本王与郡君不过闲谈几句,赏花亦是雅事,何来拉着之说?倒是四弟……”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远处喧闹的亭台: “似乎对这海棠的清雅并无兴趣?那边新到的几坛西域烈酒,醇厚浓烈,想必更合四弟胃口。” 苏景宣脸色一沉,被这绵里藏针的话刺得恼怒,正欲反唇相讥,却被另一道清亮的女声适时打断。 “阿宣,不得无礼。” 苏景环款步而来,一身银朱云锦宫裙衬得她容色愈发艳丽逼人。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她身后跟着的,是竦王苏景宜。 苏景宜沉默地跟在姐姐身后,目光低垂,只是在江绮露行礼时,才飞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迅速垂下。 江绮露再次依礼屈身:“臣女见过公主殿下、竦王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这接踵而至的皇子皇女只是园中寻常的景致。 三人的出现,虽令人厌烦,却也正好解了她被苏景安步步紧逼的围。 她心中微动,思忖着如何借机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应酬。 苏景环走上前,对苏景安和江绮露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二哥,郡君。阿宣性子急,言语若有冲撞之处,还请二位见谅。”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全了礼数,又暗含对胞弟的维护。 “公主多虑了。” 江绮露淡淡回应,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苏景宣见姐姐出面,又见江绮露那副清冷模样,自觉无趣,更兼被苏景安方才的话堵得难受,当即冷哼一声,竟不顾场合,转身拂袖就走,留下一个桀骜的背影。 苏景环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和无奈,只觉得这个弟弟真是愚不可及,白白浪费了她解围的苦心。 不过她城府颇深,马上反应过来,重新浮上无可挑剔的笑容,目光在苏景安和江绮露之间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郡君与二皇兄方才在说什么呢?瞧着倒像是被这满园春色绊住了脚。” 她巧妙地转移话题,试图将气氛拉回表面上的和谐,同时也想探听一二。 她的目光在江绮露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夸张地“哎呀”一声: “郡君这脸色……瞧着可不大好。莫不是这春日里花粉撩人,引得旧疾又犯了?” 她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带着刺。 苏景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依旧含笑: “三妹来得正好。清平郡君确有些精神不济,本王正想着寻个清静地方让她歇歇。” “这有何难?” 苏景环立刻接口,笑容灿烂: “那边临水的听风轩最是清幽,六弟,你陪清平郡君过去歇息可好?正好,本宫也有些体己话想同二皇兄说说呢。” 第99章 热闹的很 她说着,目光转向苏景安,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她这一手,既打断了苏景安与江绮露的独处,又将江绮露推给了相对无害但立场微妙的苏景宜,自己则名正言顺地“绊住”了苏景安。 苏景安眼底的冷意更深。 他岂会不知苏景环的用意? 这分明是苏景宣那边按捺不住,派她来搅局了。 他看向江绮露,想看她如何应对。 江绮露了然。 苏景环的介入,虽然让本就微妙的气氛更添几分诡异,却也无形中给了她一个绝佳的脱身台阶。 她微微福身,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多谢公主殿下关怀。只是臣女微恙,不敢劳动六殿下。听风轩清幽,臣女自行过去便是,不敢扰了公主与竑王殿下叙话。” 她婉拒了苏景宜的陪同,姿态放得极低,却也划清了界限。 苏景环还想说什么,苏 景安却已含笑开口: “也好。郡君自去歇息便是,若有不妥,随时唤人。” 他顺势应下,目光扫过苏景环,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随即又对江绮露温声道: “郡君务必保重身体。” 江绮露再次福身,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听风轩的方向,步履从容却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虚弱,缓缓离去。 她经过那株老杏树时,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道玄色身影。 凌豫在她婉拒苏景宜时,紧绷的下颌线条似乎松动了些许。 当江绮露独自走向水榭,他抱臂的姿势未变,眼神却像锁定猎物般,不动声色地调整了角度,确保她的身影始终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他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融入花影深处,那被强行压下的不悦感,才缓缓平息。 苏景安目送江绮露走远,这才收回目光,看向笑容依旧灿烂的苏景环,眼底的笑意彻底凉了下来,声音却依旧温和: “三妹,有何体己话,但说无妨?” 听风轩临水而建,竹帘半卷,将喧嚣隔绝在外,只余清风穿堂,带来水面微凉的湿意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江绮露独坐轩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石桌面,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清冷的倒影里,映不出她心底翻涌的千头万绪。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厉色,转瞬又被沉静的漠然覆盖。 她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纷扰摒除。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清平郡君。” 一道略显拘谨的声音在轩外响起。 江绮露睁开眼,只见苏景宜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竹帘外,手里还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 少年皇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听闻郡君不适,小王……小王特意命人沏了盏安神茶。” 苏景宜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他身后的侍女低着头,恭敬地捧着托盘。 江绮露心中微哂。 苏景环推他过来,他倒是真来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六殿下费心。只是臣女并无大碍,不敢劳动殿下。” “不费心,不费心!” 苏景宜连忙道,像是生怕她拒绝,竟自己掀帘走了进来,将茶盏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春日里乍暖还寒,郡君饮些热茶,暖暖身子也好。” 他站得离她有些近,那股属于少年人的、带着点青涩莽撞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绮露不着痕迹地向后靠了靠,拉开些许距离,目光落在茶盏上,并未去碰。 “殿下盛情,臣女心领了。” 苏景宜似乎没察觉她的疏离,自顾自地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郡君……方才在那边,可是被三皇姐扰了兴致?她那人说话一向如此,郡君莫要放在心上。”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替她不平的意味,又混杂着想要亲近的笨拙。 江绮露抬眼看他。 苏景宜的眼神很干净,带着未经世事的直白,那点情绪几乎写在脸上。 这与苏景安深不见底的算计、苏景宣毫不掩饰的敌意都不同。 但江绮露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深宫里的情愫,无论真假,于她而言都是累赘。 “公主殿下心直口快,并无恶意。” 她淡淡回应,语气疏离。 苏景宜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凝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找些别的话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黏在她清冷绝伦的侧脸上。 另一边,樱树下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苏景安唇边那抹温雅的笑意,在江绮露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后,便彻底凉了下来。 他转向苏景环,眼底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冽。 “三妹今日,格外关心为兄的行程?”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苏景环耳膜上。 苏景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扬起更灿烂的弧度,带着几分娇嗔: “二皇兄这话说的,妹妹关心兄长,不是天经地义么?只是见皇兄与清平郡君相谈甚欢,不忍打扰罢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意有所指: “不过……皇兄似乎对这位郡君,格外上心?左相大人今日缺席,皇兄便这般照拂其妹,当真是……体恤臣下。” 这话里的试探和挑拨,几乎不加掩饰。 苏景安眸色更深,他微微倾身,靠近苏景环,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道: “三妹与其关心本王对谁上心,不如多关心关心你那位好弟弟。户部的账目,近来可是热闹得很。” 苏景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褪去几分。 她当然知道苏景宣最近在户部动作频频,试图拉拢唐洛旧部,填补自己阵营的亏空。 这事做得隐秘,却没想到竟被苏景安点破。 她强自镇定,指甲却已掐进掌心:“二皇兄……此言何意?阿宣他……” “本王是何意,三妹心知肚明。” 苏景安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雍容气度,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清朗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春光正好,三妹还是多赏赏花,少操些不该操的心。毕竟,有些火,玩不好,可是会引火烧身的。” 他说完,不再看苏景环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听风轩的方向,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翊王苏景宥和方岚所在的芍药圃走去。 苏景环站在原地,看着苏景安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的娇媚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她狠狠瞪了一眼听风轩的方向,又看向不远处正与几位宗室子弟说话的苏景宣,眼神复杂。 第100章 绝非寻常 听风轩内,氛围凝滞。 “竦王殿下。” 江绮露的声音比水榭的风更凉,眼睑微垂,并未看他: “臣女不过稍感疲惫,劳殿下牵挂,实不敢当。殿下当以宴饮为重,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她句句客气,字字疏离。 苏景宜被她这近乎冷漠的推拒刺得面颊发烫,心中刚萌生的那点勇气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被拒绝的难堪和一丝隐隐的不甘。 他嗫嚅着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江绮露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清冷眼眸时,所有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神里没有厌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小王……” 他尴尬地站起身,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安神茶,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正欲再寻话题,却见江绮露目光越过他,投向了轩外水岸。 轩外,竹帘因风轻摇,掩映着一条通向水榭的小径。 一个颀长的玄色身影正负手立于水畔的垂柳之下,无声无息。 玄色常服下的身形挺拔如松,沉稳得仿佛与这临水楼阁融为一体。 他并未掀帘闯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只是那平静无波的视线隔着晃动的竹帘缝隙,精准地落在苏景宜身上。 那眼神没有太多情绪外泄,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苏景宜心脏猛地一缩,被这突如其来的目光摄住,后背下意识挺直,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 他再迟钝,也感受到了那份审视的重量和警告意味。 凌都司的威名与职责,绝非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可以轻易忽视。 方才的些许勇气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消散。 苏景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江绮露拱了拱手: “郡君好生歇息,小王先行告退。” 语气带着几分仓惶。 他匆匆行了个礼,甚至没敢再看江绮露,带着侍从几乎是落荒而逃。 帘子轻轻晃动,重新落下,将轩内重新隔成一片清幽。 她看着那因苏景宜慌张离去而微微晃动的竹帘,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讥诮一闪而过。 权谋场中的棋子,无论扮演何种角色,终究稚嫩。 她的目光平静地转向水畔,对上凌豫的视线。 凌豫的身影并未立刻离去,依旧守在帘外不远处的垂柳阴影下。 他没有进来打扰的意思。 水榭里只剩下清风拂过竹帘的细碎声响和水波的轻漾。 四目相接,并无言语,唯有水声潺潺,风吹竹影。 凌豫下颌的线条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那身禁军统领的玄色劲装,在春日柔和的景色里显得格外刚硬疏离。 这一次,江绮露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隔着竹帘与一段不短的水岸距离,她眼中那层万年冰封的漠然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一丝东西松动了。 但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连她自己都怀疑是否是错觉。 冰冷的神智瞬间回笼,心底那被她强行斩断的情丝,因这一瞬的感应而隐隐灼痛。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再看他,指尖紧紧扣住冰冷的石桌边缘,用那真实的凉意驱散喉间一丝不合时宜的滚烫。 一切爱恨痴缠,于漫长的复仇而言,都是不必要的负累。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色便服的干练身影无声地出现在听风轩外,对着江绮露恭敬行礼。 “郡君!” 梓季的声音压得很低,神情肃穆: “大人已结束宫中的紧急议事,但陛下留了大人与……唐相在御书房。大人命属下前来告知,让您稍安,他稍后便来接您,嘱您务必待在人多之处。” 提及唐洛时,梓季的语气有着刻意的停顿,眼神也掠过一丝凝重。 江绮露心中一凛。 唐洛……兄长被留下与唐洛一同面圣? 能是何事? 虽然听风轩与苏景安两人离得远,不过她也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唐洛此刻被留下,是试探,还是……引君入瓮?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心思却瞬间从片刻前的涟漪转向了更深的暗流。 梓季再次行礼,身形一闪便隐入了花丛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听风轩内重归寂静,唯有风过竹帘的细响与水波轻拍岸石的潺潺。 江绮露的目光从梓季消失的方向收回,指尖在石桌冰冷的纹路上轻轻一点。 兄长与唐洛一同被陛下留下…… 这绝非寻常。 无数线索在她脑中飞速交织,试图拼凑出龙椅上那位帝王此刻的真实意图。 是风暴前的宁静,还是另一场更大阴谋的序幕? 她眼底的冰层之下,是高速运转的思虑与警惕。 正思忖间,竹帘外,那抹玄色身影动了。 凌豫并未因苏景宜的离去而放松,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更清晰地立于水畔柳荫之外。 他的姿态依旧沉稳如山,目光扫过四周,将听风轩纳入其绝对守护的范围。 方才梓季的出现与低语显然未能完全逃过他的耳目,即便听不真切,那紧张的气氛已足以让他警觉。 江绮露看着他宽阔的背影,那一瞬间,心底被强行压下的灼痛似乎又隐约泛起。 玉徵…… 元峥…… 她迅速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冷然。 恰在此时,一道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凌都司真是尽忠职守,一刻不曾松懈。” 苏景安缓步而来,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在凌豫身上一落,随即转向轩内的江绮露: “郡君可感觉好些了?方才三皇妹莽撞,扰了郡君清静,本王已说过她了。” 他语气亲切,仿佛真是关心备至的兄长。 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探究与算计并未完全掩去。 他自然也留意到了梓季的短暂出现,以及凌豫此刻格外凝重的守护姿态。 凌豫转身,抱拳行礼:“职责所在,殿下谬赞。” 声音平稳无波,态度恭敬却疏离,身形巧妙地挡在了苏景安与听风轩入口之间,并未因对方是亲王而退让半分。 苏景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看向江绮露: “春日宴虽好,呆久了也易生倦怠。不如本王陪郡君去前边杏林走走?阿玥她们都在那边投壶,热闹些,也省得郡君独自在此烦闷。” 她再次发出邀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强势。 江绮露心中冷笑。 她微微欠身,语气是一贯的清冷疏淡: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臣女确实有些乏力,恐扫了殿下与各位公主、贵女的雅兴。兄长稍后便来,命我在此等候,不敢擅离。” 第101章 休得胡言 苏景安目光微凝,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 见她容色确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倦色,加之江绮风的命令,他也不好再强求。 他笑了笑,风度依旧: “既如此,郡君好生歇着。若需要什么,尽管遣人来告之本王。”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如同门神般的凌豫:“有凌都司在此守护,本王倒也放心。” 这话听似放心,实则暗指凌豫在此过于扎眼,与他亲王身份相比,仍是外男。 凌豫面色不变,仿佛未听出弦外之音,只沉声道:“护卫京畿安危,乃末将本分。殿下尽可宽心。” 苏景安嘴角笑意微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眼底的温润彻底被一层冷光覆盖。 轩外再次安静下来。 凌豫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四周的警戒,背影挺拔依旧,仿佛刚才与亲王的短暂交锋从未发生。 江绮露凝视着他玄色的背影,心中那丝涟漪却再难彻底抚平。 她知道,他听到了梓季的话,感知到了不安的气息,所以才会如此寸步不离,甚至不惜微妙地挡了苏景安的路。 江绮露缓缓转过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衣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水波轻漾,映着柳梢初萌的嫩绿。 凌豫的背影如山,隔绝了外界大部分的喧嚣,也将轩内这一方天地划入他无声的守护之中。 江绮露的目光掠过他玄色常服下紧绷的肩线,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此刻的全神戒备。 有什么用呢? 她不在乎了。 梓季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虽细微,却足以扰动深水下的暗流。 现在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兄长与唐洛一同被陛下滞留,绝非吉兆。 她那好二叔,绝不会放过任何兴风作浪的机会。 正思忖间,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水榭的宁静。 “棠溪!” 方岚的声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脸上漾着笑意,巧妙地驱散了方才残留的几分紧张气氛。 江绮露闻声回神,眼底的冰霜在面对好友时略略消融,显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宁怡。” 方岚掀帘而入,坐到江绮露对面,自顾自倒了杯凉茶: “可算找着你了。方才被翊王殿下绊住了脚,说了好一会子话,真是闷煞我也。” 她虽抱怨,语气却并无太多厌烦,只是纯粹觉得与皇子相处需格外注意言辞,不如与好友相处自在。 虽说苏景宥温文尔雅,也并无皇子架子,相处也算愉快。 但方岚心不在此,终究觉得拘谨,远不如与好友相处自在。 因为苏景安的缘故好不容易摆脱了苏景宥温和却略显缠人的关切,正想寻个自在,一眼瞧见听风轩内的江绮露,以及轩外那尊守护神似的凌豫。 于是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江绮露见她额角微有薄汗,神色却明亮,知她所言不虚,眼底的冰霜稍稍融化些许: “翊王殿下性情温厚,与你说话,也算不得苦差吧。” “温厚是不假,可终究是天家皇子,说句话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累得慌。” 方岚摆摆手,目光不经意瞥向轩外不远处的凌豫。 刚刚她一路着急过来倒是没有注意到他。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凑近江绮露: “元峥哥哥倒是尽责,寸步不离地守着这听风轩呢。” 她心思敏锐,性格又直率,早已看出些端倪。 江绮露执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无波澜,只淡淡瞥她一眼: “休得胡言。” “凌都司执掌禁军,护卫宴会周全本是分内之事。” 方岚见她避而不谈,她了然一笑,也不深究,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好啦,知道你不爱听这些。总之,那几位殿下绕着弯子说话,听着都累人,还是与你待在一处舒心。” 然后转而说起她那边瞧见的趣事,江绮露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两人闲聊不过片刻,便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沿着水榭长廊稳步而来。 来人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气质清贵雍容,面容与江绮露有几分相似,却更为刚毅沉稳。 此时,凌豫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轩内,与江绮露的视线有极短暂的交汇。 他眼神深邃,依旧沉稳,仿佛只是确认安全,随即又移开,专注于四周环境。 方岚并未察觉这瞬间的交流,她正想提议去别处走走,却见小径另一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稳步而来。 来人身着月白云纹锦袍,气质清贵雍容,面容与江绮露有几分相似。 “哥哥。” 江绮露唤道,心中因他到来而稍安,却也因他眉宇间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凝重心绪而再次提起。 “江大人。” 方岚几乎是同时出声,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紧张与羞涩,方才的爽利大方瞬间收敛,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松开了挽着江绮露的手。 江绮风的目光先是在妹妹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她无恙,而后才转向方岚,客气而疏离地微微颔首: “方姑娘。” 礼数周全,却无多余温度。 他随即对江绮露温言道:“宫中事毕,我来接你回府。” 语气虽平淡,但眉宇间凝着一丝未曾完全化开的沉肃,显然方才御书房的君臣奏对并非寻常。 江绮露正欲顺势应下,她本就不愿在此多留。 她起身:“好。” 方岚见状,虽心有不舍,却也知趣,连忙道: “既然江大人来了,棠溪也累了,那就快些回府歇息吧。” 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江绮风又垂下,声音轻了几分: “棠溪,我……我改日再去府上寻你说话。” 这话既是对江绮露说,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江绮风,仿佛在寻求某种默许。 江绮露自然捕捉到好友的心思,心中微叹,面上只浅浅一笑:“好,我等你。” 江绮风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方岚,礼貌性地微微颔首: “舍妹在京中好友不多,方姑娘得空常来相伴,江某感激不尽。” 他客气疏离,完全是对妹妹好友的标准态度。 方岚却因他这句话心跳更快,脸颊更红,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只胡乱点头:“一定一定。” 江绮风并未多言,对江绮露道:“走吧。” 随即转身先行一步。 第102章 想必也闷坏了 江绮露向方岚略一示意,便跟着兄长离去。 经过凌豫身边时,她的步伐未有停顿,裙裾拂过地面,未曾侧目。 凌豫依旧保持着守护的姿态,在她经过时,身形似乎更加挺拔了几分,目光低垂,落在她曳地的裙摆上。 直至那抹清冷的身影随着江绮风远去,消失在繁花似锦的路径尽头,他才缓缓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追随着那个方向,久久未动。 听风轩外,春光明媚,水波依旧。 方才短暂的热闹与微澜仿佛从未发生,只余柳絮轻轻飘落,落在玄色肩铠上,寂然无声。 马车平稳地驶离了锦云别苑,碾过京都平整的青石路,一路向着相府行去。 车帘低垂,将外间的尘嚣与春光皆隔绝开来,只余下车轮规律的辘辘声在静谧中回响。 车厢内熏着淡淡的冷香,江绮露端坐车中,目光并未投向身侧的兄长,而是凝在微微晃动的帘隙之间。 半晌,她清冷的声音划破了这一室沉寂: “兄长,陛下单独留您与唐相,所为何事?” 她稍作停顿,似是无意,却又精准地点出:“可是与近来户部的风波有关?” 江绮风闻言蹙眉,侧首看向妹妹。 几缕微光从帘隙渗入,映亮她如玉的侧脸。 “你也听说了?”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不愿她卷入纷扰的无奈:“棠溪,这些朝堂琐事,你不必……” “不必沾染么?” 江绮露终于转过视线,看向兄长,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可也已经沾染上了。” “今日春宴,竑王与靖王之间剑拔弩张,几乎不加掩饰。而竑王殿下……” 她微微一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对我的关注,似乎也过于频繁,也刻意了些。” 江绮风对上妹妹洞若观火的眼眸。 他深知妹妹虽深处闺阁,却对朝堂风向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他本不欲多言,但事已至此,瞒着她反而可能令她陷入险境。 沉默片刻,他终于妥协,揉了揉眉心,声音压低些许:“确实与户部有关。眼下……是个烂摊子。” “烂摊子?” 江绮露眸光微凝:“听闻是去岁几个州府的秋粮入库数与账目对不上,漕运也似有亏空?” “不止如此。” 江绮风语气沉了几分: “若只是账目差错,倒还简单。如今查出的,是数年来层层盘剥、虚报冒领积下的大窟窿。” “仓场亏空,账实不符,甚至已牵涉到军饷粮草的调度。陛下今日,动了大怒。”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唐洛执掌户部多年,自是首当其冲。” “今日在御前,他虽极力辩称是下属欺上瞒下,自身只是失察,但陛下并未尽信。” 江绮露静静听着,脑中飞速将信息串联。 唐洛……失察? 她心底冷笑,那只老狐狸,恐怕不是失察,而是刻意纵容甚至一手操控。 只不知他意欲何为,又或是想借此将祸水引向何处。 “陛下命我协同监察院,清查户部积弊。” 江绮风声音透出疲惫:“唐洛虽被申饬,暂留原职戴罪督办,但陛下明言,若再有不协,严惩不贷。” 江绮露立即抓住关键: “陛下让您与唐相一同督办?这岂非是……” 岂非是让两人互相牵制,甚至将兄长置于明枪暗箭之下? “圣意难测。” 江绮风打断她,目光锐利中带着告诫: “棠溪,此事水深,你知晓便可,不必深究。唐洛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户部上下多是他的门生故旧。此番清查,绝非易事。” 他不想让她触及更多黑暗,更不愿她为自己涉险。 江绮露迎上兄长的目光,看清他眼底的担忧与维护。 她深知他的顾虑,亦明了这场博弈的凶险 她微微颔首,将所有情绪敛于浓密眼睫之下,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轻声道: “我明白了。哥哥万事小心。” 她不再追问,亦未流露过多关切,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寻常公务。 江绮风见她神色平静,心下稍安,语气却愈发温和: “至于竑王殿下那边……你自行斟酌便是。” 他微微一顿,声音放得更缓:“你若不愿,无人可勉强你分毫。” 江绮露心头微暖,低应一声:“知道了。” 静默片刻,她似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江绮风:“再过些时日便是清明了,不知哥哥如何安排?”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那张与母亲极为相似的容颜,一时有些恍惚。 静默良久,方道:“依旧在祠堂行祭礼。那日我恰逢休沐,你若想去何处散心,我陪你同去。” 清明祭扫先人,而后踏青赏春,本是东云世代相沿的习俗。 往年江绮露未返京时,他行完祭礼便径直回书房处理公务。 如今妹妹既归,他自是愿多陪她走走。 “踏青么?” 江绮露略作思索,轻声道: “那便去瑞云寺吧。我生于彼处,又曾得空云大师点化,早该亲往拜谒。回京这些时日竟未得暇前往,说来惭愧。” 江绮风闻言微顿,随即颔首: “也好。瑞云寺一带春景甚佳,届时为兄陪你好好散心。” 他凝望妹妹清冷的眼眸,语气含歉:“你回京后终日居于府中,想必也闷坏了。” 江绮露未置可否,转而望向窗外。 街景倏忽掠过,却未能在她深沉的眸中映出半分光亮。 宽大衣袖中,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收拢,指尖一片冰凉。 江绮风见她如此,终是未再多言,重新阖目养神。 赴瑞云寺之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车厢内再度归于沉寂,唯闻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单调声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叩在人心上。 春雨绵密,悄然而至。 带着暮春未散的微寒,缠绕在相府高耸的檐角。 水珠滴滴答答坠入廊下的青石凹痕,声音沉闷得令人心烦。 悦芳轩内,炉火温存,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院中海棠早已凋残,落红尽被雨水碾入泥泞,唯有那两颗合欢树的绿叶在湿漉漉的空气中蔫蔫低垂,映衬得窗内景象更为沉郁。 江绮露独自倚在临窗的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窗棂上冰凉的木纹,目光失焦地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芍药。 重瓣的花朵低垂着,颜色灰败,全无当日的鲜妍明媚。 珠帘轻响,传来忍冬的通报:“郡君,方姑娘来了。” 江绮露缓缓收回目光,低声应道:“请她进来吧。” 不过片刻,珠帘再次拂动。 方岚携着一身微寒的水汽快步走入,解下防水的披风交予忍冬,露出一身朱红骑装,英气明媚的眉宇间却凝着真切忧色。 第103章 心思各异 “棠溪!” 她几步跨到榻前,急切地端详江绮露的面容:“你还好吗?听说春宴后你就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江绮露微微一顿。 是了,春宴之后,她便“又”染了风寒,闭门不出。 其实她安然无恙,这不过是搪塞外人的借口。 风口浪尖之上,藏拙或许才是上策。 她撑着坐直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的笑,示意方岚坐下:“一点风寒罢了,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懒怠,懒得应付外头那些琐事。” 又转向忍冬吩咐:“再添盏热茶来。” 方岚在她对面坐下,仍是蹙眉不满:“还说没事!瞧你脸色白的……” 她性子直爽,想到春宴种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关切:“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那日江绮露随兄长离去后,方岚便从凌豫处打听到几位皇子与千澜公主与江绮露的事。 她以为江绮露是因受了刁难才称病不出。 江绮露看着她义愤模样,心中微暖。 这般纯粹的关怀,在如今人人戴面具的京中实属珍贵。 她轻拍方岚手背,反来宽慰:“傻宁怡,她们所想,不过是瞧左相府失态,或拿我这郡君作筹码罢了。” “放心,我心中有数。” 她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带着几分清醒的自嘲:“你瞧,这不正躲着么?” 她话音一转,带着几分了然: “再说了,你……不也身陷囹圄?” 方岚一怔。 她怎会不知,翊王对她的关注,多半是因忠勇公府的兵权。 见方岚默然,江绮露知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便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对了,清明我与兄长要去瑞云寺踏青,你们府上可有安排?” 提到清明,方岚果然被引开注意。 她饮了口热茶,眉间郁色稍缓:“还未定呢,我也想去瑞云寺,已有几年未去了。” 沉默片刻,她像是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听说……户部的事务,陛下交予江大人总揽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关切: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从前的旧账,怕是不好理清。” 江绮露指腹轻抚温润的瓷杯边缘,眸光微垂:“君心难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轻声叹息,含糊带过,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开。 “这朝局……一步不慎,便是大祸临头。连你父亲这样,手握兵权,想必也不轻松吧?” 方岚柳眉微蹙: “可不是么!父亲近日家书中也说,边关事务繁杂,练兵都格外勤了些。” 她顿了顿:“爹爹还特意嘱咐我与阿峘,当值时莫要太过靠近几位皇子那边的人,说他们……不安分。” 江绮露眸光微动,似被窗外雨声吸引,又似漫不经心地接话:“这几位殿下,心思各异原也寻常。” 她稍作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方岚,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 “说起那日秋狩,多亏凌都司及时援手,我才得以脱险。听闻他出自你们方家?能在禁军中任职都司,想必武艺人品俱是出众。” 提及凌豫,方岚神色稍霁,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稔与信赖: “元峥哥哥确是家父旧部,自幼在府中习武,一杆长枪尽得父亲真传,连祖父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 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隐有一丝叹息: “父亲常说,元峥哥哥是为报恩才留在京中,其实本该远离这是非之地。若在边军效力,或许早已另有一番天地。” 她蹙了蹙眉,显出几分不解与惋惜:“也不知他究竟作何想,偏要留在这是非窝里。他能力自是顶尖的,只是那身世……终究是个难言的。” “身世?” 江绮露心头微紧,面上却只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方岚犹豫片刻,瞥了眼远处侍立的忍冬,这才倾身向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具体情形我也不甚清楚,只隐约听说原是罪臣之后,全家问斩,唯余他这一支独脉……总之是提不得的旧事。” “据说他本不叫这个名字,究竟原名为何,我也不知晓。当年父亲收留他,也是冒着极大风险,念他年幼无辜又一身孤勇。” 她说着,秀眉愈蹙愈紧:“如今陛下竟格外信重,令他执掌禁军一部。我真怕哪一日……” 方岚倏然住口,未尽之语化作眼中真切的忧虑。 江绮露默然不语,心中波澜暗涌。 面上她却只是了然颔首:“原来如此。难怪气度不凡,迥异常人。” 方岚见她如此,便也不再深谈。 暖阁内一时静默,唯闻窗外雨打残花的簌簌声,和炉火偶尔噼啪爆起的轻响。 又一阵急雨敲打着合欢树叶,沉闷的沙沙声混着檐下水滴,仿佛敲在两人心弦之上。 庭院里,最后几瓣垂死挣扎的海棠终是不堪雨水重负,悄无声息地零落成泥。 远处檐角的鸱吻在雨雾中默然矗立,恍若皇城无数窥探的眼目。 方岚又与江绮露闲话片刻,便起身告辞。 直至出府,都未能见得江绮风一面。 夜色如墨,左相府高墙的阴影深处,几道影子几乎融入其中,无声掠过青石地面。 府内,江绮风的书房灯火仍亮。 书案一角,静静躺着一枚不起眼的铜扣,那是方才被心腹呈上的。 就在晚些时候,负责府外街面巡哨的暗卫,在街角水沟边缘拾得了它。 “唐府之物?” 江绮风指尖轻叩那枚铜扣,其上錾刻着一个极隐晦的“唐”字变体纹样,正是右相府标记。 他声音沉静,眼底却凝着冷锐的锋芒:“来了几人?盯向哪些地方?” “回主子,约三人,应是新放出的眼线,身手尚可,藏得也深。主要监视大姑娘的悦芳轩,另分两路,一探府门出入,一窥松涛阁动静。” 松涛阁,正是江绮风日常处理机要之所在。 “唐相爷对左相府,未免太过关切了。” 他语气寒冽,如刀出鞘:“派人盯回去!查明其落脚之处,日常与何人联络。” “是!” 暗影领命,悄无声息退入更深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几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正立于相府后门幽深的小巷中。 此处靠近悦芳轩外墙,僻静少人,唯闻风声过耳。 凌豫亦在其中。 第104章 也来进香 朦胧月色下,他身形愈发显得孤拔冷峭。 今夜,他的巡视路线格外靠近江绮露居所的外墙。 当视线掠过那扇幽闭的门时,某种沉重晦暗的情绪在他惯常冷硬的眸底极快地一闪而过。 随即,他的神情复归于更为森然的警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刀柄上冰凉的缠绳纹路。 片刻死寂后,一名近卫压低气息趋近: “都司。” 重光无声抱拳,雨水顺着他深色肩甲滑落: “暗哨回禀,这几日有生面孔在江府后画楼巷口徘徊,佯装兜售古玩……应是唐府的人。” “画楼巷……” 凌豫低语,声线冰寒,眸中凝重。 另一份密报,也几乎在同一时刻递入了江绮露耳中。 暖阁外间的屏风旁,倚梅无声垂首,声音轻细却清晰: “姑娘,玉英刚递进话来,唐府管家近日……确有异动。” “虽未敢踏入相府地界,却与南城几家新开的私矿主往来频繁,行踪诡秘。此外……” “他果然开始动作了。” 江绮露指尖猝然收拢,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私矿主? 是想借民间之力搜寻玄冥碎片么。 自元宵称病以来,她并非真的闭门不出。 她曾亲自北上,深入北夷腹地。 那里确如琴雅姨母所说,灵气充裕,不同凡俗。 可她苦苦寻觅,那传说中的玄冥碎片,却依旧杳无踪迹。 她便只能空手而归。 倚梅见她神色冰寒,犹豫片刻,又轻声补充: “他似往……靖王别馆递过两次帖子……” 江绮露指尖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楚。 滔天恨意如潮涌翻腾,几乎令她窒息,又被她死死压下,化作一片冰封般的沉寂。 她缓缓松开手指,声线无波: “知道了。让玉英盯紧洛戢。靖王那边……” “暂且不必打草惊蛇。” “是!” 倚梅应声欲退,忽又想起什么,犹豫片刻终是开口: “姑娘,凌……都司此刻就在后巷之中,不知……” 江绮露正欲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其实……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静默半晌,她终只执起茶盏:“知道了,不必管他。” “盯紧洛戢便是。” “另外,放出消息,就说我清明会去瑞云寺上香踏青。” “是!” 倚梅悄然退下。 恰此时,忍冬端安神茶步入:“郡君,用些安神汤吧。” 江绮露低应一声,执勺轻抿。 随后忽然抬头问道:“兄长还未歇下?” “回郡君,松涛阁方才传话,相爷尚在处理公务。” 忍冬恭声回答。 江绮露微微颔首,吩咐道:“给哥哥也送一碗去,提醒他早些休息。” “是!” 忍冬应声退下,帘幕轻动,室内复归于一片寂静。 唯闻窗外夜风簌簌,如暗潮潜流,漫过重重屋宇。 清明时节,细雨如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清气。 寒意未散,却已透出几分春深的静谧。 左相府邸的朱门在晨光微熹中悄然开启,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朝城郊瑞云寺行去。 天色未明,江绮露便与兄长江绮风在祠堂行过祭礼。 烟雾缭绕间,她垂眸静立,神情清冷如常,唯有在俯身叩首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祭礼既毕,二人登车前往瑞云寺。 马车碾过青石铺就的街巷,帘外雨声渐沥,衬得车内愈发安静。 江绮露端坐一侧,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街景,神色疏淡,看不出情绪。 江绮风注视着她,轻声开口:“可是累了?若是身子不适,便在寺中歇息一日再回府。” 江绮露微微摇头,目光仍投向窗外流动的春色: “无妨。只是想起母亲是在瑞云寺生下我的,一时有些感怀。” 江绮风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随即温言道:“母亲若知你如今这般,定会欣慰。” 江绮露没再说话。 车行约一个时辰,瑞云寺山门已映入眼帘。 古寺掩映于京郊云岭山麓的苍翠之中,飞檐翘角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幽。 雨丝如雾,笼罩着石阶古木,香客往来却无喧哗,唯有梵钟声深远荡开,一声又一声,涤人心尘。 兄妹二人先后下车,正立于银杏古树下细观山景时,另一辆马车也在不远处缓缓停稳。 竑王苏景安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意态闲雅从容。 见江氏兄妹正立于阶前,他唇角含笑,上前从容一揖:“左相,郡君,别来无恙。” 江绮风眸光微动,执礼淡然:“殿下也来进香?” “清明踏青,礼佛静心,本是雅事一桩。” 苏景安笑意温润,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江绮露:“不料竟有缘相逢。” 江绮露垂眸一福,并未多言。 三人正欲举步入寺,忽闻身后一阵清脆笑语。 转头望去,却是方岚踏雨而来,身边竟跟着凌豫。 方岚一身杏子红骑装,英气明媚,老远便挥手唤道:“棠溪!江大人!” 她笑吟吟道:“真是巧了!” 江绮风微微一怔,随即含笑还礼:“方姑娘也来进香?” 方岚快步走近,目光在江绮风面上停留一瞬,才转向江绮露: “原本是与阿峘同来,谁知他临时被召入宫当值。正愁独自一人无趣,可巧我与元峥哥哥在山下遇见,便结伴上来了。” 她转向江绮露,眼底明亮笑意:“没想到真的能在此遇见你们!” 凌豫则依旧一身墨色禁军武服,身形挺拔如孤松,目光沉静,只在掠过江绮露时微微一顿,旋即敛眸致礼。 他向江绮风与苏景安各行一礼,声音平稳:“殿下,左相。” 目光最终落向江绮露,语气略缓:“郡君。” 江绮露还礼,神色清淡如常:“凌都司。” 她与凌豫目光相接不过一瞬,便已移开。 一行人方入大雄宝殿,忽听一道柔婉声线自后方响起:“看来今日瑞云寺,倒是热闹。” 唐霜盈盈走来,一身浅碧衣裙,执伞而立,如初荷含露。 她先向苏景安与江绮风行礼,又看向江绮露,唇角弯起一抹似有深意的弧度:“见过郡君!许久不见,郡君似乎清减了些。” 江绮露淡然回视:“有劳唐姑娘挂心。” 众人各怀心思,一同敬香祈福。 殿中香烟缭绕,佛音低诵,却掩不住几人之间无声的暗流。 江绮露垂眸拈香,长睫低掩,将所有情绪尽数敛于一片静默之下。 礼佛既毕,众人徐徐行出大殿。 江绮露忽然转向江绮风,声音轻柔却清晰:“哥哥,我欲往经堂拜谒空云大师,稍后便回。” 第105章 可还安好 江绮风知她素来有主见,便颔首应允。 苏景安眸光微动,却并未多言。 唐霜笑意浅浅,凌豫则沉默伫立,目光如墨,深不见底。 江绮露敛衽一礼,转身沿青石小径向寺院深处行去。 青瓦飞檐尽笼于朦胧烟雨之中,整座古刹在淅沥雨声中更显幽寂庄严。 香火与冷雨交织成迷蒙雾霭,模糊了远山叠嶂,也模糊了往来香客脸上的神情。 她随着知客僧的引导,一步步走入曲折幽深的回廊。 古老木香与浓郁檀烟弥漫在空气里,愈往深处,人声愈静,唯闻雨滴敲打芭蕉、檐水落池之清音。 雨势渐歇,空气中浮动着湿润草木与千年香火交织的清寂气息,仿佛连时光也在这片禅意中缓慢沉淀。 精舍木门无声自内而开,江绮露缓步走入,随即回身将门轻轻合上。 她转过身,望向禅房内部。 禅房并不宽敞,陈设极为简单。 除了一壁经卷和几幅笔法拙朴的水墨佛画之外,仅有一方矮几,两张蒲团。 空云大师正跪坐于蒲团之上,须眉皆白,面容慈和安宁。 他身披一件大红描金线的袈裟,眉长垂颊,双目似闭非闭。 身前矮几上茶烟袅袅,一旁香炉中一线沉香无声盘绕。 见江绮露入内,空云微微颔首,笑意和煦,伸手指向对面蒲团: “郡君请坐。” 他声调苍老而舒缓,自带一股宁定之力,似能抚平心潮: “山寺野茶,未经雕琢,反多了几分山野清气。郡君不妨一品,不必拘礼。” 空云执壶为她斟茶,浅碧的茶汤在素白瓷盏中轻轻晃动,映出一室微光。 江绮露垂首示谢,端坐于蒲团之上,背脊挺直,双手捧盏浅啜。 茶汤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奇异的清新甘洌,是未经世俗尘埃沾染过的干净气息。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檐外将断未断的雨丝,轻却清晰:“大师早知我今日会来?” 空云凝视她片刻,缓声道:“缘起缘灭,自有其期。贫僧不过静候有缘之人。” 江绮露放下茶盏,抬眸看他,目光明澈如镜,却又似深潭不见其底: “多年未见,大师一切安好?” “劳郡君挂心,贫僧一切皆安。” 空云微微一笑,眼中慧光流转:“倒是郡君,今日前来,恐非只为问安。” 江绮露敛眸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如水: “我今日前来,一为拜谢大师多年暗中回护之恩。” “当年若无大师进言,称我为东云福星,又建议送我去峣山清修,只怕江家早已卷入朝堂纷争,难以保全。” “峣山这些年,亦多得大师暗中周全。” 空云轻捻佛珠,摇首道:“郡君言重。昔年令尊与贫僧有旧,护持幼弱,本是分内之事。何况……”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贫僧亦是为偿还故人之情。” 江绮露眸光轻动,知他所指正是琴雅姨母,却并不说破,只道:“大师高义。” 空云凝视她片刻,忽问:“多年已过,不知那真正的江家女儿,可曾寻得?” 江绮露静默一瞬,沉默片刻,方轻声道: “已寻得了。只是时机未至,尚不便明言。” 空云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道:“红尘诸事,皆有定数。郡君自有主张,贫僧不便多问。” “郡君自入京以来,诸事纷扰,如今可还安好?” 江绮露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却未达眼底:“大师觉得,我可还安好?” 空云长叹一声,:“郡君心若明镜,又何须贫僧多言。” “只是红尘纷扰,最易迷眼乱心。” “郡君既选择归来,当知前路艰险,非独外力阻挠,更在于心念起伏、旧缘重牵。” 他凝视她片刻,却话锋微转:“不过……贫僧有一问,存于心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禅房内一时寂静,唯闻香炉中烟丝上升的微细声响,和窗外偶尔滴落的残雨。 他声音沉静,一字一句却清晰入心: “郡君……究竟是谁?” 江绮露抬眸,迎上空云通透而慈悲的目光。 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 良久,她方轻声道:“我姓洛。” 空云瞳孔微缩,沉吟片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洛……” “原来如此。唐相名中带‘洛’,贫僧早该想到的。” 他喟然长叹,声如梵音低诵,悠远而深沉:“红尘因果,轮回业障……终究是避不开。” 江绮露沉默不语,目光沉静,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无声弥漫。 空云缓缓捻动手中佛珠,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郡君今日前来,恐怕不止是问候贫僧这般简单。” “自你回京以来,诸事缠身,暗流涌动,贫僧虽方外之人,亦有所闻。” 他微微前倾,目光更显深邃:“今日前来,可是身陷囹圄,有所需之处?” 江绮露指尖在袖中微不可觉地一顿。 她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大师明鉴。确是如此。” “此番前来,正是希望大师能助我暂离这是非之地,觅得一方清净,以便行事。”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尚有未竟之事需独自了结,但请大师放心,我所行之事,绝非为一己之私,亦绝不会危及东云百姓安危。” “哦?” 空云凝视她片刻,缓声道:“郡君欲贫僧如何相助?” “请大师在合适的时机,向陛下进言。” 江绮露声音清晰而冷静: “便说江氏女自回京后,屡逢事端,身心俱疲,星象或有冲撞,需寻一清净之地潜心静修,而瑞云寺……正是一处可避世扰、可沐佛光的福地。” 空云沉吟片刻,颔首道:“此事不难。陛下对瑞云寺一向敬重,贫僧之言,或可一听。郡君希望何时进言?” “不必急于此刻。” 江绮露摇头:“待时机成熟,我自会遣人告知大师。” 她稍作停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此外,还有一事相托。” 她目光灼灼,看向空云,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恳切的神色: “若他日……我不再居于此处,或遇不测,万望大师能念在往日情分与对江家的承诺,尽力护佑江氏一门周全,包括……那位真正的江家女儿。” 空云凝视她良久,眼中悲悯与了然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众生皆有缘法,世事无常,贫僧只能尽力而为。罢了,贫僧答应你便是。” 第106章 顺手之事 禅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闻香炉中沉香细碎的燃烧声。 良久,空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这室内的宁静,也怕隔墙有耳: “红尘纷扰,人心难测。郡君欲行之事,恐多艰险。尤其唐相……” 他话音未落,江绮露便接口道,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大师需提防唐洛。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心之深,其谋之远,恐非常人所能测度。” 空云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白眉之下,睿智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他并未追问唐洛如何不简单,只是缓缓颔首,将这份沉甸甸的警示收入心中:“贫僧……记下了。” 江绮露起身,敛衣,向他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她转身,衣袂轻拂,悄然离去。 空云目送她离去的身影,直至木门轻轻合拢,将那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隔绝于外。 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怜悯与难以挥去的担忧。 他低声诵了一句佛号,声音轻得几乎融入香雾:“洛施主,前路多艰,还望……珍重。” 门外,江绮露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一瞬,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入朦胧烟雨之中。 室内,空云大师独对青灯古卷,炉香已冷。 良久,禅房深处才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悠长而沉重。 江绮露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雨后空气清润,沁着泥土与草木的潮湿气息。 廊外修竹青翠,叶梢积攒的雨珠时而滴落,在青石上溅开细碎声响,又悄无声息地渗入缝隙,消失无痕。 刚转过一道爬满青藤的月洞门,便见一人负手立于苍翠古松之下。 苏景安身形挺拔,姿态闲雅,似是专程在此等候。 细雨初歇,天光微明,落在他肩头衣襟,如同镀了一层淡薄的清辉。 见她走来,他唇角扬起温润笑意,步履从容地迎上前。 “见过殿下。” 江绮露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却自带一股不可逾越的疏离。 苏景安抬手虚扶,目光却未曾从她眉眼间移开:“郡君与大师叙话可还尽兴?” 他语调和缓,笑意清浅,仿佛只是寻常寒暄,却又比寻常多出几分专注。 “方才见郡君独往禅室,未敢打扰。只是春日雨后的寺院别有一番清寂幽趣,不由在此多留了片刻,想着或能再遇郡君。” 他语意婉转,试探中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亲近与期待。 江绮露眼帘微垂,神色清淡如常,不见波澜:“有劳殿下挂心。不过是聆听大师几句教诲,求个心安罢了。” 苏景安向前略近一步,声音压低,恰似春风拂过耳畔,带着若有似无的温热: “今日得见郡君素衣立于雨中山寺,方知何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目光微深,语气诚挚中糅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京都繁华,却难免喧嚣扰攘,若得佳人常伴,纵是山林野趣、粗茶淡饭,亦胜却人间无数。” 江绮露微微侧身,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殿下厚爱,清平愧不敢当。清平不过蒲柳之姿,性情疏淡,实非京中贵女典范,更不敢高攀殿下雅意。” 她语气渐冷,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兄长亦常忧我言行失当,方才已嘱咐我早些回府,恐不能久陪殿下赏景了。” 苏景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与锐利,却依旧维持着温文风度:“既如此,便不耽搁郡君了。” 他目送她离去,直至那抹淡青身影消失在廊角花木深处,方才缓缓收起手中折扇。 玉质扇骨在他指尖微微发颤,泄露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目光微沉,方才那点旖旎心思已化作被拒后的闷气,积在心头,却反而激起更深沉的兴趣与决意。 江绮露还未走远,刚行至往生池畔,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便无声地拦在了前方。 凌豫不知已在此等候多久,或许早已见到她与苏景安方才的对话。 他眸光深沉,直直地望着她,让她无从回避。 江绮露心下微顿,本能地想绕开,却听他低沉开口:“郡君。” 她只得停步,抬眼看他,语气清淡:“凌都司。” 凌豫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叠得极为整齐的平安符,符角以青线绣着小小的瑞云寺印记,递到她面前。 他话语简洁,甚至有些生硬:“此符……赠你。” 江绮露微微一怔,并未立刻去接:“凌都司这是何意?” 凌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目光移向往生池畔的翠竹,语气依旧平淡克制: “方才在殿中求得。卑职并无甚牵挂之人,想到郡君……或需此物庇佑。” 江绮露望着他,目光清冽如泉:“都司为何独独赠此物于我?” 凌豫目光微垂,避开她的直视,声音依旧平稳:“末将只是觉得,此物于郡君或有些许用处。” 江绮露抬眸看他,只见凌豫眼尾低垂,尾角那颗泪痣显得十分动人。 她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元宵那夜,都司派人送锦鲤灯给我,又是为何?” “同样。” 凌豫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调依旧冷硬:“顺手之事,未曾多想。” 江绮露闻言,心中蓦地一动。 那盏他派人悄然送至府邸的灯,原是这般心思么? 她静默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平安符。 指尖短暂相触,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迅速分开,仿佛被那一点温度灼伤。 “多谢都司。” 她将符握入掌心,语气缓和了些许:“都司孤身一人在京,亦请万事珍重。” 凌豫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抱拳一礼,并未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孤直冷峭,却仿佛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仓促。 两人分开,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在不远处,一座石刻经幢之后,唐霜悄然立着,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她纤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浮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待凌豫走过,便自然地迎了上去,声音柔婉动听: “凌都司,真巧。” 她声音柔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喜:“方才见都司与郡君说话,便未敢打扰。都司也是来为家人祈福的么?” 凌豫脚步一顿,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只淡淡颔首:“唐姑娘。” 第107章 自是万分欣喜 他并无多言的意思。 唐霜却似毫不介意他的冷淡,依旧浅笑道:“父亲常赞都司年轻有为,是国之栋梁。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 凌豫目光微沉,语气疏离:“有劳唐相挂心。卑职尚有军务在身,恕不奉陪。” 说罢,不等唐霜回应,便大步离去,毫无留恋。 唐霜看着他渐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最终化作唇边一抹冰冷的阴影。 江绮露并未留意身后那短暂的插曲,她握着那枚平安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符上细密的纹路。 丝线微糙的触感之下,似乎还残留着几分不属于她的温度,扰得她心头思绪微乱。 正欲寻路回去,却见方岚自往生池另一头缓步走来,眉眼间带着些许未散的郁色,步履也不似平日那般飒爽。 似是刚与人分别,心事重重。 “宁怡?” 江绮露轻声唤她。 方岚闻声抬头,见到好友,强打起精神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棠溪,你从大师那儿回来了?我刚……刚和江大人说了几句话。” 她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微微耷拉着。 江绮露了然于心,放缓了声音:“兄长他又拘着性子了?” 方岚叹了口气,随手折了身旁探出的一截细柳。 又摇摇头,像是下定决心般,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郑重: “棠溪,我……我或许真是喜欢江大人的。” 江绮露并不意外,只温和注视着她:“我瞧出来了。是从何时起的?” 方岚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亮了起来,仿佛映着往生池粼粼的水光: “是去年秋狩,你受伤那次。他急匆匆赶来,脸色沉得吓人,说话也冲,我当时竟不觉得怕,反觉得他……很有担当,叫人安心。” “后来有一次在长街上,我被几个纨绔纠缠,说不过他们,正是他路过替我解了围,言语虽也不多,却句句在理,字字铿锵,叫那些人哑口无言。”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涩的仰慕与不易察觉的甜意:“我便是那时……才真正上了心。” 江绮露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若你能做我的嫂嫂,我自是万分欣喜。” 方岚脸颊顿时红透,眼中却漾开惊喜:“真的?” 随即那光彩又黯淡下来,染上一丝愁绪: “可……可江大人他……他如何想,我全然不知。他待我总是礼数周全,却也……却也止于礼数。” “兄长的心思,确实沉静难测。” 江绮露拍拍她的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不过,待我日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替你悄悄探一探他的口风,可好?” 方岚眼中顿时光彩熠熠,重重地点了点头,方才的郁闷仿佛被清风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般明媚鲜活的姿态。 往生池的水面被微风拂过,荡开圈圈涟漪,映着两个少女各自深藏的心事与无声的期盼。 池中几尾红鲤悠然游过,搅碎一池云影天光,又很快复归平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江绮露又与方岚低语了几句,方岚点了点头,眉眼间的忐忑稍稍平复。 便挽着她的手臂,一同去寻江绮风。 穿过香客往来的庭院,但见江绮风正与苏景安立于一棵苍劲的古松下低声交谈。 见二人行来,江绮风便止了话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妹妹。 “殿下,江大人。” “殿下,哥哥。” 江绮露微一福身,声音清浅:“我与宁怡正欲去后山走走,不知哥哥作何安排?” 江绮风颔首,随即向苏景安拱手道:“殿下,恕我等先行一步。” 苏景安目光在江绮露沉静的面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唇角依旧含笑,风度翩翩地一摆手: “左相与郡君、方姑娘自便即是,春日山景,正当漫步赏玩。” 他虽心下微闷,却并未流露分毫,只含笑目送三人离去。 眸色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随即转身,意欲下山。 三人沿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行至寺后的山径,方岚忍不住悄悄望向身侧的江绮风,见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端凝,不由又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江绮露将好友的紧张与期待尽收眼底,轻轻挽住她的手臂,低声宽慰: “兄长性子是冷了些,却非不近人情。凡事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 方岚脸颊微热,心下稍安,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正行走间,忽见前方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独自立于一座石碑下。 身姿挺拔如松,眺望着远山岚霭,仿佛与这山色融为一体。 凌豫闻声回头,见到三人,尤其是江绮露时,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凝。 随即恢复如常,上前几步,抱拳行礼:“左相,郡君,方姑娘。” 江绮风对他倒是颇为客气,甚至还主动开口,语气平和:“凌都司也在此赏景?可是独自一人?” 凌豫声音平稳:“回左相,末将正欲下山归营。” 江绮风似是随意道:“既如此,不如同行一段?寺后山路清幽,同行亦可赏景,彼此有个照应。” 他这话虽是对凌豫所说,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自家妹妹,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言语间自有其考量,凌豫掌管禁军,虽职位低于他,却深得陛下信任,实权在握,多接触一二并无坏处。 江绮露垂眸不语,长睫掩去所有情绪,仿佛未曾听见,也未看凌豫一眼,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是啊,元峥哥哥,一起吧,正好我也许久没同你说话了。” 方岚也出声挽留,笑容明媚,试图缓和气氛。 凌豫一怔,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江绮露,抱拳道:“末将荣幸。” 于是四人便同行。 山径清幽,竹影婆娑,偶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振翅远去。 江绮露刻意落后半步,与方岚低声说着话,目光始终流连于道旁的山花野草,并不去看前方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 反倒是江绮风,与凌豫并肩走在前面,偶尔问起几句禁军巡防或京中事务,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竟似寻常友人交谈。 凌豫答得简洁恭敬,却也并不拘谨,言辞间透露出沉稳与干练。 另一侧,山门之处。 苏景安正欲吩咐侍从准备车驾回程,却听得一道柔婉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 “殿下这便要回去了么?” 第108章 别出来 他回身,见唐霜盈盈立于山门石阶之下,一身浅碧衣裙衬得她身姿纤弱如柳,眉目精致如画,于缭绕香火间更显楚楚。 她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方才见殿下与左相交谈,未敢上前打扰。” 她笑意婉约,柔声道:“春日山色正好,殿下独自归去岂不无趣?若殿下不弃,臣女愿陪殿下沿这山道走走,略尽相伴之谊。” 苏景安眸光微动,心下瞬息转过几个念头。 他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润儒雅,含笑虚扶:“原来是唐姑娘。本王只是觉得有些乏了,故而欲归,倒并非嫌景致无趣。” 唐霜闻言,又走近几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却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对方耳中: “殿下恕小女冒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试探与不易察觉的锐利:“方才……似乎见凌都司与郡君在一旁,言谈间……颇为投缘?” 苏景安嘴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几不可察地深了一分:“唐姑娘想说什么?” 唐霜以袖掩唇,轻笑一声,话语却直指核心,毫不迂回: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殿下心仪郡君,小女……亦对凌都司颇有留意。” “如今看来,你我似乎……各有阻碍?不知殿下可愿与小女……暂作同盟?各取所需,互为助力,岂不便宜?” 苏景安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锐利精光。 唐霜是唐洛之女,而唐洛向来与靖王走得近,是朝中众所周知之事。 此刻她前来提议结盟,究竟是出自她本人对凌豫的几分心思,还是奉了唐洛乃至靖王之命,前来试探甚至布局? 他心中瞬息万变,权衡利弊,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 “唐姑娘说笑了。凌都司与郡君皆是朝廷栋梁,同朝为官,偶有交谈实属寻常,何来‘碍眼’一说?姑娘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他并未立刻答应,却也未彻底回绝,言语间留足了转圜余地。 唐洛心思深沉难测,他不得不防。 只是看着唐霜那双看似柔媚似水、却暗藏机锋的眼睛,他终究未将话说死。 反而出于一丝皇子对重臣之女应有的表面风度,他话锋一转,温和开口道: “不过,若姑娘不弃这雨后山路湿滑,同行踏青一段,倒也无妨。” 唐霜嫣然一笑,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反应,从容应道:“能得殿下相伴,是小女之幸。” 山风转凉。 几路人马最终还是在瑞云寺山脚下汇合,见天色已晚,便默契地结伴返城。 四辆马车依次驶上官道,苏景安的亲王车驾行在最前,其后是江家兄妹的马车,方岚的马车紧随其后,唐霜的马车则落在最后。 因方岚独自一人,江绮露便邀她同乘,江绮风略一沉吟,并未反对,只吩咐顾伯稳驾。 凌豫则自发策马,不远不近地护在江绮露与方岚所乘的马车旁,玄色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拂动,沉默的身影如一道坚冷的屏障。 车行辘辘,一路无话,唯有车轮碾过碎石与马蹄叩击路面的声音,规律地敲打着暮色。 江绮露所在的车厢内,光线昏暗。 方岚虽还有些拘谨,不过有江绮露在侧,倒也渐渐放松,倚着车壁。 白日里众人奔波劳神,此刻车厢内一片静谧,三人皆阖目养神。 江绮露也紧闭双眼,指尖搭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车厢外,天色愈发阴沉。 层云低压,山雨欲来。 忽然,车身猛地一顿,三人同时惊醒睁眼,彼此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警觉。 她们下意识地抬眼向车窗外望去。 不知何时,队伍正行经一处深幽狭窄的峡谷。 两侧山壁高耸,峭立如削,覆满了深暗潮湿的苔藓。 高大浓密的原始林木将天空遮蔽了大半,即便是在白日,此处光线也异常昏暗浑浊,宛若提前入夜。 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粘稠得闷得人心头发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气、腐叶的霉味和苔藓的湿冷气息。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在山谷中迅速蔓延,连马匹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安,烦躁地打着响鼻,脚步变得迟疑慌乱。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中,突然,数缕极不自然的细微破风声,尖锐地撕裂凝固的空气,夹杂在零星雨点敲打树叶的噪音中,短促而疾厉! 紧接着,几乎是同步,外面陡然传来一声撕裂黄昏寂静的锐响! “嗖——”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自右侧陡峭崖壁上一处浓密的灌木丛中电射而出,直扑车队。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两侧林间疾射而出,刀光凛冽,直扑最前方的亲王车驾与江家马车! “有刺客!护驾!” 惊呼声、兵刃剧烈碰撞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声瞬间炸开。 训练有素的侍卫立刻拔刀迎敌,但刺客来得突然且迅猛,招式狠辣,目标极其明确。 混乱之中,刺客显然有备而来,分出数人悍不畏死地冲击苏景安的护卫,制造更大的混乱。 另有一波精锐则直扑江绮露的马车,攻势凌厉,目的明确。 一道刀锋甚至透过车窗缝隙刺入,寒光凛冽,惊得方岚一声低呼。 车外的凌豫眸光骤寒,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 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瞬间格开数道攻向马车的致命兵刃。 他身形稳如磐石,护在车前,不容置疑地对车内喝道:“待在车里!别出来!” 车内,江绮露眼神冰冷,指尖在广袖之下几不可察地微动,体内灵力已如暗流悄然流转。 她早已料到此行未必太平,甚至可说是她有意布下的引蛇出洞之局。 却未想对方攻势如此直接猛烈,竟在这官道峡谷之中悍然发动。 方岚虽吓得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却仍下意识地侧身挡在江绮露身前,手臂微微张开,是个保护的姿态。 江绮风虽猝不及防,但立刻稳住心神,沉声道:“棠溪别怕,待在车里!” 江绮露看着两人,心头掠过一丝罕见的暖意,但此刻绝非感怀之时。 她反手拉住方岚的手腕,声音低而清晰:“宁怡,替我护住哥哥!” 江绮风是三人之中唯一不谙武事的文臣。 方岚回头,迅速看了一眼面色凝重却强自镇定的江绮风,立刻朝江绮露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挪动身体更严密地挡在江绮风侧前方。 不能困守车内,目标太大,必须设法突围。 第109章 为何变成这样 念头刚起,更多的冷箭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嗤嗤破空,目标极为分散,专挑防护薄弱处或是马匹射去,显然意在制造更大的混乱。 刀光剑影,人马嘶鸣。 一支力道极强的弩箭“噗”地一声射穿了车厢薄薄的木板,擦着江绮露的鬓角钉入对面车壁,箭羽兀自颤抖。 冰冷的气流带着死亡的灼热感擦过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地伏低身体。 几乎是同时,方岚猛地将江绮风推向车厢更安全的角落,自己则挡在外面,急声朝外大喊:“元峥哥哥!” 就在这时,一道角度极其刁钻、速度极快的箭矢,撕裂了车帘的缝隙,带着无匹的力道,精准地射向她伏低后的背心要害。 江绮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本可轻易避开那记冷箭,甚至已计算好了闪避的角度和后续反击的轨迹。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一股微弱却奇异的暖流瞬间在她指尖凝聚,她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格挡。 然而,就在那淬毒的箭尖即将触及她衣袂的刹那,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猛地自车外扑掠而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将她重重推开。 “郡君!” 江绮露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推得踉跄一步,跌坐在车厢角落,她猛地抬头。 随之响起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噗——”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她耳边无限放大,清晰得可怕。 只见凌豫背对着她,牢牢挡在她与车窗之间。 一截染血的箭矢尖锋,正正穿透他左侧肩胛下方,自前胸锁子甲缝隙处透出寸许,寒光与血色交织,触目惊心。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他玄色的衣袍上迅速洇开然后喷涌,沿着冰冷的箭杆汩汩涌出,滴滴答答溅落在车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甚至有几点微温的液体溅上江绮露苍白的脸颊,那温度灼得她浑身不易察觉地一颤。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却仍以剑拄地,死死挡在她身前,没有让开分毫。 凌豫闷哼一声,声音因剧痛而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对外面拼杀的亲卫吼出的:“……护好她们!” 