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第1章 亲情 1.1 停薪留职 1986年的那个秋天,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翻砂厂高耸的烟囱,也吹进了杨廷和的心里。 杨廷和,这位在翻砂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技术工人,此时正站在车间门口,眉头紧锁,看着车间里一片狼藉,心中满是忧虑。 他有着一张被岁月和炉火熏烤得黝黑而坚毅的脸,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那是他二十多年翻砂生涯的见证。 这二十多年里,他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术,成为翻砂厂的中流砥柱,解决了无数技术难题,带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徒弟。然而,最近翻砂厂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的保卫科长摇身一变,成了厂长,并且承包了整个厂子。 新厂长,杨廷和再熟悉不过了,早些年因为自行车的小事,两人就闹过矛盾,厂长对杨廷和一直印象不好。 祸不单行,翻砂车间工人有一天因为琐事突然打了起来。 这本是年轻人之间的一时冲动,可厂长却把矛头指向了杨廷和,认定是他管理不善,要对他进行严厉的处理。 杨廷和心中委屈不已,自己一直兢兢业业,为厂子付出了这么多,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被如此对待? “厂长,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年轻人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我一直在尽力调解,可这次实在是事发突然。”杨廷和满脸诚恳地向厂长解释。 厂长却一脸冷漠,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解释了,你作为车间里资格最老的,就是有责任,这次必须得严肃处理,不然以后这厂子还怎么管!” 杨廷和看着厂长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心想,自己在这厂里奉献了大半辈子,却换来这样的对待,一气之下,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办理停薪留职,回郊区老家去。 杨廷和的老家在离城区不远的杨家庄,那是一个只有300多户人家的小村。 村子四周是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边流过,溪边的垂柳在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宁静祥和的气息。杨廷和一家五口人,老伴儿是个朴实善良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嫁在了邻村。大儿子杨宗明,是七十年代末毕业的中专生,在城里一家工厂做技术工作,虽然工作忙碌,但一直努力上进。 二儿子杨宗昆,在市里一家工厂跑销售,头脑灵活,口才出众,经常在各地奔波。只有小儿子杨宗伟在家务农,陪着母亲种地,他勤劳踏实,把家里的几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杨廷和拖着简单的行李,回到杨庄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村子里。老伴看到他回来,又惊又喜,忙迎上来接过行李: “他爸,你咋回来了?厂里不忙啦?” 杨廷和苦笑着摇摇头:“不忙了,以后就在家陪着你和孩子们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老伴儿自己停薪留职的事,怕她担心。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杨宗明关切地问: “爸,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厂里出啥事儿了?”杨廷和叹了口气,这才把厂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厂长也太不讲理了!爸,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这样对你!”杨宗昆气愤地说。 杨宗伟则默默给父亲盛了一碗饭说:“爸,回来就好,家里有我呢,咱以后就在家好好过日子。” 老伴儿心疼地看着杨廷和:“他爸,不管咋样,咱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工作没了咱再想办法。” 听着家人温暖的话语,杨廷和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雨飘摇,家永远是他最坚实的港湾。 回到杨家庄的日子里,开始杨廷和每天和小儿子一起下地干活,除草、施肥、浇水,虽然辛苦,但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和踏实。 农闲的时候,他也会帮着村里的年轻人修理一些农具,凭借着他在工厂里积累的技术,那些破旧的农具在他手里很快就能焕然一新。村里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纷纷感叹杨师傅真是个能人。 杨廷和停薪留职回到村里后,翻砂厂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洒在地上的清冷月光,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在翻砂厂的岁月。 在厂里时,熔炉旁的高温,工友们被火光映红的脸庞,大家齐心协力完成任务后的欢呼,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时的他,一心扑在工作上,觉得生活充实又有奔头。可如今,他却离开了那里,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离开,会给翻砂厂带来怎样的影响,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翻砂厂的发展状况一直牵动着他的心,他在心里反复思索着翻砂厂的出路,却始终没有头绪。就在他满心焦虑、毫无方向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杨家庄村长杨洪奎。杨洪奎不只是村长,更是他儿时的伙伴,两人一起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想到这里,杨廷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暗暗下定决心:“明天我一定去找他,说不定他能帮我想想办法。” 第二天天亮,杨廷和就早早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向杨洪奎家走去。到了杨洪奎家,只见杨洪奎正在院子里收拾摘下来的苹果。 杨洪奎一抬头,看到杨廷和站在门口,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马上伸出手拉住他,热情地说道:“我前几天听说你已经回村了,本想过去看看你,可这几天秋收太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正好今天稍微有点空闲,咱进屋好好聊一聊。”说着,就拉着杨廷和的手往屋里走。 一进屋,是个不大的小客厅。客厅正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下面整齐地放着一堆凳子。杨洪奎从下面拖出两个凳子,一个递给杨廷和,一个自己坐下,示意杨廷和也坐下。随后,他扭头朝里屋喊道:“泡壶茶来,廷和来了。” 杨廷和与杨洪奎年龄相仿,曾经读书时就在一个班,两人的关系十分要好。杨洪奎的父亲解放前是地下党,为革命事业做过贡献。新中国成立后,他一直担任村长。1958年,国家大办钢铁,城里招工,杨廷和与杨洪奎当时都很心动,本打算一起去城市闯荡,开启新的生活。可命运弄人,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杨洪奎的父亲突然得了重病,杨洪奎放心不下父亲,只能放弃这次机会。1961年,杨洪奎的父亲病逝,后来,村里经过选举,选了杨洪奎担任新的村长。而杨廷和则顺利当上翻砂厂的一名工人。 1966年,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一天,城里突然来了一帮学生,气势汹汹地闯进杨洪奎家,说他父亲解放前有叛变行为,要对他家进行搜查。他们在屋里翻箱倒柜,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临走时,他们抢走了杨洪奎奶奶留下的一尊菩萨,还恶狠狠地说这是四旧,必须没收。不仅如此,他们还警告杨洪奎,如果找到他父亲叛变的证据,就要把他拉出去游街批斗。杨洪奎当时吓得不知所措,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在这种情况下,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杨廷和,于是赶紧跑到城里找杨廷和求助。杨廷和没有丝毫犹豫,把他藏到自己的宿舍里,让他暂时躲避风头。等外面的风声渐渐平息之后,杨洪奎才回到村里。 1.2 师徒情谊 这次见面,两人刚一坐下,杨廷和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心中的烦恼和困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离开翻砂厂后的种种担忧,以及对翻砂厂未来发展的迷茫。杨洪奎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等杨廷和说完,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廷和,我理解你的心情,翻砂厂对你来说意义重大。虽然我不太了解翻砂厂的具体情况,但咱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现在村里也在寻求发展,或许可以把翻砂厂的技术和村里的发展结合起来,说不定能找到新的出路。” 听到杨洪奎这么说,杨廷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急切地问道:“洪奎,你具体有什么想法?快给我说说。” 杨洪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对翻砂厂的现状做个详细的调查,了解它的优势和不足。然后看看村里有哪些资源可以利用,能不能把翻砂厂的业务扩展到我们村。比如说,村里有不少闲置的劳动力,如果搞个类似翻砂厂的项目,正好可以解决这些人的就业问题。而且,咱们还可以考虑拓展销售渠道,把产品卖到周边的村子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杨廷和听着杨洪奎的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心中的阴霾也渐渐散去。他兴奋地说: “洪奎,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看来找你帮忙真是找对人了。” 两人越聊越投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午。杨洪奎的老伴做好了饭菜,招呼他们吃饭。在饭桌上,两人还在继续讨论着翻砂厂的发展计划,充满了信心和期待。吃完饭后,他们又接着聊, 突然,杨廷和的老伴急匆匆跑来: “老头子,你赶快回家!” 老伴鬓角沾着细碎汗珠,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你们厂一帮小年轻骑着自行车来看你了!”杨廷和握着茶缸的手微微发颤,起身时带得木椅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他顾不上与杨村长寒暄,便随着老伴快步往家走。推开斑驳的红漆铁门,院里的梧桐树下早已站了六七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二八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倚着砖墙,车筐里还塞着用报纸包着的点心。“杨师父!”此起彼伏的喊声里,徒弟们像见着自家长辈般围拢上来,带着车间特有的铁屑味与汗湿气息。 杨廷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离得最近的几个徒弟,眼眶微微发红: “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们!厂里现在情况咋样?”“师父,别提了!” 徒弟小白摘下沾着油渍的鸭舌帽,重重叹了口气, “上个月,炉里的铁水温度没控好,整整一炉铸件全报废了。厂长在车间大发雷霆,不光扣了我们整月奖金,听说这个月工资还要再扣30%!” 他踢开脚边的石子,语气里满是愤懑, “他根本不懂技术,整天嫌翻砂又脏又累,嚷嚷着要转行。前阵子说组织人考察洗衣机厂,设备都研究大半了,突然又没了下文。最近又盯上电饭煲,三天两头变主意。” 另一个徒弟接过话茬,声音里带着焦虑: “他承包这三年,厂里人心惶惶。翻砂工艺讲究代代传承,这么瞎折腾下去,咱们厂迟早要垮。到时候大伙儿可怎么办?” 杨廷和背着手在院里踱步,眉头拧成个“川”字。风掠过老梧桐树的枝叶,沙沙声里,他仿佛又看见车间里飞溅的铁花,听见熟悉的机器轰鸣声。曾经他带着这些年轻人手把手调试砂型,教他们辨别铁水成色,可如今这座倾注半生心血的厂子,却要在外行的领导者手里摇摇欲坠。 这时老伴儿正弓着背从堂屋往出走,蓝布围裙兜着七八个枣木小板凳,在门槛处颠了颠,咧嘴笑道:\"昨儿就把凳面擦了三遍,你们闻闻,还留着蜂蜡香呢。\"徒弟们忙不迭伸手接凳子,最年轻的小白没接住,板凳骨碌碌滚到杨廷和脚边。老人弯腰捡起时,后腰的旧伤扯得生疼,却还是笑着拍打凳面: \"都坐都坐!咱这村巴掌大,没城里的大饭店,可地头收的玉米花生正鲜乎。让你婶子煮一煮,吃个农家饭。\" 转过头来对小白说:“小白,和你婶到杨村长家拿一些红薯来,他家的红薯全村最好吃。另外我看到院子里已经摘了不少苹果,随便找个网兜装一兜给大伙儿尝尝。” 说完,从徒弟们拿来的点心中提了两包,交给了老伴儿,嘱咐道:“把这个交给杨村长。” 小白爽快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婶子,两人相视一笑,便结伴往杨书记家走去。老伴儿走后,杨廷和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和大伙儿聊了起来。赵永明忽然往前挪了挪板凳,膝盖几乎要碰到师父的鞋尖。这个穿藏蓝工装的中年男人,袖口还留着机械厂的机油印子。\"师父,我们厂那拖拉机变速箱齿轮总供不上,影响产量。我记得您前几年在机械局搞的齿轮钢的攻关项目中还拿了一个发明奖。这次能不能把你这个技术发挥出来,办一个专门生产齿轮的小工厂,既解决了你的工作问题,又能带领大伙儿创个业。杨廷和听后觉得这是一条好路子,就对赵永明说: “你回去拿个样品。并把齿轮齿面的硬度测一下,送给我。我研究研究。” 话说在去杨村长的路上,婶子笑着对小白说: “杨杨村长家的红薯啊,可是出了名的甜糯,你一会儿多挑些大个的,别不好意思。” 小白点点头,说:“婶子,我知道啦,保证挑最好的。” 两人来到杨村长家,敲开院门,杨书记热情地迎了出来。得知他们是来拿红薯的,杨书记笑着说: “哎呀,你们来得正好,我家地窖里的红薯刚挖出来没多久,个个都长得好。” 说着,便带着他们来到地窖,指着一堆红薯说: “随便挑,管够!” 小白和婶子在地窖里挑了起来,小白专挑个大饱满的红薯,婶子则在一旁帮忙递篮子。不一会儿,篮子里就装满了红薯。临走时,杨书记又往他们手里塞了一筐刚摘的苹果,说:“自家种的苹果,尝尝鲜。” 小白赶紧拿出网兜,把苹果装了进去。不一会儿,老伴儿回来了,笑着说:“杨村长收到点心可高兴了,还说让咱们有空去他家串门呢。”。 杨廷和看着他们拿回来的红薯和苹果,满意地点点头。他的老伴儿手里还提了一小筐子鸡蛋,筐底还垫着杨村长硬塞的两把小葱。 杨廷和从小白手中接过装着苹果的网兜,扬了扬手招呼众人: “来,每人拿个苹果尝尝鲜。” 众人笑着围拢过来,指尖刚触到青红相间的果皮,杨廷和已转头叮嘱小白:“你和婶子去厨房准备晚饭,咱今晚吃农家饭。” 他转身时,目光落向徒弟赵永明摊开的笔记本: “齿轮样品得挑磨损最狠的那批。”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 “测硬度记着取三个点的平均值,别偷懒。”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咬苹果的脆响,有人含糊着笑问: “杨师父,这苹果真甜,哪儿买的?”“自家园子种的。”杨廷和头也不抬,从裤兜摸出老花镜戴上, “对了,永明,回去去档案室找变速箱全套图纸,齿轮参数越细越好,” 厨房烟囱飘出袅袅炊烟,杨廷和老伴往灶膛里添了把碎秸秆,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出来。小白握着斑驳的榆木风箱把手,胳膊酸得直打颤,额头的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地上——他盯着灶台上摞得齐腰高的三层笼屉,最下层铁盘里的鸡蛋正挨着盐水煮的花生咕嘟冒泡,中间竹屉的玉米穗被蒸汽熏得金黄,最上层的红薯皮裂出糖汁,顺着笼屉缝往下淌。 “歇会儿吧孩子,火够旺了。” 杨廷和老伴用粗布围裙擦着手,掀开最上层笼屉,热气裹着甜香扑得小白眯起眼。老人往搪瓷盆里捡红薯时,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粗糙的薯皮,发出沙沙的响。 杨廷和搬来两张掉了漆的槐木小桌,在院子里摆成一溜。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忙不迭起身,袖子撸得老高,有的捧起装满花生的粗瓷碗,有的踮脚去端玉米——笼屉太烫,手刚碰上去就“嘶”地缩回来,惹得大伙儿笑出满脸褶子。 “都尝尝自家鸡下的蛋!” 老伴端着鸡蛋盆出来,盆沿还沾着几滴蛋清,“村长家喂的都是碎麦粒,比城里卖的‘洋鸡蛋’瓷实!”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儿子杨宗伟背着帆布包闯进来,看见满院子陌生人,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晃掉。“愣啥呢?这都是我带过的徒弟。”杨廷和拍拍儿子肩膀,眼角笑出深纹, “你大哥评上先进了,奖金让你捎回来了?” 宗伟忙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包着的钱。老人接过钱往裤兜一塞,又扯着嗓子冲厨房喊:“老伴,把腌的芥菜丝端来!” 众人围桌而坐,搪瓷盆在手里传来传去。有人掰开热乎的红薯,糖稀顺着指缝往下滴,赶紧伸舌头舔掉;有人捏着煮花生往嘴里丢,咸津津的汁水溅在粗布袖口上;最年轻的徒弟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喝着老伴熬的小米粥,碗底还沉着几颗没化开的红糖。杨廷和坐在竹椅上,用指甲敲开鸡蛋壳,蛋白嫩得透光,蛋黄是深沉的橘红色,咬一口,油润的蛋黄糊在舌尖,混着柴火饭的香气,直往胃里钻。 “师父,这玉米真甜!” 有人举着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腮帮子鼓得老高。杨廷和眯着眼笑,往年轻人碗里添了颗鸡蛋:“地里现掰的,灶火慢蒸的,能不甜?”院角的葡萄藤沙沙作响,光斑透过叶子落在饭桌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宗伟挨着几个师兄坐,起初还有些拘谨,见有人把煮花生壳堆成小山,有人用玉米须编小兔子,也跟着笑起来,伸手又抓了把花生——壳刚捏开,就被旁边的师兄拍了下手腕: “小子,给你爹留点儿!” 日头偏西时,盆里的鸡蛋见了底,笼屉里只剩几张玉米皮。大家又说又笑不觉已过了两三个小时。老伴端来一盆井水,大伙儿洗着手,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惊飞了墙根下啄食的麻雀。 杨廷和扶着竹椅扶手缓缓起身,藤条编织的椅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他望着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挨着下午四点。\"该让他们赶路了。还有二三十里路要走\"你到厨房里找几个袋子,装满花生和玉米,并把杨村长拿来未吃完的红薯分一下,每人一份儿,带回去尝尝。”他吩咐老伴。然后对徒弟们说: “谢谢你们来看我。农村没有别的。一点儿地里产的东西。每人带一份儿回去。记住,以后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带点心。这里什么都有。你们回去安心工作。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会去找你们。” 不大一会儿老伴儿就从厨房提了六七个袋子出来,每人分了一个。临走时杨廷和特意嘱咐了一下赵永明:“你回去抓紧时间办,我等你的消息”。 当暮色漫过院子时,一行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布袋穿过树林,杨廷和站在门槛上,看着徒弟们在土路上跳荡,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背着铺盖走的模样。老伴儿递来搪瓷缸,热水腾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却清晰映出不远处刚刚远去的背影。 1.3 梦的开始 深夜,杨廷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赵永明提出办齿轮厂的想法,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挥之不去。他深知,若要办齿轮厂,技术难关虽多,但并非不可逾越。齿轮钢,正是他的强项所在。多年来,他在钢材领域深耕细作,对齿轮钢的性能、配方早已烂熟于心。从钢材的冶炼到成分的调配,每一个环节他都了如指掌,这无疑是创办齿轮厂的一大优势。相较之下,加工部分虽有挑战,但也并非无法克服。他清楚,只要有好的机床,加工精度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如今的机床技术日新月异,只要肯投入,寻得性能优良的机床并非难事。杨廷和望着窗外的夜空,思绪万千。创办齿轮厂,这是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决定。他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憧憬着工厂建成后的景象,也思索着可能遇到的困难。夜色渐深,可他的大脑却愈发清醒,齿轮厂的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杨廷和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心中满是期待与决心。他知道,一旦做出决定,便要全力以赴,向着心中的目标奋勇前行。 卯时的晨光透过窗纸时,杨廷和仍蜷在被窝里。昨夜睡得太晚,连老伴在灶台前捅炉生火的响动,都没有惊醒他。直到木壳钟敲过七下,他才眨开眼,伸手摸索着枕边的布袜,听见外屋传来瓷碗轻碰的声响。\"洗把脸就吃饭,粥还热乎着。\"老伴掀开竹帘,围裙上沾着新蒸的馒头碎屑。杨廷和匆匆抹了把脸,筷子夹着腌菜往嘴里送时,目光落在墙上的挂历上——十月初七立冬二字上。他囫囵咽下最后一口粥,就向杨村长家走去。 石板路上覆着薄霜,鞋底踩上去沙沙作响。杨村长家的黑漆大门虚掩着,铜环上凝着露珠。杨廷和抬手叩门时,听见院里传来吕坤的叹息。 \"他叔来了?\"竹帘掀起的刹那,吕坤额前的白发晃了晃,围裙角还沾着未干的水渍,\"玉良昨儿个又没着家,准是猫在游戏厅里打那劳什子游戏。\" 八仙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吕坤絮絮说着:\"说是打游戏能赚钱,去年骗他爹那千把块,全填了游戏机的窟窿。洪奎去寻他时,见那屋里烟气熏人,几个小年轻熬得两眼通红。\"檐角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案头的《农业科技手册》被吹开扉页,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杨书记用红笔圈注的\"红薯窖搭建要点\"。 杨廷和望着院里堆着的红薯藤,竹筐边缘还沾着新翻的泥土。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天际浮起铅灰色的云。吕坤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说这秋播的地还没整,眼瞅着雨要下来,玉良这孩子,咋就分不清轻重呢,回来帮他爹刨红薯\" 接着一边继续唠叨:“你说现在怎么办?孩子高中毕业不分配工作。玉良去年夏天毕业后,结交了几个坏朋友,染上了打游戏的坏毛病。整天游手好闲。” 正说着,杨洪奎回来了。只见他怒气冲冲,一脸的不高兴。见到杨廷和后。才换了一张笑脸:“廷和来了。”说完就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对杨廷和说:“我也不怕你笑话了。玉良这孩子学坏了,整天打游戏。昨夜一宿未归,我今天一早就去了游戏厅,想拖着他回来帮我干活。我到游戏厅一看,你猜怎么了?他根本就不理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电脑上的屏幕。两手在键盘上不停的敲打,旁边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吸烟。一个方便面空桶摆在了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别说话,现在是关键时刻,我马上就晋级了。我一听,火马上就来了。揪住他的衣领,拔掉他的网线,问他回不回家帮我干活,他反驳不回去。我随手抽了他一巴掌。他从我手中挣脱掉跑了出去,我没有赶上他。” 杨廷和说:“杨书记,不要上火,孩子的事要慢慢来” 吕坤听杨书记一说,马上摘下围裙跑了出去。 杨洪奎转过头来问杨廷和:“是不是想的有眉目啦?” 杨廷和说:“真的有眉目了。昨天我那些徒弟来,其中有个叫赵永明的,带来了一条很重要的信息。他们拖拉机厂急需变速箱的齿轮。已经影响到他们厂的生产。你说巧不巧?当年我在钢厂得奖的项目,正是齿轮钢配方!他建议我办一个生产齿轮的小工厂,你觉得怎么样?” 杨洪奎说:“这不是雪中送炭吗,太好了。你有什么想法?” 杨廷和说:“生产齿轮的关键是齿轮钢,这正是我的强项。这个技术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我再改进一下,肯定能生产出最好的齿轮,我有这个把握。另外,人员问题也不大。我可以把两个儿子叫回来。大儿子仲明负责技术、加工、生产。他在市里工厂里正好干的就是这一套。二儿子,仲昆回来以后,继续干他的跑销售的活。现在缺的是厂房和资金。” 杨洪奎说“这个不成问题。村东头的老饲料厂,青砖大瓦房闲着也是闲着!先把生产线支起来,等赚了钱再盖新厂房。资金我可以让村里担保。从信用社贷个10万8万的没有问题。你先匡算一下需要多少钱?我好准备。至于工人,只要能把村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干上活儿,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吕坤的粗布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她肩头微沉,身后的儿子杨玉良垂着头,发梢还沾着游戏厅里的烟味。木门“吱呀”一声撞在砖墙上,玉良抬眼望到竹椅上喝茶的杨廷和,怯生生喊了句“叔叔好”,便像只受惊的雀儿扎进里屋。“又窝游戏厅了。”吕坤将头巾往八仙桌上一扔,气呼呼的说: “我指着那老板鼻子说了——十点不熄灯,村里断他电。玉良再去游戏厅,我直接拎扁担。”他袖口挽得老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那混小子磨磨蹭蹭,要不是瞅见天阴得像锅底,我也饶不了他” 杨洪奎直起腰说:“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暴雨?”吕坤从水缸里舀瓢凉水灌下肚:“地头那三垄红薯再不收,明早准泡成烂泥。” 话音未落,杨廷和已搁下茶盏站起身。说: “我去喊仲伟,咱两家劳力凑齐,两个时辰准能刨完。”杨洪奎忙摆手:“使不得,你家稻田还没收割呢?” “扯啥闲话!”杨廷和的嗓门裹着热乎气,震得梁上的玉米串晃了晃,“前年你帮我家抢收麦子时,咋没见你扭捏?”他大步跨过门槛,直接奔家里去了。 傍晚时分,疲惫不堪的杨廷和与儿子杨宗伟回到了家里。当老伴把饭菜端上来时,杨廷和的旱烟袋又开始吧嗒作响,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墙上的日历——1986年11月8日,这个普通的初冬夜晚,正悄悄转动着这个村庄的命运齿轮。 1.4父子同心 过了两天的一个下午。赵永明骑着二八自行车掠过巷口,车铃惊飞了几只麻雀。他额头沁着薄汗,后背的蓝布衫洇出深色云纹,在杨廷和家门前刹住车时,车筐里的长盒子跟着晃了晃。 杨廷和正伏在堂屋八仙桌上翻资料,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在泛黄的《齿轮加工工艺手册》上划着。门帘一挑,赵永明带着一股热风闯进来,帆布背包\"啪\"地落在桌上: \"师父,您要的宝贝齐活了!\" 小伙子眼睛发亮,先掏出一卷油汪汪的图纸,边角还沾着半截车间里的机油渍,接着捧出个深棕色牛皮盒,铜扣\"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头银灰色的便携洛氏硬度计,最后小心翼翼捧出个木匣,里头躺着五枚齿轮,齿纹间还凝着未褪的机油香。 \"您瞧,两件磨得跟锯齿似的,这是老机子上拆的;这两件有一年工龄,齿面还留着切削纹路;最干净的这枚是新件,您看倒角多规整。\" 赵永明蹲在地上,膝盖抵着桌腿,指尖挨个点过齿轮,忽然声音低了些: \"齿轮毛坯图纸没找着。\" 杨廷和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摸着图纸上模糊的热处理标记,笑出满脸褶子:\"毛坯有啥难的?等会儿找张白纸,咱照着实物画草样。对了,\"他忽然拍了下大腿:\"明儿你去机械局资料室,把1978年那套《齿轮精密加工技术》给我借来,要带油印批注的那版。\" 堂屋的光线渐渐沉下去,西墙爬满金红的霞。两人凑在台灯下,灯泡裹着光晕,把影子投在墙上。杨廷和用镊子夹着硬度计压头,\"咔哒\"一声戳在齿轮齿面上,表盘指针转得飞快,赵永明忙在笔记本上记数字,笔尖划破纸页。 \"你看这磨损量,\"杨廷和用卡尺敲了敲那枚老齿轮,\"热处理没做到位,渗碳层太薄,跟纸糊的似的。\" 小伙子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齿轮,忽然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是师娘在熬白菜豆腐汤,铁锅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混着葱花爆香,勾得人喉结直动。暮色漫过窗棂时,杨廷和老伴儿掀开竹帘,手里端着粗瓷海碗,碗沿浮了一层金黄的油花。 \"俩傻子,眼睛都要贴到齿轮上了!\"她笑着把抹布往肩头一搭,转身又端来两碟腌黄瓜,\"赶紧洗把脸,今儿蒸了玉米面饽饽,就着萝卜干吃。\" 赵永明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跟着师父往厨房走。八仙桌上已经摆好碗筷,杨廷和斟了两茶缸子散装白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缸里晃悠。师娘往赵永明碗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 \"明儿带点回家给你娘尝尝,她总说我炖肉手艺好。\" 小伙子喉头一热,看着碗里油花映着灯光,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堂屋比车间暖乎多了。窗外,暮归的鸽群掠过灰蓝色的天。二人碰了碰茶缸,白酒辣得赵永明眼眶发酸,杨廷和却慢悠悠抿着,夹了口腌黄瓜嚼得咯吱响。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师娘又往锅里添了勺汤,火光映得两张脸通红。齿轮还躺在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可这会儿,它们好像也沾了人间烟火气,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件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堂屋的玻璃窗,在灶台边投下一片暖黄。杨廷和老伴站在案板前,手腕翻动间,面团被擀面杖碾成薄如蝉翼的圆片,边缘微微透光。案板一角码着翡翠似的芹菜碎,混着牛肉末的鲜香,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她不时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铜制指针指向四点五十分,像两根被阳光晒暖的细筷子,稳稳架住即将落下的暮色。院门外突然响起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仲明和仲昆推着车撞开木栅门远远就喊: “妈!家里咋回事?咋突然叫我们回来?” 冲进厨房时,正看见母亲往馅盆里撒最后一把葱花。竹篾蒸笼里卧着排得齐整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等着跳水的小娃娃。仲昆伸手想捏块牛肉尝尝,被老伴笑着拍开: “洗手去!没看见锅里水都快烧开了?” 仲明盯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疼的低下了头。他弯腰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直到听见里屋传来图纸翻动的沙沙声,两人才对视一眼,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掀开门帘走进西屋。 杨廷和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齿轮图纸上的参数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迅速抹了把嘴角的烟灰,敲了敲桌面:“坐。”图纸边缘卷着毛边,铅笔标注的尺寸旁,歪歪扭扭画着几排小齿轮,像一串等待咬合的月牙。他接着说: “我回来这段时间反复琢磨。不能在家里这么闲着。想找点事干干。正好儿前几天。原来的几个徒弟来看着我。其中赵永明。你们俩都认识,那是我最好的徒弟。他后来去了拖拉机厂。永明说,拖拉机厂现在缺配套齿轮。” 老人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咱们懂机械,又有现成的厂房——就村头那间饲料厂,当年还是我带人盖的。他建议我办个小齿轮加工厂,给拖拉机厂配套。你们看,两天前他把图纸和样品都送过来了,让我研究研究。我想,如果要办厂,少不了你们两个回来帮忙,因此就把你们叫回来了。” 仲昆凑过去,看见图纸右下角盖着拖拉机厂的红印章。正说着,竹帘被掀起一角,仲伟端着饭进来:“先吃饭。”青瓷盘里的饺子堆成小山,咬开时汤汁滋啦溅在粗瓷碗里,混着陈醋的酸香。饭桌上,芹菜牛肉馅的香气混着醋香弥漫开来。廷和老伴往每人碗里添了勺蒜泥,仲昆迫不及待夹起一个咬开,烫得直吸气却仍含糊着喊“香”。杨廷和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皱纹笑成褶子,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白酒晃了晃: “明儿不上班的话,陪爹喝两口?” 仲明忙放下筷子接过酒瓶,给父亲斟了小半杯。酒液入喉,廷和咂摸着滋味开口:“办厂的事……”话没说完就被老伴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腕:“先吃饭,天大的事等垫饱肚子再说。” “爹,我明天就去办停薪留职。”仲明的话让筷子在醋碟边缘轻轻打了个旋。仲昆跟着点头说: “销售副经理昨儿找我喝茶。说有人检举我吃回扣。要我把上半年的账目重新整理一下,交给财务科。正好我可以借此机会,也办个停薪留职。等咱们厂建成了以后,我再调动一下。” 说完,他自己拿起酒瓶,向杯里倒满了酒,一抬头一口喝下去了。老伴见状,马上把酒瓶拿了起来, “少喝点儿酒。你们好不容易凑到一起,不要喝多了。” 说完,向仲昆碗里夹了几个水饺。仲明摸出烟盒,火柴擦燃的光里,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密了,像盐碱地上钻出的枯草。当墙响的挂钟敲了七下。杨廷和说:“今天你们不要回去,和你弟弟凑合一宿,明天我把东厢房收拾一下南北两间各按一个双人床,中间按张书桌。以后你们两个回来就住东厢房。”明天一早回去。先不要惊动单位。仲明回去以后翻阅一下加工齿轮的资料,列一个加工机械的清单。把清单送给仲昆,询一下价格。3天之后,晚上你们再跑一趟,回来我们把情况凑一下。这一夜,兄弟三人睡在一起。好长时间没有这个机会,有说不完的话,拉呱到半夜。 