车厢内外,杀声渐歇,残余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瞬间远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江绮露跌坐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宽阔背影,看着他墨色衣衫上迅速洇开的大片深色血迹。 那红色刺得她双眼生疼。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眼前的一切,瞬间与记忆深处那最惨烈、也是她最不愿触及的一幕重重叠合。 玉徵温润却最终染血的脸庞,她手中那柄冰冷刺骨的长剑,以及那同样喷涌而出、滚烫得灼伤她灵魂的鲜血…… 只是那时,是她手中的剑,带着决绝的恨意与绝望,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那温热的的液体,与此刻刻溅落她肩头的湿热触感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算计了此行,料定了唐洛或其他的势力会按捺不住出手。 她本想借此看清各方动向,甚至不惜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凌豫会如此不顾性命地扑上来,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挡下这原本她或许能够避开的致命一击。 为何……会变成这样? “玉徵……” 一个几乎破碎的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嘶喊。 剧烈的疼痛让凌豫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但他仍强撑着最后一分意识,目光艰难地扫过她震惊失措的脸庞。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分辨,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黑暗。 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沉重地向后倒去。 “凌豫——” 江绮露失声惊呼,那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恐慌。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扶住他下坠的身体,然而指尖在触及那满身温热粘稠的鲜血时,猛地蜷缩了回来,徒留一片冰冷的虚空。 混乱仍在继续,但似乎因为凌豫这奋不顾身的一挡,以及随后禁军更加凶猛的反扑,刺客的攻势骤然被遏制。 几声尖锐的呼哨响起,残余的刺客如同来时一般诡魅,迅速隐入两侧密林深处。 只留下几具被禁军射杀或来不及撤退的死士尸体,以及几个被制服的重伤者。 这些人皆身穿粗布衣物,脸上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如同凭空出现,又无声消散。 护卫们迅速收缩阵型,在苏景安周围形成了紧密的保护圈。 苏景安脸色铁青,惊怒交加,一贯的温润荡然无存。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侍卫,厉声咆哮,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变形: “追!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查!给本王彻查!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行此逆事!” 他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地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 最终,透过江绮露那被撕裂的车帘,看到凌豫倒在她怀中、两人一身血迹的场景,瞳孔骤然一缩。 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暗沉得能滴出水来。 “棠溪!棠溪!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江绮风几乎是踉跄着第一个冲到马车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只想确认妹妹的安危。 方岚也紧跟着江绮风身侧,声音带着哭腔,奋力掀开破碎摇晃的车帘。 当她看到江绮露怀中昏迷不醒的凌豫,以及他肩胛处那支狰狞可怖的箭羽和不断涌出的鲜血时,心头猛地一紧,倒抽一口凉气,立刻和江绮风一起上前试图帮忙。 江绮风先是急切地检查了一下妹妹,发现她除了脸色苍白、衣襟染血外毫发无伤,这才猛地松了口气。 随即立刻俯身去查看凌豫的伤势,眉头紧紧锁起。 而江绮露的目光,却始终失魂落魄般,死死焦着在了凌豫的身上。 她看着凌豫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肩背上那支狰狞的箭羽和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伸手去碰触那可怕的伤口,做点什么。 却又像被那血色烫到般猛地缩回,指尖冰凉,不住地轻颤。 第110章 有些嫉妒 唐霜在混乱初起时便被忠心耿耿的侍女和家丁奋力护在一旁,脸色苍白如纸,惊魂未定,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混乱稍歇,她刚刚惊惶地抬起头。 苍白的手还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一个匆忙抓来的锦垫当作脆弱的盾牌,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凌豫的身影时,却被不远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牢牢攫住了视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清平!” 苏景安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 他先是迅速扫了一眼江绮露,确认她除了惊吓和些许擦伤外并无大碍,紧绷的神色才稍缓。 随即,他的视线落在凌豫那处触目惊心、仍在渗血的伤口上,眉头紧锁,立刻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传随行太医!用最好的金疮药和参汤!务必全力救治凌都司,不得有误!” 他上前一步,挡开些许血腥气,声音放柔,对江绮露安抚道:“没事了,清平,刺客已退,没事了。” 然而,在他温润关切的面容之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昏迷不醒的凌豫,心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玩味与审视。 凌豫对江绮露的保护,如此拼命,甚至不惜以身挡箭,这真的仅仅是职责所在吗? 苏景安同样没有忘记维持风度,安抚他人。 他转向一旁惊魂未定、脸色煞白的唐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 “唐姑娘受惊了,可还好?可有受伤?” 唐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屈膝行礼,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抖:“谢殿下关心,臣女……无碍。”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江绮露怀中那个失去意识的身影。 看着他因失血而愈发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担忧与一丝莫名的酸涩交织在一起,愈发清晰刺骨。 回程的路途变得异常缓慢而沉重。 车队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凝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心悸,马蹄声和车轮声都显得格外沉闷。 因为江绮露的马车已经残破不堪,于是四人便转移到方岚所在的马车内。 车内,凌豫陷入了深深的昏迷。 太医已紧急处理了伤口,小心拔除了断箭,并用药粉和绷带重重包扎止血。 但他脸色依然灰败得吓人,失血过多让他呼吸微弱,唇上不见一丝血色。 江绮露坚持留在车内照看。 方岚与江绮风也默然留了下来,原本宽敞的马车此刻显得有些拥挤,却无人言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车辙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江绮露用温湿的软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脸颊与颈侧沾染的已渐干涸的血污,眼尾那颗嫣红现下也失了颜色。 每一次他因剧痛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蹙起眉头,或是从喉间溢出极其细微痛苦的呻吟,都让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揪。 她凝望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显得坚毅的侧脸轮廓,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他浴血挡箭的那一幕。 那毫不犹豫扑来的身影,那双总是沉静如墨、却在那一刻写满急切与决绝的眼睛…… 前世她亲手将长剑贯穿玉徵胸膛的剧痛与绝望,与今生目睹凌豫为自己挡箭、鲜血喷涌的震撼与恐慌,在她心中激烈地碰撞,五味杂陈。 在唐府的马车内,唐霜无力地倚靠在软枕上,车帘紧闭,只余几缕黯淡的灰白天光渗入,勾勒出她心神不宁的侧影。 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条绣工精致的丝帕,眼睛却失焦地望着虚空。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凌豫在箭雨中那矫健如龙的身影,玄色披风在刀光剑影中猎猎翻飞,每一个格挡出击都精准而充满力量。 以及他扑向江绮露时那种不顾一切,甚至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神情。 父亲平日里对凌豫那些评价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那些原本可能只是政治考量的冰冷筹码,此时仿佛都变成了他英雄气概的注脚。 一种混合着崇拜、悸动和某种微妙不甘与占有欲的倾慕之情,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她甚至有些嫉妒…… 为何被他那样不顾性命、倾力守护的人,是江绮露? 这个突兀的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帘。 随即又化为一种更加强烈的、想要靠近和了解那个沉默而强大男人的渴望,难以按捺。 凌豫躺在临时铺了厚厚软垫的车板上,肩背处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意识在模糊与短暂的清明间艰难徘徊。 随行太医处理伤口时的每一次触碰,都带来钻心的痛楚,但他始终紧咬着牙,额际青筋隐现,硬是一声未吭,唯有苍白的唇瓣因忍耐而微微颤抖。 他的脑海中,混乱的厮杀背景已然淡去,只剩下江绮露被他扑倒时那双惊惶未定,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以及她苍白脸上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为何要如此拼命? 其实,他也不知道。 只是在看到那支箭撕裂车帘、直射向她背心的瞬间,所有的思考都已停滞,身体便先于一切理智,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仿佛守护她,是一种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无需理由的本能。 这份莫名的悸动,与肩上撕裂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更深的迷茫与混沌之中。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细密冰凉,冲刷着山道上残留的斑驳血迹与打斗痕迹,却洗不去这漫长归途之上,每个人心中翻涌的暗潮与悄然改变、滋长的心绪。 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在苏景安带来的禁军严密护卫下,车队终于拖着疲惫与血腥,沉重地驶回了京城。 瑞云寺归途遇刺的消息,瞬间在朝野上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刺客胆大包天,竟在天子脚下、京畿要道行凶,目标直指皇子与当朝左相家眷。 此等行径,无疑是对皇权的公然挑衅,形同谋逆! 旭帝闻奏震怒,当夜便紧急召集重臣于紫宸殿,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陛下严令彻查,限期破案,无论涉及何人,背景如何,绝不姑息。 殿内气氛凝重,无人敢喘一口大气。 而负责主导此案调查的,正是也在遇袭之列的竑王苏景安。 第110章 会注意分寸 然而,这彻查旨意刚一落下,便迅速化为了新一轮权力角逐与暗中较量的导火索。 各方目光瞬间聚焦于此案,无数心思在暗流中涌动。 苏景安府邸书房内,灯火同样通明至深夜。 他独自坐在案前,面色沉凝如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上刚刚呈送的关于刺客遗留物证与几名活口的初步密报。 眼神锐利,早已不见白日里的温润表象。 “好一个靖王!” 苏景安指尖重重敲在那枚带有细微铸造标记的箭簇上,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来: “这箭簇的形制,分明与北境军械司去年底一批‘报损’的残次品有七分相似!” “他这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本王,又能将祸水东引,嫁祸给与方家,趁机剪除本王羽翼!” 他猛地抬头,看向垂手侍立的心腹暗卫,眼中寒光毕露: “给本王盯紧了靖王府和右相府!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他既敢动手,就别想不留痕迹!” “是!” 暗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疾驰而去。 苏景安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苏景宣……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这步棋,看似狠辣,实则漏洞百出! 正好,且看本王如何将计就计。 几乎在同一时间,靖王苏景宣的府邸书房内,气氛同样压抑得令人窒息。 “好你个苏景安!” “父皇怎会将这事交给他?那不是大理寺的职责吗?” 苏景宣猛地将手中把玩的那枚冰冷玉佩掷在案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冷笑,眼中却燃着怒火: “本王看他是正愁找不到机会咬我们一口!” 苏景宜阴郁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四哥,刺客退得干净利落,死士口中断无活口,几个重伤的被制服后也顷刻毙命。” 他声音低沉:“这盆脏水,怕是不好泼干净。苏景安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我们的机会。我们要早做准备,不能坐以待毙。” 苏景宣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准备?自然要准备!他苏景安想借此案扳倒我,我就让他查个‘明白’!” “立刻撤手!所有经手人,所有可能的漏洞,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灭口!” “另外……”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厉色: “给本王仔细查查,当时还有谁在现场?” “左相兄妹不是也在?” “苏景安想玩,本王就陪他玩把大的!” 而与两王府的剑拔弩张不同,右相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却显得异常平静。 唐洛听完管家的低声禀报,关于两位亲王的最新动向以及那批北境军械的“巧合”,他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知道了。” 他声音平淡,仿佛听的只是寻常朝务:“这出戏,倒是越发好看了。” 他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泽: “让他们先去斗。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或许……两败俱伤也未可知。”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在必要的时候……轻轻推一把即可。” 管家垂首:“相爷英明。那大姑娘那边……” 唐洛目光微凝,想起女儿今日归来时那失魂落魄、却又暗含春色的模样,淡淡道: “霜儿的心思,或许……也能成为一步意外的棋。不必干涉,且看她如何行事。” 左相府,松涛阁。 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凝重的压抑。 江绮风早已屏退左右,厚重的紫檀木门紧闭,将一切窥探与喧嚣隔绝在外。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兄妹二人相对无言。 清冽的墨香在空气中弥漫,却丝毫无法缓解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与劫后余生的冰冷寒意。 “查!给我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幕后主使揪出来!” 江绮风罕见地失却了平日里的沉稳,一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木案几上,震得笔山上的玉管狼毫和一旁的端砚都跳了一下。 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不仅是震怒,更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的强烈后怕。 那支淬毒的冷箭,目标如此明确,就是冲着妹妹来的! 他不敢想象,若那支箭真的射中了棠溪…… “哥哥息怒。” 江绮露轻声安抚,她虽面色苍白,气息尚未完全平复,但此刻更担忧兄长的状态: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幸得凌都司……” 提到凌豫,江绮风眼神猛地一凝,翻腾的怒气似乎被强行压下,却瞬间转化为更深沉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几步走到妹妹面前,目光如炬。 “棠溪。”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你何时与凌都司……走得这般近了?” 权臣之家与手握禁军的皇家心腹将领,本不应当有任何超出常规的牵扯。 否则帝心猜忌,引来祸端,是迟早的事。 这其中的利害,他相信妹妹明白。 江绮露自然知道兄长的担忧。 她也知道,作为左相之妹,为避嫌,为免授人以柄,最明智的做法便是与凌豫、甚至与方岚这样家世显赫的将门之女都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是…… 在这波谲云诡、步步惊心的京城,她真正能放下心防、值得牵挂的人,屈指可数。 这次意外,虽在某种程度上是她有意引蛇出洞,但凌豫那般不顾性命的反应,确实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也搅乱了她的心湖。 她沉默半晌,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尚带着一丝体温的平安符,终是抬起头,迎上兄长的目光,轻声道: “哥哥放心,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分寸,保持距离的。” 江绮风深知妹妹绝非寻常困于闺阁的女子,她的敏锐与洞察,有时甚至远超自己。 他语气加重,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为兄并非怪你,只是……凌豫此人,心思深沉难测,他此番举动,是出于职责,还是另有所图?我不得不防!” 江绮露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接话道: “不管那凌豫是什么心思,哥哥……” 第111章 太过顺理成章 她目光清亮,直视着兄长,语气转为凝重: “有些事情,您必须早做打算。竑王与靖王之争,愈演愈烈,这背后若没有陛下的默许甚至推动,绝无可能。” “而哥哥身为左相,身处漩涡中心,立场绝不能过于鲜明地倒向任何一方,但也不能始终模棱两可,否则两面不讨好。” “如今户部那摊烂账破事交到您手上,便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既是试探,也是拖您下水的契机。” “我知道。” 江绮风打断她,他不愿让妹妹过多沾染这些朝堂上的污秽与险恶。 但他也无比清楚,妹妹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明哲保身已是奢望,若只有他一人,或可搏命一赌,但妹妹就在身边…… 为了护她周全,他必须更加如履薄冰,谨慎万分。 “棠溪。” 江绮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疲惫。 他走到妹妹面前,双手用力按在她略显单薄的肩上,目光锐利,仿佛要看进她心底最深处: “这次袭击,绝非偶然!这说明朝堂之上的暗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凶险湍急!” “有人想借此良机,一石二鸟,既要打击亲王,也要剪除我的羽翼,动摇我的根基!” 他的声音里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你,棠溪……” “你就是我最大的软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动你,便是对我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打击!” 江绮露心中一紧,清晰地感受到兄长手上传来的微颤:“哥哥……” 江绮风松开手,在她面前沉重地踱了两步,灯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压力: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甚至会牵连整个江氏一族!我们……或许可以寻找一个相对稳固的靠山,方能……” “哥哥!” 江绮露骤然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与坚定。 她抬起头,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兄长: “靠山?在这翻云覆雨、利益至上的朝堂,哪有什么真正稳固的靠山?” “今日或许是歃血为盟的盟友,明日利尽,便可转身化为索命的仇敌!” “此次刺杀,难道不是最血淋淋的警示?卷入夺嫡之争,无异于火中取栗,终将引火烧身!” 她眼中流露出恳切与深切的担忧: “哥哥,我们……我们能否设法就此抽身?哪怕不能完全脱离,也尽可能远离这漩涡中心?” “保全自身,静观其变,或许才是当下的上策?” 江绮风深深地看着妹妹苍白却写满坚毅与担忧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天真的恳求,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泛起阵阵酸涩与无力。 抽身? 谈何容易! 左相之位,权势之巅,早已是各方势力倾轧博弈的绝对焦点。 他早已深陷棋局,成为他人眼中必须争取或必须铲除的目标,岂是想退便能退的? 他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哥哥,你就不怕……” 江绮露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如金石般敲击在江绮风的心上: “这一切,或许都是陛下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 “没有他的纵容,竑王与靖王怎能如此明目张胆地争斗?” “陛下……或许正需要这场争斗,来平衡朝局,甚至……为他真正属意的人扫清障碍?” 江绮风沉默不语。 在朝廷沉浮这么久,他岂会不知这极有可能是旭帝的制衡之术? 只是如今两方势力逼人,他已不得不被卷入其中,难以独善其身。 最终,他只是极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 “棠溪,你的心思,为兄何尝不明白。但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无回头可能。” “此事关乎整个江氏一族的荣辱与性命,容为兄……再仔细思量,权衡利弊。” 他没有明确拒绝,但那未置可否的态度让江绮露的心,一点点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眼中逐渐清明。 她知道,兄长肩上的担子太重,家族的命运,早已由不得他全然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既然如此,那她便帮兄长一把吧。 就当是,全了兄长多年来的,疼爱之情吧。 松涛阁内的烛火摇曳,将兄妹二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悬挂于墙上的东云疆域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京畿与北境。 “哥哥,抽身已无可能,但坐以待毙,更非良策。” 她的声音平稳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 “陛下欲砥砺他的皇子,以朝堂为磨刀石……那我们,便不能只做一块任人宰割的顽石。” 江绮风抬眼看向妹妹,被她骤然转变的冷静与气势所慑:“棠溪,你的意思是?” “既然避不开,那便让这水,搅得更浑一些。” 江绮露指尖轻轻点在地图上靖王与竑王势力范围的交界处,最终落在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连接着多条水陆要道的位置: “浑水摸鱼,也方能……让真正持竿的人看清局面。”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兄长: “竑王与靖王,皆非可倚仗的良木。他们势力已成,党羽众多,哥哥此刻投靠,不过锦上添花,将来鸟尽弓藏,必首当其冲。” “我们需得……另寻蹊径,布下一着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决定全局的闲棋。” 与此同时,竑王府内 “你是说,这人年前去过京郊那处产红粘土的庄子?” 苏景安指尖敲着桌面,沉声问询属下。 那批北境流出的箭簇是重要线索,但追查起来却困难重重,仿佛总有只无形之手在暗中阻挠清理痕迹。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勘验刺客遗物的老仵作,在反复检查一名死士的靴底缝隙时,意外发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并非京畿附近常见的特殊红粘土。 无独有偶,安插在靖王府的眼线传来密报,一位负责采买的下人,在与密探“酒后失言”时,抱怨了几句年前曾奉命秘密去京外某处庄子上送过东西。 而那庄子,恰巧就以出产这种红粘土着称。 “是,殿下!两条线索皆指向那里,未免过于巧合。” 属下恭敬回应。 苏景安盯着案上并排放置的物证摘要和密报,眉头紧锁。 是苏景宣狂妄到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 还是有人刻意栽赃,引他上钩? 但那红粘土产地偏僻,知之者甚少,若非亲身前往或特意布置,极难伪造。 这证据,出现得突兀,却又显得…… 太过顺理成章。 第112章 无需多礼 “继续查!” 苏景安眼中闪过厉色:“重点盯住那个庄子和靖王府所有与之有牵连的人!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这潭水,果然深得很。 江绮风转过身,眼中带着探究看向妹妹:“另寻蹊径?你指的是……” 江绮露走到书案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黑玉墨锭,声音清晰而冷静: “陛下正值盛年,乾纲独断。此时将全部身家押注于任何一位皇子,都风险极大。”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比如,让陛下清晰地看到,哥哥您并非任何皇子的私臣,而是只忠于陛下,且能平衡朝局,办好实事的纯臣。” “纯臣?” 江绮风微微蹙眉。 “不错。” 江绮露颔首,目光灼灼:“户部的烂摊子,虽是烫手山芋,却也是天赐的机遇。” “若能雷厉风行,将其彻底整顿清楚,揪出几条真正的大蛀虫,填补上国库窟窿,既显哥哥您的手段与能力,更彰您对陛下的忠心。” “此举必能令陛下安心,也能暂时堵住各方攻讦之口。至于皇子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哥哥不妨对几位皇子都维持着不远不近的礼节,但或许可以……对翊王殿下稍显亲近与关照些。” “翊王?” 江绮风着实有些意外。 五皇子苏景宥资质平庸,性情温吞,与竑王交好却并无太大野心,在朝中存在感一向不高,几乎是个被遗忘的角色。 江绮风眉头紧锁:“他性情温和不假,但天资平庸,恐难成大事,并非可扶持之人。” “正是因其平庸,与世无争,才不会引人忌惮,不会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江绮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陛下春秋正盛,这场夺嫡之争绝非一朝一夕能见分晓。我们要布的,正是一步闲棋,一步或许能在将来山穷水尽时,绝处逢生的棋。” “翊王与竑王亲近不假,但正因如此,我们暗中示好,竑王只会觉得我们是在通过翊王向他迂回靠拢,而不会立刻警觉我们真正的意图。况且……” 她话音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翊王殿下主动与方家交好,他若能得方家全力支持,他在朝中的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江绮风立刻明白了妹妹的言外之意,眼神微动:“方家……方岚……” 江绮露看向兄长,语气恳切而坚决:“忠勇公方家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如今忠勇公镇守玉平关,深得陛下信任。” 江绮风沉吟片刻,眼中渐渐露出深沉的思索之色。 妹妹的谋划,步步为营,既考虑了眼前危机,又布局长远,确实是一条更迂回,也更稳妥的路。 “至于此次刺杀……” 江绮露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冰冷的杀意: “幕后之人想一石二鸟,我们或许可以……帮他们‘坐实’这个罪名,但这罪名落在谁头上,需由我们来定。” 她压低声音:“哥哥调查时,不必急于揪出真正的元凶。” 江绮风目光一凝,立刻明白了妹妹的意图:“你要我虚晃一枪,将水搅浑?” “不错。” 江绮露颔首,唇角勾起一丝冷冽:“让竑王和靖王互相猜忌。” “陛下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一家独大,朝局混乱反而能凸显哥哥您居中持稳的价值。而我们,则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是江绮风的心腹侍卫统领梓叔的声音: “爷,凌都司府上传来消息,都司已苏醒,但失血过多,仍需静养。” 江绮露眸光微动。 江绮风看了妹妹一眼,道:“知道了。以左相府的名义,备一份厚礼,挑几支上好的老参送去凌府,谢他救护郡君之恩。务必低调,切勿张扬。” “是。” 梓叔领命而去。 江绮风回过头,正想对妹妹说些什么,却见江绮露微微垂眸,语气平静无波: “哥哥处理得极是妥当。凌都司于我有救命之恩,左相府理应表示谢意,礼节周到,方能不落人口实。”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却落在袖中那枚平安符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一条僻静巷口的拐角,车窗帘幕微掀,一只密封的狭长铁盒从车内递出窗外。 窗外,一名做寻常小贩打扮的男子迅速接过,利落地塞入怀中蓑衣内侧,低声道: “主子放心,定会准时送到竑王府门下那位最爱收集奇巧兵刃的典仪大人手中,绝不会出差错。” “务必小心,踪迹需干净。” 车内传来压低的嘱咐。 “是。” 男子点头,压低斗笠,身影迅速融入朦胧雨幕之中,转瞬消失不见。 几日后,都司府后宅一处清幽的院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苦涩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凌豫半倚在床头,上身只松松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左肩至后背被厚厚的白布层层包裹,隐隐透出药膏的深色痕迹和一丝暗红。 他脸色依旧苍白,失血过多的虚弱感难以掩饰,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初。 只是此刻因伤重和疲惫,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惊人的恢复力让太医也暗自咋舌,但贯穿肩胛的伤势终究沉重,此刻行动仍极为不便。 门扉被轻轻叩响,下属的声音低低传来: “都司大人,清平郡君前来探望。” 凌豫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惯常的沉静压下,他微微颔首: “请。” 江绮露独自走了进来,倚梅留在门外。 她今日只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未施粉黛,乌发简单挽起,更显清丽却也透着一丝憔悴。 室内光线有些昏暗,药草的气息更浓了。 看到凌豫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看到他肩上那刺目的包扎,江绮露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前世玉徵倒在她怀中、胸口鲜血汩汩涌出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闪现,让她呼吸一窒,脚步微顿。 凌豫并未卧榻,而是靠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披着玄色便服。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显露出武将强悍的生命力。 只是他上半身似乎无法着力,左肩和手臂被厚实的绷带仔细包裹固定着,行动间带着明显的不便。 看到江绮露走进来,凌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郡君?您怎么……” “凌都司快请坐!” 江绮露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关切: “你伤势未愈,无需多礼。” 她示意旁边的亲兵搬来一个圆凳,自己在凌豫对面不远处坐下。 雨后的微光透过窗棂,静静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药香和一种微妙的凝滞。 第113章 自有分寸 江绮露的目光在他肩上的伤处停留一瞬,随即垂下眼帘。 “伤势……如何了?” 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关切。 凌豫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平稳恭敬: “劳郡君挂心,末将皮糙肉厚,伤势已无大碍,太医说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 他顿了顿,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倒是郡君,那日受惊了。” 感受到凌豫的热烈的目光,江绮露喉头微涩。 她的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绷带上,那里隐约渗出一抹淡红。 她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仅仅因为她是左相之妹,是清平郡君吗? 可前世玉徵…… 前世她曾亲手将剑送入他的胸膛,今生却…… 她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眼中交织着痛楚、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她沉默了数息,才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低声道: “我无事。”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都司……那时,为何要如此?那支箭……你本可以挡开或避开。”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凌豫对上她探寻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回答道: “保护郡君安危,是臣职责所在。” 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 然而,当他说出这话时,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迎上江绮露抬起的眼眸。 她看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此刻的凌豫,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感觉让他心口莫名地一窒,一种奇异的悸动伴随着伤口的痛楚在心底蔓延开。 两人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中,将室内的暖意与凝滞推向了顶点。 “职责么……” 江绮露低声重复了一句,眼中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丝无奈。 她不再追问,目光落在他因行动不便而略显僵硬的姿势上。 心口那份难以消散的愧疚和翻涌的情绪,促使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 “太医嘱咐需定时换药。” 江绮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轻颤,目光避开凌豫的直视,落在旁边的药盘上: “我看亲兵动作鲁莽了些……你若不介意……” 她说着,竟真的伸手拿起药盘旁干净的布巾和药瓶里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药膏。 凌豫的身体明显一僵。 近距离下,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羽睫下,那双明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的靠近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与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混合在一起。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有劳……郡君。” 江绮露起身,动作轻柔地拿起盛着药膏的白玉小碟。 她微微倾身,纤细白皙的手指拈起一点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药膏,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肩背的纱布。 她指尖微微颤抖着,仿佛害怕碰疼了他。 凌豫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微凉的空气扫过脖颈裸露的皮肤,能闻到她发间清淡的冷香。 一种陌生的暖流夹杂着痛楚在他心底流淌,冲淡了先前因她复杂目光而生出的困惑。 他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任由那微凉却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指尖,隔着纱布,轻柔地将药膏一点点覆盖在伤口附近。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药香在阳光微尘中缓缓流淌。 江绮露给他上完药之后,便退回到圆凳上。 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绣纹。 她本该直接说明来意,那些精心准备的话语,此刻却哽在喉间。 终于,她抬眼,直视着他:“那日瑞云寺回程遇刺,都司为臣女挡下那一箭……此情,臣女铭记于心。” 她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似在舌尖斟酌过:“只是不知都司可曾细想过,那些刺客,目标究竟是我,还是另有所指?” 凌豫眸光微动。 他并非蠢人,当日情势危急不及深思,事后卧榻这几日,早已将种种疑点反复思量。 箭簇来自北境军制式,却偏偏用在京都郊外行刺一位新晋郡君,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他为何这么笃定刺客是冲着江绮露的? 毕竟江绮露出行的早几日,便已然传出她会在清明前往瑞云寺。 而其他人都是临时出行。 他也是。 他沉吟片刻,道:“末将以为,似是刻意嫁祸,意在搅浑池水。” “都司明鉴。” 她稍作停顿,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 “我兄长近日查到些线索,似乎指向……靖王府。” “刺客所用的箭镞,经查证,与北境军中所制相似。” 凌豫眼神一凝:“忠勇公府?” “表面如此。” 江绮露转身,目光与他对上:“但都司想必明白,方家没有行刺的动机。” 凌豫沉吟片刻:“有人栽赃。” “且不论栽赃与否……” 江绮露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陛下已命竑王殿下彻查此事。箭镞的来源,朝堂各方势力的动向……都司心中当有计较。” 她话中有话,凌豫如何听不出。 他神色微肃,看向江绮露。 窗外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暗交错。 他掌管禁军,对京都暗潮岂会毫无察觉? 靖王与竑王相争日益激烈,陛下虽正值盛年,但各方势力早已蠢蠢欲动。 若此事真为靖王所为…… 江绮露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他已信了七八分。 她继续道,声音里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朝堂风波向来如此,暗箭难防。都司此番受我所累,卷入是非,臣女心中实在难安。只望都司日后……务必更加谨慎。” 良久,他低沉开口:“郡君今日之言,臣会谨记。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江绮露略显苍白的脸上:“此事凶险,郡君身处漩涡中心,还请万事小心。” 这关切出乎江绮露的意料,让她心尖微颤。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纯粹的担忧,一如前世玉徵曾经凝视她时的眼神。 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多谢都司提醒。我自有分寸。”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阳光移动了几分,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随即是倚梅略微提高的禀报声,带着一丝迟疑: “姑娘,右相府唐二姑娘前来探望凌都司,已到二门了。” 第114章 改日再来 江绮露眸光倏地一凝,瞬间恢复清明冷淡。 她站起身,动作流畅,不见丝毫异样:“既然唐姑娘来了,我也该告辞了。” “见都司无大碍,我便放心了。今日叨扰,都司好生休养。” 她告辞得突然,几乎是仓促地转身,裙裾拂过地面,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 凌豫挣扎着想再次起身相送:“臣……” “不必送。” 还没走两步,江绮露突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洛……这是我家中秘制的伤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都司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凌豫愣了一下,接过瓷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两人同时微微一颤。 “多谢郡君。” 凌豫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江绮露抬头看他,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映的眼尾那抹红色更加柔和。 那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是玉徵。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 凌豫是凌豫,玉徵是玉徵。 纵然魂魄相同,终究已是两世为人。 “凌豫。” 江绮露在门前停步,第一次直呼其名。 她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背影:“保重。” 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凌豫维持着半起的姿势,肩部的伤口因动作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凝视着那扇已然关闭的门,目光深沉复杂。 手中的瓷瓶还带着她淡淡的体温和一丝清冷的香气。他摩挲着瓷瓶,目光深远。 空气中,只余下一缕她身上特有的、缥缈的冷香,与他满室的药苦气息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江绮露带着倚梅步出房门,恰与正沿着廊下走来的唐霜迎面相遇。 唐霜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娇嫩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簪着珍珠步摇,粉腮红唇,眼波流转,身后丫鬟捧着精致的描金食盒,一看便知是费了心思的滋补汤点。 见到江绮露从凌豫房中出来,唐霜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戒备,随即上前盈盈一拜,笑容甜美: “臣女见过清平郡君。郡君也是来探望凌都司的?” “嗯。” 江绮露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明媚的笑脸和那显眼的食盒上一扫而过,心中那点莫名的滞涩感又悄然浮现: “凌都司需要静养,唐姑娘心意虽好,亦不宜过多打扰。” 唐霜笑容不变,语气却软中带刺:“郡君说的是。不过父亲特意嘱咐,凌都司为护驾受伤,我们相府理应多加关怀。” “臣女略备了些薄膳,望能对凌都司伤势恢复有些微益处。” 江绮露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带着倚梅径直离去。 她步出庭院,却在月洞门边驻足回望。 透过半开的窗棂,可见唐霜已坐在她方才的位置上,正小心翼翼地打开食盒。 她脸颊微红,正对凌豫说着什么。 凌豫因伤重未能起身,只微微颔首,似乎道了句谢。 唐霜便笑得愈发甜美,眼角眉梢俱是温柔关切。 阳光透过窗格,恰好将两人身影笼罩在一层柔和光晕之中,那画面竟显出几分刺眼的和谐。 凌豫似乎说了什么,唐霜便抿唇一笑。 那笑容刺目得很。 江绮露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曾几何时,她也曾那样对他笑过。 那时的玉徵会温柔地回望她,眼底仿佛盛着万千星辰。 可那不是凌豫。 凌豫是冷硬的、克制的,即便此刻伤重,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带着武将特有的凛然之气。 只有右眼眼尾那一点泪痣,与记忆中的玉徵重合。 江绮露蓦地转身,不再看那窗内的景象。 “姑娘?” 倚梅自然也瞧见了窗内的场景,她轻轻握住江绮露紧握的手,轻声唤她。 江绮露敛起所有情绪,面容恢复一贯的平静无波。 “回府。” 她淡淡道,身影在廊下渐行渐远,唯有衣袂拂过春风,留下淡淡清香。 凌豫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唐霜带来的点心上,神情莫测。 “有劳唐姑娘。” 他语气客气而疏离。 唐霜却似未察觉,依旧温柔笑着,将点心捧至他面前。 窗外,一瓣山茶悠悠飘落,恰落在江绮露方才站过的地方。 江绮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廊下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清香。 凌豫的目光从门外收回,落在唐霜带来的点心上。 雕花食盒里整齐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盅显然熬了许久的参汤。 “父亲特意嘱咐我送来这些。” 唐霜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说凌都司此次护驾有功,定要好生休养。” 凌豫微微颔首:“多谢右相大人挂心,有劳唐姑娘走这一趟。”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唐霜似未察觉,细心地将参汤盛出:“太医说这伤最是耗气血,这汤里加了当归黄芪,最是补气……” 她话音未落,凌豫忽然微微直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郡君方才……” 他顿了顿,似是随意问道:“可还说了什么?” 唐霜盛汤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恰巧在门口遇见了。郡君行色匆匆,想必是还有要事。” 她将汤碗轻轻放在凌豫手边的案几上,语气温婉:“都司还是先喝汤吧,凉了便不好了。” 凌豫没有动那碗汤。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眸色深沉。 方才江绮露说话时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她分明是在提醒他。 而她提到箭镞与北境军制相似时,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什么。 “都司?” 唐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凌豫收回目光,淡淡道:“有劳唐姑娘。” “只是凌某有伤在身,太医嘱咐需忌口,这些点心怕是无福消受了。” 唐霜笑容微僵,随即又柔声道:“是臣女考虑不周了。那这些补品...” “唐姑娘心意凌某领了。” 凌豫打断她,声音虽虚却不容置疑:“只是眼下公务堆积,实在不便久待客。唐姑娘请回吧。” 逐客之意明显,唐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攥紧了袖口,随即得体地起身:“那都司好生休养,臣女改日再来探望。” 她行礼告辞,转身时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第115章 生辰 侍女捧着未曾打开的食盒跟在后面,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凌豫这才微微松懈了挺直的脊背,伤处的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 重光上前欲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个素色小瓷瓶上。 瓶身朴素,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冷香气,与这满室药味格格不入。 “郡君留下的东西,可要送去太医署查验?” 重光低声请示。 凌豫静默片刻,伸手将瓷瓶拿起。 瓷器触手生凉,却又仿佛残留着主人指尖的温度。 “不必。” 他语气平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光滑的瓶身:“收起来吧。” 独自倚回软榻时,凌豫的目光再度投向窗外。 春风拂过庭院,卷起山茶花瓣纷扬如雪。 他想起那日箭矢破空而来时,江绮露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 那不是寻常贵女该有的神情,没有恐慌失措,反而有种冷冽的锐利。 更让他不解的是自己那一刻的反应。 护卫郡主本是职责所在,但扑身相护的那一瞬,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仿佛曾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还有那个瓷瓶…… 凌豫微微蹙眉。 江绮露今日看似寻常的提醒,实则暗藏机锋。 这位清平郡君,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 他合上眼,肩上阵阵作痛。 朦胧间,似乎又嗅到一丝清冷气息,如雪后初霁时的山巅清风。 “去查。” 他突然睁眼,声音低沉:“靖王近日动向,特别是军械相关。” “是。” 重光领命,却又迟疑道:“大人怀疑此次行刺与靖王有关?但箭镞明明……” “太过明显的证据,往往是最拙劣的幌子。” 凌豫眼神微冷:“有人想嫁祸方家,搅乱朝局。而靖王……”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挥手让重光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唯闻窗外落花簌簌。 而此刻的江绮露正坐在回府的马车上,指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街道上人流如织,熙攘喧闹,她却仿佛置身事外。 方才唐霜与凌豫相对而坐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知道那不过是右相府的算计,可心底那点不悦却如芒在背。 她轻捻袖中的一枚缺角的玉佩,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等一切结束,她便离开吧。 五月十六,是江绮露的生辰。 早一个月前,江绮风就说要给她办一场生辰宴。 毕竟这是她回家的第一个生辰。 江绮露却不以为然,只觉得当下局势未明,不宜张扬。 江绮风本已依她之意,只打算请几位相熟好友小聚,不料清平郡君生辰的消息竟不胫而走。 数日间,各府拜帖传入左相府,皆是官宦家的贵女们争相要来为郡君庆生。 这场宴席,终究是不可避免地扩大了规模。 生辰当日,左相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 五月的帝京,阳光已带上燎人的炙意。 清平郡君与左相同日生辰,这本就是一桩奇谈。 加之二人身份显赫,这场宴席早已超越了寻常庆生的意味,成了京都权贵云集、暗流涌动的场合。 晨曦微露时,府中便已忙碌起来。 悦芳轩内,江绮露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忍冬为她梳妆。 镜中人眉眼清冷,云鬓间点缀的珍珠步摇流苏轻颤,映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却少了几分生辰该有的喜气。 “姑娘今日定是宴上最夺目的。” 忍冬笑着为她整理裙裾。 江绮露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她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各种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 “姑娘,得出去了,今日……” 倚梅看着自家姑娘愁苦的面容,小心提醒道。 江绮露望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抬手起身,道: “出去吧。” 倚梅忍冬应道:“是!” 前厅早已宾客云集。 花厅宽敞明亮,铺陈尽显雅致而不浮华。 庭院中点缀着新开的石榴花,红艳似火,丫鬟仆妇们穿梭忙碌,笑语声不断。 等她到的时候,江绮风已经到了,江仲正在张罗场景。 江绮风一身深青锦袍,正与几位朝臣寒暄。 见到江绮露到来,他从主位上起身,上前两步:“棠溪,身子可还好?” 江绮露微微一笑,回答道:“哥哥,已无大碍了。” 她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心下微沉。 宾客陆续都到了。 看到妹妹的装束,江绮风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含笑迎上:“棠溪今日可真美。” “哥哥又打趣我。” 江绮露温婉一笑,娇嗔地瞥了一眼兄长。 江绮风扶着她坐下,机灵的下人端上热茶。 江绮露唇角笑意温婉得体,纤长的手指执着琉璃盏,眼底深处却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冰。 一袭天水碧绫罗长裙,银线暗绣几支疏淡合欢自裙摆漫延至腰腹,乌发如云。 这身装扮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与周遭喧闹的喜色格格不入。 全然不似金尊玉贵的喜庆打扮。 苏景安来得最早,此刻正与苏景宥、苏景玥坐在一处品茶,言笑晏晏,姿态闲雅。 见江绮露出现,他眸光微亮,举杯遥敬,笑意深长。 苏景玥倒是主动上前:“清平姐姐!” “公主殿下!” 她俏生生地步子轻盈,一身娇嫩的鹅黄云锦宫装,精心梳着百花髻,宛如含苞待放。 她直接将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点翠锦盒塞进江绮露手中: “清平姐姐生辰安康!我自己绣的,别嫌我手艺不佳呀!” 话落,目光已经忍不住飘向华庭入口处,正款款而来的方峘。 方家姐弟差不多是稍后就到的。 方峘跟在姐姐身侧,给诸位见了礼,便规矩地站着。 偶尔目光不自然地瞟向已经退到兄长身边的苏景玥,耳根不自然地泛红。 方岚一身鹅黄衣裙,明媚爽朗,见到江绮露便笑着走来挽住她的手:“棠溪,生辰欢喜!” 她大大方方送上贺礼,一整套罕见的西域宝石镶嵌的马鞭与护具。 虽说江绮风兄妹似乎也用不上吧,不过这对方岚来说,便是十分难得的珍品了。 方岚的目光,在敬献礼物后,便聚焦在主位方向。 “多谢宁怡,快入座吧。” 江绮露起身道谢道。 见有人主动送礼,大家便都上前将自己的礼物送上。 给江绮风也便罢了,主要是江绮露这位清平郡君。 首当其冲的便是苏景安。 第116章 刻意栽赃? 苏景安步履从容,径直行至江绮露面前,未语先笑: “郡君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江绮露起身行礼,姿态端庄:“殿下过奖。” 苏景安伸手虚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衣袖:“今日我与五弟备了份薄礼,还望郡君莫要嫌弃。” 他击掌两下,侍从抬上一座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以双面绣技法绘着瑞云寺山景,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位女子背影,衣袂翩跹如踏云而行。 满堂惊叹声中,江绮露瞳孔微缩。 那分明是她那日在瑞云寺后山独行时的景象。 “殿下真是有心了。” 她垂眸掩去眼底冷意:“这般精巧之物,想必殿下是费了不少功夫。” “郡君喜欢便好。” 苏景安笑意更深,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一旁的江绮风。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靖王殿下到!千澜公主到!竦王殿下道!” 苏景宣一身玄色蟒袍,大步而入,身后跟着盛装华服的苏景环与低调的苏景宜。 三人身后,唐霜缓缓走来。 厅内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左相府真是热闹。” 苏景宣朗声笑道,目光扫过那座屏风时闪过一丝讥诮:“二哥好大手笔。” 他挥手让人呈上一礼:一尊玉雕骏马,通体剔透,惟妙惟肖。 “愿郡君如这骏马,一日千里。” 苏景宣语带双关,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江绮风。 江绮露从容谢过,命人收下礼品。 然后抬头瞥向不远处的唐霜。 她没想到,唐霜居然也会来。 唐霜感受到她的目光,于是上前向江氏兄妹行礼:“父亲命我送来贺礼,恭贺郡君与相爷。” 她步履款款,仪态万方,笑容是经年闺阁教养浸染出的标准甜美。 她示意侍女,捧上一个剔红缠枝莲纹长方盒,里面静静卧着串颗颗圆润饱满,光泽夺目的东海珍珠链。 她笑意吟吟,目光却扫视全场,见自己想见的人没在,便又回头看向主位:“贺郡君芳诞。” “一点心意,聊表家父对郡君康泰的挂怀。” 江绮露起身:“多谢唐姑娘,也多谢……唐相记挂。” 她自然而然没有忽略掉唐霜扫视的眼神,只是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视线。 她示意忍冬接过唐霜的礼物,然后便坐下。 宾客陆续到齐,宴席正式开始。 江绮露与江绮风同坐主位,接受众人贺寿。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丝竹声起,舞姬翩跹而入。 凌豫到来时,宴席正进行到高潮。 他的到来让厅内稍静了一瞬,诸多目光明里暗里落在他身上。 “卑职来迟,请郡君恕罪。” 他行礼时目光低垂,未曾直视江绮露。 “臣恭贺郡君、相爷生辰安康。” 他今日身着墨青常服,因肩伤未愈,身形较往日清减几分,更显眉目深邃。 献给江绮风的,是一卷前朝兵书孤本。 给江绮露的则是一盒品相极佳的雪山银针。 “凌都司费心。” 江绮风含笑接过,语气热络:“伤可好些了?” “劳相爷挂心,已无大碍。” 凌豫答得恭谨,目光却掠过江绮露沉静的侧颜。 她正垂眸看着那盒茶叶,长睫如蝶翼,在下眼睑投下浅淡阴影。 他想起那日她悄然送至他案前的素瓷瓶,药香清冽,与她周身气息如出一辙。 唐霜见凌豫入内,便主动迎了上去:“凌大人伤势未愈,快请入座。” 说着便要引他至她身侧的席位。 凌豫却婉拒:“多谢唐姑娘,卑职还需巡视府中护卫布置。” 说罢向江绮露再行一礼,退至厅外安排守卫事宜。 江绮露注视他离去背影,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苏景安将她的细微反应收入眼底,唇角笑意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 “今日亦是左相生辰,双喜临门,本王敬二位一杯。” 他起身举杯,众人纷纷应和。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苏景玥拉着方峘欣赏院中新开的石榴,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苏景宥坐在方岚近侧,虽努力维持淡然,目光却总不经意流连于她身上。 江绮露应付着各方来贺,言笑得体,心思却似游离在外。 直到苏景宣忽然开口,语带讥讽: “听闻凌都司前阵子为护清平郡君身受重伤?真是忠勇可嘉。只不知是何方贼人,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朝廷命官与郡君。” 瞬间,满场寂静。 凌豫此时已经入席,坐在离方岚姐弟不远处的位置。 闻言放下酒杯,神色未动,只平静道:“护卫郡君,是臣职责所在。” “刺客可擒获了?” 苏景宣却不依不饶,目光扫过苏景安:“二皇兄奉命查办此案,想必已有进展?” 苏景安执杯轻笑,温润如玉,眼底却似淬了一层薄冰: “四皇弟何必心急?案情复杂,自有水落石出之时。” “哦?” 苏景环手中团扇轻摇,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怕是牵扯太广,二皇兄也不好轻易下定论吧?毕竟……那箭镞可是北境军中所出。” 方岚脸色微变,方峘也皱起眉头。 苏景宥见方岚神色不对,当即开口: “三皇姐此言差矣!北境军械管理森严,绝非外人所能轻易获取。此事明显是有人刻意栽赃,欲乱朝纲!” 苏景环眼波流转,斜睨向他:“五皇弟就如此笃定是栽赃?” 苏景宥还要再辩,却被苏景安以眼神制止。 苏景安依旧含笑,语气却淡了几分:“三皇妹多虑了。是否栽赃,不日便知。” 苏景宣闻言,指节微微发白,面上却强自镇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苏景环瞥他一眼,心中暗恼弟弟沉不住气,竟在如此场合授人以柄。 眼看席间暗流涌动,争执将起,江绮露轻轻放下茶盏。 瓷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众人目光顿时聚拢而来。 “今日乃我与兄长生辰,承蒙各位莅临。” 她声音清冷如玉,不高不低,却轻易压下了所有私语:“朝堂之事,不宜在此喧扰。陛下圣明,自有圣断。” 她执起酒杯,唇边笑意清浅却不容置疑:“清平敬各位一杯。” 苏景环眸光一闪,随即嫣然一笑:“二皇兄,我不过是关心郡君安危,别无他意。” 苏景安却不再看她,只望着江绮露,眼中灼热之色愈深。 宴至中场,宾客渐次离席走动、相互敬酒。 江绮露借故离席,独自转至后院水榭边静立。 第117章 分内之事 风拂过池面,带来莲叶初展的清新气息。 她凭栏而立,望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郡君似乎不喜喧闹?” 温润声线自身后响起。 她回头,见苏景安不知何时也已离席,正站在不远处含笑望她。 江绮露稍微屈膝,淡淡应道:“殿下说笑了,只是略透口气。” 苏景安缓步走近,与她并肩望向池中清荷,声音压低几分:“那日瑞云寺之事,多谢郡君提点。” 他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颜:“刺客所用箭镞虽指向方家,但本王明白,幕后之人另有所在。”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靖王此举,是否太过急躁?” 江绮露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心中既有明断,又何须问我?” 她转身,眸光清凌凌地望向他:“有时,过于明显的线索,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欲搅浑这潭水罢了。” 苏景安轻笑,岔开话题:“方才席间,多谢郡君解围。” 江绮露莞尔:“殿下何必言谢?本就不是该在今日谈论的事。” 苏景安注视着她,目光渐深:“郡君似乎总是能出乎本王意料。” “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皆在他人预料之中。”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包括郡君选择支持五皇弟?” 苏景安声音压低,笑意依旧,眼神却锐利起来。 江绮露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说笑了,清平一介女流,何谈支持哪位皇子?”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神色依旧淡然:“殿下怕是误信了传言。” 苏景安凝视她片刻,忽然退开半步,恢复了那般温润模样:“或许是本王听错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细长锦盒:“生辰贺礼,望郡君喜欢。” 盒中是一支玉簪,通体剔透,雕工精湛,簪头一朵玉兰含苞待放。 江绮露望着那支玉簪,有片刻出神,随即敛容道:“殿下不是已送了屏风?这又是何意?” 苏景安手持锦盒,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 “那日瑞云寺后山,本王曾见郡君独立山巅,衣袂飘飘如仙临凡。那时便想,这屏风若能绘下当时景象,必是极好的。” 他声音渐低,带着几分缱绻:“而这支玉簪,本王一见便觉与郡君相配。郡君的一切,本王都看在眼里。” 这话已近乎直白。 江绮露心下一凛,后退半步:“这玉簪太过贵重,殿下厚意,清平心领。” 池畔的空气仿佛凝滞。苏景安手中的锦盒并未收回,他脸上的温润笑意稍稍淡去,眼底却凝聚起更为深沉执拗的光芒。 “一件屏风是公府礼数,而这支簪……”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是本王赠予郡君的心意,与郡君身份无关,何来贵重之说?”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将锦盒放入她手中。 江绮露正欲后退,手腕微抬准备格挡这过分亲密的赠予,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自身侧小径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僵局: “末将参见竑王殿下、郡君。” 凌豫自廊桥另一端走出,玄色常服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右眼眼尾那点泪痣在廊下灯火映照中清晰可见。 他身姿挺拔如松,步伐却悄无声息,直至近前才被察觉。 苏景安动作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面上旋即恢复如常,含笑转身: “凌都司也来赏景?” “末将巡卫至此,见有人影,特来查看。” 凌豫目光先是从江绮露微蹙的眉心和苏景安执意递出的锦盒上一扫而过,最后才落向苏景安,抱拳行礼,语气公事公办: “回殿下,末将听闻郡君离席稍久,恐有不便,特来查看。今夜宾客众多,安全起见,还需谨慎。”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一副尽职尽责的模样。 江绮露在他目光扫来时,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将原本可能伸向锦盒的手彻底收回,广袖垂落,掩住了所有细微动作。 苏景安轻笑一声,自然地将锦盒收回袖中,仿佛方才的坚持只是错觉: “凌都司尽职尽责,倒是本王疏忽了。” 凌豫语气依旧平稳:“分内之事。殿下、郡君,宴席未散,离席过久恐惹人闲话。” 他这话虽是对两人所说,目光却只落在江绮露身上。 江绮露立刻顺势颔首:“凌都司提醒的是。殿下,我等还是先行回席为宜。” 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纠缠从未发生。 她向苏景安微微一礼:“清平先行告退。” 苏景安目光在凌豫与江绮露之间流转一瞬,唇角笑意更深,却也更难测:“也好。” 凌豫立于原地,直至江绮露身影消失在廊桥尽头,才转向苏景安。 两人目光相接,一温润一冷峻,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刀锋交错。 “殿下。” 凌豫声音低沉:“郡君虽尊贵,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子。” 苏景安唇角笑意更深:“凌都司似乎格外关切清平郡君?” 凌豫默然片刻,右手无意识地按上腰间剑柄。 “末将只是谨守本职。” 池畔的风似乎随着凌豫的到来而凝滞了几分。 苏景安面上温润的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凌都司职责所在,本王自然明白。” 他语气平和,仿佛全然未觉凌豫言辞下的暗涌:“只是不知,何时禁卫巡防之责,也延及到了相府的后园私宴?” 凌豫身姿挺拔如剑,闻言并未退缩,只沉声道: “陛下有旨,京畿重地,凡宗室贵胄齐聚之所,皆需严加巡护,以防不测。末将奉命而行,不敢有怠。” 苏景安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凌都司忠心可嘉,本王甚慰。” 他侧首望了一眼江绮露离去的方向,似有遗憾,又似志在必得、 最终只淡淡道:“既如此,本王便不久留了。” 他转身离去,衣袂拂过石阶,依旧是一派从容清贵。 凌豫却仍立于原处,目光沉沉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在胸腔内冲撞。 良久,他转身大步走向前庭。 宴席依旧喧闹,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他一眼便看见江绮露已坐在其兄长江绮风身侧,正与方岚低声交谈,侧颜平静,仿佛后园那短暂的风波从未发生。 凌豫眸光微暗,正欲移开视线,却恰与江绮露偶然抬起的目光相遇。 第118章 一点心意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对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疏离得仿佛他只是一位寻常的护卫都司。 凌豫心下蓦地一沉,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蔓延开来。 他沉默地退回宴席边缘的阴影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那抹清冷的身影。 不远处,苏景宣低声与苏景宜交流道: “这清平郡君当真是了不得,若不是母妃让我来,我才懒得来呢。” 苏景宜在一旁,只是饮酒,不置可否。 悠扬的丝竹声在花厅中流淌,珍馐佳肴香气四溢。 接下来倒是没有别的什么幺蛾子,正常宴席倒是正常的进行下去。 除了苏景宣三人提前离席之外,众人差不多都是申时才陆续离开的。 宴席终散,宾客渐离。 仆从们轻捷地收拾着宴席残盏,细微的碰撞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府邸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绮露送走最后几位女眷,返身回府时,见江绮风独自站在庭中海棠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玲珑玉佩。 “兄长在看什么?” 江绮风回神,将玉佩递给她:“方姑娘遗落的。” 那玉佩雕着缠枝莲纹,似乎是方岚平日随身之物。 江绮露看着兄长故作淡然的神情,心下微动:“宁怡方才似乎多饮了几杯,已乘马车回府了。明日我遣人将玉佩送还吧。” “不必。” 江绮风收回玉佩:“我……亲自去送。” 江绮露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只是方岚的一厢情愿,难道…… 江绮风似乎也察觉失言,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今日竑王似乎与你单独说了许久?” “嗯。” 江绮露眸光微凝:“他似已察觉我们的意图。” “无妨。” 江绮风冷笑: “陛下昨日私下召见我,已对靖王近日举动表示不满。刺客之事,虽无明证,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自有生根发芽之时。” “那兄长……” “我会依计行事,明日便向陛下进言,支持翊王协理兵部之事。” 江绮风轻抚妹妹发顶:“棠溪,你且放心,兄长定会护你与江家周全。” 江绮露低声应了声,便借口自己想休息回到了悦芳轩。 江绮露回到闺房,屏退忍冬,独自坐在窗边。 “姑娘!” 倚梅悄声出现在房内。 江绮露没动,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动作。 倚梅靠近她,悄声道:“事已办妥。” “另外,玉英来报,今日靖王离开相府之后,便去了右相府。” “知道了。” 倚梅再次悄声退下。 夜色渐浓,府中重归寂静。 江绮露与兄长用过晚膳后,独自回到悦芳轩。 行至院外那道高高的青砖墙下,四周只剩虫鸣唧唧,夜色浓酽如墨。 就在她即将跨入院门的一刻,脚步却猛地顿住。 她转头望向那道高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砖石,看见墙外的动静。 倚梅察觉她的异常,也随即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握着江绮露的手紧了一紧,若无其事地开口道:“姑娘,怎么了?” 江绮露闭了闭眼,终是没有迈进院门,反而转身朝着侧旁角门走去。 裙裾拂过青石板,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簌簌轻响。 沉重的角门静静立在月光下,巷道狭窄幽暗,一墙之隔便是相府之外。 如水的月辉从高墙顶泼洒下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一个人影几乎完全陷落在墙壁的浓黑阴影里,身形挺拔如长枪拄地,纹丝不动。 凌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倏然转头。 没有声响,一道纤细的身影伫立在角门处。 他的那双眸子,在看清是她时猝然亮起,穿过夜色,毫不避忌地落进她眸中。 江绮露心头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一股微麻的悸动从胸口急遽窜至耳后。 那灼热熟悉却又陌生,太直接,让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一丝近乎狼狈的失控。 她立刻移开视线,下颌却不自觉地抬高,强行维持着惯有的端庄平静,目光落在对方肩头落了一层寒气的云雀暗纹上。 “更深露重了,凌都司。”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却不知在此处久立,是何缘故?” 凌豫的喉结在阴影里不甚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他并未行礼,身姿依然保持着惯常那种隐隐防备的姿态,声音低沉: “下官只是路过。方才于街市附近巡营戒哨时,听得些响动。”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她身后高耸的院墙:“此处终归临街,下官不敢轻忽,便留神片刻。” 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理由冠冕堂皇,护主安全。 然这相府深院墙外的街巷守卫,从来不需堂堂禁军都司亲自披着风霜寒露来留神。 