挂钟敲过十二下时,仲明听见弟弟均匀的鼾声。月光从窗缝爬进来,在炕席上织出银线。他摸出笔记本,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车床、磨床、滚齿机,写到“价格”一栏时,笔尖顿了顿,接着继续写完“停薪留职申请书”。仲昆突然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等厂盖起来,咱在门口种棵梧桐。”仲明抬起头来,窗外的星星还闪着,像极了年轻时哥仨偷爬墙头看电影,散场后摸黑回家,裤脚沾着草籽,心里揣着没讲完的故事。 天还未破晓,杨廷和的老伴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昨晚精心擀好的面条早已备好,她往锅里添了水,待水烧开,便将面条放入锅中,又打了四个鸡蛋,在沸腾的水里做成了荷包蛋,盛出两大碗香气四溢的面条。 睡下不久的仲明,被妈妈做饭的声响惊醒。他披上衣服坐起来,看了旁边熟睡的仲昆,伸手推了推,仲昆却毫无反应。原来仲昆昨晚多喝了一杯酒,此刻睡得正沉。仲明又用力推了几下,仲昆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两人赶忙穿上衣服,来到厨房,只见妈妈已将面条端到里屋饭桌上,又转身在厨房忙着拌凉菜。她看到两个儿子起来了,连忙说道: “快吃,别凉了,吃完好赶路,还有二三十里路呢。” 兄弟俩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面条,荷包蛋的软糯、面条的筋道,混合着妈妈的关爱,暖了胃,也暖了心。很快,他们便吃完了面条,推上自行车,打开家门。晨曦中,淡淡的曙光洒在乡间小路上,兄弟俩骑上自行车,车轮在路面上滚动,身后传来妈妈的叮嘱: “路上小心,到了城里记得报个平安。” 他们回头应了声,便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村庄渐渐变小,而妈妈的爱,却如这破晓的晨光,一直温暖着他们前行的路。 1.5炉火重燃 清晨七点,杨廷和踩灭烟头起身,老伴正往灶台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冒着热气。她擦着手从围裙兜摸出句话: \"儿子们不到六点钟就走了。\" 杨廷和掀起橱柜最底层,他掏出半袋新晒的花生,颗粒饱满的红皮果在粗布袋子里沙沙响: \"给我找个厚实袋子装足。闵科长爱吃咱后山的小粒花生,去年送的他说炒着下酒最香。\" 二八自行车的链条声碾过青石板路时,天边的太阳还没有冒头。车筐里的布袋随着颠簸轻晃一颠一颠。 翻砂厂的大铁门锈得能刮下渣,传达室老王正往搪瓷缸里撒茉莉花茶。\"老杨!\"老王烧伤的右胳膊不灵便,左手却握得他右手, \"昨儿见你家老大骑车过,后面还跟着二小子,兄弟俩跟年轻时的你一个模子。\" 车间的玻璃早没了整块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沙沙响。三十六个工位空了二十八个,剩下的砂模在日光下泛着冷灰。最年轻的徒弟小白眼窝发青,工装第二颗纽扣总爱崩开,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胎记——那是回炉铁水溅的,杨廷和亲手用香油调了獾油膏抹好的。\"师父你闻,\"小白扯着工装领口,化学药剂味混着铁锈味扑来, \"他们说下月就改喷漆线,让我们戴三层口罩干活。\" 旁边的大刘捏着砂型模具。\"上周锻压车间试车,冲床把老李的劳保手套轧成了布条。\" 窗外的法国梧桐正落叶,往年这时候,车间里该是此起彼伏的\"小心铁水\"喊声,砂箱碰撞声能盖过树上的鸟鸣。远处传来锻压车间液压机的轰鸣。小白说:“锻压车间在试车” 杨廷和的橡胶底鞋踩过办公楼走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供销科的木门嵌着毛玻璃,褪色的铜牌被阳光晒出裂纹,\"供销科\"三个字的漆皮剥落大半,像极了他刚离开的翻砂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行车。推开办公室门时,穿堂风卷起桌上的报表边角。里间的科长办公室亮着灯,闵科长的背影隔着玻璃晃动,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红塑料皮的账本皱眉。杨廷和抬手敲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两人在车间挥汗如雨的场景,那时闵科长还是个总把\"小杨\"挂在嘴边的青葱小伙。 \"老闵!\"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闵科长惊得抬头,钢笔在账本上划出歪扭的蓝墨水痕。他慌忙起身时带倒了转椅,握住杨廷和的手: \"你这老东西,上次听说你回老家抱孙子,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话音未落便被杨廷和打断,后者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的炒花生: \"少来虚的,尝尝我婆娘炒的盐焗花生,比你当年在车间偷藏的五香豆强百倍。我今天还给你带了一袋子花生,放在传达室老王那里,回家时别忘了。\" 两人在堆满报表的办公桌前坐下,搪瓷缸里的浓茶腾起热气。闵科长点起烟,吞云吐雾间说起厂里的变故:新厂长是保卫科出身,仗着市里有亲戚挤走老厂长,承包了咱们厂,他一个干保卫的,哪懂厂子?这不,不到两个月就出问题了。听说要转行搞洗衣机的外壳,简直是乱弹琴。供销科的业务员,现在也没有事干。今天正好是小孙过生日,他们六个人借口给小孙过生日。肯定找地方打勾机去了”转过身的又问: “老伙计,你准备干点儿什么?退休还有几年,不能老闲着。” 杨廷和就把准备齿轮厂的事告诉了闵科长。闵科长说: “那太好了。你生产齿轮,毛坯是第一道工序,又是你的强项。肯定没有问题。你来的正好。前几天厂长找到我,说厂要转行。一些旧的设备没有用了,打听一下,卖掉还能有点儿收入。我想翻砂车间的中频炉和淬火的炉子,你肯定能用得上。另外,你去年搞的精密铸造那套工具都是新的,你都可以买去。” 杨廷和说:“我来一是看看你,二也为这事来的。不过买的话不能我出头。那个厂长肯定会节外生枝。我让我们村的杨洪奎来买,就说要办个农具厂用,反正这个厂长也不懂。只要你把价钱定的低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没有钱。只能借钱买。” 闵科长突然拍桌大笑,震得搪瓷缸里的茶叶上下翻涌: \"当年你鼓捣精密铸造,全厂都说你瞎折腾,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价钱嘛\"他拖长声音拉开抽屉,翻出泛黄的设备清单,钢笔尖在\"中频炉\"三字上画圈,就按废铁价走,剩下的事你别管。你回家等消息吧。有了消息,我告诉仲明,让他转告你。” 杨廷和从供销科走出来,两人肩并肩穿过厂区。翻砂车间的大铁门紧闭,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老杨,\"闵科长忽然驻足,指着远处翻砂车间高耸的烟囱,\"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就像那炉子,烧完了就该退休?\" 杨廷和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想起车间墙上早已褪色的标语\"大干快上\",想起自己口袋里藏着的齿轮设计图。 \"退休?好主意\"他拍了拍闵科长的肩膀说: “厂子建好以后,我等着你退休。” 暮色漫过村口晒谷场时,他绕过自家青砖房,直接去了村委会,会议室窗缝漏出的烟味里,杨洪奎正用搪瓷缸敲着桌沿布置秸秆禁烧,他便闪进村长办公室,在褪色的藤椅上坐下。椅背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漆已剥落大半,墙根斜倚着半卷去年的扶贫宣传画。 墙上石英钟的大针已转了一圈多,直到会议室门\"吱呀\"裂开道缝。杨洪奎夹着烟进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村规民约》。 \"廷和跑的怎样?\" 他拧开保温杯,水汽裹着浓茶味漫过来。杨廷和从帆布包里摸出皱巴巴记录本,从见到闵科长时对方递来的那杯凉白开说起,讲到对方指尖叩着环评报告的声响时,杨洪奎突然用粗粝的手掌拍他肩膀: \"这事开头顺!如果能把你们厂那几台设备买回来。那大事就去了一半儿。明天咱俩去城东头饲料厂转一转。哪个厂建的时候你帮过忙,图纸是你画的?你再熟悉不过了。咱们去看一看,把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能用的留下。院子里放了一辆拉货用的拖拉机。平时主要是拉化肥和农药,现在基本不用。留给你们建厂时拉货用。司机是我外甥,用的时候叫一声就行了”。 搪瓷缸重重搁在玻璃茶几上。窗外蛙声渐起时,杨洪奎的烟头在指间闪了一下: \"城东饲料厂那摊子,图纸还是你当年趴在村委办公桌上画的。\" 月光从窗斜切进来,在杨廷和铺开的信纸上凭着记忆将饲料厂的平面图画出来,准备第二天去饲料厂用。之后反复思考建厂的每一个细节。首先从厂房布局入手。要安排生产加工区、办公区、生活区、仓库(分原料库、工具库、成品库)等。这些都需要明天考察完饲料厂以后才能确定。 1.6 确定厂址 次日晨雾未散时,杨洪奎的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串钥匙,在村委走廊上发出细碎的响。路过杨廷和家时,正见他蹲在门槛上擦皮鞋,铝盆里的水映着初升的日头。二人踩着露水穿过晒谷场,饲料厂的铁门上结着蛛网,杨洪奎用钥匙捅了三次,才听见锈住的锁芯\"咔嗒\"响。 推开大门时惊起几只乌鸦,传达室的破玻璃窗后,积灰的签到本还摊开在1982年的某页。西侧的拖拉机覆着厚灰,停在堆放饲料的大棚里,上面覆盖着一层篷布。东侧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在晨风里簌簌发抖。杨廷和踩过野草丈量院子,鞋底沾了苍耳子——南北80米,东西100米,生产车间宽18米、长50米,北面的12间青瓦房窗框结着蛛网。东面靠院墙有一排10间红瓦房。东南角有一个约五六米高的水塔。东北角,则是两间男女厕所。整个西院靠北是约1000多平方米的大棚。当时是用来放加工好饲料用的,其余的空地是放做饲料原材料。杨洪奎用拐杖戳了戳12间青瓦房墙根的青苔: \"这排房改办公区,前头搭个葡萄架,夏天能歇凉。\" \"老伙计,咱们走一圈儿。\" 杨洪奎话音未落,掌心的钥匙串便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他粗糙的拇指摸着金属钥匙,那是属于这座老饲料厂的记忆符码。 南侧双车间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兄弟,西侧门一推开,粉碎机如暮年的巨兽蜷在阴影里,霉味混着尘土钻进鼻腔——这里曾是精饲料车间,1982年的停产通告像道伤疤,至今仍在水泥地上凝结。杨廷和的卷尺拉过15米的距离,300平方的空间里,仿佛还浮动着当年谷物粉碎的轰鸣。 东侧粗饲料车间更显空旷,35米长的厂房吞纳过日均20吨的饲料产量。杨洪奎指着东头三间小屋:\"变电室还留着当年的闸刀,更衣室钩子上说不定还有没拿走的工作服。\"他的声音忽然低沉,1981年邵家村养殖场的瘟疫像场暴雨,冲垮了饲料厂的生命线。鸡舍空了,猪圈荒了,曾经月入四五万的厂子,最终在1982年的寒风中关上了大门。 厂长办公室的门锁转动时,发出铁锈摩擦的吱呀声。褪色的蓝布毛巾还搭在洗脸架上,杨洪奎用它拂去办公桌上的厚灰,露出木纹里的年轮。杨廷和摊开的图纸上,铅笔线条正在唤醒沉睡的空间。精饲料车间:粉碎机的位置将变成毛坯铸造区,淬火池与精密铸造设备将占据西侧。粗饲料车间:600平方的空旷将被机床填满,成品库与检测室建在西侧。质检报告将取代曾经的饲料化验单。12间青瓦房改成办公区,落地窗会把北侧的阳光引进来,覆盖掉如今弥漫的霉味。10间房将改造成宿舍,食堂和餐厅。 \"最关键的是变压器。\" 杨廷和的笔尖敲着图纸边缘,围墙外那台50千伏安的老设备会不堪重负。\"中频炉单台就100kw,得提到200千伏安。\" 他的眉峰拧成川字,仿佛已经看到电网改造的施工现场——电缆要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新的配电房将建在原粗饲料车间的东南角。 夕阳的余晖透过积灰的窗玻璃,在图纸上投下斜斜的光影。杨洪奎忽然指着窗外的老槐树: \"当年建厂时栽的,现在都碗口粗了。\" 两个男人的影子叠在布满规划的图纸上,像极了旧时光与新未来的握手。粉碎机的锈蚀的躯体将被中频炉取代,霉味终将散尽。当机床的轰鸣再次响彻厂房,那些关于瘟疫、停产、倒闭的记忆,终将沉淀成重生的基石。钥匙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们踩着满地碎砖走出厂房,身后的老饲料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又在两张布满期许的面孔上,清晰地生长出了新的模样。 杨家庄东有一条河,如银带般绕着村子东南两面蜿蜒流过。河两岸各有几十米洼地,因地势低洼,大多时候只长着芦苇等野草,难见庄稼的影子。前年,农科所的同学给仲伟带来了新希望。同学告诉他,这片洼地适合种稻子,还细心教他种植方法,给了稻种。仲伟跃跃欲试,先试种了半亩。秋天,稻田迎来丰收,收了300多斤稻子,煮出的米饭口感格外好。杨村长得知此事,十分高兴,鼓励仲伟今年扩大种植面积,多施肥再试种一次。如果成功的话,明年动员村里的人把河滩上几十亩的洼地都种上稻子。仲伟照做了,今年的稻子长势比去年更喜人,一直未收割。今日天刚亮,杨廷和就和儿子来到稻田,打算今日割完这半亩多的稻子。他们期待着傍晚两个儿子回来帮忙,一起把金黄的稻谷扛回家,也盼着这河畔洼地,能在明年变成一片片金黄的稻田。 下午四点,阳光还未褪去灼热。仲明和仲昆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竹筛子盛着新摘的豆角,妈妈坐在矮凳上,正在摘除豆筋,蓝布围裙上沾着几点翠绿。 “哟,可算回来了。”妈妈直起腰,围裙带蹭过竹筛边缘,几粒豆角骨碌碌滚到脚边,“你爹和仲伟去西头稻田割稻子了,说等你们回来搭把手扛稻捆。”她拍掉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兄弟俩肩头的帆布包。仲明冲弟弟使了个眼色,仲昆立刻咧嘴一笑,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裹的烤鸭,油香混着八角味扑面而来: “城里新开的一家北京烤鸭店,热着那”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油润的纸包,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 “傻孩子,净乱花钱” 话音未落,兄弟俩已踩着碎步跑出院门。 西头稻田里,稻子已基本割倒,金灿灿铺了一地。父亲弯腰捆扎稻捆,深蓝色中山装后背洇着汗渍;仲伟卷着裤腿弯腰站在田里,稻叶在他晒黑的手臂上划出淡淡红痕。 “明子昆子来了!” 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腰间的镰刀随着动作晃了晃, “搭把手把这几捆扛到地头,等会儿牛车来拉。” 仲明蹲下身,抓起一束稻穗往绳结里塞;仲昆早已扛起两捆稻子,摇摇晃晃往田埂走。夕阳把四人影子拉得老长,只见杨村长赶着牛车来到地头,五个人手忙脚乱将稻捆装上车,不一会就到了杨廷和家门口,四个人把稻子卸到院子里,杨村长挥了挥手,说:“回去啦,”赶着牛车走了。 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院子里已飘来阵阵诱人香气。老伴在厨房忙乎一下午,额头沁着细汗,终于将三盘热菜端上餐桌: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颤巍巍卧在盘中,肥瘦相间的辣椒炒肉裹着酱汁,清炒油菜翠色欲滴,在暮色里泛着油光。仲昆从城里带回的烤鸭还冒着热气,金黄外皮酥脆得能听见声响,他又快手拌了两碟凉菜,酸脆黄瓜拌海蜇、清香爽口的凉拌木耳,最后往桌上添一碗雪白的豆腐汤,嫩豆腐在汤里晃啊晃,飘着几星葱花和香油。去年地里收的新米煮成米饭,揭开锅盖时,糯香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四个爷们搬完稻子,鼻子就被香气勾得直动。仲昆晃了晃烤鸭盒,嗓门里带着得意: “爹、娘,今儿可让你们尝尝鲜!我特意挑了只肥的,那片鸭师傅手艺绝了,跟我在北京吃的一个味儿!” 杨廷和笑着从碗柜深处摸出半瓶白酒,瓶身上还沾前几天吃饭的油渍: “累了一天,正好整点白的解解乏。吃完这顿踏实睡,明儿咱爷仨有的是功夫唠正事儿。” 八仙桌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的油香混着烤鸭的焦香,凉菜的酸香和豆腐汤的鲜香在暮色里打着转。灯光下,仲昆忙着给父亲斟酒,也不忘把自己的杯子加满。兄弟仨抢着往彼此碗里添红烧肉。酒过三巡,老爷子的脸泛起红光,筷子头敲着碗沿直念叨: “还是家里饭香,比城里馆子实在!” 窗外的月牙悄悄爬上屋檐,屋里的笑声和杯盘碰撞声,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叫人熨帖。这顿沾满烟火气的晚餐,吃的是亲情暖,品的是岁月长。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屋脊,仲明已推开东厢房门。昨夜割下的稻子还带着寒露的重量,他将湿漉漉的草绳解开,把金灿灿的稻穗一捆捆搬到西厢房平台。摊开的稻粒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扫帚掠过青石板,落叶与草屑打着旋儿聚成小堆。厨房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妈妈佝偻的背影在蒸腾的水汽里晃动。仲明掀开门帘,灶台前的柴火正噼啪作响,铁锅热油的香气混着葱花味扑面而来。 “先添把柴,今儿煮了你爱吃的咸粥。” 妈妈往灶膛里塞了把干透的豆秸,火舌瞬间舔舐着锅底。仲明蹲下身拨弄火钳,火星子映得他眼角微暖。母亲擦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处的那个对象怎么样了” 木柴在火中爆出轻响。仲明望着跳动的火苗,手里拿着粗糙的火钳柄: “她是厂里的车工,手特别巧,比我小四岁呢。” 灶膛的热气烘着脸颊,他忽然笑了一声,“等爸的厂子建完,我带她回来。您呀,到时候可别老盯着人家瞧。” 妈妈往粥里撒了把切碎的腌菜,瓷勺碰着锅沿发出清响: “你大弟家小崽子都上幼儿园了,我和你爹急着抱孙子。”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公鸡打鸣声,悠长而清亮。仲明站起身添了块硬柴,看火苗猛地蹿高,将母亲鬓角的白发染成暖金色。 早饭后,杨廷和与仲明兄弟二人在桌旁坐定,杨廷和将饲料厂平面图铺开: “昨儿和杨村长在饲料厂转了半晌,尺寸都量得差不多了。” 杨廷和手指划过图上标注的厂房轮廓,“初步想法有了,今儿咱得把细处敲定。” 仲明从帆布包里掏出叠得工整的信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回厂交了停薪留职报告,厂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敲了敲桌面:“后来我把咱要办齿轮厂的事儿说了,他才松口说‘研究研究’。”说到这儿,仲明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今早又去磨了磨,他说找好接班人就行。车间调度这摊子活儿,徒弟小马能接,那小子是大学生,跟着我干了三年,脑子灵着呢。” 1.7 解读齿轮 杨廷和听得专注,指间的铅笔在图边空白处划出几道深痕。仲明忽然从怀里掏出几本磨损的机械手册,书页间还夹着几张潦草的笔记: “这两天翻了好些齿轮加工的书,还跑了趟机械局资料室。” 他用手指敲了敲手册上用红笔圈住的段落, “关键就三点:材料、淬火、精度。前两项咱爹在行——他那翻砂厂的高频炉和淬火炉正好派上用场。” 说到这儿,仲明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兴奋, “就差机床了。我打听过,城西机床厂有批旧设备待处理,要是能谈下来,精度这块儿有谱了。” 阳光在仨人肩头跳跃,平面图上的线条渐渐有了温度。杨廷和忽然放下铅笔,指着图上“齿轮车间”的规划区域: “明儿你去趟翻砂厂,找一下闵科长,看看炉子的情况。仲明再说说呗机床的事儿。” 杨廷和目光灼灼地盯着仲明,指头轻叩桌面: \"加工流程和机床的情况,查得如何了?\" 仲明翻开笔记本:\"目前齿轮加工主要有两种技术路线。传统铣削工艺分四步:首要是毛坯制备,采用45号钢或铬、锰、钛钢锻打,通过物理形变提升材料力学性能;接着进入齿胚加工阶段,需用车床与磨床,对孔、断面及外围进行精密磨削,确保同轴度与垂直度误差控制在微米级;齿形加工环节依赖铣床,虽设备成本较低,但单日产能仅10至20件,且齿面粗糙度Ra值多在1.6-3.2μm,精度等级维持在9-11级;最后经淬火(硬度可达hRc45-50)与研磨工序,完成整体加工。此工艺适合小批量定制场景,但在高精度传动领域竞争力较弱。\" \"另一种是精密滚齿工艺,\" 仲明翻动纸页,\"毛坯制备改用熔模铸造技术:以石蜡制作1:1齿轮原型,经硅溶胶多层涂壳、脱蜡焙烧后,形成高强度型壳。中频炉熔炼的钢水(成分误差控制在±0.5%)浇注入模,所得毛坯尺寸精度达ct7-8级,可直接进入车削研磨环节。齿形加工启用滚齿机,其采用展成法原理,单台设备日产能达50至80件,齿面粗糙度可稳定在Ra0.8-1.6μm,精度等级提升至7-9级。后续淬火(表面硬度hRc55-60)与研磨工序与传统工艺一致,但成品综合性能显着优化,尤其适合变速箱、精密减速器等高端产品。\" 他合上本子,补充道:\"两种工艺的核心差异在成型逻辑——锻打+铣削是'减法制造',材料利用率约60%;而铸造+滚齿趋近'净成型',材料利用率提升至85%以上。若考虑规模化生产,滚齿工艺的综合成本优势将随产能爬坡逐步显现。机床的情况我和仲昆交代了不知道他询价的情况\" 仲昆顿了顿,清了一下嗓子,掏出了一个小本子。边翻边说: “仲明给我打了个电话,把需要的机床讲了一遍,我都记下并仔细查询了一下价格。中频炉、淬火炉和精密铸造这一部分,从翻砂厂买旧的,价格不会太高,万把块钱就够了。车床,仲明说,不要太大的c16就足够了。我寻了一下价格,新的机床约一万块钱左右,二手八成新的,不超过6000元。普通磨床的价格不会高于车床的价格。而滚齿机的价格较高。例如南京产3180h滚齿机价格约10万元\/台。其他辅助机床,如锯床、钻床。电焊机等有万把块钱就足够了。”仲昆放下本子,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 “但是有一件事很重要。办厂要卖产品,必须要有营业执照和开户银行。营业执照要到工商局办。但咱们现在最好办个个体的营业执照。不要和村里搞到一块儿,办集体的。将来厂子办大了,分不清了。你看咱们村办的几个村办企业,最后不都垮了吗?包括这个饲料厂。分配不均是垮台的主要原因。” 他的语气里带着对过往教训的深刻反思,也藏着对未来发展的清晰规划。稍作停顿,仲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厂名我都想好了,就以咱爹的名字命名,叫‘廷和齿轮厂’。” 这个名字,承载着对父亲的敬意,也饱含着兄弟俩对未来的憧憬。一直静静聆听的仲明眼睛一亮,接过话茬说:“这名字好!”简单的三个字,却满是赞同与期待。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在兄弟俩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预示着“廷和齿轮厂”未来的光明前景。这一刻,简陋的房间里,创业的蓝图已悄然展开,兄弟俩即将踏上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征程 。 杨廷和握着铅笔,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时而微微皱眉,时而快速记录,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个儿子仲明和仲昆的汇报。这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对话,更是关乎创业大计的重要商讨。待仲明和仲昆说完,杨廷和放下铅笔,将本子上的内容快速梳理了一遍,接过话头说道: “按照仲昆的询价计算,买设备需要准备15万元。另外建厂购进原材料,招收工人要准备一到两个月的工资,一共需要准备5万元。合计20万元。” 他的声音沉稳,却也难掩话语中对这个数字的凝重。 “这个数字太大,明天我要去和杨洪奎商量一下,只是不知道齿轮的价格是多少钱,如果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初步计算一下成本和利润,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收回投资?这非常关键。如果投资回收周期太长,估计贷款也很困难。”杨廷和的眼中满是忧虑,创业之路布满荆棘,资金问题无疑是当前最大的阻碍。 仲明立刻回应道: “价格我问过赵永明。现在他们厂用的齿轮价格是100多元钱一个,虽然质量不算好,但也供应不上。如果咱们的质量好,能保证变速箱使用两年以上。100元一个没有问题。”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与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生产的高质量齿轮在市场上大受欢迎的场景。 仲昆则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计算器,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敲击着,开始了细致的计算: “按照最低100块钱一个。每月如果生产两千件以上的话,月收入20万元。这样咱们可以预测一下成本。”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 “原材料主要是钢材。2000件用钢量不会超过10吨。计划外的钢材是1400元\/吨。10吨元计算。工人约需25人左右,每人每月加补贴最多250元,合计6250元,贵金属也按元算,合计约元左右。” 说到这里,仲昆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电费是大头。电炉用电按10小时计算,每天用电约1000度。其他设备用电,加起来不超过20个千瓦,二十四小时用电480度。每月合计用电约度。按照每度0.24元计算,每月电费需要1万元。厂房租金不会超过3000元。设备折旧,按8年折旧完,15万的设备。每月的折旧费。约1500元左右。营业税按照8%计算。应为元。贷款利息,20万按月息1.5%计算,约3000元左右。合计直接成本约7万元。”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如果销售收入20万元的话。毛利润就有13万元。所得税按八级累进计算。是20%左右,约元。所以每月纯利润应为元。” 听到这个数字,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杨廷和的眼中露出一丝惊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他深知,这只是理论上的计算,实际创业过程中,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市场的波动、生产过程中的意外、竞争对手的打压,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收益。但无论如何,这详细的计算为他们的创业之路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蓝图,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也为接下来的行动指明了方向。 杨宗昆告诉父亲,明天他就不上班了,等下个月开工资的时候去厂里把停薪留职手续办好就行了。杨廷和最后对后续工作做出部署: “明天咱们兵分三路,各司其职,务必将各项事务推进落实。” “仲明,你继续回厂交代善后工作,这是当前的紧要任务,一定要妥善处理好遗留问题,确保工厂后续能平稳过渡。此外,你还要去翻砂厂找闵科长一趟,重点询问中频炉设备的相关事宜。这设备关系到生产效率和质量提升,务必问清设备资料、配件、价格关键信息,做到心中有数。” 杨廷和语气沉稳,每一个字都透着对工作的严谨态度。转头看向仲昆,杨廷和接着说道: “仲昆,你明天留在家里协助我处理一些事务。不过在此期间,你还要抽空去一趟工商局,详细了解办理营业执照所需的全部材料。办理执照是开展业务的关键一步,咱们必须把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要是时间允许,再去一趟拖拉机厂,找到赵永明,仔细问清楚他们厂每个月对齿轮的需求量。这有助于咱们精准规划生产,满足市场需求。” 安排完两人的工作,杨廷和补充道: “我自己则要去找杨村长,把今天咱们讨论的所有情况仔仔细细向他汇报一遍。关于租用饲料厂扩大生产场地的计划,还有到信用社贷款解决资金难题的想法,都要和杨村长深入商量,争取得到他的支持和指导。这两件事对咱们接下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必须慎重对待。” 窗外的夜色渐深,屋内的讨论仍在继续,关于创业的梦想,在这一次次的分析与计算中,正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 晨光初露,城市还笼罩在静谧之中,仲明已悄然起身。他是个孝顺的孩子,生怕惊动了熟睡中的母亲,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收拾好帆布包,仲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在街边简单吃了点早点,便匆匆赶往工厂。此刻的街道,只有零星的行人和清洁工人,仲明却无暇欣赏这些,迫不及待回到工厂,离上班时间还有段距离。仲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女工宿舍,想与女友倪晓芬分享心中的计划。见到晓芬,仲明将父亲打算创办齿轮厂,以及自己准备办理停薪留职全力支持父亲的想法和盘托出,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对未来的坚定。在晓芬眼中,仲明一直是个稳重可靠、有担当的男人。她深知仲明对家人的孝顺,也明白这次决定背后承载着的责任与深情。无需多言,晓芬坚定地握住仲明的手,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支持。仲明感激地看着晓芬,承诺一旦厂子建成,需要车工,就邀请她一起回到厂里,携手创业。那一刻,爱意与梦想交织,让仲明更有了勇往直前的动力。从晓芬那里出来,仲明直奔办公室。徒弟小马刚到,见到师傅,立刻恭敬地喊了声“师傅”,随后认真地汇报起这两天的工作。自从厂里批准仲明停薪留职后,他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工作向小马移交。这段时间,仲明倾囊相授,小马也勤奋好学,如今已经能够独立胜任调度工作。看着小马的成长,仲明心中满是欣慰,也终于能安心地筹备建厂事宜。 第2章 拟定计划书 1.8 拟定计划书 坐在办公桌前,仲明的思绪飞速运转。他突然意识到,要办理贷款,银行必定需要一份详细的建厂计划书,用以审查项目的可行性和投资回报周期。想到父亲撰写计划书可能会面临诸多困难,仲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决定自己动手。他深知,父亲为这个家庭操劳半生,如今想要创业,自己作为儿子,理应全力支持,为父亲排忧解难。仲明开始认真地拟写提纲,查阅各种资料。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阅资料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他时而眉头紧锁,思考着各项数据和规划;时而又露出欣慰的笑容,想象着齿轮厂顺利建成后,父亲脸上骄傲的神情。在仲明心中,孝顺不仅是对父母的关心与照顾,更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与他们并肩作战。 午饭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窗台上,仲明坐在桌前,又一次将计划书展开。他逐行核对关键数据与条款,确认无误后,才将计划书叠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父亲临行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去翻砂厂找闵科长。于是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斑驳的树影,朝着翻砂厂的方向骑行。冬日的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向即将到来的谈判。父亲将此次交易全权托付给他,这不仅是一次商业往来,更是对他能力的考验。推开翻砂厂供销科的门,屋内的景象让仲明愣在原地。六个人围坐在桌旁,正专注地打着扑克,牌局正酣,欢声笑语与洗牌声交织在一起。“闵科长呢?”仲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与疑惑。其中一人头也不抬,随手朝里屋指了指:“在那儿。”仲明推开里屋半掩的门,只见闵科长正戴着老花镜看着报纸。听见动静,闵科长赶忙起身,热情地指着对面的椅子,招呼仲明坐下。仲明忍不住开口询问: “怎么工作时间打扑克?”闵科长轻叹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全厂已停产两天了。只有翻砂车间在搬家。原来准备生产洗衣机壳,但是前几天生产的一批洗衣机壳,外壳还勉强过关,但内胆拉伸出了问题。不是厚薄不均,就是破碎率高。已经停产两天了,找了好几个有关技术人员在找原因。大家没事干,男的打扑克,女的织毛衣。” 说着,闵科长的神色突然一亮: “你来的正好。我原来准备明天给你打电话,请你来一趟。清单已经出来了。厂里领导也看了,基本同意。厂长要我快点儿处理,这个月的工资就指望卖破烂啦。” 仲明伸手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中频炉的价格是4500元;淬火炉价格是2500元;精密铸造的工具加一部分材料,折了1800元,合计8800元。“厂领导的意思,加辅助设备、电箱、电缆全部包括在内,定价1万元。”闵科长补充道。仲明沉思片刻,这个价格与他们开会时预估的基本一致。但是他不能一下就答应。他抬起头,认真地对闵科长说: “行,我抄一份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两三天内给你信儿。” 闵科长笑着摆摆手:“你不用抄了。我已经复写了一份,你拿走就行了。” 接过复写好的清单,仲明起身告辞。走出翻砂厂,阳光依旧炽热,可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翻砂厂的困境显而易见,而这笔交易,或许是双方破局的关键。他深知,接下来与父亲的商议,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这不仅关乎自家的生意,更可能影响着翻砂厂众多工人的生计。 夕阳还挂在天边,仲明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离开了翻砂厂,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当仲明到家时,天还大亮。推开院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父亲与仲伟正弯腰在园子里忙碌着脱稻粒,金黄的稻穗在他们手中翻飞,簌簌落下的稻粒不停跳动。仲明迅速放下自行车和帆布包,快步加入到劳作中。杨廷和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目光中带着关切与期待,开口问道: “办的怎么样了?” 仲明一边麻利地动作着,一边回答: “除赵永明那里没有去,其他事情已办妥,我急着回来。主要是起草了一份建厂计划书。我估计你和杨村长肯定需要。” 杨廷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赞叹道: “知我者,仲明也,你今天不回来,我也要明天上午给你打电话说建厂计划书的事,没想到,你先想到了。等打完稻子,我把今天见到杨洪奎的情况和你说一下。” 有了仲明的帮忙,三人配合默契,原本繁重的脱稻粒工作在欢声笑语中迅速推进。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院子里的稻粒就已脱完。此时,廷和老伴儿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饭做好啦,都别忙活了,赶紧来吃饭!” 原来,廷和老伴儿今天特意去了水塘,挖了几块鲜嫩的藕,精心为大家做了仲明最爱吃的炸藕盒。餐桌上,金黄酥脆的藕盒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温馨的氛围中,疲惫仿佛都被驱散。晚饭很快吃完,仲伟主动起身去院子里清理,而仲明和父亲则来到里间。屋内,暖黄的灯光柔柔地洒下。仲明环视四周,突然发现少了个熟悉的身影,不禁问道:“怎么不见弟弟?”父亲杨廷和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他今天回自己家了,顺便到工商局那里问一下办营业执照的事。” 廷和缓缓坐下,接过仲明递来的建厂计划书。