江绮露静立着,只觉他那低沉的嗓音字字敲在耳鼓上。 她未置可否,更未追问,原本绷紧的肩背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显出几分从宴会厅一路带出的沉重疲惫。 “原是为我兄长与相府安全挂心了。” 她轻轻开口,嗓音浸透了月夜的凉:“不过现下已无碍,夜色确实深了,请都司也早些安歇吧。” 她微微颔首,动作优雅依旧,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她脚步微动间,凌豫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迈步上前,仅仅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重心微妙地前倾了半分。 凌豫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沉厚的音质被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带上了喑哑质感:“郡君方才饮了酒,更不宜受风。” 江绮露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夜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她白皙的侧颈。 她沉默片刻,方才微微侧过身,目光这次真正落在了他身上。 凌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 并非锦盒,而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乌木短匕。 匕鞘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声音低沉,几乎融进夜色里: “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祝郡君生辰安康。” 江绮露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柄短匕首上,并未立即去接:“凌都司今日已经送过贺礼了。” “那是在众人面前。” 凌豫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这夜色中只剩她一人:“这是下官自己的心意。”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此乃玄铁所铸,虽不起眼,却锋利无比。” “郡君身份尊贵,难免再遇险境。此物便于随身携带,或可防身。” 江绮露怔住了。 她的目光从短匕移到他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竟映出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日间他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那支射向他肩头的箭。 以及那日他送给她的,被她贴身放着的,那枚温热的平安符。 第119章 早些安置 “凌都司的伤……”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丝,又觉得唐突,却已收不回了。 凌豫眸光微动,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已无大碍,劳郡君挂心。” 他简短地回答,右手却无意识地抚上左肩旧伤处。 江绮露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他在说谎,却也不点破,只轻声道:“那便好。” 一阵夜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碎发。 “郡君……” 他向前一步,将短匕递到她面前:“还请郡君收下。” 他的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衣袖,江绮露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和一丝极淡的血气。 她该拒绝的,正如拒绝苏景安的玉簪一般。 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当她冰凉的指尖触到那温润的乌木匕鞘时,凌豫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两人指尖一触即分,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悄然蔓延。 江绮露握紧短匕,只觉得那乌木匕鞘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抬眸,正对上凌豫深邃的目光,那里面有什么情绪翻涌着,让她心口一紧。 “多谢都司。” 她轻声道,声音比平时柔软了几分。 她转身欲走:“若无其他事,那我先回去了,都司也早些回去吧。” 凌豫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请郡君务必保重玉体。” 江绮露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脚步钉在原地,竟忘了再迈一步退回角门之内。 月光下,她微侧着头,阴影投在她半边脸上,脖颈到耳根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正微微发紧。 浓密的长睫快速眨动了两下,掩住了眼底刹那掠过的仓惶与更深处的涟漪。 夜风无声流淌,时间停滞了一瞬。 江绮露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平稳的气息节奏被骤然打乱,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搏动了两下。 她强行压下这股陌生的慌乱,并未回头看他,只留下一个被月光拉长的单薄侧影,声音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清冷。 只是那清冷底下,似乎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的微澜: “多劳挂怀。你也……保重身子。” 这句话,到底没能说完。 最后的音节散在吹进角门的寒风中。 江绮露靠在冰冷沉重的门板内侧,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木头纹理。 微凉的触感似乎并不能平息心底悄然蔓延开来的慌张。 手中紧握着那柄短匕,心绪如潮,久久难平。 倚梅担忧的声音响起:“姑娘……” 江绮露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底的情绪,安抚倚梅道:“没事。” “我们回去吧。” 凌豫独自立在墙影下,许久未动。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他抬手轻轻按在左肩伤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她替他包扎时指尖的凉意。 夜风拂过,带来她离去时衣袂间淡淡的清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竑王府书房 苏景安独自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白玉镇纸。 案上宣纸铺陈,却未落一字。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温润侧脸,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凌豫……” 他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倒是本王小瞧了你。” 日间水榭旁,凌豫那看似恭谨实则强硬打断的一幕,以及夜间他竟敢守在相府角门外的行径,皆在他脑中清晰回放。 一个禁军都司,对清平郡君似乎过于关切了。 他目光落在一旁空置的锦盒上。 那支玉兰玉簪终究未能送出。 “江绮露……”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案上轻叩。 江绮风转而支持苏景宥? 这步棋看似跳出棋局,实则仍在他掌控之中。 苏景宥与他交好,其性庸懦,易于掌控。 只是…… 江绮风此举,是真欲保全江家,还是另有所图? “四皇弟……”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日的刺客,果然是你所为。如此沉不住气,枉费淑妃娘娘一番苦心谋划。” 他铺开一张密函,提笔蘸墨,字迹温润却力透纸背。 “传令下去……” 他低声对不知何时跪在阴影中的属下道: “将刺客所用箭镞以及其他证据,‘交给’至御史大夫手中。” “是。”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苏景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笑意渐深。 四皇弟,既然你先出手,就莫怪为兄将计就计了。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王府庭院中被月色笼罩的假山怪石出神。 苏景宣此刻也盯着书房外的假山怪石。 他脸色阴郁,指尖烦躁地敲击着冰冷的石桌,另一只手紧攥着的酒杯几欲捏碎。 “废物!一群废物!” 他猛地将酒杯掷在地上,碎片四溅:“连个女子都解决不了,还留下把柄!” 他原想借此机会既除掉日渐得势、还可能被苏景安拉拢的江绮露,又能嫁祸给有兵权的方家,一石二鸟。 却没想到凌豫会突然出现挡下那一箭,更没想到箭镞竟成了苏景安追查的线索。 “殿下息怒。” 幕僚躬身劝道:“如今竑王虽有所察,但并无实证……” “无实证?” 苏景宣冷笑:“苏景安是何等人物?他需要实证吗?他只需将疑心种在父皇心中便是够了!” 他想起苏景安今日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更是愤恨。 凭什么他总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三公主遣人传话……” 另一名心腹低声禀报:“公主让殿下近日务必收敛行迹,勿再妄动。她言道……言道……” “说什么?” “公主说,殿下若再莽撞行事,便休怪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再顾念姐弟之情。” 苏景宣脸色一白,跌坐椅中。 他深知三皇姐的手段,若非真动了怒,绝不会说出此话。 “殿下,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 幕僚献策: “竑王若查,便让他查。北境军械流出虽是大过,但终究无法直接指向殿下您。只要我等不再授人以柄,时日一久,陛下亦不会容他无休止查探下去。” 苏景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躁郁:“那江绮露兄妹……” “来日方长。” 幕僚眼中闪过精光:“待风头过去,总有清算之日。” 苏景宣默然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更深露重,江绮露倚在窗前,寒气似乎能侵入骨髓。 指尖无意识抚过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角门处阴影中投来的、过于灼人的视线。 倚梅轻声劝道:“姑娘,早些安置吧。” 第120章 真是蠢货 江绮露回神,拢了拢披风,目光却越过夜色,落在宫城方向。 白日里那些皇子们不动声色的交锋,她只觉得厌烦。 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局面了。 但是,哪怕不愿参与,也陷进去了。 不过…… 事在人为。 右相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滞。 唐洛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光滑油润的菩提子。 他面前的亲信垂首肃立,声音压得极低,事无巨细地汇报着左相府生辰宴上的种种细节。 苏景宣冲动愚蠢,有时反而能成为搅乱这池水的利器。 “清平郡君始终清冷自持,应对得体。对靖王殿下,言语间不卑不亢,颇显风骨。至于凌都司……” 亲信略一迟疑,斟酌着用词:“属下等人不敢过分靠近侧门处,但观其分别姿态……言语交谈时间虽短,气氛……似乎与别不同。” 唐洛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 唐洛挥退亲信,独自坐在静谧的书房里。 窗外月色清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这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 “父亲。” 是唐霜的声音。 “进来。” 唐洛收敛了眼底的寒光,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儒雅。 唐霜端着参茶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一丝关切和少女特有的愁绪。 “父亲,夜深了,喝杯参茶暖暖身子吧。”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头。 “有心了。” 唐洛端起茶盏,轻轻吹着热气,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霜儿有心事?可是为了……凌都司的事烦忧?” 他的声音温和,却轻轻拨动了女儿的心弦。 唐霜脸上飞起两抹红霞,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女儿……女儿听闻都司大人又受伤了,那日生辰宴前还公务缠身,未能好生休养……加之今日又闹了一场,不知他的伤势是否……” 唐洛悠悠品了口茶,眼底的笑意带着洞悉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诱导: “霜儿素来知礼懂事,又有悲悯之心。凌都司确实辛苦,为我东云安危殚精竭虑。” “既是担心故交,关心同僚伤势,也在情理之中。年轻人,情谊贵在真诚,也要懂得把握时机表达关切才是。” 这话说得含蓄,却仿佛在唐霜心头点燃了一簇小火苗。 父亲没有明说,但话语中的鼓励之意,她听得真切。 想到凌豫挺拔的身影和那双深邃的眼眸,想到自己探望时他略显疏离却又不失礼数的态度,一丝勇气在唐霜心中升起。 既然父亲也默许…… 那她何不“主动”一些? “父亲说得是。” 唐霜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下定决心的光芒: “女儿……女儿想着明日再去一趟凌都司府上探望,送些家中上好的伤药……也算尽一份旧识之谊。” 唐洛放下茶盏,露出了赞许的笑容,随即又状似随意地补充: “凌都司性情耿直,你探望时,也莫要过分拘泥虚礼,说些宽慰体己的话就好。” 月色朦胧,映照着唐府的书房窗棂。 看着女儿羞怯又期待地退下,唐洛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只剩下一片冷漠的算计。 好好享受吧,我的好侄女。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御书房的灯火依然未熄。 紫宸殿内,明黄色的烛火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映出几分清冷肃杀。 旭帝立于巨大的龙案后,手中御笔的朱批在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章上停滞了许久。 他面色深沉,眼神锐利。 内侍总管宋德小心翼翼地垂手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刚刚,他已经将几份关于今日左相府生辰宴情形的密报,简明扼要地禀告了这位九五之尊。 “靖王殿下于席间多有言语不当之处,似针对竑王殿下及清平郡君,气氛颇为紧张……” 宋德的声音平静无波,只陈述事实。 旭帝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下颌线紧绷了几分,握着御笔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 奏章上关于“地方官员互相推诿”的字句,此刻似乎与眼前这儿子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迫不及待的“争锋”重叠起来。 “啪!” 朱砂笔被重重地搁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旭帝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磨出来: “这个老四,真是蠢货!” 字里行间皆是极度不满。 江绮露是清平郡君,是左相之妹。 苏景安当众破坏江绮露的生辰气氛,还提前离席,真是愚不可及! 若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不满左相,其心可诛! 苏景环也有些僭越了,一个公主,瞎掺和什么事? 宋德的头垂得更低了。 “淑妃近来过于清闲了!让她好好抄抄《女诫》,想想该怎么教导孩子!” 旭帝冷笑一声,提及靖王的生母淑妃,更添怒火。 淑妃最近,手伸的有点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 眼下江南水患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北夷也有些不安分。 这几个儿子…… “告诉影卫。” 旭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酷,不容置疑: “给朕盯紧了几位皇子!若有僭越,即刻来报!朕……自有处置!” 次日午后,阳光正好。 唐霜精心打扮,携带数样名贵药材和一些精巧的点心,如约出现在了凌豫的府门外。 凌豫刚轮值完毕回府,听闻通报,英挺的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素来不喜应付这些虚礼,尤其对象是右相之女唐霜。 之前那次她奉父命来送药,气氛已然有些微妙。 “请唐姑娘前厅奉茶。” 凌豫语气平淡地吩咐下去,自己也换了身常服来到前厅。 唐霜见到凌豫进来,忙站起身,端庄地行礼: “霜儿见过都司大人。听闻大人公务辛劳,又兼昨日人多……特意备了些药材和点心送来,望大人保重身体。” 她笑容温婉,眼神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仰慕。 凌豫回礼,语气疏离客气:“有劳唐姑娘挂念,伤势已无大碍。姑娘费心。” 他目光并未在唐霜脸上过多停留,也不去看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礼物,径直在主位坐下。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第121章 我不想 唐霜努力维持着脸上的温婉笑意,心中却有些微的失落和焦急。 她想起父亲的暗示,看着凌豫轮廓分明却冷淡如霜的侧脸,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亲手提起一个食盒,柔声道: “这是家里小厨房新做的荷花酥,清爽可口,最适合初夏时节了。都司大人身上……还有伤吗?可喜欢这清口的点心?” 她的声音放得极软,带着明显的亲近之意,目光更是大胆地流连在凌豫的肩膀处,仿佛在寻找伤口。 凌豫的背脊瞬间绷得更直了。 唐霜这过分刻意的关切和那柔得发腻的语气,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唐霜过于靠近的动作,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谢唐姑娘好意。点心尚可,只是凌某素来对甜食无甚偏好。至于伤势,确实已好,无需挂怀。” 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重光:“重光,将唐姑娘的礼物妥善收好,万不可失了礼数。” 言下之意,是送客的前奏。 唐霜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指尖紧紧捏着食盒提手。 凌豫的拒绝和疏离如此直接,让她感到一阵难堪。 她勉强维持着仪态告退,走出凌府大门时,阳光刺眼,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凌豫那副不假辞色的样子,让她对自己原本的信心产生了动摇。 而这时,一辆装饰简朴但制式严谨的马车恰巧从不远处的街角驶过,车帘微动,像是属于左相府…… 唐霜的心猛地一沉。 凌豫在唐霜离开后,独自在前厅默立片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脂粉的香气和他所不喜的甜腻点心气味。 烦躁感挥之不去。 他并非全然不解风情,唐霜乃至其父唐洛的意图,他心知肚明。 这种带着目的的靠近,只会让他加倍警惕和厌烦。 然而,唐霜那句询问,却鬼使神差地让他想起前夜相府角门处,月光下那双望向自己肩头的眸子。 江府,悦芳轩 初夏的风拂过院中水池,新植的荷花已初绽淡粉,亭亭如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荷香,院中的两棵合欢也已经绽放不少。 俯仰之间,皆是粉霞。 江绮露倚在房间正对院子的窗前,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水池里正盛放的淡粉红色荷花,不由得出神。 自瑞云寺后,苏景安与相府的联系似乎频繁了许多。 隔三差五的就送来一些东西,给兄长的。 更多的是给她的。 她唇角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她知道,苏景安的目标,始终是她的兄长江绮风。 一丝极淡的疲惫浮上江绮露的心底。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皇子,更厌恶成为权力交易的砝码。 “姑娘……” 倚梅的声音自门边响起,带着两分迟疑。 江绮未回身,只淡淡“嗯”了一声。 “玉蝶传来消息……” 倚梅低声禀报:“竑王似有意……向左相府提亲。” 江绮露猛然回头。 玉蝶也是派去监视竑王与靖王的人。 “他倒真敢想。” 她声音清冷,眼底却已凝起寒霜。 “靖王那边如何?” 她转而问道,情绪已恢复平静。 “玉蝶说,靖王回到王府之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具体两人谈了什么,还未知。” 江绮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果然。” 她语气淡漠:“若无洛戢在背后推动,苏景宣又岂会如此急躁。” 她转身,窗外荷香淡淡飘来,却冲不散她眉间那一缕凛冽。 “传话给玉英。” 她声音低沉:“盯紧唐府,不得打草惊蛇。” “是。” 倚梅垂首领命,悄步退下。 松涛阁,江绮风正埋首于一份关于江南水患后续安置的奏章草案,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听闻属下禀报各皇子异动,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决定去悦芳轩看看妹妹。 悦芳轩中,江绮露正倚窗出神。 忍冬脚步轻捷地进来禀报:“姑娘,相爷来了。” 她自窗边回首,便见江绮风一袭湛青常服踏入房中,气质清肃,如冷玉凝辉。 午后微光斜落,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出一道修长的影,沉静中自带三分威严。 “哥哥。” 她起身相迎。 江绮风接过忍冬递来的茶,目光掠过妹妹看似平静的眉眼,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眸底那一抹藏得极深的沉静与了然。 他并未寒暄,径直开口: “棠溪似有心事?” 江绮露眸光微敛,沉吟片刻,方低声开口: “哥哥可知,竑王已遣人试探联姻之意?” 江绮风执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三日前,下朝后,竑王殿下私下问过我。”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我说,需问过你的意思,也要看陛下的心意。” 江绮露微微摇头,窗外的天色透过窗棂,在她清冷绝艳的侧颜上投下淡淡的影: “瑞云寺那日,竑王殿下就已然说明了,只是被我打岔。” “后来生辰那日,也……” 她语声微顿,再开口时,已是一片冷澈: “哥哥,我不想。”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 江绮风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作为左相,他深知与嫡皇子联姻意味着什么。 旭帝未立储,竑王与靖王两派争斗渐烈,左相府这块砝码,分量太重。 他更了解自己的妹妹。 看似娴静如月,实则心如冰雪,自有主见,绝非被轻易摆布之人。 房内一时沉寂,唯有不时的微风,惹得屋檐四角的铃铛叮铃作响。 “知道了。” 江绮风凝视她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我知你心性。此事我会周旋,你不必烦心。” 他不会为了权势牺牲妹妹的意愿。 他正欲再言,忽见梓叔于门外廊下微一颔首,神色凝肃。 江绮风起身踱至门边,只听梓叔低声禀报了几句。 待他回座时,眉宇间已覆上一层薄霜。 “方才得知,京城中有流言渐起……”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说靖王对你……亦颇有兴趣,日前更向近侍直言‘清平郡君风华绝代,若得之,必珍之重之’。” “是吗?” 江绮露嗤笑一声,抬手折了一片忍冬方才送进来的兰花花瓣。 花瓣在她指尖捻转,悄然碎裂,渗出极淡的草木清气。 她抬眸,眼中并无惊澜,反而是一片了然的冷寂。 “靖王殿下……倒是比我想的更沉不住气。” 第122章 绝非偶然 她语声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这般迫不及待地将心思宣之于众,不像他一贯莽撞却尚知遮掩的作风。” 江绮风目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哥哥细想……” 她指尖轻点桌案:“此言出自靖王近侍之口,迅速传遍京城,岂是偶然?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流言何至于此等精准又迅猛。” 江绮风眸色骤深,显然也已想到关窍。 右相府与靖王一派近来走动频繁,这绝非巧合。 “靖王此举,看似张扬心意,实则是自缚手脚。” 江绮露语气淡极,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 “陛下圣心独运,最忌皇子结党营私,更厌臣工以女求荣。靖王公然流露争娶左相之妹之意,落在陛下眼中,与公然索要权势何异?” 她微微一顿,看向窗外一隅湛蓝的天光。 “陛下不会允竑王,更不会允靖王。帝王权衡之术,从来如此。” 她收回目光,眼底静如寒潭:“最坏不过……” 她语声微顿,终未言尽。 但那未竟之语,彼此心照不宣。 天威难测,若旭帝为彻底平衡局面,未必不会行那釜底抽薪之举。 但她随即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定的弧度。 “哥哥不必为此烦忧,更无需刻意动作。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流言终是流言,陛下此刻……怕是已听闻了。” “你我且照常便是。这京城的风,向来刮不久。” 她语气中的从容与笃定让江绮风眉头稍展。 他深知妹妹绝非空言安慰,她既如此说,必有其依仗。 “好。” 他颔首,沉声道:“便依你之意。” “但此事,陛下……才是关键。” 江绮露一顿:“棠溪明白。” 室内再度恢复宁静,唯有那被捻碎的花瓣,无声散发着最后一缕残香。 过了几日,散朝后。 下朝的钟声余韵未散,百官自大殿鱼贯而出,阳光将汉白玉广场照得一片明晃。 江绮风正欲绕过喧哗人群往政事堂去,却见一人身着亲王常服,于朱红宫柱旁负手而立,姿态闲雅,仿佛专程在此等候。 他脚步微顿,上前行礼:“殿下。” 苏景安转身,唇角含笑,温润如玉,只是那笑意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更深,难以捉摸。 “江大人留步。” 江绮风垂眸:“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听闻江大人近日殚精竭虑,为父皇分忧江南水患之事?不知进展如何?” 苏景安语气关切,俨然一位心系国事的贤王。 “劳殿下挂心。” 江绮风拱手,顺势将话题引向实务,言辞恳切,不露丝毫破绽: “水患初现,眼下重中之重乃是户部统筹粮款、工部加固圩堤。昨日工部所奏方案,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他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顺口一问,目光却极快地在苏景安脸上掠过,捕捉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 苏景安从容应答,条分缕析,既显才干,又不忘体恤民情,一番言论滴水不漏,确是嫡皇子该有的气度。 江绮风静静听着,不时颔首,待他说完,方缓声接口,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与关怀: “殿下深谋远虑,实乃社稷之福。若有贤良内助在侧,不仅于国事大有裨益,殿下日夜操劳之躯,也好有人悉心照料,臣等也能稍感安心。” 苏景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亮光,面上却仍是谦和微笑,顺势将诱饵轻轻抛出: “江大人此言,甚合我心。说到内助……” 他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些许,更添几分郑重:“日前所提之事,不知江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江绮风神色未变,只再度拱手,言辞恭敬却依旧留有余地: “殿下厚爱,臣与舍妹皆感念于心。然婚姻大事,非比寻常,终需仰承陛下圣意裁夺。臣……尚未敢贸然惊动天听。” 苏景安眸色微沉,正欲再进一步,忽听一旁传来一声朗笑,打破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哟,二皇兄这是在和左相说什么体己话呢?竟这般投入。” 靖王苏景宣大步流星而来,玄色蟒袍衬得他眉宇间的桀骜愈发张扬。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一扫,最终落在江绮风身上,竟毫不迂回,开门见山: “左相,孤是个直性子,不爱那些弯弯绕。” 他笑容倨傲,语带挑衅:“若论联姻,靖王府的门,可也比谁都不低!” 此言一出,周遭空气霎时凝滞。 苏景安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淡去,眼底覆上一层薄冰,语气却依旧维持着平和: “四弟,婚姻乃人伦大事,非是儿戏,谨言慎行为好。” 苏景宣眉梢一挑,毫不退让: “二皇兄此言差矣!正因不是儿戏,孤才坦诚相告。莫非只准二皇兄慧眼识珠,就不许旁人真心倾慕?” “真心?” 苏景安轻笑一声,语气微凉,带着若有似无的讥讽: “四弟的真心,未免来得太汹涌急切了些,就不怕唐突了佳人,徒惹非议么?” 苏景宣顿时面色一沉,反唇相讥:“总好过二皇兄这般……深藏不露,叫人琢磨不透!” 两人唇枪舌剑,语带机锋,毫不避讳地站在宫道之侧争执起来。 往来官员虽不敢明目张胆驻足围观,却无不侧目窃语。 江绮风被夹在两位皇子之间,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是波澜暗涌。 进退皆不是,只得微垂眼帘,默然伫立,状似恭谨,实则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 正当此时,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局面。 “二位殿下!” 旭帝身旁的大太监宋德不知何时悄然到来,面带谦恭笑容,先向两位皇子行了礼,随即转向江绮风: “江相,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前往紫宸殿议事。” 这解围来得恰到好处。 苏景安与苏景宣同时收声,目光复杂地瞥了一眼宋德。 江绮风心中顿时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从容向两位皇子拱手:“二位殿下,臣先行告退。” 苏景安颔首,恢复温雅之态:“国事要紧,左相快去吧。” 苏景宣亦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江绮风遂跟着宋德,在一片微妙寂静中,转身朝着紫宸殿方向走去,将身后那无声的硝烟与诸多探究目光,暂且抛却。 宫道漫长,朱红宫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宋德步履无声,只在前面引路,仿佛方才一切并未发生。 江绮风目光微凝,心中雪亮。 陛下此时相召,绝非偶然。 江绮风随着宋德穿过寂静宫道,步入紫宸殿。 第123章 容后再议 殿内熏香淡雅,光线微暗,旭帝正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持朱笔批阅奏章,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与深沉。 “臣,江绮风,叩见陛下。” 旭帝并未抬头,只抬手虚扶:“爱卿平身。赐座。” 待江绮风落座,旭帝方搁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如闲话家常: “江南水患,赈灾章程朕已阅过。爱卿与户部工部协调得宜,朕心甚慰。只是圩堤加固一事,朕尚有些疑虑……” 君臣二人就水患治理、钱粮调度细细奏对了一番。 江绮风应答如流,言辞谨慎,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 果然,片刻后,旭帝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重了几分: “朕听闻,近日宫中朝野,有些关于清平那孩子的闲话?” 江绮风心下一凛,知正题已至。他垂首恭声回道: “回陛下,确有些许流言纷扰。竑王殿下与靖王殿下……皆对舍妹青眼有加,此乃江家殊荣。” “然臣以为,婚姻大事,非比寻常,终需恭请陛下圣意裁夺,亦需问过舍妹自身意愿。” 旭帝指尖轻叩御案,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他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哦?若朕让你选,你属意哪位皇子?” 江绮风起身,躬身长揖,声音沉静而坚决,毫无迟疑: “陛下,臣愚见,两位殿下皆龙章凤姿,天潢贵胄。然天家之事,非臣子所能妄议。” “舍妹婚事,全凭陛下做主。陛下认为何处是江家应尽之本分,何处是舍妹应有之归宿,臣与江家,绝无异议,唯有叩谢天恩。” 他将自身与家族的选择彻底剥离,只表达绝对的忠诚与服从。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熏香袅袅。 良久,旭帝似是极轻地笑了一下,又似只是一声叹息。 “朕知道了。” “清平郡君心细,性子也好。” 旭帝抬起了头,目光深邃,平静地看向江绮风。 “儿女之情,贵在两情相悦,急不得。” 最终,旭帝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江卿为妹妹考量,也是人之常情。此事……容后再议吧。” 他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之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水患之事,爱卿多费心。退下吧。” 江绮风心中一沉,知道旭帝的态度已然明了。 “谢陛下体恤。” “臣,遵旨。” 江绮风恭敬行礼,缓缓退出紫宸殿。 直至殿外阳光刺目,他才察觉背后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殿外阳光正烈,照在朱红宫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目却冰冷的光泽。 他一步步踏下汉白玉阶,方才殿内那温和却重逾千钧的压迫感仍萦绕周身。 他并未直接回政事堂,而是沿着宫墙缓步而行。 直至行至宫门附近,即将登上自家马车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悄然自宫门值房旁的阴影处步出。 “江相。” 来人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江绮风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凌豫一身禁军都司的玄色轻甲,按刀而立,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探询。 “凌都司。” 江绮风微微颔首。 凌豫的目光极快地从江绮风身后那巍峨的宫道方向扫过,复又落回他脸上,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克制: “末将方才见宋公公引江相入宫,可是陛下有紧要旨意?” 江绮风心下明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陛下垂询江南水患之事,已无大碍。有劳凌都司挂心。” 凌豫闻言,冷峻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随即又立刻绷紧,恢复成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抱拳一礼:“原来如此。江相辛苦。” 两人一时无话。 宫门口风声掠过,扬起细微尘土。 凌豫似乎犹豫了片刻,终是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末将方才……遇见靖王与竑王殿下车驾相继离去。” 他话未说尽,但那未尽之语,在今日这般情境下,彼此心照不宣。 江绮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见对方虽极力掩饰,但那紧抿的唇角与专注的眼神,却透出一份超越寻常同僚的关切。 他心中微叹,语气依旧平淡:“二位殿下亦是为国事操劳。” 轻描淡写,将一切轻轻揭过。 凌豫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了然。他不再多问,再次拱手: “江相慢行。” 江绮风颔首,转身登车。 马车辘辘而行,驶离皇城。 车厢内,江绮风闭上眼,指尖轻轻揉按着眉心。 凌豫那克制却难掩在意的神情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这位年轻的都司…… 对棠溪,倒并非全然无心。 只是在这汹涌的局势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却弥漫着无声的凝重。 江绮风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 车驾并未驶向繁华街市,而是径直回了左相府。 府门深寂,梓叔早已候在门前,见马车归来,无声上前打开车门。 江绮风稳步下车,目光与候在门内的江仲短暂交汇。 对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示意府中暂无异常。 他微微颔首,径直穿过庭院,朝妹妹所居的悦芳轩走去。 院门虚掩,他推门而入,穿过月洞门与廊下,只见江绮露正临窗而立。 她一身淡青衣裙,宛若秋水凝成,清冷得不似凡尘。 妹妹的贴身侍女倚梅与忍冬朝他行礼,之后便悄声退下。 江绮露早在兄长进院时便已察觉,却未回头,手中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寂然绽放的合欢树上。 侧颜静漠,仿佛世间纷扰皆与她无关。 “哥哥下朝了。” 她未曾回头,声音清冷。 “棠溪。” 江绮风掩上门,走至她身侧,沉默片刻,方沉声道:“方才陛下召见。” 江绮露缓缓转身,眸光沉静如水,并无讶异,只静静望他,等待下文。 江绮风语速平稳,将紫宸殿中的对话原原本本道出。 室内一时静寂,唯闻窗外微风拂叶的细响。 江绮露听完,唇角微弯,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嘲似讽。 “陛下这是……欲将我江家置于是非之处呢。”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冰凉: “两位皇子相争,流言纷起,他不出面制止,反而来问哥哥属意何人。” “这是在试探江家的忠心呢。” 第124章 风雨欲来 她看得如此透彻,仿佛九重宫阙内那些曲折心思,在她眼中洞若观火。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你似乎并不意外。” “有何意外?” 江绮露走到桌边,指尖拂过微凉的瓷杯: “从瑞云寺那日竑王开口,我便知会有今日。” “陛下春秋鼎盛,最忌皇子结党,尤其忌惮兵权与相权勾结。哥哥是左相,若我再与嫡皇子联姻……” 她轻笑一声,未尽之语尽在冷笑中。 “那你待如何?” 江绮风声音低沉:“陛下虽未表态,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靖王莽撞,竑王深沉,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放手。更何况……” 他略顿,似在斟酌:“今日出宫时,遇见了凌豫。” 江绮露正执壶斟茶,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水面却纹丝未动。 她抬眸,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寒潭:“凌都司说了什么?” “他并未多言,只是……” 江绮风语气平淡,却仔细观察着妹妹的反应: “似乎对你颇为关切。” 江绮露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是禁军都司,关切朝臣动向,亦是分内之事。” 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之人。 但江绮风没有错过她那一瞬的停滞。 他心中暗叹,不再多言。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缓缓聚拢,掩去了午后阳光,带来一阵带着湿气的风。 “要变天了。” 江绮露忽然轻声说道,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越过院墙,望向皇城的方向。 她的侧颜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清冷绝艳,也愈发难以捉摸。 “哥哥不必过于忧心。” 她收回目光,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惊:“陛下想看的,未必能看到。他们想要的,也未必能得到。” 她忽而转眸,语气轻移:“过两日,我想邀宁怡过府一叙,哥哥觉得如何?” 江绮风一怔,随即神色恢复风轻云淡:“你想邀便邀。我能有何建议。” 江绮露玩味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谑意: “是吗?那哥哥觉得……宁怡如何?” 江绮风闻言,眸光微动,却仍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端起方才妹妹为他斟的那杯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方淡淡道: “忠勇公嫡女,将门之后,爽朗明艳,京中闺秀翘楚。” 江绮露眼底的谑意更深,如投石入静潭,漾开细微涟漪。 “只是如此?” 她语气轻缓,似在闲话家常。 江绮风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声轻响。 “只是觉得,宁怡性子率真热忱,与这府中沉郁之气大不相同,常来走动,或能添些生气。何况……” 她话音微顿,似有深意:“她似乎颇喜我们府上的茶点。” 她指尖轻点桌面:“哥哥可知,翊王殿下,似乎对宁怡青睐有加呢。” 江绮风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他呷了口茶,方淡淡道:“她与你投缘,自是好事。其余之事,不必多想。” 江绮露重新执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不过姐妹闲聚,赏花品茶罢了,哥哥不必多虑。” “更何况,现在京中也太安静了些。” 她再次轻巧地将话题引向另一处关键,目光掠过兄长,观察着他的反应。 江绮风目光微凝。 右相唐洛最近确实安分了许多。 “我知晓了。” 他最终沉声道,并未追问消息来源:“既如此,你便邀方姑娘过府一叙吧。” 他起身,意欲离去。 “哥哥。” 江绮露在他身后唤住他,声音在渐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风雨欲来,照顾好自己。” 江绮风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你也是。” 旋即推门而出,融入庭院渐起的风声中。 江绮露独立窗前,望着兄长挺拔却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手中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天际,浓云翻滚,一道电光无声撕开昏沉的暮色。 窗台上,那尊小巧的瑞兽香炉吐出最后一缕残烟,便悄无声息地熄灭。 转眼到了六月初,夏意渐浓。 近些日子下雨的时候也多了起来,不过都是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房间内,冰鉴里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意。 窗外绿荫正浓,蝉鸣声断断续续。 悦芳轩外的合欢花开得愈发繁盛,如烟似霞。 这日,听司天监说今日无雨,于是江绮露就派忍冬去请方岚过府小叙一番。 方岚到时,江绮露正临窗对弈,黑白子错落于楸枰之上,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都不需要通传,门房自然而然将她引到了悦芳轩。 “棠溪!” 方岚笑容明丽,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轻衫,更显活泼。 侍女素兰和净兰捧着几个锦盒上前,里面是时新宫花和几样精巧点心。 “你这儿总是这般清幽雅致,叫人一来便觉得心静。” 倚梅和忍冬早已候着,见状立刻含笑上前见礼,引着方岚入内,又自然地接过素兰、净兰手中的礼物。 “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解闷。” 见方岚进来,她抬眸,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宁怡来了。” 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快过来坐,外面日头毒,没晒着吧?”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今日只着一身月白云纹绉纱袍,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青丝松松绾起,与方岚的明艳恰成对比,更显清冷绝尘。 忍冬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细点,便退至廊下,与素兰、净兰一处低声闲话,留两位主子在内室叙谈。 话题自是先从近日京中趣闻、衣饰花样说起。 方岚性子爽利,话语清脆,如同珠落玉盘。 江绮露多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点评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茶过两巡,江绮露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似不经意般开口: “前些时日我整理旧物,忽又想起半个月前我生辰那日的事。” 方岚正说到一桩趣事,闻言微顿,看了过来: “怎么了?” 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那日宾客众多,喧闹得很。” 江绮露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棋枰上,仿佛在回忆一件小事: “事后,我兄长在他回院子的路径旁,拾得一物。” 方岚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江绮露继续道:“是一枚缠枝莲纹的玲珑玉佩,青玉底子,雕工倒是精细。我瞧着……有几分眼熟。” 第125章 不是什么大事 方岚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羞涩: “是……是我的。那日回去后便发现不见了,遍寻不着,还以为丢在了外头路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原是被江大人拾得了。真是……劳烦大人了。”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绮露语气依旧清淡: “我原说让倚梅寻个机会给你送回去便好。谁知兄长那日下朝,恰巧路过忠勇公府附近,便顺道亲自送还了。” 她说到这里,才抬眸看向方岚,眼神清透,仿佛只是陈述事实:“可让你为难了?” 方岚被那清泠的目光一看,脸颊更热,下意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道: “是、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般小事,竟会劳动江大人亲自……” 她放下茶盏,努力让语气自然些:“江大人日理万机,还为此等小事费心,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 “兄长行事,向来有他的章法。” 江绮露淡淡道,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枰上,发出清脆一响: “或许觉得,既是贵重之物,又是女儿家贴身之物,遣下人送还,终究不够郑重。” 她这话说得平淡无波,听在方岚耳中,却让她的心湖微微漾起了涟漪。 她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沿:“江大人……真是心思缜密,待人周到。” 语气里那份掩藏的钦慕,几乎要藏不住。 江绮露见她如此,便也没再说什么,转移话题道: “一块玉佩,失而复得,也是缘分。” “说来,那日的花糕,你似乎颇为喜欢,今日小厨房也备了些,稍后让倚梅包些给你带回去。” 方岚连忙抬头,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棠溪你总是记得我的喜好。” 话题又被引回了吃喝玩乐上,方才那片刻的微妙气氛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蝉声依旧,凉风掠过合欢树枝,带来沙沙轻响,掩去了室内少女心事流动的细微声响。 方岚与江绮露对坐,就着清茶细点,说着些闺阁间的闲话。 话题不知怎的,就从衣饰花样转到了近日京中的一些传闻上。 “说起来,前两日听宫里传出点消息,倒是件稀奇事。” 她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些声音: “说是那位甚少出瑞云寺的空云大师,竟突然被陛下召入宫了。” 方岚歪着头,明丽的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这位大师不是常年只在瑞云寺清修,等闲不理会俗务的么?陛下怎会突然召他?真是怪事。” 江绮露执壶为她续茶,她眉眼低垂,浓密的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淡淡道: “空云大师乃得道高僧,陛下或是有佛法上的疑惑需大师解惑,亦未可知。” 方岚歪了歪头,并未深思:“或许吧。只是总觉得这当口,有些突然。” 她很快将这点疑惑抛诸脑后,转而想起另一件事,神色稍稍正经了些。 “或许吧。” 方岚并未深思,很快又被另一桩心事占据。 她放下糕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声音也低了几分: “说起来,棠溪,我今日来,也是想提前跟你知会一声。” “前日收到了父亲的家书,说关外……近来似乎不太安稳,小股骑兵屡屡犯边试探,玉平关外气氛紧张得很。” 江绮露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玉平关,那是忠勇公方句镇守的边陲重镇,出关便是北夷之地。 “父亲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似有让我与阿峘前往边关相助之意。” 江绮露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你要去玉平关?” 江绮露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波澜,但眸光微凝。 “嗯。” 方岚点头:“只是何时能动身,还得看陛下的旨意。祖父祖母年事已高,我……” 忠勇公府男丁多在边关,她自幼习武,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前往边关似是情理之中,却终究离了这京城繁华与心中牵挂。 她顿了顿,将后半句担忧咽了回去,转而强打起精神,看着江绮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棠溪,若我真去了边关,京中之事恐怕就难以顾及了。你……你万事要自己当心。两位皇子相争,风波只怕越来越急。” 江绮露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瓷杯边缘。 “北夷不安,边关重任,陛下自有圣裁。你与方峘若去,也需万事谨慎。” “我晓得。” 方岚点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努力振作精神,语气变得轻快了些: “对了,若我真去了边关,京中你若遇上什么难处,或许……或许可以寻元峥哥哥相助。” 她留意着江绮露的表情,见对方无动于衷,又补充道: “元峥哥哥他……虽性子冷了些,但出自我们方家旧部,为人最是重情义、负责任。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促狭和真诚: “我瞧得出来,他对你……很是不同。京中这些贵女,何曾见他对谁上心过?你若有事相托,他定然会竭力相助的。” 江绮露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轻笑,又似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并未看方岚,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摇曳的合欢,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无波: “凌都司职责所在,护卫京畿安危已是重任在身,岂敢因私事烦扰。” “边关苦寒,若真有旨意,你与方峘一切小心才是正理。” 她巧妙地将话题重心重新拉回到方岚可能的离京之上,对自己与凌豫的关系,未置一词。 方岚见她如此反应,只当她是女儿家羞赧或是顾及礼数,知趣地不再多言,心中却暗自为凌豫叹了口气。 不过也从善如流地接话: “那是自然!若真去了,定给你捎些边关的新奇玩意儿回来!” 两人又闲话了些别的,只是方岚心中装着边关之事,江绮露心底权衡着空云入宫后的局势与自身计划,气氛虽依旧和睦,却到底添了几分心事重重的意味。 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方岚便起身告辞。 江绮露让忍冬包好花糕,亲自送她至悦芳轩院门。 方岚推脱道:“棠溪,你别送了,我自己出去便是。” 江绮露刚要应下,倚梅却匆匆步入悦芳轩,神色恭谨地低声禀报: “姑娘,竑王殿下驾临,正在前厅,说想见您。相爷已在前厅相陪了。” 第126章 圣旨到 方岚闻言,立刻道:“既然殿下有事找你,棠溪,我便先回去了。” 不料,江绮露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江绮露眸光沉静,看不出丝毫意外或慌乱,只淡淡道: 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方岚,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来了,便一同去见见吧。” “我?” 方岚一怔,面露困惑。 皇子过府商议要事,她一个外姓女子在场,于礼不合。 但见江绮露神色淡然,便压下心中疑惑,点头应下。 两人来到前厅,还未入门,便觉气氛不同寻常。 一踏入前厅,便觉气氛不同寻常。 江绮风果然已在厅中,主位而坐,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但他看到妹妹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一脸茫然的方岚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而厅内,竟不止二皇子苏景安一人。 靖王苏景宣竟也赫然在座。 他姿态略显倨傲地坐在左下首,见到江绮露进来,目光便毫不避忌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右下首则坐着翊王苏景宥,他神色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见江绮露和方岚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苏景安见到江绮露,笑容加深了几分,然而看到她身旁的方岚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思量。 苏景宣则是毫不掩饰地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嗤笑一声,却没说话,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苏景宥最为温和,对着江绮露和方岚礼貌地笑了笑。 “郡君来了。” “不知三位殿下同时驾临江府,清平有失远迎。” 江绮露敛衽行礼,声音清冷,姿态无可挑剔。 方岚也跟着行礼,心中暗惊这阵仗。 苏景安率先开口,声音温雅: “郡君不必多礼,原是我们来得突然。恰巧在府外遇见了四弟与五弟,便一同进来了。” 苏景宣却不买账,哼了一声: “二哥这话说的,难道不是你先……” 他话未说完,被苏景宥轻轻咳嗽一声打断。 苏景安笑容不变,目光转向江绮风: “方才正与江大人提及,近日京中流言纷扰,于郡君清誉有损。父皇既已有意考量,本王以为,不若……” 江绮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苏景宣却抢先冷笑道: “二哥真是怜香惜玉。只是不知你这周旋,是替自己,还是替别人?” 他意有所指,厅内气氛瞬间紧绷。 苏景宥连忙打圆场:“四哥,此言差矣……二哥也是好意。” 苏景宣没搭理他,继续语带锋芒: “父皇只是询问左相意向,何时便有了定论?清平郡君蕙质兰心,难道除了二哥府上,便别无他选了么?” 江绮风面沉如水,正欲开口,江绮露却先一步淡然道: “靖王殿下慎言。清平微末之人,不敢当殿下如此议论。婚姻之事,自有陛下与兄长做主。” 她四两拨千斤,将问题推回给皇帝和江绮风,自己片叶不沾身。 苏景安看着她冷静的侧颜,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但笑容依旧温润: “郡君说的是。只是本王实在不忍见郡君因无稽流言所扰……” 正当厅内几人各怀心思,言语机锋暗藏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 厅内众人先是是一怔,然后纷纷起身。 江绮风立刻起身,率领众人快步走出前厅,于庭院中跪迎。 一名身着内侍省服饰的宦官手持明黄绢帛,步履沉稳地走入庭院。 江绮露快速瞥了一眼,竟是小顺子。 她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小顺子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众人,展开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清平郡君江氏,敏慧夙成,柔嘉维则。昔空云大师有言,尔乃福星临世,然性宜清静,远离尘嚣,方可福泽绵长。今闻尔回京以来,京中屡生微澜,虽非尔过,亦恐凡尘纷扰,有损灵慧。特命尔即日前往瑞云寺清修静心,非诏不得返。钦此——” 圣旨念毕,满厅寂然。 阳光灼热,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江绮露垂首接旨,声音平静无波:“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无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只见她挺直的脊背和一丝不苟的礼仪。 方岚跪在她身侧,惊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好友。 江绮风眉头紧锁,目光迅速与妹妹交接一瞬,眼底充满了惊疑与深思。 苏景安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 苏景宣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几乎要大笑出来的表情,满是幸灾乐祸。 苏景宥则是一脸错愕与茫然,看看二哥,又看看接旨的江绮露,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 小顺子诧异地看了一眼接过圣旨的江绮露。 寻常女子若是接到这种旨意怕是要昏过去,这清平郡君…… 不过他并未多想,将圣旨交到江绮露手中,略一躬身: “郡君,陛下旨意急迫,还请尽早动身。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告辞。” 小顺子在给在座的众人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江绮风垂着眼,面色凝重,看不出在想什么,但紧抿的唇角显露出他此刻心绪绝不平静。 “福星?清修?” 苏景宣第一个忍不住嗤笑出声:“父皇这旨意真是……妙啊!” 他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快意。 苏景安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看向江绮露的目光复杂无比,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江绮风上前一步,沉声道:“今日府中事多,恐不便再招待三位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景安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冷意。 苏景宣哈哈一笑,也跟着走了。 苏景宥犹豫了一下,对着江绮露低声道:“郡君……保重。” 这才匆匆跟上。 方岚焦急地拉住江绮露的手:“棠溪,这……” 江绮露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兄长担忧的脸庞,最终望向皇城的方向,清澈的眼眸中一片沉静,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皇帝这道旨意,来得如此之巧。 想来是知道最近两位殿下的所作所为,怕是等不及了吧。 第127章 尽力而为 三位皇子离去后,庭院内的空气依旧凝滞。 方岚紧紧握着江绮露的手,忧心忡忡: “棠溪,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突然让你去寺庙清修?还是非诏不得回?这跟……”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才皇子们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跟软禁有何区别?” “难道跟竑王殿下今日前来有关系?” 江绮露轻轻抽回手,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比方才接旨时更显淡漠: “无妨。” 她声音清冷:“陛下既有此意,遵从便是。何况,京中纷扰,暂离未必是坏事。” 她这话意有所指,似乎早已料到此事。 此时,管家江仲悄步上前,对江绮风和江绮露低声道: “爷,小姐,老奴方才打探到,宫中传出消息,说这道旨意,确是因空云大师前日入宫面圣,向陛下进言所致。” “大师言道……小姐命格清贵,却与京城繁华之气相冲,近日种种风波皆由此起,唯有重返清静之地,方能福泽自身,亦安社稷。” 江绮风闻言,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猛地看向妹妹。 他瞬间想起不久前清明,妹妹执意要去瑞云寺踏青上香,并独自与空云大师谈了许久。 他当时并未深想,只当是女儿家心事…… 原来如此! 只是空云大师为何会听从她? 江绮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棠溪,你……” “你似乎早已料到?” 他心疼妹妹被迫离京,更惊心于她竟暗中布下如此一步险棋,甚至不惜利用自身名声和皇帝的疑心。 江绮露迎上兄长的目光,眼神沉静,并无否认,也无解释,只淡淡道: “大师是方外之人,所言自有其道理。陛下圣心独断,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 方岚看着兄妹二人之间无声的交锋,虽不明全部内情,却也知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她心知此刻自己不便再多留,便道:“棠溪,既如此,你……你好生保重。若有需我之处,定要设法告知于我。” 江绮露微微颔首:“放心。” 方岚又转向江绮风,敛衽一礼:“江大人,我先告辞了。” 江绮风颔首:“今日多谢方姑娘相伴。江仲,代我送送方姑娘。” 方岚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江绮风,又对江绮露点头示意,便带着素兰与净兰跟在江仲身后离开。 待方岚的身影消失在廊庑尽头,庭院里便只剩兄妹二人。 夏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 良久,江绮风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无奈: “你……何至于此?瑞云寺虽在京郊,亦是皇家寺院,无人敢怠慢,但终究清苦,且远离家中庇护。此计太过行险……” 他作为兄长,却无法护得妹妹周全,反而要她以自身为棋,搅入这漩涡中心,心中五味杂陈。 “哥哥是觉得,我留在京城,便能万全么?” 江绮露打断他,目光清冽如泉: “陛下今日之旨,虽是空云进言,又何尝不是他心中所愿?江家树大招风,我暂离旋涡,于江家而言,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陛下旨意已下,多思无益。虽未限定离府之日,但迟则生变,三日后,我便动身。” 江绮风看着妹妹冷静得过分的脸庞,深知她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他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哥哥。” 江绮露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离京后,朝中之事,你需更加谨慎。近日你转而支持翊王殿下,甚至提议让他接触兵部事务,以此平衡竑王与靖王之势,此计虽妙,但经此一事,陛下疑心只怕更重。” “如今我离京,哥哥便需逐渐从中抽身,示弱藏拙,方不会引来陛下更深猜忌。” 江绮风凝视着妹妹,她总是看得如此透彻。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竑王府书房 苏景安回到府中,温润的面具彻底摘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挥退左右,坐在书房上首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苏景宥跟在他身后,神色忐忑不安。 “好一个空云大师!” 苏景安冷笑,声音里透着冰寒: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本王上门之时!还有江绮风……” 他转向苏景宥,没有绕圈子,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五弟,今日之事,你怎么看?江相近日对你颇为看重,甚至为你谋划兵部之事……你可知道些什么?” 苏景宥被他看得心中一凛,立刻明白苏景安起了疑心。 他心中叫苦不迭,连忙躬身: “二皇兄明鉴!江相或许只是看在臣弟平日勤勉的份上,多有提点,绝无他意!臣弟之心,日月可鉴,唯二皇兄马首是瞻!” 他语气急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苏景安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变幻莫测。 他深知这个五弟性情温吞平庸,并非敢于背叛之人。 但江绮风近期的举动和今日圣旨,实在巧合得令人起疑。 半晌,他神色稍霁,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本王自然信你。只是如今形势有变,江绮露离京,江家态度暧昧,我们需另做打算。” “方家……忠勇公手握兵权,方岚与清平郡君交好,其弟方峘与九妹似乎有情谊。方岚如今仍在京中……” 他看向苏景宥,目光深邃: “五弟,你与方岚也算相识。稳住她,尽可能获取方家的支持,至关重要。此事,便交予你去办。” 他知道苏景宥对方岚的那点心思,此举既是试探,也是利用。 苏景宥闻言,脸色微微一白。 他对方岚确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欣赏与喜欢,更知她性情直爽,最厌烦权谋算计。 如今却要他去接近、甚至利用她来拉拢方家…… 他心中万般不愿。 但在苏景安深沉的目光下,他只能低下头,艰涩应道:“是……臣弟尽力而为。” 苏景宣离了江府,并未直接回府。 他的马车在街上绕了几圈,最终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唐府的一处僻静侧门。 他并未通传,早有唐洛的心腹管家在此等候,无声地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间隐蔽的书房。 唐洛正坐在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品着茶,见苏景宣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靖王殿下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第128章 走了也好 书房内熏香袅袅,苏景宣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坐下。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将江府中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苏景安那僵住的脸色和最后铩羽而归的结局,添油加醋地说与唐洛听。 “唐大人你是没瞧见,苏景安那脸色,哈哈,真是精彩!” “枉他平日一副温润如玉、算无遗策的模样,父皇一道圣旨,直接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还有那清平郡君,哼,什么福星,这下要去庙里当尼姑了!” 他越说越得意,自顾自地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唐洛静静听着,脸上带着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待苏景宣说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殿下洪福齐天,此乃天意助殿下成事。” “若非殿下当日听从老臣建议,也去陛下面前表露求娶之意,将水搅浑,陛下或许还不会如此果断。” 苏景宣被捧得舒坦,但随即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带着几分不解和不满问道: “唐相,既然你我合作,为何不让我娶了你家女儿?如此一来,你我两家联姻,岂非更加紧密可靠?” “何必非要我去求娶那清平郡君,平白给苏景安那厮添堵,如今也没成。” 唐洛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幽光,随即被温和的笑意掩盖。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身为父亲的无奈与深谋远虑: “殿下有所不知。小女性子怯懦,不堪大任,且体弱多病,实非良配,岂能耽误殿下前程?她……老臣另有一些安排,于殿下大业或许更有助益。” “若此时联姻,为时尚早,也过于招摇,更易引来陛下猜忌,反为不美。” 他话语含糊,却坚决地堵住了联姻的可能: “如今清平郡君离京,正是殿下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切莫因小失大啊。” “乘胜追击?” 苏景宣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如何追击?如今清平郡君都走了,江绮风那老狐狸怕是更难对付了。” 唐洛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压低了声音: “殿下,清平郡君离京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她暂时离开了漩涡中心,坏在……我们或许更难掌握她的动向和江家的真实意图。” 苏景宣疑惑:“什么?” 唐洛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经此一事,殿下近期更要收敛锋芒,避免陛下忌惮。” “殿下可暗中派人, 不经意间散布些流言,就说江大人近期对翊王示好,乃是看出翊王仁厚,欲弃竑王而另扶新主……” 苏景宣眼睛一亮:“让他们内讧?”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唐洛微笑颔首: “殿下不觉得,瑞云寺或许会变得很有趣吗?或许该派些得力之人,多多关照一下皇家寺庙的安危。” 苏景宣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之色愈浓: “好!就依唐相之言!我这就去安排!”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景安众叛亲离、自己稳坐钓鱼台的美好未来。 “殿下且慢。” 唐洛叫住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行事需万分谨慎,不可操之过急。如今,静观其变,暗中推动,方为上策。” 苏景宣满口答应,意气风发地离开了唐府,只觉得前景一片光明,却未看到身后唐洛眼中那抹深沉得化不开的幽暗与冰冷。 消息传到唐霜耳中时,她正对镜梳妆,闻言,捏着玉梳的手指微微一滞。 镜中映出的容颜温婉端庄,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心底先是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快。 那个总是清冷自持、轻易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尤其是……目光的江绮露,终于要离开了。 京中贵女圈中这座难以逾越的高峰,似乎暂时从她的视野里移开了。 但这快意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情绪里,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与羡慕。 钦佩江绮露接旨时那传闻中的平静,羡慕她即便被“放逐”,也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心折的风骨。 与自己这般困于闺阁、事事需听从父亲安排的处境相比,江绮露的遭遇竟也透出一种决绝的洒脱。 然而,这丝微弱的善念很快被更深的心计压下。 父亲唐洛多年来对江家、对江绮露那种莫名的关注与隐隐的敌意,她虽不知全貌,却敏感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 江绮露离京,是父亲乐见的结果吗? 这背后,是否有父亲的推波助澜? 自己在这盘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放下玉梳,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上冰凉的镶嵌螺钿,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父亲说过,要她多留意凌都司…… 如今江绮露不在,这或许是她的机会。 她扫过镜中自己那张温婉柔美的脸,最终,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睫,将所有的复杂心绪深深掩藏。 父亲说得对,无用的情绪是多余的。 在这京城里,善良和同情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轻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走了也好……京城,终究不是她想留就能留的地方。” 皇宫,紫宸殿。 小顺子垂手躬身,细致地将江府宣旨时的情形一一禀报给御座上的旭帝。 “奴才到时,竑王殿下、靖王殿下、翊王殿下皆在江府前厅,左相大人正陪着。” “清平郡君接旨时,神色……甚是平静,并无惊诧惶恐,亦无委屈不甘,只依礼谢恩,从容得体。” 小顺子声音平稳,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 旭帝半阖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御案,发出沉闷的轻响。 “哦?三位皇子都在?” 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奴才瞧着,竑王殿下似有些意外,靖王殿下……倒像是瞧了场好戏,翊王殿下则颇有些无措。” 小顺子谨慎地回话。 “江家那丫头,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旭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睁开眼,目光如电看向小顺子。 小顺子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圣旨到时,众人皆惊。