他推了推眼镜,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良久,廷和放下计划书,眼神里满是郑重: “我今天和杨村长谈了一上午。前几天,他专门跑了趟信用社,和主任仔细聊了咱们办齿轮厂贷款的事儿。主任一听是你要办厂,立马来了精神,他说早就知道你,在技术这一块儿是把好手,搞齿轮厂肯定靠谱,所以才让咱们先写份建厂计划书,特别是要把购置设备的清单列得明明白白。” 廷和端起桌上的搪瓷杯,轻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 “贷款这块儿分两部分。固定资产投资贷款,银行会直接打给设备厂家,咱们买的那些机器设备,就抵押在银行,等贷款还清了,再转到咱们名下;流动资金这部分,得靠村委担保,钱直接拨到村委账户,村里负责还款。不过不管哪部分,都得村委出面担保才行。” “还有,饲料厂就租给你们用了,今年刚开始,村里不收房租,从明年起,每月租金2000块,这钱也够村里维持日常开销了。这几天我就安排人去收拾厂子,没用的东西该扔扔、该卖卖,有用的物件都留着。另外,村里那辆拖拉机也先交给你们用,司机一并安排过去,方便你们运输。” 说到这儿,洪奎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他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恳切:“廷和,我还有件私事想拜托你。玉良这孩子,一直没个正经营生,我和他妈整日发愁。你看能不能把他带在身边,让他跟着你学本事、干实事?交给你,我们两口子打心眼里放心。” 仲明见父亲说完,点了一点头说: “杨村长托的事一定要办好,厂房和资金都是他帮忙解决的,这个恩一定要报。另外,你把平面图交给我,我规划一下设备的位置。明天我再去一趟饲料厂,详细绘制一下设备的平面图。明天让杨村长先把传达室收拾一下,我先搬进去住两天。等有了传达以后,我就倒给他。” 1.9 仲昆 在城里仲昆的家扎根于此。三年前,一场经人撮合的相遇,让仲昆结识了妻子马媛,这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女子,就此走进了他的生命。马媛的家族有着一段独特的过往。她的爷爷,曾是城里赫赫有名的绸缎庄老板,在那个时代,被定义为资本家。也正因为这特殊的成分,马媛的婚姻之路颇为坎坷。在世俗的眼光与时代的枷锁下,她的婚事被一再耽搁,直到遇见仲昆,命运的齿轮才开始重新转动。马媛的父亲,在与仲昆的接触中,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脑子灵活,浑身散发着做生意的潜力,认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材料。于是,他决定将仲昆收为养老女婿,为这对年轻人操办了婚事。自此,仲昆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庭,随着时光流转,他们的孩子如今也已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家庭生活温馨而充实。生活总是充满新的机遇与挑战。当仲昆提出要和父亲一起办齿轮厂时,岳父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这位在城里商业局下属副食品商场担任经理的长辈,虽因成分问题在仕途上一直未能得到提拔,但他对商业有着独到的见解和长远的眼光。岳父深知经商的门道,也相信仲昆的能力,他极力动员仲昆大胆下海经商,鼓励他在商业浪潮中拼搏闯荡,仿佛看到了仲昆未来在商界大展拳脚的模样。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这天是仲昆回家的第二天,也是妻子马媛的生日。屋内飘着温馨的气息,岳母在厨房忙碌着。中午时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了桌,面条根根分明,卧着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岳父也难得在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着饭,欢声笑语在房间里回荡。饭桌上,仲昆不经意间提起了要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的事。原本只是随意的交谈,却没想到引出了岳父的一番金玉良言。岳父放下碗筷,神色认真地说道: “你们要是办工厂的营业执照,简单得很,也不需要注册资金,有身份证就行。登记完之后,工商局的人会去场地看看,走个过场,然后就发营业执照。去登记的时候,企业负责人先写你的名字,要是你父亲问起来,就说因为你带着身份证,就先登记了,以后想改,变更一下就行。我琢磨着你父亲也不会太计较。等将来厂子干大了,改成股份公司,你自然而然就能成为法人,企业的决策权不就牢牢在你手里了。” 停顿片刻,岳父目光温和地看向马媛,接着说: “还有,我打算让马媛去商业局会计班进修一个月,考个会计证。以后给你们厂当会计,这样经营和财务都在自己人手里,厂里的决策权你就稳占一半了。” 岳父的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每一句都透着多年生意场上积累的经验与智慧,让仲昆听得入神。这些实用的建议,宛如迷雾中的灯塔,为他照亮了前行的方向,比读十年书还要管用。仲昆心中涌起无限感激,暗自庆幸能有这样一位睿智的长辈指点迷津。当天下午,仲昆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工商局。站在工商局的办事大厅里,他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郑重地递交了办理廷和齿轮厂的申请。在负责人一栏上,他写下了“杨仲昆”三个字。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仲昆咬下最后一口馒头,就着温热的稀饭咽下,转头看向餐桌对面正在整理衣领的妻子马媛。岳父昨晚郑重交到他们手中的信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上,牛皮纸表面“商业局会计培训班钟主任亲启”的字迹苍劲有力。 “走吧。”仲昆起身将信封揣进内袋,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宁静。二人并肩骑行在街道上,马媛的发梢被微风轻轻拂起,带着些许紧张与期待。抵达商业局办公楼,他们在三楼办公室见到了钟主任。 钟主任接过信封,拆开细细阅读后,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转头看向马媛: “小马是吧,正好速成班还有名额。”他叫来代课老师,拍着马媛的肩膀介绍道:“这是咱隔壁副食品店马经理的千金,你要费费心,让她随这批速成班学生毕业。有些难点,你抽点时间专门儿辅导一下。她文化底子好,跟班我看问题不大。” 代课老师连连点头,带着马媛走向培训教室。仲昆与妻子匆匆告别,跨上自行车直奔杨家庄。车轮碾过乡间小路,扬起细碎的尘土。推开家门,屋内空无一人,母亲告诉他父亲和哥哥、弟弟都去了饲料厂。仲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调转车头驶向饲料厂。 饲料厂大门敞开,院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村里的年轻人手持镰刀、扫帚,正奋力清理杂草。西院的草堆已堆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草叶在阳光下泛着金黄,东边的地面则已露出原本的水泥地。不知是谁划了根火柴,“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吞没草堆,浓烟裹挟着灰烬腾空而起。 仲昆一眼望见父亲正在办公室外踮脚擦玻璃,阳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快步上前,简要汇报了办理营业执照的进展,随后问道: “爸,我干点什么?” 父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这里人手够了,前天仲明没倒出时间去赵永明那里,你今天走一趟,摸一摸拖拉机厂的底。你将来负责销售这一块,拖拉机厂是我们的重点客户,一定要服务好,它是我们开局的关键。厂内的事,有我和你哥哥就行了。我们主内,你主外。今晚就不用回来了,回家住一晚,明天回厂。” 仲昆点头应下,望着父亲被岁月染白的鬓角,心中涌起一股使命感。他转身跨上自行车,车轮再次转动,向着新的目标疾驰而去,乡间道路两旁的树木快速后退,仿佛在为他加油助威 。 仲昆走后不久,杨洪奎便与社信用社主任巩主任一同踏入了饲料厂。两人径直走进办公室,只见这里已被仲明、仲伟和听收拾得焕然一新,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新气象。廷和热情地迎上前,一边招呼二人落座,一边吩咐仲伟: “快用快马子烧壶水,泡上茶!” 随后,他指了指正在专注绘图的仲明,介绍道: “他和仲伟刚把车间测量完,这会儿正忙着绘制车间设备安置图呢。” 1.10新动力 巩主任听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来你们动作够快!下一步有啥打算,说来听听,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昨天我去县里开会,听主管经济的副县长做报告,收获可不小。咱县是农业大县,农业生产始终是重中之重。如今要实现农业现代化,机械设备是关键。所以,县里决定把工业发展重点放在农业机械上。副县长还专门点名了几个厂子,首当其冲的就是拖拉机厂,要求他们两年内产量翻一番,另外还有农具厂和县小化肥厂。” 说到这儿,巩主任稍稍停顿,喝了口刚泡好的茶,接着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分组讨论的时候,我和拖拉机厂分在一组。我就问他们厂长,要增加产量,最关键的难题是啥?厂长直言不讳,说变速箱是增产的最大阻碍,而其中的关键又卡在齿轮上。现在市场上,优质齿轮难寻,进口齿轮价格又高得离谱。没办法,他们关键部位只能选用一些进口齿轮。我一听,就把咱们要办齿轮厂的事儿跟他说了。嘿,他说好像听赵永明提起过这事儿,还说要是咱们三个月内能供应上齿轮,他们今年年底产量就有望翻番!” “后来,副县长问我有没有困难,我就实话实说,说资金方面有点紧张。没想到副县长当场拍板,说这事儿包在他身上,回头就和经委主任打招呼,让经委帮忙协调资金。散会后,我直接去了经委,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经委主任也痛快,说只要县长发话,协调资金不成问题。所以,待会儿会后,你先去经委主任那儿好好沟通沟通,把咱这齿轮厂的计划和发展前景详细说一说。” 办公室里,众人听着巩主任的这番话,眼中都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原本只是在规划中的齿轮厂,此刻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仲明停下手中的画笔,和仲伟对视一眼。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个难得的机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只要抓住这次机会,齿轮厂不仅能为县里的农业机械发展贡献力量,也将为自己的事业开辟出一片崭新的天地 。在这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关于齿轮厂的未来蓝图,正随着巩主任的讲述,在众人心中一点点清晰、壮大起来。 巩主任接着说: “今天早上,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我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经委主任的声音:“款已经协调好了。信用社打个报告,盖上公章,到人民银行那里,给你们批了50万的准备金。今天就安排人去办。”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这50万的准备金,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我立刻将信贷科长叫来,详细安排了去办理款项的事宜。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刚一落座,杨村长就递来了计划书。我接过计划书,大致浏览起来,看着看着,不禁眼前一亮。这份计划书写得不错,文笔蛮好的。是小伙子写的吧?” 说着,我用手指了指一旁的仲明,仲明心领神会,赶忙点头回应。他接着说道: “你们计划用15万元?等钱到了以后,我马上准备。杨村长和廷和明天去一趟信用社,带上你们的会计和会计章。先把手续先办好。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把5万元钱流动资金拨付给你们买设备的钱,你们先写个申请,把供货方的收款信息转给我们。使用资金,你们经验不足,需要我们监管,以防意外。” 随后,巩主任与杨廷和、杨洪坤在办公室里泡上一壶茶,一边品茶,一边随意地聊着。廷和热情地提议: “我带巩主任走一圈,来一趟不容易,有些地方指导一下。” 说罢,四人一同起身,开始在厂区内参观。一路上,巩主任仔细观察着厂区的布局、设备以及生产情况。厂子规模着实不小,各个车间有序运转,场地规划合理,一看就知道将来扩大生产还有很大的余地,巩主任不禁对这里的发展前景充满期待。 从厂子出来后,杨洪奎说道:“我们先到村委会坐一会儿。中午我请客,就在我们村里的小饭店,简单的吃个便饭,反正大家中午都要吃饭。不喝酒,聊聊天儿。”来到村委办公室,巩主任突然想起款项的事,便说道: “我要给信用社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中午不回去吃饭。另外问问款的事。”电话很快接通,幸运的是,信贷主任也刚回来,他告诉款的事已经办好,钱明天就可以到账。巩主任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这下我放心了,咱们吃饭时商量一下下一步进度。” 村里的小饭店就在村委对面,距离很近。回办公室时,杨书记特意绕了一下道,提前去打了招呼。他笑着对巩主任说:“今天吃饭我请客,个人掏钱,不让你违反纪律。另外,咱们不喝酒。虽说无酒不成席,但今天咱们以茶代酒,也能聊得尽兴。” 饭店包间里,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随推门声,饭店老板笑容满面地端着菜肴走进来,两盘色泽诱人的热菜与清爽的凉菜在桌上依次摆开。 “今天杨村长请客。这两个热菜是我们的招牌菜,一个是麻辣鸡,一个是水煮鱼。两个凉菜简单,一个炒花生米,另一个烧肉拌黄瓜。我再炒一个青菜,做一个白菜炖粉条,吃米饭。你们不喝酒,我给你们准备了几罐健力宝。” 老板热情地介绍着菜品,话音落下,又匆匆转身去准备剩余菜肴,包间里只留下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待老板离开,巩主任、仲明、杨村长和廷和各自拿起一罐健力宝,“嘭”的开启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巩主任率先开口,目光投向仲明,关切地问道:“明天款到以后,你准备从哪入手?”仲明微微坐直身子,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 “我今天把设备位置找好,下午回厂放好线,明天让工人把基座挖出来。然后进一些水泥、沙和石子,找两个瓦工,争取两天之内把设备底座浇筑好。这些底座需要保养10天左右才能安装机器。这段时间,正好我们采购设备。” 他稍作停顿,喝了口健力宝润润喉,接着说道: “精饲料车间那台粉碎机可以搬到村里磨坊使用,将来用来粉碎玉米。虽然功率大一些,但产量高,更换一下筛网就可以了。另外,杨村长还要催一下供电所抓紧时间更换变压器。同时让村里的电工帮忙把车间的动力线换一下,中频炉来了之后可以试车。那个水塔,我看也不行了,肯定漏水。维修费用也不少,不如拆掉,现在都使用压力罐,换成压力罐既省事又安全。” 说到这里,仲明转头看向杨村长,语气诚恳:“明天把你的外甥宋金生叫来,把拖拉机修理一下。这些日子一直离不开它。其它房间,包括厨房、餐厅、厕所、仓库,还有准备两到三间办公室,交给父亲和宗伟。应该在10天之内完成,没有问题。当然,如果中频炉那些设备来了以后,父亲就没有时间了,只能交给钟伟一个人了。”仲明的话语如同一幅详尽的施工蓝图,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巩主任和杨村长听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欣慰的笑容,频频点头称赞。 包间内,四人的讨论正热火朝天,各种想法和计划在言语间碰撞,气氛热烈而紧张。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仲昆和赵永明大步走了进来。杨廷和猛地一惊,目光中满是诧异,急忙问道: “你们俩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仲昆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我们刚从饲料厂来的,到厂里一看,你们都不在,问了一下院里领干活的民兵队长。他说你们到饭店吃饭了,因此就跑了过来。上午,父亲让我去拖拉机厂找赵永明,正好他在他厂长那里。厂长问我找赵永明有什么事?我就把要生产齿轮的事对他讲了。他说:‘你来的正好,昨天我到县里开会,副县长做报告时还特别提到我们厂。要求我们在两年内把产量翻一番。我正发愁呢,邵家村乡的信用社巩主任告诉我,他们乡的杨家庄要办一个齿轮厂。我一想,赵永明好像前些日子也和我说过一次,我当时没在意。这不,正想找赵永明问一下,赶巧你来了。听说赵永明是你们厂长的徒弟,你们厂长过去搞过齿轮钢的攻关项目。我把赵永明派到你们厂,帮助你们生产齿轮。他对齿轮比较熟悉,肯定能帮上忙。不过有个条件,齿轮搞好以后,只要质量过关,不准卖给别人,全部卖给我。有多少,我要多少’。这样赵永明就跟着我过来啦。” 杨廷和听完,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高兴得直搓手,大声说道: “这事太顺当了。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永明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他一来,我就卸了一半儿的负担。” 说着,他连忙招呼服务员,“快,搬来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又亲手打开两罐健力宝,递给仲昆和赵永明,热情地说: “先喘口气,喝点饮料,一会儿给你们上饭,你们肯定没吃饭。” 仲昆和赵永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接着杨廷和把巩主任介绍给他俩。又打开包间门,急忙叫服务员端了两碗米饭和两副餐具上来。饭菜一上桌,仲昆和赵永明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急切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他们确实是饿坏了。 看着两人大快朵颐的样子,包间里原本因为新项目而产生的焦虑和不安,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扫而空。大家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对未来齿轮厂发展的期待。这场持续近四个小时的饭局,终于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结束。推开饭店门,晚风裹挟着希望拂过每个人的脸庞,大家步伐轻快地各自离去,为接下来的硬仗做准备。 1.11办执照,初显野心 回到厂里办公室,廷和五人立刻召开建厂后的第一次碰头会。杨廷和主持会议,仲明认真记录。 “明天把工分一下。个人把各自的工作完成后,下午4点还在这里开碰头会。今后这些日子,厂子筹建期间碰头会不能断。” 廷和目光坚定地部署着, “明天我和杨村长及村里的会计,到信用社办理贷款。有了钱,下面的工作就好办了。然后和杨村长去趟供电所,催一下换变压器的事。仲昆和赵永明去翻砂厂,就按闵科长的清单价格把合同签了,然后办理一下托运。争取早点儿把中频炉那些设备运回来。” 话音未落,外面一个工人匆匆推门进来, “工商局来看场地的人来了!”只见一位身着工商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办公室。廷和迅速搬来椅子,示意杨仲伟泡茶, “你先喝点水,然后带你到厂里走一圈,你看怎么样?”对方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厂子我已经看完了。这个厂子我知道,原来是饲料厂,八二年注销了,规模不小。你们先与村里签个租赁合同。明天,带上合同,到工商局拿营业执照。” 话毕,未饮一口茶,便跨上摩托车疾驰而去。看着远去的背影,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工商局的工作人员离开后,会议室里的气氛从略带紧张的应对检查,迅速转变为充满紧迫感的工作部署。廷和目光坚定地扫视一圈在场人员,沉稳开口: “咱继续开会。这个小插曲倒也来得及时,正好给咱们提个醒,各项事务得抓紧推进。” 他稍作停顿,转向仲昆, “仲昆,你马上去杨村长那里,村委现在还有人。把咱们租赁村里饲料厂的协议书签好。营业执照的负责人不是你吗?就以你的名义租赁。等后续有了营业执照和公章,再做交接就行。协议书签好后妥善拿着,明天去翻砂厂办完事,就直接去工商局拿营业执照。记得去刻印社刻3个章回来,一个公章、一个财务章、一个合同章,这可都是开展业务的关键。” 仲昆神情认真,立刻回应道: “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他便迅速推门而出,朝着村委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匆匆,满是对任务的重视。 廷和的目光又落到赵永明身上,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 “永明,明天你和仲昆去翻砂厂以后,就留在那儿,别回来。你熟悉那些设备,搬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弄坏了。配件也得仔细找齐,一个都不能落下。那边的人都是你的师兄弟,肯定会帮忙,不会捣乱。但咱们也得抓紧时间,能用的设备尽量多搬些回来,这些可都是以后生产的‘宝贝’。” 他的话语中既有信任,又饱含着对细节的关注。安排完赵永明,廷和看向仲明,神情更加郑重: “仲明,你的任务最重。散会后,你和仲伟去放线,明天安排院子里这些工人去车间挖基座。安全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反复强调,时刻注意。让仲伟在现场监督着,带上尺子,边干边量,尺寸小了分量不够,大了又浪费材料。除了挖基坑的,剩下的人去搬运粉碎机,到村里找几个滚杠垫上,方便挪动。再把宋金生叫来,让他维修一下拖拉机,如果能正常使用,就用拖拉机慢慢拉,先搬到磨坊的院子里,再挪进屋里。在我办款回来之前,现场就由你指挥。等我回来,你就能稍微松口气了。” 会议还在进行中,仲昆便急匆匆从村委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完成一项重要任务的欣喜,手中紧握着刚签好的协议书。他快步走到廷和面前,将协议书递了过去。廷和接过协议书,仔细地逐字逐句查看,片刻后,微微点头: “基本差不多了。你带上永明回城吧,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去办你们的事,可别耽误了。” 随着仲昆和赵永明离开会议室,这场紧凑而关键的碰头会也落下帷幕。 会后仲明和仲伟来到传达室取放线工具。在传达室门口,廷和叫住了仲明:“忘了告诉你了,今天杨村长给咱们找了个新传达。是村西头你的那个葛叔,他去年老伴去世,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一个人在家太孤独。杨村长和他提了一嘴这份工作,他立马就高兴地对杨村长说:‘行,我去干,不给工钱我都干。白天看门儿,晚上睡觉,管吃管住就行了’一会儿,放完线,你先回家,叫仲伟去帮他把东西搬过来。” 仲明点点头,心里想着葛叔这下也有个事儿做,不至于那么孤单了。取完工具后,仲明和仲伟便投入到工作中。下午4点多钟,他们顺利放好了基座的线。其他帮忙收拾卫生的工人也被廷和安排回了家。仲明想着葛叔刚来,便用自行车把传达室里自己的行李捆好,带回了家。这边廷和则留在传达室,等着仲伟去帮葛叔搬运行李。没过多久,不到半个小时,仲伟就陪着葛叔搬着行李回来了。此时的传达室已经被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间作为卧室,外间便是日常工作的传达室,对于一个人居住来说,空间布局十分方便。 仲伟在院子里仔细转了一圈,将需要锁的门一一锁好后,把钥匙交到了传达室葛叔的手中,随后才放心地回家去。廷和与葛叔坐在传达室里,一边喝着热水,一边聊着天。廷和关心地对葛叔说: “食堂开火之前,我让仲伟给你送饭,你就不用自己做饭了。等过几天天气冷了,你到供销社买个炉子回来,在外屋生上,也能暖和一些。晚上睡觉,床上铺上电褥子肯定没问题。” 葛叔连忙摆摆手,笑着说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看传达室周边有个盛工具的小屋,我把自家的蜂窝煤炉搬来,生上它,既能烧点热水,还能简单做做饭,方便得很。将来要是能把这个小屋安上一个烧水炉,全场人喝水的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嘛。” 廷和听了,不禁为葛叔的热心和周到考虑高兴。在这个普通的日子里,葛叔的到来,不仅为他自己找到了一份生活的寄托,也为整个工厂带来了一份新的温暖。 当夜幕如墨悄然降临,屋内暖黄的灯光晕染开来。老伴将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廷和看着满桌可口的饭菜,突然转头对仲伟说道: “快装一份饭给你葛叔送去。别忘了厂里食堂开火之前,每顿饭都要给他送。” 仲伟应了一声,利落地装好饭菜出门。晚饭过后,仲伟回自己房间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仲明和父亲相对而坐。仲明犹豫片刻,开口道: “今天仲昆和我说了一件事,他是想让我转告你。说他媳妇马媛两个月前被单位送到商业局会计培训班学会计了,再有一个月就毕业,毕业后不想回原单位,能不能到咱厂干会计?” 父亲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小子心眼儿太多。营业执照写他的名字,又让老婆干会计,这是想抓权呢?” 话语里满是担忧与不满。仲明连忙摇头,试图解释: “不会吧。生产他又不懂,抓权有什么用?” 父亲却摆了摆手,语气严肃: “不能这样说。你一定要多个心眼儿。齿轮钢的配方一定要保密,只能你我二人知道,你别忘了,马媛的爷爷是个大资本家,父亲也是商界高手,仲昆做这件事后台肯定是他们。不过咱们刚建厂,团结是关键。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仲明默默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窗外夜色深沉,风轻轻拍打着窗户,仿佛也在为齿轮厂未来的走向而担忧。 1.12变压器增容 第二天早饭后,晨光除露。杨廷和换上一身平日做客的衣服,赶到了村委。他与杨洪奎及村里李会计会合后,三人骑着自行车朝着临近的邵家村信用社出发。一路上,车轮碾过乡间小路,扬起细碎的尘土,三人谈论着厂里的事务,对即将办妥的贷款满怀期待。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抵达了乡信用社。巩主任一上班便在办公室里等候,见到三人到来,连忙热情地打招呼: “信贷科长一上班儿我就把他叫过来等你们。我介绍一下,这是杨家庄的杨村长,齿轮厂的杨厂长,李会计,你应该认识,你们都是老相识了。”说着,又转向杨村长他们,“这位就是信贷科的郭科长。” 介绍完毕,他挥了挥手,示意郭科长和李会计到旁边信贷科去办理贷款事宜,留下杨村长和杨厂长在办公室。 巩主任一边招呼两人坐下喝水,一边说道: “咱们喝点儿水,聊聊天。今天你们办完贷款以后,我要马上用电话向副县长汇报。这是他现在重点抓的几件事之一。要我把每天的进度报告给他。他让我一定盯死你们,确保三个月生产合格的齿轮。这是死命令,否则要撤我的职。因此,杨村长每天要向我报告进度。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20万的资金,怕你们以后急用周转不开,急用钱耽误的事情,穷家富禄吗。” 杨村长和杨厂长听了,心中既是压力,又充满干劲,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不负所托。没过多久,李会计就满面笑容地回到主任办公室,兴奋地告诉杨洪奎:“贷款已全部办妥。5万元流动资金已经打到咱村的账户上,支票现在就能用。我又提了5000元的现金备用。” 从信用社出来,杨书记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刚走过不到10点的刻度。杨村长转头对李会计说: “你先回村吧,我和廷和还有点事。”说完,便与杨廷和一同跨上自行车,朝着供电所的方向骑去。 供电所离信用社不过短短200米的距离,车轮轻快地转动,几分钟的工夫,二人便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二层的简易小楼,略显陈旧的外墙,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作为老熟人,所长一见到杨村长和杨廷和进门,便热情地迎上来,主动伸出手与他们紧紧相握,随后又客气地招呼二人落座。刚一坐下,杨村长便直奔主题: “我还是上次电话里与你说的饲料厂变压器增容的事。” 所长点点头,神色认真地说道: “你上次来电话后,我向上面请示了一下,上面答复,凡是工业和商业用电,需要增容都要交增容费。每千伏安交500元钱。你们从50千伏安,增加到200千伏安,增加了150千伏安,应该交增容费7500元。这个钱不能省。交了钱,我马上申请变压器。一周内变压器就会到,需要停电半天,就能安装上。你们换上200千伏安变压器之后,要建一个变电室。还要有一个有证的电工操作。如果没有电工的话,可以到咱们这里培训2个月。毕业后通过了考试,发证上岗。培训费每月300元,三个月600元。毕业时发一套电工用的绝缘胶靴、绝缘手套、万用表、林可棒和电工工具。最好找个小青年来学习。如果要办的话,到下面业务科要一张申请表,回去填写好以后盖上公章送来,把增容费交上,就回去等着。不出十天,就能换好变压器。” 杨村长和杨廷和全神贯注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待所长说完,二人起身,再次与所长握手告别,便快步来到楼下业务科取了申请表。 在回村的路上,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杨廷和突然想起什么,对杨村长说道: “你不是说要把儿子玉良交给我吗?我看就让他先来学个电工不错。有一门手艺,将来到哪里都有饭吃。” 杨村长眼睛一亮,连连赞同: “这个主意好。杨玉良学电工比种地强多了。明天我就送他到供电所学习,2个月后,我送个电工给你。” 杨廷和爽朗地笑了起来:“不用你送。你让他到厂里报到,我派人送,明天开始他就是厂里的工人了。不听话,我有厂规厂纪。” 二人骑着车,有说有笑地往村里赶。这一趟供电所之行,不仅为饲料厂解决了用电增容的燃眉之急,还为杨玉良铺就了一条新的人生道路,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知不觉二人就到了村饲料厂大门口。只见已修好的拖拉机正缓缓地拉着粉碎机向大门外挪动,仲明站在一旁,神情专注地指挥着众人。那粉碎机虽说体积庞大,不过重量倒不算惊人,估摸着不会超过一吨。在仲明有条不紊地调度下,大伙儿齐心协力,不到半天就成功将其从车间里拖了出来。 杨洪奎利落地跳下自行车,快步走向领班的民兵队长,开口询问: “磨坊那边儿都收拾好了吗?” 民兵队长坚定地回应:“全都收拾好了,照现在这进度,傍晚就能把粉碎机拖进去。” 杨洪奎与杨廷和将自行车停靠在大门外,并肩走进厂里。他们先是来到精饲料车间查看情况,粉碎机搬走后,几个工人早已把地面清扫得干净,基础底座的线也已放好,工人们正握着钢钎,准备凿地面。 1.12设备基座 接着,二人又移步到粗饲料车间。场地大部分区域都已打扫完毕,唯有靠墙的部分还零星堆放着一些垃圾,几个工人正忙得热火朝天进行清理。再看西面车床的位置,基础挖掘工作已然启动。 就在这时,仲明匆匆赶了过来,向杨洪奎和杨廷和详细汇报工作进展: “车床的位置我安排了两台车床的基础,眼下先用一台,日后要是有增加设备的需求,就不用再大费周章挖基础了。东面磨床的位置也是按两台机座一起挖掘的规划进行。不过,中间滚齿机的基座还没放线。今天上午,我给南京机床厂打了长途电话,专门询问3180h滚齿机图纸的事儿,让厂方先提供一套基座图纸,打算先把基础打好。接电话的人特别友好,还问了邮电局的电话号码,说下午3点用传真把机座图纸发过来。这样我下午3点钟去趟邮电局,等拿到传真,就能着手安排滚齿机的基座了。另外,我顺便问了装电话的事儿,邮电局说现在有线路,装电话没问题,就是得先写个申请,初装费5000元。我寻思咱们可以安个传真电话,以后业务往来要是需要传个文件啥的,有传真就方便太多了。” 杨洪奎听完汇报,又扫视了一圈车间的施工进度,满意地说: “你们的工作做的不错,我先回家,午饭后就到磨坊那里看一下,你们就不用分心了。下午碰头会之后,让仲明找张纸把重点写一下,我现在记忆力不行多忘事,晚上我要廷和在村委见面,我要把今天的事情向巩主任汇报。”说罢,便迈步向大门口走去。 快到大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身对杨廷和说: “忘了一件事。下午搬完粉碎机后,让仲伟到村里李会计那里提1000元钱,然后和宋金生到邵家庄南的沙石料厂,拉一些沙、水泥和石子,具体需要多少,让仲明算一下。” 走出大门口,杨洪奎抬眼望去,只见那粉碎机已挪出200多米远,正朝着磨坊的方向缓缓行进。 送走杨村长后,仲明匆匆回到办公室,父亲杨廷和正伏案查看图纸,见儿子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目光中带着询问。仲明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汇报上午的工作。 “爸,今天一早我就去水房了。浇筑混凝土离不开水,得先把水的事儿解决好。我检查了机井里的水泵,还能用,推上电闸,水很快就抽到水塔上了。不过水塔漏得挺严重,只能先将就用着。自来水管道锈蚀得厉害,以后肯定得换新的或者重新安装。我让村里水电工把总闸修了修,现在已经来水了。我还找了条浇地用的水管通到车间,打地面时就不缺水了。” 杨廷和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示意儿子继续说。 “我打算抽空去趟供销社,让他们给咱们进一台三个立方的压力罐,安装在水房里,这样水的问题基本就能解决了。” 仲明说完,长舒了一口气,似乎觉得水的难题解决后,建厂工作就能顺利不少。 杨廷和听完儿子的汇报,眉头却依然紧锁,略有所思地说:“仲明,还有一件事得马上解决,就是吃饭问题。现在厂里十几个干活的,每天中午都得回家吃饭,太耽误时间,也影响效率。我琢磨着把食堂开起来,先解决中午这顿饭。你先联系你姐夫,问问你姐姐能不能抽出时间,来厂里和你妈一起把食堂支棱起来。等厂子建好,找到合适的厨师,再让她回去。要是你姐姐实在走不开,就在村里找个人帮忙给你妈搭把手做饭。” 仲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都扑在水的问题上,却忽略了工人们的吃饭大事。他点点头,说: “行,爸,我这就联系姐夫。其实食堂开起来,不仅能方便工人们,以后厂子正式运营了,也能解决厂里所有人的后顾之忧,算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仲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差一刻三点。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下午三点要去邮电局拿传真这档子事儿,急忙转头对父亲说道: “爸,我差点儿忘了,下午3点得去邮电局取传真!” 话音刚落,他就迈着匆忙的脚步,快步走出办公室,跨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朝着邮电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仲明奋力蹬着自行车,车轮飞速转动,带起阵阵微风。终于,当邮电局那高大的钟楼时钟的指针稳稳指向三点的时候,仲明气喘吁吁地推门冲进了邮电局。上午接待过仲明的小伙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行色匆匆的身影,热情地招呼道: “你来的正好儿,传真刚到。我已经替你收好了。” 说着,便将传真递到了仲明手中。仲明赶忙接过,连声道谢:“谢谢!”拿到传真后,又急匆匆地返回了厂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又来了两个人——仲伟和宋金生。仲伟率先开口汇报工作:“粉碎机已经拖到了磨坊的院子里,杨村长正指挥人往屋里面挪呢,他让我们先回来跟您说一声。” 宋金生紧接着对杨廷和说道: “杨叔,拖拉机的机器倒是没大问题,就是之前缺点机油,我已经给补充足了。不过,那4条轮胎因为长时间闲置不用,都老化得厉害,基本上算是报废了。要是拉货的话,这轮胎必须得换。我和仲伟打算明天去修理厂把轮胎换了,顺便给轮轴上抹点儿大黄油。以后要是有钱了,把它改成电启动就方便多了。” 杨廷和沉思片刻,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行,明天仲伟去村委会的李会计那里提2000元现金,先去修理厂把4条轮胎换了。换好之后,开车到邵家庄南面的沙石场,拉些水泥、砂和石子回来,具体需要多少,问问你哥哥仲明。” 仲明听后,刚好想起手里的传真,连忙说道: “正好儿,滚齿机图纸也来了,我刚才大体算了一下,4个基座大约需要浇筑12立方米混凝土。算下来,需要水泥4吨、砂子4个立方、石子六个立方。要是不够也没关系,沙石场离得不远,来回也方便。” 1.14碰头会 下午4点多钟,原定的碰头会已经过去了20多分钟,廷和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正在此时,仲昆的自行车铃声已经传进了办公室,后面紧跟着赵永明。仲昆摘下帽子说: “路上遇了点麻烦。永明的自行车内胎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修车的,补了一下才来,来晚了。” 廷和说:“没关系,反正都是自己人。快进来喝口水,喘喘气。”仲昆坐下之后,打开了自己的帆布包。把营业执照拿出来说: “营业执照一共三份儿。正本一份儿挂在办公室墙上,副本两份,供检查和外出办业务用。” 又掏出了一个布袋儿,打开倒出来说: “这是三个公章,一个是工厂大印,一个是财务印,一个是合同印。两个私章,一个是我的负责人章,还刻了一个会计章,给马媛刻的。马媛当会计没有来得及和父亲商量,父亲如果不同意,我回去把章换了。” 廷和:“仲明和我说了,会计用谁都一样,自家人更方便。” 接着仲昆就把布袋交给了仲明。赵永明看仲昆说完之后。接着掏出了一份协议交给了杨廷和:“我今天在翻砂厂待了一天。早上去闵科长那里签了协议书。我本想把价格再压一下,闵科长说,这个价格基本是按废钢铁卖的。中频炉还是上个月才大修的,和新的差不多。厂子就只这点钱开支了。如果不困难价格就不要动,否则我还要去找厂长商量,又要耽误时间。因此我就没有回价,和闵科长把协议书签了。” 临走时,闵科长说: “车间你们能用的全部拿走,也不用再给钱了。我已经和车间说好。反正留下也没有用。你明天把支票拿来就可以搬了。” 杨廷和扫视一圈在场众人,声音清晰有力: “今天的碰头会增加了一位新成员,就是咱们的司机宋金生。下面,我先简要回顾下昨天的工作进展。” “昨天上午,我陪同杨村长顺利在信用社办好贷款,明天资金就能到位投入使用;供电所增容的事宜也已经妥善解决。厂子里,粉碎机已搬迁至磨房,车间机床基坑也完成开挖,就等今天水泥、沙子、石子运到,马上就能进行浇筑工作。今早仲明修自来水,现在基本能维持使用。仲昆和永明也不负众望,成功办妥营业执照和相关协议书。总体而言,各项任务均按计划圆满完成!”杨廷和话语中带着欣慰,随即转为严肃, “从明天起,工厂筹建工作正式拉开大幕!明天一早,有四件事必须落实。” “第一件事,我和仲伟去村委会李会计那里,领取3张支票并提取5000元现金。因会计暂未到岗,这笔钱和支票先由我代为保管;第二件事,我亲自办,拿两张支票,分别前往供电所缴纳增容费,再到邮电局为厂子申请安装一部电话,监督他们尽快安装上电话我们就方便多了;第三件事,仲伟拿2000元,与宋金生前往修理厂检修车辆,随后奔赴砂石场,按照你哥哥提供的数量,将水泥、沙子和石子运送至车间,务必在明后两天内完成运输工作。大家一定要清楚,当前工作重点在于工厂基础建设,若无法按时完成,即便机床到货也无法安装,尤其是中频炉的相关工程。仲明明天要重点跟进,材料一到,优先浇筑中频炉基座!第四件事,就是赵永明拿一张支票和500元现金,去翻砂厂交钱。然后去搬运社办理设备的托运,你可以先交几百元定金,设备运到厂里以后再进行结算,你领他们到翻砂厂看看设备,商量好搬运的细节,你就不用回来了,随设备一起回厂。” 安排完明日事务,杨廷和将目光转向仲昆: “下一步,咱们的工作重心要放在设备购置上。” 仲昆立刻接过话头:“昨天我抽空回了趟单位,通过单位电话与南京第二机床厂技术科取得联系,获取了对方工厂地址等详细信息。我还了解到,车床和磨床南京当地也有生产。我打算亲自跑一趟,把合作事宜敲定,争取一趟就能把设备拉回来。另外,我准备和第二机床厂协商分期付款的方案。咱们从信用社贷款,由信用社出头办理分期,南京那边肯定也信得过。初步设想是先付50%货款,3个月后再付25%,半年内结清尾款,这样能极大缓解咱们的资金压力,腾出资金用于其他关键环节。” 稍作停顿,仲昆继续补充: “我和南京第二机床厂的技术科长沟通时,对方还提到了珩齿机。使用这种设备无需使用磨床,研磨精度高、速度快,加工效率和滚齿机相近,加工一件产品耗时不到10分钟,一天至少能加工100件,价格和滚齿机差不多,都在10万元左右,设备体积也与一台磨床相仿。我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值得深入考虑。” 杨廷和听闻恒齿机相关信息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立刻将仲昆叫到跟前,语气中充满期待与急切: “如果恒齿机又快又好的话,就不用磨床了,这可是新工艺。” 新工艺意味着更高的生产效率、更低的成本以及更强的市场竞争力,杨廷和深知其重要性。他紧接着详细地安排任务: “你明天去城里车站赶当天或者晚上的火车去南京。在南京二机床厂多待几天,一是问一下滚齿机和珩齿机的操作员培训问题;再一个就是能把分期付款的事办好。咱们就可以用一台设备的钱进两台设备。” 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分期付款无疑是扩大生产规模的绝佳方式。他还特意强调:“车床问题不是主要的,因为在城里就能买到。明天早晨,我取钱回来。你带上五百块钱去南京,有机会请南京方面的人吃顿饭,沟通一下。也可以送他们两条烟,现在都兴这个,只要把事情办妥就行。”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每一项任务都清晰明确,足见杨廷和对此次设备引进的重视。 此时,11月中旬的天空,下午5点便已渐渐暗了下来。廷和、仲明和赵永明从办公室出来后,径直前往车间查看工程进度。车间内,除滚齿机的基座尚未动工外,其他三个基础工程都已完成近半。其中,中频炉的进度最为喜人,已经挖到了底部,只需稍作修整边缘,便可进行浇筑工序。赵永明仔细地将中频炉底座的预埋螺栓位置尺寸告知钟明: “定6个,是10公分x10公分高50公分高的小木盒,浇筑时埋下就行了。”这些精确的数据,关乎着后续设备安装的精准度与稳定性。随后,廷和考虑到工人们辛苦劳作了一天,便让车间干活的人收工回家吃饭,展现出他对员工的关怀。 众人走出车间,在传达室看到葛叔正专注地捣鼓着蜂窝煤炉子。葛叔笑着说道: “今晚不用送饭了,今天仲昆从城里回来,给我捎了10袋华丰方便面,说这是今年才上市的新产品,让我尝一尝。用开水泡泡着吃就行了,晚上我试试。”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新产品方便面的出现,无疑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份新奇与期待。赵永明则热情地回应:“方便面你明天早上吃。今天晚上我过来和你作伴,顺便把晚饭捎来。”简单的话语,传递出同事间真挚的情谊与温暖。 出了厂大门,廷和说: “你们先回家,我去趟村委,向杨村长汇报进展。” 第3章 安装电话 1.15 安装电话 寒风裹挟着寒意,在这个清晨悄然拉开了降温的序幕。气温骤降,仿佛一夜之间将世界拽入了清冷的怀抱,但寒冷丝毫没有削减杨廷和的干劲,新一天的忙碌早已在他心中规划妥当。 早饭后,杨廷和与仲明、仲伟骑着自行车匆匆地赶往村委办公室。从李会计手中接过3张支票,又提取了5000元现金后,杨廷和迅速做出安排。他将2000元现金递给仲伟说道:“你马上和宋金生去修车,之后去沙石厂拉材料。”交代完,杨廷和跨上自行车,朝着厂里疾驰而去,凛冽的寒风拍打在脸上,也未能减缓他的速度。 仲明自己跨进村委大院,推开杨村长办公室的门,客气的对杨村长说: \"我要往城里原单位打个电话。\" 杨村长从老花镜上方抬眼,指了指办公桌: \"打吧。\"电话一下就挂通了\"喂?办公室。\"主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官腔。仲明立刻挺直脊背: \"张主任,麻烦您派人去车间叫一下倪晓芬,十分钟后让她接电话,辛苦您了。\" 仲明十分钟后再次拿起听筒。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倪晓芬清亮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事吗?\"他下意识压低嗓音:\"我说你听着。记住就行,不要说话。今天上午请个假。就说我受了点伤,要过来看看我。\" 窗外的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起,仲明转头看见老槐树枝桠在风中摇晃。 \"然后你就去化工站,\"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电话线,\"买些水玻璃。问售货员,往4吨水泥里加凝固剂,用多少水玻璃?按他说的量买好,雇辆三轮车送过来,地址是杨家庄饲料厂,能记住吗?\"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你再说一遍,我加深一下印象。\"仲明逐字重复刚才的话时,听见自己喉咙发紧的吞咽声。挂断电话前,倪晓芬突然轻笑一声: \"知道了,等我。\" 廷和从村委一回来,就踏入办公室,仲坤和永明早已等候在此。杨村长的儿子杨玉良也在办公室。杨廷和先掏出1000元钱,分给二人每人500元,又给了赵永明一张支票,催促道:“按昨天说的,赶紧进城把事儿办好!”待二人离开后,杨廷和把杨玉良叫到身边坐下,关心地问道: “原意学电工吗?” 杨玉良说:“当然愿意,爸爸和我一说,我高兴得差一点跳起来”杨廷和说:“你先坐下,待一会我带你去供电所报名学电工。” 杨廷和终于得以在办公桌旁坐下。他伸手握住暖瓶,试了试水温,感受到暖意从指尖传来,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这热水必定是葛叔一早送来的。杨廷和为自己冲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能静下心来喝上一口茶。但他的思绪并未停歇,心中仍在反复盘算着今日要完成的各项事务:首先,他要去一趟供电所,支票带上,同时带上杨玉良,为他缴电工培训费。顺路去一趟邮电局,交电话费的初装费。这两件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他跨上自行车。和杨玉良。不到20分钟就到了电业局。上次他同杨村长来过一次,很快就见到了所长。所长收了申请书后,领他到了会计那里。交上了增容费,最后又带他俩到业务科。向科长交代: “这是这是杨家庄杨村长的儿子,要在咱们这里学电工。我把他交给你,你给他办一下手续,交上费,从明天开始来上课。上课和上学一样,不能旷课、迟到,毕业时要考试,不及格,还要花钱继续学习。” 说完,和杨廷和握了握手就回去了。杨廷和。在业务科交了600元培训费,就带着杨玉良到了邮电局。想到仲明前一次来问过装电话的事。就直接到了营业厅问了一下,装电话在哪里?里面有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中年人,过来接待了杨廷和问: “是企业装吗?”杨廷和说:“我们办了一个齿轮厂,厂里要安装一部电话,地址在杨家庄。”那个人说:“杨家庄有电话线路,你写了申请没有,杨廷和把申请拿出来交给了他看了看说:“你到那个窗口交费,先交上初装费,明天就安排人勘察一下,很快就能装上。” 离开邮电局,他让杨玉良先回家,准备明天去培训班学习。然后回到厂里,立即去车间,先找仲明询问昨晚去姐姐家商量办食堂之事的结果;昨晚他提前和老伴提了一嘴,没想到老伴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这让他心中大石落了地,今天得赶紧找几个工人把食堂收拾干净,等老伴和女儿来了,再一起商议购置厨具、餐具,最后去供销社订货,让他们一次性送来。 一杯茶下肚,杨廷和起身前往车间。远远望去,仲明正专注地在中频炉基坑内量尺寸。听到脚步声,仲明抬头看到父亲,利落地跳了上来。杨廷和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昨晚去你姐那里商量得怎么样?” 仲明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说道: “姐夫特别支持!他说姐姐现在不忙,能先开一个月病假条,去咱们厂里帮一个月的忙。等找到合适的厨师,姐姐再回来。孩子也大了,放学后去爷爷奶奶那儿就行。姐姐还说今天上午在家收拾收拾,下午就来厂里找你。” 听闻此言,杨廷和心中一喜,立刻从车间找了两个工人,让他们去食堂打扫卫生,为后续的筹备工作做准备。 廷和刚妥善安排好打扫食堂卫生的工人,正迈步向车间走去。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到葛叔带着两个身着绿制服的人匆匆走来。 “这是两位邮电局的同志,来给我们厂安装电话。”葛叔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介绍道。随后,他又转向两位邮电局工作人员,“这是我们的杨厂长。” 其中一位邮电局工作人员上前一步,礼貌地说道: “杨厂长,我们来了一会儿了。在厂区周围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最近的电话线在村委,距离咱们这儿至少有140米,中间至少得立两根电话线杆,再加上厂区门口这一根,总共三根杆。门口这根电话线杆的坑,最好厂里自己挖,这样进度能快些。另外两根电话杆的坑,我下午安排两拨人过来挖。要是今天能把坑都挖好,明天就能埋杆、拉线、安电话了。我看厂里今天拉了些水泥砂,埋杆的时候用上一些,水泥半天就能凝固,安装进度还能再提速。” 说着,他走到厂区门口,目光在地面上逡巡片刻,随后指着一个位置说道:“门口这个坑就挖在这儿,深度1.2米就行,大小没太大要求。” 廷和认真听着邮电局工作人员的讲解。对于工厂来说,电话的安装意义重大。有了电话,无论是和客户沟通订单、协调原材料供应,还是与其他企业交流合作,都会变得便捷高效。 “行!感谢你们这么上心,厂里马上安排人挖门口的坑。” 廷和立刻转头对葛叔说,“老葛,你去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工人,带上工具,赶紧过来挖坑。务必保证质量,争取今天下午就挖好,别耽误了明天的安装进度。” 葛叔点点头,快步去安排人手。而廷和则继续和邮电局的两位工作人员详细交流着安装的细节,从电话线的走向,到电话安装后的调试,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另一边,仲伟和宋金生顺利抵达修理厂。面对更换四条轮胎的任务,他们与修理厂师傅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200元的价格,将四条轮胎的内外全部换成新的。不到一个小时,换胎工作便顺利完成。二人顾不上休息,即刻驱车前往沙石厂。那是个热闹非凡的建材市场,各类建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沙石场在市场的西面,水泥、沙、石子静静地堆放在场地的大操场上。一旁的水泥库是个简易大棚,灰白色的水泥袋整齐码放,透着工业特有的质朴气息。 仲伟走进沙石场的办公室,墙上的价格表格外醒目:四百号水泥每吨240元,中砂每立方16元,两公分石子每立方21元。经过计算,他所需材料的总费用为1150元。完成付款手续后,几张详细的材料单递了出来。仲伟拿着单子,迅速前往水泥库,将4吨水泥装车。四十分钟后,水泥顺利运抵厂里。卸下水泥后,仲伟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和宋金生再次赶往沙石场,他心里盘算着,得在午饭前装上两方沙运回厂里,下午还要拉两方石子,这样才能确保今天下午顺利浇筑中频炉的底座。 与此同时,仲昆和赵永明拿着款项回到城里,二人便分道扬镳。仲昆前往火车站购买火车票,而赵永明则带着支票先来到翻砂厂,准备将支票交给闵科长,之后再前往搬运社安排中频炉的搬运事宜。 1.16晓芬购买硅酸钠 赵永明抵达翻砂厂后,却得知供销科的闵科长被厂长叫走了。等待片刻后,有人主动帮忙寻找闵科长。不到10分钟,闵科长回来了,脸上满是不悦,显然是刚挨了批评。看到赵永明,闵科长将他拉到小办公室。正要倒水招待时,赵永明赶忙表示不用客气,并递上支票,还说明自己待会要去搬运社。闵科长却告知赵永明不用去了,原来昨天赵永明走后,闵科长就给搬运社打了电话。搬运社近期活少,今天一早便派了一个队长带着两个人前来查看情况。闵科长简单说明后,他们就去了车间。闵科长提议,先和赵永明去财务科交款拿发票,再一起去车间和搬运社队长碰面。 在财务科,财务科长看到支票后喜笑颜开,对闵科长说: “这个月的工资差不多有着落了。” 从财务科出来,两人直奔铸造车间。车间里,众人围在中频炉旁,看到赵永明到来,小白满怀不舍地问道: “真要搬走吗?这么多年的伙伴,真舍不得。” 闵科长随即将搬运社队长介绍给赵永明。赵永明向队长询问搬运情况: “你们来了一会,怎么样,好搬吗?” 队长认真地分析道:“这个中频炉挺重,大约7吨左右,当初也是我们搬运进来的。车间的行车吨位太小,根本吊不动,我们只能先用滚杠把它拖出去,然后支起架子,用10吨的电动轱辘拉起来,把汽车推到中频炉底下,放到车上,然后运走。” 临近中午,一辆拉客的三轮车地停在了饲料厂门口,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转头对车斗里的人说道: “这就是饲料厂。” 话音刚落,葛叔便从传达室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与询问:“你找谁?”只见一个身影轻快地从后车斗里跳了出来,那是个年轻姑娘,她笑着地回答:“我找杨仲明。”葛叔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朝着车间走去,不一会儿便将仲明叫了出来。 仲明一看到站在阳光下的晓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他热情地将三轮车领到车间,边走边关切地询问晓芬路上的情况。晓芬笑着说道: “进村后碰到这个热心的年轻人,我一问饲料厂在哪,他就直接把我领过来了。这里的人可真好!对了,仲明,‘水玻璃’学名叫‘硅酸钠’,做凝固剂时配比是水泥的1—3%,一般情况下不超过1.5%。我这次给你买了100㎏,应该用不完。” 仲明听着晓芬详细的讲解,心中满是感动,连忙说道: “太感谢你了,晓芬!吃完午饭我送你回去吧,这大老远跑来,多辛苦。”晓芬却摆了摆手,无奈地笑道: “不了,我只请了半天假,时间来不及了,我跟着这辆三轮车回去就行。” 仲明有些着急,想到父亲也在厂里,便说道: “我爸正在厂里呢,你难得来一趟,见个面再走吧。” 说着,也不管晓芬如何推脱,直接拉着她往办公室走去。办公室里,仲明的父亲一见到晓芬,脸上便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他早有耳闻晓芬的能干与热心。当得知是晓芬亲自把水玻璃送过来时,更是满心欢喜,极力想把她留下,好好招待一番。 然而,晓芬再三婉拒说自己只请了半天假。仲明和父亲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留。于是,两人将晓芬送到了大门口。那辆三轮车渐渐远去,留下的是仲明一家对晓芬满满的感激与不舍 。 下午两点多,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洒进来,廷和正与仲明在车间里紧锣密鼓地忙碌着,仔细检查水管等浇筑工具,为浇筑中频炉的基座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大女儿仲芳风风火火地和母亲一同出现在车间门口。看到她们,廷和放下手中的活儿,简单向仲明交代几句后,便带着两人朝着厂区东面走去,那里曾是饲料厂的食堂,也是此次改造计划的重点。 一走进食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气息。整体架构基本保留原样,两个大灶和一个小灶静静伫立,只是曾经那些齐全的厨具早已不见踪影,那口曾经煮出无数美味饭菜的大锅也已破碎不堪,失去了使用价值。不过,面案和菜案的水泥台板依旧稳固,只要放上面板和菜板,便能重新投入使用。洗刷用的水池状况良好,早年贴的瓷砖依然光洁,只是自来水管年久失修,无法再正常供水,必须全部更换。 在食堂北面,靠东分隔出了一间小仓库。廷和推开仓库的门,指着里面破旧的木架说道: “这些木架都快散架了,基本不能用了,得去家具厂订做两个新的。现在市面上冰柜价格也合适,花不到2000块钱就能买个大容量的,放到小仓库里,冻些鱼、虾、肉,以后做饭就方便多了。” 接着,他又走到北面靠西的窗口旁,这个约一米宽的窗口直通北面的餐厅,曾经是职工们打饭的地方。如今,用于放置饭菜的托板已经破损严重,也需要更换新的。廷和赶忙让女儿拿出本子,将需要购置的餐具、器具一一记录下来。 离开食堂,一行人又来到了紧邻的餐厅。餐厅由两间屋子组成,放眼望去,里面原有的桌椅板凳早已残破不堪,缺腿少面,几乎没有修复的价值。廷和看着眼前的景象,认真地规划道: “这些桌椅全部换新的。到家具厂定制一批长方形的桌子,一组能坐4人,两边各坐两人,这样既节省空间又实用,订8张方桌,再配上32个方凳。另外,还得订做一个大圆桌,配10把椅子,以后要是有客户来,招待起来也方便。要是将来条件允许,就在餐厅东北角再隔出一个小房间,用来接待客人,那就更周全了。” 仲芳一边认真记录着父亲说的每一个要点,一边和母亲不时提出一些建议。在这个阳光正盛的下午,关于新食堂和餐厅的改造蓝图,在一家人的讨论中逐渐清晰起来,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这里热闹温馨、饭菜飘香的场景。 午后的阳光渐渐失去了热度。从食堂做出来,母亲就往家走去,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晚饭的菜谱,准备用热腾腾的饭菜慰藉家人辛劳的一天。而仲芳则转身迈向办公室。她翻开泛黄的笔记本,仔细地罗列着厨具、餐具的明细,每一个名称、每一个数量,都被她工整地记录下来。 1.17仲芳和母亲办食堂 与此同时,廷和朝着车间走去。金属大门推开的瞬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仲伟正擦着额头的汗水,卸完材料的拖拉机停靠在一旁,一车两方石子,一车两方沙子。 “父亲,就剩4方两车石子了,明儿上午保准拉完!” 中伟咧嘴笑着,眼神里满是干劲。再看中频炉基座处,仲明正半蹲着身子,专注地控制着混凝土的配比,手中的铁锨上下翻飞, “一锨水泥、两锨砂、三锨石子”, 他口中喃喃自语,严格遵循着1:2:3的比例,最后将1.5%的比例硅酸钠混进去。时针缓缓走向4点,中频炉基座的浇筑工作接近尾声。廷和站在基座旁,目光如炬,将整个施工现场扫视一遍后,提高嗓音说道: “今天大家都很辛苦,完了以后就放工回家。金生留在现场拾掇一下,然后就回去。”话语间满是对工友们的体恤。随后,他招呼着仲明、仲伟:“走,咱们去办公室开个碰头会。” 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便瞧见伏案记录的仲芳。仲明和仲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围拢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姐姐的近况,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亲昵与依赖。廷和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涌起阵阵暖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姐姐总是将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们,生病时彻夜照顾,受欺负时挺身而出,无微不至的关怀早已深深刻进他们的生命里。即便姐姐出嫁后,三个弟弟还时常因为想念她而哭闹。 廷和抬手看了看手表,打断了姐弟三人的交谈: “有话晚上回家说,今天的碰头会缺仲昆和永明,也不知道他们那边进展咋样。等明天要是能安上电话,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咱们厂里的进度还跟昨天计划的一样,车间中频炉基座基本浇筑完了,明天开始突击车床和滚齿机基座的浇筑,大家再加把劲!” 话语坚定有力,既是对现状的总结,也是对未来工作的展望。 廷和抬头望了望窗外,原本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预示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即将降临。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仲伟,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明天上午你们不要去沙石场,先拉你姐和母亲去供销社把厨房用具买一下,再把你姐送到家具厂,定咱们需要的家具。另外捎几个炉子回来,烟也要一起买。车间要买三个大号的,传达室、办公室等买4个3号炉子。别忘了还要拉两吨煤回来。你们3个先回家,我还要去村委向杨书记汇报。” 仲伟认真地点头记下,廷和转身出了门。凛冽的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裹紧外套,朝着村委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留意到电话线杆的坑已经挖好,工人们效率之高让他颇为满意,想着明天上午就能安装电话,以后沟通事务能便捷许多,心中不禁多了几分踏实。 村委办公室里,杨村长正坐在桌前,似乎早就在等廷和的到来。见他推门而入,杨村长立刻起身,热情地往茶杯里添满茶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说道: “玉良上午回来后可高兴了,叫他妈妈把上学用的书包找出来,又去买了笔和本。说明天就去上课了。其实最高兴的还是他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儿子去游戏厅打游戏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廷和也跟着露出笑容,为玉良的转变感到开心。然而,杨村长很快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问道: “你们那里进展怎么样?” 廷和坐直身子,开始详细汇报: “厂里的进展比预计快一些。没想到今天上午交了电话初装费,邮电局马上就派人来勘察了,说下午派人来挖电话线杆的坑。我来的时候发现坑已经挖好了,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三根电线杆,有一根就在你家门口。明天来装电话时,你和他们商量一下,给你们家安个副机,村委有事在家里就能接电话。我也方便了,不用天天跑村委,用电话向你汇报就行了。车间里的中频炉基座今天已经浇筑完,明天开始突击一下车床和滚齿机的基座了。只是仲昆和赵永明还没有消息,他俩的事,暂时还影响不到进度。另外,你派的那些小青年都挺能干的。干完这些杂活之后,我要在他们其中选几个手脚麻利的留下。仲芳今天也请假回来了,准备和他妈把食堂开起来。现在每天十几个人吃饭,中午都要回家或者拿饭,很不方便。” 杨村长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对各项工作的推进表示认可。听完廷和的汇报后,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电话,准备向巩主任通报齿轮厂的工程进展。并对廷和说: “你辛苦一天了。早点儿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继续。” 11月22号 早晨,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气温低得让人忍不住直搓手。杨廷和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却无雪的天空,暗暗松了口气。原本预估会飘落的雪花并未降临,这无疑为齿轮厂的工程推进扫清了一个潜在阻碍,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早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驱散了些许寒意,杨廷和一边吃着,一边安排着当天的工作。 “仲明,你今天去车间接着弄车床和滚齿机基座的施工,加把劲,争取下午就能浇筑车床的基座。要是邮电局的人来安装电话线杆,需要帮忙,就搭把手,用小车推点水泥和沙子过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宗伟和金生, “你们俩拉着你姐和母亲,去供销社选购厨具。我先去村委李会计那儿取支票和钱,随后就送到供销社给你们。厨具和餐具尽量一次性买齐,上午把这些事儿搞定,下午还有两趟石子要拉呢。” 话音刚落,众人便各自忙碌起来。杨廷和快步朝着村委会计室走去,路上,恰好瞧见邮电局的130小货车拉着3根电话线杆缓缓驶进村子。他赶忙上前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后,便加快脚步,不多时就到了会计室。 推开门,李会计早已坐在桌前忙碌。杨廷和径直走过去说道: “李会计,我前天取的3张支票和5000元现金全用完了,现金还不够,我自己垫了一百多。今天还得麻烦您,再给我一张支票,取2000元现金。过两天,我一定把发票和收据都收齐送过来。” 李会计点点头,随即吩咐出纳,很快便给杨廷和办好了支票和钱。攥着支票和现金,杨廷和马不停蹄地赶到供销社。供销社主任和他是老相识,一见面,杨廷和就把支票递了过去: “老哥,我厂里要办个食堂,今天我老伴和闺女过来买锅碗瓢盆,您先记着账,等过几天买齐了,咱再统一结算。”主任接过支票,笑着应下。 从供销社主任办公室出来,杨廷和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一眼就瞧见老伴和孩子们正围在厨具柜台前,专注地挑选着。他走上前去,说道: “支票我已经交给主任了,你们放心买,先记账,等都挑好了再去结账。”说完,他顾不上多停留,转身便朝着齿轮厂的方向快速奔去。 1.18仲昆南京报捷 饲料厂大门外一片忙碌景象。靠近传达室的电话线木杆已然挺立,木杆顶上的电瓷瓶稳稳托住绑好的电话线。两个安装工正穿梭于传达室与办公室之间,专注地安装着新电话。只是往村委方向延伸的两根木杆,还未完全埋完。 此时,杨廷和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车刚停稳,他便利落地跳下,将自行车放入西面车棚后,脚步匆匆地直奔车间。车间内,仲明正站在车床基坑旁,手持图纸,一边仔细核对尺寸,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两个工人挖掘电缆沟。这条电缆沟直通南墙边,未来将成为车床运转的“能量通道” 。 见到父亲走进车间,仲明赶忙迎上去,眼中透着兴奋: “爸,车床的基坑已经挖好了,现在修修边角,再把电缆沟挖完,下午就能浇筑了。不过石子还差点量,等仲伟回来,得让他先去拉一车。滚齿机的基坑也快完工了,就是中间碰到岩石,费了些功夫。只是珩齿机基座还得等图纸,仲昆那边一直没消息,也不知道办得咋样了。” 杨廷和认真听完汇报,眼神充满信任: “车间这边就交给你了,估计明天中频炉那套设备就到,到时候可有得你忙了。我去办公室看看电话安装进度,如果上午装不完,中午你去饭店订点面条和水饺,等我问清楚人数再告诉你。还有件事你记着,抽空去趟家具厂,给厂子做个木头牌子,就按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写‘廷和齿轮厂’,白底黑字。尺寸你量量大门右侧的水泥垛,大气点,别小家子气。” 办公室内,昨日前来勘察线路的师父正专注地调试设备,见到杨廷和进来,他笑着说道: “杨厂长,今年咱们这都换成程控电话了,电话号码也升到6位。我给你们选了个特别好记的号——。这电话装好就能直拨长途,前面加区号就行。还送你们两本电话簿,等明年印新的,上面就有你们厂的名字和电话了!” 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抬脚往食堂方向走去。刚迈出没几步,一抬头,就瞧见仲伟带着四个人回来了,还从车间临时叫了两个人,正忙着往食堂搬运厨具,金属碰撞声与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仲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赶忙笑着迎上来: “姐姐想的很周到。锅碗瓢盆基本凑齐了,煤我只拉了半吨,实在没地儿放。等住两天腾出时间,我再去拉一趟。我还买了台小茶水炉,一次能烧两担水,问过老板,夏天供50人喝水没问题。卸完货,我马上和金生去拉石子,听哥哥说车间急着用。” 说着,仲伟擦了把脸上的汗,又转身指挥起搬运工作。 廷和走进食堂,一股清新的洗涤剂味道扑面而来。两口12印的大锅和一口小锅稳稳当当地架在灶台上,菜板和面板也各就其位。老伴和女儿系着蓝白相间的围裙,正站在水池边,双手不停地搓洗着新买来的餐具,水花四溅。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 老伴头也不抬地说道, “算了算,花了好几百块呢,账都记好了。咱们得抓紧,争取中午就开火。回来路上买了面条、蔬菜,还割了点肉、买了箱鸡蛋。中午吃面条,不过估计得晚些,你跟大伙儿说一声。” 话音刚落,她又专注地投入到洗刷工作中,动作麻利又娴熟。廷和刚从食堂出来,就瞧见村委的小肖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 “杨叔!宗坤哥来了电话,让您半个小时后去接电话。” 廷和一听,脚步立马加快,跟着小肖往村委走去。沿途,两支崭新的电话线杆笔直地矗立着,两个工人正攀爬在上面,专注地拉着电话线,动作娴熟而谨慎。路过杨书记家时,廷和瞥见电话线已经顺着墙根甩到了院子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到了村委办公室,杨洪奎正坐在电话机旁。廷和进门后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电话下午就能安好了。厂子的电话号码是,这号码顺口好记。以后有了电话,咱俩就不用来回跑腿了。等会儿接完仲昆的电话,我再给翻砂厂打个电话,问问那边的进度。” 不大一会儿,电话来了。杨村长匆匆地把电话递给了杨廷和。杨廷和接过电话,沉稳地开口: “是仲昆吗?听出来了。今天下午咱们厂的电话就安好了,电话号码是。你简要的把你那边儿的情况说一说。” 电话那头传来仲昆清晰有力的声音: “爸爸你好,我昨天中午到的南京。下午在厂里参观了一下。这个厂太大了,半天走了不到一半儿。” 仲昆话语中带着些许惊叹,可见那工厂规模之宏大。紧接着,仲昆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下午和销售科王科长谈了。根据咱商量的路子谈的。分期付款,厂方已经同意,要信用社出个保函。珩齿机,我重点看了一下。我用赵永明临走时给我的样品比较了一下,质量确实好得多,肉眼都能看出来。用仪器打了一下,光洁度可达到0.5μm,比样品高一个品级。而且操作简单,基本上半自动化。价格也谈到元一台。滚齿机的价格不好谈,现供不应求。最后谈到元一台。” 仲昆条理清晰地叙述着,字字句句都透着认真与专业。 “我昨晚连夜把合同写好,今天上午交给了王科长。他审完了,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我一会儿发个传真件回去,不过要仲明到邮电局取。”仲昆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事宜。这时,杨廷和赶忙打断他说:“发传真时,别忘了把珩齿机底座的图纸发过来。仲明就等它了。” 仲昆接着说: “你看完合同后没有问题。就不用回电话了。如需修改,下午咱厂安上电话后,下午2点半你打这个电话--0。我等你的电话。如果没有问题。那明天上午。我去销售科把合同签签了。另外。你和信用社商量一下,叫他们把保函寄过来。收件地址,合同上有。这样我明天就可以返回去了。正好我带的照相机,把机器的照片已经拍好,一并带回去。” 说到这里,仲昆的语气稍稍放缓: “下午,我去市里转转,给你和妈妈买两只板鸭;莲花糖藕;给你捎一斤雨花茶。” 从工作的严肃瞬间切换到对家人的关怀,这份细腻让人倍感温暖。电话这头的杨廷和,或许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既是对儿子工作能力的认可,也是为那份贴心的牵挂而欣慰 。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办公室,杨廷和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刚刚儿子仲昆的电话带来的焦急还未完全消散,他便示意杨村长拨通翻砂厂供销科的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闵科长熟悉的声音。 “是廷和吗?着急了是不是?昨天永明还说,你可能会着急。” 闵科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却让杨廷和悬着的心落了地。对方细细讲述着机器运输的波折——从搬运社十几人拖出两台机器,到中频炉架子横梁意外弯曲,再到今日的重新加固、吊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呈现。得知下午就能完成装车,明天便能将设备送达,杨廷和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开来。他赶忙交代: “厂里今天就安装好电话了。下午就能通电话,电话号码是。