清平郡君接旨时,神色……甚是平静,叩谢隆恩,并无半分迟疑怨怼,仿佛……早已料到一般。” “倒是她身旁的忠勇公家小姐,惊得脸都白了。” “平静?” 旭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她倒是沉得住气。江绮风呢?” “回陛下,江相当时亦在,神色凝重,接旨后便立刻替郡君打点行程,并婉言送走了三位殿下。” 小顺子谨慎地回答。 第129章 未必太平 “嗯。” 旭帝淡淡应了一声,挥挥手:“朕知道了,下去吧。” 小顺子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余旭帝一人。 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深沉地望向窗外。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空云这老和尚,偏偏这时候来进言。江家丫头……倒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空云之言,他本将信将疑,但若江绮露真能料到他会下旨,此女的心智城府,恐怕比其兄更深。 他沉吟片刻,低声对身旁的宋德道: “告诉影卫,瑞云寺那边,江家那丫头去之后,也给朕盯紧了,有什么事即刻来报!” “是,陛下!” 宋德领命,然后悄声退下。 过了一会,宋德再次进来:“陛下,竑王殿下求见!” 旭帝头也没抬,径直说道:“不见!” 宋德犹豫一瞬,然后颔首退下:“是!” 苏景安果然有些按捺不住,在御书房外求见旭帝未果后,转而来到了凤仪宫,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与不满。 皇后刚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正蹙眉沉思,还未及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苏景玥带着哭腔的声音: “母后!母后您要为棠溪姐姐做主啊!” 话音未落,苏景玥已快步进来,见到苏景安也在,愣了一下,随即更觉委屈,对着皇后道: “母后,父皇为何要让棠溪姐姐去那清苦的寺庙?这不是欺负人吗?哥哥,你想想办法呀!” 她扯着皇后的衣袖,眼圈泛红。 皇后叹了口气,拉过女儿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玥,不可妄议你父皇的决定。空云大师乃得道高僧,既出此言,必有深意。清修是为郡君积福,岂是欺负?” 她这话既是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儿子听。 苏景安脸色难看:“可是母后,此事太过蹊跷!偏偏在儿臣……” “安儿!” 皇后打断他,目光锐利起来: “陛下圣心独断,自有道理。你此刻更应谨言慎行,而非质疑君父。江氏离京,于你而言,未必是坏事。” 她暗示儿子,此时跳出争夺中心,反而安全。 苏景安一怔,慢慢冷静下来,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苏景玥看看母亲,又看看哥哥,似懂非懂,但知道求情无望,小脸垮了下来,满是失落。 琼华宫,淑妃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宫女汇报江府门前的热闹和圣旨内容,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哦?福星变灾星,要去庙里躲清静了?” 她语气轻慢,带着嘲讽:“陛下这招,倒是省心。” 坐在下首为她轻轻捶腿的苏景环抬起头,柔声道: “母妃,空云大师突然进言,时机未免太巧了些。怕是背后有人不愿见江家与二皇兄走得太近。” 她心思缜密,立刻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淑妃挑眉:“环儿的意思是?” 苏景环微微一笑,手下动作不停: “无论是谁的手笔,总之是替我们做了件好事。二皇兄经此一事,定然阵脚微乱。” “阿宣那边,母妃还需多提点他,此时正当乘势而为,但也需更谨慎,万不可步了二皇兄后尘,惹父皇忌惮。” 她语气平静,分析得条条是道,眼中闪烁着与其柔美外表不符的精明光芒。 淑妃欣慰地拍拍女儿的手:“还是环儿思虑周全。阿宣若有你一半沉稳,本宫也不必如此操心。” 而此时的芳华殿中,苏景宜听闻消息时,正在陪生母静嫔用些点心。 听说了旭帝的旨意,他执箸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难辨的光芒。 他默默抿了口汤,目光垂下,落在碗中漂浮的一粒枸杞上。 片刻后,他低声吩咐身边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内侍。 不知说些什么。 方岚离了江府,心中忧虑与焦急并未稍减。 她并未直接回国公府,而是命车夫绕了几条街,悄悄来到了凌豫任职的都司衙署附近,耐心等候。 直至日头西斜,见到凌豫身着都司官服,面色冷峻地带着几名亲卫从衙署大门出来,似是刚下值。 方岚这才让素兰上前,低声请凌豫借一步说话。 凌豫见到方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眸色沉了沉。 他示意亲卫稍候,随方岚走到一旁僻静的巷口。 “元峥哥哥!” 方岚语气急切,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棠溪……她出事了!陛下今日下旨,命她即日前往瑞云寺清修,非诏不得回京!” 凌豫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方岚预想中的震惊,只是那冷硬的轮廓似乎又绷紧了几分,眼神深处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沙哑低沉: “我知道了。” 方岚一怔:“你已知……” “今日午后,宫中旨意传出时,禁军便已知晓。” 凌豫简短解释。 他掌管京城防务,此类直达重臣府邸的圣旨传递,本就在他的职权关注范围内。 他得知消息时,正在校场检阅,那一刻,手中的弓弩差点脱手,万钧之力骤然压在心头,却不得不强自按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至下值。 方岚看着他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她松了口气,又更觉忧心:“元峥哥哥,此事太过突然,我担心棠溪此去……” “寺中清苦,京郊亦非万全之地。” 凌豫打断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此去……未必太平。” “京中目光皆随之而去,焉知没有暗流涌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的倾轧与黑暗,远离京城庇护,有时意味着更多的不可控。 他想到皇子们的争斗,想到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恨不能立刻调派亲信,将瑞云寺围得铁桶一般。 可他不能。 他是禁军都司,无旨不得擅动。 他更是以什么身份去这样做?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巨大的担忧,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甚至连公然关心她的资格都没有。 方岚看着他眼中剧烈挣扎却最终归于死寂的晦暗,心中了然,亦是一酸:“元峥哥哥……” “三日后,她便要动身了。” 第130章 终于要清净了 凌豫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失控的情绪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多谢姑娘告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直冷峻。 回到私宅,书房内烛火未点,一片昏暗。 凌豫独自立于窗前,望着江府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阴霾。 担忧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知道前路必定不太平,但他却被身份和立场困在原地,无可奈何。 然而,脑海中反复回响的,是她清冷的面容。 最终,所有的挣扎与顾虑,都化作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 无论如何,在她离开之前,他必须要去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安好。 哪怕明知立场尴尬,此举冒昧。 左相府,悦芳轩 因为圣旨的缘故,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有些不太开心。 尤其是江绮露身边贴身伺候的忍冬。 她脚步凝重,快步走进悦芳轩。 江绮露正提笔作画,笔下墨荷悄然成形。 她手腕稳如磐石,最后一笔苍劲有力,勾勒出莲蓬的姿态。 她轻轻搁笔,抬头看向窗外宫城的方向,唇角微微扬起一丝清冷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 “终于……要清净了。” 忍冬忍不住开口道: “郡君……您看着怎么还挺高兴?” “此去瑞云寺,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 一侧的倚梅看自家主子轻快的神色,便知道一切如主子所愿了。 她开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此番去瑞云寺,谁知是祸是福?” 江绮露心情尚好,端起画好的荷花图,跟忍冬说:“替我挂起来吧。” 忍冬欲言又止,但看到自家姑娘毫不在意的模样,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将这幅荷花图与之前江绮露刚入入府时画的那幅墨竹图挂在了一起。 等忍冬挂好画之后,不知何时坐到窗边得到江绮露望向院中的合欢,淡淡道: “收拾东西吧。” 倚梅忍冬一愣,互相对视一眼,屈膝应道:“是!” 三日后,天色刚蒙蒙亮。 左相府门前的气氛与往常的肃穆不同,添了几分凝重与不舍。 一辆青帷小车已静静停在侧门处,虽简朴却收拾得极为洁净,由两匹精神抖擞的健马拉着。 几个训练有素的内侍正悄无声息地将早已准备好的简单箱笼搬上车。 说是箱笼,其实不过是些贴身衣物、惯用的物品,以及她日常所需的一些药物和素雅陈设。 晨风微凉,吹拂着门前垂柳。 江绮露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梅花玉簪绾住,比平日更添几分出尘的冷寂。 她与兄长江绮风在府门前作别,言语寥寥。 “寺中一切已打点妥当,倚梅和忍冬会随你同去。” 江绮风声音低沉,目光复杂,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棠溪,万事……小心。” “哥哥放心,京中之事,更需谨慎。” 江绮露微微颔首,眸光清冽平静。 仿佛只是出门寻常小住,而非前往皇家寺院近乎幽禁的清修。 她转身,从容地登上马车。 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京城街道。 正如所料,一路寂寥,并无皇子王孙前来相送。 陛下旨意言犹在耳,此刻谁也不敢贸然与这位“福星”再有明面上的牵扯,徒惹猜忌。 行至南门外官道旁,马车却轻轻停了一下。 车帘被轻轻敲响,倚梅低声禀道: “姑娘,方姑娘来了。” 江绮露微微挑眉,示意停车。 她推开车窗,只见方岚一身骑装,带着侍女净兰,牵着马等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宁怡?” 江绮露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依旧平静,却带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方岚快步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和不舍:“棠溪!” 她将手中的一个小巧精致的暖手炉和一个包袱递进来: “山里清晨寒凉,这个你带着。里面是一些你爱吃的点心和几本闲书,路上解闷。” 江绮露接过东西,她抬眸,深深看了方岚一眼: “多谢,你自己保重身体。” 方岚重重点头:“你也是!在寺里好好的,有什么事,一定想办法传信给我!” 她知此地不宜久留,红着眼圈,翻身上马,又看了马车一眼,这才策马离去。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城外蜿蜒的山路。 而在官道另一侧的高坡密林之后,一人一马悄然伫立。 凌豫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浓重的树影融为一体。 他目光如鹰隼,牢牢锁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色马车,直至它变成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小点,也未曾离开。 他紧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所有的担忧、无力、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焦灼,都被死死压在冷峻的面容之下。 他知道这一路明里暗里都有他的人护卫,不会出岔子,但瑞云寺…… 那座寺庙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他派去寺中最得力的暗卫今晨传回第一条消息:寺中已有数股不明势力安插的人手,背景各异。 山风掠过,带来清晨的寒意。 凌豫最终调转马头,无声地没入林间,如同他来时一样隐秘。 马车内,江绮露指尖拂过方岚送的暖手炉上精细的缠枝莲纹,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眸光深静。 马车在山路上平稳行驶,越往深处,周遭愈发幽静,只闻车轮碾过路面、鸟雀偶尔啼鸣以及山风拂过林叶的声响。 车内,江绮露闭目养神,神色静默。 倚梅和忍冬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却也不敢多言,只更加警惕地留意着车外动静。 山峦叠翠,古道蜿蜒。 车轮辘辘,碾过尘土,瑞云寺的晨钟在山间悠远回荡。 青帷小车驶入瑞云寺后山门时,已是午后。 早有知客僧候在门前,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沉静的中年僧人,法号慧觉。 他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可是清平郡君驾临?小僧慧觉,奉空云大师之命,在此迎候郡君。” 江绮露在倚梅的搀扶下下车,还了一礼:“有劳慧觉师傅。” “禅房已备好,请郡君随小僧来。” 慧觉语气平和,并不多言,转身引路。 第131章 隔墙有耳 瑞云寺依山而建,殿宇庄严,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火气息,确实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净之地。 江绮露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跟着慧觉,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越走越僻静,最终来到寺院后部靠近山壁的一处独立小院。 院内只有一间正房,两侧各有耳房,陈设简单却洁净。 禅房前方不远便是一道不大不小的飞泉,日夜泠泠作响,洗尽尘俗。 香客与僧众的喧嚣被山势与茂林隔绝在外,自成一方净土。 “此处清幽,少有人至,正合郡君静心。” “日常起居、斋饭,自有专人送来。寺中藏经阁对郡君开放,若觉烦闷,亦可去后山散步,只是切勿深入山林,以免遇险。” “空云大师言,郡君只需潜心修行,其余俗务不必挂怀。” 慧觉交代完毕,再次合十:“郡君若有任何需求,可遣人告知小僧。” “多谢师傅。” 江绮露微微颔首。 待慧觉离去,关上院门,倚梅和忍冬立刻开始熟练地收拾带来的简单行李,检查屋内各处。 内务府供给的日常用度早已安排妥当,皆是上好的素雅之物,既不奢华,也不亏待这位身份特殊的郡君。 江绮露步入主屋,眸光沉静如水。 她并未即刻安顿行李,而是抬手掐诀,指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淡蓝色流光。 指尖过处,微不可察的符文悄然烙印在房梁、门楣、窗棂内侧。 无形的淡蓝色波浪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最终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一个隔绝内外窥探与气息感应的隐秘结界悄然布下。 除非修为境界远高于她,否则无人能轻易打破这方天地的宁静。 这倒不是为了完全防范外敌,毕竟有皇家旨意在,寻常人不敢打扰。 更多是为了隔绝纷扰的气息。 “姑娘!” 忍冬压低声音,神色紧张:“方才一路过来,起码有三拨人暗中盯着咱们。” 倚梅也蹙眉道:“这院子看似清静,只怕隔墙有耳。” 江绮露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窗棂,望向窗外。 院中有一株古老的银杏树,枝叶繁茂,远处是层叠的山峦和寺庙翘起的飞檐。 景色幽美,却如同一个精致的牢笼。 “意料之中。”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们日后言行需格外谨慎,只做分内之事,勿要多看多问。” “是。” 两个丫鬟齐声应道,心情却更加沉重。 江绮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银杏树上,若有所思。 是夜,月华如水,透过窗棂洒入院落。 江绮露并未安睡,她于灯下静静翻阅着一本带来的佛经,姿态娴静,仿佛已然入境。 然而,在她感知的极限边缘,清晰地捕捉到院墙外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种被刻意收敛却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冷冽而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执经的手指尖微微一顿,长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他果然来了。 她心中微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回经书之上,仿佛对外界一无所觉。 夜深人静,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江绮露沉静的身影。 倚梅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盏安神茶,目光掠过窗外某个方向,极轻地颔首。 “姑娘,夜已深,早些安歇吧。” 忍冬铺好床褥,语气里满是关切。 她虽不知倚梅底细,也不懂那些深谋远虑,但她深知自家姑娘绝非寻常闺秀,此番清修必有深意。 她所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维护姑娘的起居安危,守住这方小院的规矩。 自家姑娘清平郡君的头衔仍在,纵使在此清修,该有的体面与界限,半分不容逾越。 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等着看笑话,或抓把柄。 “无妨,我看完这卷便睡。” 江绮露语气温和,她目光重新落回书卷,心思却已飘远。 这寺中,明处是皇家禁地,暗处却龙蛇混杂。 看似被动囚困,实则因这多方势力的互相牵制与她的特殊身份,反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在此地,她反而比在规矩森严、众目睽睽的左相府更方便行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的“因缘”二字。 凌豫…… 洛戢的手段,她太清楚了。 当年玉徵的出现,那般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忠诚,最终却成了刺向她最利的刃。 焉知今生的凌豫,不是洛戢故技重施? 刻意安排一个与前世的玉徵如此相似、却又身份敏感的人到她身边,获取她的信任,甚至……再次欺骗,最终在关键时刻再次给予她致命一击? 这个可能性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底。 她对凌豫那点朦胧难言的感觉,被这深刻的怀疑与前世惨痛的教训层层包裹、压制,变得极其克制甚至冷漠。 江绮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翻涌。无论如何,真相未明之前,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明日去拜见空云大师吧。” 她忽然开口道。 倚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奴婢这就去禀告大师!” 江绮露低低应了声,然后继续低头翻看经书。 翌日清晨,山雾未散,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江绮露用过简单的斋饭,便带着倚梅出了院落,依着昨日慧觉师傅所指的路径,缓步向后山行去。 一路上,果然能察觉到几道隐晦的视线或远或近地跟随。 江绮露恍若未觉,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欣赏着沿途景致。 空云大师的禅院位于瑞云寺最深处,在后山一片幽深的竹海深处,比江绮露的院落更为幽僻。 越往竹海深处,人迹越罕至,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鸟鸣。 穿过一片茂密修竹,眼前豁然开朗。 一小片空地上,一座简朴的竹舍依水而建,舍前一方石台,台上摆放着未弈完的棋局。 一位须眉皆白、身着灰色旧僧袍的老僧正闭目坐于石台旁,手持一串光滑的佛珠,气息沉静,仿佛已与周遭山水融为一体。 江绮露停下脚步,并未立刻上前打扰。 倚梅则无声地退至不远处等候。 片刻,空云大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澄澈而深邃,看向江绮露,并无意外之色,只微微颔首: “郡君来了。” “大师。” 江绮露上前,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山中简陋,郡君请坐。” 空云大师示意对面的石凳。 江绮露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石台上的棋局,黑白子纠缠,杀机暗藏,却又隐现一线生机。 “寺中清静,郡君可还习惯?” 他语气平和,如同闲话家常。 第132章 北境往事 “甚好。多谢大师安排。” 她并未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泠如泉: “昨日初至,已觉寺中耳目繁杂,多谢大师为我择此清静之所。” 空云大师捻动佛珠,神色平和: “红尘万丈,何处真能清静?” “心静即可。此地虽不能完全隔绝纷扰,但寻常宵小,不敢近前。郡君可暂得喘息。” 江绮露微微颔首,她知道空云大师此言非虚,这竹舍周围定然布有玄妙阵法或是有高人气息庇护。 她沉吟片刻,问出了心中最深的疑虑: “大师之前入宫进言,助我离京,我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大师可知晓……” “陛下此举,背后可还有他意?” 空云大师目光掠过她,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悠远: “红尘纷扰,不过镜花水月。” “陛下乃九五之尊,其意渊深,非老衲可尽窥。” “福星之说,既可佑人,亦可伤人。”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更何况,寺中亦有郡君需寻之物,不是吗?” 江绮露心中一凛,知道空云大师果然知晓她来此的另一重目的。 江绮露会意,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 “大师明鉴。” “昨日我于院中中,似在藏经阁深处感应到一丝异常气息,与我……故族相关。不知大师可知其中关窍?” 空云大师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似有追忆之色闪过。 他缓缓道:“瑞云寺历史悠久,历经朝代更迭,藏经阁中所藏,并非仅有佛经典籍。” 他顿了顿,继续道: “亦有一些……前朝旧物,或是尘封的卷宗。其中或许记载了些许不为人知的往事,关乎一些人的身世浮沉。” 江绮露心下了然,这无疑印证了她的猜测与凌豫有关。 她正欲再问,空云大师却话锋一转,语气略显凝重: “此外,老衲近日夜观天象,见北方煞星微动,恐非吉兆。” 江绮露眸光一凝:“多谢大师提点。” “阿弥陀佛。” 空云大师合十垂眸: “郡君心中有尘,亦有大愿。望你能于此静心之所,拂拭尘埃,得见本心,亦能……化解执念,莫让前尘旧怨,蒙蔽了当下慧眼。” “多谢大师指点。” 江绮露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不多时,她便起身告辞,转而去了寺中的藏经阁。 藏经阁内光线幽暗,高大的经架林立,弥漫着陈旧纸张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庄严肃穆。 江绮露先从一楼开始,指尖缓缓划过一排排经卷的书脊,目光沉静地浏览着书目,偶尔抽出一两本佛经翻阅,姿态娴雅,看不出丝毫急切。 倚梅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低眉顺目,神识却悄然铺开,警惕地监控着阁内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时间缓缓流逝。 江绮露极有耐心,一层层向上,翻阅的范围也逐渐从纯粹的佛经,扩展到地理志、风物志,乃至一些记录寺史和周边传闻的杂书。 直至日头西斜,阁内光线愈发昏暗,她才终于踏上了通往顶层的楼梯。 这里的书籍更为古老杂乱,积尘也更厚,显然少有人至。 她的心跳不易察觉地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几个堆满了陈旧卷轴和散页的木箱。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箱子上厚厚的灰尘,眸光微凝。 她并未立刻动手翻找,而是先以极细微的灵力探查四周,确认并无明显的陷阱或警戒法术。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大多是些残破的寺庙历年田产登记、法事记录之类的东西,枯燥乏味。 她耐心地一册册翻阅,动作轻缓,避免扬起过多灰尘。 倚梅在一旁看似整理着旁边的经架,实则为她望风。 终于,在几乎翻完大半箱杂物后,江绮露的手指触到了一本材质明显不同的册子。 它被压在最底下,封面是某种鞣制过的皮革,边缘已有磨损,没有任何题签。 她轻轻将它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里面并非印刷字体,而是用一种略显潦草却劲瘦的笔迹书写的笔记。 看墨迹和纸张,年代已然久远。 开篇记录的是一些关于北境地貌、气候的观察,似是某位曾游历或驻守北地的僧人所书。 笔触冷静客观。 江绮露快速翻阅着,直到其中一页,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那一页的字迹似乎因为书写者的激动而有些凌乱,墨点甚至晕染开少许。 随着最后一行字结束,她的心猛地一沉。 她合上册子,指尖冰凉。 江绮露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收入袖中暗袋,再将箱子恢复原状,拂去手上灰尘,面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唯有眼底深处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离开藏经阁时,天色已彻底暗下,山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凉意。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心思飞转。 方岚曾经说过,凌豫的身世极为敏感。 原是罪臣之后,全家问斩,唯余他这一支独脉。 不过究竟前尘如何,怕是只有忠勇公才知道了。 北境,边关,北夷…… 洛戢这么关注北夷,那册子里记录的事情,是凌豫? 若凌豫真出自北境,那洛戢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他将凌豫送到京城,送到皇帝眼皮底下,究竟想做什么? 回到修行的院落,忍冬早已备好晚膳和热水,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姑娘,可算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江绮露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她用罢晚膳,屏退忍冬,只留倚梅在内室。 烛火下,她再次拿出那本皮革册子,仔细看着那被涂抹掉的关键处和那段记录。 “北境……通敌……三十年前……” 来瑞云寺之前,方岚曾说,北夷最近蠢蠢欲动,也与他有关? 他究竟想干什么? 颠覆这苏家江山吗? 而凌豫…… 在这盘棋中,他究竟是一无所知的棋子,还是……一把被仇恨蒙蔽、心甘情愿被利用的刀? 她对凌豫的怀疑更深,那份曾经而生的警惕几乎达到了顶峰。 然而,在这一切之下,却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 若这一切为真,那他……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 第133章 唐突了 夜深如墨,山寺寂寥,唯有飞泉泠泠之声不绝于耳。 江绮露正于灯下凝神推敲那本手札中的信息时,窗外几乎融于风声的落地声让她瞬间警醒。 她指尖一拂,桌上册子瞬间消失无踪,同时她已抬眸望向窗棂,声音清冷无波: “何人?” 窗外沉默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熟悉至极的嗓音,带着一丝夜行的寒冽与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凌豫。” 江绮露眸光微闪,心中讶异他竟如此直接夜探,但面上不显。 她指尖微动,院落结界无声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凌都司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她并未起身,也未开窗,只隔着窗纸淡淡问道。 窗外的人似乎因她这疏离的态度滞了一下,才低声道: “听闻郡君在此清修,凌某……奉左相之命,带来一些京中消息。另……确认郡君安好。” 江绮露沉默片刻,终是起身,走到窗边,将支摘窗微微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如水,泻入室内,也照亮了窗外那人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 凌豫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沾染着夜露的湿气,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深邃冷峻,只是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此刻正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有劳凌都司。我一切安好。” 江绮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语气依旧平淡:“京中情形如何?” 凌豫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密的竹筒,从窗缝递入: “左相一切安好,请郡君放心。陛下自那日下旨后,并未再有其他举动,只是宫中影卫对各方府邸的监视似乎加强了少许。” “竑王殿下闭门不出,靖王殿下近日则频频出入兵部衙门。唐府……右相称病告假,但其门下官员走动频繁。”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江绮露接过竹筒,并未立刻打开,只颔首道:“多谢。”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泠泠水声作伴。 凌豫似乎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她看似平静无波的脸,喉结微动,最终还是开口道: “还有一事……今日陛下已下旨,允忠勇公所请,命方岚、方峘姐弟,两日后启程,前往玉平关协助镇守。” 江绮露闻言,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波澜,脱口而出: “陛下竟同意了两人同去?” 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旭帝多疑,方家手握兵权,忠勇公常年镇守边关,其嫡子嫡女照理应留京为质,方是帝王制衡之道。 同时放两人前往边关,等同于将方家核心尽数置于玉平关,风险极大。 凌豫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讶异,沉声道: “是。旨意已明发。据说……是唐大人在朝会上提议力荐的” 江绮露心中猛地一沉。 她就知道! 她迅速收敛心神,再看凌豫时,发现他正深深地看着自己。 “方姑娘与郡君交好,此去边关,凶吉未卜。” 凌豫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郡君……可有何打算?或有话需凌某代为转达?” 江绮露迎上他的目光。 夜色下,房内透出的烛光映照在他的眸中,闪烁着细碎的星光,让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让她维持冷静。 “边关虽险,亦是建功立业之地。宁怡与方峘并非柔弱之辈,自有他们的机缘。” 她语气平淡:“我在此清修,不便与外间过多联络。凌都司的好意,我心领了。” 凌豫眼底那丝微弱的光,似乎因她这番话而骤然黯淡下去,薄唇抿得更紧,周身气息也冷硬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是凌某唐突了。” 他后退一步,重新没入阴影之中,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 “既如此,消息已带到,郡君安好,凌某告辞。寺外守卫皆已打点,郡君若有急事,可至后山松柏林处,燃此信号。” 一枚小巧的竹制信号筒被轻轻放在窗台上。 不等江绮露回应,他身影一闪,已悄无声息地掠出院落,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江绮露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最终,她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寒意与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而那枚小巧的信号竹筒,静静的躺在窗台上。 日子如涧水般流淌,表面平静无波。 倚梅与忍冬在旁悉心照料起居,偶尔为她读些寺中收录的山野奇闻异志解闷,将一应用度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江绮露得以真正沉静下来。 她并未完全隔绝外界消息,江绮风总会派人送来一些精选的邸报和家书,只报平安和朝局轮廓,不言细节。 慧觉法师与空云大师每隔几日也会差人送来一些寺中斋点时蔬,亦或是亲笔写下的佛偈心得纸条,借谈经论道之名行传递京都消息之实。 通过这些隐晦的渠道和倚梅偶尔回城探听,江绮露并非全然隔绝于世外。 她知道兄长在朝堂上行事愈发方正。 对于竑王的几次暗示和靖王府递过来的橄榄枝,皆以专心政务为名婉拒,只专注于旭帝交办的江南水患后重建与各地粮仓调配事宜。 旭帝对此,观察一阵后,对其只办差,不站队的姿态似乎颇为受用。 对江家的猜忌稍减,几次朝会提及江绮风督办的差事时,语气甚至少有的和缓。 然而,这表面的宁静终究是暂时的。 六月的凉意还未散尽,七月的热风便带着战报的腥气席卷了整个朝堂。 七月初,北夷大将乌垣亲自率领三万精锐铁骑,率数万精骑,出其不意,猛攻北部重镇玉平关。 北疆防线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北夷铁蹄一路南下,竟如入无人之境,连克数堡,兵锋直指北方富庶之地,悦城。 北境顿时告急! 第134章 北境烽火 七月初十,从玉平关飞马加急传回第一份战报: 首战迎敌的驻军伤亡惨重,驻扎将军战死,关墙多处损毁,情势岌岌可危! 七月十五,更加绝望的消息传来: 玉平关主将忠勇公方句禀明:敌军势大,死守玉平关兵力损耗巨大。 他分析敌情后,已率部分主力驰援受胁更巨的流郡,试图阻敌于流郡之外。 但此刻玉平关由其女方岚与其子方峘领军坐镇,兵力捉襟见肘,粮草军械也支撑不了太久,请求朝廷速派援军及大量粮草支援! 北部边防动摇,流郡若失,中原门户洞开! 旭帝震怒,满朝文武哗然。 紫宸殿内,烛火通明。 旭帝连夜召集重臣商议。 忠勇公方句已率麾下精锐驰援玉平关,暂稳阵脚。 但仓促应战,兵员损失严重,关防城堞亟待修复加固。 最要命的是,军中粮草、箭矢、滚木礌石等战备物资消耗巨大,后备几近空虚。 方句的八百里加急求援奏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直言若援兵与粮草再不继,玉平关恐难支撑十日。 紫宸殿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旭帝震怒,却又必须在臣子面前维持帝王威仪。 旭帝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传旨!” 瑞云寺后山的竹亭内,江绮露正对着一盘残局独自落子。 夏末的风穿过林叶,带来几分难得的凉意,却吹不散她眉间凝着的淡漠。 白玉棋子在她指间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她此刻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 脚步声急急而来。 倚梅手持一份还带着墨香的邸报,步履匆匆地踏入亭中: “姑娘!北境急报!” 江绮露抬眸,见倚梅面色凝重,便知非同小可。 她接过邸报,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七月二十,北夷大将乌垣忽转兵锋,弃玉平关主力不顾,全力猛攻侧翼流郡!忠勇公方句恐郡城有失,已亲率主力驰援堵截。玉平关现由方岚、方峘率余部死守……” 指尖的白玉棋子倏然冰凉。 “乌垣……” 她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此人以悍勇强攻着称,既已撕开玉平关缺口,眼看便能长驱直入,为何突然转向攻打流郡? 虽流郡富庶,可战略上远不及玉平关重要。 这不合常理。 她起身步出竹亭,望向北方天际。 山风拂起她素色的衣袂,宛若欲飞的鹤。 “凌豫要去了。” 她忽然道,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倚梅一怔:“姑娘如何得知?” 江绮露没有回答。 朝中能统兵驰援的将领不多,凌豫身为都司,掌禁军兵权,又曾屡次巡边熟悉北地情势,此等危局必当重任。 更何况…… 果然,不过半日,详细旨意便传遍了京城: 靖王苏景宣为正使,翊王苏景宥为副使,擢升都司凌豫为北境督粮官兼副帅,领兵四万,押送粮草军械,三日后启程。 消息传到瑞云寺时,江绮露正在誊抄经文。 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污了宣纸。 那时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搁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渐渐晕开。 心头莫名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紧紧攥住。 几日后 倚梅将探听来的消息,呈给了江绮露。 江绮露展开短笺,仔细阅读,清冷的眉目瞬间凝结了一层寒霜。 院中竹影婆娑,风过无声。 江绮露静立于窗前,看着手中那张承载着沉重消息的短笺,指尖的淡金光芒缓缓收敛。 结界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却阻不断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洛戢……果然是你! 他竟已能将爪牙伸得如此之长,搅动北夷铁骑,祸乱边疆! 瑞云寺的空气依旧清冷宁静。 江绮露独自站在禅房的窗前,窗外是沉沉暮色和呜咽的山风。 她摊开掌心,一枚深蓝色的锦囊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时前两天琴雅姨母传来的消息。 她打开锦囊,内里空无一物。 打开的一瞬间,一阵青烟流出,在江绮露眼前渐渐显现出几个字: 洛戢,流郡。 只是一瞬间,便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中。 江绮露转过身,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一片冷凝如冰的决绝。 “倚梅。”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去禀告空云大师,就说我要独自前往后山深处采摘几味山巅独有的灵药,需得闭关炼制一些丹药备用,以缓解静修中偶发的心悸之症。若无急事,莫要扰我。” “准备一下。一盏茶后,我们秘密启程。” 倚梅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子的决定: “姑娘!您是要去……?” “玉平关。” 江绮露缓缓吐出目的地: “有些事情,只能我亲自去了断。洛戢……他休想用这万千生灵的性命,作为他重返魔途的踏脚石!” “那忍冬呢?” 倚梅问。 江绮露回答:“你和忍冬留在京城,有事我会通知你、” “可是姑娘……” 江绮露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和忍冬必须留在京城。” 倚梅急切上前一步:“姑娘!北境兵凶战危,您孤身一人如何能行?至少让奴婢……” 江绮露打断她,眸中寒星点点: “京城才是眼下最关键之处。” “洛戢既能遥控北境战事,京中必然留有后手。兄长虽在朝中周旋,但唐洛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留在京中,保护好哥哥,有任何事,立刻传与我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放心,我自有分寸。并非孤身一人,琴雅姨母的人会在暗处接应。” 倚梅深知主子心意已决,且安排确是最妥帖之法,只得咬牙应下: “是,奴婢遵命!定守好京城,等姑娘归来。” 她眼中满是担忧:“姑娘……万事小心。” 江绮露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抬手轻挥,笼罩小院的结界瞬间由隔绝转为隐匿幻化。 院中景物微微一荡,随即一切如常,一个虚幻的“江绮露”依旧盘坐于窗下蒲团之上,手持经卷,宁静安然。 而真实的江绮露的身影却已如轻烟般消失在禅房之内。 第135章 援军到了 官道尘土飞扬,三万大军并押运粮草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疾行。 中军处,靖王苏景宣一身银甲,坐于高头骏马之上,眉头紧锁,不断催促行军。 他性情本就急躁,加之此次北境局势糜烂,父皇将此重任交予他,既是机遇亦是巨大压力。 如今他只想早日抵达前线,立下战功,压过竑王一头。 “四哥,将士们连日急行军已显疲态,是否稍作休整?” 苏景宥亦着戎装,却难掩一身书卷气,眉宇间带着忧虑,温声劝道。 他担忧的不仅是战局,更有此刻正在玉平关苦苦支撑的方岚。 苏景宣不耐地挥挥手: “玉平关如今危在旦夕,晚到一刻,便多一分风险!” “传令下去,再加快速度!” 一直沉默跟在稍后位置的凌豫闻言,眸光一沉,抬眸看了一眼苏景宣的背影,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同样玄甲在身,气息冷峻却更显冷硬孤峭。 作为督粮官兼副帅,他深知粮草安稳重于一切,过度驱驰士卒,若遇伏击或至玉平关时已成疲兵,反为不美。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沉声对身旁副将吩咐: “加派斥候,扩大侦查范围,确保粮道安全。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他的目光投向北方天际,那里灰蒙蒙一片,似有烽烟弥漫。 他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张清冷的面容。 此刻她应在瑞云寺中,安全无虞吧? 京中风波暗涌,远离亦是好事。 只是…… 想到她与方岚交好,若知玉平关危局,不知是否会忧心? 京中传来的消息依旧是她于寺中静修,可他心中那丝莫名的不安,却始终萦绕不散。 他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牵念,重新凝神于眼前军务,眼神锐利,扫视着行军队伍与周围地形,确保万无一失。 苏景宥轻轻叹气,目光也随之望向北边,忧色更重。 苏景宣回头瞥见凌豫冷硬的侧脸,轻哼一声。 他对这位深受父皇信任、又与方家关系微妙的都司并无好感,只觉其沉默寡言,难以捉摸。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唯有马蹄踏地与车轮滚动之声,混合着北方干燥的风沙,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玉平关历经战火,关墙之上血迹斑驳,伤痕累累。 残阳如血,将荒凉肃杀的大地浸染得一片暗红。 那本就残缺的关墙下,尸骸枕藉,断戟折旗横陈。 关内的玉平城亦不复往日热闹,街道萧条,行人匆匆,多是兵士与运送物资的民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尘土的气息。 城墙守军面容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一个身形清瘦、面色微黄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陈旧兵服,低着头,跟在方岚亲兵队伍末尾,顺利通过了盘查,进入关内。 这少年正是易容改装后的江绮露。 她于七月底便抵达北境,先去了战报中洛戢可能所在的流郡,却一无所获,心知他定然在此地出现过。 听闻玉平关战事吃紧,方岚在此苦守,她当即决定转道而来。 恰在今日清晨,于城外难民聚集处,她偶遇了正带队巡查、分发粮水的方岚。 方岚一身戎装,昔日明媚的眉眼染上了风霜与坚毅,正厉声指挥兵士维持秩序,呵斥试图哄抢的泼皮,举止间已颇有乃父之风。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显是担忧孤军深入流郡的父亲,以及眼前这岌岌可危的关防。 江绮露心中微涩,却不敢相认。 她趁乱接近,用刻意压低沙哑的嗓音向方岚的亲兵乞求一口饭吃,愿效犬马之劳。 那亲兵见其虽瘦弱却眼神清亮,关内正值用人之际,便随口向方岚请示。 方岚目光扫过他,见其虽衣衫褴褛却收拾得干净,不似奸猾之徒,且眼下人手确实短缺,便疲惫地挥挥手: “带回去,帮着搬运箭矢照料伤员吧。” 江绮露(齐雨)低头应了声“是”,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一步步踏入了玉平关内。 关内景象比城外更为肃杀。 伤兵营哀嚎不绝于耳,工匠正拼命修复破损的城防,气氛紧绷如弦。 江绮露被分派去帮忙搬运守城器械。 她默默做事,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军营各处。 夜深人休,唯有巡夜梆子声回荡。 江绮露(齐雨)躺在简陋的通铺上,耳畔是其他役夫沉重的鼾声。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脑海中思绪纷杂。 凌豫他们……此刻应在路上了吧? 路途险阻,他……可会一切顺利?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八月初十,玉平关旌旗猎猎。 由靖王苏景宣、翊王苏景宥与都司凌豫率领的四万援军,携带着满载粮草军械的长长车队,终于抵达关下。 援军到了! 他们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关内的紧张气氛和防守压力,疲惫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方岚与方峘姐弟早已在关前等候。 姐弟二人虽面容憔悴,但眼底已燃起许久未见的光亮。 方峘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末将参见靖王殿下、翊王殿下!” 纵然忠勇公方句不在,方岚虽无正式军职,却与弟弟一同撑起了防务,被将士们敬称为少将军。 靖王苏景宣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关隘上下,评估着战备与损耗。 他身侧的翊王苏景宥却已快步上前,目光越过方峘,紧紧锁在方岚身上。 见她虽清减了不少,但英气依旧,周身完好,一直紧绷的心弦才微微一松,温声道: “二位坚守孤城,辛苦了。” “末将职责所在。” 方岚抱拳回礼,声音沉稳。 此时,凌豫上前,对方岚与方峘郑重行礼:“凌豫见过两位将军。” 方峘立刻上前虚扶一把,语气轻快了些:“元峥哥,不必多礼!” 他看向三人身后绵延的军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方岚目光扫过援军阵容,果断道: “此处非叙话之地,诸位殿下,元峥哥哥,还请先进城。” 凌豫即刻颔首,侧身对副将重光沉声下令:“整军,入城!” 第136章 又到中秋 命令迅速传下,大军开始井然有序地进入关内。 凌豫随即投入繁重的军务交接,清点物资,巡查防务,片刻不停。 靖王与翊王则在引导下前往城中府邸暂歇,方岚姐弟亦转身去协助凌豫处理诸多事宜。 与此同时,关内军营一隅。 援军抵达的消息早已如春风般吹遍每个角落,四处是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江绮露正在临时辟出的器械库内,整理着架上寥寥无几的箭矢和磨损的兵刃。 窗外传来的喧嚣让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物资到了,便好。 军心可暂稳,这玉平关,还能再守一段时日。 她并未随众人去营口迎接。 此刻,她清晰的听到风中隐约传来士卒们兴奋的议论 “是凌都司!凌都司也来了!” 器械库内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铁器与皮革混杂的气味。 江绮露手上动作一窒,随即继续整理着。 她将一支支箭矢归位,动作不疾不徐,与外面的欢腾格格不入。 外面的喧闹渐渐平息,援军已然入驻,她的心却沉静下来,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发现的那本手札。 其中一页,寥寥数语,提及了一桩旧事。 约莫十多年前,在玉平关与流郡之间的荒原,忠勇公方句行军途中,曾遇一流浪幼童,衣衫褴褛,状若野人,却眼神清亮,隐有韧劲。 方句心生怜悯,将其带回军中。 那孩子起初沉默寡言,后来军中几位老人依稀认出,这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前朝一位陨落将军的影子,只是时过境迁,无人敢深究。 孩子便留在了方句麾下,于边塞风沙中摸爬滚打,习武从军,直至十六岁那年随方句回京述职,因在军中风评甚佳,且身手不凡,得蒙旭帝召见。 后留在京中,一步步凭借军功和能力,擢升至都司要职,掌宫禁防卫。 手札记载简略,语焉不详,那前朝将军之名亦被隐去,但江绮露几乎立刻便对号入座。 除了他,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甲胄轻微的摩擦声,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器械库门口,逆着光,轮廓英挺。 凌豫巡视营区至此时,他的目光扫过库内,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正费力搬动一箱箭簇的瘦小身影上。 那“少年”低着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份沉静专注的姿态,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凌豫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确信自己未曾见过这个兵士,可那隐约的轮廓,那低眉顺目的神情,竟无端地牵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他侧首问随行的校尉:“那人是谁?瞧着面生。” 校尉忙答道:“回都司,那是齐雨,是方小将军前些日子在关外救回来的流民,说是家乡被毁,孤身一人,见其机灵,便留在营中做些杂役。做事倒是勤恳,话不多。” 凌豫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立刻从“齐雨”身上移开。 是了,北境战乱,流离失所者众,被收入军中做些杂事也是常情。 北境边关,怎会与他记忆中京城那位有半分关联? 他将那丝异样压下,恢复了冷峻的神情,继续向前巡查,未曾再看那角落里的“少年”一眼。 待凌豫的脚步声远去,江绮露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是一片深不见底。 方才他审视的目光落在背上,她岂会不知? 只是她心不在此。 休整几日后,转眼便近中秋。 玉平关内虽依旧弥漫着战时的紧张,但援军带来的安定感让久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恰逢佳节,靖王苏景宣提出了一个让方岚眉头紧蹙的建议: 在八月十五之夜,于关内校场空地上举行一场简易的军民同乐宴,分发酒食,慰劳将士,以期驱散战地阴霾,提振士气。 “殿下,此举恐怕不妥。” 方岚得知后,立刻寻到苏景宣,直言劝谏: “如今敌情未明,北夷虽暂退,难保不会趁夜偷袭。关内灯火通明、聚众饮宴,目标太大,恐防有诈。当以谨慎为上,不宜铺张。” 苏景宣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关隘上那些面带倦容的守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方将军,正是因将士们神经紧绷太久,才需借此机会稍作舒缓。一味强压,绝非长久之计。些许灯火酒食,若能换得军心振奋,值得冒险。况且……”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一旁沉默不语的凌豫和面露忧色的苏景宥,最终回到方岚脸上: “关防戒备非但不懈,反而要加强。宴在校场,四周暗处增派双倍哨探游骑,若有异动,顷刻可知。此事本王意已决,方将军依令布置即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强调了提振士气的重要性,也安排了后手,看似考虑周全。 方岚还欲再言,方峘轻轻拉了她的衣袖一下,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再争。 方岚深知靖王性子执拗,且之前旭帝旨意传来,说军中要务由两位王爷共同商议。 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苏景宥,只得压下心中不安,领命道: “末将遵命。” 消息传出,关内将士果然欢声雷动。 久困孤城,能有片刻欢愉,无疑是久旱甘霖。 是夜,玉平关内难得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恰逢天公作美,一轮皎洁明月悬于塞外苍穹,清辉遍洒。 校场中央燃起数堆篝火,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虽无丝竹管弦,但大盆的肉食、粗糙的面饼、以及难得一见的浊酒被分发下去,已是难得的盛宴。 士兵们围坐火堆旁,大声谈笑,暂时忘却了战争的残酷。 苏景宣端坐主位,享受着将士们轮番的敬酒,脸上带着一丝志得意满。 尽管陛下有旨言明军务需二位王爷共议,但苏景宣凭借兄长身份与强势作风,此刻俨然是场中唯一的主角。 他举杯邀饮,谈笑风生,试图以此凝聚人心,彰显权威。 凌豫并未沉浸在这片刻的松懈中。 他按剑立于场边阴影处,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第137章 宫中夜宴 苏景宥坐在稍次的位置,心思显然不在眼前敬酒的人身上,他的目光不时飘向不远处的方岚。 见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方峘身侧,并未多饮,神色间虽仍有疲惫,但在月色下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心下稍安,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终是未曾过去打扰。 在这片看似融洽的氛围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群外围。 江绮露,也趁此机会离开了沉闷的器械库,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透气。 她并未靠近热闹的中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圆月。 边关的月,似乎比京城的更显清冷孤寂。 去年这个时候,她随哥哥进宫参加宫宴。 那个时候的自己,还不知道洛戢在何处。 她本想借江家的家世来行事,没想到最后会身陷囹圄,甚至需要用清修这个幌子来躲避源源不断的事情。 此刻的她,尽管身着普通兵士的粗布衣衫,脸上或许还刻意沾染了些许尘灰。 但那与周遭军汉截然不同的挺拔身姿,还是引起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方岚正与弟弟低语,目光掠过人群时,不经意地看到了那个孤影。 她微微蹙眉,觉得这少年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不似寻常流民,但那感觉一闪而逝,战事紧张,她也无暇深究。 方峘也注意到了,低声道:“阿姐,你看那个齐雨,一个人在那儿站着,怪清冷的。” 方岚淡淡道:“由他去吧,许是想家了。” 凌豫在巡视中,目光也再次扫过了那个角落。 月光下,“齐雨”的侧影轮廓似乎比那日在器械库中更为清晰。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浮现,尤其是那仰首望月的姿态,沉静中透着一种难以触及的遥远,像极了记忆中某个人立于庭院回廊下、凭栏远眺时的剪影。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窒,随即又被他自己强行压下。 荒谬,怎会又联想到她? 他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对全场安全的监控上。 苏景宥也注意到了那个与众不同的“少年”,但仅仅觉得此人身形单薄,不似行伍之人,并未多想。 江绮露对投向她的目光有所察觉,却浑然不在意。 她只是借着这短暂的放松,看着这轮曾照彻无数恩怨纠葛的明月,心中无悲无喜。 宴会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她独立于这短暂的欢腾之外,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片刻后,她悄然转身,身影重新没入营房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云国都,祁阳宫中秋宫宴正是华灯璀璨、觥筹交错之时。 帝后端坐于御座之上,威仪天成。 下首两侧,皇室宗亲、勋贵重臣依序而坐,一派盛世华章。 然而,在这看似圆满的盛宴中,细心之人不难察觉席间的空位。 北境战事正酣,几位皇子与将领缺席自是情理之中。 但右相唐洛称病未至,仅由其女唐霜代表出席,不免引人遐思。 唐霜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低眉顺目,尽力减少存在感。 她偶尔抬眼望向身侧空置的右相席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父亲的“病”来得突然,她心中惴惴,却不敢多问。 酒过三巡,旭帝目光掠过席间,似是随意地提了一句: “清平在瑞云寺清修,为国祈福,心诚可嘉。只是今日中秋佳节,席间少了这孩子,倒显得冷清了些。” 侍坐的江绮风闻声即刻起身,恭敬回禀: “陛下隆恩,准舍妹静修,清平不敢有丝毫怠惰。今日佳节,她虽身在山寺,心系陛下与娘娘,特命人呈上寺中亲手所制素斋与抄录的佛经,聊表孝心与敬意,祈愿陛下、娘娘福寿安康,我东云国泰民安。” 他应对得体,言辞恳切。 事实上,江绮风前两日确已派人往瑞云寺送去了节礼和应季衣物。 只是,这一切均由江绮露的贴身侍女倚梅代收。 倚梅按照早已备好的说辞,恭敬回禀相府来人: “郡君一切安好,正于静室闭关祈福,关键时期,不便打扰。” 倚梅同时也代为转交了江绮露亲手摘抄的经文。 旭帝的目光在江绮风脸上停留一瞬,并未深究,只微微颔首,内侍恭敬地接过那卷抄写工整的经文,置于御案一侧。 皇帝淡然道:“左相有心了,清平亦是虔心。愿佛祖佑我东云。” 此事便就此揭过。 江绮风沉稳落座,眼角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席上那一闪而过的注视。 席间,苏景安与苏景环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江绮风。 而坐在稍远位置的苏景宜,则仿佛浑然未觉。 只专注地品着杯中清酒,姿态闲适,唯有在垂眸的瞬间,眼底才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 瑞云寺,禅院清幽。 倚梅捧着相府送来的东西,望着北境的方向,心中忧虑更重。 姑娘孤身在外,不知此刻如何? 若是与洛戢硬碰硬,姑娘岂不是很危险。 曾经可怖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始终不能忘记当年自家姑娘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景象…… 她们姐妹都十分挂心,却都又无可奈何。 还好有琴雅姑姑和圣主的帮忙,自家姑娘才能再次醒来。 可是如今,自家姑娘孤身一人…… 她真的好担心。 想到此,她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忍冬,吩咐她将东西放好,并将她支开。 她缓缓抬起双手,双手之间逐渐凝聚起粉色光晕,最后逐渐形成一朵花。 她将双手抬至头顶,花瓣逐渐脱落,形成一条花瓣丝带。 随后,花瓣丝带缓缓飘向四方。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望向北境方向,眉头依然紧蹙。 “倚梅姐姐?” 忍冬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倚梅迅速敛去面上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淡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无事,只是看看月色。去检查一下明日要送往宫中的经文可都准备妥当了。” 她轻声吩咐,将所有的焦灼与不安,再次深深埋进了心底。 第138章 夜袭 玉平关内的宴会并未持续太久。 方岚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安排了双倍人手值守。 关墙之上,火把熊熊,映照着守城将士们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苏景宣却别出心裁,下令军中分发酒肉,允许将士们轮流短暂休憩,共度佳节,美其名曰“军民同乐,鼓舞士气”。 军营中难得地有了一丝松懈的气氛。 江绮露早已远离了校场。 趁此机会,她也方便行事。 在靠近关墙处的一处隘口,她注意到,有人似乎在暗中调动某些岗位的守军,使其远离中军大帐及一些关键通道。 更深露重时,校场逐渐清净。 经过此次放松,大部分将士已歇下,只剩下几个负责后勤的在处理残局。 而主位的几人,也早早地回到各自休息处休息了。 此时,一道披着斗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队,潜行至关内一处早已废弃、临近偏僻角楼的民宅区。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即发出几声模仿夜枭的啼叫。 片刻后,另一个同样用兜帽遮住面容的身影从断壁残垣间闪出,其身形步态,绝非中原人士。 “王爷倒是守时。” 来人声音低沉,带着古怪的口音。 “少废话!” 苏景宣语气急躁,却又压着声音: “你们答应本王的呢?流郡方向的攻势为何减缓了?若不能按计划牵制住方句的主力,本王如何‘收复’玉平关,立下这不世之功?” “王爷放心。” 来人压低声音,行的却是北夷礼节。 低笑一声: “大汗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区区玉平关。只要王爷履行承诺,事成之后,玉平关乃至更多城池,都可作为王爷的‘功绩’。只是……托我问您……” 苏景宣脸上再无方才宴席上的志得意满,反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焦躁与冷厉: “告诉乌垣将军,本王已按约抵达玉平关。他要的布防图……待时机成熟,自会奉上。但他答应本王的事,也必须做到!” 那男子嘿嘿一笑,用生硬的官话说道: “王爷放心,大汗与将军一言九鼎。只要玉平关破,方家军覆灭,这北境军权,乃至京中……自然会是王爷的囊中之物。唐相亦让我转告王爷,京中一切,他自会打点。” 苏景宣眼中闪过一抹野心勃勃的光芒,又迅速压下,冷声道: “告诉唐相,一切尽在掌握!” 苏景宣打断他:“父皇如今愈发倚重本王此次北征!只要你们配合得好,待本王掌权……” 两人的低语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隐没在废墟的阴影里。 那北夷细作躬身,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景宣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脸上重新挂上略带傲慢的神情,这才缓步走了出去,仿佛只是出来透了口气。 他却不知,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从更远处的断墙后无声无息地离去。 江绮露本就因之前的调动感到奇怪,加上夜深人静,有人漏夜出行,其中必有问题。 于是她便暗中跟随。 没想到这苏景宣,竟与北夷勾结! 真是蠢货。 而背后,果然有唐洛的手笔! 她心中寒意骤升。 洛戢啊洛戢,你竟敢将皇子也拖下水,妄图以此搅乱朝纲,祸乱天下! 很好! 夜色如墨,江绮露躺在坚硬的通铺上,身侧是其他低阶军士粗重的呼吸和鼾声。 她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她必须做点什么。 这人间,不能就这么毁在洛戢手上。 但,以什么身份呢? 直接去找方岚吗? 坦白自己是江绮露,然后告知她所见所闻? 方岚会信吗? 即便她信了,又如何取信于人? 苏景宣是皇子,靖王殿下,无凭无据,单凭她一面之词,如何撼动? 更何况,自己一旦暴露身份,后续麻烦无穷。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土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草垫。 若是告诉他呢? 他身为都司,或许有办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江绮露否定。 看到他,总会牵动她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感情。 更何况,在此地军中,他的权柄未必能直接抗衡身为王爷、且是此次北征明面上主导之一的苏景宣。 一夜无眠,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仍未找到万全之策。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然而,敌人没有给她更多时间。 她还没将消息告诉众人时,出事了。 八月二十,凌晨。 天色未明,玉平关外还笼罩在一片沉寂的薄雾中。 突然,沉闷而密集的战鼓声从天边响起,紧接着传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号角声。 “呜——呜——呜——” 不是平常的换岗信号,而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报! 紧接着,传来的是由远及近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的刺耳锐响! “北夷人进攻了!” 关墙上,哨兵凄厉的呼喊瞬间被淹没在喊杀声和箭矢破空的尖啸中。 北夷的进攻毫无征兆,且凶猛异常! 他们仿佛对玉平关的布防了如指掌,攻势直指守军最薄弱、刚刚被以各种理由调整过的环节! 火箭如雨点般落入关内,点燃了营帐和粮草,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惊慌的呼喊声在营区内四处响起。 原本沉睡的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江绮露一个激灵坐起,她迅速套上外袍。 同帐的兵士们也都慌乱地起身,有的还在懵懂中寻找衣甲。 她率先冲出营帐,只见外面已乱成一团。 “是布防图……” 江绮露脑中闪过这三个字,心彻底沉了下去。 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仓促应战,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苏景宣在亲兵护卫下出现在阵前,大声呼喝着“顶住”、“杀敌”。 看似镇定指挥,但其调兵遣将却显得杂乱无章,甚至有意将预备队调离关键战场。 “怎么回事?北夷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哨探呢?” 方岚一身戎装,冲上关墙,看到潮水般涌来的北夷骑兵,脸色瞬间煞白。 她试图组织抵抗,但命令传达下去却处处受阻,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迅速瓦解。 第139章 撤退 凌豫第一时间护到了有些慌乱的苏景宥身边。 他剑眉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战场,最终定格在看似忙碌实则眼神闪烁的苏景宣身上,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已无暇深究。 他必须确保两位王爷的安全,同时尽力稳住阵脚。 苏景宥天资平庸,何曾见过此等阵仗,面对突如其来的惨烈厮杀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他面色发青,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全靠凌豫和方岚等人的支撑。 江绮露混在乱军之中,挥刀格挡着流矢,心沉到了谷底。 看着熟悉的同袍在措手不及间倒下,看着北夷人如同鬼魅般突破一道道本以为坚固的防线,她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滔天的愤怒。 败局已定。 北夷人蓄谋已久,里应外合,守军措手不及,士气在对方精准的打击下迅速崩溃。 “顶不住了!关隘要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行了!关守不住了!撤!往悦城方向撤!” 凌豫看着不断失守的关隘和惨重的伤亡,知道大势已去。 于是他便当机立断,嘶声高喊。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指挥着残存兵力且战且退。 方岚咬了咬牙,眼中尽是不甘和痛楚,这是她父亲镇守的边关! 怎能就此失守! 但她更清楚,此刻留下只是无谓的牺牲。 “听凌都司的!撤退!保护殿下先走!” 苏景宣此刻却跳了出来,义正词严: “不可!玉平关乃要塞,岂能轻弃?当与关隘共存亡!” 他心中打的却是借此消耗方岚和苏景宥力量,甚至让他们“殉国”的算盘。 “皇兄!此刻不是逞强之时!” 苏景宥难得强硬了一次,在凌豫和方岚方峘的支持下,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大部队在混乱中撤出玉平关,丢盔弃甲,伤亡惨重。 来时军容整肃,退时狼狈不堪。 回首望去,玉平关已陷入熊熊烈火和北夷人的狂欢之中。 江绮露跟在撤退的队伍里,满身烟尘,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陷落的雄关,眼中一片冰寒。 残阳如血,映照着败军蜿蜒的队伍,向着悦城方向,仓皇而行。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沉重、悲愤与茫然。 悦城城墙的轮廓在黎明黯淡的天光下显现时,残存的人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回头望去,玉平关的方向,已是浓烟滚滚,象征着东云北境门户的旗帜,已然坠落。 退入悦城,清点人数,损失惨重,士气低迷。 临时征用的府衙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景宥惊魂未定,坐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 方峘拄着枪,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 凌豫正在安排防务,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 方岚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美眸圆睁: “怎么会这样?北夷人怎么会对关内布防如此清楚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她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 苏景宣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声色俱厉: “方将军!你此话何意?莫非是怀疑军中有人通敌?” 他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过激了,于是整理了衣身: “依本王看,分明是守备松懈,被敌人钻了空子!” 他竟想倒打一耙,试图将责任推到负责守备安排的方峘身上。 凌豫冷冷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靖王殿下,当务之急是稳定悦城防务,并向朝廷和流郡的忠勇公求援。追究责任之事,待战事稍缓,自有朝廷定夺。” 他话语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深沉地看了苏景宣一眼。 苏景宣被他看得气势一窒,悻悻坐下,嘴上却不肯认输: “凌都司说的是!眼下自当以守城为重!” 江绮露默默站在人群角落,低垂着眼睑,仿佛被眼前的阵仗吓住了。 注意力却是一直在府衙前厅内。 她抬起眼,恰好对上凌豫看过来的目光。 江绮露迅速避开了他的视线,再次垂下眼睫。 一将功成万骨枯。 玉平关失守,失去的岂止只是一城土地。 虽然在此之前,方岚姐弟二人在父亲的授意下,早就将城中百姓内迁至其他城市,不过还是有许多不愿离开的百姓。 此次夜袭,还在关内的百姓并没有来得及撤退。 玉平关失守的消息传回京中已经是七日后的事情了。 得知此消息时,满朝震怒。 旭帝更是直接砸了书案上的奏章。 满朝文武,居然没有能出战的。 好在两位王爷和主将还在,驻守流郡的军队也没有失守。 北夷的乌垣将军倒也只是驻守流郡一百里以外之地,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忠勇公方句知晓玉平关失守之后,痛心疾首。 不过此刻乌垣在流郡之外虎视眈眈,他也无法即刻支援悦城。 只得飞鸽传讯方岚姐弟,时刻做好再次应战准备。 而悦城这边,府衙内的争执虽被凌豫强行压下,但那股猜疑与不安的暗流,却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悦城的秋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临时指挥所设在原本的城守府内,连日来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损失清点完毕,兵力折损近半,粮草军械亦损失惨重。 接连几日,城中气氛十分压抑。 残兵败将挤在原本不算宽敞的城池内,士气低落,伤兵的呻吟日夜不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草药和绝望的气息。 城墙之上,守军日夜警惕地望着北方,玉平关方向的浓烟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北夷占据了玉平关后,却并未立刻大军压境,反而像是在消化战果,又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苏景宣依旧试图掌控局面,与苏景宥、方岚等人的意见屡有龃龉。 但玉平关的惨败让他威信大损。 苏景宥惊魂未定,便修书京城,汇报战况。 方岚姐弟和凌豫等人则力主加固城防、整饬军纪、并向流郡的忠勇公方句和京城紧急求援。 第140章 探查敌情 八月末,秋意渐浓,连日的阴霾天气让人心更加浮躁。 北夷在占领玉平关后并未急于南下,反而像是在消化战果,同时派出多股游骑不断骚扰悦城周边,切断粮道,侦察虚实。 悦城宛如孤岛,城内粮草日渐吃紧,恐慌的情绪在士兵和百姓中悄悄蔓延。 军中士气低迷到了极点,流言四起,甚至有士兵偷偷逃亡。 若不设法提振,只怕北夷一来,悦城也将不攻自破。 凌豫深知,若不打破僵局,摸清北夷动向,悦城迟早重蹈玉平关覆辙。 “不能再等下去了!” 凌豫看着最新报上来的敌军活动图,眉头紧锁: “两位殿下,如今我军困守孤城,对北夷动向一无所知,实乃大忌。末将愿率一队精锐斥候,趁夜出城,探查敌情,若能寻机歼敌小股部队,或可提振士气。” “不可!” 方岚第一个反对,柳眉紧蹙: “元峥哥哥,北夷狡诈,如今敌暗我明,你亲自前往太危险了!” 苏景宥也连连摆手:“元峥,方姑娘说得对,此事太过凶险,你万不可轻易涉险。” 就连方峘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唯有苏景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他慢悠悠地开口: “凌都司勇武可嘉,主动请缨探敌,正是提振士气之举!总比缩在城里强。只是,带多少人马合适?如今兵力紧张……” 他语带揶揄,巴不得凌豫轻敌冒进。 苏景宣此话一出,气氛凝重下来。 如今,哪还有额外的兵力? 良久,苏景宥开口:“此举太过冒险,元峥,你若不放心,便派斥候前去……” 凌豫如何听不出苏景宣的激将之意,但他心系危局,更不愿坐以待毙。 他看向苏景宥,沉声道: “殿下,寻常斥候恐难探得核心军情,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末将意已决,末将只带一队精锐轻骑,速去速回。” 