你告诉永明,装好车下班前,给我打个电话,把厂里需要准备的东西告诉我,不要耽误了明天的事。” 闵科长的语气突然变得感慨: “感谢你,老伙计。昨天给送来的1万元的支票,今天已经得到了通知,补发上个月欠的工资。靠卖破烂儿发工资,这个日子快撑不下去了。混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你那里上班,你可别不要我呀。” 一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道出了翻砂厂的艰难处境,也藏着对杨廷和的信任与依赖。挂断电话,杨廷和还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邮电局负责安装电话的师傅推门而入: “你们厂的电话已经安好,现在可以用了。杨厂长,你现在可以给厂里打个电话试一试。”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杨村长的电话,拨通了厂里的新号码。电话铃响了几声,葛叔熟悉的声音传来: “杨厂长是我,老葛。”“电话清楚吗?”杨廷和急切地询问。“非常清楚,跟眼前讲话一样。”听到肯定的答复,杨廷和简短地说:“好,挂上吧。” 这一刻,这一通通电话,是希望的联结。翻砂厂设备运输的顺利推进,厂里电话的成功安装,让杨廷和看到了发展的曙光。他转身与邮电局师傅握手致谢: “谢谢你们,辛苦啦!”笑容不自觉地爬上脸庞。 初冬的风裹着凉意掠过厂区,清河脚步匆匆,没有走向食堂,而是径直拐进了办公室。他在电话机旁缓缓坐下,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台黑色的电话机上。 “这小小的电话机,怎么就能把几百里、几千里外的声音,顺着一根细细的电线传过来呢?”清河喃喃自语。 第4章 廷和过生日 1.19 廷和过生日 廷和在办公室里,沉浸在对工厂未来发展的遐想之中。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女儿仲芳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腾,仿佛带着家的温暖,瞬间弥漫在略显清冷的办公室里。老伴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面卤,瓷碗里红的辣椒、绿的葱花,色彩鲜艳夺目,给这单调的办公环境增添了一抹亮色。仲伟抱着一摞碗筷,笑意盈盈地跟在后面,那笑容里满是对父亲的敬爱。 “爸爸,咱们开饭啦!” 仲芳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宛如一阵春风,驱散了廷和心中的疲惫。 老伴温柔地接着说: “今天是你生日。全厂的人都念叨着要给你过生日呢。” 廷和有些恍惚地看向墙上昨天才新订的日历牌,仲明凑过来,目光落在日期上,感慨道: “对,今天11月22日,农历十月二十一,是咱爸的生日。我们做儿女的都忘了,只有妈妈还记得。” 听到这话,老伴轻轻嗔怪道: “前些日子我就盘算着怎么给你爸爸过生日,没想到在厂子里也能过。我单独给你爸爸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会儿让仲芳盛给他。” 说话间,仲芳已经用最大的饭碗盛好面条,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轻轻放在面上,那荷包蛋在热气的烘托下,宛如两颗闪耀的太阳。她双手恭敬地递给父亲,眼中满是真挚的祝福。清河颤抖着双手接过,温热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个孩子也各自盛满面条,端起碗,眼神中满是真挚与祝福: “祝爸爸生日快乐!” 那声声祝福,在办公室里回荡,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一时间,办公室里弥漫着面条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也是幸福的味道。也涌动着浓浓的温情,仿佛外面呼啸的寒风都被这股温暖隔绝在外。老伴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孝顺的儿女与丈夫亲切互动的瞬间,泪水悄然滑落。这泪水中,有欣慰,她欣慰孩子们的懂事和孝顺;有感动,感动于这个特殊日子里一家人的团聚;更有对这平凡又珍贵幸福时刻的珍视,这样的时刻,对于忙碌的一家人来说,是如此难得。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但此刻的办公室里,爱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分享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孩子们讲述着工作中的趣事,廷和与老伴则微笑着倾听,时不时插上几句关心的话语,温馨的氛围让这个简陋的办公室变成了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令人难忘的生日宴结束后,廷和立刻投入到工作状态中,他深知工厂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细节的把控。他对仲明交代各项事务: “我上午与仲昆通了电话,他那里办的都很顺利。两台设备都争取到了分期付款,合同也签好了。一会儿你跑趟邮电局,仲昆的传真可能已经到了。传真两份,一份是合同,一份是珩齿机的底座图纸。你回来后把合同给我。我约杨村长去趟信用社。抓紧时间,把款办好。下午回来后你把车床底座浇筑好。” 说完,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这一拍,既有鼓励,也有信任,仿佛在告诉仲明,他相信他一定能把事情办好。仲明认真地点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心,他深知父亲的嘱托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廷和又接着说道: “你下午还有一趟石子,拉完石子之后顺路到家具厂看看有做好的家具拉回来。另外,再订4张床,两张单人床,两张双层单人床。一会儿一上班,打发两个工人,把靠近餐厅的那两间屋子收拾一下,打扫干净做宿舍。今天拉家具时,先拉一张单人床,放到那间收拾好的屋子里,好让你妈妈中午后休息一下。” 话语间,廷和不仅关注着工作的进展,还惦记着家人的休息,工作与生活的安排细致入微,让人感受到他作为一家之主和工厂负责人的担当。安排完仲明的工作,廷和又转向老伴,说道: “晚上就不用回家做饭了,就在厂里做。咱们吃完晚饭以后一块儿回家。你和仲芳现在就在办公室休息。” 说着,他掏出500元钱递给仲芳, “食堂需要买什么,你买就行了。账你先记着,等有了会计后再交给他。” 廷和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项安排,都透露着他对工厂事务的全盘掌控,以及对家人的关怀。仲芳一面接过钱,一边拿起暖瓶给父亲杯里添满水。廷和喝着水,坐在办公室办公桌旁稍作休息。这片刻的宁静,是风雨前的短暂停歇,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等着他去处理。 过了半个小时,仲明推门进来,将手里的一摞传真递给了父亲: “这是合同的传真件。我大体看了一下,写的挺全面的,不用补充了。” 廷和接过来看了一下说:“有点儿模糊。”说着从上衣口袋掏出了老花镜,认真地看起来。他的眼神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仿佛在与这份合同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看完之后,他又向仲明询问: “珩齿机机座的图纸能清楚吗?” 仲明回复:“没问题。关键部位的尺寸标的很清楚。我现就去放线,马上安排工人挖。” 廷和拿起桌上那台电话,快速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村委办公室小肖清脆的声音: “是杨叔吗?我听出来了,找杨村长。你等一下,我给你转过去。” 小肖的话语透着年轻人的朝气与热情,让人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一丝活力。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杨村长沉稳有力的声音: “廷和吗?是我洪奎,有什么事吗?” 廷和急切地说道:“有,我刚才接到仲昆的合同传真件,咱俩现在拿着合同的传真件,去信用社找巩主任办理汇款。还要给厂家寄一份保函。你骑车到我这里,就不用我邀个圈子去找你了。从我这里直接去信用社。” 廷和挂断电话后,抬脚便朝着车间走去。车间内,仲伟和金生正齐心协力,将最后的两方石子卸到车间,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却依旧干劲十足。车床的基座已经浇筑过半,工人们专注的神情和有条不紊的操作,彰显着项目正在稳步向前推进。廷和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工厂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 走出车间,廷和又来到传达室。只见葛叔挑着一担水,正往茶水炉里添水。葛叔看到廷和走过来,直起腰笑着说: “有这个炉子方便多了,厂子里的工人每天都能喝上热水。晚上住宿舍的,也有了热水,烫烫脚,洗洗脸,灌灌暖水袋。” 葛叔的话语里满是对工友们的关怀,也透露着对这个新设施的满意。廷和听后,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既有对葛叔工作的认可,也有对工人们生活得到改善的欣慰。随后,廷和快步走到车棚,推出自行车到大门口。他将自行车停好,目光朝着杨村长过来的方向望去,期待着与杨书记一起顺利完成汇款和保函的事宜。 1.20 信用社办贷款 北风卷着细沙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杨廷和在厂门口来回踱步。他不时抬头望向村口方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冰晶。不到一支烟的功夫,远处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杨村长戴着深蓝色毛线帽,弓着背逆风骑行,赶到厂大门口。两人目光交汇,两人目光交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即调转车头,朝着信用社疾驰而去。 抵达信用社后,他们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巩主任。杨廷和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急忙从包里取出合同传真件,双手递了过去。巩主任接过传真,神情专注,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 “合同签得不错。仲昆这小子,文笔确实有两下子,将来肯定是块好料,接你的班没问题。款我明天就安排财务电汇到南京二机床。你让仲昆回来以后,第一时间通知南京方面,收到电汇后,务必把收据寄过来,财务那边得把账平了。” 杨村长听闻,连忙接过话茬: “那我今天就不用单独向您汇报了,现在就让廷和跟您讲讲情况。” 说着,他转向杨廷和:“你把今天的进度,详细向巩主任讲一讲。” 廷和挺了一下身子说道: “车间今天下午已经顺利浇筑好了车床的机座,照这个进度,下班前滚齿机的机座也有望完成浇筑。翻砂厂的设备今天全部都装上车了,明天就能运到厂里。机床设备的情况您也清楚,合同签了,款一到就能马上发货。” 杨村长补充道: “厂子里也没闲着,电话安装好了,今天食堂也开火了。等明天中频炉那套设备到了,就可以正式进入齿轮生产的准备阶段了。现在看来,进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巩主任从办公桌前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随后,他的手指向一份醒目的文件,声音中带着喜悦: “你们看,昨天县里发的简报,副县长还特意点名表扬了杨家庄的齿轮厂!动作迅速,进度快,在我负责抓的这几个项目里,它可是最出色的一个!” 话语间满是对齿轮厂成绩的认可与赞赏。他接着说: “明天我还要去县里开会,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一定帮你们反映!” 他的语气诚恳而坚定,那神情仿佛在告诉大家,只要有困难,他就是大家坚强的后盾。听到巩主任的话,廷和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真诚地回应道:“谢谢巩主任的关心,现在的困难,我们自己就能克服。有了钱做后盾,我们信心百倍!”廷和的话语充满了自信与底气。办公室里,三个人的笑声此起彼伏,欢快的氛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而这份来自县里的表扬,无疑是对他们最好的鼓励。 时间就像指间的流沙,不经意间从指缝溜走。当杨洪奎两人回到齿轮厂的时候,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下午3点多。 一进厂门,“廷和齿轮厂”的牌子立在传达室门前的墙外,葛叔正拿着毛巾擦拭,那牌子本就一尘不染,可葛叔依旧认真细致呵护它。葛叔提议找钉子把牌子挂起来,廷和却郑重其事地说: “那不行,挂牌子是个大事,要搞个仪式。明天上午,杨书记把村委的人都叫过来,买两挂鞭炮。杨书记讲几句,弄块红布,把牌子盖上,然后杨书记来个揭牌仪式,放过鞭炮之后,牌子就正式挂上了。中午请村委的领导吃一顿饭,表示庆祝。” 他的话语里满是对齿轮厂未来的期待,是开启新征程的标志。随后,廷和带着洪奎来到车间中频炉基座旁。廷和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说道: “多亏仲明想到用水玻璃做凝固剂的方法。你看,昨天浇筑的混凝土已经完全凝固了。” 说着,他拿起旁边的锤子砸了一下,混凝土纹丝不动。 “不加凝固剂,石子就会从水泥里剥落下来。看这个强度,明天把中频炉吊装上去没有问题。” 廷和的言语间满是对钟明的赞赏,也透露着对车间建设顺利推进的欣喜。他们又移步到加工车间,车床基座已然浇筑完毕,瓦工正在仔细磨面,仲明正专注地指挥着浇筑滚齿机的基座。虽是初冬,寒风凛冽,气温很低,但工人们额头都沁出了汗珠。钟明看见父亲和杨村长,赶忙走过来,指着滚齿机基坑说道: “我比图纸向外多放了10公分,因为没有看见机器,怕一但包不住,将来填补要费不少事。” 他又指了指东侧的珩齿机基座,表面的水泥地面已经破碎,工人正在向下挖土。仲明说: “争取明天一天把基础浇筑完。” 从他的话语和神情中,能感受到年轻人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和对目标的执着追求。走出车间,廷和带着杨村长参观食堂和餐厅。廷和的老伴和女儿正在食堂忙碌地准备晚饭,看到杨书记进来,赶忙擦了擦手迎上前: “杨村长怎么有时间过来了,多提提意见。”杨书记感慨道:“这么快把食堂搞起来,不容易呀,你们辛苦。” 走进餐厅,桌椅板凳摆放整齐,家具厂的高效让人惊喜。 回到办公室,整个厂子参观完毕。廷和给杨书记让座,拿起暖瓶冲了两杯茶,说道:“忙了一下午,也没有坐下来喝口水。”廷和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也有着难掩的成就感。 “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一把年纪了,真不愿意遭这个罪,不过看看4个孩子都很听话,出点儿力就觉得值得了。说来说去,一辈子那点儿心思不就是在孩子身上。”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无数长辈的心声,也让人看到了一个父亲为了子女、为了事业不辞辛劳的坚守。 1.21 基座攻坚 说话间,桌子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廷和快步上前,抓起听筒,对面传来永明熟悉的声音: “师傅,今天已经将车装好了,明天一早出发,估计9点半左右就能到厂子。你准备好垫板,还有滚杠。车间基本上都搬空了,你的那些徒弟听说给你搬,比往自己家搬还积极,连把小铲子都不放过。” 廷和声音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辛苦了。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对杨村长说道: “今天我就不用去汇报了,碰头会也不用开了,一会儿咱们一起走,我去供销社买两挂鞭炮,扯二尺红布,千万不要忘记了。明天早上8点钟,来厂里举行挂牌仪式,带上村委你所有的兵来助助威。”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分道扬镳。杨村长匆匆往家赶,廷和则直奔供销社。不大的供销社里,他仔细挑选着鞭炮与红布。买好东西,他又马不停蹄赶回厂里,将物品妥善放在传达室,转身就往车间走去。 车间内一片繁忙景象,滚齿机的基座已初具雏形,浇筑工作接近尾声。仲明正专注地调配珩齿机基座所需的水泥、沙和石子,仲伟和金生在一旁默契配合,铁锹与砂石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廷和快步上前,一边对仲伟交代: “你和金生开车去趟磨坊,把垫木和滚杠拉回来,放在铸造车间门口。明天上午,赵永明就把中频炉那些设备拉回来往车间里搬。搬运时要用这些工具。”一边伸手接过仲伟手中的铁锨,加入干料搅拌的工作。 “三种材料都够了吧?” 廷和一边用力翻动着料堆,一边询问。仲明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旁边的材料堆: “你看,那不是还剩了一点?石子多一点,也不到半立方,将来机床来了,浇筑地脚螺丝要用上一点,基本上剩不下。”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不到半小时,珩齿机基座的混凝土干料便搅拌完毕。此时基坑的挖掘还未结束,仲明拿着尺子仔细丈量,对正在挖坑的两名工人说道: “向下再挖10公分,然后修修边儿,就可以回家了。” 随后,他与廷和一同返回办公室。办公室里,廷和语气沉稳地对仲明安排后续工作: “今天的碰头会就不用开了,我刚才去信用社把今天的进度已经报告给了巩主任。今天晚饭就在厂子里食堂吃,你今天要把厂里下一步的人员安排列个提纲。那些帮忙的工人明天设备搬完以后基本上没有事。咱们需要的可以留下正式开始上班,剩下的回村。我已和杨村长谈妥,这几天来干活的工人,每人每天给10元钱。统计好数字,把工资结算给村里。剩下的留厂按月发工资。工资多少?你先拟个方案。待仲昆回来以后,咱们一起议议。那些岗位需要多少工人,你先拿出个计划来。” 窗外暮色渐浓,办公室的白炽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明天,新设备即将进厂,挂牌仪式也将如期举行,一切都昭示着,厂子即将踏上一段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全新征程。 冬日的暮色快要降临齿轮厂。廷和看着新笔记本的封面\"工作日志\"四个字在昏黄的台灯下映入眼帘,仿佛将过往三十载车间岁月都凝进了这四个字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到第一页他写到:今天是86年11月22日。齿轮厂就要正式挂牌儿开业了。虽然现在还在筹建,但离出齿轮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齿轮在油亮的机床上缓缓成型,金属的冷光映着工人师傅们额角的汗珠。 \"爸!妈叫吃饭啦!\" 仲伟风风火火撞开办公室门。这声呼喊惊散了廷和的思绪。他轻轻合上笔记本,夹进抽屉最底层——那里整齐码放着三本同样的工作日志,每本都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食堂飘来的面香混着炒白菜的烟火气,将寒意驱散了大半。仲明仲伟兄弟俩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盆,盆沿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廷和望着老伴儿鬓角新添的白发,她正小心翼翼地把炖白菜里仅有的几块五花肉,分别夹进孩子们碗里。女儿仲芳扎着褪色的红头绳,踮脚将刚出锅的炝炒土豆丝摆上桌,油星溅在围裙上,开出一朵朵焦黄色的小花。 \"来真格的!\" 葛叔晃着酒瓶大步流星走来,玻璃瓶身上\"景阳冈\"三个大字映得他满脸红光。搪瓷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每个人脸上都浮起暖意。廷和望着碗里翻滚的面条,想起吸饱了白菜帮子的清甜,连带着冬日的冷都化进了这碗浓稠里。葛叔打开酒瓶,在廷和和自己的杯里各倒了半杯,刚要往仲明的杯里倒,仲明说:“葛叔,我和仲伟都不会喝酒。” 窗外的风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隔着蒸腾的热气,廷和看见老伴儿眼角的笑纹里盛满了欣慰。葛叔咂着酒,喉结上下滚动,把搪瓷杯重重搁在桌上: \"这剩下酒啊,得留到齿轮出厂那天喝!\" 第5章 揭牌仪式 1.22揭牌仪式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将廷和从睡梦中轻轻唤醒。他睁眼一看,天色已然大亮,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旁边厨房传来阵阵锅铲与锅碰撞的声响,还有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来。不用想,肯定是老伴已经在忙碌地准备早饭了。廷和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裳,快步走向隔壁仲伟的房间。昨天,兄弟俩都歇在这儿,这会儿还在酣睡。 “快醒醒,快醒醒!” 廷和一边轻声呼唤,一边轻轻摇晃着兄弟二人。仲明和仲伟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廷和催促道: “赶紧洗漱,吃完早饭还有重要事儿呢!” 兄弟俩应了一声,简单洗漱后,便一同来到客厅。餐桌上,老伴儿正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摆好,说道: “今天简单。我昨天从食堂里把今天的早饭准备好,都带回来,今天早晨热热就行了。你们不是早晨有事吗?赶快趁热吃,我去叫仲芳,她睡在东厢房。”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虽没有大鱼大肉,但简单的早餐却充满了温馨。 廷和与两个儿子匆匆吃完早饭,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厂里。远远望去,葛叔早已将厂大门敞开,厂里厂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廷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还不到7点半。他转头吩咐仲明: “你和仲伟找个凿子,在大门垛上,上下两个固定牌子的地方,各凿一个洞,然后打上木桩,用大号的木螺丝将牌子拧上。这样牌子就牢固了,风也吹不动。然后把红布蒙上。” 没想到,兄弟二人前一天就和葛叔悄悄准备好了材料和工具,只是没提前告诉父亲。此刻,他们相视一笑,自信满满地应下。只见两人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凿洞、打桩、拧螺丝,动作娴熟。不到一刻钟,崭新的厂牌便稳稳地挂在了大门垛上,红布一蒙,透着一股神秘又庄重的气息。 这边厂牌刚挂好,廷和又开始指挥大家布置会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摆放整齐,桌子上的传声筒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在等待着重要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传来。仲昆和妻子马媛骑车来到厂门口,看到眼前忙碌的景象,先是一愣。仲昆疑惑地问: “爸,这是在干什么?”廷和笑着说:“杨村长一会儿来主持咱厂的揭牌仪式。你来的正好,带没带照相机?”“带了,马媛也跟着来了。”仲昆回答道。马媛甜甜地喊道:“爸爸好,今天真热闹。” 廷和笑着回应: “这里挺乱,先去办公室等你妈和你姐姐,一会儿就来了。” 话刚说完,仲芳和母亲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母亲拉着马媛的手,说着笑着往办公室走去。马媛将自行车推到办公室门口,从车上卸下一大袋东西,说:“这是仲昆从南京给你们捎的板鸭、莲花糖藕、雨花茶什么的。” 仲芳和她一起搬到办公室里。 时钟滴答作响,还不到8点,杨村长便领着村委六七个人,地来到了厂门口。杨村长满脸笑容地说:“今天早晨,我已通过村里的大喇叭,把你们今早8点举行挂牌仪式的消息告诉了全村所有的人。一会儿会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来捧场。” 清晨8点整,金色的阳光刚刚洒满大地,工厂的大铁门前就已经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廷和齿轮厂的挂牌仪式。 廷和看着眼前热闹却还稍显冷清的场面,心里想着得让气氛更热烈些。他赶忙叫来仲伟和金生,吩咐道: “你们俩,快去各找根竹竿,把那两挂鞭挑起来点上!” 两人得令后,迅速行动起来。不一会儿,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两挂鞭炮同时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红色的鞭炮碎屑如花瓣般漫天飞舞。那响声仿佛是在向整个村子宣告,一个崭新的开始即将到来。 几分钟后,鞭炮声渐渐停歇,但围观的村民却越聚越多,放眼望去,足足有上百人。廷和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拿起传声筒,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是咱廷和齿轮厂挂牌的大日子!承蒙各位捧场,我代表全厂员工,对大家的到来表示最衷心的感谢!今天,我们还特意请来了杨家庄的当家人杨村长,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杨村长给大家讲几句!” 话音刚落,现场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杨村长接过传声筒,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村民,心里满是欢喜。在如今这个时代,想要召集村民开一次大会都并非易事,而今天借着齿轮厂挂牌的机会,这么多村民齐聚一堂,实在难得。他定了定神,说道: “乡亲们!今天廷和齿轮举行挂牌仪式,让我来讲几句,我就尽一下地主之谊。这齿轮厂挂牌,对外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咱们村来说,意义非凡!这可是改革开放以来,咱村办的第一家企业啊!廷和是咱们村里的老村民,他选择在村里办厂,是咱们村的光荣!这厂子不仅解决了村里不少年轻人的工作问题,让大家不用背井离乡就能有活干、有钱赚,更能带动我们村一起奔小康,走上共同富裕的好路子!我代表全体乡亲,祝愿齿轮厂生意兴隆,就像上着楼梯吃甘蔗——步步高,节节甜!” 杨村长的话语朴实真挚,每一句都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里,现场再次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在这热闹的氛围中,仲昆一刻也没闲着。他扛着照相机,在人群里穿梭,在厂房内外奔走,不停地按下快门,想要把这珍贵的每一个瞬间都记录下来。 杨村长讲完话,把传声筒递给了廷和。廷和接过传声筒,声音洪亮地宣布:“揭牌仪式,现在开始!”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被红布覆盖着的牌子上。杨村长稳步走到牌子面前,神情庄重,双手缓缓解开红布,动作轻柔。随着红布慢慢被扯下,“廷和齿轮厂”五个大字豁然显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刹那间,掌声一片。 稍作停顿,廷和再次拿起传声筒,说道:“揭牌仪式圆满结束!谢谢乡亲们的捧场!”这一刻,廷和齿轮厂正式开启了它的征程 。 揭牌仪式圆满结束,现场热闹的氛围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杨村长带着村委的一众人员准备返回村委,廷和热情相送,再三叮嘱道: “中午你们一定要到村委对面的小饭店,我们一起庆祝一下。麻烦你回去顺路去和饭店打个招呼。中午我和仲明都会参加。一会儿永明就拉着翻砂厂的设备来了,我暂时离不开,饭店的事就拜托你了!” 话语间满是诚恳,杨村长也连连点头,应下这份邀请。 1.23搬运中频炉 廷和回到办公室,便看到马媛正和自己的老伴、仲芳相谈甚欢,拉着家常。他快步上前,对老伴说道: “中午我和仲明中午不在厂里吃饭。我们邀请了村委和杨村长他们到小饭店聚一聚。厂里吃饭可能得增加搬运社的人,加上永明,估计最少得六个人。仲昆陪着招待一下,具体吃什么,你们商量着来,一会儿让仲芳去采购。” 说完,他又看向马媛,眼神中透着信任: “马媛来的正好,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会计的工作。住几天,我去家具厂给你定一个办公桌和一个文件柜。咱这办公室宽敞,不用单独弄个财务室,就在办公室西北角安置文件柜和办公桌就行。平日里不忙的时候,也帮忙听听电话、接待接待客人。” 马媛欣然点头,笑着回应: “这样挺好,大家在一块儿办公,还有点儿人气。我下周课程就差不多结束了。往后我会隔一天来一趟厂子,先把账建起来。最好能安排一个保管,在我来之前,先把固定资产的账建起来。我觉得让仲芳姐干保管最合适,都是自家人,协调起来方便。” 廷和沉思片刻,说道: “这件事儿等大家商量一下再定,毕竟人员安排也得综合考虑。” 廷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越过九的刻度。他轻声唤出仲明和仲坤,三人在院子里站定。 廷和沉稳地部署着: “一会儿永明就会带着搬运社的车队来了。我看这样,车来了以后,先安排工人把设备卸到院子里,不忙着往车间搬。卸下以后,按照清单排一下安装位置,然后按照位置顺序摆。先把精密铸造部分搬完后,再搬淬火炉、烘干炉、中频炉放在最外面,可以放到最后搬。”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仲明认真听完父亲的安排,微微点头示意明白后,便独自一人朝着加工车间走去。今天早上的挂牌仪式后,他就安排仲伟到车间盯着珩齿机的基座浇筑。此刻,他心中满是对车间浇筑细节的担忧。 走进车间,混凝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仲伟已经脱掉上衣,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衣,额头上沁满细密的汗珠,正专注地和着混凝土。看到仲明进来,他直起腰,脸上带着一丝忐忑问道: “硅酸钠我称的时候多称了一点,能达到2%不要紧吧?” 仲明目光扫过搅拌均匀的混凝土说: “没关系,多一点儿,凝固的快一些。” 他拍了拍仲伟的肩膀,眼神中满是信任与鼓励。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仲明听到声音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跑了出来。只见永明站在院子空地上,正挥舞着手臂,指挥着汽车倒车。 两辆汽车缓缓停稳,车身被货物装得满满当当,仿佛随时都要“溢”出来。仲明的父亲早已迎上前去,一面满脸笑意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搬运社的队长,一面热情地将队长往办公室请,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语。 就在这时,永明和仲明也推门走进了办公室。永明率先开口,眼神中带着疑惑: “怎么大门外一地鞭炮的碎屑?” 仲明立马接过话头解释道: “今天搞了个揭牌仪式,放了不少鞭炮呢!” 廷和看到他俩进来,眼前一亮,连忙说道: “正好,咱们商量一下卸车的事。队长也在这里,听听他的意见。” 队长神情专注,直接发问:“你们怎么安排?” 廷和随即将早晨就已经布置好的卸车顺序详细地讲述了一遍。队长认真听完,沉思片刻后说道: “先把东西卸下来是对的,但是必须先把中频炉搬进去。因为搬中频炉需要绞磨,人工是搬不动的。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绞磨,待会儿我指挥用绞磨把中频炉搬进车间,就位后,我就要带着绞磨先回去。” 廷和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说道: “那就听你的。你来指挥。仲昆,把车间的工人都组织好,交给队长指挥。你协助队长。如果人手不够的话,把浇筑珩齿机基座的人也抽下来。” 队长关心地询问:“一共有几个人?”廷和迅速回应:“有七八个人。”队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满够了,最多6个人。剩余的可以往车间搬运小件。” 随着安排妥当,一场紧张而有序的卸车工作拉开帷幕,院子里出现了众人齐心协力、忙碌搬运的热烈场景。搬运队长站在厂区空地上。他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工人, “大伙注意,先从车上卸下四套立柱,放到铸造车间大门外那辆装着中频炉的汽车两侧!” 工人们迅速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四套立柱便稳稳落地。紧接着,队长又挥动手臂指挥道: “来,把立柱支起来!”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每套足足3米高的立柱矗立而起,犹如四位忠诚的卫士。随后,每两套立柱上部安装一根横梁,工人们灵活地爬上汽车,将横梁的螺栓精准地固定在立柱顶部。两个横梁下方,两套手动葫芦牢牢卡住,捆绑中频炉的两根钢丝绳也紧紧拴在手动葫芦上,一切准备就绪。队长目光炯炯,一声令下,仲明和仲伟二人立刻发力拉动手中的铁链。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中频炉缓缓离开了车厢底板,一点一点地被提升起来,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车厢10公分。 “停!”队长高声喊道。与此同时,汽车司机迅速发动汽车,将车缓缓向前开动,直到完全离开中频炉后,又向前行驶了二十几米。仲明和仲伟两人熟练地将铁链反方向拉动,中频炉平稳下降,几分钟后,便稳稳地落到了垫木与滚杠之上。 此时,时针悄然指向了午饭时间。廷和匆匆赶来,将搬运队长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些许歉意说道:“实在对不起,中午我不能陪你们吃饭。我要去应酬村长那一头,让仲昆和永明陪你们一块儿吃。午饭后把中频炉搬进车间就可以了。费用你计算一下,叫仲昆签个字。这几天就让他去你们那里结算。多谢你还能亲自来一趟。住几天,机床来了还要麻烦你们呢。” 搬运队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 “不用客气。搬搬抬抬是我们的工作。多谢你的招待,以后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打个招呼就行了。我回来把电话留给你。” 简单的话语,却透着满满的真诚与担当,为这次忙碌而有序的搬运工作画上了一个温暖的逗号 ,也为后续的合作埋下了信任的种子。 1.24饭局 当廷和与仲明推开饭店包间门时,浓郁的酒香裹挟着热菜蒸腾的雾气扑面而来。圆桌中央,青瓷盘盛着油亮的红烧鲤鱼,鱼尾还微微颤动,衬得桌角整排摆放的\"邵村大曲\"酒瓶愈发红火。杨村长早迎到门边,他古铜色的手掌重重拍在廷和肩上,指向首位那个穿藏蓝中山装的中年人: \"来!这是咱乡分管副业的郝乡长!特意把他拽来给咱齿轮厂撑腰,往后打交道的日子多着呢!\" 郝乡长已起身,金丝眼镜下笑意盈盈,他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廷和手腕,不由分说往主陪位上带。杨村长后退半步,侧身坐到二客位置。满桌村干部纷纷欠身致意,烟卷升腾的白雾里,有人低声议论着新厂的精密设备,有人打量着仲明合身的工装。 \"砰!\"杨洪奎猛地起身,粗瓷酒杯磕在转盘上发出脆响,杯里白酒溅出星星点点: \"今个儿可是廷和齿轮厂的大喜日子!从挖地基到挂牌子,咱全村人熬了多少个通宵!\" 他一边讲,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最后定在郝乡长身上, \"郝乡长百忙中抽空来,这面儿可太大了!来,都端起杯!敬咱杨家庄的新厂子!\" 瓷杯相撞声此起彼伏,郝乡长仰头饮尽时,中山装前襟沾了几滴酒渍。廷和望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想起半月前暴雨夜,杨村长踩着泥泞送来的饲料厂的平面图,此刻嗓子突然发紧。他\"嚯\"地站起,木质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要说谢,该我们谢各位!从搬家到帮工,乡亲们比自家事儿还上心!\"话音未落,杯中酒已一饮而尽。 