苏景宥看着凌豫坚定的目光,又瞥见苏景宣那略带嘲讽的表情,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元峥……一切小心,速去速回!” 方岚还想再劝,却被凌豫用眼神制止。 他抱拳行礼:“末将领命!” 是夜,凌豫带着十余名精心挑选的好手,其中不乏重光与重云两位副将。 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悦城外的黑暗中。 一路上异常安静,连北夷巡哨的影子都未见,这反而让凌豫更加警惕。 最终,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凌豫、重光重云各带几人分头搜寻。 凌豫这一小队带着三人,悄声潜入一处距离玉平关约二十里的山谷。 刚进入时,风声诡异,异变陡生! 四周突然火把大亮,喊杀声震天! 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两侧山崖射下! “有埋伏!” 凌豫临危不乱,大喝一声,挥刀格挡箭矢。 但敌人显然早有准备,不仅人数众多,且占据了有利地形,滚木礌石随之落下,瞬间将凌豫的四人小队冲散。 火光中,凌豫看到那些伏兵并非全是北夷人打扮,其中竟夹杂着一些身手诡谲、行如鬼魅的黑衣人。 他们的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死士! 凌豫心中雪亮,他奋力拼杀,刀光如练,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但敌人实在太多,而且目标明确,几乎所有的攻击都向他集中而来。 混战中,一枚淬毒的暗器悄无声息地从一个诡异角度袭来,凌豫虽险险避开要害,但左臂仍被划伤,一阵麻痹感瞬间传来。 他心知不妙,毒性发作极快。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山谷的土地。 凌豫倚着一块巨石,浑身是血,左臂已然抬不起来,视线开始模糊。 他望着周围逼近的敌人,眼中并无恐惧,只有不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那个清冷的身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最终,在敌人的又一次合围猛攻下,他脚下的土地因之前的滚石撞击而松动,竟猛然塌陷! 凌豫只觉得脚下一空,连同碎裂的土石,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山崖之下…… “凌都司——” 赶到的重光重云等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火光映照下,山谷很快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 一名黑衣人首领走到崖边,向下望了望,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伏兵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消息传回悦城,已是次日午后。 而悦城这边,凌豫一去三日,音讯全无。 起初还有零星消息传回,报告了一些外围敌情,但随后便彻底失去了联系。 悦城内的气氛愈发凝重。 第四日黄昏,一匹浴血的战马挣扎着踏过吊桥。 马背上,重光浑身是伤,仅凭一丝气力伏在马鞍上。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他滚落马鞍,唇边溢着血沫,拼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音节: “都司遇伏……都司他……” 话音未落,头已无力垂下。 周遭兵士触其鼻息,已然昏死过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笼罩住了城门处的每一个人,并迅速蔓延至整个悦城。 消息传到府衙,正与苏景宥、方岚商议军务的方峘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目眦欲裂: “我带人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景宥脸色发白,跌坐回椅中,喃喃道:“元峥他……” 温文的脸上尽是茫然与无措。 方岚虽也面色煞白,却强自镇定,一把拉住冲动的弟弟: “敌军情况不明,贸然出城,只怕是羊入虎口!” 她声音微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苏景宣在一旁,恰到好处地露出沉痛之色,叹息道: “凌都司勇武过人,竟遭此不测,实乃朝廷一大损失,可惜可叹啊。” 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掩藏的得意,只觉去了凌豫,便是折了苏景安一臂。 而在众人或悲或怒或假意哀悼的喧嚷中,江绮露静立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与周遭的慌乱隔绝。 听到亲兵遗言的那一刻,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僵硬。 虽早有预感,但当这模糊的噩耗被血淋淋地证实,那锥心的刺痛几乎令她窒息。 她虽未亲见凌豫请命时的神情,却能想象他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还是太冲动了。 第141章 找死 凌豫生死不明的消息传遍军中,激起一片寒意。 府衙内愁云惨淡,苏景宥六神无主,方岚强忍悲痛与方峘加紧布防,苏景宣则暗自窃喜,表面却假惺惺地催促派人搜寻。 江绮露将自己隐在忙碌的士兵身影之后,内心的冰冷与杀意却已沸腾到了顶点。 当夜,悦城城门紧闭,守军因凌豫的失踪而更加人心惶惶。 江绮露(齐雨)借口巡视伤兵营,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守城的士兵,潜出了悦城。 乘着夜风,她朝着凌豫失踪方向的一片险峻山林疾驰而去。 此时虽只是初秋,不过北境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私语。 月光被流云遮蔽,天地间只有朦胧的灰暗。 江绮露屏住呼吸,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 果然,在一条荒僻的山谷入口,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令人憎恶的气息。 月光勉强穿透稀疏的云层,洒在谷中一片乱石滩上。 江绮露停下了脚步,夜风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她极其熟悉的阴冷气息。 一袭深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月光破云而出时,能勾勒出他修长而略显阴郁的轮廓。 他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令人心寒的笑容。 “好侄女,你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冰冷的杀意: “夜色如此寒凉,何必出来奔波?” “可是为了那个小子?” 江绮露在他面前十步远处站定,夜风吹拂着她沾染了尘土的月白衣衫,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 此刻她早已恢复了本来面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果然是你。” 她的声音清冷,没有半分波澜,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冷彻心扉: “洛戢,你永远只会用这些卑劣的手段。” 洛戢低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 “卑劣?成王败寇,何来卑劣之说?” “要怪,只怪你那心上人,总是碍事。玉徵是,凌豫亦是。” 他目光扫过江绮露,带着审视与不屑: “你费尽心机潜入此地,就是为了他?可惜,落鹰崖深千仞,此刻他怕是早已粉身碎骨。” 他刻意刺激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到崩溃和痛苦。 江绮露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你的目标是我,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 洛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这天下棋局,何人无辜?我的好侄女,你还是这般天真。凌豫,或者说玉徵,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更何况,他能助我搅乱这东云局势,让苏家皇室离心,让边关烽火连天,岂不是一石二鸟的妙计?” 江绮露撇开眼,望向远处的乱石:“你处心积虑,引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聪明。” 洛戢抚掌:“我只是想看看,失去了最后的寄托,你这洛族的少主,还能剩下什么?” “或许,看在你我血脉相连的份上,我能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和你的玉徵,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他语气轻慢,仿佛在谈论天气。 江绮露冷哼一声,直接挑明: “只为了这个?洛戢,你所求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北夷腹地,玄冥之力。” “助北夷破关,搅乱朝局,不过是你与北夷大汗的交易,你要借北夷之手,打开通往圣地的道路,汲取那玄冥之力。” 洛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但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哦?你竟连这个都猜到了。看来,我的好侄女,也还是挺聪明的。” 他并未否认,反而向前踱了一步,姿态优雅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玄冥源力,能助我突破桎梏,乃至超脱此界规则。这人间权谋,帝王霸业,于我而言,不过是棋盘上的点缀罢了。只可惜,玉徵那个叛徒……偏偏要挡在这条路上。” 听到“玉徵”二字从洛戢口中吐出,江绮露的心像是被针扎般刺痛了一下,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洛戢却像是找到了最好玩的玩具,继续用言语刺激她,声音带着一种恶意的轻柔: “你知道吗?我特意安排了人手,在崖底搜寻。可惜啊,落鹰崖深千仞,乱石嶙峋,只怕凌豫此刻,已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了。就像当年……呵呵。”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比任何描述都更残忍。 “你闭嘴!” 江绮露终于忍不住厉声喝断。 “你有什么资格说他是叛徒!当年若不是你……” “若不是有我,他早就死了,还能苟活那么久?” 洛戢打断她,眸中尽是阴鸷之色:“结果这个叛徒居然会反过来帮你,真是愚蠢!” 他戏谑地看着江绮露越来越阴沉的面孔,不由得再次开口: “结果呢?不还是被你亲自了结?” “你该死!” 江绮露眼中杀机暴涨,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如一道轻烟般袭向洛戢。 洛戢似乎早有所料,袖袍一拂,一股阴寒刺骨的劲气迎上。 不过他也似乎没料到她的实力恢复至此,但他反应极快,身形诡异地一晃,避过剑锋,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阴狠毒辣,带着腐蚀性的黑气。 “怎么?这就忍不住了?” 他语气带着嘲讽,手下却毫不留情。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身影交错,剑光掌风呼啸,在寂静的山谷中激起凌厉的回声。 江绮露招式凌厉,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洛戢则显得游刃有余,化解攻击的同时,总能找到言语的缝隙,继续戳刺江绮露的心防。 “他临死前,会不会还在想着你?” “你以为换个身份混入军中,就能改变什么?可笑!” “这一世,他依旧因你而死!”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江绮露的心口。 她的攻势越发凶猛,却也因为心绪激荡而露出了破绽。 第142章 他还活着 一声闷响,两人硬拼一掌,黑色与淡蓝色混合而成的气浪以他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的乱石飞溅。 江绮露完全是凭借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精妙的招式在支撑,但实力差距悬殊,很快便落了下风。 她不注意间,洛戢一掌拍在她肩头,她闷哼一声,喉头一甜,身形踉跄后退,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看来,这一次,你依旧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洛戢步步紧逼,眼中杀机涌现。 他不能容忍任何脱离掌控的因素,尤其是这个屡次坏他好事的侄女。 就在洛戢凝聚灵力,准备给予江绮露致命一击的瞬间,江绮露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看似无力地抬手格挡,却在两人气息再次碰撞的电光火石之间,将一件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借着掌风对撞的力道,悄无声息地送入了洛戢的经脉之中。 洛戢只觉得经脉微微一麻,似有异物侵入,但此刻他胜券在握,只当是江绮露垂死挣扎的反震之力,并未立刻深究。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疏忽和感知的瞬间滞涩,给了江绮露机会! 江绮露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伤势,合身扑上,指尖凝聚着一点寒芒,直刺洛戢心口! 洛戢没料到她会如此疯狂,仓促间侧身闪避,但终究慢了一瞬。 江绮露的指尖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而洛戢含怒的一掌也再次印在了江绮露的胸口。 “噗——” 江绮露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荒草地上,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洛戢也踉跄后退数步,肋下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痛传来,让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想到江绮露如此难缠,竟能伤到他。 他看了一眼倒地不起的江绮露,又感受了一下肋下的伤势和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心中杀意沸腾。 但此处距离悦城不算太远,方才打斗动静可能已引起注意,他自身受伤也不轻,不宜久留。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看着对面脸色苍白、嘴角染血的江绮露,冷笑道: “这次,算你命大。” 洛戢阴冷地瞥了江绮露一眼,封住自身穴道,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在风中飘散: “我们……来日方长。” 江绮露没有去追,她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拂着染血的衣襟。 体内的伤势阵阵作痛,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计谋得逞后的沉寂。 洛戢,你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终有一日,你会自食其果。 夜色更深,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江绮露强忍着胸腔内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灵力紊乱带来的眩晕感,随意快速几下封住自己的气海。 然后艰难起身,一步步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谷中。 洛戢那一掌蕴含的阴寒灵力不断侵蚀着她的经脉,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凌豫还生死未卜。 她循着之前打探到的方向,踉跄前行。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她抵达了落鹰崖底。 落鹰崖下,乱石嶙峋,草木枯败,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隐约的血腥味。 江绮露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样的高度坠落…… 她不敢细想,洛戢的话在耳边荡漾。 “看来,这一次,你依旧护不住你想护的人。” “这一世,他依旧因你而死!” 不! 绝不可以! 不是因为她还爱他。 只是如今的凌豫,应该有他自己的人生。 不该为她所连累。 她屏住呼吸,在乱石和灌木间艰难搜寻。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在一丛被压塌的灌木旁,她看到了一角熟悉的染血禁军服饰碎片。 她的心脏骤然紧缩,她强撑着快步上前,拨开浓密的枝叶,凌豫就躺在那里。 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唇边干涸着暗红的血迹,浑身衣衫褴褛,布满擦伤和划痕,右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气息微弱,几乎感觉不到,但胸膛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 他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瞬间冲垮了江绮露强装的镇定,她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颈侧,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时,眼眶一阵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她迅速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压回心底。 她检查了一下凌豫的伤势,除了明显的外伤和右臂骨折,内伤恐怕更重。 她咬紧牙关,不顾自己也是重伤在身,运起灵力,将凌豫小心翼翼地托了起来。 她一步一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凌豫挪进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山洞。 她强忍着,将凌豫移动到洞内相对干燥避风的一角。 随后,自己也脱力地瘫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 山洞不深,却颇为隐蔽。 岩壁干燥,将凛冽的寒风与可能的追兵都隔绝在外。 江绮露略略喘息,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先谨慎地检查了洞口,用散落的石块与枯藤稍作遮掩,这才回到凌豫身边。 洞内光线晦暗,仅有几缕微光从石缝渗入,勾勒出凌豫昏迷中依旧紧锁的眉峰。 她抬手间,一簇篝火升起。 驱散了寒意,也映照着两人苍白的脸。 她跪坐在他身侧,指尖先轻轻探过他颈侧脉搏,虽微弱却尚存。 她定下心神,仔细查验伤势,最重的是右臂骨错位,内息紊乱,更棘手的是,脉象隐现中毒之象。 她撕下内衫洁净的里衬,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动作熟练却放得极轻,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 触到他右臂时,她指尖微顿,随即深吸一口气,手下用力,伴随着极轻微的“咔”声,将错位的骨头复位。 凌豫即便在昏迷中亦痛得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沁出冷汗。 江绮露迅速取过削好的树枝固定,用布条紧紧缠好。 随后,她将双手虚按于他胸膛之上,阖上双眸。 月白色的光晕自她掌心流淌而出,温柔笼罩住凌豫全身。 第143章 隐患 灵力探入,她心下微沉,内伤比预想更重,毒素亦在侵蚀心脉。 但她不能过多干预他的命数因果。 片刻后,她收回手,光晕渐散。 她已用灵力化去毒素,稳住了致命内伤,余下的皮肉之苦,还得依循这人间的法则。 随后,江绮露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就着石缝中积存的少许清水蘸湿,一点点擦拭他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强弩之末。 喉间腥甜之气不断上涌,却被她强行咽下。 夜渐深,山洞内寒气侵骨。 凌豫由于失血过多,身体逐渐冰冷。 江绮露凝视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挣扎,终是摊开掌心。 淡蓝色灵光流转,一件月白色的披风缓缓凝实。 她俯身,仔细地将披风盖在他身上,指尖在他肩头停顿一瞬,便即收回。 而后,她默默退至山洞另一侧,盘膝坐下,勉力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压制自己的伤势。 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曳不定,额间沁出细密冷汗,映得眉眼愈发清冷。 洛戢的灵力阴寒刁钻,在她体内肆意冲撞。 多年未见,他修为竟已精进至此…… 难道他已经吸收了一部分玄冥之力吗? 良久,她缓缓睁眼,目光不由自主落向不远处那张面容。 凌豫仍昏迷不醒,呼吸却渐趋平稳。 火光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即使是昏迷中,他眉宇间也似乎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坚毅和忧虑。 江绮露心口微微一颤,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滋生。 或许真是她,一手铸就他的因果。 若当年洛清霁不曾心软,未曾救下玉徵…… 洛族便不会因洛戢里应外合而倾覆,万千族人也不会枉送性命。 若如今江绮露不曾踏入他的命途,凌豫或许早已是朝中最年轻的将军,坦途青云,根本不必卷入这漩涡之中。 她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存在,或许洛戢不会再次想到利用她。 可…… 她只是,有那么一丝不甘。 人总在触摸到微光之后,贪恋更多的温暖。 玉徵如是,凌豫亦如是。 在第二日清晨,凌豫发起了高热。 她上前探了探凌豫的额头,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于是她便起身离开了山洞。 再回来时,已然一副采药女的打扮。 也不知道凌豫什么时候会醒,为了避免暴露身份,她将自己幻化成一个采药女的模样。 她小心地将从外面打来的水浸湿帕子,将帕子敷在凌豫的额头。 如此反复,过了好久,额头便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几天时间,就在这种有些压抑的寂静中悄然流逝。 江绮露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的识海中疗伤,偶尔醒来,便去查看凌豫的情况。 这几日,凌豫的高热反反复复,却始终未曾真正清醒。 “水……”一声沙哑的呓语响起。 江绮露动作一顿,迅速取过一旁用宽叶卷成的容器,将清水缓缓滴入他干裂的唇间。 凌豫无意识地吞咽着,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看着他略显脆弱的睡颜,江绮露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缠绕上来。 她迅速收敛心神,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 确认他暂时无碍,她起身,拿起一旁的药篓,悄无声息地隐入洞外迷蒙的晨雾中。 而悦城军营中,气氛凝重。 “还是没有任何都司大人的消息吗?” 方岚眉宇间难掩疲惫与焦灼,看向刚刚回报的斥候。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攥紧了拳。 一旁的苏景宣把玩着手中的马鞭,语带讥讽: “方将军,凌都司失踪,本王也深感痛心。” “但眼下玉平关新失,军心不稳,你们接连派出数拨精锐搜寻,若因此耽误了城防,让北夷钻了空子,这责任……你们忠勇公府担待得起吗?” “你!” 方峘年轻气盛,当即就要反驳,被方岚一个眼神制止。 “靖王殿下提醒的是。” 方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搜寻凌都司,我等自有分寸,绝不会懈怠城防。倒是殿下,似乎对找回凌都司并不急切?” 苏景宣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而他身侧的苏景宥揉了揉眉心,面露难色。 玉平关失守的打击让军队士气低迷,他这位在兵部待过的王爷,此刻才深感纸上谈兵与实战的差距。 他尝试着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却显得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感到心虚。 正当帐内气氛尴尬之际,一名传令兵疾步而入,呈上一封密信: “启禀两位王爷,忠勇公八百里加急!” 苏景宥精神一振,连忙上前接过信笺,快速浏览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 “好!忠勇公已在其驻地流郡及周边城镇紧急筹措了一批粮草,不日即可送达!同时,国公爷也已以六百里加急向朝廷求援了!” 消息传出,帐内众将官的神色稍霁,总算有了点盼头。 然而,苏景宣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玉平关布防图经由他手泄露给北夷,此事若深究,后果不堪设想。 唐洛那边暂时无恙,但北夷的探子…… 终究是个隐患。 是夜,军营西北角暗影幢幢。 苏景宣避开巡逻队,悄无声息地摸到约定地点,一个穿着北夷服饰的探子早已等候在此。 “靖王殿下,玉平关已下,接下来……” “闭嘴!” 苏景宣压低声音,语气狠厉: “谁让你擅自潜入军营附近的?赶紧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近期安分点!” “殿下,我家将军让我问,答应我们的下一步……” 两人的低语被一队巡逻兵打断。 火把的光芒迅速逼近。 “什么人!” 方峘厉声喝道,一眼便认出了苏景宣和那个北夷探子,顿时瞳孔一缩: “靖王殿下?你……” 电光火石之间,苏景宣心中警铃大作。 他眼中凶光一闪,一不做二不休,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匕,在方峘和巡逻兵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刺入了那名北夷探子的心口。 第144章 凌豫醒了 探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苏景宣,喉间咯咯作响,最终瘫软下去。 苏景宣迅速拔出匕首,在尸体上擦净血迹,强作镇定地对方峘道: “方守备来得正好!本王夜间巡查,发现此人鬼鬼祟祟,似是北夷细作,本王便出手将其格杀!” “你等速将尸体处理掉,加强戒备,严防还有同党!” 方峘看着地上气息全无的探子,又看向一脸正气凛然的苏景宣,心中疑窦丛生,却只能咬牙拱手: “是,殿下英勇!属下遵命!” 苏景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转身的刹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危机暂时解除,但方峘那小子,恐怕已经起了疑心。 他得尽快想办法应对。 凌豫是在一个傍晚醒来的。 篝火噼啪作响,他艰难地睁开眼,意识先是模糊,随即被浑身的剧痛和陌生的环境惊醒。 他猛地想坐起,却牵动了骨折的右臂,随即闷哼一声。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山洞中,自己面前还有一堆燃着的篝火。 再看自己,原本盖在身上的披风随着他刚刚的动作滑到了脚下。 他这是在哪里? 忽然,洞口传来动静,他即刻警惕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洞口方向。 随后,只见走进来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衣、背着背篓的女子。 女子走近,见他自己坐起身来,面上露出些许惊讶: “你…你醒了?” 她将药篓放下,声音刻意放得低柔,带着一丝山野口音: “感觉怎么样?我采药回来时在山涧边发现你伤得很重,就把你挪到这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向水囊,递过去: “喝点水吧。” 凌豫没有立刻去接,眼前这女子身份不明,是敌是友难料。 他记得自己中了埋伏,坠下山崖…… 这人是救了自己? 还是……别有目的? 凌豫瞬间警惕起来,他尝试动弹,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右臂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最终,他看向对面的女子,目光带着研判的意味,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沙哑: “是你救了我?多谢。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阿柒,是这山里的采药人。” 江绮露垂下眼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将水囊放在他手边能触及的地方,然后蹲下身开始整理草药。 她刚到洞口,便察觉到凌豫可能醒了。 于是便如常进入,便有了刚刚那一幕。 凌豫沉默片刻,终是拿起水囊饮了几口。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四周,最后落回自己身上,注意到了那件用料考究的披风。 他指尖摩挲着披风边缘细腻的纹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披风……” “哦,这个啊……” 江绮露不等他问完,便抬起头,语气寻常地接话: “发现你的时候,你就裹着这个,想来是你自己的东西吧?看着挺贵重的,我没敢乱动,就给你盖着了。” 凌豫目光微闪,嗯了一声,便不再追问披风,但眼底的疑虑并未散去。 他尝试移动身体,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低头,看到自己被树枝和布条固定住的右臂,包扎手法看似粗糙,实则极为专业地保护住了骨折处。 “你别乱动。” 江绮露见状,连忙出声: “你右臂伤得最重,骨头断了,得好好将养。身上还有不少内伤,现在乱动,小心落下病根。” 凌豫依言靠回去,闭目缓了缓气息,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尽快返回悦……回家” “现在?” 江绮露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不是我不让你走。这落鹰崖底下地势复杂,瘴气弥漫,野兽也多。你伤成这样,一个人根本走不出去。我之前试着找过路,差点迷在里面。” 她顿了顿,观察着凌豫的神色,继续道: “我看这样,你先在这里养几日,等伤势稳住了,我明日再出去探探路,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搜寻你的人,可好?” 凌豫沉默着,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药女。 她的话合情合理,神情坦然,找不出什么破绽。 然而,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眼下,他伤势沉重,独自前行确实希望渺茫。 权衡利弊,他终是压下心中的疑虑,微微颔首,声音低沉: “有劳阿柒姑娘。凌某……感激不尽。” “凌公子客气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阿柒笑了笑,重新低下头捣药,火光在她平凡的脸上投下阴影,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山洞内一时只剩下柴火噼啪声和药杵捣击的闷响。 两人各怀心思,在这与世隔绝的崖底,维持着这脆弱而微妙的暂时和平。 凌豫靠着石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暗中调整内息,并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一切。 落鹰崖底的洞内,沉默持续了一整日。 凌豫并非多话之人,对面的阿柒也似乎习惯了安静。 他曾强撑着伤体,执意去洞口附近探查,但所见确是重峦叠嶂,迷雾深锁,以他如今的状况,绝无可能独自攀越。 现实让他不得不退回这方寸之地,与这个来历不明的药女继续共处。 白日里,江绮露总是早早外出,傍晚方归。 每日她会带回些够两人一两日的野果、清水,偶尔还有一只处理好的山鸡或野兔。 不单单只是因为需要食物的原因,在山洞里,凌豫醒着,她终归是不方便。 而且,她也不想面对醒着的凌豫。 最初几天,凌豫右臂动弹不得,进食饮水皆需仰赖她。 女子指尖偶尔无意擦过他的唇边或下颌,带着山间清泉的微凉,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只能刻意避开视线,机械地吞咽。 待到他稍能活动,便立刻坚持自己来,尽管动作有些许笨拙。 这短暂的相处中,凌豫察觉到,这个叫阿柒的女子,偶尔言行举止间会流露出一丝与她如今身份不相符的气质。 第145章 隐匿待命 比如她靠近时,萦绕在他鼻尖若有若无的冷香。 再比如她偶尔望向洞外夜色时,侧脸线条勾勒出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清冷和孤寂。 以及那件月白色的披风。 那件披风依旧盖在他身上,披风上那若有若无的冷香,勾起他一种模糊而遥远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和他坠崖那一瞬间,脑海中清晰浮现的那个身影,奇异地重叠又分离。 坠崖的失重感仿佛再次袭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时,他心中最强烈的念头,竟不是对生命的留恋,也不是对玉平关败局的不甘,而是一张清冷绝尘的脸。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蔓延。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前一次次寻找借口,元宵节“顺手”送去的锦鲤灯,她生辰时鬼使神差私下送的那柄的匕首。 还有清明时,明明是自己当值却主动告假,主动陪方岚前往瑞云寺,只是想跟她偶遇。 然后祈福时,鬼使神差求来又故作镇定送出的平安符…… 那些被他归结为顺手的举动,其下掩藏的,分明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怦然心动。 他凌豫,不知从何时起,竟已将她放在了心上。 夕阳早已沉入山脊,暮色四合,洞外林间野兽的夜嚎隐约可闻。 而平日这个时辰早已该回来的阿柒,却依旧不见踪影。 一种莫名的焦躁笼罩住了凌豫。 他扶着石壁艰难站起,右拳不自觉地握紧。 纵然疑点未消,但她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数日照顾之情并非虚假。 若她因外出寻觅食物或药材而遭遇不测…… 他不敢深想,忍着肋间的隐痛,一步步挪到洞口,下定决心,哪怕冒险,也要出去寻一寻。 就在他准备踏入那片浓重夜色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月光下,阿柒的身影终于出现,她的药篓似乎比往日更满,步伐也显得有些匆忙疲惫。 “阿柒姑娘!” 凌豫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 江绮露显然没料到他会等在洞口,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近,语气带着歉意: “对不住,回来晚了。为了采这几株止血生肌的药材,走得远了些。” 她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凌豫的脸色: “你……你怎么站起来了?快回去坐下,你内伤未愈,不宜久站。” 凌豫依言退回火堆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看着她熟练地放下药篓,整理今日的收获,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外面……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江绮露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摇头:“没有,就是路难走了点。” 她将几个新鲜的野果递给他:“先垫垫肚子,我这就生火弄点热的。” 凌豫接过野果,指尖触及她微凉的皮肤,心中那点疑虑和那份异样情愫交织在一起,让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陡然变得有些不同起来。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余火光在眼中明灭不定。 火堆对面,江绮露一边将干柴添入火堆,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对面沉默的凌豫。 他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让她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 今日的晚归,实非所愿,只因…… 午后,她寻了个由头远离山洞,找到一处隐秘的溪谷,试图调息压制体内愈发肆虐的阴寒灵力。 连续数日因凌豫清醒而无法专心疗伤,洛戢留下的暗伤已有反噬之兆。 正当她气息紊乱、额头沁出冷汗之际,一道熟悉的气息悄然接近。 “少主!” 身着鹅黄裙衫的玉尘自林间闪出,脸上写满了担忧: “阿蕊姐姐心急如焚,特命我前来接应!您果然受伤了!” 玉尘是洛清霁当年的贴身侍女之一,忠心耿耿。 江绮露压下喉间腥甜,摆手道: “无妨,我还撑得住。你来得正好,但暂时不必近身跟随,在附近隐匿待命即可。” 玉尘却一眼看穿她的强撑,语气坚决: “少主,您灵力滞涩,让玉尘先助您稳住伤势再说!” 说罢,不容分说便绕至她身后,掌心凝聚温和灵力,缓缓输入其体内。 江绮露知她好意,且伤势确实不容乐观,便不再推辞。 约莫一炷香后,在玉尘的帮助下,翻涌的气血暂时平复。 她缓过一口气,立即问道:“京中情形如何?” 玉尘低声道:“玉平关战败的消息已震动朝野,陛下震怒,但尚未拿出有效对策。” “中秋宫宴时,唐洛称病未出,直至前两日才复朝,据说陛下多有抚慰,更显倚重。” “竑王苏景安表面安分,暗地里招兵买马的动静却不小,他曾数次前往瑞云寺欲见您,均被阿蕊姐姐以您需要静修为由挡了回去。” 江绮露眼神微冷:“苏景环和苏景宜呢?” “千澜公主与竦王深居简出,看看不出有什么。奴婢会加紧盯防的。” 玉尘答道。 “玉平关之失,绝非偶然。” 江绮露声音沉静,却带着寒意: “是苏景宣勾结北夷,泄露了布防图。” “玉尘,你设法暗中查探,务必找到苏景宣通敌的证据,但要万分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玉尘领命,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少主,您的伤……还有……” “我自有分寸,你去吧。” 江绮露挥挥手。 玉尘这才躬身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正是因为这番疗伤与交代事宜,才耽搁了时辰,让她在夜幕降临后才匆匆赶回山洞。 火光噼啪作响,拉回了江绮露的思绪。 她将烤热的野鸡递给凌豫,努力维持着阿柒的淳朴语气: “凌公子,吃点东西吧。今天运气好,找到了些治疗内伤的药材,明日给你换药,效果应该能好些。” 凌豫接过用树枝穿着的野鸡,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忽然问道: “阿柒姑娘今日归来颇晚,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第146章 原来是喜欢么 江绮露垂下眼,用早就想好的说辞自然应对: “让凌公子担心了。是找药材费了些功夫,那药长在陡峭处,不好采。” 她指了指药篓里几株带着泥土的草药。 凌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沉默片刻,终是“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鸡肉。 鸡肉并不好吃,没什么滋味。 不过在这山野之中,有一口鸡肉已经算是难得了。 等他吃完一口,他缓缓抬眸,目光汇聚在火堆对面的阿柒。 此时江绮露在小口的吃着不知名的野果子,动作斯文。 吃完整个果子之后,便垂眸拨弄着面前的柴火。 凌豫的看着跳动的火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阿柒姑娘,你很像凌某的一位……故人。” 正低头拨弄柴火的江绮露手指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本该含糊过去,或者置若罔闻,以免节外生枝,可一股莫名的力量却驱使她抬起头,鬼使神差地追问: “为何这么说?” 凌豫似乎也没料到她会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牵起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 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摇曳,平日的冷硬似乎被这夜色和伤痛软化了几分。 他目光投向洞外无边的黑暗,声音低沉而缓慢: “凌某自幼失怙,在边陲沙砾里摸爬滚打长大。后来……去了京城,是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繁华之地。” 他省略了所有能标识身份的信息,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偶然的机会,见过她几次。起初,以为她是……立场相悖之人,甚至曾因误会险些伤了她。” 江绮露的心猛地一跳,攥着柴棍的指尖微微发白。 那是去年中秋,当时他们相处的并不愉快。 凌豫并未察觉她的细微反应,继续喃喃道: “我第一次见到她,与我以往见到的京中贵女都不一样,” “我知道她……非同寻常。而我,不过是泥泞里的凡夫,一介微末武官。” 凌豫的声音带着些许自嘲:“明明知道不合规矩。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后来,我又回到了这边关之地,与她……更是云泥之别,山高水远。如今境况不明,也不知她在京城如何了。”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几次三番寻由头送她的那些小东西。 当时只觉得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关切,如今想来,或许早在那时,心思就已不纯。 江绮露的心猛地一跳,捏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依旧垂着头,篝火的光芒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吧。” 凌豫望着跳跃的火光,眼神有些迷离: “我送她的那个护身符,怕是早被她丢到哪个角落去了。” “还有那柄匕首……希望她永远用不上才好。” 凌豫继续低语,仿佛陷入了回忆: “她那样的人,应该被人精心护着,远离一切纷争险恶……而不是像我这样,一身血腥,朝不保夕。”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她啊……身份尊贵,性子却清冷得很,明明离得不远,却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寒雾。” “有时候觉得,能这样远远守着,知道她安好,或许……也就够了。” 他最终喃喃道,语气中带着认命般的释然,却又难掩深深的遗憾。 他自嘲地笑了笑。 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在军中见过的少年。 与他印象中那个清冷的身影奇妙地重叠,但他很快甩开了这个荒谬的联想。 “这次坠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最后悔的……竟然是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 凌豫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遗憾: “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怅然: “或许,本就是一段……不见天日的心思吧。” 他没有直言“情愫”二字,但那话语间的落寞与克制,已昭然若揭。 江绮露彻底愣住了。 她震惊地听着凌豫的剖白,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竟然对她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心里有瞬间的怔忪,但随即而来的,是沉甸甸的酸楚和茫然。 前世玉徵温柔守护的画面与眼前凌豫压抑的低语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他是玉徵,可又不是玉徵。 可当年的背叛与决绝又算是什么? 这感觉太过陌生,让她一时失语。 她的心乱如麻。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你……你喜欢她?那若她……并不知晓,或者,她心中并无你呢?” 凌豫猛地转头看向她,似乎没料到这个药女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他隐藏的心事。 他愣了片刻,随即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释然般轻轻笑了笑: “原来……是喜欢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才真正为这份缠绕心头的情绪找到了名字。 “无妨的。” 他看向燃烧的火焰,目光变得悠远: “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她不必知晓,也不必回应。能偶尔得知她安好,便已足够。只是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缘再见到她。”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江绮露沉默地低下头,借由添柴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波动。 良久,才低声道: “凌公子真是痴情之人。” “阿柒真是羡慕那位姑娘。” 山洞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夜色渐深,凌豫倚着石壁,呼吸看似平稳,但习武之人的警觉让他睡眠极浅。 另一侧,江绮露始终闭目盘坐,却毫无睡意。 而另一侧的江绮露,则始终阖眼假寐,直到确认凌豫呼吸变得深沉均匀。 她悄然睁眼,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蓝色灵光,灵光轻轻进入他的额心。 一道宁神法术落下,凌豫的呼吸终于变得深沉绵长。 她这才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 第147章 真巧 江绮露蹲下身,借着微弱火光,凝视着他熟睡的容颜。 目光最终落在他眼角那颗浅褐色泪痣上。 她指尖悬在半空,迟疑片刻,终是极轻地抚了上去。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的心却是一片冰凉与纷杂。 因果轮回,终究还是纠缠不清。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手,决然转身,身影融入洞外的夜色中。 凌豫失踪已久,玉平关的乱局,该收拾了。 只是离开时,一枚小小的有些旧了的平安符,自她袖中无声滑落,隐在洞角的草屑间,她未曾察觉。 天色微明时,悦城军营附近的一口废弃水井边,巡逻的士兵听到里面传来虚弱的呼救声。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捞上来,发现竟是失踪多日的齐雨。 只见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气息微弱,似是意外落井后挣扎求生多日。 苏醒过来的“齐雨”声音沙哑地解释,那夜混乱中不慎跌入这口被荒草掩盖的废井,幸而井底有些渗水,才勉强支撑至今。 众人见他虚弱不堪,虽觉巧合,却也未深究,连忙将他安置回营帐休养。 落鹰崖底的山洞内,凌豫在晨光中醒来,第一时间便望向山洞另一侧,那里空空如也。 阿柒今日外出得如此早? 他心下微异,却并未多想。 他自行处理了伤口,敷上阿柒留下的草药。 就在他整理干草铺垫,准备耐着性子继续等待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小块柔软的布料。 他俯身拾起,符纸边缘已磨损,样式却越看越眼熟。 凌豫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猛地升起。 阿柒那偶尔流露的气质,那与他记忆中身影重叠的神韵,还有这枚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平安符…… 难道…… 他死死攥紧掌心的平安符,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强压下立刻冲出去寻找的冲动,守在洞口,目光如炬地望向外面蜿蜒的小径,期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他从日出等到日暮,阿柒却如同人间蒸发般,再无踪迹。 直到第二天午后,亲信重云才带着一队精锐士兵,循着某些若有若无的标记,终于找到了这个隐蔽的山洞。 “都司!属下救援来迟!” 重云看到凌豫还活着,激动万分。 凌豫被搀扶起来,有些疑惑:“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属下已经在这里搜寻好几天了,原本以为没希望了。” “没曾想,却发现了都司您破碎的衣物,便一路寻过来了!” 重云恭敬地回答道。 “是吗?真巧。” 凌豫低低道,低垂着的眼眸让人看不出情绪。 “重光呢?” 凌豫问道,他坠崖之前,依稀记得重光被对方一剑贯穿,不知…… “重光受伤,执意要回去报信,我们就在这附近寻您,不知道情况如何。” 重云却是道:“都司,我们快回去吧,大家都在等着您的消息呢。” 凌豫点头应了声,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生活了数日的山洞,落在角落里那件沾染了尘土、却依旧能看出质料不凡的月白色披风上。 他沉默片刻,终是俯身,将披风也仔细拾起,搭在未受伤的左臂上。 “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听不出情绪。 只是在他转身离去时,握着那枚平安符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山风穿洞而过,卷起几片枯叶,也吹灭了那堆篝火。 天色逐渐暗淡,凌豫在重云的搀扶下,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痕和更显冷峻的神色出现时,众人反应各异。 方岚、方峘姐弟快步迎上,面露关关切。 苏景宥也明显松了口气,连连道“回来就好”。 然而,靖王苏景宣站在人群稍远处,脸上那抹笑容下,眼底却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凌豫竟能活着回来? 他分明安排得万无一失…… 凌豫是父皇心腹,又与苏景安交好。 有他在,许多事情便多了掣肘。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忧色: “凌都司此番受苦了,定要好好休养。” 凌豫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只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在重云的护送下回到了自己的营房。 消息很快传到仍在佯装休养的“齐雨”耳中。 江绮露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同时,玉尘传来消息:已初步掌握靖王苏景宣与北夷往来的一些证据。 江绮露让她暂时先按兵不动,好之后一网打尽。 另外让她去北夷查查到底怎么回事,北夷的动向太奇怪了。 玉尘领命。 军营上下虽因凌豫回归士气稍振,但玉平关失守的阴霾依旧笼罩。 更令人不安的是,北夷大军在夺取玉平关后,竟一反常态地按兵不动,并未趁势进攻悦城。 这种反常,反而让空气更加凝重,无人猜得透北夷究竟在酝酿什么。 稍晚些时候,方岚与方峘一同前往凌豫房中探视。 交谈间,方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凌豫榻边案几上那件叠放整齐的披风。 月白色的锦缎,暗银线绣着的流云梅花纹…… 她只觉得异常眼熟,蹙眉思索,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直至姐弟二人告辞出来,走在回营帐的路上,方岚才猛地停住脚步,脑中灵光一闪。 元宵那晚,江绮露身上披着的,似乎就是这样一件披风! 之前几次在京城见到她,似乎也见过类似的。 可江绮露的披风,怎么会出现在凌豫这里? 她下意识想回头去问,却被弟弟方峘关于布防的问题打断。 军务当前,这短暂的疑虑很快便被抛诸脑后,未能深究。 而营房内,凌豫屏退左右,独自靠坐在榻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平安符,目光却再次落在那件月白披风上。 方岚方才一闪而过的疑惑眼神,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连她也觉得熟悉是吗? 是她吗? 他不自觉的抿了抿唇,最后将那枚平安符放进了衣服内侧。 凌豫归来后第三日,军医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最终捋须道: “都司大人底子好,除右臂骨折需好生将养些时日,内外伤竟已愈合七七八八,实乃万幸。” 这恢复速度,连军医也觉诧异。 唯有凌豫自己清楚,这多半得益于“阿柒”。 他顺嘴问了一句重光的情况,军医说重光已无大碍,正在休养。 他便放心了。 伤势既无大碍,凌豫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第148章 且由他自生自灭 他首先密召了方岚、方峘。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靖王殿下日前‘手刃’北夷探子,行事果决,却未免太过巧合。” 凌豫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属下失踪遇袭,听说有人意外落井,如今看来,这军中怕是潜藏着我们看不见的黑手。” 他没有直接点破苏景宣,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方岚立刻会意,她本就对苏景宣心存疑虑,当即表态: “元峥哥哥放心,巡防与人事安排,我与阿峘必全力配合,绝不让宵小有机可乘。” 翌日起,凌豫便以铁腕重整防务。 他借由方岚姐弟的配合,以加强戒备、防止细作为名,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关键岗位的将领,将一些明显倾向于苏景宣或来历不明的人边缘化。 同时,他重新部署了悦城的防御体系,重点加强了粮草库、军械库及几处易被偷袭的薄弱环节的守备。 一系列举措高效而迅速,让原本在军中颇有话语权的苏景宣顿感掣肘,许多指令开始执行不畅,其势力被有效孤立。 处理内部隐患的同时,凌豫的目光始终紧盯着玉平关方向。 北夷占领关隘已逾十日,却始终按兵不动,连此前时有骚扰的流郡方向也异常安静。 这种反常的宁静,在凌豫看来,比疾风骤雨般的进攻更为可怕。 议事帐中,气氛凝重。 苏景宣果然迫不及待地提出: “凌都司既已归来,我军士气正盛,当趁北夷立足未稳,速速集结兵力,收复玉平关,一雪前耻!” 他言辞恳切,一副为国为民、戴罪立功的模样。 “不可。” 凌豫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指着沙盘上玉平关与悦城之间的地形,冷静分析: “北夷骁勇,新得雄关,却不思进取,反在我军门前高悬免战牌。十有八九乃诱敌之计。” “玉平关至悦城一路,多有险隘可设伏。我军若贸然出击,恐未至关下,已遭重创。届时,悦城危矣。” 方岚、方峘等人闻言沉思,均觉有理。 苏景宥也面露难色,显然被凌豫描绘的可怕后果镇住。 苏景宣脸色微变,强辩道: “都司未免太过谨慎!岂知北夷不是因攻城损耗过大,正在休整?若错失良机,待其恢复元气,岂不更糟?” 凌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北夷动向不明,意图不清,此时轻出,非勇而是莽。” “悦城乃边境重镇,不容有失。在摸清敌人真实意图之前,坚守方为上策。” 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彻底压制了苏景宣的反驳。 凌豫归来后的一系列举措,让苏景宣日渐感到窒息。 军中人事调动让他耳目闭塞,加固城防使他难以再做手脚。 而凌豫坚决反对出兵的主张,更彻底堵死了他可能利用战事翻盘或灭口的路径。 他如同困兽,焦躁地在营帐内踱步,最终咬牙写下密信,试图再次向北夷求助,催促他们尽快行动,以打破眼前僵局。 然而,信使派出后便如石沉大海。 北夷依旧在玉平关按兵不动,而京城右相府那边,也没有任何回音。 苏景宣不知道的是,他这步棋,已然成了弃子。 京城,右相府密室。 唐洛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纸,周身弥漫着淡淡的黑气,正是之前与江绮露交手留下的沉重内伤。 他强行运转灵力疗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咳……” 他猛地咳出一口瘀血,气息才稍显顺畅。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唐霜端着一碗参汤,怯生生地探进头: “父亲,您还好吗?我熬了汤……” 唐洛眼中戾气一闪而逝,袖袍一挥,带起一股劲风将门“砰”地关上,冷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 “无事。为父正在静修,任何人不得打扰!” 门外的唐霜被吓了一跳,手中的汤碗险些掉落。 她隐约感到父亲今日的气息异常阴冷虚弱,与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截然不同。 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虑和不安,却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退下。 确认唐霜离开后,唐洛才对着阴影处冷声道: “苏景宣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私自斩杀信使,已惹北夷不快,如今竟还敢来催促?” 阴影中,他的心腹低声回应:“主上,那我们……” 唐洛擦去唇边血迹,眼神阴鸷: “北夷不过是一群贪婪的蛮子,暂且让他们和朝廷狗咬狗去吧。他们真以为我会助他们入主中原?笑话!” 他嗤笑一声: “这场仗,打得越久,朝廷消耗越大,陛下对竑王、靖王乃至那些武将勋贵的不满才会越深。待到他们两败俱伤,才是我们出面收拾残局,独揽大权之时!”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渴望: “至于北夷……他们腹地那缕玄冥之力,才是本相真正想要的东西。若非此次被那丫头重伤……” 他语气中充满杀意: “告诉那边,计划暂缓,一切待我伤势恢复再说。” “苏景宣那边,不必理会,且由他自生自灭!” “是!” 悦城军营,暮色渐沉。 凌豫独自立于城头,玄色披风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望着玉平关方向连绵的山影,眉头深锁。 关外北夷异样的沉寂,令他心中难安。 “元峥哥哥。” 方岚踏着石阶走来,战甲轻响:“北夷依旧没有动静。” 她的声音将凌豫从沉思中拉回。 他未回头,只淡淡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可怕。” 远处军营灯火初上,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传令下去。” 他转身看向方岚,目光锐利:“越是平静,越不能松懈。各岗哨加倍警惕,夜巡增派一倍人手。” “对了,靖王殿下近日有何异动?” 方岚点头应下,随即压低声音:“靖王殿下称病,已多日未曾露面了。” 凌豫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位四皇子素来独断,此时称病不出,是想要做些什么吗? “元峥哥哥……” 方岚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疑惑: “有件事我好奇许久……你从落鹰崖带回的那件女子披风,我见着十分眼熟。” 第149章 试探 凌豫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 “我记得棠溪也有一件相似的……” 方岚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道: “她那件内侧绣了一朵白梅,独一枝,很是别致。我还笑问她为何只绣一朵,她说……是随心而为。” 夜风掠过,带着边关特有的沙尘气息。 凌豫的指尖微微收拢。 那件他自崖底带回的披风内侧,确实也绣着一朵白梅。 “许是巧合。”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方岚笑了笑,似是释然: “也是,棠溪远在京城,怎会来此边陲之地。是我多心了。” 她抱拳一礼:“那我先回营了。” 凌豫颔首,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沉入黑暗的玉平关。 方岚的脚步声渐远,城头重归寂静。 可凌豫的心中却暗潮汹涌。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将那个清冷的身影暂时压下。 但有些念头一旦清晰,便再难按下。 翌日,处理完堆积的军务,凌豫信步来到伤兵休养的营区。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涩。 最里间的简易床榻上,“齐雨”正靠坐着,脸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此时正低头饮着热水。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凌豫,下意识便要撑起身子:“都司大人。” “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凌豫抬手虚按,动作随意,目光却掠过对方周身,不着痕迹地审视着。 他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语气如常:“伤势如何了?” “劳都司挂心,已无大碍。” 江绮露的声音略显沙哑,眼帘低垂: “想必再过几日,便可如常当值。” 她顿了顿,复又低声问:“都司的伤……” “皮肉伤罢了,只剩右臂还需将养些时日。” “多亏了我在落鹰崖底遇到的一位采药人。” 凌豫语气平淡,继而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闲谈般说道: “此番遇险,倒让我想起一桩京城旧事。”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齐雨脸上,实则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去年清明,我曾与一位故人同样遭遇险情,当时境况,比这次也好不了多少。” 帐内寂静,唯有药香袅袅。 只见齐雨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 江绮露仍旧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眼中情绪,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么……” 她沉默一瞬,才仿佛找回声音,低声问道:“那都司……那时的旧伤,可还安好?” 凌豫不动声色,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旧伤早已无碍。只是那位故人……”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 “她性子清冷,遇事却极为沉静。” “去年中秋我误伤了她,她未曾过多责怪,反倒……” 他话未说尽,留了无尽空白,眼神却再次看似无意地扫过江绮露低垂的眼睫。 江绮露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看来是位……心地宽厚的贵人。” 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借此掩饰着喉间的干涩和过快的心跳。 凌豫见状,心下了然几分,却不点破。 他转而问道:“听闻你跌入废井,井底阴寒,伤势可曾加重?” “谢都司关心,只是些皮外伤和寒气侵体,将养几日便好。” “那便好。” 凌豫起身,状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袍: “你且安心休养。” 言毕,他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江绮露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懈下来,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开始怀疑她了,那她的动作,要快了。 而走出营帐的凌豫,迎着略带寒意的风,眼神却愈发锐亮。 他回到书房,沉吟片刻,铺开信纸,笔走龙蛇,一封密信很快写成,火漆封缄后,唤来重光。 “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城,亲自交到……” 他低声吩咐,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营帐内,烛火下,凌豫摩挲着那枚平安符,眼前交替浮现“阿柒”模糊的侧影、“齐雨”低垂的眼帘,以及记忆中江绮露那张清冷绝尘的面容。 三个身影不断交织、重叠,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答案呼之欲出。 转眼到了重阳,秋意已深。 凌豫巡营归来,帐内炭火正旺。 目光扫至书案,一封无名密函静静压在一卷兵书下。 他骤然止步,眸色一凛,右手无声按上剑柄。 “何人进过帐中?” 声音沉冷,惊动了帐外值守的重光。 重光慌忙禀报并无人迹。 凌豫未置一词,返身阖紧帐帘,方走回案前。 指尖在信封上停留一瞬,终是利落拆开。 信纸展开,只扫几行,指节便已绷紧。 密函当中,竟是靖王苏景宣与北夷往来的密信副本、以及买凶暗杀他的书信。 凌豫阅毕,指节捏得发白,胸中怒涛翻涌。 为了一己私利,一国王爷竟可置家国疆土、同袍性命于不顾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将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 但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一股寒意与庆幸交织而生。 若非在落鹰崖底遇到“阿柒”,他恐怕早已葬身荒野,又何来今日肃奸之机? 凌豫稳了稳呼吸,将密函仔细收进怀中。 此刻不宜打草惊蛇,以免苏景宣狗急跳墙。 恰在此时,帐外重云低声报:“都司,方姑娘和方少爷到了。” “请进。” 凌豫敛去所有情绪,沉声道。 帐帘掀起,方岚步履生风走在前面,方峘紧随其后。 “元峥哥哥!” 方岚唤道,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上:“父亲密信。” 凌豫接过,迅速览过。 忠勇公方句信中提到粮草军械已齐备,但流郡附近的北夷军队近来异常安静,似是按兵不动。 方句判断战机已至,计划由他率一部精锐自流郡出击,与悦城守军里应外合,夹击玉平关。 但出于谨慎,只率一半精锐驰援,另一半留守流郡。 原来,北夷王庭因唐洛重伤失联,不敢妄动,严令乌垣及玉平关守军暂取守势。 “元峥哥哥如何看待?” 方岚追问。 凌豫沉吟片刻:“国公爷深谋远虑。此计虽险,确是收复玉平关的良机。” 他目光扫过方家姐弟:“北夷按兵不动,事出反常,速战方能掌握先机。” “我与阿姐亦作此想。” 方峘接口道: “父亲叮嘱,行动务求迅捷,方能及时回防流郡。” “既然如此,便依国公之计,三日后发兵!” 凌豫决断道。 第150章 进攻 “好!我这就去禀报两位殿下。” 方峘抱拳,转身欲出。 凌豫颔首,将二人送出营帐。 帐帘落下,他独立片刻,怀中的密信如烙铁般滚烫。 山雨欲来的压抑,沉沉压在了心头。 方岚与方峘即刻前往主帅营帐,将忠勇公的信件呈递给翊王与靖王。 苏景宥细阅后,温雅的脸上露出赞同之色: “国公爷用兵持重,此计虽险,却也是打破目前僵局的最佳良策,本王认为可行。” 一旁的苏景宣却眉头紧锁,他本能地觉得此举过于冒险,更隐隐不悦于凌豫与方家姐弟已先达成一致。 他语带质疑:“倾巢而出,若流郡有失,该当如何?是否太过草率?” 但在方岚条理清晰地分析了父亲方句的留守安排与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后,苏景宣发现自己缺乏足够理由反驳。 只得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默认了计划,心中却暗生恼意。 三日后,进攻如期而至。 玉平关下,战鼓擂动,杀声震天。 忠勇公方句亲率精锐骑兵,自侧翼攻入北夷军阵,顿时激起一片人仰马翻。 几乎同时,悦城城门洞开,守军主力在方岚、方峘姐弟的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出,对玉平关展开了正面强攻。 北夷守军猝不及防,在两面夹击下很快陷入混乱,城关防线摇摇欲坠。 凌豫一身玄甲,一马当先。 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他目光锐利,死死锁定着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北夷王旗,只要夺下那里,此战便可定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垂死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凌豫的铠甲已被鲜血染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拿下此关! 于是他率军主攻东门,方岚姐弟策应。 关内的北夷守军因久无战事,又未得王庭明确指令,加之部分将领溺于享乐,防备果然松懈。 就在他冲破最后一道障碍,即将逼近城楼之际,一股极其隐晦的杀机自身后袭来。 一支淬了毒的乌黑短矢,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直取他后心。 凌豫正全力应对前方之敌,对来自背后的致命危机浑然未觉。 等到他察觉到破风声时,已难以完全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华般的流光倏然闪过。 箭头在触及凌豫背甲前不足一寸之处,仿佛撞上一道无形壁垒,力道尽消,悄无声息地坠落在地。 凌豫只觉背后似有微风拂过,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清冷异香。 他虽未看清背后发生何事,但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他脊背一寒,骤然回头! 视线穿过纷乱厮杀的人群,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齐雨。 就在那硝烟与刀光交织的混乱背景下,他看见了“齐雨”。 不,那不是齐雨。 那张清丽绝伦、带着一丝慌乱却依旧沉静的面容,分明是远在京城、应在瑞云寺清修的江绮露。 此刻她正缓缓收回手,指尖似有若无的流光悄然隐没。 刹那间,凌豫心中巨震, 所有关于阿柒、齐雨、平安符、披风的疑团,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为何在此? 她究竟是谁? 江绮露在他回头瞬间便知大事不好。 情急之下动用灵力,竟让自己真实的容貌在凌豫面前暴露无遗。 她看到凌豫眼中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探寻,心知身份已无法再隐藏。 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断。 眼瞧着凌豫没有中箭,于是另一枚暗箭再次驶来。 下一刻,在凌豫眼睁睁的注视下,那枚暗箭径直穿透了“齐雨”的胸膛。 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然后迅速被涌上的敌我士兵淹没在混乱的战阵之中。 “齐雨!” 近处的同伴惊呼。 凌豫闻言,心头猛地一沉,目光急急扫去,只看到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和一抹熟悉的衣角。 他强压翻腾的心绪,吩咐继续进攻。 “杀——” 玉平关一役的厮杀声渐歇,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残破的关墙上空久久不散。 就在凌豫因“齐雨”之死心绪翻腾之际,另一场风波已然掀起。 “拿下靖王!” 凌豫声如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岚早已留意苏景宣的异动,闻令立即与方峘联手,迅速将其制住。 “凌豫!你放肆!竟敢污蔑本王!” 苏景宣挣扎着,色厉内荏地咆哮。 “我等亲眼所见,靖王殿下欲趁乱再施暗箭!” 方岚厉声道。 军营中最怕叛徒,没想到,堂堂亲王竟然背后放冷箭! 苏景宣强作镇定,厉声道: “放肆!凌豫,你就任由部下如此污蔑本王?战场流矢横飞,焉知不是误伤!” 凌豫目光冷冽如冰,心中因江绮露而起的波澜瞬间被更深的寒意压下。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封密函,直接甩到苏景宣面前: “殿下可认得此物?与北夷往来密信,铁证如山。” 苏景宣拾起信件,只扫了几眼,脸色骤然惨白,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狡辩之词。 颓然地被方峘带人押了下去,严密看管起来。 夺回玉平关后,关内一片狼藉。 忠勇公方句深知流郡仍面临乌垣大军的威胁,不敢久留,在简单安抚将士、交接防务后,便率部火速返回流郡驻守。 临行前,他将玉平关的善后与防务郑重托付给翊王苏景宥和凌豫。 凌豫站在关墙之上,望着方句大军远去的烟尘,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 胜利的喧嚣过后,一种空落感悄然浮现。 她真的死了吗? 那种非同寻常的感觉,让他无法相信她会如此轻易地陨落。 这种怀疑,反而奇异地冲淡了悲伤,只余下更深的探究。 他收敛心神,现在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 “殿下。” 凌豫转向身旁温文却略显局促的苏景宥: “虽暂退北夷,但敌军主力未损,不可懈怠。防务需即刻重整,哨探需加倍派出。” 他下令军中稍稍增加今晚伙食,略作犒劳,但巡防警戒等级丝毫不降。 他并不知道,在关隘阴影处,一道无形的目光时常落在他身上。 江绮露借助法术隐匿身形,静静观察着凌豫的一切。 洛戢自上次重伤后,似乎彻底切断了与北夷的直接联系,潜心疗伤,暂无动作。 夜色渐深,玉平关在经历白日血战后,陷入一种疲惫的宁静。 第151章 自然作得了主 寒风吹过荒草,发出簌簌的轻响。 江绮露独立于暗处,一身月白色素衣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袖口隐隐绣着几不可见的梅花暗纹。 玉尘悄步走近,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忧切: “少主,接下来作何打算?可要回京?” 江绮露并未回头,目光仍定定锁向不远处那座灯火未熄的营帐。 她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 “他若得知江绮露已死……会作何反应?” 她声音轻得像自语:“他心中所念,究竟是那个相府千金,还是我?” 夜风掠过她散落的发丝,带来远处巡卒脚步声与隐约的马嘶。 她微微合眼,复又睁开,眼底清冷如覆霜。 “玉尘,你说……凌豫当真还是玉徵么?” 玉尘一怔,她随少主从洛族而来,虽不及玉蕊陪伴更久,却也知晓那段前尘旧事。 她低声回: “少主……阿蕊姐姐说的对,今时的凌豫,终究不是从前的玉公子了。” 江绮露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我……只是想骗骗自己罢了。” 帐中灯火摇曳,映出凌豫踱步的身影,清晰一如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男子。 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声线渐沉: “那就再助他最后一回吧。” 玉尘静默片刻,终是垂首: “是。” 五十里外,北夷大营。 主营内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将几名夷将铁甲映得泛红。 勃律将军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帐中无人言语。 接连两日受挫,又失了与唐洛的联系,军心已隐隐浮动。 “报!” 帐帘忽被掀起,夜风卷着寒气灌入。 卫兵急跪:“翊王苏景宥单骑至营外,请见主帅!” 众人俱惊。 勃律霍然起身,手按刀柄:“多少人马?” “只……只他一人!” 帐中数道目光交汇,惊疑不定。 勃律眯了眯眼,终是沉声道:“让他进来。” 脚步声渐近。 帐帘再次被掀开,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入。 炭火噼啪,光影在他温雅面容上跃动,那双眸却静得慑人。 “诸位将军,此战可还安好?” 苏景宥微微颔首,嗓音平和。 一名副将拍案而起:“翊王孤身闯我大营,是真不怕死?” 苏景宥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将军是聪明人。杀我,不过泄愤;留我,或可谋一条生路。” 勃律脸色一沉:“王爷此言何意?” “唐洛已失联数日了吧?” 苏景宥向前一步,帐中烛火将他身影拉得斜长: “他所许诺的王庭援军、粮草补给,如今何在?” 另一将按刀怒喝:“休要挑拨!乌垣将军大军在侧,不日即至……” “乌垣不会来了。” 苏景宥声调未扬,却如冷泉击石,截断他的话。 “流郡驻军昨夜已拔营后撤三十里。王庭……怕是已打算弃了诸位这步棋。” 帐中霎时死寂。勃律攥拳,指节泛白。 “将军若不信,可遣快马往流郡一探。” 苏景宥语气缓了缓:“本王今日来,是为给诸位指另一条路。” 他目光扫过众人: “即刻退兵百里,东云绝不追击。此后十年,两国以漠水为界,各守疆土。东云愿每年赠粮万石、白银五千两,助北夷度过今冬饥荒。” “这比起唐洛那空口无凭的盟约,如何?” 与此同时,玉平关内。 凌豫处理完军务,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审视地图。 他指尖无意识地点在地图上北夷大营的位置,眉头紧锁。 探子传信而来,勃律军中,似乎来了一位贵客。 偏偏在这种时候? 若不是……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脑海。 若是她没死,以她之能,会做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 心中那股怀疑与担忧交织,竟有些烦躁。 炭盆爆出一簇火星。 勃律与左右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动摇。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王爷……能做主?” 苏景宥迎上他的视线,唇边浮起极淡的弧度: “本王既敢来,自然作得了主。”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只余炭火细响。 勃律与几名将领沉默地交换着眼神,空气中弥漫着犹豫与怀疑。 半晌,勃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 “口说无凭。王爷如何保证,这不是缓兵之计?” 苏景宥,或者说,江绮露静静立在那里。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的暖意却丝毫化不开她眉眼间的清冷。 她略略抬眼,目光如静水拂过众人: “将军要凭证?眼前战局,东云已占先机,本王何必以身犯险,亲入虎穴来行缓兵之计?” 她稍作停顿,向前又走了一步。 烛光将她投在帐壁上的影子拉得细长,带着无声的威压。 “唐洛所许,无非是里应外合、裂土封王。可如今他自身难保,其许诺便一触即溃。” “本王所予,却是实打实的粮秣银钱,与十年太平。” 一位满脸虬髯的副将忍不住低声道:“谁知你们汉人会不会出尔反尔……” 江绮露轻轻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 “出尔反尔,对我有何益处?战事拖延,东云亦要损耗国力。本王所求,不过是北境安宁,两不相扰。这诚意……” 她目光转向勃律:“将军心中自有衡量。” 勃律的手指在粗糙的案几边缘缓缓摩挲。 粮草确实只够支撑半月,后方的补给路线近来屡遭不明轻骑骚扰,若真是东云所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王爷的条件,我需呈报汗王。但在此之间……” “将军可先行撤军三十里。” 江绮露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以示诚意。三日内,若王庭无回复,或贵军有异动,今日之约便作罢。届时,乌垣将军是否还愿为孤军冒险,将军应当清楚。” 帐内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只有炭火爆出几点火星。 勃律最终缓缓站起身,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北夷的礼节: “好。就请王爷,立下字据为凭。” 江绮露自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绢帛,轻轻置于案上。 绢帛边缘绣着暗纹,在火光下隐隐流动。 “本王的承诺在此。也希望将军,莫要辜负这份安宁。” 她说完,不再看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朝帐外走去。 身影没入帐外沉沉的夜色前,留下一句平淡却清晰的话: “明日拂晓,望见贵军后撤的旌旗。” 第152章 主动求和 夜风卷起帐帘,她已然离去,只留那份绢帛静静躺在案上,和帐内一群心绪翻腾、进退维谷的北夷将领。 走出大帐,夜风拂面,带着塞外的寒意。 江绮露维持着幻形,心中冷静地计算着。 她能做的已做完,能否成事,还需看北夷内部抉择,以及……凌豫能否把握住她创造的这个机会。 她悄然隐入黑暗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而玉平关内,凌豫依旧立于窗前,一夜无眠。 天际微明时,哨探飞马来报:北夷大营有拔营后移迹象! 凌豫眸光一凝,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想愈发清晰。 他沉声下令:“传令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另,多派斥候,紧盯敌军动向,随时来报!”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 无论昨夜那人是谁,这场博弈,还远未结束。 北夷大营果然在黎明时分开始拔寨后撤,秩序尚算严整,却难掩一股颓败之气。 凌豫站在玉平关高耸的城楼上,晨光刺破云层,将他坚毅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他望着远处烟尘滚滚,并未下令追击。 “都司,果真不出您所料,北夷退了三十里,在新月河对岸重新扎营。” 重光前来禀报,语气带着兴奋: “此战大捷,朝廷必有重赏!” 重光早在进攻玉平关时便已痊愈,本来凌豫让他多休息的,不过他自己还是重回岗位了。 凌豫目光依旧锐利,并未因暂时的胜利而放松: “赏赐是后话。勃律用兵谨慎,后撤是暂避锋芒,亦是缩短他们的补给线。传令下去,加固城防,多派斥候,严密监视新月河对岸动向,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 与此同时,被暂时软禁在关内一处僻静院落的苏景宣,面如死灰。 他原本指望北夷能制造更大混乱,或唐洛能有后手,谁知等来的却是北夷不战自退的消息。 他深知,自己通敌的把柄被凌豫牢牢抓住,一旦押回京城,等待他的将是万劫不复。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他立刻警惕起来,见到来人后,嘴角立刻扯出讥诮的弧度。 “我当是谁。五弟今日怎有空来这晦气地方?” 苏景宥不答,只轻轻合上门。 指尖在身后无声一划,结界如水纹漾开,隔绝了内外声响。 他这才转身,神色平淡: “四哥倒是清闲。” 苏景宣将手中书卷一掷: “不必假惺惺。是苏景安让你来看我笑话,还是你自己想来逞威风?” 苏景宥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他面上压不住的焦躁: “四哥说笑了。你我兄弟,何来笑话。” 他停步于案前,声线微沉: “我今日来,只想问一句。” “唐洛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连勾结外敌这等罪名都敢沾?” 苏景宣面色骤变:“休要血口喷人!” “北夷已然退兵。” 苏景宥俯身,双手撑在案沿,阴影笼罩下来: “我猜,唐洛许久没有联系你了吧。” “四哥,你押的注……全输了。” “你!” 苏景宣霍然起身,额角青筋隐现: “苏景宥,你别以为跟着二哥就能高枕无忧!你也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狗!” “狗又如何?” 苏景宥忽地轻笑,那笑意里透出冰冷的讥诮: “至少我这狗,懂得择主而栖。二哥能给我体面,能让我在朝中有一席之地。” “不像四哥,空有野心却无脑子,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你!” 苏景宣勃然大怒,一把掀翻案上茶盏: “凭你也配议论我!” 瓷片碎裂声在房间内闷闷回响。 苏景宥直起身,掸了掸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是不配。而兄长你呢?逞一时意气,落得如此境地,可曾有人为你求过半句情?淑妃娘娘在宫中,怕是自身难保了吧。” 他观察着苏景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闪过的惶乱,心知他确实不知唐洛更深层的图谋。 也罢,本就不指望他能知悉全部。 “罢了。” 苏景宥似觉无趣,转身走向房门: “既如此……” “兄长好生歇着吧。之后押解回京时,父皇面前,还望慎言。” “苏景宥!” 苏景宣在身后嘶声低吼:“你告诉苏景安,我若不好过,他也别想干净!” 他脚步未停,只在推门前淡淡留下一句: “那也得四哥……还有这份本事才行。” 结界随他迈出而消散。 门外守卫依旧垂首肃立,对门内动静恍若未闻。 暮色渐浓,远处军营已亮起点点灯火。 苏景宥,或者说江绮露,走入廊下阴影。 “传信倚梅。” 她低声对虚空中道: “让她盯紧唐洛与朝中一切异动。尤其……留意兄长的安危。” 微风拂过,似有若无的一声“是”消散在风里。 她抬眼望向京都方向,眼底映着渐沉的天色,一片冰凉寂然。 三日后,北夷使者至。 凌豫将人迎入军帐,烛火映着来使恭敬却难掩焦灼的面容。 使者奉上勃律亲笔盖印的绢书,语气恳切: “吾王愿依翊王殿下之约退兵,岁贡之事亦无异议。唯有一请……” 他稍顿,抬眼看了看座上神色温雅的苏景宥:“望两国缔结姻亲,永修和睦。” 帐中倏然一静。 苏景宥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脑中闪过几片模糊画面。 他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仍持着温和的浅笑,未急于开口。 使者的话在他耳中嗡嗡作响。 缔结姻亲? 他几乎要疑心自己听错了。 然而帐内烛火跳跃,映着使者低垂的眉眼,那份急切不似作伪。 他下意识地望向凌豫。 凌豫目光与他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一颔首。 “贵使所言,倒是有趣。” 苏景宥缓缓开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借此稳住心绪: “只是本王不记得,曾与贵主定下此约。” 使者连忙躬身: “殿下恕罪。吾王之意,是钦佩殿下孤身入营、以智退兵的胆略气度,更信殿下能主两国长久之和。若能结秦晋之好,实乃万民之幸。” 孤身入营。 这四个字轻轻扎在苏景宥心口。 脑海中破碎的画面更清晰了些。 可他分明记得,那几夜自己皆在关内,与凌豫、方岚等人议事至深夜,从未离开。 冷汗几乎要渗出后背。 “殿下神机妙算,臣等亦钦佩不已。” 凌豫的声音平稳响起,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 “然则婚盟乃大事,非殿下可独断。贵主既有诚意,何不先陈明细节?” 第153章 回朝 方岚亦在此时朗声笑道: “正是!五殿下的胆识,我与阿峘至今想来仍觉震撼。殿下竟能只身潜入,掷书慑敌,这般胆识,岂是常人能有?” 她身侧的方峘用力点头,眼中是全然的钦佩与信赖。 苏景宥看着他们真诚的脸,喉间微涩。 可这谎从何而起? 他袖中的手悄悄收紧,掌心传来轻微的刺痛。 在苏景宥犹豫的同时,凌豫已上前接过绢书。 目光扫过其上北夷王庭印鉴与勃律字迹,又掠过使者低垂的眼睑。 他心口蓦地一沉,随即又被某种尖锐的刺穿。 是了。 除了她,还有谁? 他几不可察地移步,借着烛影遮蔽,用仅二人可闻的气音道: “殿下宽心。纵使北夷有诈,北境尚有忠勇公坐镇,铁壁铜墙,万无一失。” 是了,即便有诈,忠勇公还在北境呢。 苏景宥抬眼看向凌豫,触及对方深邃目光时,心头那点不确定奇异地安定下来。 恰在此时,方岚也压低声音,靠近他耳边: “父亲昨日密信已至,乌垣部确已有后撤之意,北夷王庭此次退兵,不似作伪。” 两重保证落下,苏景宥心中那块悬石终于落地。 他深吸一口气,帐内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带来一片清明。 再抬眼时,他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雅从容: “本王知晓了。” 他缓缓起身:“姻亲之事,关乎两国体统,本王需奏禀父皇,由陛下圣裁。”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使者瞬间紧绷的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贵国愿退兵休战、开启互市之心,本王可代陛下先行接纳。岁贡清单与互市细则,可着有司详议。至于其他……” 他微微一笑: “且待本王禀报父皇,再从容计议。” 使者忙道: “都司所言极是。只是两地相隔,书信往来耗时良久。” “我军愿先退五十里,乌垣将军亦会自流郡后撤。外臣愿随殿下入京,亲向旭帝陛下陈情,待陛下决断后,再行后续之事。” 他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 苏景宥略一颔首,声线温润却自带皇室威仪: “贵使诚意,本王知晓。既如此,便依此议。请贵使先回禀勃律将军,明日午时,本王亲见贵军后撤。至于和亲之事……”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淡了些:“且待面圣再议。” 使者躬身称是,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声。 苏景宥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低声道: “元峥,此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凌豫将绢书置于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其上墨迹。 “殿下不必多虑。” 他声音很平,目光却望向帐外: “无论蹊跷与否,既然北夷主动求和,我等接着便是。” 夜风掠过营旗,猎猎作响。 远天之下,北夷大营的火光,正开始缓缓向后移动。 苏景宥有些坐立难安。 总感觉独自闯入北夷军营的事不是自己所为。 他前些日子睡得极沉,醒来却觉浑身疲惫,脑中还有些模糊不清的碎片记忆,但具体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当是连日劳累所致,加之性格本就有些优柔,面对眼前复杂的局面更觉力不从心。 只能更多倚仗凌豫决断,自己心底却是一片茫然。 于是算是默认了江绮露之前的所做所为。 而真正的执棋者江绮露,此刻已恢复本来容貌,悄然远离了玉平关的是非之地。 她在一处隐秘的山坡上驻足回望,关城在晨曦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通过玉尘,她已知晓北夷暂时退却,主动求和。 凌豫也稳住了目前的局势。 “凌豫……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低声自语,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苏景宣这颗棋子已废,北夷暂时受挫,眼前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 但她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洛戢绝不会善罢甘休,京中各方势力得知玉平关变故后,必然会有新的动作。 而凌豫…… 他对自己起疑是必然的,以他的性格,必定会追查到底。 不过,她到底是帮了他,也算如了他的愿。 他是否知道,以及会如何做,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就回京这一路,剩下的,就靠他自己了。 她望向京都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洛戢,我们的账,总要慢慢算。” 她转身,身影融入山林晨雾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十月的玉平关,朔风已起,卷过枯草,簌簌有声。 凌豫与苏景宥率精骑押着靖王苏景宣的囚车启程,北夷使者一行十二人跟于队后,由副使亲信乌木罕领着。 凌豫命重光带二十亲兵在侧名为护卫,实为监视,自己则领精锐前后拱卫,将翊王车驾与囚车牢牢护在中间。 出发那日,方岚与方峘姐弟送至关外。 “殿下,元峥哥哥,一路当心。” 苏景宥颔首,目光落在方岚身上,温润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这些时日能在她身旁共事,于他而言已是难得的欢愉。 他低声应道:“方将军也请保重。” 方岚只作不见他眼中情意,爽利地一抱拳:“谢殿下挂心。” 随即转向凌豫,从马侧取出一方青布包裹: “元峥哥哥,若是回京有机会见到棠溪,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包裹里面都是一些她收集的一些边关特产玩意,棠溪久在瑞云寺,一定很寂寞。 有了这些,也能解解闷。 凌豫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沉默片刻后伸手接过。 包裹不重,却似压在他心头。 他低低道:“保重。” 二字落,再无多言,勒马转身,扬手一挥。 方岚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与苍黄秋草、萧瑟远山融为一体。 身旁的方峘轻轻唤她:“阿姐,回了。” 方岚嗯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天际雁行。 转身时,关外风声愈紧。 凌豫一行人马沿官道向南,两旁枯草连天,远山灰蒙,唯闻风过辕旗的猎猎声响。 队伍南行的路途果然不太平。 自玉平关出发后,不过三四日,便接连遭遇了几次伏击。 凌豫始终绷紧心弦,亲率精锐应对,每每陷入苦战。 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因对手离奇失手或突如其来的外力干扰而险险化解。 几次下来,虽有惊,却无大险,连囚车中的苏景宣都只受了些颠簸惊吓。 第154章 顶罪 又一次击退来袭后,他于黎明薄雾中擦拭剑上血迹,目光扫过安静得异常的四周山林。 凌豫眉峰越蹙越紧。 他抬头,目光掠过官道旁寂静的枯树林,除了风声,一无所获。 他悄然召来重光,低语:“留意沿途是否有其他势力。” 重光领命。 一路有惊无险,抵达京城时,已是十月底。 提心吊胆的北夷使者明显松了口气,苏景宥温雅的脸上也难掩倦色与释然。 唯有凌豫,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他抬眸望向瑞云寺的方向,握着缰绳的手指缓缓收拢。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陛下!” 凌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冷硬: “边关查获北夷往来密信七封,印信、笔迹皆经核验,确为靖王所属。” “另有擒获的北夷使者口供在此,供述靖王以边关布防、军械流向为筹码,换取异族支持。” 他将手中一叠信函与供词由内侍转呈御案,动作利落。 身旁的苏景宥亦垂着眼,温润的面上带着不忍,却仍低声补充了查获私调军械的具体时地与证人。 御座之上,旭帝沉默地听着,指节在光洁的案面上缓缓叩击。 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头上。 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荒唐!” 跪着的苏景宣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浮现,嗓音因激动而嘶哑: “这是构陷!凌豫,你与苏景宥沆瀣一气,拿这些伪造之物来害我!” 凌豫侧过脸,目光直直刺向他: “伪造?殿下可要亲自辨认一番信上私印?或与那北夷使者当面对质?” 他语气并无咄咄逼人之态,只是平静陈述,却更显森然。 苏景宣被那目光一慑,又触及父皇深不可测的沉默,气焰骤然一颓,言语间漏洞渐出: “我……我只是……那印信或许被盗用……” 就在此时,静立一旁的一位内侍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跪在后列一直垂首不语的六皇子苏景宜。 苏景宜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抬起头,正对上内侍那看似平静,眼底却暗藏冰冷威胁的眸子。 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片刻挣扎后,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声音干涩发颤: “父皇……儿臣有罪。四哥……四哥所为,皆是受儿臣怂恿。” “信函往来、军械调度……实是儿臣假借四哥之名行事。儿臣……妒恨四哥得父皇看重,故出此下策,意欲一石二鸟。” “求父皇明鉴,一切皆是儿臣之过,与四哥无关!” 殿内霎时一静。 苏景宣猛地转头看向苏景宜,脸上交织着惊愕与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随即迅速化为悲愤: “六弟!你……你怎能如此糊涂!父皇,儿臣御下不严,竟不知他胆大包天至此!” 凌豫眸色骤然转深,紧抿着唇,未发一言。 他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旭帝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疲惫。 他在苏景宣强作镇定的脸和苏景宜苍白的面容上来回扫过,又似无意地掠过下方眼观鼻、鼻观心的苏景安。 皇帝心中明镜一般。 老四跋扈,未必做不出这等事;老六懦弱,怕是没这个胆子。 可眼下,老四的母族、淑妃的娘家,还需留着,与皇后、老二一脉维持那微妙的平衡。 老大资质平庸,成年后便被他发配封地。 老二最近风头太盛,老四这块磨刀石,还不能彻底废了。 “好,好得很。” 旭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兄弟阋墙,算计到军国大事上来了。苏景宣,你御下不严,昏聩失察,纵容胞弟行此大逆,削去亲王爵,降为郡王,禁足府中,无旨不得出。” 苏景宣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儿臣领罪,谢父皇隆恩!” 旭帝的目光落到苏景宜身上,冰冷如铁: “苏景宜,构陷兄长,勾结外邦,其心可诛。即日起,革去所有职衔,打入天牢,候审发落。” “儿臣……领罪。” 苏景宜重重叩首,额角触地,再无言语。 侍卫上前,将他拖起带下。 经过凌豫身边时,这位一直藏拙的皇子忽然极快地抬起眼,看了凌豫一眼,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凌豫垂眸,面无表情。 “凌豫,景宥,此行辛苦了。且先退下吧。” 旭帝挥了挥手,面露倦色。 “臣等告退。” 退出紫宸殿,深秋的寒风扑面而来。 苏景宥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元峥,今日之事……”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化在风里。 凌豫默然望着宫道尽头沉沉的暮色。 皇帝的心思,他何尝不明白。 只是…… 他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 宫门在身后沉重闭合的声响。 凌豫独自策马,并未回都司府。 马蹄踏着青石路面,在渐次亮起的稀落灯火中,不自觉地绕到了那条熟悉的长街。 风里已带了夜寒,长街两侧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洒在寂静的街面上。 他勒住马,停在离清歌酒坊尚有一段距离的阴影里,抬头望向长街深处。 视线尽头,那扇他曾无数次凝望的二楼窗扉,此刻紧闭着,帘幕低垂,透不出半点光。 他记得第一次真切看见她,就是在那扇窗后,惊鸿一瞥,却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可此刻,只有夜色和风在回应他的凝望。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刹那,心头莫名一动,仿佛被什么牵引。 他倏然抬眼,再次定定望向那扇漆黑的窗。 夜风吹起他墨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默地驻马遥望,像一尊凝固在夜色中的雕像。 片刻后,他终是无声地调转马头,缰绳一扯,身影连同马蹄声,一并没入了京城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楼上,帘幕厚重的阴影里。 江绮露一袭素衣,静静立着,如同融入黑暗的一抹月华。 直到窗外那清晰可辨的马蹄声彻底远去,她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少主。” 玉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 “凌都司……似已起疑。他方才在楼下停留许久。” “无妨。” 江绮露的声音淡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听不出情绪: “他疑他的。只要人活着进了京,便是够了。” 第155章 心中早已另有其人 她收回手,不再看窗外夜景。 烛火将她清冷侧影投在墙上,寂然不动。 玉尘稍作迟疑,声音更低:“可是,凌都司出城了,往……瑞云寺方向去了。” “……” 江绮露脚步顿住。 她背对着玉尘,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那清冷无波的语调里,竟极罕见地渗出了一丝慌乱: “或许,他另有要事。” 凌豫确实是朝瑞云寺去了。 夜雾未散,天边只透出一线光亮。 瑞云寺后山竹林簌簌,露水浸湿了凌豫的衣摆与肩头。 他依着记忆中的小径,无声绕至寺中专为贵客辟出的清修别院外。 院墙不高,隐约可见内里一株古银杏。 他正欲上前,却见那扇原本应在内里拴着的院门,竟“吱呀”一声,从内拉开了。 门内,江绮露一身霜色常服,外罩淡青色素缎披风,立在将散未散的晨雾里,神色静漠,仿佛早已料到他此刻会站在这里。 “凌都司。” 她先开了口,声音比这山间的晨雾更淡: “擅闯皇家寺院清净之地,于礼不合。” 凌豫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并未理会她话语中的疏离,单刀直入: “玉平关的齐雨,还有落鹰崖底的阿柒,是不是你?” 江绮露眉梢都未动一下: “凌都司在说什么?我奉旨在此清修,晨钟暮鼓,诵经礼佛,并不识得你所说之人。” “是么?” 凌豫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那是一枚半旧不新的平安符,边缘已有磨损,丝线颜色却依然清晰: “此物,郡君可认得?” 江绮露的视线落在平安符上,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她找了许久,不知遗落在何处。 原来竟被他拾去了吗?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蜷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甚至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淡淡不悦: “平安符?瞧着有些眼熟。凌都司拿着这么一件小玩意儿,是何意?” “你的平安符呢?” 凌豫踏前一步,气息逼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之前我送你的那枚。” “我的早就不知何时遗失了。” 江绮露面不改色,瞎说道。 “是吗,这么巧?” 江绮露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正要开口,院门侧边的回廊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 倚梅匆匆而来,见到凌豫在此,明显一怔,随即垂首对江绮露急道: “郡君,竑王殿下又递了帖子,人已到了寺前,说是……今日若再见不到您,便不走了。” 她声音里带着为难:“已是第三回了,慧觉师父也快拦不住了。” 方才还在质问平安符的凌豫,脸色骤然一沉,唇线抿紧,目光看向江绮露。 江绮露心中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这纠缠不休的苏景安,来得恰是时候。 她避开凌豫逼人的视线,对倚梅淡淡道: “既如此,便请殿下前厅稍候,我片刻即来。” 她正需一个时机,与苏景安将话彻底说清,断了他那些掺杂着算计的念想。 吩咐完,她才重新看向凌豫,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送客: “凌都司,请回吧。” 凌豫站着未动,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莫名一窒。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身影很快没入后山茂密的竹林之中,消失不见。 江绮露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静立片刻,才轻轻吸了口微凉的空气,对倚梅道: “更衣,见客。” 她以为凌豫已然离去。 却不知,就在一墙之隔的竹林阴影深处,凌豫背靠着一株粗壮的毛竹,屏住了呼吸。 他并未走远。 前院隐约传来苏景安温润带笑的话语声,以及江绮露清冷平淡的回应。 他闭上眼,手掌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闷胀。 每一句,都像细小的针,扎在他心头。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愿任何人,以任何名目,靠近她,觊觎她。 前厅茶烟袅袅,苏景安坐在客位,一身亲王常服端雅华贵,面如冠玉。 唇角含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看向姗姗来迟的江绮露。 “清平见过竑王殿下!” 江绮露步入前厅,朝他行礼道。 “劳竑王殿下久候,还望殿下勿怪。” 苏景安早已起身,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将她细细打量: “清平郡君言重了。是本王唐突,屡次叨扰清静。” 他抬手示意江绮露入座,自己也优雅落座。 指尖轻轻拂过茶盏边缘,似是闲聊般开口: “清修清苦,郡主在此,实在委屈了。” “礼佛贵在心诚,何谈委屈。有劳殿下挂怀。” 江绮露垂眸,指尖拂过茶盏边缘,语气疏淡。 苏景安笑容未变,却话锋微转: “父皇旨意虽重,却也非不可转圜。若郡君应允,我自有法子,接你回京。” 江绮露缓缓抬眸,目光清澈见底: “殿下慎言。未得陛下明旨,私议出寺之事,岂非抗旨不遵?” 苏景安笑容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锐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郡君是聪明人,当知旨意可改,境遇可变。”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江绮露: “若得郡君为伴,江家便是本王最坚实的盟友。本王可向父皇陈情,接郡君出寺,亦能保左相府与郡君,安稳无虞。” 江绮露执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微烫,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叶芽,并未抬眼: “殿下厚爱,清平愧不敢当。” “陛下旨意令清平在此清修静思,未得旨意,殿下私下来此提及此事,恐有抗旨之嫌,于殿下清誉有损。” 茶香袅袅,江绮露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轻触,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她终于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苏景安。 “何况……” 她略一停顿,字句清晰: “清平心中,早已另有其人。至少,那人不是殿下。” 苏景安脸上温润的笑容终于淡去了几分,他目光一凝: “另有其人?” “是谁?” 他追问,心头瞬间掠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最刺眼的那一个: “凌豫?” 江绮露沉默不语,只是端起茶盏,又轻啜了一口。 这沉默,在苏景安眼中看来无异于默认。 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是恼怒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苏景安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冰冷的重量: “郡君可知,意气用事,有时会累及家人,甚至……累及旁人。” “凌都司年纪轻轻身居要职,树大招风,前路未必平坦。” 第156章 我心悦你 “殿下说笑了。” 江绮露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凉薄的讽刺: “殿下多虑了。兄长与凌都司,皆为陛下臣子,尽忠职守而已。” “他们的前程安危,自有陛下圣裁。殿下……还是先顾好自身为宜。” 她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时辰不早,殿下请回吧。清平还需诵早课。” “你!” 苏景安眸色一沉,温润的表象几乎维持不住。 他盯着江绮露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心底那股强烈的占有欲与此刻受挫的恼怒交织翻滚。 他确实需要江家的势力。 可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个女子,让他生出一种想要彻底征服和拥有的冲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般翩翩风度,只是眼底再无暖意: “今日是本王冒昧了。山寺清寒,郡君……好自珍重。” 他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厅内恢复寂静,唯有残茶一点微温。 江绮露独自立在原地,望向苏景安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层冰封的平静慢慢褪去,染上一丝淡淡的疲惫。 她知道,今日算是将这位城府深沉的皇子,彻底推到了明确的对立面上。 她抬手,缓缓按了按眉心。 而一墙之隔的竹林深处,凌豫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已然用力到泛白。 他背靠着冰冷的竹身,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凌都司,还要听到几时?” 江绮露清冷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凌豫从阴影中走出,晨露沾湿了他的肩头和鬓发,他却浑然未觉。 他一步步走入前厅的门廊,站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门槛外。 不再隐藏,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先前那些关于齐雨、阿柒、平安符的质问,此刻仿佛都变得不再紧要。 心中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 “你说的……” 凌豫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真的吗?” 江绮露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里面翻滚着的激烈情绪让她心头一颤,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什么真的假的?” “你心里……” 凌豫喉结滚动了一下,向前迈了半步,却又硬生生停住。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听到答案: “你喜欢的人。是谁?” 庭院里起了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声响,更衬得厅内一片死寂。 江绮露避开他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视线,转向一旁案几上的菊花,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与凌都司无关。” “无关?” 这两个字仿佛点燃了什么,凌豫一直紧绷的克制出现了裂痕。 他又逼近一步,这次直接跨过了门槛,站到了她面前,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山林晨雾的微凉,骤然将她笼罩。 “江绮露。”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衣袖,却在半空中蜷起了手指,紧紧握成拳。 江绮露呼吸微微一滞,终于转回头,对上他赤红而固执的眼眸。 那眼底翻涌的炽热,像一张网,将她困住。 她想维持那副冰冷的面具,想用更尖锐的话推开他,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 凌豫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的唇。 那些在心底压抑了太久又不敢确认的情绪,冲垮了最后的理智堤防。 “好,与你无关。”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痛楚: “那与我有关,总可以了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传入江绮露的耳中: “江绮露,我心悦你。” “在我自己都还没明白的时候,就已经心悦于你。” “这与你是谁,你想做什么,甚至与你心里有没有别人,都无关。” “只是我凌豫,心悦你。”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风停了,连光影都仿佛凝固。 只有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她骤然混乱、又强行平复的心跳声。 江绮露怔怔地望着他,指尖猛地蜷缩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眼前这张与玉徵截然不同、又过分熟悉的脸庞,将她所有的悸动与软弱牢牢缚住,勒得鲜血淋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冰冷言辞,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哽在喉间,化作一片涩然。 她不能。 她绝不能。 她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也掩去眸中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所有情绪。 再抬眼时,那里面只剩下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凌都司。” 她的声音响起:“请慎言。” 凌豫眼中的光芒,随着她这句话,一点点熄灭下去。 “你我之间,不可能的。” 江绮露继续说着: “今日之言,清平只当从未听过。也请都司,日后莫要再提。” 她站起身,素白的衣袖划过桌面,不留半分眷恋。 “山中清修之地,不宜久留外客。都司,请回吧。” 逐客之意,清晰决绝。 凌豫站在原地,身形似乎晃了晃。 他看着眼前人冰冷疏离的侧影,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容与沉默只是他的错觉。 他想抓住她的手腕,最终,他却只是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从身后拿出一个青布包裹,放到江绮露眼前的桌子上,轻声道: “这是方姑娘托我给你带的边关小玩意,希望你能喜欢。” 然后,他缓缓从怀中拿出平安符,小心翼翼将平安符放到青布包裹旁边,没有说话。 然后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江绮露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印,渗着血丝。 她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又垂眸凝视着石桌上的东西, 最终,拿起那枚有些旧了的平安符,放入怀中。 京都,皇城。 苏景宜主动承认通敌叛国罪名的消息,迅速在的朝野上下传开。 谁也没想到,那个一贯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六皇子,会有如此胆识,竟然会通敌叛国、构陷忠良的重罪。 当然,也有不少人知道苏景宜是替苏景宣顶下的罪名。 不过旭帝旨意已经下了,只能是当做不知道。 第157章 和亲 消息传到芳华殿时,静嫔正在用早膳。 她手中的甜瓷汤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汤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 “宜儿……我的宜儿……” 她喃喃着,猛地抓住身旁心腹宫女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淑妃!淑妃答应过本宫……她答应过会保全宜儿的!她骗我!她竟敢骗我!” 无边的恐惧和愤怒席卷了她。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淑妃面前的伏低做小,换来的,竟是自己儿子沦为弃子,被打入暗无天日的天牢! “备轿!不……本宫要亲自去问个清楚!” 静嫔声音凄厉,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 然而,琼华宫外,昔日还算和蔼的管事嬷嬷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语气恭敬却冰冷: “娘娘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不见任何人。静嫔娘娘,请回吧。” 静嫔如遭雷击,僵在宫门外。 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恨意。 几经周折,她终于得到许可,可以前往天牢探视苏景宜。 天牢深处,阴暗潮湿,气味浑浊。 当看到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穿着肮脏囚衣、形容憔悴的儿子时,静嫔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宜儿……是母妃无用,是母妃害了你……” 她扑到栅栏前,泣不成声。 苏景宜拖着有些沉重的镣铐,慢慢挪到栅栏边。 他脸上有些污渍,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母妃,别哭。” 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尽量放得柔和:“事已至此,伤心无用。” “可是……那是死罪啊!淑妃那个毒妇,她利用我们,她不得好死!” 静嫔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满腔怨毒。 苏景宜隔着栅栏,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静嫔冰凉颤抖的手。 “母妃。” 他靠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道: “孩儿并非全然无备。有些事……还未到终局。” 静嫔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愕地抬头看他。 苏景宜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深邃,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顺从认命的黯淡模样,大声道: “母妃,回去吧。是儿子不孝,连累母妃担忧。日后……还请母妃,务必保重自身。” 探视的时间到了,狱卒催促着。 静嫔被强行带离,一步三回头。 她看着儿子重新隐入牢房阴影中的身影,耳边回响着他那句低语,心中翻江倒海。 转眼到了十一月,自从北夷使者跟随凌豫他们来朝,已经过了七八日了,旭帝才想起来见他们。 旭帝在紫宸殿见他们,乌木罕率领着使臣觐见。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 乌木罕身材魁梧,身着皮毛服饰,话语经过通译转达。 漠水为界,岁贡粮银,永结盟好…… 条条件件,皆是谈判拉锯后的结果。 最终,乌木罕抚胸行礼,提出了最后,也最关键的一环: “为表两国世代和睦之诚心,我大汗愿迎娶东云尊贵的公主,以缔秦晋之好。” 殿内霎时一静。 几位重臣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 龙椅之上,旭帝面色沉静,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良久,方缓声道: “和亲之事,关乎两国体统,公主金枝玉叶,更需慎重。贵使先回驿馆安歇,此事,容朕思量。” 使臣退下后,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和亲……” 旭帝缓缓开口,指尖在铺开的皇室玉牒名录上轻轻划过,上面四位适龄公主的名讳格外醒目。 他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众卿以为,哪位公主,堪当此维系两国安宁之重任?” 一时之间,众臣相顾无言。 这个时候,说哪位公主都不合适。 旭帝只能让人都退下。 消息如风,瞬间席卷后宫。 没过多久,静嫔便求见旭帝。 “陛下,臣妾以为,和亲乃国之大计,公主代表天家颜面,必要德容兼备、堪为表率。” “淑妃姐姐素来教女有方,千湛公主温良恭俭,若能出塞和亲,必能彰显我朝诚意,安定北疆。” 她垂着头,话语恭敬,字字却如淬毒的针。 她恨极了淑妃,眼见亲生儿子苏景宜身陷囹圄,前途未卜。 而淑妃的女儿们却依旧风光无限,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 将淑妃的女儿推出去,和亲那苦寒之地,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报复。 然而,苏景环已与工部侍郎有婚约在身,且是旭帝亲自点头过的,轻易动不得。 那么,剩下的苏景瑶,便成了最合适的目标。 旭帝岂能不知她的心思,挥挥手让她退下,只说自己再考量考量。 没过多久,皇后与淑妃便也先后求见旭帝。 “陛下!” 皇后缓缓道,语气温: “只是阿玥年岁尚小,性子也天真烂漫,恐难当此大任。且母后近日凤体欠安,常召阿玥在膝前承欢,若骤然远嫁,恐于太后病体不利。” 她轻描淡写,抬出了太后这尊大佛,便想将苏景玥从名单中摘出去。 淑妃声音依旧柔婉: “阿瑶那孩子,被臣妾娇惯坏了,实在不是能担起和亲重任的料。” “况且,陛下,北夷所求,是结两国之好,若遣派的公主心不甘情不愿,恐反生怨怼,有负陛下圣意,亦辜负北夷诚意。” 旭帝高坐御座之上,静静听着后妃们言语间的争锋,目光在几位公主的名字上游移。 苏景玥有皇后和太后庇护,动不得; 苏景瑶是淑妃爱女,淑妃一族在朝中亦有势力,且其言不无道理; 苏景环已有婚约……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最不起眼的一个名字上,苏景珊。 苏景珊生母本就是自己早年意外宠幸的宫女,这生了孩子才封了美人。 柔美人出身低微,在朝中毫无倚仗。 殿内炭火“噼啪”轻响,空气却仿佛凝固。 “那就千沄吧。” 旭帝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传朕旨意,晋封千沄公主为‘靖安公主’,赐黄金千两,锦绣百匹,着钦天监择吉日,礼部筹备仪典,不日前往北夷,缔结秦晋之好。” 旨意已下,尘埃落定。 第158章 送嫁出关 消息传开,有人庆幸,有人叹息。 静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深知已无法转圜,只得将满腹怨恨与失望更深地埋入心底。 凤仪宫中,皇后轻轻抚摸着偎依在怀中的女儿苏景玥,暗自松了口气。 淑妃则疲惫地闭上眼,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在琼华宫中坐了很久。 而柔美人所居的柔光殿里,得知消息的母女二人相拥而泣,哭声压抑而绝望,却无人真正在意。 北夷使臣满意地接下了国书,和亲的仪程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腊月初,北风凛冽。 送嫁的队伍在漫天细雪中离开京城。 没有盛大的百姓围观,只有礼制要求的仪仗,在官道上拖出沉默的痕迹。 车辇内,苏景珊一身大红嫁衣,指尖冰凉。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荒凉景致,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麻木。 母妃柔美人病倒未能相送,所谓送嫁的,不过就是些京中戍卫。 一个毫无背景的公主,最终只能沦为政治牺牲品。 关外,是无垠的荒原,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 送亲的仪仗停在关隘的这一侧,在苍茫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 千沄公主,不,如今是靖安公主了。 她穿着繁复厚重的嫁衣,由侍女搀扶着,最后一次踏在东云的土地上。 嫁衣上金线绣制的鸾凤在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毫无光彩,脸上厚重的脂粉掩盖了原本的苍白,却盖不住眼中一片空茫茫的死寂。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故国山河。 或许是不敢,或许,是早已心死。 边塞的风如刀,刮得东云旌旗猎猎作响。 方岚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立在漠水前。 她看着那位即将远行的公主,看着她被北夷使臣和迎亲的队伍簇拥着,像一尊精致的人偶,一步步走向那道象征着分离的国界。 寒风吹起方岚鬓边的碎发,也吹动了公主嫁衣上冰冷的流苏。 方岚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奉命接应,直至公主安然出境。 可看着那单薄的身影没入北夷队伍中,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还是笼罩了她的全身。 她身侧,方峘默默策马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 少年俊朗的脸上也失去了平日的跳脱,只剩下凝重。 “阿姐。” 他低声道,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红点: “这便是天家公主的命数么?” 方岚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北夷苦寒,部落纷争。 一位和亲公主,前路如何,无人能料。 她收回视线,转身,声音在风里显得冷硬:“列队,回营。” 与此同时,一骑快马顶着寒风,从关内疾驰而至,马上的使者高举明黄卷轴: “圣旨到——” “忠勇公接旨!” 方岚与方峘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父亲方句远在流郡,旨意显然是同时发出。 两人立即下马,单膝跪地。 使者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却冰冷地宣读: “北疆暂安,朕心甚慰。着忠勇公方句,卸镇北将军印,即刻奉诏,携子女方岚、方峘回京叙职,不得有误。钦此。”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方岚垂下头,声音沉稳,接过那卷沉重的圣旨。 指尖触及锦帛的冰凉,一直冷到了心底。 北境初定,便急召手握兵权的父亲与他们姐弟回京…… 方岚与方峘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腊月中下旬,忠勇公一家车马抵京。 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屋檐街角残留着未化的莹白。 车队驶入城门时,方岚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繁华街市映入眼帘,却无端透着一股紧绷。 市井喧嚣之下,似有暗流涌动。 “直接回府?” 方峘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问。 方岚放下帘子,隔绝了外界探究的目光: “嗯。父亲已先行入宫面圣。我们回府,静观其变。”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路过凌豫所辖禁军的一处哨岗。 方岚似有所感,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玄甲身影正在巡值。 凌豫似乎也察觉了这边的车驾,目光扫过忠勇公府的徽记。 他微微一顿,随即如常移开,继续巡视。 忠勇公府门前,管家仆役早已跪迎。 方岚扶着素兰的手下车,脚踩在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青石地面上,一股混合着熟悉与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抬头望了望府门匾额,又望向皇城的方向。 连日的小雪终于放晴。 瑞云寺山道上的积雪被清扫出窄窄一条。 两侧竹林梢头仍压着皑皑白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方岚裹着银狐毛滚边的披风,踏着未化尽的残雪,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回京数日,府中气氛微妙。 父亲面圣后便深居简出,宫中亦无明确旨意下达,这种悬而不决的平静,反而更让人心绪不宁。 她寻了个由头出府,只想见见江绮露,说说心里话。 临近年关,她在京中好友本就不多。 除了远在瑞云寺的江绮露,她没有说话的人。 行至半山一处转角,她脚步微顿。 前方青石阶上,一个披着深青色鹤氅的挺拔身影正驻足而立,微微仰首,望着寺檐下垂挂的晶莹冰凌。 他侧影沉静,与这雪后山寺的寂寥融为一体。 “江大人?” 方岚讶然出声。 江绮风闻声回头,清俊的眉眼在看到她时,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 随即冰雪消融般,漾开温和的暖意。 “方姑娘?” 他朝她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声音也放轻了些: “你也来了。山路湿滑,怎不叫人多备个手炉?” 不过一句寻常问候,方岚却觉心口那点沉郁的寒气,忽地被驱散了些许。 她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望向高处隐在云雾与雪色中的寺檐: “想来看看棠溪。回京后……总觉得闷,山上清净些。” 她顿了顿,看向他:“江大人也是?” “嗯。” 江绮风颔首,与她一同缓步向上走去: “年关近了,她独自在此,总有些不放心。” 他语气平静,然后侧目看她,问道: “边关风寒,一路辛苦。回京后可还适应?府中……一切可好?” 第159章 清静也安全 他问得含蓄,方岚却知他意有所指。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父亲入宫后便少言语,陛下只道叙旧慰劳,未及其他。可这般静着,反倒叫人不安。” 她踢开脚下一小块松动的雪石子,声音低下去: “江大人可知……朝中近日风向如何?” 江绮风沉默片刻,山风掠过,吹动他鹤氅的衣角。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最终只说了这句,目光悠远: “方姑娘只需记得,忠勇公府世代忠烈,陛下心中自有明镜。眼下,以静制动,未必是坏事。”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方岚心头稍定,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继续向上。 雪后山道静谧,只余脚下积雪细微的咯吱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方岚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前方江绮风沉稳的背影,深青的衣摆拂过阶上残雪。 偶尔他会稍稍放缓脚步,似在留意她是否跟上。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悄然沁入方岚心间。 心中的忐忑,竟在与他并肩而行中,渐渐平息下去。 行至瑞云寺后山别院,忍冬已在院门处等候,见到二人同来,眼中掠过讶色,随即恭敬行礼: “大人,方姑娘,郡君已在院中相候。” 江绮露对于兄长与好友同时到来,似乎并无太多惊讶。 她一身素净的棉袍,未施粉黛,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简单的木簪,正在廊下用小炉烹茶。 热气袅袅,模糊了她清淡的眉眼。 “棠溪。” 方岚唤了一声,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 “宁怡怎么与哥哥一起来了。” 江绮露抬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 “山路积雪难行,何必特意前来。” “心里记挂你,便来了。” 方岚几步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 “许久未见,棠溪清减了些。你还好吗?” 江绮露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一切都好。” 她将二人入引内室。 屋中陈设简朴,燃着淡淡的檀香。 倒是窗边小几上,摆着几样格格不入的精致小玩意。 方岚见状,眉眼舒展: “上回托元峥哥哥送来的小玩意儿,你可还喜欢?” “那匕首是北地带回的,轻巧锋利,给你防身。小鸟是路上随手买的,瞧着有趣。” “还有一些其他的玩意,京中难得,权当给你解闷了。” “很喜欢,劳你费心记着。” 江绮露目光扫过那些小物件,眼中暖意微漾,随即隐去,为二人斟上热茶。 茶是普通的山茶,入口微苦,回甘却长。 “宁怡瘦了,边关风霜最是磨人。” 江绮露将茶盏推到方岚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兄长: “哥哥气色倒好,想来朝务虽繁,尚能应付。” “尚可。” 江绮风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妹妹微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此处炭火可足?冬日山里寒气重,莫要着了凉。” 他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温声道: “年关将近,宫中府中事杂,你在此处,自己多当心。缺什么,或有何事,务必让倚梅传信。” “我晓得。” 江绮露点头,啜了一口清茶,抬眸看向二人,话锋微转: “倒是你们,京中近来……似不大平静……” 方岚与江绮风对视一眼。 方岚放下茶盏,轻叹一声: “父亲前日面圣归来,只道陛下关怀边将,让在京中好好休整,过了年再说。可这休整,反倒让人心下难安。” 江绮风沉吟片刻,缓声道: “陛下心思深沉,急召方公爷回京,安抚之意有,观望敲打之意,只怕更甚。” “靖王与竦王之事余波未平,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更急。” “方姑娘与方守备在京中,言行需加倍谨慎,尤其是……莫要与几位皇子走得过近。” 他这话说得含蓄,方岚却听懂了。 忠勇公府手握兵权,如今被置于京城这潭浑水中央,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行差踏错,便是大祸。 “江大人所言,我记下了。” 方岚郑重点头,眉宇间凝着一层忧色,又看向江绮露: “反倒是你,独自在此,我总不放心。可要我想法子,在陛下面前……” “不必。” 江绮露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在此处很好。清静,也安全。” 她目光清澈地望向方岚和江绮风: “倒是你们,身处漩涡,更需小心。年关下,诸事繁杂,人心浮动,切记保重自身。” 窗外天色渐暗,铅云复聚,似又有雪意。 江绮露看了一眼,便道: “时辰不早,山路难行,眼见又要下雪,哥哥与宁怡、还是早些回城吧。” 方岚心知她不愿他们久留惹人注目,虽有不舍,也点头起身。 她拿出一个小小锦囊,递给江绮露: “路上随手买的些小玩意儿,知道你这里清苦,留着解个闷也是好的。” 江绮露接过,锦囊还带着方岚怀里的微温。 她冰冷的手指握了握,眼底冰雪似融化了一瞬,声音也柔和了些: “多谢你记挂。” 她抬眼,目光在兄长和好友脸上缓缓掠过: “年关将至,京中恐不太平。你们……各自保重。” 江绮风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我明白,你……自己也多保重。有事,务必让倚梅传信。” 方岚也颔首:“你放心。” 两人告辞出来,山风更急,吹得人衣袂翻飞。 江绮露送至院门,便不再往前。 方岚系好披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关闭的禅房木门,心中怅然。 江绮风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些许风口吹来的凛冽寒气,温声道: “走吧。我送你回府。” 方岚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一步步走下被暮色笼罩的山阶。 禅房内,江绮露独立窗边,站在覆雪的石阶上,看着兄长与好友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苍翠竹林掩映的山道尽头。 寒风卷起她素色的衣袂,她独立良久,才转身回到房中。 她打开方岚竦的靛蓝小包,里面是一对憨态可掬的瓷娃娃,和一包都城老字号“松月斋”的桂花糖。 很寻常,却是这冰冷山寺中,难得的一点人间暖意。 她将瓷娃娃和糖仔细收好,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与又开始飘落的细小雪粒,清冷的眸中,映出一点微弱的星光。 山寺钟声悠悠响起,回荡在空寂的山中,更添几分孤寒。 第160章 回京过年 她抬眸,对悄然出现的玉尘低声吩咐: “你务必保护好兄长。还有,这几日,多注意忠勇公府和左相府周围的动静。” “是。” 玉尘领命,迟疑一瞬,低声道:“少主,凌公子那边……” 江绮露脚步未停,声音融在凛冽的山风里,几不可闻: “他自有他的路。不必管。” 从瑞云寺出来,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细小的雪粒被山风卷着,打在脸上冰凉。 来时清扫出的山道又覆上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愈发湿滑难行。 江绮风的马车候在山下,他让顾伯将踏脚的木凳摆得更稳些,然后方岚扶着他的手上了车。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掌心温热,而她指尖微凉。 方岚心尖轻轻一颤,迅速收回手,弯腰钻入车厢。 江绮风随后跟上,吩咐顾伯回城,将风雪隔绝在厚重的车帘之外。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却因燃着小小的炭盆而暖意融融。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的官道,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 方岚与江绮风相对而坐,一时无话。 方岚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方才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分的温度。 她有些不敢抬眼看他,只觉得这狭小温暖的空间,比方才在风雪中更让人心慌意乱。 方才在江绮露面前刻意维持的平静渐渐散去,疲惫和对未知的忧虑悄然爬上眼角。 她微微侧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江绮风的身上。 他正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挺直的鼻梁下,唇微微抿着,显出一种惯常的沉静与克制。 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漏进些许天光,映亮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这时马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轻轻一晃。 方岚身形微倾,下意识抬手扶住窗框。 几乎同时,江绮风睁开了眼,目光清明地看向她,带着询问: “没事吧?” “没、没事。” 方岚忙坐稳,脸颊微热。 “山路颠簸,小心些。” 江绮风温声道,坐直了身子。 随手将滑落膝头的薄毯整理了一下,又很自然地将靠近方岚那边的炭盆盖子拨开些,让热气更均匀地散开: “可是觉得闷?” “还好。” 方岚摇头,犹豫片刻,低声道: “只是……想着棠溪独自在山上,又想着京中不知如何,心里有些乱。” 她这话半是真切忧虑,半是掩饰方才自己那点莫名的心慌。 江绮风理解地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她染着轻愁的眉眼间: “棠溪向来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这般处境,她自有她的考量。至于京中……” 他略微停顿,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陛下既召方公爷回京,短时间内必以安抚为主。年关下,诸事繁杂,但亦是各方收敛之时。你们刚回来,只需谨言慎行,静观其变即可。若有难处……” 他看着她,语气诚挚: “可随时来寻我,或递信到左相府。方姑娘是棠溪挚友,于我而言,亦如……妹妹一般,无需见外。” “妹妹”二字,他语气自然,听在方岚耳中,却让她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些微酸涩的疼。 她压下那点失落,抬眸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明亮,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飒爽,多了些柔软: “多谢……江大人。” “唤我名字,或随棠溪唤一声兄长便可,不必如此生分。” 江绮风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如春风化雪。 他并未觉得这称呼有何特别,只是觉得她既是妹妹好友,又这般明丽率真,让人心生亲近与保护之意。 “云修……哥哥。” 方岚终于低声唤出,耳根微微发烫,忙将视线转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枝。 江绮风“嗯”了一声,应得自然。 他顿了顿,侧过脸看向方岚,炭火的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我可以叫你宁怡吗?” 方岚一愣,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有些脸热道:“可以。” 江绮风见她侧脸泛红,只当是车内炭火太旺,便又将车窗推开一条细缝,让清冽的寒气丝丝渗入。 “北地干冷,京城湿寒,需注意保暖,莫染了风寒。” 他语调平和,是兄长式的关怀。 “习惯了,我自小习武,身体尚可。” 方岚轻声答,心里那点酸涩被这细致的关心悄悄抚慰。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忽然问道: “云修哥哥平日案牍劳形,也该多注意歇息才是。我瞧你方才,似是有些倦意。” 江绮风微怔,没料到她观察如此细致,笑意深了些: “年末事杂,过了这几日便好。劳你挂心。”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有先前的局促。 炭火噼啪,车行辘辘,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于京中旧事或边关见闻,气氛融洽而自然。 方岚渐渐放松下来,偶尔说到边关趣事,眼眸亮晶晶的,神采飞扬。 江绮风便含笑听着,适时回应几句,目光温和,带着欣赏。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喧嚣市声隐隐传来。 方岚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那份彷徨,似乎因着身旁这人沉稳的存在,而被悄然化解了不少。 她知道前路莫测,但至少此刻,在这方小小的温暖天地里,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 “到了。” 马车在忠勇公府侧门停下,江绮风先一步下车,转身,极其自然地伸手欲扶她。 方岚看着递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她稍稍迟疑,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力道适中,待她踩实地面便即刻松开,分寸把握得极好。 “快进去吧,外头冷。” 江绮风温声道。 “嗯。今日……多谢云修哥哥相送。” 方岚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抬头看他。府门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肩头。 “不必客气。回去好生休息。” 江绮风对她点了点头,目送她转身进了府门,才放下车帘,吩咐顾伯回左相府。 第161章 雷霆雨露 方岚踏入府内,隔着缓缓合拢的门缝,又望了一眼那辆消失在街角的青篷马车,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臂,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心中那点酸涩又甘甜的情绪,久久未平。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再难由心。 而前路风雪,似乎也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腊月二十五,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自宫中传出,打破了年关前京中微妙的平衡: 旭帝竟开恩,允清平郡君江绮露回京过年,且未言明归期。 旨意一下,各方反应微妙。 有人敏锐地嗅到风向变动。 北境初定,靖王倒台,竦王顶罪,淑妃一系受挫。 此时陛下将清修的左相之妹召回,是否意味着对江家的敲打已过,转而要施恩重用? 更有人私下揣测,清平郡君已过及笄之年,此次回京,陛下莫非是要在年节期间,利用其婚事再做打算? 一时间,江府门前车马悄然增多,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多是借着年节由头的试探与结交。 江绮露本人接到旨意时,正在禅房对弈。 闻言,执子的手在半空停顿一息,方才稳稳落下。 她面上无喜无悲,只对传旨内侍淡淡道:“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望着手中明黄的绢帛,神情无波。 瑞云寺的清静,终究是暂避,而非永逸。 年前她借空云大师之口,来到这里“清修”。 旭帝顺阶而下,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一场新的权衡与试探的开始。 但无论如何,能回到京中与兄长一起过年,总是好的。 最高兴的莫过于江绮风。 得知妹妹可归家团聚,他多日沉凝的眉宇终于舒展。 立即亲自安排,遣了最稳妥的管事和护卫,冒着严寒赶往瑞云寺接人。 直至见到妹妹安然踏入左相府大门,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年的除夕与往年的不同,玉平关大捷,北夷求和自愿退守漠水。 让旭帝十分的高兴,于是今年除夕宴会便被安排到了晚上,说是要君臣同乐。 祁阳宫,江绮露随兄长江绮风步入大殿时,几乎吸引了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宫装,外罩月白狐裘,发髻轻绾,只簪一枚羊脂玉簪并几点珍珠,脂粉淡施。 比起数月前离京时,似乎更清瘦了些。 面色在宫灯映照下略显苍白,但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度,以及眉眼间惯有的淡漠从容,却丝毫未减。 她目不斜视,随着兄长向御座行礼,而后在宫人引导下落座。 刚一落座,便瞧见了斜前方不远处的唐洛与唐霜。 唐洛面色依旧带着三分苍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遥遥朝江绮露举了举杯。 他并未扬声,但目光中带着玩味与审视。 丝竹暂歇的间隙,唐洛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恰好能让附近几席听见: “清平郡君在瑞云寺清修数月,如今回京,气度愈发沉静了。看来佛门净地,果然养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话锋却转了向: “正值佳节团圆,陛下恩典回京,郡君也好与左相共享天伦温情。只是不知……” “陛下如此厚爱,接下来是否会再有恩旨,譬如……为郡君的终身大事,觅一桩锦绣良缘?” 江绮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江绮露已放下手中银箸,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抬眼看向唐洛,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右相大人挂心了。陛下仁厚,体恤臣下,允我回京与兄长团聚,已是莫大恩典。至于其他……” 她微微一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为人臣子,胡乱揣测……甚至妄想左右圣意的……大人莫要失了分寸。” “今日除夕盛宴,普天同庆,大人还是多品尝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美馔佳肴,方不负陛下美意。” 唐洛眼中幽光一闪,呵呵笑了两声,不再纠缠,转而与身旁的官员交谈起来。 唐霜在一旁听得心惊,下意识偷偷瞥了一眼对面沉默饮酒的凌豫,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鹅黄衣裙衬得她娇柔可人。 她看向江绮露的目光有些复杂。 自凌豫回京,她数次借故前往都司府或递帖拜访,皆被以“军务繁忙”或“不便见客”为由婉拒。 少女心事受挫,此刻见到江绮露回京,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而且,她觉得,父亲对这位清平郡君,似乎也太过关心了。 唐洛与唐霜话音刚落,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便从前方响起。 “清平郡君。” 苏景安手持玉杯,步履从容地穿过舞姬退下后略显空旷的御前空地,来到了江家席前。 他今日一身绛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温和皇子。 “数月不见,郡君清减了,山中清苦,如今回京,定要好生将养才是。” 他语带关切,举杯示意: “今日除夕团圆,本王敬郡君一杯,贺郡君归京,亦贺左相兄妹团聚之喜。”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节,又似乎将之前瑞云寺的不欢而散轻轻揭过。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谁不知道竑王对左相府的拉拢之意? 先前清平郡君在寺中“清修”,他屡次求见不得。 如今郡君回京首次公开露面,他便第一个上前敬酒,其意不言自明。 江绮露起身,执起面前小巧的琉璃杯,面色平静,对着苏景安微微欠身: “谢殿下关怀。山中岁月静好,谈不上清苦。能回京与兄长共度佳节,确是托陛下洪福。” 她将杯中酒浅浅饮了一口,姿态疏离,既不失礼,也未见热络。 苏景安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笑意不变,亦将杯中酒饮尽,仿佛只是寻常应酬。 然而,他并未立即离开,反而稍稍压低了些声音,用仅二人可闻的音量道: “瑞云寺一别,本王时时挂念郡君之言。如今看来,郡君心中所向,似乎仍未改变?” 江绮露眼睫微垂,掩去眸中冷意,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劳殿下挂心。清平心中所向,从未改变,仍是家国安宁,兄长康泰。至于其他,非清平此刻所愿多想。” 苏景安眸色深了深,正要再言,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二皇兄真是体贴,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姐妹的疏忽了。” 第162章 论功行赏 千澜公主苏景环款步而来。 她今日穿着绯红宫装,明艳照人,妆容精致,嘴角含笑,眼神却带审视。 她亦持杯上前,目光在江绮露脸上转了一圈: “清平郡君,别来无恙。山中数月,想必静心颇有收获?本宫也敬你一杯,贺你归来。” 苏景环的敬酒,比起苏景安,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温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她是公主,更是靖王苏景宣的胞姐,尽管靖王已倒,但她与淑妃一系势力犹在。 对明显与竑王走近、又间接导致靖王事发的左相府,自然难有好感。 