郝乡长用白手帕擦了擦嘴角,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赞赏: \"早听说杨村长要搞齿轮厂,还以为是句空话。\"他突然压低声音,\"没想到七天就挂牌!刚在厂门口看见满地鞭炮红,我这心啊,比见着自家孩子考上大学还欢喜!\" 满桌人哄笑起来,有人掏出烟挨个派发,烟雾缭绕中,酒瓶开启的\"啵\"声格外清脆。廷和趁势放下酒杯: \"实不相瞒,眼下就盼着电闸早点合上。\" 他看向郝乡长时,目光诚恳如秋水, \"中频炉都等着'开嗓'呢,供电所那边...\" 话未说完,郝乡长已重重拍在他手背: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去供电所'蹲点'!\" 满桌掌声混着酒杯碰撞声把酒席推向高潮。 酒席散场,廷和领着杨村长、郝乡长,三人踩着高低不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齿轮厂赶。 刚迈进厂门,搬运的忙碌景象便撞入眼帘。搬运队长站在一台庞大的中频炉旁,他扯着嗓子指挥工人,绞磨发出沉重的“咯吱”声,配合着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将中频炉缓缓往铸造车间挪动。不远处,廷和的三儿子仲伟正带着另一拨工人,抱着精密铸造的模具、工具和材料,一趟趟往车间运送,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 仲伟一瞧见父亲,立马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爸,珩齿机的基座,上午就浇筑完了。加工车间我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就等着机床到位安装了!” 廷和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随后,廷和与杨村长陪着郝乡长,在厂里转了起来。他们先走进加工车间,崭新的地面一尘不染,规划整齐的设备基座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机床;食堂里,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干净劲儿;餐厅虽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舒适。每到一处,郝乡长都仔细打量,不时点头。 回到办公室,郝乡长忍不住夸赞道: “廷和啊,你这工作做得太细致、太周到了!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跟乡里领导汇报汇报!” 廷和刚要起身去冲茶,就被郝乡长拦住了。郝乡长看了看手表,神色有些着急: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厂子也看了。我下午3点半还有个重要会议,实在不能缺席,得马上赶回去。”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往大门口走去。原来饭后回厂时,仲明就已经把郝乡长的自行车推到了门口。郝乡长匆匆与杨村长、廷和握手道别,跨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杨村长中午喝酒时太兴奋,这会儿酒劲儿直往上涌,脚步都有些虚浮。他拉着廷和的手,舌头打着卷儿说: “廷和,我这酒劲儿上来了,得赶紧回家躺躺,不然要出洋相咯!” 廷和连忙叮嘱他路上小心,看着杨村长晃晃悠悠地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望向车间,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筹备中 。 杨村长离开后,廷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铸造车间。中午那点酒,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完全无法动摇他的专注与清醒。此时,中频炉已被拖至车间大门口,距离预定的基座不过两三米之遥,仿佛一件钢铁巨兽,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永明和仲明正俯身忙碌,专注地清理着地脚螺栓的预埋口,他们手中的工具与金属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绞磨缓缓转动,“吱吱”声在车间内回荡,如同奏响一曲工业乐章。在这声音的伴奏下,中频炉缓缓向基座移动,不多时,便稳稳地抵达了它的“新家”。 队长一声令下,几人迅速从车上搬下四个千斤顶,精准地放置在中频炉的四个角。随着千斤顶缓缓升起,中频炉被稳稳顶起,众人熟练地撤走垫木和滚杠,随后千斤顶徐徐落下,中频炉精准就位。队长面带笑意,拍了拍廷和的肩膀说道: “我们的活儿干完了,把绞磨装上车后,我们就回城去了。” 目送搬运队的身影渐渐远去,廷和转身又回到了车间。钟明看到父亲走来,那略显疲惫的神态让他心中一紧,赶忙上前关心道: “你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我调整一下中频炉的位置,找好水平,然后浇筑好地脚螺栓,中频炉就安装到位了。两天之后就可以开炉出钢了。等中频炉安装完之后,永明带一个人把配件都安上,做到通上电就能开炉。我领着其他的人把淬火炉搬进来安装到位。精密铸造的工具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今天下班前所有的都能搬完。” 廷和听着儿子有条不紊的安排,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缓步走向办公室。他拿出工作日志,伏案疾书,将今天下午碰头会的内容一一列出提纲。人员安排、设备购进、材料采购、厂内电气安装……桩桩件件,都亟待落实,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着工厂未来的发展。 就在廷和沉浸于思索之中时,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他拿起听筒,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杨村长。 “老伙计,我刚躺下,电话就来了。一听是供电所所长的电话。说郝乡长催他们抓紧时间给齿轮厂换变压器。变压器明天才能到。我把你们的电话号码给了供电所,估计一会就能给你们去电话。” 放下电话,廷和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浓茶。袅袅茶香升腾而起,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在这忙碌的工作间隙,能静下心来喝上一杯茶,于他而言,竟成了一种难得的享受。茶香在口中散开,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许多挑战等待着他,但此刻,他愿在这片刻的宁静中,积蓄力量,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第6章 建厂设计 1.25 建厂设计 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马媛步伐从容地走进来,轻声喊道:“爸爸,我今天主要和妈妈姐姐在一起。很长时间没回家,有说不完的话。食堂的活儿又多又累,你要尽快找个厨师接替妈妈。我这两天回培训班,抓紧时间赶赶功课,争取参加下周的资格考试。拿到会计证,我就马上回厂上岗。我和仲昆商量过了,暂时在厂里找一间宿舍先住下,或者在村里租个民房,离厂近一点儿就行。账本和会计用的办公用品,我先在城里购买一些,下次来都带上。你们下午还要开碰头会,开完会以后,我和仲昆就回去。” 马媛将近期的安排和厂里的事务一一说明,目光中透着对工作和生活的认真与负责。廷和听后,欣慰地笑了笑,说道: “谢谢你想的那么周到。回家后代我向你父母问好。请他们抽时间来乡下走走,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就在这时,电话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马媛见状,礼貌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廷和伸手拿起电话,沉稳地问道: “哪一位。”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是供电所。杨村长把你们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一声,明天上午安装变压器的师傅要去你们厂勘察一下现场。如果顺利的话,下午停电4个小时,把变压器换上。如果时间不够的话,就等待后天停电一天。” 廷和认真地听着,不时应和两声。放下电话后,廷和又回到了铸造车间。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安装到位的淬火炉,剩下的活儿不算多了。配件和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唯独车间里因一天的搬运工作,散落着不少垃圾,显得有些凌乱。 廷和走到金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和他们四个人去办公室开碰头会。这里就交给你。把车间打扫干净。垃圾装车运出去。” 随后,他又提高音量,转向其他工人,脸上带着感激的神情说道: “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明天你们可以休息一天,后天等通知吧。” 工人们听闻,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纷纷应和着,连日工作的疲惫仿佛也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 。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五个人依次在桌前坐下。仲伟拿起热水瓶,给每人的杯子里倒上热气腾腾的茶水,热汽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升腾。廷和双手交叉,目光扫过众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今天议的事挺多。大家要记好笔记。先让仲明把人员安排的计划说一说,大家一块儿议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仲明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着坚定与自信: “咱们厂按正常的规矩走。虽然暂时属于家族企业,但还要实行厂长负责制。父亲任厂长,统管全局。大事必须经厂长批准。我和仲昆任副厂长,我负责生产,仲昆负责经营。其他职位等工厂走上正轨再任命。经厂长同意,会计由马媛担任。仲伟心细认真,将来可以负责技术这一块,重点是产品的检验。让永明带他去拖拉机厂培训一下检验的工作。” 说到这里,仲明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父亲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谨慎与期待,仿佛在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沉默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得到父亲的认可,仲明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 “永明帮仲昆搞好经营这一摊子。他主抓拖拉机厂。我厂先期就要根据拖拉机厂的需求生产。而永明则是中间的桥梁,先把拖拉机厂的需求反馈给我们,再把我们的产品推销给他们。我们有了订单,就可以专注产品的研发和质量的提高。” 办公室里,一场关乎工厂未来发展的碰头会正在进行。赵永明迅速接过仲明的话头: “现在拖拉机厂因为齿轮供应不上影响到产量。咱们生产的齿轮,正好能填补这个空白,这时机抓得太妙了!” 他的话语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的气氛,。 廷和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他缓缓说道: “关于仲明对厂工作人员的安排,大家要是有意见尽管提。另外,上午马媛跟我提过,想让仲芳干保管员,同时兼顾账目保管,我觉得可行,大家没意见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众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流转,一时间,只有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仲昆却始终坐在那里,低头不语,眉头微微皱起,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千头万绪,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待父亲说完,仲昆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刚才仲明对厂工作人员的安排,我没有意见。这两天我和父亲也聊过,眼下还有几件急事得赶紧办。先说设备,南京那边我催过好几回了,他们说最快 11 月 26 日发货,27 日就能送到厂里。”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众人,接着说道, “还有操作工的问题,机器到了要是没人会操作,那可就麻烦大了。前两天,我让马媛去了趟机床维修站,她同学在那儿负责技术,帮忙借了两个工人,一个铣床工,一个磨床工,借用两个月,工资由咱们发。把他们送到南京二机床厂培训 7 天,就能掌握滚齿机和珩齿机的操作程序,回来再带两名有高中文化的徒工,45 天基本就能独立操作了。要是大家没意见,我明天就送他们去南京。” 廷和抬头看向仲昆,眼神里满是感激,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这个我之前还真没想到,多亏你提前谋划,不然等机器来了,咱们可就抓瞎了!你明天赶紧带他们去南京,一刻也别耽误。” “仲昆不能走!”仲明突然插话,语气急切,“还有几件事急着办。得去城里买一台车床,二手的也行,再顺带买一台锯床、摇臂钻床和一台砂轮机,这些都是维修必备的工具。另外,父亲还得列一个材料清单,等通上电,中频炉开炉就全靠这些材料了。仲昆得抓紧时间采购,有些稀有金属还得从外地购买,时间紧、任务重。” 廷和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今天这碰头会,议的事情确实不少。还有两件大事得商量商量,一个是招工,一个是厂内电路安装。仲明,你招工名额计划好了吗?” 仲明自信满满地回应道:“计划好了!铸造车间,精密铸造需要三个人,不过技术人员暂时还没合适人选,父亲您帮忙参考参考。淬火岗位要一个人,简单培训一下就行。中频炉这边,我和父亲负责,需要两名工人操作。加工车间需要一名车工,我已经和晓芬打过招呼了,车床一到,他就办停薪留职过来。滚齿机、珩齿机操作岗位,在村里找两个有高中文化的人当学徒。再在村里找个经验丰富的老钳工,岁数大点没关系。最后还得招个厨师。算下来,大约需要新招 9 到 10 个人。爸爸,明天您可以单独和杨村长商量商量,让村委帮忙出面招工,这样效率能高些。” 赵永明抢着说道:“场内电路安装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能去拖拉机厂找个老师傅来帮忙,我自己也算半个电工。要是人手不够,再找个工人搭把手。明天我就把电工叫过来,先让他做个计划,把材料买齐,估计两三天就能搞定。等杨镇长的儿子杨玉良回来,咱们就有正式电工了!” 1.26 挖翻砂厂墙角 会议结束,众人走出会议室,天色已晚,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火,对工厂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只有杨廷和留在办公室,拿起电话向杨洪奎汇报当天的进度。仲昆、马媛、永明三人一同回城里去。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几盏路灯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小客厅里,廷和与仲明相对而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紧锁的眉头,齿轮投产前千头万绪的准备工作,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们辗转难眠。 中频炉开炉的日子近在眼前,可诸多关键环节却还毫无头绪。廷和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着茶杯,思绪在脑海中盘旋,首先想到的便是精密铸造的人员问题。厂里的熟手中,白安宁(小白)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小伙子在精密铸造工位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技术扎实,可眼下却被调到洗衣机外壳车间,不知能不能顺利调回。想到这,廷和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淬火炉那边倒是有了着落,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可是厂里公认的淬火专家,把他调过来,想必能稳稳地把控局面。 廷和抬起头说道:“明天我再去趟翻砂厂,看看能不能‘挖’几个熟练工人过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齿轮模具的事儿。明天你去找永明,先敲定生产拖拉机那种齿轮的具体方案,让他赶紧找出图纸,去加工两套做蜡型的模具。等精密铸造的工人到位了,得先把砂模做出来,砂模做好了,中频炉才能顺利开炉啊。” 仲明毫不犹豫地回应道:“你就放心去翻砂厂吧,厂里这边有我盯着。明天供电所的人要来勘察现场,我去接待,好好催催他们,争取让变压器早点安装好。昨天供销社通知说压力罐到了,明天就能送到厂里。我打算找杨村长借个水暖工,再叫上仲伟,咱们一起把水罐安装到位。” 廷和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感慨道:“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对了,你找杨村长的时候,把招工的事儿也托付给他。具体招哪些人,你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争取后天就让新工人到岗,时间可不等人啊!” 当一缕阳光从窗棂里射到屋里时,杨廷和一骨碌爬起来。看看表,已是6点半多钟了。可能昨夜睡得太晚,两只眼睛还朦胧着。他悠了悠眼睛,穿好衣服来到客厅。看到老伴已经把早饭做好,放在桌子上,还用碗盖着。但老伴儿不知到哪里去了。他几步走到仲伟房间,把兄弟俩都叫了起来。三人洗漱完毕,刚坐下,老伴儿就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的篮子里放着蔬菜和几颗大葱,一看就知道刚从门外的菜园子里回来。廷和见状说: “给我两颗大葱,增加点儿食欲。” 老伴忙说:“使不得。你不是要进城去办事儿吗?吃了大葱口味太重,会引起别人反感。”廷和觉得老伴说的也有道理,因此作罢。很快就和仲明兄弟二人吃完了早饭。 出门前,廷和又看了一眼窗外,晨光中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匆匆,车辆往来。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对齿轮投产的期盼踏上去翻砂厂的路。 不到两小时,廷和就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来到了翻砂厂。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润湿,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急切与期待。他把老伴早晨精心摘下的南瓜分成两份儿,一份给了传达室熟悉的老王,另一份则小心翼翼地带着,准备带给闵科长。 推开闵科长办公室的门时,屋内气氛紧张。只见闵科长面色阴沉,正对一个下属严厉训斥: “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不听。这下引祸上身了吧?” 下属低着头,满脸懊悔,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见杨廷和进来,闵科长挥了挥手,示意下属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紧张的氛围稍稍缓和。闵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帮人不听话。不让他们多管闲事,就是不听。前几天厂长叫这个家伙去进钢板,还特意叮嘱要买最便宜的。他倒好,也不问型号,结果买了一批热轧钢板。这种钢板,根本不能做外壳,不用说加工,平整度都不行。厂长逼他退货,货主又不退。最后没办法找到我,我凭着这张老脸托关系,才给他退了。” 廷和笑着安慰道:“这种事不值得生气。你嫂让我给你捎来了几个南瓜,尝尝鲜。”说着,便将南瓜递给了闵科长。 闵科长接过南瓜,眼神中透着一丝了然:“你现在是大忙人。没有事不会来我这里。说吧,什么事?” 廷和也不再拐弯抹角:“你帮忙买的那些设备都弄过去了。现在缺会使用设备的人。我今天就是想来商量一下,从车间找几个人去干活。不知现在是什么状况,先到你这里探探风。” 闵科长神色凝重地说:“你来的正好儿。洗衣机外壳到现在还没有搞出来。洗衣机厂给了厂长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搞成了,也用不到一半的工人。前几天开会,动员一部分员工下岗,自谋出路。有几个方案:一是像你那样,办停薪留职;另一个是暂时下岗,不发工资,保留工龄;第三个是买断工龄,大家都没有钱,这办法根本行不通。其他两种办法可行。我看翻沙车间的人都不想干了。但去你那上班儿太远,估计家住城内的不一定愿意去,但外地和农村的肯定没问题。” 廷和眼睛一亮,兴奋地说:“这真是太凑巧了。不过我现在只需要两个人。一个是小白,一个是淬火的老李师父。老李师父是农村的,孩子老婆都在老家,他没有问题。小白得问问个人的意见。” 闵科长沉思片刻,说道:“小白,我估计没有问题。前些日子在新车间出了点儿事故,厂里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现在还一肚子委屈。不行,我现在找人把他叫过来问一问。” 廷和连忙说道:“那最好,那样我就不用去车间了。那些徒弟如果知道我来招工,我怕应付不了。等工厂正式投产后,我需要什么人,打个电话给你。你帮办就行了。” 没过多久,白安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看到师父廷和,眼中满是惊喜,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师父是不是叫我去干活?自从上次从你那里回来,天天盼你来领我,我做梦都梦到在齿轮厂上班了。” 廷和拉着小白的手,语气温和地说:“现在中频炉和淬火炉安装到位。精密铸造那里缺人,师父就想起了你了。如果你愿意,明天和厂里办个手续,先办个停薪留职。等齿轮厂建好后,再办一个调动就行了。” 白安宁紧紧握着廷和的手,激动地说:“当然愿意,这里我一天都不想待下去了。明天我去办手续,到你那里上班。还需要谁?我帮你问问,一块儿去。” 廷和说:“暂时只需要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淬火的老李师傅。” 小白一拍大腿,说道:“老李师傅没问题。前些日子,他还问我,你师傅那里搞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一个淬火的?如果需要的话,他去。我现在去车间把他偷偷的叫来。不让其他人知道,要不你应付不了。” 不等廷和答应,小白就像一阵风似的向车间跑去。闵科长望着小白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 “人心向背啊。” 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小白就把李师父领来了。一进门,小白就兴奋地说道:“师父,你真有福。老李师父两天没上班儿,今天刚来。你不叫他,他准备回家种地去。” 廷和拉着李师父的手,关切地问:“多年的老伙计怎么要回家种地呢?” 李师父苦笑着说:“人家不要啦,老了不种地干什么?” 廷和赶忙接话:“到我那里去,干老本行,淬火。” 李师父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敢情好?我还要给你磕个响头呢。” 四人相视而笑,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这笑声,是对过去困境的释然,更是对未来齿轮厂崭新篇章的期待。 1.27 招工(3336) 廷和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指针已悄然逼近正午。 “走,到附近有个做川菜的小饭店,咱们一起去坐坐,反正中午我也要吃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松弛,却又隐隐透着对工作的关切。 四人结伴而行,不多时便来到厂门口不远处的“正兴”川菜馆。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川香扑面而来,裹挟着辣椒与花椒的独特气息,瞬间勾起了众人的食欲。他们寻得一个四人位的小桌儿坐下,木质的桌椅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廷和接过泛黄的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麻辣鲜香的水煮鱼,红亮的汤汁上漂浮着大片的辣椒与花椒;酸辣可口的鱼香肉丝,酸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丝;还有一份麻婆豆腐,雪白的豆腐上覆盖着红彤彤的辣酱,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不一会儿,菜品陆续上桌。沸腾的水煮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鱼片在滚烫的红油中若隐若现;鱼香肉丝色泽红亮,酸甜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麻婆豆腐则散发着浓郁的麻辣香气,豆腐表面还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四人纷纷拿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廷和夹起一筷子鲜嫩的鱼片,放入口中,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 “按照每天生产120个蜡型,你需要几个人做下手?” 廷和一边嚼着口中的饭菜,一边看向小白,眼神中满是认真与期待。小白停下手中的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认真思索片刻后说道: “至少两个人,一开始能慢一些,一周以后上手就快了。” 廷和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老李师傅,继续问道: “淬火炉需要几个帮手?” 老李师傅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喉,沉稳地回答道: “每天100多个小件,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说罢,他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入碗中,与米饭搅拌起来。一顿饭的功夫,关于生产的人员调配便有了初步的规划。由于是工作时间,四个人都没有喝酒,午饭很快就结束了。 饭后,闵科长三人回厂去了,廷和则一个人骑车向厂子的方向奔去。 一到厂大门,葛叔就从传达室走了出来说: “杨厂长,停电了。供电所的人正在换变压器。说5点钟之后才能来电。” 廷和转身向东望去。只见一台汽车吊已经把变压器吊到位,几位电工正在忙着换变压器的母线。电线杆上还有两个人更换高压林可。廷和没有停留,推车进了厂。仲明和仲伟,正忙着和村里来的两位管道工安装自来水管。估计是压力罐已经安装到位了。现在是更换自来水管。仲明看见父亲进来,跑过来说: “今天一上班。供电所的施工队长就来了,那人绕着厂房转了两圈,时而仰头查看线路走向,时而蹲下检查地基,连墙角缝隙都没放过。临走前,他将安全帽往脑后一推,神色郑重道:小伙子,下午一点到五点得停电装新变压器,赶紧通知村里做好准备。” 仲明看了看父亲,又接着汇报: “时针刚过十二点半,门外传来货车轰鸣声。供电所安装队提前抵达,崭新的变压器裹着防护布稳稳落地。原以为新设备安装才是重头戏,却不想拆卸旧变压器成了拦路虎。老化的螺丝锈成一团,缠绕的线路像打了结的麻绳,工人们戴着绝缘手套,拿着扳手一点点啃这块硬骨头。直到下午两点,锈迹斑斑的旧变压器才在吊车轰鸣声中缓缓落地。” “同时,早晨我还去了杨村长那里,借了两名管道工。又把昨天招工的事和他谈了。他说你回来以后,到他那里去一趟。” 说到这里,仲明停了一下,看了父亲一眼,继续说: “我和管道工。刚回到厂里。正好罐就送来了,真是太凑巧了。” 廷和听完仲明的汇报,回到了办公室里坐下。住了一会,拿起电话拨给杨村长。杨村长说: “你回来啦,现在没事,到我这里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招工的事。这个是大事,人选由你来定,我通知就行了。” 廷和放下电话。就去了村委。在杨村长办公室。还有治保主任也在场,见廷和进来,起身让座。廷和马上用手按住治保主任。自己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摊开在桌上的财务报表,杨村长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正为村里化肥缺口发愁。就在这时,他看到杨廷和大步跨了进来。 “今天是星期天,我特的把治保主任叫来,他熟悉村里人的所有情况,你把招工的条件对他说一下。他根据条件给你推荐。” 杨村长的声音爽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杨廷和一听,立即来了精神:“先找一个食堂的大师傅。会做大锅饭就行。当前大约20多人吃饭。买菜、做饭一个人干,年富力强,男女皆可。”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治保主任眼睛一亮说道: “村里杨廷军的老婆,别人都叫她二姐。这个人我看可以,40多岁,原来在城里大食堂干过。不行,你先让她去干几天看看,不行再找。” 他脸上堆满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二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杨廷和果断点头:“那可以,明天就上班。现在是女儿和老伴两个人干,让她去交接一两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有没有干过钳工的人,岁数大点儿没关系,主要是机床维修。” “这个有!”治保主任胸脯一挺,“我邻居老张师傅,50多岁,原来是乡农机站的维修工。现在在家闲着,我去商量一下。” “其他就是年轻徒工,文化程度要初中以上。其中要有两个高中毕业的,开制作齿轮的机床。先招6个。全部男的。” 杨廷和掰着手指,把需求一一列出。治保主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 “这个没问题。咱村儿现在有男青年30多人。有几个这两天跑城里找工作去了。我下午找八九个到厂里去找你,面试一下,不够的话我继续帮你物色!” 杨廷和听后,站起身来,真诚地握住杨村长的手:“谢谢村委对齿轮厂的支持,除要有专业技术的人员外,工人我全部在村里边招收,一是离厂近,不用住厂,无后顾之忧。二是报答乡亲们对齿轮厂的支持。将来把齿轮厂办成真正的杨家庄的齿轮厂。” 转身又拉着治保主任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下午我面试完之后让仲伟把名单交给你,他们明天就可以上班了。工资待遇,暂定为180元每月。比城里平均工资高20%,以后厂里效益好了。每个月都有奖金。” 廷和推开工厂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永明与一位老师父,正俯身趴在桌上,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永明率先抬头,看到师父进来,连忙起身,指着身旁的老师父介绍道: “这是拖拉机厂的毕师父,干了20多年电工。我们上午就来了,听说你去了翻砂厂,就和毕师父在厂里转了转。大致规划了需要的材料,随后就去供销社订购了。供销社说明天把材料送来,总共要花1100多元。” 廷和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毕师父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太麻烦你了,毕师傅。这个厂停了4年多,原来的线路,有的老化,有的线径不够,根本带不动这些新设备。所以永明把您请来帮忙,真是太感谢了。” 毕师父爽朗地笑了笑,说道: “我上午转了一圈儿,大体看了一下。原有线路里,食堂餐厅和办公室这两条基本上还能用。食堂餐厅把灯具换一换,再加几个插座就能正常使用了。不过两个车间的线路,除了照明部分,都得全部换新的。照明部分换一下灯座和灯具就行。” 赵永明接过话茬,接着说: “车间的动力线路全部换成新的,旧的线路功率完全不够。今天下午变压器安装完,明天就可以换动力线了。供电所的人特别给力,变压器到厂里配电室的线也帮忙换了,不然明天我们还得全厂停电两个小时。现在这样,就只是车间的动力线路没电,其他地方都能正常用电。” 正说着,仲明带着8个年轻村民走进办公室,说道: “治保主任让他们8个人来应聘面试。” 永明见状,连忙说道:“师父,今天上午毕师父来我厂,没来得及和家里打招呼。我陪毕师父回趟城,明天毕师父就不走了,干完活再回去。明天让仲伟把宿舍收拾好,买几套行李来。” 说完,永明便和毕师父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廷和把仲明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将上午招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对仲明说: “面试咱俩一块儿进行,我问问题,你仔细记录。等送走他们之后,咱们再确定最终人选。” 办公室里有两个长排椅子,8个青年依次坐下。廷和与仲明坐在办公桌旁,开始依次与青年们谈话。廷和仔细询问,仲明认真记录,主要了解青年们的姓名、年龄、文化程度和家庭情况。 在这8个人中,有两个面试未能通过。一个是学习成绩太差,虽然读完了中学,却没能拿到毕业证;另一个是杨村长儿子杨玉良的同学兼好友,他自己坦言和杨玉良关系很好,平时俩人总泡在网吧打游戏。廷和心想,玉良好不容易才戒掉打游戏的毛病,如果让他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可能旧病复发,那可就对不起杨村长了。 面试结束后,廷和客客气气地对青年们说:“你们先回去,明天等通知,接到通知的,明天上午来厂里报到。”八个青年离开后,仲明将面试合格的6个人名单整理好,让仲伟给治保主任送了过去。 第7章 新工人入厂 1.28 新工人入厂 仲伟离开后,只剩下廷和与仲明相对而坐。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忙碌的余温,廷和将茶杯重重一放说: “今天的碰头会只有我们俩人。明天的任务挺繁重。” 廷和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丝忧虑: “你造个花名册,把来的员工登记一下,暂时交给仲伟,让他记工。明天的主要任务是拉车间的动力电。来的新工人,暂时不能上岗,全部帮忙拉电线。小白来后,准备精密铸造的那些材料,缺什么,抓紧时间采购。你和永明齿轮蜡模的事商量的怎么样?”他的语速很快,仿佛要将所有的压力都传递给仲明。 仲明推了推眼镜说: “忘记给你汇报了。今天早晨一上班,我就往拖拉机厂打了个电话。正好永明没走,我就把昨天晚上咱俩商量的事和他说了说。他今天早上来时,把图纸已经捎来了,我们俩看了看,觉得这种齿轮,我们加工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 “因此,他给机床维修站去了个电话,因为维修站有电火花机床,做模具需要它。已经谈好,今天晚上,他把图纸送给马媛。明天让马媛把图纸送给维修站的同学。两套模具一天就能加工完。” 廷和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微微点头,眼里满是赞赏。他心中涌起一股欣慰,这些日子以来,仲明展现出的不仅是出色的工作能力,更是那份遇事不慌、沉稳应对的大将之风。