江绮露神色不变,再次执杯,对苏景环同样行了该有的礼节: “谢千澜公主。山中岁月,唯求心安罢了。” 她将杯中剩余的果子酿饮尽,动作不疾不徐。 苏景安见苏景环过来,面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随即又恢复温润模样,对苏景环笑道: “三皇妹来得正好,替为兄与郡君叙话。” 他顺势退开半步,将主场让给苏景环,自己则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苏景环与江绮露又客套了两句,见江绮露反应始终平淡,也觉无趣。 加之感受到周围越来越多的注视,便也适时结束了这表面和谐的寒暄,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苏景环离去后,那一片区域似乎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空气中浮动着各色余光。 方岚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心已微微出汗。 忠勇公府今日的席位在武将上首,与斜对面的文官首席江家席位隔开了不短的距离。 她的目光追随着江绮露的身影,之前看到唐洛上前搭话,她心中不免一紧。 不过接收到江绮露安抚的眼神后,便放下心来。 随后又忍不住往江绮露身瞥去,见江绮风朝自己这边看来,不免又快速垂眸。 而凌豫在武将席面末尾,此时正与身旁的同僚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自她进来,他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辨,随即如常移开。 两人之间隔着笙歌曼舞与晃动的光影。 看似笙歌曼舞,实则人人各怀心思。 这时,御座旁侍立的宋德上前一步,拂尘轻扬,尖细悠长的声音穿透靡靡乐声: “陛下有旨——” 霎时间,殿内丝竹骤停,舞姬退至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踞龙椅之上的旭帝。 旭帝今日穿着明黄常服,面带笑意,目光缓缓扫过下首济济一堂的臣子与皇亲。 “今日除夕,万家团圆。” 旭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惯有的沉稳: “去岁我东云,内有贤臣良将辅佐,外有将士用命御边,可谓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北境一战,扬我国威,更与北夷定下漠水之盟,暂息边烽,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忠勇公方句、方岚、方峘等人身上停留一瞬,又在江绮露的方向扫过,最后落向武将席末端的凌豫。 “有功当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纲纪,亦是朕驭下之道。” 旭帝语气转沉:“今日佳节,朕便借此盛会,论功行赏,以励后来。” “忠勇公方句。” 他率先点名,声音里带着赞许: “镇守玉平关数十载,劳苦功高。此次玉平关大捷,调度有方,稳守国门,功在社稷。着,加封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享双俸。” 镇国公乃是超一品爵位,更赐丹书铁券,可谓恩宠极隆。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与赞叹之声。 然而,端坐席间的方句,在最初的惊愕后,花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立刻离席,行至御前正中,撩袍端端正正跪下,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巍: “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然……” 他抬起头,老迈却依旧锐利的眼中满是恳切: “老臣年事已高,去岁冬日便时常感到精力不济,实恐尸位素餐,有负圣恩。” “北境已定,青年才俊辈出,老臣恳请陛下,允老臣卸去镇北将军之职,上交兵符,在京中荣养余年,将机会让与后来者,亦算是老臣为陛下、为朝廷尽的最后一份心力了。” 此言一出,殿内愈静。 不少人心头雪亮,忠勇公……不,现在是镇国公了,这是以退为进,主动交权,以全君臣之谊,保家族平安。 旭帝脸上露出憾然之色,叹息道: “爱卿乃国之柱石,朕本欲倚重……然,爱卿既有此请,体念老臣年高,朕……准奏。” “镇北将军印信、兵符,着即日交还兵部。爱卿在京荣养,朕心方安。” “老臣,叩谢陛下圣恩!” 方句深深叩首,姿态恭顺无比。 旭帝满意地颔首,目光转向跪在方句侧后方的方峘,语气转为温和: “方家虎子,方峘。玉平关下勇冠三军,生擒敌酋,其勇可嘉。着,晋封为正二品副都统,入京畿大营效力。”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 方峘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响亮应道。 “嗯……” 旭帝微笑,视线似无意般掠过皇子席位中紧张地绞着帕子的苏景玥,又看向面露欣慰的皇后,缓声道: “方峘年少有为,朕心甚慰。闻得方家家风清正,子弟英杰,朕之爱女千滢公主,温良恭俭,与方峘年岁相当。” “今日朕便做主,为二人赐婚,择吉日成礼,成就一段佳话。” 苏景玥瞬间脸颊飞红,羞得垂下头去,眼中却是满满的欣喜。 方峘亦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再次重重叩首: “臣……臣谢陛下赐婚!定不负公主,不负圣恩!” 皇后在御座旁,含笑点头,显然对此安排十分满意。 既全了女儿心思,又将方家这手握部分京畿兵权的年轻将领,通过姻亲更紧地系在皇家,一举两得。 再者,若是再有和亲这等事,便也落不到阿玥头上了。 她的阿玥,只需永远快乐便好。 第163章 心里不痛快 “方岚。” 旭帝的目光落在方岚身上: “巾帼不让须眉,随父兄镇守边关,于后勤调度、情报传递多有建树。特赐封号昭华,享郡君俸禄,以彰其功。” “臣女,谢陛下恩典。” 方岚出列,行礼拜谢,声音清晰沉稳。 这封号是荣宠,但在某种程度上,是断了她在军前效力的可能。 方岚心中明镜一般,面上却只有恭顺。 最后,御座之上,旭帝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凌豫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殿内灯火煌煌,映着他玄色常服上不显的暗纹,也映着下方无数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凌豫。” 旭帝的声音不疾不徐从上方传来: “自掌禁军以来,夙夜匪懈,京都安靖,卿有力焉。” “玉平关一战,押送粮草及时,于阵前临危不乱,协防稳固后方,功不可没。” “着,晋为三品参将,领皇城司指挥使一职,直属御前,掌皇城宿卫、稽查侦缉诸事。望尔不负朕望,夙夜在公,拱卫京师。” 话音落定,殿内先是一寂,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细微议论。 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深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凌豫身上。 参将虽是三品,皇城司指挥使却非寻常武职。 不属兵部,不归都督府,直接对皇帝负责,掌禁中部分防务与侦缉之权,实为天子耳目心腹。 凌豫此擢,看似品阶未至巅峰,实权与圣眷却已凌驾许多勋贵之上。 “凌都司……不,凌参将这是简在帝心了啊!” “皇城司……那可是能通天的地方,日后见面,需得更客气几分了。” “年纪轻轻,圣眷如此之隆,怕是朝中新贵,无人能及了……” 凌豫本人亦是微微一震,随即迅速敛去所有情绪,离席出列,行至御前,单膝跪地: “臣,凌豫,领旨谢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垂首时,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文官席面方向,一触即收。 江绮露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凌豫受封,她并不意外。 玉平关的功劳是实打实的,旭帝需要提拔忠于自己的年轻将领,以平衡各方势力,尤其是方家主动交出兵权后留下的空隙。 只是皇城司…… 此刻,她竟也说不清,是希望他平步青云,还是远离旋涡。 她眼睫微垂,掩去其中情绪,只余一片沉寂的幽潭。 苏景安唇边的温润笑意淡了几分,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凌豫……竟得此要职。 他心中那点因江绮露而生的莫名芥蒂,与急需拉拢新贵的理智剧烈撕扯。 此人必须握在手中,至少,不能为他人所用。 如果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五弟苏景宥,见其亦面露思索,心下稍定。 唐洛垂下眼,掩去眸中精光。 凌豫……或许是一步意外的棋。 他借着举杯饮酒的间隙,目光扫过女儿唐霜。 唐霜正怔怔望着凌豫背影,手中绢帕拧紧。 唐洛心下冷哼,没用的废物。 苏景环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也为凌豫高兴。 她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凌豫与江绮露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牵连…… 方才凌豫那一瞥虽快,却未逃过她的眼睛。 江绮露……这位清平郡君,或许真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自从苏景宣被暂时囚禁之后,淑妃便有些六神无主。 虽然罪名都被苏景宜顶上了,但是苏景宣也还是被暂时囚禁。 她急于让儿子早些解放。 更何况,苏景宣将自己被囚禁时苏景宥来见他挑衅的事告诉了淑妃,她便更着急了。 现在苏景安一派势头更大,若是苏景安成为太子,那她们母子四人,还有活路。 于是便想借苏景环来拉拢朝中众臣。 “凌爱卿平身。” 旭帝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些许: “望你谨记今日之言。皇城司责任重大,朕信你之能,亦重你之忠。” “臣,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信重!” 凌豫再次叩首,而后起身,退回自己的位置。 之后旭帝又对其他将领论功行赏。 他抚须而笑,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举起面前金樽: “众卿,共饮此杯,愿我东云,江山永固,国祚绵长!”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众人举杯共饮。 丝竹之声再起,舞姬翩跹入殿,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然而殿中气氛已然不同,暗流在笑容与恭贺声下悄然涌动。 方岚回到席位,掌心微湿。 她下意识看向江绮露,只见她亦举杯遥敬御座,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微光,一闪而过。 凌豫默默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间。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复杂目光。 不过他面色沉静,只默默饮酒,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他抬眼,穿过曼妙舞姿与晃动人影,再次望向那个清冷如月的身影。 江绮露不知何时已经离席,江家席位上只剩下江绮风一人。 他又转头望向方家席位,方岚也不在。 他便猜到或许二人一起出去了。 他握了握拳,心绪翻涌,随后也起身离席。 宫宴喧嚣,却被厚重的殿门隔开大半。 寒气夹杂着细微的雪沫扑面而来,让人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汉白玉栏杆外,宫灯在风中摇曳,更衬得周遭空旷寂静。 江绮露立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旭帝奖赏之后,她便寻了个由头出来了。 许久没参加这种虚与委蛇的宴会,确实是不太适应。 不多时,身后响起轻而稳的脚步声。 方岚走到她身侧,并未立刻说话。 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凭栏远眺着夜色中连绵的宫殿轮廓,英气的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心里不痛快?” 江绮露没有看她,声音平静。 她知道,方岚必会跟来。 方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全无平日爽朗模样: “说不上痛不痛快。陛下厚赏,父亲得以安享晚年,阿峘前程似锦还得尚主,我也有了体面封号……多少人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石栏: “只是觉得……从前在边关纵马驰骋、觉得天地广阔,如今回到这四方城,一举一动都像被无数双眼睛掂量着,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这昭华郡君,听着荣耀,实则是把我从此拘在了后院。” 第164章 到底想做什么 江绮露侧过脸,看向好友。 宫灯的光晕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流转: “宁怡,记得我刚回京城的时候吗?” “那个时候,得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江家,后来种种,也都验证了。” “我是怎么做的呢?” 方岚一怔,看向她。 “有些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困守。” 江绮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镇国公急流勇退,是智慧。和安尚主,是机遇,也是陛下对方家依旧看重的信号。至于你……” 她目光柔和了些:“你的天地,从来不止于后院。” “只是眼下,需暂且敛翼。陛下的封赏是态度,亦是界限。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道。”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方岚紧握栏杆的手背,触感冰凉: “眼下最紧要的,是方峘的婚事。” “陛下虽未明示婚期,但旨意已下,内廷和礼部不日便会操办起来。你是长姐,府中又无主母操持,诸多琐碎,都要你费心。这才是你现下该专注的正事。” 方岚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汲取着那一点令人心安的凉意,心中翻腾的不平与惶惑,渐渐被这番冷静的话语抚平。 “你说得对。” 她深吸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阿峘的婚事要紧,我得替他,也替方家,把这桩婚事办得体体面面。” 她看向江绮露,眼中带着信赖与恳求: “棠溪,你素来心细,可否……帮我一起操持?我到底年轻,许多事怕有疏漏。” “自然。” 江绮露唇角微弯,颔首应下:“待过几日,我便去府上寻你,一同商议。” 方岚心头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有你在,我便安心了。” 她松开了手:“外头冷,你快些进去吧,我……再站一站就回。” “嗯,你也莫要久待,仔细着凉。” 江绮露叮嘱一句,却并未挪步,示意方岚先回。 方岚知她或许还想独自静静,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 脚步声渐远,廊下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 江绮露正待也转身回去,另一个轻柔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平郡君。” 江绮露回身,看见唐霜不知何时也出了殿,正站在几步开外。 鹅黄色的宫装在廊下光影中显得娇柔可怜。 她手中绞着一方丝帕,眼神有些游移,似鼓足了勇气才上前搭话。 “唐姑娘。” 江绮露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自从知晓唐霜真实身份,她心中滋味复杂,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此刻见她主动找来,江绮露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郡君在寺中清修……辛苦了。” 唐霜走近两步,声音细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方才在席间见郡君气度沉静,比往日更添风采,青寂心中……很是钦佩。” “多谢唐姑娘挂怀。山中清净,倒也适宜。” 江绮露语气平淡,谈不上疏离,也算不上热络。 唐霜似乎并非单纯来寒暄。 她注意到唐霜说话时,目光似乎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她身后某个方向,带着些许羞涩。 唐霜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脸颊微红,忙找话题: “听闻郡君与昭华郡君交好,方才见你们一同出来说话……真是令人羡慕的知己情谊。” “宁怡爽朗重情,确是良友。” 江绮露简单答道,心中疑窦渐生。 就在这时,唐霜的目光忽然定了一定,越过江绮露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廊柱阴影处。 虽然她迅速垂眸掩饰,但江绮露何等敏锐,已然捕捉到她的神情。 江绮露心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只见凌豫不知何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不远处的廊柱旁。 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在触及她回望的视线时,激起片刻的僵硬。 他显然是跟着她出来的。 唐霜也看到了凌豫,更看清了他眼中那几乎未加掩饰的专注。 少女心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心中只剩下涩然和一丝控制不住的嫉妒。 她勉强对江绮露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更低更急: “青寂不打扰郡君了……先行告退。” 说罢,几乎是仓促地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匆匆从另一侧绕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偏殿的回廊拐角。 廊下,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宫灯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江绮露静静站着,望着凌豫。 他亦沉默地回望,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深沉的目光,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平静。 风声呼啸,穿廊而过。 最终还是江绮露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微微抬眸,目光掠过他肩头,语气疏淡: “凌参将如今执掌皇城司,护卫陛下安危,责任重大,怎也离席至此?” 凌豫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出来透透气。” 他答道,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方才唐姑娘……” “唐姑娘与我叙了几句闲话罢了。” 江绮露打断他,不想在此事上多言。 她微微侧身,做出欲要离开的姿态: “外间风寒,凌参将既然要透气,清平便不打扰了。” 凌豫下颌绷紧,对她的客套话毫无反应。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只紧紧锁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看清底下汹涌的暗流。 江绮露不欲再多言,微微颔首,便侧身欲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她即将与他错身而过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江绮露脚步一顿,没有立刻甩开,只是缓缓侧过头。 目光落在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上,又慢慢上移,对上他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眼眸。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只剩下他掌心传来、与她腕间冰冷肌肤截然不同的滚烫温度。 她的眼神依旧很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江绮露。” 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第165章 你会杀了他吗 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如此真实,带着他压抑不住的急切。 江绮露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再抬眼时,只剩一片冷清。 “我想做什么,与凌参将有何干?” 她微微用力,试图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如烟消散。 她索性不再挣扎,只是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参将大可放心,无论我想做什么,都不会碍着你皇城司的差事,更不会危害东云的江山社稷。” 她顿了顿,眸色转深,透出寒意: “当然,若有人意欲对江家不利,我亦不会坐以待毙。” 凌豫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眸中找出些许什么。 “是跟唐洛有关,对吗?” 他几乎是肯定地问道,语气沉凝。 北夷之事,靖王、竦王案中的蛛丝马迹,以及她对唐洛的关注,早已让他心生疑窦。 江绮露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甚至微微扬了下唇角,弧度带着冷意: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唐洛根基深厚,城府极深,并非轻易动得了的。” 凌豫眉头紧锁,语气急促: “你与他为敌,太危险。” “所以呢?” 江绮露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凉,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凌参将是要告诉我明哲保身,还是……打算助他一臂之力?” “江绮露!” 凌豫低喝,眼中闪过一丝痛怒: “我怎么会帮他?我只是担心你!”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重了几分: “唐洛此人,心思诡谲,手段阴狠,你……” “我的安危,不劳参将挂心。” 江绮露冷冷打断他,再次用力,终于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挣脱。 白皙的肌肤上已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抚着腕骨,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声音里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参将只需管好皇城司,管好陛下安危便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凌豫看着她疏离戒备的姿态,看着她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心头像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痛难当。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沉默了良久。 他脑中飞快串联着线索,一个更惊人的猜测脱口而出: “靖王通敌,其中是否也有唐洛的手笔?” 江绮露正要迈出的脚步,倏然顿住。 她背对着他,站在摇曳的灯影与呼啸的风雪之间。 廊外的雪光映着她半边侧脸,冰冷而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时常带着冷漠疏离的眼眸,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眼眸深处翻涌着某种他看不懂的的情绪。 “是。” 她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她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追问: “那么,凌参将。”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凌豫骤然紧缩的心上: “若我告诉你,是,你当如何?”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他,望向了某个更遥远模糊的影子。 她轻轻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或许本不该问的问题: “你会……杀了他吗?”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凌豫整个人僵住,原本握住她的那只手此刻已经攥成了拳头状。 他有些看不懂她的眼神。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看透过她。 他不知道江绮露回京之后想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她为何明明在瑞云寺清修,却会出现在北境,还愿意救下受伤的他。 她好像一直对所有事务都是淡淡的,除了江绮风,便是唐洛。 他曾经也好奇过,查过两人的过往,却是什么也查不到。 他知道她不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但她仿佛已经经历了太多复杂的事。 可明明,她只是一个从小被遣往峣山祈福的女子。 短短十几载,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宫墙上。 江绮露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久到心口那点可笑的期待彻底凉透。 果然……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扯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转身就打算离开。 就在她的衣角即将再次从他身侧滑过的刹那。 “如果。” 凌豫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沙哑至极,穿过风雪,传入她的耳中: “如果唐洛继续结党营私,通敌卖国,危害东云江山社稷,罪证确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道: “我会帮你。” 江绮露背对着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片刻后,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溢出她的唇边,很快消散在风里。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向前走去,渐渐融入大殿方向那片暖黄的光晕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凌豫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缓缓抬手,看着自己方才紧握过她手腕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他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沉郁。 既然,她不喜欢他。 那他便默默守护着她吧。 说起来,如果她是阿柒,应该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 可是她却当不知道,还拒绝了他。 没关系,他喜欢她,就够了。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既然踏上此途,他便唯有向前。 这手中的权柄,或许能成为他想要守护她的倚仗。 年节的气氛尚未散尽,初八过后,镇国公府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陛下亲赐的婚期定在二月十六,满打满算筹备事宜的时间也不过月余。 府中虽有不少管事嬷嬷,但方岚身为长姐,母亲又早逝,许多事情仍需她亲自过目、拿主意。 江绮露几乎日日过府。 她性子清冷,不喜喧闹,但处理起庶务来却条理分明,沉稳细致。 从聘礼单子的核验、宴席流程的拟定,到府内各处装点的细节,她总能从旁给出一些建议。 有她坐镇,方岚肩上的重担着实轻了不少。 第166章 职责所在 这日午后,天气微阴,春寒料峭。 两人正在花厅核对送往宫中的纳征礼单,府门外忽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轻微的碰撞声。 方岚从厚厚的礼单中抬头,揉了揉眉心,对坐在对面执笔记录的江绮露无奈一笑: “定是元峥哥哥又来巡视了。自初八起,他麾下的皇城司精锐便三日一小巡,五日一大查,当真比我这待嫁的弟弟还要上心府中安危。” 江绮露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洇开一个小点。 她面色如常,放下笔,端起手边的热茶浅啜一口,才淡淡道: “陛下恩典,格外看重镇国公府与千滢公主的婚事,凌参将职责所在,自然严谨些。” “话虽如此……” 方岚嘀咕一句,目光不经意飘向窗外,果然见凌豫正带着两名副手,站在庭院中与府中侍卫统领说着什么。 他侧身而立,眉目冷峻,正听人回话,偶尔简短颔首,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似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他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越过庭院,朝花厅方向扫来。 方岚下意识移开目光,却瞥见身旁的江绮露已然垂下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礼单,仿佛窗外一切与她无关。 凌豫的目光在花厅方向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继续与侍卫统领交谈,只是那原本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半分。 片刻后,他带队离去,脚步声渐远。 方岚暗暗舒了口气她重新看向江绮露,正想说什么,却见倚梅从外间走来,低声道: “郡君,江大人来了,在前厅等候,说接您回府。” 江绮露点头,将礼单整理好交给方岚: “此处我已核对无误,余下几项,明日我再来与你商议。” 两人一同往前厅去。 刚到廊下,便见江绮风披着一件靛青色锦纹披风,正负手立于厅前阶下,仰头看着庭中一株已结了些许嫩芽的老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午后的微光透过云层,浅浅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先落在妹妹身上,柔和地笑了笑: “忙完了?” 随即,才转向方岚,微微颔首:“叨扰了。” “江大人说哪里话,该是我多谢棠溪日日辛苦来帮我才是。” 方岚连忙还礼,脸颊因方才的忙碌和此刻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微微泛着红晕。 江绮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些时日,他时常来接妹妹,难免会看到方岚在府中忙碌的样子。 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英姿飒爽的将门女子似乎有些不同,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耀眼的风采。 此刻,看着她因忙碌而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江绮风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触动。 不过他很快将这陌生的情绪压下,依旧维持着温文有礼的姿态: “宁怡为副都统与千滢公主的婚事操劳,也要多注意歇息。若有需江某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有劳江大人挂怀,我还撑得住。” 方岚笑了笑,下意识抬手将颊边碎发捋到耳后,随即耳根更热,忙道,: “棠溪也累了一日了,江大人快接她回去歇息吧。明日……明日若还得空,我再让人去府上接她。” “好。” 江绮风温声应下,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向妹妹:“走吧。” 江绮露将兄长方才那片刻的失神与方岚羞赧尽收眼底,眸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了然,却什么也没说,只向方岚点点头,便随兄长离去。 走出镇国公府大门,登上马车,车厢内只有兄妹二人。 江绮风接过妹妹递来的手炉,状似无意地问: “宁怡……似乎比在边关时清减了些,可是婚事筹备太过耗神?” 江绮露抬眸看他一眼,平静道: “宁怡行事利落,只是府中事务繁杂,难免劳心。” “嗯。” 江绮风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不再多言。 只是握着温热手炉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炉壁细腻的纹路。 方岚那双因格外明亮的眼睛,和不经意流露的柔软情态,似乎总在眼前晃过。 他轻轻闭上眼,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躁动。 如今朝局未明,妹妹身陷漩涡,江家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实在不是思及其他之时。 马车驶过街角,江绮风似有所感,掀帘望去,只见不远处,凌豫正勒马立于街边,似在巡查防务。 他的目光,正沉沉地落在他们这辆缓缓驶过的马车上,隔着车窗晃动的帘幕,与江绮风的目光有刹那的交汇。 凌豫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江绮风亦回以礼节性的颔首,放下了车帘。 车厢内,江绮露端坐如常,仿佛对车外的视线毫无所觉。 她垂下眼帘,看着怀中手炉上袅袅升起的热气,那热气氤氲了视线。 马车辘辘,驶向渐沉的暮色。 镇国公府内,方岚独立阶前,望着江家马车消失的方向。 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重新投入忙碌之中。 只是心底却因某人方才那不同寻常的注视,而悄然生出一丝忐忑。 正月十五一过,年节的氛围也逐渐散去,京城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节奏。 镇国公府因婚事筹备而门庭若市,自然也成了各方目光汇聚之地。 唐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深谙人心,更懂得如何利用手中棋子。 不过几句看似随意的提点,唐霜便知晓了凌豫近来频繁出入镇国公府,绝非仅仅只因公主大婚的护卫之责。 唐洛意味深长地对她说:“皇城司职责虽重,凌参将亲力亲为至此,倒是有些奇怪”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唐霜心里。 少女心思本就敏感,于是她立刻将这与近日同样频繁出入方府的江绮露联系了起来。 她想起宫宴那夜凌豫追随江绮露而去的目光,想起他对自己始终客气而疏离的态度,一个令她酸楚又不安的猜测逐渐清晰。 于是,她随便寻了个由头,递帖拜访镇国公府。 方岚虽觉意外,但本着礼节,还是接待了她。 第167章 嫉妒 那日天气晴好,唐霜特意打扮得清新柔美,鹅黄衫子配着月白裙,发间簪着新摘的玉兰,楚楚动人。 她在花厅与方岚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心思却全在窗外。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如期出现在庭院中,正与副手低声交代着什么。 唐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寻了个借口走到廊下,佯装欣赏初绽的桃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凌豫。 他似乎清瘦了些,侧脸线条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眉宇间那股专注沉凝的气质,却愈发令人心折。 她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凌参将安好。” 凌豫闻声转头,见是她,目光微顿。 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然,拱手为礼: “唐姑娘。” “参将今日又来巡防?真是辛苦了。” 唐霜上前两步,试图让对话更自然些: “镇国公府婚事在即,多亏将军这般尽心。” “分内之事。” 凌豫简短答道,目光已越过她,似是不经意地扫向她身后的花厅方向。 那里,江绮露正与方岚对着摊开的舆图低声商议着什么,并未看向这边。 他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对唐霜道: “唐姑娘自便,凌某还有公务。”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副手径直朝府邸另一侧走去,背影干脆利落,未曾多停留一瞬。 唐霜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方才那一眼,看的根本不是她。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正与方岚低声交谈的江绮露。 凭什么? 她到底有什么好?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嫉妒、难堪、还有一丝被无视的愤怒,交织啃噬着她的心。 在方府“偶遇”的挫败,让唐霜将目标转向了江府。 既然凌豫的心思系在江绮露身上,那她便去问个明白。 这日,她径直登了左相府的门。 江绮露在偏厅见了她。 厅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江绮露一袭素青衣裙,坐在窗下煮茶,神情是一贯的平淡。 “唐姑娘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江绮露将一盏清茶推至唐霜面前,语气客气而疏离。 面对这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脸,她心中滋味复杂。 也不知道是不是唐洛给她施了幻术还是什么的缘故,唐霜那张面容,与她原本的面容,越来越相似。 唐霜没有碰那盏茶。 她看着江绮露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情绪憋闷了许久,让她问得直接: “清平郡君,臣女今日冒昧,只想问一句,你与凌豫凌参将,究竟是何关系?” 江绮露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唐姑娘何出此言?凌参将是朝廷命官,我是臣子之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唐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那他为何屡次三番关注郡君行踪?郡君莫非当臣女是瞎子,看不出来吗?” 江绮露放下茶壶,指尖感受到白瓷传来的微凉。 她没想到唐霜会如此直白地质问,更没想到她对凌豫的执念已深至此。 心中掠过一丝涩意,带着酸楚。 她压下那点不适,语气依旧冷淡: “凌参将行事,自有其道理。唐姑娘若对此有疑问,该去问凌将军本人,而非来问我。” “至于关注行踪……怕是唐姑娘多心了。” “是我多心,还是郡君不敢承认?” 唐霜挺直了背,眼中浮起水光,混合着委屈与不甘: “臣女心悦凌参将。若郡君对他无意,那便请郡君明确拒他于千里之外,莫要这般暧昧牵扯,徒惹人误会!”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臣女也好去求父亲,请他……请他为我做主!” 江绮露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甚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饮了一口。 唯有那茶水温热入喉,却化不开心头凝聚的一团寒意。 唐洛若真出面,这婚事…… 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微响。 “唐姑娘的婚事,自有令尊与姑娘自行主张,何须问我的意思?” “凌参军是何想法,我无从干涉,亦无权过问。” “我与凌参将……并无私谊。姑娘若心意已决,自可为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鼓励,可听在唐霜耳中,却觉得话语中带着冰冷的嘲弄。 仿佛在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就像父亲经常说的那样。 她本身,或许就是不配的。 她看不透江绮露的真实情绪,这让她愈发沮丧,一股隐隐的愤怒与无力涌了上来。 正要再言,厅外传来从容的脚步声。是江绮风下朝回府,途经偏厅。 “哥哥。” 江绮露起身。 “棠溪有客?” 江绮风温润的目光掠过厅内,落在唐霜身上,微微颔首:“唐姑娘。” “江大人。” 唐霜慌忙起身行礼。 不知为何,面对这位气质清雅温文的左相,她心里竟无端生出一丝奇异的亲切感。 方才那股追问的勇气霎时消散。 她看着她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容,只匆匆又客套两句,便借口告辞。 走出江府大门,春风吹在脸上,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番话,几乎是赌上了她所有的勇气和脸面。 而江绮露那无动于衷的反应,更让她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与挫败。 她回头望了一眼江府威严的匾额,心中对江绮露的嫉妒与一丝隐隐的恨意,如野草般滋生。 江绮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转向妹妹: “唐姑娘寻你,是为着何事?” “不过是些女儿家的闲谈罢了。” 江绮露语声轻淡,转身去整理案几上本就齐整的书卷,借此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烦乱。 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酸涩,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缠得她心头微窒。 她闭上眼,眼前却闪过凌豫沉静而执拗的眼神。 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看着唐霜那张与自己眉眼间依稀有两分相似的脸,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与此同时,一些流言,也开始在京城的茶楼酒肆、官宦后宅间悄然流传。 最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说清平郡君江绮露命格奇特,自幼离家,归京后便屡引风波。 又说她与佛门有缘却又牵扯红尘,怕是身世另有隐情。 更隐晦的,则将话题引向十几年前某些已模糊的旧事。 流言琐碎,并无实据。 却想破坏江绮露的名声,引起皇室与世家的猜疑。 第168章 等人按捺不住 “霜儿倒是没让我失望……” 右相府密室,唐洛低声咳嗽了两声,眼中幽光闪烁: “洛清霁,且让我看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眸中更幽暗。 苏景宣在这个蠢货,倒是苏景宜,还是个有用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早在除夕宫宴结束后的那个深夜,一道影子,早已悄然潜入守卫森严的天牢最深处。 年节后,旭帝对江绮露是否该回瑞云寺一事,再未提及。 江绮风尤其珍惜妹妹在身边的日子。 这些时候,妹妹大多数时候都在镇国公府,今日居然在家里。 他并未深究妹妹刚刚那片刻的失神。 “靖王殿下今日被放出府了。” 他撩袍坐下,自有侍女悄步上前换过新茶。 茶烟袅袅,将他温润的嗓音衬得有些悠远。 他端起茶盏,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只是仍被申斥禁足,无诏不得出府门。而竦王……”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妹妹沉静的侧脸:“依旧羁押在天牢。” 江绮露整理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陛下此举,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声音清淡。 苏景宣毕竟是能与苏景安抗衡的唯一皇子,之前北夷通敌的事,小惩大诫已是极限。 而将苏景宜继续扣着,既是施压,也是留有余地。 江绮风啜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竦王……” “倒是沉得住气。” 他抬眼看向妹妹:“倒是竑王那边,近日异常安静。” “右相也是,自从年前病了之后便一直未好。” 自然是安静的。 江绮露垂眸,掩去眼底一抹冰凉的讽意。 蚀灵蛊的滋味可不好受,那位“好二叔”此刻怕是正竭力压制,无暇他顾。 他腾不出手,天牢里那位盟友,便成了弃子。 她想起除夕深夜,天牢那阴冷潮湿的气息,与苏景宜在昏暗火光下惊疑不定、最终转为决然的眼神。 除夕深夜,万家灯火与爆竹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苏景宜蜷坐在干草堆上,昔日皇子华服早已换成粗糙囚衣,发髻微乱,却并未显得如何狼狈。 一双眼睛在阴影中异常清醒,甚至带着某种蛰伏的锐利。 牢门无声开启,带来扑面而来的寒气。 一个披着厚重斗篷,遮住面容的纤细身影走了进来。 苏景宜倏然抬眸,眼神警惕: “你是谁?” 来人并未回答,只走近两步。 那人的声音经过刻意压低,雌雄莫辨,却带着一股冷冽: “竦王殿下是在等右相来救你,还是盼着靖王殿下为你开脱?” 苏景宜瞳孔微缩,手指蜷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相与我并无瓜葛……” “殿下不必否认。” 那声音继续道,平淡地陈述: “以靖王的心性手段,许多事经你手来做,再稳妥不过。你手中必有能牵制他、或至少能自保的东西。而右相唐洛……” 对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讥诮: “殿下还指望一个自身难保、又最擅弃车保帅之人,会冒险来捞一颗或许已无用的棋子么?” 苏景宜背脊绷直,死死盯着那隐在兜帽下的阴影: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殿下如今的生机,不在外间,而在你自己。” 斗篷下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这是你唯一能向陛下证明价值、换取静嫔娘娘平安的路。” “我凭什么信你?” 苏景宜咬牙,心底却掀起惊涛。 母妃是他的软肋,亦是他的铠甲。 “你无需信我。” 来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无半分温度: “你只需权衡,是信一个自身难保的唐洛和未必顾念手足的靖王,还是信眼前唯一一条或许能让你和你母亲活着的路。” “至于我如何知晓唐洛……这不是殿下此刻该关心的事。”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漏声。 苏景宜的喉结滚动了几下,那双常用来示弱、藏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剧烈的挣扎。 良久,他哑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 “我若说了……你如何保证我母妃安全?又如何保证……我能出去?” “静嫔娘娘在宫中,只要殿下配合,自有办法护她暂且无虞。” 斗篷下的声音依旧平稳:“至于殿下你……” “陛下需要真相,也需要一个能制衡局面的皇子。” “我言尽于此。” “你想知道什么?” 最终,苏景宜嘶哑着开口。 等他再抬头时,眼前的身影来时般无声退去,牢门重新合拢,仿佛一切只是幻觉。 苏景宜独自坐在重新降临的昏暗与寂静中,冷汗已浸湿了内衫。 母妃……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哥哥觉得……” 江绮露抬起眼,眸光清冽:“陛下对两派殿下,会忍耐到几时?” 江绮风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陛下在等。” 他声音压低,只容两人听闻: “等……有人按捺不住,自露马脚。” 江绮露不再言语,只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入心底。 她答应苏景宜会救他出来,并确保静嫔暂且无恙。 而唐洛……蚀灵蛊虽能伤他,却远不足以致命。 她的二叔,洛戢,从来都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人。 二月十六,春寒料峭未尽,镇国公府却张灯结彩,一派喧阗暖融。 忠勇公嫡子、骁骑营副都统方峘,与皇后嫡出的千滢公主苏景玥大婚。 帝后亲赐仪典,恩宠备至,京城有头脸的达官贵胄几乎悉数到场。 府邸内外早已被禁军与府兵围护得铁桶一般,凌豫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按剑立于前院廊下。 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往来如织的宾客与仆从,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今日非同小可,不容半分差池。 内院花厅更是热闹非凡。 江绮露以清平郡君身份,早早便到了镇国公府。 方岚今日一身茜色华服,明艳照人,眉宇间却难掩淡淡倦色,正指挥着仆妇们做最后打点。 她今日是新郎长姐,忙得脚不沾地,见她来,她眼睛微亮,迎上来挽住她手臂: “你可算来了,我一个人都快被这热闹吵晕了。” “新娘子还没晕,你倒先晕了。” 江绮露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满府张灯结彩、人流如织的景象,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凝重。 第169章 人多手杂 “昭华郡君、清平郡君。” 温润的男声响起,竑王苏景安含笑步入,身后跟着温文尔雅的苏景宥。 两人皆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立时引来周遭一片问安声。 苏景安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江绮露沉静的侧脸,笑意深了些许。 不多时,千澜公主苏景环携着胞弟靖王苏景宣而来。 苏景宣虽解了禁足,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阴郁。 见了苏景安,只略略颔首,气氛便有些微妙。 苏景环倒是笑语晏晏,与方岚、江绮露寒暄,目光流转间,自有一番深沉。 “阿姐!” 清脆的唤声传来,千湛公主苏景瑶拉着一个虎头虎脑、穿着皇子服饰的小童挤了进来,正是皇后幼子、年方四岁的九皇子苏景宁。 小家伙被满室华彩与香气吸引,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奶声奶气地要找阿玥姐姐,惹得众人莞尔。 “阿宁莫闹,阿玥姐姐正在梳妆,待会儿便能见到了。” 苏景瑶哄着弟弟,与方岚、江绮露见过礼,又凑到兄长耳边低声说笑,气氛一时活络不少。 满堂喧嚣,贺声鼎沸。 江绮露与方岚并肩立于女眷席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唐洛带着唐霜到了。 唐洛面色仍透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身形似乎也比年前清减了些。 但一身绛紫丞相常服穿得一丝不苟,威仪不减。 他笑容和煦,与众人见礼,言辞得体。 唯有扫过江绮露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 江绮露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她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淡然移开视线。 唐霜紧跟父亲身后,眉目如画,显然精心装扮过。 她低眉顺目,看似娴静,却在抬眸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廊下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她今日似乎格外安静,只垂首跟着父亲向几位皇子公主行礼,又特意走到方岚与江绮露面前,柔声道贺。 “唐姑娘有心了。” 方岚笑着应了,江绮露亦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清淡。 唐霜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在父亲看似温和的一瞥下,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至一旁。 宾客越来越多,珠环翠绕,衣香鬓影,道贺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皇子公主们各自聚作几处,或言笑晏晏,或低声交谈。 表面一片祥和,底下却暗流隐现。 苏景安与苏景宥低声说着什么,苏景宣则与苏景环站得稍远,偶尔瞥向竑王方向,眼神晦暗。 苏景瑶正带着苏景宁看厅中摆设的珊瑚盆景,笑语连连。 江绮露端坐席间,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花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花厅内,随着吉时将近,气氛逐渐微妙起来。 迎亲队伍快到之时,依仗队伍已经到了,门前的鞭炮早就点起来了,炸的轰轰烈烈,细碎鞭炮红纸漫天飞舞。 宫里跟着来的嬷嬷站在喜车旁边,满面笑意地唱和道: “请新郎官接新娘子下轿——” 方峘拂了拂衣角,笑意盎然地走来,在大家的欢呼声里毫无例外地把新娘子抱起来,就阔步往府门里走。 他这一把苏景玥送进洞房,就被嬷嬷们赶了出来。 说是要等到黄昏吉时拜堂时才能再相见。 宾客们或在厅中叙话,或在园中赏景。 唐霜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中那道挺拔的玄色身影。 凌豫正与几名副将低声交代事宜,侧脸线条冷硬,神情专注。 那份专注并非为她,这认知让唐霜心底的委屈与不甘越发炽烈,烧得她指尖发冷。 她看到江绮露方才与方岚低语几句后,便独自一人朝相对僻静的西侧回廊走去,大约是去更衣或暂歇。 她心中,逐渐起了一个夹杂着嫉妒与冲动的念头。 她趁无人注意,悄悄离席,跟了上去。 回廊转角处摆着几盆应景的山茶,开得正艳。 江绮露似乎正驻足观赏,侧影纤柔,裙裾曳地,沉静得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前庭的喧嚣与内院花厅的暗涌,暂时被隔开了些许。 却不料,这片刻的清静也被人打破了。 “清平郡君好雅兴,独自在此赏花。” 唐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调子,脚步却有些急促地靠近。 江绮露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唐姑娘不也在席上?” “席上闷得慌。” 唐霜已走到她身侧,目光却并非看着山茶盆景,而是紧紧锁着她,眼底压抑着一丝不甘: “且有些人,总在眼前碍事,看了更觉气闷。” 江绮露这才侧首看她,目光清冷平静:“唐姑娘若觉气闷,何不回席饮些果酿静心?” “静心?” 唐霜忽然向前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半满的果酿,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的笑: “是该……清清心。” 话音未落,她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哎呀”一声,手中的酒盏便朝着江绮露的胸口直直泼去! 动作看似意外,那角度和力道却显得有些刻意。 电光石火间,江绮露眸光一凝,身形未动,只脚下极微妙地向侧后方退了小半步,同时广袖似无意地拂过身前。 那琥珀色的酒液大半泼洒在廊柱与地面上,只有零星几点溅上了她的裙裾,在淡青色的衣料上晕开几滴深色,无伤大雅。 几乎在同一瞬间,游廊另一端的月洞门外,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箭般掠出数步。 凌豫方才虽在远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这道身影。 眼见变故突生,他心中一紧,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冲过去。 然而下一瞬,他便看到江绮露已安然避过,正拂袖站定,神色不见半分惊慌。 他猛地顿住脚步,握紧了腰间剑柄,薄唇紧抿。 目光沉沉地扫过呆立当场的唐霜,又落回江绮露身上。 确认她无恙,周身紧绷的气息才缓缓压下,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唐霜一击不中,自己也因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 她看着地上狼藉的酒渍和江绮露仅沾了零星污迹的裙角,脸上青白交错,既羞且恼,更有一股被看穿伎俩的无地自容。 “你……” “唐姑娘小心。” 江绮露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甚至俯身,用帕子轻轻拭了拭裙上那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动作从容不迫: “这廊下地滑,若是摔了,怕是不妥。” 她抬眼,目光如清凌凌的冰泉,直刺入唐霜眼底: “席间人多手杂,唐姑娘还是回令尊身边更为稳当。” 第170章 又是拉拢 这话听在唐霜耳中,既是警告,更是羞辱。 她脸色涨红,胸膛起伏,却见江绮露已不欲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而那月洞门外,凌豫正紧盯着她,目光冰冷,让她如坠冰窟。 她再也待不下去,狠狠一跺脚,扭头快步走开,背影狼狈。 江绮露望着唐霜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冷。 这般稚拙的手段…… 是唐霜自己的意气用事,还是唐洛的指示呢? 唐洛没那么幼稚,怕应该就是唐霜自己的心思。 只是没想到,曾经的名门贵女,如今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回望月洞门处,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长呼出一口气,到底是孽缘。 “看来,有人贼心不死。” 温润含笑的男声自身侧另一方向传来。 江绮露不必回头,也知是谁。 她缓缓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的苏景安。 “殿下。” 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苏景安负手而立,目光掠过地上未干的酒渍,又落回江绮露沉静的脸上,唇边笑意不减,眼底却深沉了几分: “清平郡君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方才那般惊险,若换了旁的女子,怕是要花容失色,寻求庇护了。” “臣女尚可自保,无需劳烦他人。” 江绮露语气平静。 苏景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今日你也看到了,这镇国公府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 “唐姑娘心思浅显,不足为虑。只是这京中风云变幻,今日是唐霜,明日又不知是谁。” “郡君才貌双全,置身于此等漩涡,难免引人注目,也易招无妄之灾。”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江绮露眼底: “清平,你虽为郡君,有左相庇护,可置身这漩涡之中,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本王先前所言,依然作数。若得郡君为伴,不仅可护郡君周全,江家与王府亦是相辅相成。” 又是这套说辞。 江绮露心中无波,只有一丝淡淡的厌倦。 她抬起眼,清凌的目光对上苏景安隐含志在必得的眼,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敲在苏景安心上: “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亦不敢高攀。” 苏景安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淡,眼底闪过一丝被屡次拒绝的不快。 “郡君何必自谦?” 他语气微沉,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本王是真心欣赏郡君,亦是为郡君考量。这京城,并非瑞云寺那般清净之地。有些机会,错过便不再有。” 江绮露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 “殿下所求,不过是江家的支持,是家兄在朝中的分量。” “可江家,自祖父起便只忠于陛下,此志不移。” “况且,皇子婚事,向来由陛下与宗正寺裁夺,岂是臣女或殿下可私相授受?” 她微微一顿,看着苏景安逐渐沉下去的脸色,声音更淡了几分: “殿下与其在臣女身上花费心思,不如……多做些实事。毕竟……” 她微微一顿,意有所指:“靖王殿下,如今应该快有所作为了吧。” 苏景安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消失,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恼怒,以及更深沉的寒意。 他凝视着江绮露,这个女子美得惊心,却也冷得刺骨,更……不识抬举。 他自认已放下身段,多次示好,却次次碰壁。 “好!” 他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已失了温度: “清平郡君,果然见识不凡。但愿郡君……永远能这般清醒自持。” 他深深看了江绮露一眼。 最终,他拂袖转身,朝喧嚣的宴席方向走去。 江绮露站在原地,廊下树影斜斜映在她清冷的侧颜上。 她看着苏景安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远处月洞门边,那道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的玄色身影,眸色深沉如夜。 “清平郡君好定力,方才那般情景,还能与二皇兄谈笑风生。” 苏景环独自一人,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无多少温度,款款行至江绮露面前。 江绮露微微屈膝:“公主殿下。” 她心知,方才那一幕,恐怕并未逃过这位心思深沉的公主的眼睛。 “此处无人,郡君不必多礼。” 她目光扫过地上已半干的酒渍,又落回江绮露波澜不惊的脸上: “方才那出戏,可还精彩?” “不及公主所观之戏万一。” 江绮露淡淡道,并未转身。 苏景环轻笑一声,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立于廊下,目光投向远处隐约的宴饮喧声,语气转为直接: “本宫不喜欢绕弯子。清平郡君,本宫知你并非寻常闺阁女子。今日前来,并非为那等无谓的寒暄。” “阿宣虽有莽撞之处,却并非无才无能之人。如今形势,二皇兄步步紧逼,唐相态度暧昧,我姐弟二人看似势弱,却也并非全无胜算。” 她侧首,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绮露: “江家若能襄助,本宫在此许诺,他日必不负江家厚意。郡君……意下如何?” 又是拉拢。 江绮露心中并无波澜,只觉这皇室争斗的戏码,千百年亦无新意。 她迎上苏景环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公主抬爱,臣女惶恐。然而江家祖训,只忠于陛下,不涉党争。此志,家兄与臣女,从未敢忘。” 苏景环笑意微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探究取代: “只忠于陛下?郡君此言,是觉得我姐弟二人,并非陛下属意之人?” “臣女不敢妄测圣意。” 江绮露语气不变,话锋却轻轻一转: “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公主天资聪颖,见识气度远胜常人,心中自有丘壑。为何不为自己争取一番,反而要倾力辅佐靖王殿下?” 苏景环闻言,蓦地一怔,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心底最隐秘、也最不甘的一处。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眼底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为自己争取?”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 “郡君说笑了。本宫纵有几分心思,也不过一介女子。这天下,这朝堂,何时容得女子置喙参政?” “便是贵为公主,最终归宿,也不过是择一良婿,做个相夫教子的贤妻罢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甘与讥诮。 “是吗?” 第171章 婚礼 江绮露反问,她看着苏景环,目光清透: “公主既知身为女子不易,更应明白,臣女的处事不易。况且……” “靖王殿下与竑王殿下相争,背后若无推手默许甚至乐见,又岂能至今日局面?” 苏景环瞳孔微缩,聪慧如她,瞬间明白了江绮露的暗示。 除了他们的父皇,还有谁在背后默许、甚至推动着皇子间的争斗,以此平衡朝局,稳固皇权。 她与阿宣,乃至苏景安,或许都只是父皇手中的棋子。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方才那股不甘与野心,在更大的权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之前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被“辅佐弟弟上位、自己亦可掌权”的念头蒙蔽。 此刻被江绮露一点,豁然开朗,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与清醒。 她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与真诚的谢意: “多谢郡君提点。是本宫……执迷了。” 她看着江绮露,目光复杂: “今日之言,本宫记下了。日后,只要郡君与左相不主动与我姐弟为敌,本宫亦不会为难二位。” “江家只求安稳,无意与任何人为敌。” 江绮露淡淡道:“只要不伤及家兄,公主与靖王殿下欲行何事,自可方便。” 苏景环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在迈出一步后停住,侧过半边脸,状似随意地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或许唐突。” “那凌豫凌参将呢?本宫见凌参将似乎对郡君颇为关切。” 江绮露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脸上那抹清冷淡然的神色,似乎也凝滞了瞬息。 夜风穿过廊柱,带来远处宴席隐约的笙歌,她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公主说笑了。凌参将是朝廷命官,臣女不敢妄言。” 她顿了一下,似乎不欲在此话题上纠缠,转而道: “听闻公主佳期已近,四月与工部侍郎府上联姻,臣女在此,先贺公主大喜了。” 苏景环眸光闪了闪,知她不愿多谈,也不纠缠,只是江绮露那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已让她心中了然。 她笑了笑:“借郡君吉言。四月初六,届时还请郡君赏光。” 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道: “唐相今日携女而来,似乎对郡君颇为关注。他毕竟是右相,树大根深,郡君还需谨慎。” 江绮露抬眸,看向苏景环,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语气却依旧平淡: “多谢公主提醒。臣女与右相大人之间……是有些私人旧怨。” “若他日因此生出些许风波,只要不牵连他人,还望公主与靖王殿下,能作壁上观。” 苏景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只要不涉及我姐弟根本,自然。” 这次,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华贵的裙摆掠过廊下石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回廊深处。 廊下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余茶香幽幽。 江绮露独自站着,她缓缓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心口。 方才苏景环问及凌豫时,那里似乎漏跳了一拍。 她闭上眼,将那一丝紊乱强行压下。 吉时到,钟鼓礼乐齐鸣。 盛大的婚礼仪式在万众瞩目中进行。 旭帝没有出现,只有皇后姗姗来迟,皇后与苏景安坐于礼堂之上,而忠勇公方句则坐到了皇后的左侧。 宾客们都围在喜堂外面,随着嬷嬷叫了一声“新娘子到!”。 大家都引颈望来。 苏景玥被搀扶着一步步朝弄堂后面徐徐走来。 在嬷嬷的唱和下,两人相携着拜完堂,随着一声“礼成”,两人结为夫妻,引来满堂喝彩。 皇后眼眶微红,毕竟苏景玥是她唯一的女儿,苏景安倒显得淡定,在皇后身侧低声安慰。 江绮露静静立于女眷席中,看着那对新人行礼拜堂,看着方峘小心翼翼牵起苏景玥的手,看着苏景玥红盖头下微微扬起的嘴角。 周遭的喧闹恭贺声仿佛隔了一层,她清晰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对新人眼中映出的喜悦与期待。 曾几何时,她也曾怀着满心赤诚与憧憬,走向她以为的良人。 可转眼便是血海深仇,锥心背叛。 眼前这满目喜庆的红,刺得她眼眶发涩。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指尖陷入掌心,用那一点锐痛,维持着面上无懈可击的平静淡然。 仪式毕,开宴。 皇后待了没多久也启程回宫了,竑王却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大家能干预的了,待到新房里新郎挑完了喜帕,饮完合卺酒之后,熄灯歇息,热闹的镇国公府才渐渐安静下来。 待到宾客陆续散去,已是月上中天。 方岚送走最后几位诰命夫人,揉了揉酸痛的额角,挽着江绮露的手臂,难得流露出小女儿的娇态与疲惫: “可算结束了,我这骨头都要散架了。棠溪,多亏有你。” 江绮露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头的阴霾被好友的依赖冲淡些许,唇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打趣道: “这才到哪儿?日后等你与心上人成婚,那场面,只怕比如今更甚。到时,你可如何是好?” 方岚的脸颊倏地飞红,眼中闪过一抹憧憬,随即又被一层忧色覆盖。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心上人……若能嫁与心上人,再累也是甜的。只怕……”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那瞬间的失落,却未能逃过江绮露的眼睛。 江绮露知道她心中所系是自家兄长江绮风,也知这其中隔着皇家、朝局的重重阻碍。 她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方岚的手背,声音柔和下来: “世事难料,强求无益。顺其自然吧。” 方岚抬眼看她,总觉得好友此刻的眼神,似乎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沉重与辽远。 但她只当是累了的缘故,点点头,打起精神: “我晓得的。你也累了一天,棠溪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我不差遣你了。” 江绮露失语,前天她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昨天没比今天好多少。 不过她还是颔首,与方岚作别,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车帘外,偶尔掠过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她沉静如水的眸中,却点不亮半分暖意。 她往镇国公府方向看了一眼,抿唇,手中紧紧握着一样东西,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第172章 醉酒 “停车。”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马车应声而停。 顾伯恭敬询问:“郡君,还未到相府。” “我知道。我有些闷,想自己走走。”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顾伯有些迟疑,但见她神色清冷,不敢多问,只得应下。 “倚梅,我想清净清净,你先回江府吧。” 倚梅担忧道:“姑娘……” “退下吧。” “是!” 最终,倚梅还是离开了,只是离开之前,满眼担忧。 路边照明的灯火忽隐忽闪,在寒风下,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泫水畔。 岸边一处僻静的六角亭,孤零零地立着,檐角挂着几盏未熄的宫灯,在夜色中晕开昏黄的光。 虽然已是二月,但夜里的风,依旧刺骨。 但她似乎感受不到,手一扬,亭中石桌上便凭空出现了几坛酒。 她随手拿起一壶,径直仰头喝下。 酒液冰凉,入喉辛辣,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停在亭外。 江绮露执酒壶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今天月色真美。” 她眯了眯眼,抬头寻找着什么,却又自言自语道: “我跟你说,今日方峘大婚,我看着这副场面,真的有点羡慕。” “但只是一点点,不敢有多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喃喃道: “这酒,真难喝。” “姑姑酿的醉东风,是世上最好喝的酒。” “不过,醉东风难得,姑姑不会让我碰的。”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溢出唇边,混合着酒气,消散在寒凉的夜风里。 她抬手,仰头饮尽。 凌豫站在几步开外的夜色里,看着亭中那道孤绝的背影。 她背对着他,肩背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晚风卷起她未束的几缕发丝,在昏黄的灯影里飘摇。 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酒气。 他本该在镇国公府善后,可脚步却不听使唤地追了出来。 他远远跟着,看着她摒退侍女,独自走向这僻静的河畔,走进这孤亭。 印象里,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她从来都是从容应对,可此刻,她仿佛褪去所有冷静自持,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闷闷地疼。 这感觉陌生而强烈,让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停住。 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自己以什么身份出现在这里。 最终,他只是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走上前,动作有些僵硬,却尽可能轻缓地将带着体温的披风,披在了她微微有些瑟缩的肩上。 江绮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肩上一沉,温暖的气息混着属于他的味道,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夜风的寒意。 她没有动,也没有拒绝,只是握着冰凉的酒壶,指尖微微收紧。 “夜深露重,郡君……当心身子。” 凌豫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混合着酒气的冷香。 江绮露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亭中只有风声,水声,和她手中酒壶与石桌轻碰的细微声响。 良久,就在凌豫以为她不会回应,准备默默退开时。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 “凌参将。” 