看着仲明,廷和仿佛看到了齿轮厂的未来,他在心里暗自盘算,将来把齿轮厂交给仲明,他一百个放心。 “你去食堂看看你妈妈那里。饭做好了没有?做好饭咱们开饭。我给杨村长打个电话,把今天的进度报告给他。” 廷和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语气中多了几分亲昵与信任。 拨通电话,杨村长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廷和依照惯例,将今日厂里的三件大事细细道来:安装变压器时工人们如何克服场地限制,安装自来水过程中遇到的水管铺设难题又是怎样解决的,还有新招员工的情况。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电话那头,杨村长不时发出肯定的回应。 挂断电话,廷和走出办公室,正巧碰上归来的仲伟。他交代仲伟去招呼葛叔一同用餐,随后迈步朝着食堂走去。 食堂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仲明姐弟俩正帮着母亲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餐桌,红烧肉的油香、清炒时蔬的清爽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倍感温暖。六人围坐,廷和看向老伴,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愧疚, “明天村里杨廷军的老婆二姐来接替你做饭。你和仲芳与她交接一下,你回家就不用回来了。仲芳再帮她两天后,先回家安排一下,然后回厂干保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话语里满是对家人的牵挂。 天刚泛起鱼肚白,廷和就翻身起了床。老旧的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轻手轻脚地摸索着衣服,生怕吵醒身旁熟睡的老伴。然而,他刚把衬衫套在身上,身旁的老伴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今天再去厂里一天,明天就回来,让仲伟明天留在家里,咱那点地,还有些庄稼没收完,我们俩两天就收拾完了,收回家以后就不用他了。”老伴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廷和一边系着纽扣,一边点头应道: “那可以。我先到院子里,把晾晒好的稻子装好袋。放进西厢库房里,把库房规整一下。” 早饭的桌上,热气腾腾的馒头和咸菜散发着朴实的香气。廷和看着坐在对面的仲伟和仲明兄弟二人,开始安排起一天的工作。 “仲伟,今天你先和金生到家具厂拉四张双层单人床和一张双人床,然后到供销社买十套行李。供销社那里反正是记账,我这两天儿抽时间去把账结一下。然后找两个工人收拾好三间宿舍,两间各放两张双层双人床,做工人宿舍。另一件放一张双人床,给你二哥和嫂子住。这些活儿干完后,找小白问他需要什么,你和他一起去采购。” 说完,廷和又转向仲明: “今天的重点是配合永明拉车间的动力电。上班后,新工人找你报道,你登记一下,将来建档用,然后分配。六个新工人,给电工三个人帮忙拉电线。一个人给小白,两个人先打扫宿舍。忙完后到铸造车间,给仲伟和小白。” 兄弟二人听着父亲的安排,只是匆匆扒拉着碗里的饭,狼吞虎咽几下就吃完了,放下碗筷便急匆匆地往厂里赶去,晨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勾勒出忙碌的轮廓。廷和老伴儿和仲芳随后也从家里出来。走在去厂的路上,廷和对仲芳说道: “今天二姐来后,你妈帮你引荐一下,他们俩很熟。然后你就让你妈回家。家里这两天攒了不少家务活,够他忙两天的。你和二姐先干个一两天,等他能完全接手后,你再回家去做姚宏和公婆的工作,他们同意后就回厂。” 话语中既有对厂里人事的妥善安排,又有对家庭事务的周全考虑,尽显一家之主的担当。 当他们赶到厂子时,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只见葛叔正拿着扫帚,仔仔细细地清扫着大门口,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见廷和,葛叔直起腰,笑着说道: “仲明,仲伟和金生已经来了。金生正在发动拖拉机。” 廷和一边点头回应,一边环顾四周,问道: “那几间宿舍的门锁都换新的了吗?上班后,我安排两个人去打扫一下。” “门锁全部换新的了,钥匙都在我这里。门窗玻璃破碎的,都和传达室一起换的。房间我也收拾干净了,安上床就能住人。原有的几张破床我都拆了,做柴火烧茶水炉了。”葛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廷和听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只听“吱呀”一声,廷和推开办公室门,入眼便是仲明低着头,专注地制作花名册的身影。廷和在办公桌前坐下,刚要整理桌上的文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抬眼望去,就看见治保主任领着二姐、钳工张师傅和六个青年走进了厂里。几人脸上带着好奇,目光不住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开启他们新工作地方。廷和连忙起身,快步推开办公室门迎了出去。治保主任用手指了指廷和,向身后这8个人介绍道: “这是你们的杨厂长。” 众人纷纷投来尊敬的目光,廷和面带微笑,将大家请到了办公室,温和地说道:“仲明是你们的副厂长,先到他那里登一下记,然后他给你们分配工作。”说完,他转过头对仲明补充道: “清理宿舍的两个人直接分配到铸造车间。葛叔已经把宿舍收拾好了。” 安排妥当后,廷和从办公室出来,踱步到传达室稍作休息。此时,葛叔正在院子里整理自行车棚,他弯着腰,将一辆辆自行车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在这时,永明和毕师傅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门。永明一脸懊恼地说道: “起了个早朝,赶了个晚集。忘了今天是星期一,路上自行车特别多,紧赶慢赶,才刚刚到。” 廷和笑着宽慰道:“现在也不晚。20多公里的路程,毕师傅那么大岁数,多辛苦,快到传达室坐一会儿,喝点儿水。办公室那边,仲明正在给新来的工人登记,人太多。” 说着,他便拉着毕师傅的手,热情地将两人迎进了传达室。在传达室里,永明和毕师傅接过廷和倒的热水,坐在葛叔的床边,一边休息一边闲聊。待喝完水,两人起身说道: “我们不坐了,先到车间去。” 可刚走到院子,就看见仲明领着一帮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仲明快步上前,指着前面的三个人对永明说: “这3个人今天跟着你拉电线,但是小白和毕师傅还没来。另外3个人也给你帮忙把材料送到车间。” 随后,他让张师傅在院子里稍等,转身将二姐送到了食堂。从食堂出来后,仲明带着张师傅来到铸造车间。巧的是,廷和的父亲也在中频炉旁边。张师傅作为杨家庄的女婿,虽与廷和素未谋面,但彼此也算认识。两人友好地握了握手,廷和便开始耐心地向张师傅介绍中频炉的使用、维修方面的经验。张师傅全神贯注地听着,目光紧紧盯着那台从未见过的机器,不时地点头,眼神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另一边,小白和毕师傅其实也早早从城里出发前往厂里。然而,周一的街道车水马龙,即便他们一路紧赶,还是来晚了些许。两人的自行车上各自捆着一捆行李,进大门后,葛叔问明情况,先将他们送到宿舍,把宿舍钥匙交给小白,又带着二人来到铸造车间,将他们交给廷和,最后还贴心地把两人的自行车送到车棚。 第二章 裂痕 2.01岳父面授机宜 那天,仲昆和马媛回到城里家中时,晚霞正将天边染成酡红色。推开门,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饭菜香,岳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转着紫砂壶,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 \"回来得正好,你妈炒了几个好菜。\" 餐桌上,四盘家常菜摆得齐整,岳母的手艺还是那么地道。岳父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茅台酒,拍了拍仲昆的肩膀: \"咱爷俩喝一杯。你们厂办得怎么样?” 仲昆说:“一切进展都很顺利。购南京二机床的两台机床时,我送给销售科王科长一台冰箱、一台彩电。他每台机床给了我7500元的回扣。这一趟,我赚了元。扣除彩电、冰箱以及送礼的钱。纯赚了一万多元,够我3年的工资了。你教给我的办法真好,跑销售比在厂里坐办公室强多了。” 酒杯相碰的脆响中,仲昆刚要开口,岳父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 \"不用急。这还是小头,等你们把齿轮搞起来,赚了钱,我有办法让你赚更多的钱。你现在厂里物色一个帮手,慢慢的把他拉下水。这个人要和杨厂长关系好,给你当挡箭牌。\" 仲昆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 \"厂里和厂长关系好的只有赵永明。我父亲想把他交给我,带他一起搞销售,不过这个人我不太熟悉。\" 岳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好办,使用糖衣炮弹,你先试试,哪天你带来我见见。\" 仲昆眼睛突然亮起来,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明天让我在城里买一台车床、锯床、摇臂钻、砂轮机,我怎么处理账?\"岳父抿了口酒,目光变得锐利: \"兔子不吃窝边草。在城里买这些设备,说不定哪天你爸爸凑巧打听到,知道你吃了回扣,种下坏印象,对你不好。你一分钱回扣也不要。等马媛回厂干了会计把账建起来,我就有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仲昆就出现在市机电公司门市部。看着陈列的机械设备,他脑海里不断盘算着岳父的话。很快,c16车床、锯床、Z35K摇臂钻和两台砂轮机就敲定下来。 下午,他给三个朋友打了电话,相约来到马媛表兄弟的澡堂。 澡堂二楼的休息室里,两张麻将桌已摆好。仲昆熟练地摸牌、出牌,耳边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朋友们的谈笑声。直到夕阳西下,牌局散场,他数着手里多出的一千多元钞票,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一晚,当他对马媛说\"今天赢了1000多\"时,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夜色渐深,仲昆躺在床上,回想着这天发生的事。岳父的谋划、设备采购、麻将桌上的\"盈利\",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而他,似乎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只是此刻,他还看不清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道路上,吃过早饭,仲昆跨上自行车驶向齿轮厂。一进厂门,仲昆就望见父亲站在电缆堆旁。正在指挥几个新面孔的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搬运电缆,廷和一边比划着堆放位置,一边叮嘱着“轻放,别刮了绝缘层”。 “爸!”仲昆推着车小跑过去,刚要伸手接过电缆盘,就被父亲抬手拦住。 “不用你动手了,设备办的怎样?” 廷和摘下沾满油渍的手套,目光灼灼地望向儿子。 仲昆抹了把额头的薄汗,从帆布挎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订单: “我昨天跑了一天,直到快下班时,才把那台摇臂钻定了下来。” “南京那边说机床已经备好,明天装车发货,27号准时到。” 他顿了顿,掏出笔记本快速翻到标注重点的页面: “我跟机电公司协调好了,让他们27号下午把车床和5台设备一并运来。搬运社那边也打过招呼,到时候连车床带设备直接送进车间。剩下几件小设备,咱们厂里工人自己就能搞定。” 廷和听着汇报,粗糙的手掌摸着着订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露出笑容。两人并肩走向办公楼。办公室的抽屉拉开时发出“吱呀”轻响,廷和取出材料单:“这是试产用的钢材和配料。铁棒要5吨,其他金属材料各20kg左右。”他指着密密麻麻的参数,“硅用硅铁棒,锰选锰铁棒,铬、镍、钼、铝的配比按这个标准。”“生产一周后,根据实际消耗再调整采购计划。” 廷和将单子郑重地推到仲昆面前,“材料采购有疑问,就去翻砂厂找闵科长,他经验足。”话音落下,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作响。仲昆刚要开口回应,却见父亲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孙女周岁时拍的全家福。 “下次马媛来,要是赶上休班,把小孙女带来。”廷和摸着着照片,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你妈天天念叨,说孩子又该长个了。” 仲昆攥着父亲交给他的材料单,告别父亲时,老人殷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叮嘱着采购的细节与注意事项,他却心不在焉地点头敷衍,转身便将那份嘱托抛诸脑后。 回到城里,仲昆没有急着返家,而是径直奔向表兄弟处。牌桌上的喧闹声、骰子的碰撞声裹挟着金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双眼发亮,满脑子都是这几日手气正旺的念头,只想趁机大捞一笔,直到夜幕降临,该吃晚饭了,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回家。 家中,岳母早已备好饭菜。一家人围坐桌前,安静地享用晚餐,氛围平淡而温馨。饭后不久,岳父应酬归来,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脚步带着些许不稳,却依旧透着商人的精明。看到仲昆在家,岳父随口问道:“怎么回来了,没在厂里待下。” 仲昆连忙起身,恭敬地将材料单递给岳父,解释道:“我父亲让我回来抓紧时间采购这些材料,所以我等您回来商量一下。”岳父接过材料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视,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开口说道:“这些材料是你们常年要用的,除钢铁外,其他都属于稀有金属或者战略物资。你现在市面上买一些纯度高,最贵的回去。然后,和这些金属矿主联系,从矿上买纯度不高的。你们做合金,用纯度达到95%就行了,不影响合金质量。95%和99.9%之间,价格差的多。然后通过我们公司属下有一个以残疾人名义注册的经贸公司。我去把这个公司承包下来。从矿上买进,倒手卖给你们厂。差价至少两倍以上。这件事只能咱们俩知道。连马媛都不要和他说。你单独立一个账户。把挣的钱都存进去。将来有了钱,干什么都行。” 岳父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仲昆心中那扇隐秘的贪欲之门。他望着眼前侃侃而谈、充满算计的岳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商人逐利的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而这层层盘剥、钻空子的手段,更是让仲昆震惊之余,生出一丝钦佩。从那以后,仲昆将岳父视为人生的导师,对其言听计从。岳父每一个充满利益算计的建议,他都奉为圭臬,一丝不苟地执行。在利益的诱惑下,他与父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曾经父亲的谆谆教诲、殷切期望,都被抛在脑后。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种利益场合,周旋于矿主、供应商之间,为了赚取差价,不择手段。而与岳父的关系却愈发紧密,两人在这条充满利益纠葛的道路上携手前行。仲昆渐渐迷失了自我,沉浸在金钱带来的快感与虚荣之中,殊不知,他正一步步走向一条背叛亲情的不归路。 第8章 车间配套 2.02车间配套 廷和送走仲昆后,脚步匆匆地迈向铸造车间。此刻,车间内一片繁忙景象,小白、仲明与老李师父正指挥着新来的3名工人。这3名工人刚搬完电缆,便投身到车间工作中。 众人齐心协力,将烘干机搬到铸造车间中间靠北的位置摆开,这一举措如同给车间画下了一道分界线,将其分成了两个区域。北面区域为中频炉所在之处,占据了车间面积的五分之二;南面则安排了精密铸造和淬火炉,占车间面积的五分之三 。张师父用角钢为小白焊接了一个钢架,专门用来放置石蜡、水玻璃、石英砂等重要材料。靠南墙安装了一个大水槽,自来水管也已安装完毕,污水通过墙上预先打好的孔直接通到墙外,保障了车间的环境卫生。在精密铸造区域的中心,一张3米宽、1.2米长的铁案子稳稳放置,成为小白他们三人制作蜡模的工作平台。 廷和一边观察着车间的布置,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脑海中接连涌现出几个关键问题:将来生产用的材料放在哪里?生产出来的齿轮又该置于何处?这些关乎工厂后续生产流程的问题,让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 廷和当机立断,叫上仲明,两人回到办公室,准备商量这几个亟待解决的大事。一坐下,廷和便直奔主题,向仲明问道:“成品仓库。原来你考虑了没有?” 仲明面露无奈,解释道:“一开始我想,北面这12间房子,除开办公室和保管室外,还有8间可做仓库。前几天我仔细查看后发现,这8间房子根本不能用作仓库。每间房子都没有梁,而且隔墙已经砌到顶,要是拆掉墙,房子就会塌。只有办公室有两道梁,因为中间两间没有隔墙。这8间房子打不通,根本没办法做仓库。这两天我也想着和你商量,可实在是事情太多,一直没顾得上。” 廷和听后,懊悔地说道:“仓库这事,我一直没放在心上,这是个失误。现在必须抓紧时间解决。好在咱们这个大院儿地方宽敞,我看就在西院靠南建一排仓库,长30米,宽6米,5米一间,一共建6间。其中两间做材料库,四间做成品库。你想想,每天生产100多个齿轮,放在架子上,一个月得需要多少架子?要是你觉得可行,我这就给杨村长挂个电话,让他召集村里的瓦工,帮咱们把这6间房子盖起来。房子算村里的,咱们租用。” 仲明眼前一亮,点头赞同:“这个办法好,反正这个大院儿都是村里的。你和杨村长好好商量一下。” 廷和没有丝毫耽搁,拿起电话便联系了杨村长。电话接通后,杨村长坦言:“让我负责找瓦工盖房子没有问题,但现在村里拿不出钱来。这样行不行?盖房子的钱,你们先垫上,将来用房租来抵。” 廷和毫不犹豫地回应:“那样也可以。等工厂投产后就有钱了,这点儿钱不算什么。” 至此,关于仓库建设的初步方案在三人的交流中敲定,虽然前方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但解决了仓库这个关键问题,无疑为工厂的顺利投产奠定了坚实基础。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廷和的思绪便已迅速切换到下一项工作任务中。他转头叫来仲明:“把仓库的结构和要求画个草图,找个时间给杨村长送过去,让他派个瓦工过来,咱们先把料备上。”仲明点头应下。 两人刚踏出办公室的门,仲芳清脆的呼喊声便从院子中间传来:“开饭了!”。廷和听后,脚步不自觉加快,朝着铸造车间和加工车间走去,去通知工人们享用这顿特别的午餐——今天是新工人上班的第一天,也是二姐掌勺的第一顿饭。由于会计尚未到岗,饭票预售工作无法开展,廷和决定在会计上岗前实行供给制,让大家免费就餐,解决后顾之忧。 众人陆续来到餐厅,仲明站在一旁,抬手示意大家先别着急用餐,待众人落座后,他开始公布食堂纪律:“今天是新工人第一天上班,我先把食堂的规矩说清楚。食堂东边有一排柜子,每个格子都编了号,大家一定要记好自己的编号。现在的碗筷是统一配发的,以后就得自己准备了。吃完饭,碗筷要自己洗干净,放到对应的柜子里。要是方便,就把柜子锁上,钥匙自己妥善保管。这几天没有饭票,大家吃饭不用花钱,但打饭的时候,吃多少拿多少,绝对不能浪费,谁要是浪费,可是要罚款的!”仲明严肃认真的话语,让大家意识到遵守纪律的重要性,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用餐过程中,廷和将永明叫到身边,低声嘱咐道:“你抽空去买几个电铃,大车间每间装一个,院子里也安一个。让仲明排个作息时间表,以后上下班、吃饭,就安排葛叔按照时间表按电铃,这样厂里的秩序能更规范。”永明认真记下,知道这是关乎工厂日常运转效率的重要安排。 午饭后,廷和与永明、毕师傅一同返回加工车间。一到车间,永明便主动向廷和汇报工作进展:“师傅,今天主要在拉主线,得在梁上先安4个插台,把3根50平方的火线和1根35平方的地线固定上去。线太粗了,咱们没有专业的紧线器,只能靠人工一点点拉,所以进度有点慢。上午好不容易拉完了两根,下午加把劲,剩下的2根线应该能全部拉完。明天就开始往每台机器上安装动力线,这个活儿估计得干两天。要是27号加工车间的设备都能按时到位,28号差不多就能把动力电全部安装完毕,到时候就具备试车条件了。我和毕师傅商量好了,他会一直待到这个月底,等所有机床都能正常运转了再回厂。另外,我觉得可以叫玉良这两天回厂,跟着毕师傅学上两天,这样他以后接手工作也能心里有数。在玉良回来之前,我先盯着,好歹我也算毕师傅的半个徒弟,应该能应付得来。” 廷和静静听着,目光不时扫过正在忙碌放线的毕师傅和工人们。待永明说完,廷和走到毕师傅身边,打了个招呼,语气满是感激: “这里就拜托你了,电方面的事儿我也不懂,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我去铸造车间看看情况。”临走前,廷和又想起一事,转头问永明:“对了,我过来就是想问你,蜡模什么时候能做好?” 永明连忙回应:“师傅,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呢,今天应该就能做完。下班后我回家一趟,明天一早去机床维修站,拿到蜡模就直接回厂。还有,今天晚上你安排下毕师傅的住宿吧,让他和小白他们住一个房间,相互也有个照应。” 下班后,廷和与仲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推开院门。 看到院子中央的竹筐堆满金黄玉米,仲伟和母亲正埋首其间。老竹椅在母亲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用手指灵巧地剥开层层苞叶。仲伟歪着脑袋学母亲的动作,少年人的手却总把玉米叶扯得七零八落。 “快别忙活了!” 廷和话音未落,仲明已经弯腰去搬墙角的板凳。母亲却“嚯”地站起身,沾着草屑的围裙还在晃动: “你们俩累成这样,哪能再碰这些!” 她快步上前拦住儿子,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推着仲明的后背,“这点活儿,我明早太阳没冒头就拾掇完了。灶上温着红薯粥,快进屋填填肚子。” 仲伟被母亲拽着胳膊起身时,偷偷朝哥哥吐了吐舌头。屋内白炽灯亮起的刹那,蒸腾的饭香扑面而来。母亲掀开竹制的笼屉,热气裹着花卷的麦香瞬间填满屋子。 饭桌上,仲伟扒拉着碗里的青菜,忽然抬起头: “爹,我和娘今天把西坡的玉米全掰完了,就剩秸秆在地里。明儿我跟金生开着拖拉机,一趟就能拉回来。妈说家里没我啥事儿了,让我明天回厂里。”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行。拉完秸秆就回厂里,和金生把盖房用的红砖、水泥都备好。” 话音落下时,母亲又往仲伟碗里添了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电灯的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这座农家小院里,劳作的接力棒在代际间无声传递,疲惫与温暖交织成细密的网,将平凡日子里的琐碎时光,都织成了熠熠生辉的生活图景。 2.03制备蜡模的准备工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廷和与姐弟三人早早地出现在办公室,忙碌的一天就此拉开帷幕。 办公室内,气氛紧张而有序。仲伟顾不上喝一口水,就急急忙忙地出门寻找金生,准备一同前往地里拉玉米秸,赶紧回来准备拉盖房用的建筑的材料。仲芳走到父亲身边,认真地说道:“爸爸,我今天帮二姐最后一个上午。一上班,我就去把菜买回来,帮二姐把午饭做好。吃过午饭我就回家去,在家待一天,后天就回来上班。这两天让仲伟去买菜,交给二姐。等我后天回来,菜就由我来买。您原来打算做饭、买菜一个人负责,这可不行,不合规矩。哪能一个人又买又卖呢?将来我负责买菜,饭票儿就由我来卖。我会控制好买和卖的平衡,咱不赚钱,但也不能赔钱,厂里只赔大师傅一个人的工资就行。” 廷和一脸惊讶,疑惑地问道:“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些,你从哪里学的?” 仲芳自信地回答:“您可别忘了,我中专学的是商业管理,其中就有会计这门课程。将来嫂子干会计,我干出纳,这是财务制度。会计出纳可不能一个人干。” 一旁的仲明也连忙点头,认真地补充道:“姐姐说得太对了,办企业什么都得明白。尤其是财务,一点漏洞都不能有,就算是一家人也不行,必须要有监督。” 就在姐弟三人热烈讨论时,永明急匆匆地推门而入,打断了仲明的话。他快步走到廷和面前,兴奋地说:“师傅,两套模具我都拿来了,交给了小白,他正往车间里拿呢。今天我要和毕师傅把铸造车间的线拉完,明天就可以试中频炉了。” 听到模具已经到位,廷和和仲明立刻起身,快步朝着铸造车间走去。临走前,廷和叮嘱仲芳:“你忙你的吧,吃完午饭就赶紧回家去,也不用特意打招呼了。” 在精密铸造的工作台上,小白正全神贯注地拆分着永明带来的模具木箱。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模具取出,随后打开模具,对照着永明交给他的图纸,拿起卡尺仔细测量。看到廷和和仲明走进车间,小白将卡尺递给仲明,说道:“我大约量了一下,和图纸尺寸基本不差。您再复核一下。” 仲明摆了摆手,说道:“你量过就行了,下一步怎么进行,我们都是外行,都听你的。” 小白有条不紊地介绍着:“从翻砂厂带来的中温蜡,增塑剂和硬化剂都已经配好,这些腊料够用一段时间了。腊模注射机,翻砂厂一直在使用,不会有问题。水玻璃,从翻砂厂拉了一些来,上次仲明浇筑水泥时还剩了不少,现在不用买。石英砂从翻砂厂拉得多,够用半年的。材料暂时不缺,今天拉上电,明天就可以制作了。” 廷和与仲明站在车间里,目光仔细打量着小白手中的蜡模,脸上露出了信任的神色。小白信心满满地向他们汇报着各项细节,条理清晰的讲解,让廷和与仲明对小白制作蜡型的能力很是放心。在听完小白的讲述后,两人点头示意,正在这时,葛叔快步走了过来。对廷和说:“厂长,村里来了个瓦工师傅,要找你商量盖房子的事。”廷和和葛叔离开车间到办公室了。 杨村长派来的是村里建筑队的领班师傅。廷和把把仲明画的仓库简图和要求给了他,并领着他到西院现场看了一看位置,又回到了办公室。领队师傅说: “给我一张纸和笔,我就在这里算算料,你们把料备齐,让杨村长通知我,我带四五个人过来,一星期差不多就能把房子盖起来。” 不一会儿,领班师傅就把料算好,递给了廷和。在送他出门的时候,一转身看见仲伟和金生已在传达室等他。 廷和就把料单交给了仲伟,让他们俩3天之内把料拉齐。并对仲伟说: “电工今天就干完了。明天让你哥给你安排车间的两个人,帮你们装车卸车” 待廷和与仲明离开后,小白立刻投入到齿轮砂模制作的准备工作当中。他深知,每一个环节的精心筹备,都是后续铸造工作顺利开展的关键。小白第一时间找到了张师傅安排道:“张师傅,您辛苦一下,把四个沙箱找出来,仔细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可不能有半点马虎。”张师傅应声而去,开始着手寻找沙箱并进行细致检查。 与此同时,他和另一位工人合力将沉重的蜡模注射机从角落搬了出来。两人拿起清扫工具,认真地擦拭着机器上的灰尘,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清扫完毕后,小白小心地接通电源,进行通电试验(这台注射机使用照明电即可),看到机器运转正常,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接着,小白想到连接齿轮蜡型的蜡棒,记得搬家时还剩下十几根,便赶忙让人全部搬了过来。他从中仔细挑选出两根,准备明天使用。随后,那些配置好的中温蜡、水玻璃、石英砂,也在小白的指挥下,全部被搬到了货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方便随时取用。 在指挥各项准备工作的同时,小白还抽空与电工商量电闸、插座、开关的安装位置。他不断比划着,和电工反复确认细节,力求每一处设置都科学合理,符合车间的用电需求和安全标准 。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经过一整天紧锣密鼓的筹备,铸造车间总算整理出了一个头绪。原本杂乱的空间,此刻变得井然有序,各类工具、材料都各就其位。看着这一切,小白虽然满脸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不仅如此,铸造车间的动力线也基本拉设完毕,为后续设备的正常运转提供了坚实保障。值得一提的是,永明在忙碌之中还挤出时间,将全场的电铃安装了上去,这叮叮当当的提示音,仿佛是为即将开始的正式生产奏响的序曲。 第9章 商海初航 2.04商海初航 话分两头,这天上午,仲昆怀揣着对便捷通讯的期待,走进邮电局,为自己购置了一台bb机。在那个通讯尚不发达的年代,这无疑是迈向高效联络的重要一步。 购置完bb机后,仲昆即刻开始忙碌的采购工作。他来到金属公司,完成了父亲交给的材料的采购。5吨铁棒,每吨950元;0.5吨锰铁,每吨1150元。此外,他还精心采购了铬、镍、钼、铝各20kg,其中铬每公斤11元;镍每公斤24.6元;钼每公斤60元;铝每公斤6元。这些材料,将成为后续生产的重要基础。 从金属公司出来后,仲昆地赶到岳父所在的副食品商场。他走进办公室,岳父不在,他拿起电话,首先拨通了齿轮厂的号码。电话那头,葛叔接到电话后,迅速前往车间,喊来廷和到传达室接听。仲昆语气沉稳地向父亲汇报:“爸爸,材料买的差不多了,还有两种,下午再跑跑这些材料。27号随拉机床的车,拉回厂里。”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道,“爸爸,我今天买了个bb机。机号是126--。有事可以呼叫我,也可以简单留言。或者我接到呼叫后给你们回电话。” 给父亲打完电话,仲昆并未停歇。遵照岳父的旨意,他分别与生产镍的甘肃金川有色金属公司、生产铬的四川银河化学股份有限公司、生产钼的河南栾川县长青钨钼有限责任公司取得联系。电话中,三家公司报出的材料价格让他眼前一亮——比市场价格低40% - 55%!这意味着,若能达成合作,最少有25% - 30%的利润空间。他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若按每月生产3000件计算,每年使用有色金属约60万元,估计能产生12万到15万元的利润。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商机,在商海的浪潮中,让他看到了一个只赚不赔的美好前景。 不长时间,就听见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声。岳父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爸,您回来得正好。\"仲昆迎上去接过公文包,顺手递了杯茶,\"今天去金属公司把材料采购的事办妥了,还联系了三家稀有金属供应商。\" 他继续兴奋地说道:\"过去从来不知道商业里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金属公司那个人是我同学的朋友,经同学推荐,我去找的他。他告诉我,金属钼不要买新的,可以到金属回收公司买回收的钼丝,做合金用一点儿不影响,但价格便宜一半。这一项每年能赚几万元。\" 岳父端着茶杯坐在藤椅上,听着采购细节时眉头渐渐舒展。当仲昆提到金属回收公司的建议,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亮光: \"回收钼丝只要处理得当,硬度和纯度不比新料差。这笔账算下来,每年多赚的可不止几万。\" 仲昆被突如其来的肯定涨红了脸, \"商海的水比你想得深。\"岳父放下茶杯, \"你刚入门,步子别迈太急。\"他起身拉开书房抽屉,取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纸页间夹着工业品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 \"我把那家有残疾人资质的公司盘下来了,安排了三个有残疾的老员工。\"指着新增的有色金属经营范围,他压低声音,\"有了这层掩护,税务和监管都能说得通。\" 仲昆盯着文件上鲜红的公章,眼睛一亮。岳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住些日子你去中国银行办个信用卡,将来我想办法把利润转到你的卡上。\" 仲昆望着岳父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商业交谈,正将他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突然。仲昆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是父亲在呼叫他。 从岳父办公室出来时,仲昆对岳父说: “我今晚想请我同学和他金属公司的朋友吃个饭,想从你这里拿一瓶茅台酒,你发个话,我去前台买一瓶。” 岳父说:“现在这酒挺紧张,国家牌价是9元5角4分,我仓库里可能还存有几瓶。我批个条子,你到前台,让他们到仓库给你拿一瓶。” 仲昆拿着条子买了一瓶茅台酒,从岳父那里出来后,马上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他先给父亲回了个电话。父亲问他,车床等设备和材料什么时候能到?他对父亲说: “今天上午,已经把机床等设备和铁棒等材料的货运单给了搬运社。他们说下午去装车,明天一早往厂里发。一共去两辆车,带6个人过去。南京的机床昨天已经发车了,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晨就到厂里。” 接着给他的同学发了个传呼。不到五分钟,同学回了电话。仲昆在电话中约他同金属公司的那个朋友晚上6点到新都汇饭店吃饭,同学爽快的答应了。 放下电话,仲昆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新都汇饭店。不到20分钟就到了酒店。仲昆看了一下手表,刚好5点钟。他先到前台。定了2层一个6个座位的雅间。晚饭订的是标准餐,每人30元。在这个饭店,这差不多是最贵的标准。因为时间还早,他订完雅座后就从饭店出来,看见饭店对面有一个茶庄。心想,初次请客,总要送点儿见面礼。烟酒糖茶,送茶叶最好。因此就进了茶庄。茶庄正好没有客人。茶庄老板见来客有点儿派头,就拉着仲昆请他到了品茶室坐下。叫服务员冲了一杯茶,问道: “先生想买什么茶,是自己喝还是送人?” 仲昆接过茶,一边品尝一面回答:“是送朋友。” 老板说:“我们这里有花茶、龙井和乌龙茶。送朋友,现在送龙井茶比较多。我们这儿有特级龙井,45元一斤,一级龙井便宜,30元一斤。送领导得挑带编号的限量款” 仲昆说:“那就来两斤特级龙井限量款的,但包装要好。” 老板说:“特级是铁桶包装,没有开封,清明前采的新茶。” 钟明在茶庄同老板聊了一会儿天,差一刻6点,提着两斤茶叶到了饭店门口,等老同学和他的朋友。 差5分6点。同学和他的朋友,如约而来。老同学把朋友介绍给仲昆: “这是金属公司的费科长。” 那位朋友客气的说:“是副科长,上午见过面” 仲昆就将二人领到二楼雅间坐下。 仲昆将油亮的红烧狮子头夹进费副科长碗中,青瓷碟碰撞声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费科长有所不知,厂里齿轮钢的配比是核心机密,原料必须自己把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微微收紧的下颌,\"前阵子去矿区谈过,那边报价比市面低两成。\" 费副科长转动着酒杯:\"你还是太实诚。我们和矿区签着二十年的协议,只要你信得过,我能调出比厂价还低的特供价——反正你们炼的是合金钢,对纯度要求没那么严苛。\" 这话让仲昆瞳孔微缩,国营单位的\"特供\"二字,背后藏着多少待价而沽的灰色空间,此刻都浓缩在这轻飘飘的承诺里。他立刻端起酒杯躬身:\"那往后就仰仗您了!\"酒液入口时,舌尖尝到一丝比茅台更辛辣的味道。 老同学忽然起身,青铜色的酒瓶在桌面磕出闷响: \"来!借这瓶好酒,祝咱们合作长长久久!\" 三枚酒杯碰出清脆的金石之音,仲昆看着费副科长仰头时喉结的滚动,恍惚间觉得这声音像极了齿轮咬合的声响——从现在起,他们的利益链条已悄然啮合。 走出饭店时,仲昆将印着\"明前特级\"的铁盒塞进两人怀里,茶庄老板那句\"送领导得挑带编号的限量款\"还在耳畔回响。他望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梧桐道尽头,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橘色火光照亮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场用茅台作引、龙井收尾的饭局,终于让他撬开了国营体系的缝隙。 2.05 设备安装前的准备 下午四点多,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办公室的窗户。廷和、仲明和永明三人在办公室碰了下头,一场关于车间筹备进展的讨论就此展开。 