凌豫心头一紧:“末将在。” “你可信轮回?” 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遥远的故事。 凌豫愣住,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轮回? 他从未想过。 他自幼习武,在军营长大,信的是手中刀剑,眼中军纪,是实实在在的生死与功业。 鬼神轮回之说,太过缥缈。 “末将……不信。” 他如实回答,顿了顿,又道:“但末将相信,人有前世今生,或有因果。” “因果……” 江绮露低低重复了一遍,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听得凌豫心脏又是一缩。 她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间滑动,侧脸在灯下显得苍白而脆弱。 “是啊,因果。” 她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 “欠了的,总要还。” 凌豫眉头紧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那股陌生的抽痛更甚。 他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 “郡君,您醉了。末将送您回府。” “我难道不能醉吗?” 她忽然打断她他,嘶哑道: “所有人都要求我冷静克制,所有人都说我要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可我自己呢?又有谁问过我的想法。” 她猛地将手中的酒壶摔倒地上,酒壶裂开,壶中酒撒了一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她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她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破碎的星光与冰凌,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太过复杂,有他看不懂的深痛。 凌豫被她这样的目光镇住,呼吸微窒。 “凌豫。” 她第一次对他,没有称呼他的官职,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他心上。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现在相信的一切,你珍视的一切,甚至……你这个人本身,都只是一场骗局,一个错误,你会如何?” 凌豫彻底怔住。 他看着她眼底那片冰冷的火焰,仿佛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痛苦深渊。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独自一人露出这般神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夜风呜咽。 许久,凌豫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末将……不知!” 江绮露抬起头,月光和昏黄的灯影交织在她脸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某个遥远虚妄的过去。 她神情恍惚,喃喃低语,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那么……玉徵,你有没有……” 有没有爱过我? 这句话,她终究不敢完整问出口。 “什么?” 凌豫蹙眉,没听清她含糊的低语。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她站起身,肩上的披风随着动作滑落,声音恢复了清冷: “抱歉,今日是我失言了。” 说完便不再看他,径直转身,步入夜色。 凌豫望着她决然又孤清的背影,只迟疑一瞬,便提步跟了上去。 第173章 是我不配 江绮露漫无边际地走着,手中紧紧地握着的,是半块残缺的鸳鸯玉佩。 玉佩冰凉坚硬的触感抵着掌心。 她该去哪里? 她能去哪里?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归处。 不知不觉,她竟走入一片荒林。 如今这个时节,树木还未发芽,枝节还是枯枝。 月色倒是很好,清冷惨白,透过交错的枯枝洒下,在地面投出清晰而交错的影子。 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 少年将一枚完整的鸳鸯玉佩放入她手中。 那时的他眉眼温柔似水,告诉她,鸳鸯在人间,是恩爱不疑、生死相随的鸟儿。 她也曾与那少年琴笛相和,以为心意相通便是永远。 她也曾想,等尘埃落定,便与他携手归隐,再不问世事纷扰。 她也曾偷偷幻想,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可是…… 没有可是了。 她的少年,早已在那场精心策划的背叛中,再也回不来了。 无边的酸楚与孤寂终于冲垮心防,她无力地蹲下身,将脸埋入膝间。 肩头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溢出喉间,破碎在冰冷的月光。 凌豫追至林中,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绝望的江绮露,一时心如刀绞,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轻抚她颤抖的肩。 可指尖将将触及她衣料的瞬间,却又僵住,终究不敢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眸光涣散地望着眼前人,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虚空中的幻影: “玉徵,你为何要背叛我?” 凌豫心中刺痛,虽不解其意,仍低声答: “我没有……”背叛你。 “我只信你!” 她打断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可你为何是他的人?为何要骗我?” “我尚在襁褓便失了父母,仅存的亲人视我如仇,亲近的姨母拿我当棋子……除了你。” “我也以为,你是真心待我的。”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更苦涩的笑。 “原来……是我不配。” 不配拥有这世间丝毫温暖,不配得到半分真心。 可,凭什么呢?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除了苦涩,再无其他滋味。 良久,她又轻声自语,仿佛沉溺在醒不来的梦魇里: “所以你待我……是怜悯,还是同情呢?” 凌豫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伸出的手终是缓缓垂下,紧握成拳。 月色凄清,林中寂寂。 他站在她一步之外,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深渊。 忽然,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竟化作一片诡异的冰蓝,直挺挺地立起身,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 紧接着,她仰天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几乎同时,月光被翻涌的乌云吞噬。 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呜咽着穿过枯枝,随之降临的,竟是漫天飞雪。 起初还只是轻柔落下,转眼间便层层叠覆,将枯林荒草尽数吞没。 枝桠在狂风中厉啸,几欲折断。 江绮露周身泛起幽冷的蓝光,那半块鸳鸯佩也自她的手中无力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雪地上。 她仿佛一具失去魂灵的空壳,又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周身蓝光轰然炸开。 凌豫在狂风乍起时便欲上前,却被那诡异的蓝光狠狠弹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痛苦与狂暴吞噬。 寒风随她的怒吼达到顶点,而后,仿佛所有力气瞬间抽空,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凌豫瞳孔骤缩,顶着仍未散尽的凛冽气流,踉跄扑上前,在她坠地前一刻,终于将人接入怀中。 怀中身躯冰凉,双目紧闭,已然昏厥。 他迅速用披风将她裹紧,抬头望了一眼漫天狂舞的雪花,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一步一步,踏着迅速积厚的雪,艰难地朝城西方向走去。 再次恢复意识时,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床帐顶。 江绮露倏地睁大眼睛,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房间简洁,陈设皆新,除了一套桌椅,便只有身下这张床。 自己昏迷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泫水畔的凉亭与那场失控的痛哭…… 而关于失去意识前最后那段混乱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正惊疑间,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梳着双丫髻的粉衣婢女端物而入,见她醒来,连忙行礼。 “姑娘醒了?” 为首的女子声音清脆:“姑娘已昏睡两日了,先沐浴更衣可好?” 说罢示意身后的同伴出去准备。 江绮露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素白里衣,而她们手中捧着的,是一套全新的衣裙。 “你们是谁?这是何处?” 她声音干涩嘶哑。 放下衣物的婢女恭敬答道: “奴婢凝香,方才出去的是奴婢的妹妹染月。我二人是奉命来伺候姑娘的。” 她顿了顿,又道: “奴婢是昨日才被派到此处的,府上主人……并未得见。姑娘不如先更衣,稍后奴婢引您去见管事。” 江绮露沉默片刻,掀开锦被欲下床。 脚下微虚,她扶住床柱。 “姑娘小心,外头天寒,仔细着凉。” 凝香上前欲扶。 “多谢。” 江绮露就着她的手站稳,喉咙难受得蹙眉。 凝香机敏,立刻倒来温水。 温水入喉,灼痛才稍缓。 之后,染月领着几名仆妇抬进热水浴桶,伺候她沐浴。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稍稍驱散了寒意。 更衣时,她注意到身上崭新的藕合色上袄与丁香缎裙,并非自己原先所穿,尺寸竟意外合身。 凝香为她简单绾了发,只簪几朵素银花。 “奴婢们来时,姑娘那身淡紫襦裙已有破损,管事便准备了新的,望姑娘合意。” 凝香在一旁轻声解释。 江绮露望向镜中。 镜中人面色苍白,未施脂粉,简单的随云髻上点缀银簪,清冷之余,难掩倦色。 “有心了。” 她淡淡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忽然一僵,急声问道: “我随身佩戴的玉佩呢?” 凝香与染月对视一眼,齐齐跪下: “奴婢们未曾见到。昨日为姑娘更衣时,身上并无佩饰。” 凝香抬头,小心问道: “不知是何样式花纹?奴婢可着人仔细找找。” 没有? 江绮露心下一沉。 那半块鸳鸯佩,是玉徵留下的念想。 当年愤而掷出,却又在最后关头舍不得,回头去寻,却只找回这残缺的一半。 如今,连这一半也失去了么? 第174章 早有所爱 也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寂。 “不必了。你们先下去吧,我暂不需人伺候。” 凝香染月面露犹豫,终究不敢违逆,行礼后悄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静下来。 今日似是雪后初霁,明亮的雪光与天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道道清晰的光束,光尘在其中静静飞舞。 江绮露缓缓伸出手,试图触碰那束中最亮的一痕,指尖却只穿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她缓缓收手,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她好像,永远也抓不住属于她的那道光。 这时,门外传来轻叩,随即是熟悉的嗓音:“听说你醒了?” 江绮露回过神,上前拉开房门。 阳光涌入门内,照亮门外男子英挺的身形与眉眼。 他换下了那日的轻甲,一身常服,衬得眉宇愈发深邃,只是眼下带着淡淡倦色。 看到她开门,他明显怔了一瞬。 随即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像是确认她安然无恙。 “我听管事说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开口,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 江绮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迈出门槛,抬眼打量这小院。 院子不大,简洁到近乎空旷,除了一方石桌,便只剩下角落里几处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是我在西郊的一处院子。” 凌豫见她环顾,解释道,声音低了几分: “那夜……你情况特殊,不便直接回城,更不宜惊动江府,只好先来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崭新的衣裙上: “你的衣裳……破了,我让管事临时置办的,不知是否合身?” 江绮露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眯起眼,望向澄澈如洗的碧空。 雪后初霁,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大地,温暖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你两日未曾进食,我让厨房备了白粥……” 凌豫见她不言,又低声说道,话未说完,却见她忽然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凌参将今日的话,倒是难得的多。” 江绮露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凌豫眸光微暗,垂眸道:“你若不爱听,我不说便是。” 江绮露却轻轻“噗嗤”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参将多虑了。收留之恩,还未谢过。” “你今日……为何对我如此疏远?” 凌豫抬眼看她,目光深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前夜在林中,你曾唤我‘元峥’。” 江绮露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别开视线,望向院中残雪,声音低了下去: “那夜……你看到了什么?” “我……” 凌豫上前一步,心绪翻涌。 那夜的江绮露太反常,不像一个普通的人。 加上场景太诡异,他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问起。 “你知道些什么?” 江绮露再次问道,声音微紧。 凌豫凝视着她苍白的脸,那个盘旋心头两日的称呼终于脱口而出: “棠溪……” 江绮露睫毛猛地一颤,盯着他: “你叫我什么?” “可以吗?” 凌豫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绮露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别开脸:“不过一个称呼,参将随意。” 凌豫见她没有明确抗拒,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翻腾了许久的话倾吐而出: “我知道你心里苦,若你愿意……往后,让我照顾你。” 江绮露看着他。他眼中是真挚的灼热,毫无保留,一如当年玉徵望向她的眼神。 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丝茫然,随即又别开了脸。 她的沉默让凌豫心头发紧,他定了定神,继续道: “棠溪,我……” “我们不可能的。” 江绮露骤然打断,声音清晰冰冷,斩断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为何?” 凌豫急切追问,眼中是实实在在的不解与受伤:“那日你明明……”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凌豫的副手重云疾步入院,神色凝重,抱拳急禀: “参将!城中急报,前日凌晨那场大雪来得诡异,此刻城外丰阴镇受灾极重,房屋坍塌,伤亡不明,陛下传旨,请您即刻前往主持救援!” 凌豫眉头瞬间紧锁:“知道了,我即刻动身。” 重云领命匆匆退下。 江绮露望着重云消失的方向,唇边溢出一抹苦笑,低声道: “这就是为何。” 凌豫转回视线,疑惑更深:“什么?” 江绮露没有解释,只是抬眸看他,目光恢复了彻底的疏淡与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 “我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参将应当知晓。参将不必在我身上耗费心思,我不配,也……承受不起。”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像是要钉入彼此心里: “我早说过,我心中另有所爱。往后,还请参将……莫要再说这些话了。你我从来,便不是同路之人。” “在外耽搁已久,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朝院外走去,背影挺直,决然得不留一丝余地。 凌豫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远的背影,一颗心如同被浸入雪水,冰凉沉坠。 然而,丰阴镇的灾情刻不容缓,容不得他此刻沉溺于私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肃,唤来亲卫,低声吩咐: 他用力抿了抿唇,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转身走向马厩,步伐重新变得果断迅疾。 只是在翻身上马前,他低声对候在一旁的重云吩咐道: “你带两个人,暗中护送她……安全回江府。不得有误。” “是!” 重云领命,身影悄然没入巷道。 他最后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随即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凌豫的别院,江绮露在门外驻足片刻,终究还是回过头,望向那扇已合上的门扉。 眼底深藏的眷恋与挣扎,在这一瞬再也无需掩饰。 她这一辈子,怕是再难拥有那一点温情了。 她仰起脸,将泛起的那点湿意逼回眼眶深处,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 略一思忖,她举步朝着城郊西北方向行去。 行至西郊附近,她身形一转,悄然没入一片枯林之中,气息随之隐匿。 果然,不过片刻,一道身影匆匆寻至林外,正是凌豫的副手重云。 他神色懊恼,四下张望,显然已将人跟丢。 第175章 可还受用 自踏出别院起,江绮露便知晓身后有人跟随。 她认得那是凌豫身边的人,故而未曾出手。 但接下来的路途,不便有旁人在侧。 因此她故意引他来此僻静处,才好脱身。 待重云焦急离去,她才自藏身处缓步走出,不再耽搁,继续向西北疾行。 这一次,她御风而起,身影掠过天际。 经过丰阴镇上空时,她垂眸下望。 满目所见,皆是雪白。 雪白之下,是断壁残垣,是无声伏倒的躯骸,是幸存者茫然无措的哭嚎与搜寻。 老弱妇孺瑟缩在寒风里,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绝望。 洛清霁,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心底响起冰冷而尖锐的诘问。 为了一己私心,竟累得这许多凡人顷刻家破人亡。 那夜她心神崩摧,力量失控,虽非本意,但这惨剧终究因她而起。 她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唯有催动灵力,加快了速度。 不多时,玄阴岭主峰已在眼前。 她落在一处背风的平崖上,俯瞰下方被冰雪覆盖、宛如死寂的丰阴镇,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再犹豫,她抬起双手,指尖流转起淡蓝色的灵力,开始在空中勾勒一个复杂的灵结。 灵结初成,光芒微绽。 忽然,一道凌厉的紫光自侧方破空袭来,直击她指尖灵枢。 江绮露瞳孔一缩,旋身急避,紫光擦着她的衣袖掠过,将地面击出一个深坑。 一道玄色身影随之急扑而下,势如闪电,停在她数丈之外。 来人面色仍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眼神却十分阴鸷。 江绮露眸光骤冷,双手在身侧虚握,空气中水汽迅速凝结,化作数十枚晶莹锐利的冰刃,悬于身前。 “二叔还真是锲而不舍,不放过任何一个能置我于死地的机会。” 洛戢并不答话,手腕一翻,紫光再聚,凝成一柄光华流转的狭长光剑,挟着破风之声直刺而来。 江绮露双臂一振,两条泛着冰蓝光泽的柔软水袖自广袖中疾射而出,如灵蛇般缠上紫色光剑,意图绞碎。 “雕虫小技。” 洛戢冷哼,竟主动散去光剑。 水袖骤然失去着力之处,灵力一滞,瞬间崩散成点点蓝光。 他身形不停,趁机揉身再上,直取江绮露面门。 江绮露疾退数步,方才凝成的冰刃呼啸着激射向洛戢周身要害,同时足下轻点,拉开距离。 洛戢身法诡谲,在冰刃雨中穿梭自如,片叶不沾。 几个呼吸间,两人位置已交换。 江绮露气息微促,警惕地盯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洛戢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巅显得格外阴冷: “何必如此紧张?你好歹也是我嫡亲的侄女。不过是一群蝼蚁般的凡人,生死有命,也值得你动用内丹,损耗修为相救?” 江绮露瞬间明了,眼中寒芒大盛: “果然是你!那夜我灵力失控,是你暗中引导,加重了风雪之威?” 她想起那夜心中悲愤达到顶点时,似有一股阴寒外力悄然渗入,放大了她逸散的力量: “如此戕害生灵,你就不怕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报应?” 洛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旋即又猛地收起,脸上再无半分表情,只余下深入骨髓的阴戾与偏执: “我还有什么报应可怕?我不过是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就是你屠戮兄嫂、戕害同族、如今又在这人间为非作歹的理由?” 江绮露字字如冰,眉眼间凝着万载不化的寒霜: “洛戢,你当真是执迷不悟,无可救药!你可知,姑姑因当年之事,早已对你恨之入骨!” “阿音……” 洛戢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与痛楚,那疯狂的气势竟消减了大半。 江绮露心中冷笑。 果然,姑姑洛晚音,永远是他心底唯一残存的柔软。 纵使他恨透了祖父与父亲,恨透了所有挡路之人,甚至当年姑姑选择站在父亲一边,他也未曾真正怨过她。 那是他自幼捧在手心呵护的妹妹。 可也正是他,在与父亲洛翟的争斗中,失手杀了姑姑的夫君…… 这份无法弥补的罪孽,让他再无颜面去见自己最珍视的妹妹,也成了姑姑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与恨意的根源。 就在洛戢心神微滞的刹那,江绮露眼底寒光一闪。 一道凝练的冰蓝灵光自她指尖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直取其胸腹要害。 然而洛戢反应快得惊人,眼中恍惚瞬间被狠戾取代,竟不闪不避,反手便是一道更为凶悍的紫黑光芒轰然拍出。 两股力量在半空悍然相撞,瞬间形成一道不断扭曲的气墙。 若是全盛时期,江绮露或可勉力抗衡。 可北境旧伤未愈,前夜灵力失控又自损根基,此刻的她已是强弩之末。 那气墙僵持不过一息,便猛地向内坍缩,随即轰然爆开。 狂暴的灵力碎片四散射开,大部分竟朝着力弱的江绮露倒卷而回。 她只来得及在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水盾,便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上。 剧痛从背后蔓延至四肢百骸,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涌上口腔。 她强忍着将那股热血咽下,齿间尽是铁锈味,胸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手撑地,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试图缓缓站起,脸上却强行挤出一丝若无其事的冰冷。 洛戢面色阴寒,一步步向她逼近,眼中杀意凛然。 然而,就在他抬手欲再补一击彻底了结她时,脸色大变。 他猛地捂住心口,身形踉跄一下,额角青筋暴起,随即“哇”地一声,竟吐出一大口浓黑瘀血。 “你!”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江绮露,眼神惊怒交加,更带着难以置信: “你……做了什么手脚?!” 江绮露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随即变成畅快却带着痛楚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凄厉又悲凉。 “哈哈哈……没想到吧,我亲爱的二叔?” 她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眼中是冰冷的快意与嘲讽: “蚀灵蛊的滋味,这几个月,可还受用?” 第176章 还好 洛戢瞳孔收缩。 落鹰崖…… 原来那时她拼着两败俱伤,并非只是为了阻拦他。 更是将这般阴毒的东西种入了他的灵脉。 这蛊虫平日潜伏,一旦宿主剧烈动用灵力,便会疯狂反噬,蚕食灵元,痛楚钻心。 “你……竟勾结琴雅……” 洛戢脸色已从苍白转为骇人的青黑,显然正在承受蚀骨噬心之苦。 他试图运转灵力压制,却引得气血更加翻腾逆乱,身形摇摇欲坠。 “别白费力气了。” 江绮露冷冷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你动用的灵力越多,越是难受,牵一发而动全身,直到灵力枯竭。” “二叔,您就好好享受吧!” 洛戢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暴虐,死死剜了江绮露一眼。 但他深知此刻体内情况危急,再耽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他猛地一挥袖,周身紫黑雾气爆开,身影随之变得模糊。 “洛清霁……” 他消失前,怨毒的声音盘旋在凛冽的山风中: “你以为……这样你便能安稳度日?等着看吧……要不了多久,我看你如何在这人间自处!哈哈哈……”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他的气息彻底消失。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完全散去,江绮露强撑的那口气骤然一松。 一直压抑的血气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弯腰,呕出大股大股的鲜血,染红了身前冰冷的雪地与岩石。 温热的血液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急促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无处不痛,灵脉更是如同被寸寸撕裂。 但她没有时间倒下。 抬手,用染血的袖口胡乱擦去嘴角血迹。 她挣扎着盘膝坐稳,闭上双眼,强行凝聚起灵光。 双手艰难地在胸前结印,指尖划过空气,带起微弱却纯净的蓝色光痕。 她望向西南方那片被冰雪与死亡笼罩的丰阴镇,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指尖那凝聚了她百年精纯修为的灵结,化作一道无比柔和明亮的湛蓝光瀑,洒向疮痍的大地。 她要救那些无辜逝去、受伤的百姓。 这从来就不是舍不舍得、值不值得的问题。 她好像“看”到,蓝色的光点融入冰雪,狂暴的积雪无声消融,化为滋润的涓流。 倒塌的屋梁被无形之力轻轻托起,恢复原状。 被深埋的幸存者被温暖的力量包裹,伤口止血,断骨续接。 悲痛欲绝的亲人发现怀中冰凉的身体重新有了微弱的脉搏…… 风中隐约传来难以置信的惊呼与劫后余生的哭泣。 在别人看来,这就是一次普通的降雪。 她血迹斑斑的额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还好啊,都救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灵光散尽。 她眸中一暗,身子软软地倒在了血迹斑驳的雪地上。 意识沉入无尽黑暗前的最后一念,微弱而纷乱: 阿爹,阿娘……是孩儿无用,终究未能手刃仇敌…… 姑姑……对不起…… 玉徵……愿来世……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焦急的身影匆匆掠上山巅。 当倚梅看清眼前景象时,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少主!” 雪地之上,女子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已凝,身下积雪被染成一片惊心的暗红。 另一边,凌豫正率领皇城司精锐驰往丰阴镇的官道上。 他面色沉凝,心中却因江绮露离去前那决绝的眼神而隐隐刺痛。 忽然,身侧一骑急速靠近,正是去而复返的重云。 “参将!” 重云声音急促,带着请罪之意:“属下……将郡君跟丢了!” 凌豫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 他倏然转头,目光如电:“怎么回事?” 重云低头,语速飞快: “属下一路暗中跟随,郡君径直往西北郊外去,行至西郊的一片枯林时,忽然转入林中。属下追入,不过转瞬之间,便失了踪迹,四处搜寻无果。” “她没回江府?” 凌豫眉头紧锁。 “未曾,郡君直奔西北。” 凌豫握缰的手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西北…… 前夜风雪诡异,今日丰阴镇便遭此大灾…… 无数碎片在脑中飞旋,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上心头。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重光,你带大队按原计划速往丰阴镇主持救援,清点伤亡,疏通道路,不得有误!重云,带路!” “参将不可!” 重光、重云同时惊道。 重光急急劝谏: “丰阴镇已在眼前,灾情如火,多少眼睛看着!参将此时代理皇城司,若此时擅离,必遭弹劾,后果不堪设想!” “参将三思!” 重云也跪倒马前:“让属下带一小队人马去寻郡君,定将郡君安全寻回!” 凌豫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何尝不知轻重? 可江绮露前夜的诡异,还有她离去时眼中那片冰冷…… 倚梅那么担心的神情,她肯定出事了。 “重光,执行命令!”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言罢,不再多言,一夹马腹,胯下骏马朝着来路疾驰而回,将身后部属的呼喊抛在风雪中。 重光重重一跺脚,却知军令如山,只得咬牙挥手: “全体听令,加速前进,目标丰阴镇!” 重云则迅速点了几名亲信好手,翻身上马,朝着凌豫消失的方向奋力追去。 凌豫循着重云所指,一路疾奔至重云所述的枯林。 他利落下马,目光快速扫过林间每一处痕迹。 正在他凝神探查之际,林外小径上,一道身着淡绿衣裙的纤细身影正施展轻功,疾速掠来。 竟是江绮露的贴身侍女倚梅。 倚梅脸上满是焦灼,见到凌豫一行人,也顾不上全礼,急声便问: “凌大人!可曾见到我家主子?” 凌豫心下一沉,看来江绮露果然未曾回府。 “重云在此处跟丢了棠溪。倚梅姑娘为何寻来此处?” 倚梅脸色更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听了江绮露的吩咐,回江府之后,自家姑娘几夜未归。 而前日那场诡异大雪…… 她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她强自镇定,急促问道: “大人,这附近……何处地势最高?” 凌豫一怔:“最高处?” 身后刚刚赶到的重云略一思索,接口道: “丰阴镇背靠玄阴岭,主峰最高,距此西北约二里。” “玄阴岭主峰……” 倚梅喃喃,眼中忧色愈加浓烈。 凌豫正待再问,突然间。 “轰隆!” 一声沉闷却又与寻常雷声截然不同的巨响,自西北方向遥遥传来,震得林间积雪簌簌落下。 第177章 你究竟是谁 冬日惊雷? 凌豫与重云霍然抬头,只见玄阴岭主峰方向上空的云层竟隐隐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紫蓝交织的诡光,一闪而逝。 “糟了!” 倚梅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再顾不得解释,身形一晃,化为一道粉光,瞬间消失。 凌豫心头巨震,那一闪而逝的异光,与那夜江绮露眼中冰蓝、周身蓝光何其相似。 他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马,朝着玄阴岭主峰方向猛追而去。 “参将!” 重云阻拦不及,只能咬牙率人拼命跟上。 马蹄踏碎山路积雪,凌豫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途经丰阴镇上空方向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下方那一片惨白的废墟中,有点点微弱的蓝色莹光如雨洒落,而一些倒塌的屋舍竟在缓缓自行恢复…… 虽然诧异,但他现下也思考不了那么多。 “少主!” 倚梅的身影掠上峰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肝胆欲裂。 江绮露倒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下是触目惊心的暗红,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更让倚梅心惊的是,她的躯体竟隐隐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之态。 “不!” 倚梅扑跪在地,小心地将江绮露扶坐起来,手掌抵住其后心,毫不迟疑地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输送过去。 温润的淡粉色光华自她掌心泛起,缓缓渗入江绮露冰冷的躯体,勉强维系着那即将溃散的形魂。 然而,倚梅的灵力终究有限。 不过片刻,她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体内传来阵阵虚脱之感。 她心中惊骇更甚,按理说,仅是耗损百年修为救人,虽会元气大伤,却不该危及性命根本。 除非…… 少主在此之前便已身负极重的内伤,甚至已经伤了内丹。 现在,怕是只能求助圣主了。 可是…… 圣主对自家少主有心结,怕是…… 就在此时,杂乱的马蹄与脚步声迫近。 凌豫竟也寻了上来,他不知如何攀上这陡峭雪岭,此刻发髻微乱,额间带着汗,呼吸急促。 当看到倚梅怀中毫无生气、血迹斑斑的江绮露时,他瞳孔骤缩,几步冲上前。 几乎是抢一般从倚梅臂弯中将人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棠溪?棠溪!醒醒!” 他轻拍她的脸颊,触手冰凉,毫无反应。 那冰冷的体温和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脉搏,让凌豫的心直坠冰窟。 他猛地抬头,赤红着眼看向倚梅,声音因惊怒与恐惧而嘶哑: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这样?” 倚梅无暇解释,也无法解释。 她见凌豫接住江绮露,便顺势将掌心重新抵在江绮露后心,继续输送所剩无几的灵力,脸色却愈发苍白。 凌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清晰看到倚梅掌中泛起的淡粉色光晕,感受到怀中江绮露的身体似乎因那光晕的注入而停止了继续变冷。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但此刻,却无暇多想。 他知道倚梅或许是在救她。 他强压住翻涌的疑问和惊涛骇浪般的心绪,只是更紧地抱住江绮露,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沉默地等待着。 直到倚梅终于力竭,掌中光晕彻底消散,她自己也虚弱地晃了晃,才喘息着停下。 “她到底怎么了?” 凌豫立刻追问,声音紧绷。 倚梅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看向凌豫怀中气息奄奄的江绮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修为低微,只能暂时稳住主子形魄不散。” 她不再犹豫,对凌豫道:“得罪了!” 说罢,她双手掐诀,淡粉色的光华再次涌出,这次却将凌豫与江绮露一同笼罩。 凌豫只觉眼前景象一阵模糊扭曲,强烈的晕眩感袭来,耳边风声呼啸。 不过瞬息之间,脚下一实,竟已站在了他那郊外别院的庭院之中。 饶是凌豫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禁面露惊愕。 但他此刻无暇深究,低头见怀中江绮露气息似乎又弱了一分,立刻抱着她冲进之前她住过的房间。 “姑娘!” “天啊!” 正在院中忙碌的凝香、染月见到凌豫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江绮露回来,皆是惊呼失色。 凌豫小心翼翼地将江绮露安置在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自己则坐在床沿,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倚梅紧随而入,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对凌豫急声道: “凌参将,主子就拜托您照料了!” “切记,绝不可让外人知晓主子如今状况。我需立刻去寻能救她之人,快则一日,迟则……三日必回!” 言毕,她深深看了一眼床上之人,不再耽搁,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凌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轻轻握住江绮露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让他心头发颤。 之前的种种疑点,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绝不仅仅只是受过峣山圣女指点的贵女那么简单。 “大人……” 凝香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她担忧地看着床上的江绮露,低声请示: “是否要立刻为姑娘延请大夫?” 凌豫猛地回神。 是了,无论她身上有多少秘密,此刻她只是一个重伤垂危、需要救治的人。 “去!立刻去请附近最好的大夫,要稳妥可靠的,速去速回,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他沉声吩咐,语速极快。 “是!” 染月领命,匆匆而去。 凝香也忙去打来热水,准备为江绮露擦拭更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凌豫沉重的呼吸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坐在床边,目光未曾离开江绮露分毫。 那双向来握剑沉稳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污黏住的发丝。 “棠溪……”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痛楚: “你究竟……是谁?” 正当凌豫心绪纷乱之际,门外传来重光低沉的声音:“参将。” 凌豫定了定神,将被角仔细掖好,这才起身走出房间,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院中天色不知何时已沉了下来,晨间那点稀薄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殆尽。 寒风又起,卷着枯枝上的残雪,透骨生凉。 重光一身与往日无异的黑色劲装垂手立于阶下,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丰阴镇情况如何?伤亡可已清点?赈济是否到位?” 凌豫收敛心神,率先问道。 第178章 死脉 重光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谨慎地措辞道: “回参将,丰阴镇……一切如常,并未发生需要司里特别处置之事。参将可是得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需要属下派人去详查?” 凌豫呼吸猛地一窒。 一切如常? 可他明明之前禀报的是受灾严重,难道都是幻觉?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策马赶往玄阴岭时,眼角瞥见的、那如星雨般洒落的柔和蓝光,以及下方废墟中难以置信的变化…… 一个惊人的猜想窜入脑海,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他强压下眼底翻腾的惊涛,面色恢复沉静,转而问道: “重云呢?让他来见我。” “参将忘了?” 重光微微一愣,回道: “重云昨日巡防时不慎坠马,伤了腿骨,正在营中将养。参将若有急事,属下这便去叫他过来?” 凌豫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明明记得,重云是跟随他一同上了玄阴岭,并且受了伤。 当时他无暇顾及他,现下有心思了才问起他。 可重光的神情不似作伪。 是记忆出了偏差,还是……有什么力量,在无声无息地修正着某些不合常理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前年中秋。 他记得当时他伤了江绮露,但事后在席间却并未看到她的伤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捏了捏发紧的眉心,声音低沉:“不必了,让他好生休养。你先下去吧。” “参将……” 重光却未立刻离开,语气有些迟疑。 “还有何事?”凌豫抬眸,眉宇间已带上一丝不耐。 “是昭华郡君。她方才私下寻到属下,说去江府拜访,却被告知清平郡君不在府中,也无人知晓去向。郡君觉得有些蹊跷,便来询问属下是否知晓内情。” 重光如实禀报,方岚与江绮露交好,又与凌豫相熟,有此一问并不奇怪。 凌豫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你怎么说?” “属下只说不知。” “嗯。” 凌豫略一思索,低声吩咐: “若郡君再问,你便说……前两日似乎见棠溪往城外瑞云寺去拜访空云大师了。” “务必稳住她,棠溪受伤之事,绝不可外传,尤其是……不能让江相知晓详情。” 江绮风若知妹妹伤重至此,不知会掀起多大波澜。 “是,属下明白。” 重光应下,却又顿了顿,脸上露出更为难的神色,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事……京中,近日有些流言,甚是不堪。” “说。” 凌豫眼神一凝。 “流言说……清平郡君来历不明,行踪诡秘,前夜那场覆盖丰阴镇的诡异大雪,恐与郡君有关” “甚至……甚至有荒诞之言,暗指郡君非是常人,乃……乃妖魅之属。” 重光说完,迅速低下头。 凌豫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哪里传出来的?查!” “流言起得突然,如同凭空冒出,散布极快,源头一时难以追查。” 重光额角见汗:“更麻烦的是,还有传言牵扯旧事,说郡君是否方家血脉,本就存疑……” “江相可知此事?” 凌豫声音沉冷。 “左相府应有耳闻,但……江相至今未曾公开置评,亦无动作。” 凌豫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胸中如有块垒堵塞。 流言来势汹汹,直指江绮露,绝非巧合。 是唐洛? 还是其他人?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以江绮露的安危为先: “先派可靠的人暗中留意流言动向,特别是右相府与靖王府那边的反应。” “同时,注意陛下与左相的态度。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重光领命,正要退下。 “大人,大夫请来了!” 染月急促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只见她引着一位须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走来,脸上满是焦急。 “快请!” 凌豫立刻道,侧身让开房门。 老大夫也知事态紧急,略一拱手便疾步进入内室。 待看到床上气息奄奄的江绮露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姑娘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他不敢怠慢,忙放下药箱,在染月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三指稳稳搭上江绮露纤细的手腕。 然而,不过数息,他脸上的凝重便化作了惊疑与难以置信。 他换了另一只手,再次诊脉,指尖感受许久,又急忙翻开江绮露的眼皮查看,脸色越来越白,额上竟沁出冷汗。 最后,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踉跄起身,对着凌豫连连拱手,声音发颤: “这、这位公子……请恕老夫无能!这位姑娘她……她脉息全无,乃是……乃是死脉啊!” “老夫行医数十载,断不会诊错!贵府……还是早做准备吧!” 说罢,提起药箱,竟是仓皇欲走。 “你说什么?!” 凌豫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 “不可能!大夫您再看看,我家姑娘明明还……还有体温啊!” 染月瞬间泪如雨下,扯住大夫的衣袖不肯松手。 “唉,姑娘节哀,脉息已绝,神仙难救啊!” 老大夫连连摇头叹息,挣脱染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染月哭着追了出去,哀求声渐渐远去。 房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凌豫僵立在床边,看着床上宛如沉睡却了无生息的女子,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骤然抽空,缓缓跌坐在床前的脚踏上。 死脉? 怎么可能? 几个时辰前,她还站在别院的阳光下,用那样冰冷疏离的语气与他划清界限。 她身上有那么多秘密,那么多他看不透的迷雾,她怎么会……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以如此荒谬的方式死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探到她的鼻端。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可是,怎么会? 倚梅不是说,已经暂时稳住了吗? “棠溪……”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嘶哑: “你究竟……是谁?” 床上的人依旧静谧,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美得惊心。 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泡影。 容音谷外,云遮雾绕,灵气氤氲。 倚梅,或者说玉蕊,已在此焦急等待了不知多久。 她不住地踱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以她的身份,莫说求见谷主洛晚音,便是踏足这容音谷地界都属僭越。 可她别无选择。 她已恳求守门的草木精灵代为通传多次,那精灵去时满口应承,却迟迟不见回音。 第179章 倒真是亲姑侄 玉蕊再次上前,对着另一位把守入口、面容稚嫩却神情倨傲的花灵深深一福,声音因急切而发颤: “仙子,求您再替我通传一次吧!我家少主命悬一线,实在等不得了!” 那小花灵正对着一旁溪水整理花瓣,闻言不耐地瞥她一眼: “不是早有人进去了?谷主近日闭关静修,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等着便是!” 说罢,再不看她。 玉蕊喉头哽咽,将更多哀求的话语咽了回去。 她知道,圣主洛晚音不喜洛族之人,尤其不喜与兄长洛翟相关的一切。 少主作为洛翟之女,身份更是敏感。 她只能死死盯着那被灵雾遮蔽的山门深处,望眼欲穿。 通传的精灵没等到,却听得一阵清脆空灵的铃音由远及近。 只见一位身着素罗紫纱衫的女子翩然而来,衣袂飘飘,衫子上缀满细小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悦耳却规律的清响。 女子容貌清丽绝俗,眉宇间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疏冷。 “玉蕊?” 女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玉蕊身上,带着些许讶异: “你不是跟在阿霁身边的玉蕊吗?怎会在此?可是……阿霁出了什么事?” 玉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上前,行了一个更深的礼:“琴雅姑姑!” 她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家少主她……她不好了!” 琴雅神色顿时一凝:“仔细说,阿霁怎么了?” “少主旧伤未愈,前日人间突降暴雪,酿成灾祸。少主为救无辜百姓,如今……形魂不稳,性命垂危!” 玉蕊语速极快,带着哭腔: “奴婢修为低微,只能勉强护住少主形魄不散,实在无法可施,只得冒死前来求见圣主!可守门的仙子说圣主在闭关,迟迟不肯通传,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说着,竟“噗通”一声直直跪在冰冷的山石上,朝琴雅叩首: “求琴雅姑姑垂怜,救救我家少主!” 琴雅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她俯身将玉蕊扶起,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 “你先起来。阿音面冷心热,断不会对阿霁见死不救。此事,我帮你。” “多谢姑姑!多谢姑姑!” 玉蕊连连道谢,几乎喜极而泣。 琴雅不再多言,转身便向谷内行去,玉蕊慌忙跟上。 守门的小花灵见状急了,她知道琴雅与谷主交好,素来出入自由,可这侍女却是万万不能放入的。 她壮着胆子拦在琴雅身前,急道:“琴雅姑姑留步!谷主有令,洛族之人不得……” “放肆!” 琴雅面色一寒,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小花灵轻轻拂开: “事急从权,阿音若有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让开!” 小花灵被那气势所慑,踉跄退开两步,眼睁睁看着琴雅带着玉蕊径自入了山门,消失在氤氲灵雾之中。 一入容音谷,便觉温暖如春,与谷外的清寒截然不同。 但见远处山峦叠翠,近处溪流潺潺,奇花异草遍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薄雾。 最为惊人的是,目之所及,漫山遍野竟种满了海棠。 此时并非海棠盛季,可谷中术法维持,那些海棠依旧花开如云,粉白交织,绵延成海。 微风过处,落英缤纷,幽香袭人。 一条洁净的青石板路蜿蜒向前,直通山谷深处。 这里景色美得不似人间,玉蕊与琴雅却皆无心欣赏。 玉蕊跟在琴雅身后半步,心中挣扎再三,终是觉得不能完全隐瞒。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 “琴雅姑姑,有件事……需向您禀明。人间那场大雪,恐非全然天灾,或许……与少主心神激荡、灵力失控有关。” 琴雅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玉蕊声音更低,充满愧疚与痛惜: “那日……少主似是触景伤情,多饮了些酒,心中悲苦难抑,以致灵力逸散,引动天象异常……” “少主醒后追悔莫及,这才不惜耗尽修为补救。” “加之之前与洛戢交手落下的旧伤一直未愈,才、才至此境地……” 琴雅忽然停下了脚步。 玉蕊心中一紧,忐忑地抬头。 只见琴雅侧身而立,望着远处如云似霞的海棠花海,侧脸在朦胧的天光中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语气意味难明: “她们俩……倒真是亲姑侄。” 玉蕊不解其意,但见琴雅已重新举步,只得按下疑惑,匆匆跟上。 青石小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百余级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阶,石阶之上,一座古朴雅致的殿宇静立于漫天海棠深处,匾额上“荣安殿”三字清逸出尘。 殿前除了先前通传未归的小花灵,还静立着一位身着绯色衣裙的女子。 她眉目如画,气质却沉稳端庄,见琴雅与玉蕊行来,率先上前,对着琴雅盈盈一礼: “阿芙见过琴雅姑姑。” “阿芙,阿音可在殿内?” 琴雅问道,语气熟稔。 “姑娘在殿中。” 名唤阿芙的女子轻声回应,目光扫过琴雅身后的玉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为难: “只是……姑娘今日吩咐了,不见外客。” “连我也算外客?” 琴雅微微挑眉。 阿芙歉然摇头:“若是姑姑平日来访,自然随时欢迎。只是今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意有所指: “若姑姑是为洛族少主之事而来,只怕……姑娘今日心绪不佳,不会愿见。” 琴雅眸光一黯,蓦地想起什么。 今日,正是洛晚音夫君云容泽的忌辰。 每年此日,洛晚音都会闭门不出,独自悼念。 此刻前来求她,无异于往她伤口上撒盐。 “此前通传,你可曾将阿霁之事告知阿音?” 琴雅问。 阿芙摇头: “不曾。姑娘一早便将殿门紧闭,独自在内,不许任何人打扰。” 她看了一眼荣安殿紧闭的朱门,眼中流露出为难。 玉蕊闻言,心中大急,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对着阿芙深深拜下,声音带着哭腔与恳切: “阿芙姐姐,求您了!若非少主命在顷刻,形魂将散,奴婢纵有千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在今日前来搅扰圣主清静!求姐姐发发慈悲,通传一声吧!” 雅也看向阿芙,语气凝重: “阿芙,阿霁那孩子……此番确实凶险,能救她的,恐怕也只有阿音了。” “可否……破例一次,问问阿音的意思?” 第180章 亲自问她 阿芙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她既心疼自家姑娘,又并非铁石心肠,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此时,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自殿内弥漫的淡淡酒香与檀香中,缓步走出。 从玉蕊的角度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碧色海棠纹暗花纱裙,外罩一件素白如雪的软缎披风,披风下隐约露出鹅黄色上衫的领缘。 她发髻简约,只斜簪一支玉质海棠步摇,随着她行走的动作,那垂落的流苏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走得近了,方能看清女子容貌。 她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只是眼下带着淡淡青影,面色略显苍白。 那眉眼间的轮廓与那股疏离淡漠的神韵,与自家少主如出一辙。 只是洛晚音的眼神更沉静,更深不见底。 阿芙见主人出来,连忙上前:“姑娘。” “阿音……” 琴雅也唤了一声,正欲说明来意。 “不是要救人么。” 洛晚音却已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直接截断了琴雅的话头:“走吧。” 此言一出,殿前几人俱是一愣。 玉蕊最先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冲上心头,她“噗通”一声再次跪倒,重重叩首: “多谢圣主慈悲!多谢圣主!” 琴雅也回过神来,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轻唤:“阿音……” 阿芙则是一脸担忧: “姑娘,您今日……” 她想提醒今日是特殊之日,主子心情本已极差。 洛晚音却已抬步,径自越过众人,朝着石阶下行去,只留下清冷的吩咐在风中: “阿芙不必跟着,我与阿雅去去便回。” “是。” 阿芙只能敛衽应下,望着主人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眼中忧色不减。 她身后的小花灵更是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到一旁。 琴雅与玉蕊对视一眼,不再耽搁,连忙快步跟上。 三人身影很快没入青石小径,朝着山门方向而去。 只留下漫山海棠在微风中静静摇曳,落英无声。 西郊,凌豫别院。 一连几日过去,倚梅音讯全无。 而江绮露自那日之后,便像睡着了一般。 凌豫也请了别的大夫来瞧过,得到的答案依旧是死脉。 于是他向旭帝告了假,理由是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 旭帝只道让他好生休养,未有多问。 然而京城关于“清平郡君是妖孽”的流言,却悄然蔓延。 凌豫无心他顾。 他每日大半时间都守在江绮露床前,凝香染月已为她换下染血的衣衫,擦拭干净。 此刻她静静躺着,乌发散在枕上,面容苍白如细瓷,长睫覆下,了无生气。 凌豫只是坐着,怔怔地望着她,直到深夜。 第五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 房内烛火尚未点燃,光线昏蒙。 凌豫如往日般静坐,神思有些涣散。 忽然,他感到身侧空气传来波动,尚未及反应,三道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 凌豫霍然起身,本能地侧步挡在床前,手已按上腰间佩剑,目光锐利,扫向来人。 是去而复返的倚梅,以及两位陌生的女子。 一位身着素白衣裙,气质清冷绝尘,眉目间与江绮露竟有六七分肖似,只是眼神更寂,如万古寒潭。 另一位紫衣飘摇,容颜清丽,眸中却带着几分疏懒。 “你们是何人?” 凌豫沉声发问,语气带着戒备与审视。 “凌参将。” 倚梅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这位是峣山圣女。” 她指向那白衣女子,又示意紫衣女子:“她们是奴婢请来救治姑娘的高人。” 峣山圣女? 凌豫心头微震。 峣山圣地,传说中居住着拥有莫测之能的隐世之人,连皇室都礼敬有加。 难道江绮露所学秘术,真源于此? 他按下疑虑,眼下救命要紧,遂收起戒备姿态,对二人郑重抱拳行礼: “在下凌豫,见过圣女,见过前辈。有劳二位。” 洛晚音对凌豫的行礼与话语恍若未闻,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他,落在床上气息奄奄的江绮露身上。 随即又淡淡扫了凌豫一眼,眼神无波,随即移开。 琴雅见状,唇角微扬,对凌豫还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忽然“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几不可察的玩味,轻笑道: “你就玉徵吧。” “什……什么?” 凌豫浑身一震。 这个名字从琴雅口中说出来,倒是点醒了他。 所以,那晚,她叫的不是元峥是吗? “啊,瞧我。” 琴雅以袖掩唇,眼中戏谑之色更浓: “说顺口了。你如今该是叫……凌豫,对么?” 她随即收敛神色,对倚梅吩咐道: “阿蕊,你且陪凌公子到外间等候吧。救人要紧,此处有我与阿音便好。” “是!多谢圣主!多谢姑姑!” 倚梅如释重负,连忙对凌豫道:“参将,请。” 凌豫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江绮露,又看了看神色清冷的洛晚音。 终是将满腹疑问压下,对琴雅与洛晚音再次一揖: “有劳二位。” 这才随着倚梅退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琴雅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缓缓敛去。 她走到床边,小心掀开锦被一角,指尖凝起一丝极细的灵光,轻轻点在江绮露眉心,随即又探查其心脉、灵枢。 越是探查,她神色越是凝重。 “不止是修为耗尽……” 琴雅收回手,看向洛晚音,沉声道: “她强行催动了内丹之力,又硬受了洛戢的掌劲,两相冲击,灵脉已近枯涸崩碎,形魂离散……比预想的更糟。” 洛晚音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无甚表情。 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从进门第一眼,她便已看出她伤势的凶险程度。 “开始吧,我为你护法。” 琴雅退开两步,神色肃然。 洛晚音不再多言,在床沿坐下,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指尖萦绕着纯净柔和的月白色光华,缓缓覆上江绮露的额心。 门外,凌豫立于廊下,目光紧锁着紧闭的房门。 他想问倚梅那“玉徵”是谁,想问这两位“高人”究竟是何来历,想问江绮露到底隐瞒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到倚梅同样凝重沉默、守口如瓶的神情,又悉数咽了回去。 “有些事,奴婢无可奉告。” 倚梅似是看出他的挣扎,低声道:“待主子醒来,参将……亲自问她吧。” 第181章 凭什么呢 凌豫喉结动了动,终是只涩然道:“我信她。” 不知是说给倚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转而吩咐院中守卫与侍女,严禁任何人靠近这处院落半步。 这一等,便是一夜。 翌日清晨,薄曦初透。 紧闭了一夜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自内打开。 琴雅率先走出,脸上带着几分倦色,但神情舒缓。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 “姑姑!” 倚梅立刻迎上,声音发颤,“主子她……” “放心。” 琴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性命无碍,人已醒了。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凌豫: “损耗太大,还需静养许久。眼下,让她们单独说说话吧。” 倚梅长舒一口气,几乎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琴雅这才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凌豫,目光在他俊朗却难掩憔悴与担忧的脸上转了转,忽然莞尔: “凌公子似乎……很是关心我们阿霁?” 凌豫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摇头,旋即又觉得不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晚辈心中倾慕棠溪,见她如此,自然忧心。” “棠溪……” 琴雅玩味地重复了一下这个称呼,眼中笑意更深: “是了,她如今是叫这个名儿。你倾慕她,她若知晓,应当……会开心的。” 凌豫闻言,嘴角却溢出一丝苦涩:“前辈说笑了。前些时日,她才……明确拒绝了我。” “哦?” 琴雅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年轻人,世事人心,往往不能只看表面。有些拒绝,未必是真意;有些疏远,或许恰是因为在意。” 凌豫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她:“前辈的意思是?” 琴雅却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走向院中石凳坐下,闭目养神,摆明了不再交谈。 凌豫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已然开启的房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她之前的冷漠与决绝,并非真心? 房内 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一股若有似无的冷香。 江绮露眼睫微颤,混沌的意识缓慢上浮,逐渐剥离黑暗。 眼前的景象从模糊的光晕,一点点凝聚成有些熟悉的床帐顶。 而后,是坐在床畔的那道清冷身影,以及站在稍远处、面带倦色却含笑的紫衣女子。 她以为自己仍在昏沉的梦境里,或是濒死前的幻象。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那双总是过于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清晰地映出了来人的面容。 她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发痛,声音嘶哑:“姑姑……姨母。” “阿霁醒了?” 琴雅走上前,眼底是欣慰之色: “可算没白费我和阿音这一夜的功夫。” 江绮露的目光缓缓移向床边沉默的白衣女子。 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更显冰冷疏离的容颜,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江绮露喉头滚动,涩然道:“姑姑,好久不见。” 琴雅的目光在神情相似的姑侄二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很识趣地笑了笑: “你们定然有许多话要说,我先出去透透气。” 说罢,轻轻拍了拍洛晚音的肩,转身离去,并细心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那清冽的冰雪气息更浓了些,带着无声的压迫。 江绮露望着洛晚音,试图从她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找到一丝波动,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 半晌,她牵了牵嘴角,声音低微:“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姑了。” “为了个男人,就值得你把命拼上?” 洛晚音终于开口,声音泠泠,没有丝毫温度,每个字都像冰棱,直刺人心。 江绮露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带着自嘲: “姑姑,您确定……要同我聊这个话题么?” 为了一个男人,是可以拼命的。 这一点,她们姑侄二人,何其相似。 “自己惹出的祸事,收拾不了,还差点搭上自己。” 洛晚音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最后,还得劳动我和阿雅来替你善后。洛清霁,你真是好大的能耐。” 江绮露沉默下去,长睫垂下,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冰冷的话语,比淬了剧毒的匕首更锋利,一下,又一下,精准地戳刺在她心口。 她早已习惯了,不是吗? 可即便习惯了,可每一次,依旧会痛。 她不明白,为何姑姑待她,永远是这副冷若冰霜、视她为仇敌的模样。 幼时被送至容音谷,她只能住在远离荣安殿的偏僻山坡竹屋里,不准靠近主殿半步。 洛晚音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自生自灭。 若非琴雅姨母时常惦记,偷偷来看顾,她恐怕早就没命了。 记得有一年,她实在好奇那荣安殿,也好奇姑姑亲手酿制、连琴雅姨母都赞不绝口的“醉东风”。 她趁阿芙不在,偷偷溜了进去。 殿内清冷空旷,唯有那几坛埋在殿角海棠树下的酒,散发着诱人的清冽香气。 她终究没忍住,拍开泥封,喝了一口。 那滋味,初时清甜,入喉绵柔,回味却有冰雪般的凛冽,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妙。 贪杯之下,她竟喝光了两小坛,最后醉倒在海棠树下,不省人事。 醒来时,她被连人带那些空酒坛,毫不留情地扔在了荣安殿外冰冷的青石板上。 深秋的夜风寒入骨髓,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姑姑甚至没有出来看她一眼。 她就那样在高烧与刺骨的寒冷中,在坚硬的石板上,昏昏沉沉躺了三天三夜。 最后,是琴雅发现气息微弱的她,将她抱回小屋,悉心照料了半月,才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再后来,待她稍能自立,便被洛晚音一句“洛族之事,当归洛族”,不容分说地送回了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地。 从小到大,洛晚音对她,从未有过一丝温情。 寥寥无几的见面,不是冷言讥讽,便是漠然无视。 她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可是,凭什么呢? 父亲与洛戢的恩怨,他们失手害死云容泽的悲剧,那时她尚在未出生,又与她何干? 洛晚音有她的理由去恨去怨。 那她呢? 她生来没有双亲,洛晚音是她在这世上,血脉最近的人了。 是她唯一的亲人。 可这唯一的亲人,给予她的,有什么呢? 第182章 就不该救你 “姑姑。” 江绮露哑声道: “您就这般……看我不起么?” 她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目光执拗地望向床边那道身影。 “这么多年,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什么,您从未认可,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为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是洛翟的女儿?还是因为……我们流着相似的血,有着相似的遭遇,甚至连心底那份‘不甘心’,都如出一辙?” “看着我为了这份‘不甘心’遍体鳞伤,步步维艰,您是否觉得痛快?还是说,您也同样无能为力,只能冷眼旁观?” “可是姑姑……”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的委屈与不解: “凭什么是我来承受这一切?就因为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您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了啊。为什么……连您也要这样对我?” 幼时被弃于殿外石板、高烧濒死的冰冷与绝望,时隔多年依旧刻骨。 “我在人间看过,亲人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父母,只有您……您为何,连一丝暖意都吝于给予?”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孤注一掷: “如今,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清算旧债,为父母、为玉徵、为所有无辜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您会帮我吗?” 不等洛晚音回答,她猛地掀被下床,单薄的中衣下身躯微微摇晃,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逼近,然后在洛晚音身前直直跪下。 “不,您必须帮我。” 她仰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又被她狠狠逼退,声音却带上了泣音: “洛族绝不能落在洛戢手中,他会毁了所有!他还不知道,如今的洛族圣主是您……姑姑,求您了,就像……就像当年我求您不要赶我走一样。” “哪怕我知道,玉徵……他是洛戢的人。”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她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痛楚与裂痕: “可他也是……我爱过的人。” “您是我姑姑,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知道,父亲失手害死您的夫君,您恨他,也恨我。” “可那场悲剧,起因是父亲与洛戢相争!洛戢难道就毫无过错吗?他才是野心勃勃、挑起祸端的元凶!” “即便撇开私怨,您身为洛族圣主,守护族裔、维系四方安宁亦是职责所在!您可知洛戢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早已不是当年您认识的那个二哥了,他……” “够了!” 洛晚音厉声打断,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江绮露提及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她尘封的心底。 她眼中翻涌着被强行勾起的痛楚与怒气,声音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我有自己的判断,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与其忧心洛戢是否祸乱苍生,不如先管好你自己,还有外面那个人!少惹些是非,便是为这天地积福了!” 她的目光扫过江绮露苍白的面颊: “千年前那场大战,多少洛族子民因你流离失所?如今你又因私情失控,引发人间雪灾,累及无辜!洛清霁,你何时才能消停?” “有这功夫来劝我,不如好好想想,你身为洛族少主,究竟该担何责!”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仍倔强昂着头的侄女,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冰封,只剩下彻底的冷漠与不耐: “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两次。”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利刃都更致命,瞬间击穿了江绮露所有强撑的铠甲。 江绮露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她浑身剧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洛晚音,眼中的祈求、委屈、不甘,一点点碎裂,化为彻底的茫然与空洞。 原来……在姑姑心中,她竟是这般不堪? 是累赘,是祸端,是……不该被救下的错误? “姑姑,我没有……” 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说自己从未想过牵连无辜,想说那场雪灾非她本意,想说她一直在努力承担……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在洛晚音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注视下,全都失去了分量。 “我对你,已是最后的容忍。” 洛晚音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莫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瞬间垮塌下去的身影,决然拂袖,转身离去。 衣袂带起一阵冰冷的微风,掠过江绮露的脸颊。 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江绮露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刺眼的天光从窗棂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江绮露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未从方才那番诛心之言中回过神来。 半晌,她像是突然惊醒,跪行着踉跄扑向门的方向,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虚空,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卑微乞求: “姑姑……求您……帮我……一定要帮我……” 回应她的,只有满室死寂,和门外渐渐远去的、冰冷决绝的脚步声。 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随着那脚步声的消失,被彻底抽空。 她伸出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瘫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眼中的滚烫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无声无息。 信念轰然倒塌,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 房门外,众人正屏息等待着。 忽闻“砰”一声重响,房门被猛地推开,洛晚音面覆寒霜,携着一身凛冽怒气大步走出。 见到门外众人,她脚步微顿,眼中翻涌的情绪迅速被压下,重新覆上冷漠的面具。 只是周身散发的冷意,仍让空气为之一凝。 “怎么了?跟阿霁吵起来了?” 琴雅迎上前,目光在洛晚音与紧闭的房门间转了个来回,轻声问道。 洛晚音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琴雅,落在稍远处的凌豫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久久停留。 凌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中不含恶意,却有种令人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前辈,棠溪她……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