仲明率先打破安静,汇报起中频炉的检查情况: “今天,我们对中频炉进行了全面检查。炉衬状态良好,没有出现脱落的问题。在对水冷却系统做注水试验时,发现有一处管路的管件可能因为搬运时受力,出现了松动。我已经和张师傅一起处理好了,现在没有漏水的地方。其它部分等明天通电试验一下,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他的话语简洁明了,将中频炉的检查情况一一交代清楚。 永明紧接着说道:“铸造车间的动力线路今天已经全部铺设完成,毕师傅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明天早晨一上班就可以合闸,到时候铸造车间就能运转起来了。要是明天所有设备都能按时运来,加工车间的所有机床在两天内也能全部通电。” 廷和认真听完两人的汇报,略作思考后,让仲明立刻传呼仲昆。大约十分钟后,仲昆回了电话,廷和拿起听筒,和对方交流几句后,向在场的人传达: “城里的事儿,仲昆已全部办妥。明天一早,机床和材料都能到。明天早晨,除了小白他们4个人负责加工蜡型,其余的人全部集中到加工车间搬运设备。我们暂时在这排房子的西头收拾两间房子,用来做临时材料仓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伟和金生走了进来。仲伟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杯水,顾不上询问是谁的,拿起杯子便一饮而尽,从他大口喘气的模样就能看出,确实是渴坏了。缓了口气后,他看向父亲廷和说道: “今天拉了五车砖,大家都累得够呛。不过明天拉砂应该能轻松一点。” 廷和思索片刻,做出安排:“明天暂停拉砂工作。所有人都回厂,一起往车间搬设备。对了,垫木和滚杠还在厂里吧?” 仲明马上回应:“都在加工车间里放着呢。” 下班铃声骤然响起。廷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笑着对大家说道:“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给杨村长用电话汇报今天的进度呢。”大家纷纷点头,叮嘱他别太晚,便陆续离开了。 办公室渐渐空荡,廷和拨通了杨村长的电话,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当天的工作进度,从项目的推进情况到遇到的小问题,都一一说明。挂断电话时,廷和才发觉已经过了许久。他收拾好东西,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老伴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饭桌,两个儿子仲伟、仲明已围坐在小客厅里,等着他回来开饭。 “快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老伴笑着嗔怪道。廷和应了一声,洗好手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让他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饭桌上,一家人有说有笑。这时,老伴放下筷子,说道: “明天仲芳就回来了,我想让她回家来住。暂时让仲伟和仲明搬到东厢房去,让仲芳住仲伟的房间。如果马媛和晓芬都回来,就让他兄弟二人,暂时住宿舍。将来有条件了,跟杨村长说说,批块宅基地,给他们兄弟三人每人盖一套房子。” 廷和沉思了一下,微微点头,说道:“行,这个办法好。仲明,没有问题,房子先给他盖,盖好了以后就在新房里结婚。仲昆要和他商量,他已经做了人家的养老女婿。恐怕不好搬出来住。” “是啊,仲明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有个自己的家了。”老伴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对儿子的关切。” 这一天,注定是齿轮厂建厂以来最忙的一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白便迈着急匆匆的步伐,一路小跑来到了廷和家门前,抬手用力地敲起了门,敲门声在清晨格外清晰。 睡梦中的廷和被这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安,他急忙翻身坐起,快速地套上衣服,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院子里,一把拉开了大门。 门刚打开,小白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师傅不用紧张,没什么,只是南京拉设备的大货车天不亮就来了。两位司机师傅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葛叔让我告诉你一声。我到村委对面的小饭店,给他们二人买点早点。我们的早饭是昨晚二姐已做好,早晨在葛叔那里热一下,加上两位司机吃就不够了。” 廷和微微皱了皱眉头,很快便镇定下来,说道:“行,从我这里拿个热水瓶,打一瓶豆浆,再买2斤油条或面鱼。我给你20元钱,你去办。” 说完,他转身又回到了仲伟的房间,伸手推醒还在熟睡的仲明:“你马上去厂里,把南京来的两位师傅请到办公室。陪他们两位吃早饭,我已经叫小白去村委对面的小饭店买早饭去了。然后让两位师傅在办公室休息。你核对一下机床的地脚螺栓孔和基座预留的是否吻合。如果不合适,马上安排人用凿子凿。” 此时,廷和的老伴儿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快步走进厨房,开始忙碌地准备着一家人的早餐,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为这个紧张的清晨增添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简单吃过早饭后,廷和与仲伟一路小跑朝着厂里赶去。还未到厂门口,他们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同于往日的紧张氛围。一进大门,一辆十几米长的大货车赫然停在加工车间门口,庞大的车身几乎占据了院子的一半空间,显得格外醒目。仲明正全神贯注地拿着尺子,仔细测量着机床的地脚螺栓孔,神情专注而认真。 廷和对仲伟说道:“一会儿村里的工人来了,你带几个人,把加工车间的垫木和滚杠搬出来,等搬运队的人来了之后协助他们把设备搬进车间。”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正在测量的仲明,询问起地脚螺栓孔的尺寸情况。 仲明直起身子说道:“滚齿机的没有问题。珩齿机的,前面两个孔差10公分,等工人来了,我安排工人扩一扩,问题不大。” 廷和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他转身来到办公室,见到两位疲惫不堪的司机,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走上前去与他们紧紧握了握手,关切地问道:“一路辛苦,昨天晚上睡好了没有?” 其中一位司机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昨天下午才装好车,嘱咐我们今天早晨要到这里,所以昨天晚上只在车上睡了3个多小时。” 廷和听后,眼神充满了感激,说道:“这样。我安排人带你们到宿舍去睡一觉,卸完车以后,我叫你们。”说完,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朝着站在院子里的仲伟喊了一声,让他带着两位师傅去宿舍休息。看着仲伟带着两位司机离开的背影,廷和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顺利完成设备的安装。 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抬脚往车间走去。还未走到车间门口,就看见仲芳和马媛二人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门。 “你们俩怎么走到一起了?” 廷和迎上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仲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解释道:“我今天早晨没吃早饭就往厂里赶。走到半路,实在饿得慌,就在路边小吃店吃了点小吃。还没吃完呢,就看见弟妹骑车往这里赶。我喊了一声,问她吃过早饭没有。她告诉我已经吃过了,这不,我们俩就一块儿来了。” 廷和又将目光转向马媛,开口问道:“怎么没和仲昆一起来?” 马媛把自行车停稳,认真说道:“仲昆一早去搬运社了,说同他们一起来厂里。我本来准备昨天来,没想到训练班临时通知考科目二,没办法,只能推到了今天。我又请了两天假,可以在厂里住几天,先把账建起来。正好仲芳姐也回来上班,我们一起把保管账也建起来,这样工作能快些走上正轨。” 三个人说着话,并肩往办公室走去。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廷和指了指办公室西北角,说道: “会计和保管的办公桌文件柜,前几天已经从家具厂拉来了,就放在那里。” 马媛打量着办公室的布局,眉头微微蹙起,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总觉得在一个办公室办公太乱。我想可以把办公室西边这一间给我和仲芳,把中间壁子开个门。既在一个大房里办公,又互相独立,互不影响,工作起来效率也能高些。” 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显然是经过了一番考量。廷和眼前一亮,赞许地点点头: “这个主意好,明天我就安排瓦工来开个门。你们今天先从外面把办公桌文件柜搬进去,先办公。等壁子打通了,就把外门锁上,走内门,这样也方便。” 第10章 紧张的设备安装 2.06 紧张的设备安装 不到8点钟,晨光刚刚为厂区镀上一层薄金,仲昆便搭乘搬运队的车抵达了厂里。两辆载满的车辆缓缓驶入,一辆大货车装载着车床、锯床、摇臂站等大型设备,还有5吨的铁棒;另一辆双排座小货车不仅装着砂轮机等小件设备,还为马媛捎来了一个保险柜。 廷和早已听到车辆驶入的声响,快步从办公室走出,迎向这满载的车队。仲昆连忙向父亲介绍道: “爸,这是搬运队的王队长。” 廷和面带微笑,主动伸出手与王队长相握,热情地说道: “我认识,上次就是王队长来的,经验非常丰富的总指挥。这次最好先把南京的两台机床卸下来,司机急着往回赶。然后再卸车床。” 王队长爽朗地应下:“没问题,我先把南京来的两台机床卸下来。” 此次搬运队共来了6个人,为确保搬运工作高效完成,他们又向廷和要了两个人协助。珩齿机位于大货车后部,位置特殊,只能优先卸下。而南京运来的两台设备,重量比中频炉轻,之前卸中频炉的装备足以应对,这让众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上班铃声清脆地响起。廷和安排仲伟和金生,带着另外两个人,将货车上的5吨铁棒和半吨锰铁搬运到临时仓库。仲伟指挥货车司机将车倒到仓库门口,四人立刻投入到搬运工作中。沉重的铁棒,每一次挪动都需要使出全身力气。就这样,足足两个多小时过去,这些“铁家伙”才被安置妥当。紧接着,王队长过来指挥,众人又用滑板将锯床、摇臂钻、砂轮机和保险柜等小设备从车上一一卸下。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忙碌而有序的搬运中悄然流逝。 早晨刚上班,廷和便着手处理其他事宜。他拨通了杨村长的电话,从村建筑队借来了一个瓦工和一个小工,在办公室西侧的墙上开了个门,又打电话给家具厂订购了一套内门,为办公室的改造忙碌着。 与此同时,厨房里也在为中午的饭菜紧张筹备着。仲芳一早就蹬着三轮车前往集市,精心挑选着各种新鲜食材,回到厂里后又马不停蹄地帮助二姐准备午饭。今天厂里格外热闹,吃饭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她们要准备出丰盛的饭菜,犒劳这些辛苦工作的员工。 在厂区的各个角落都忙碌起来时,廷和最牵挂的还是小白负责的蜡型制作。他将手头的事务妥善安排好后,便匆匆来到铸造车间。此时,小白正全神贯注地指挥工人往蜡模里注射石蜡。这项工作极为精细且耗时,注射进去的石蜡需要4 - 5分钟才能冷却定型,而现有的蜡模仅有两套,每小时注射5次才能做出10个蜡型。后续还有修型、粘棒、3次浸胶、3次撒砂、烘干、熔蜡、高温焙烧等十几道工序,整个流程下来,最少需要两天时间。按照生产计划,每天至少要生产120套蜡型,才能保证100件齿轮成品的产出。精密铸造前期工作的复杂性和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由于工人们对这些工序还不够熟练,即便有淬火的老李师父帮忙,现场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小白见状,向廷和提议让永明再加工两套蜡模,并从翻砂厂再找一个帮手。廷和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同意,让小白自行安排。 这次滚齿机和珩齿机的搬运任务,凭借着过往的经验与团队的紧密配合,进展得颇为顺利。有了上次卸中频炉的宝贵经验,此次搬运工作一开始便有条不紊地展开。王队长作为经验丰富的指挥者,迅速组织工人安装好支架和横梁,用手动葫芦卸珩齿机。与此同时,另一部分工人在车间忙碌地固定绞磨,各项准备工作同步推进,为后续的搬运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珩齿机即将离开大货车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考虑到南京来的司机一路奔波,十分辛苦,王队长没有叫醒司机,而是自己跳到了大货车的驾驶室。他发现钥匙还挂在车上,于是,王队长熟练地发动汽车,将大货车开了出来。 珩齿机刚一落在垫木上的滚杠时,王队长便立即指挥工人用绞磨将其拖往车间,迅速把大门口的位置倒出来,以便迎接接下来卸滚齿机。紧接着,大货车被倒了进来,滚齿机的卸载工作正式开始。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工人们分成两拨,一拨专注于拖珩齿机,另一拨则负责卸滚齿机,两拨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现场忙碌而有序。 时间在紧张的工作中悄然流逝,午饭时分,好消息传来:珩齿机成功拖进了车间,并且基本就位;滚齿机也已经被顺利吊起,大货车也及时开了出去。此时,午饭的铃声响过还不到10分钟,整个搬运工作十分顺利。 仲明带领着搬运队的8个人一同来到了餐厅,而钟伟则前往宿舍叫醒了南京来的两位司机,热情地说道:“师父,你们的车已经卸完,先到餐厅吃饭。午饭后即可返回南京。”在餐厅的大圆桌旁,仲明热情地陪同着外地来的10位客人,大家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分享着此次搬运工作的顺利与喜悦。 午饭后南京来的两位司机师父握着廷和的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连声说着感谢。随后,他们转身走向大货车,随着引擎的轰鸣声,缓缓驶离厂区,踏上回南京的路。 此时,王队长和钟明依旧全神贯注地指挥着众人。在他们有序的调度下,工人们配合默契,先将滚齿机稳稳地拖进车间,紧接着又开始卸车床。原本预计需要两天才能完成的卸货任务,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在一天内就全部搞定。廷和站在一旁,看着王队长认真尽责地指挥,每一个手势、每一声呼喊都透着专业与用心,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感激之情。他把钟明叫到跟前说道: “你去商店买两条最好的,15元一条的红塔山香烟。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烟塞给王队长,好好表达一下我们的谢意。”钟明点点头,匆匆去办。 廷和转身又来到精密铸造区小白的工作案前。只见案子上摆放着蜡型,他仔细数了数,已经完成的有36个。老李师傅凑过来,开口说道: “厂长,这些蜡型里有5个存在缺陷。要是回来买个小功率的电烙器修补一下,还都能接着用。” 正说着,小白手里拿着小喷灯,正专注地将蜡型往蜡棒上粘烤。这道工序进行得很快,不到10分钟,一根蜡棒的粘接工作就能完成。看到廷和走进来,小白停下手中的活儿,兴奋地说道: “师傅!蜡棒粘好后,在塑料槽的水玻璃里浸泡一下,再放到滚架上,撒石英砂几分钟就能搞定。不过,下一步的风干可就慢了。一层石英砂风干至少得3到4个小时,三层的话,十多个小时都不一定够。所以得有个风干室循环使用才行。我观察了一下,铸造车间西墙外面原本是工具库,现在被葛叔改成了茶水间。茶水炉后面有五六平方米的空间,完全能利用起来。我想着在西墙开个门,直接通到茶水间当风干室。这样就能借助茶水炉的温度,加快风干速度。要是湿度高,就在茶水炉旁边再生个铁炉,把室内温度提高,湿度自然也就降下来了。最后在临街的墙上开个洞,安装一台排风扇,这风干室就算成了,既省事又方便!” 老李师傅在一旁听了,不住点头,笑着说道: “还是年轻人脑子活、有想法。我说这两天看你总在茶水炉周围转来转去,原来早就打好主意了!” 廷和听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果断说道:“那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给你找两个瓦工,你负责指挥着干。一会儿我就和葛叔说一声。刚好办公室开门的那两个瓦工师傅还没走,我这就叫他们马上过来。” 在加工车间里,金属碰撞的声响与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激昂的乐章。滚齿机正缓缓地靠近基座,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它终于稳稳就位。而车间另一侧,永明和毕师傅正全神贯注地忙碌着,他们手中的工具灵巧地穿梭在珩齿机的动力线之间,动作娴熟而利落。因其他工人都分散在各处帮忙搬运机床,仲昆暂时来到永明这边协助。就在这时,廷和走了过来,永明赶忙直起腰说: “师傅,珩齿机很快就接好动力线。仲昆哥正在按图纸检查呢。” 廷和转过身,目光扫过车间。只见宗伟和金生两人涨红着脸,正齐心协力地用木杠将砂轮机底座抬进车间,他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底座放在靠近珩齿机的南墙边上。紧随其后,另外两人紧跟仲伟,同样用木杠吃力地把砂轮机推进了车间。放下砂轮机后,仲伟望着父亲露出一脸笑容,说道: “我们今天的活儿差不多了。吃过午饭后,我们先把锯床用钢管推到中频炉旁边。又把两台砂轮机搬了进来,外面只剩下摇臂钻。要等车床搬进来以后,用垫木和滚杠推进来。可能会晚一点,无论如何我们今天一定要搬进来。我看外面要变天了。听天气预报,今晚有一场雪要下。” 话音刚落,那边滚齿机已经顺利就位。大家不敢有丝毫耽搁,急三火四地把垫木和滚杠撤了出来,迅速放在吊在半空的车床下面。随着车床缓缓放下,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双手紧握车床边缘,齐声喊着响亮的号子,“一、二,一、二”,整齐的节奏中,大家齐心协力,慢慢将c16车床推到基座上。c16车床较小,重量不及滚齿机的一半,凭借着众人的力量,不用绞磨,人工就能推动。 王队长看了看手表,才刚过4点,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振奋,高声说道:“咱们趁热打铁,鼓一把劲儿,把摇臂钻也运起来。” 于是,众人又马不停蹄地朝着摇臂钻进发。摇臂钻虽然体积看来不小,但重量不到半吨,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不到20分钟就搬进了加工车间。 此时的加工车间,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种设备,崭新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廷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全是兴奋与感动,他快步走到王队长身边,激动地拉着王队长的手说: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两天的活儿,一天干完。晚上我请大家的客,村里小饭店,菜做的不错,吃完饭再走。” 王队长笑着摆了摆手,客气地说道: “不了,大家都累了,急着回家。家里都还有老婆孩子呢。” 说完,他便指挥着工人把工具都装上双排货车。工人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却也难掩完成任务的喜悦,纷纷与廷和他们挥手告别。随着货车缓缓驶离,车间渐渐恢复了平静。 在回加工车间之前,廷和先回了趟办公室,看着崭新安装好的门,心中涌起一丝欣慰。两个瓦工师父正专注地进行收尾工作,。 “师父们,辛苦啦!等这边干完,我带你们去铸造车间,那边还有几个活需要你们帮忙。” 廷和面带微笑,语气中满是信任与期待。师父们点头回应,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此时,仲芳也在办公室内。她快步走到父亲廷和身边,认真地说道: “爸爸,把工厂的公章给我用用,我昨天去印刷厂门市部买了些饭票,需要在上面加盖公章才能使用。我先买了一千元的饭票,加上公章以后,在厂内流通。明天就通知全厂购买饭票,后天开始打饭就要使用饭票了。” 廷和没有丝毫犹豫,将公章递给了女儿。在他心中,没过多久,两个瓦工师父就完成了办公室门的收尾工作。廷和带着他们来到铸造车间。一踏入车间大门,廷和便安排起任务: “这个车间共有三个活儿。第一,把铸造车间和加工车间中间的隔墙在偏北1\/3的位置上打一个门洞,用框支起来,不按门,1.5米宽,2.5米高;第二,要在中频炉这边的西北角,间出一间小屋,两米宽,3米长。用来做放贵重金属小仓库和配料室,安一个窗,一个门,都在室内。” 师父们一边听,一边认真地记着。交代完这两处后,廷和又带着师父们来到精密铸造车间小白那里。他手指向西南角,说道: “就在这开个门,大小同办公室的门大小相同。位置由他告诉你们。”接着,廷和指着小白说:“你们商量干,我马上给你们定个门,一会儿让家具厂送来。位置定好之后,门从外面茶水炉那边开,运垃圾方便。我已经和葛叔打过招呼,反正茶水路白天总开着门。” 从铸造车间出来,廷和回到办公室。他立刻给家具厂打了电话,定做了两个门和一个1米5x1米5的窗,一个1米5宽,2米5高的门框,确保各项工作都能顺利衔接。这时,仲芳也已经将饭票的公章盖完,把公章还给了父亲。 廷和随即叫来仲芳,让她把马媛喊过来。马媛从财务室赶来,廷和说道: “听仲昆说,上次蜡模是你机床维修站的同学那里做的,现在两个不够用,要再做两个一模一样的蜡模。你打个电话给你同学,让他们按上次的图纸,再加工两套。两天后,我让仲昆去取。” 马媛迅速拿起办公室电话,与同学取得联系,将制作两套蜡模的任务传达清楚。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安排后,廷和直接回到加工车间。他全程关注着设备安装进度,直到设备安装完毕,才与仲明弟兄三人及永明一同回到办公室。廷和看着大家,说道: “今天的碰头会不用开了,所有的活都在眼皮底下,我直接给杨村长汇报就行了。” 说罢,廷和拿起电话,拨通了杨村长的号码,将当天的工作进度详细地汇报给了他。这一天,虽然忙碌,但各项工作都在廷和的精心安排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2.07 第一次全厂大会 打完电话后,廷和抬手看了看时间,随即抬手招呼着众人: “来,大家找个座位坐下,咱开个小会。” 等大家都落座后,廷和目光扫过众人,突然发现仲芳不在,便开口询问身旁的马媛: “仲芳呢?怎么没见她?” 马媛轻轻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回答道: “大姐回家帮妈做饭去了。今天晚上7个人吃饭,咱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廷和微微点头,说道: “那就不等她了。今天咱们开个家庭会议,主要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先讲一下住的问题,仲昆和马媛两口今后住厂里的宿舍,前几天已经收拾出来一个房间,晚饭后就可以搬过去住,虽然条件简陋些,但暂时要委屈一下了。仲伟和仲明住东厢房,仲芳去住仲伟的房间。过几天晓芬来了,就和仲芳住一起。吃饭方面,早晚饭都回家吃,大家聚一聚,中午就在厂里吃食堂,也方便工作。另外,明天早上,在餐厅开一个全厂的大会,让仲明讲一讲厂里的规章制度和职务分工。仲明,你今天晚饭前把写好的规章制度整理出来,晚饭后我和仲昆跟你一起议一议,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公布。” 众人认真听着廷和的安排,不时点头表示明白。廷和的每一个决定都透着对家庭和工厂的责任感。既安排好了一家人的生活起居,也为工厂的管理和发展做好了规划,让大家对未来的日子有了清晰的方向 。而一家人也在这样的安排中,感受到了团结协作的力量,为了共同的目标,携手前行。 廷和家的小客厅,平日里显得宽敞舒适,可今天却挤得满满当当。一家七口围坐在八仙桌四周,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老伴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笑着说道:“晓芬来了,咱就是八仙过海了。”那欢快的语气,为这温馨的氛围又添了几分色彩。 晚饭过后,客厅里的氛围悄然转变。廷和与仲明、仲昆将话题聚焦到工作上,开始讨论起规章制度。仲明率先开口:“我原来列了个提纲,制度共5条:生产管理、安全管理、质量管理、设备管理和奖惩制度。”仲昆听后,认真思索一番,点头认可:“这5条儿挺好,管理方面全都包括了。我看你把每条儿充实一下就可以了。”廷和赞同地看向仲明,说道:“你弟弟说的对,你补充一下就行了,不超过500字就成。不用再讨论了。仲昆和马媛早点回厂休息。” 小客厅里,既有家庭团聚的温暖,又有工作讨论的务实,平凡的日子在此刻熠熠生辉。 晨光初露,昨晚下了一场小雪,廷和家的小院已苏醒。廷和和老伴像往常一样,几乎同时从床上起身。老伴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去,准备一家人的早餐,廷和则顺手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往院子里走去。农村的清晨总是忙碌的,廷和在院子一边扫雪,一边清理着杂物。 厨房内,温暖的灯光亮起。老伴掀开厨房门帘,发现仲芳已经在灶台前忙碌,正准备生火。临近饭点,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廷和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门栓,仲昆和马媛站在门外,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爸,我们来吃早饭啦!”仲昆大声说道。廷和笑着把他们迎进院子, “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餐桌上,早饭简单却充满家的味道。白花花的大米粥冒着热气,松软的花卷散发着麦香,自家腌制的小菜色泽诱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仲明和仲伟吃完饭,匆匆放下碗筷,便朝着厂里赶去,他们知道,厂里还有许多工作等着他们。仲昆和马媛吃饱后,起身准备离开。廷和对他俩说: “你俩到厂后叫上宗伟先到餐厅,布置一下会场。我和仲明等铃声一响,招呼大家就去餐厅开会。” 仲昆和马媛认真地点点头,“爸,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好。”说完,两人便快步朝着厂里走去。 当廷和和仲芳走进办公室时,仲明早已在办公桌前等候。见两人进来,仲明赶忙拿起桌上一沓纸,递到廷和面前,说道: “爸,这是我写好的规章制度,你看一遍,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我改一下。你是厂长,这厂规厂矩,你必须先看一遍。” 廷和接过纸张,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起来。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廷和抬起头,指着其中一条说: “严禁在内吸烟这一条,最好改为不得在车间吸烟。这样行不行?车间是生产重地,这样规定更合理些。” 仲明思索片刻,点头说道:“行,我改一下。”说完,便拿起笔,在纸上认真修改起来。 工厂的上班铃声准时响起。仲明快步走进车间,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大家先别忙干活,都去餐厅开个会。”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放下工具,朝着餐厅走去。 仲明又转身来到传达室,对值守的葛叔说道: “葛叔,先把大门关上,您也来参加开会,厂里的第一次全员大会,可不能少了您。” 葛叔笑着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登记簿,起身去关大门,随后跟上仲明的脚步。 当廷和与仲明并肩走进餐厅时,只见二十位员工,连同毕师傅,早已坐在餐厅里等待。会场布置得极为简洁,一张办公桌摆在前方,前面放着三把椅子,虽朴素却透着庄重。仲明、廷和、仲昆依次落座,仲明坐在中间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规章制度。 仲明缓缓站起身,扫视着全场员工,声音沉稳有力: “现在开会。这是我们建厂后的第一次大会。首先我公布一下咱厂的职务分工。杨廷和任厂长,负责抓全面工作;我和杨仲昆任副厂长,我负责生产管理,杨仲昆负责经营。我们三人大家平日里都没少打交道,就不用单个介绍了。” 稍作停顿后,仲明展开手中的文件,语气严肃起来: “今天开会的第二项,是公布齿轮厂的规章制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望大家今后都要严格遵守。” 随后,他逐字逐句、清晰有力地朗读着规章制度。 “齿轮厂规章制度。为确保齿轮厂高效、安全、有序生产,特制定本规章制度。 (一)生产管理:员工须严格依照生产工艺和操作流程作业,严禁擅自更改参数。生产过程中及时记录生产数据,确保可追溯性。每日生产结束后,认真清理设备及工作区域,做好交接班记录。 (二)安全管理:全体员工必须佩戴规定的劳保用品上岗,定期参加安全培训与应急演练。不得在车间吸烟,按要求堆放易燃易爆物品,定期检查消防设施,确保其正常使用。 (三)质量管理:建立全流程质量检测体系,对原材料、半成品、成品进行严格检验。对不合格品及时隔离处理,分析原因并制定改进措施,确保出厂齿轮质量达标。 (四)设备管理:设备操作人员需经培训合格后上岗,严格按规程操作。定期对设备进行维护保养,发现故障及时报修,做好设备运行及维护记录。 (五)奖惩制度:对遵守制度、表现优异的员工给予奖励;对违反规定的员工,视情节轻重予以警告、罚款等处罚。 本制度自发布之日起施行,全体员工须严格遵守,共同维护工厂良好生产秩序。” 读完规章制度,仲明轻轻放下文件,说道:“最后请杨厂长给大家讲话。”顿时,掌声在餐厅里响起。 杨廷和在掌声中站起身,面带微笑,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望向全场员工。他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开启了这场鼓舞人心的讲话。先是简要介绍了自己的工作经历与经验,让大家对这位新厂长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接着,他阐述着齿轮厂当前面临的任务,从生产指标到质量把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谈到远景规划时,他的话语中充满激情与希望,描绘出一幅齿轮厂蓬勃发展的蓝图。杨廷和的讲话简洁有力,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落在员工们的心坎上。当他讲完的那一刻,掌声再次响起。 第11章 制备砂型 2.08 制备砂型 会后,廷和、仲明与仲昆三人匆匆地返回办公室,一场关于齿轮试产计划的深入研讨即将展开。办公室里, 廷和率先阐述计划: “根据当前的工作进度,小白在两天后便能生产出第一批齿轮砂型。也就是30号,不过30日是星期天,按照厂里的惯例,这一天正常休息。只能推到12月1日,中频炉就能点火开工,铸造齿轮毛坯。明天,我们可以把晓芬调过来,让她负责整理车床,做好准备工作。等到12月1号,齿轮毛坯出来以后,车床就可以加工出第一批齿轮坯料了。二号的时候,去南京学习机床操作的两位师傅就会回厂,他们能熟练操作滚齿机,加工出咱们的第一批齿轮。” 廷和的话语清晰明了,将时间节点和任务安排一一罗列,让整个计划变得清晰可见。随后,廷和将目光转向仲明说道: “今天你先回原单位,协助晓芬把停薪留职手续办好,争取明天就能让她进厂上班。你一会儿走之前,去把永明叫过来。” 仲明认真地点点头,将任务牢记在心。接到任务的仲明迅速转身离开办公室,快步走向车间。不一会儿,他便带着永明来到了办公室,随后,仲明跨上自行车,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永明落座后,廷和详细询问起拖拉机厂齿轮进场后的检测情况。了解完相关信息后,廷和做出新的安排: “你带仲昆去一趟你们厂的技术科,和负责检测的人员深入交流,弄清楚检测齿轮需要用到哪些工具和仪器,以及具体的检测方法。之后仲昆列个清单,把需要的东西都购买回来。” 紧接着,廷和又对仲昆补充道: “你去采购这些工具的时候,记得多买5套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再购置一个千分表。咱们这三台机床都需要用到这些卡尺,可不能马虎。” 说完,廷和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1978年版的《齿轮精密加工技术》,递给永明,说道: “上次多亏你帮忙借到这本书,我已经把主要内容摘抄下来了。你找时间把它还给机械局资料室,要是以后还有需要,咱们再去借。” 永明接过书,点头回应: “知道了,我现在去加工车间和毕师父打个招呼。今天活儿也不多了,有两位徒工在帮忙,确保离开没问题。” 说罢,永明便招呼着仲昆,一同走出办公室,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为齿轮试产的各项准备工作全力奔波。 送走三位之后,杨廷和来到茶水炉后的风干室。他抬头目光落在那扇崭新的风干室门上。一走进风干室,一股温热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张师父焊接的金属货架,两层蜡棒整齐排列其上。底层蜡棒表面均匀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石英砂;上层的则多了一层砂粒,质感更为厚重。 “师父!”熟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小白正半蹲在货架旁做记录,抬头看见廷和说: “今天下午将有两根撒完第三层砂的蜡棒做好,明天早晨就可以烘干,熔蜡和焙烧。后天上午,20套砂型就能交付,用来铸造齿轮毛坯。” 廷和点点头,轻轻抚过蜡棒表面的砂层,感受着颗粒的触感。这看似简单的步骤,却是精密铸造的关键环节,每一层砂的厚度与均匀度都关乎最终产品的质量。 两人并肩离开风干室,踏入精密制造车间。小白指了指工作台旁的年轻身影:“师父,小孙你认识,原来是我的徒弟。前天和你说了之后,我晚上回去告诉了他,他今天就来了。原准备住一会儿领他到办公室和你见面,正好你来了。” 年轻的小孙慌忙起身,局促地喊道:“杨厂长好。”廷和微笑着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别客气,以后车间就靠你们年轻人多费心了。” 随后,廷和与小白踱步到外间。原本分隔铸造车间与加工车间的墙体已被打通,形成一个宽敞的门洞。西北角,两位瓦工正专注地砌着砖块,灰浆桶旁堆着整齐的红砖。 “杨厂长!”其中一位瓦工直起腰,“小仓库上午能砌完,下午把内外墙面抹好,两天后就可以使用了。明天开始,队长要我们去西院挖仓库的基础,砌好基础以后材料也拉的差不多了,建筑队就会来人,在上冻之前把仓库盖起来。” 廷和走出铸造车间,远处,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金生驾驶着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木料缓缓驶入厂区。木料堆得高高的,随着拖拉机的颠簸微微晃动,散发着新鲜木材特有的清香。 拖拉机刚停稳,仲伟就看见父亲敏捷地从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爸爸,昨天没干,今天开完会才去。这车拉的是房梁和檩条。今天拉完后,明天再有一天,料基本就拉齐了。你可以通知村建筑队准备进场干活了。 廷和笑着回应道:“这个你不用操心,建筑队已安排人明天挖地基打基础了。”父子俩简短的对话,却透露出对即将开展的建房工程的重视。 廷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厂区的各个角落,思索着后续的安排。随后,他回到办公室,推开财务室的门。屋内,仲芳正专注地整理着饭票,一摞摞饭票整齐地码放在桌上,她纤细的手指快速地数点着。看到父亲进来,仲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说道: “我刚从咱村的信用社回来,破了200元零钱。中午工人都过来买饭票。咱家里的人,饭票我每人准备好买50元。这一摞儿是你的,回来给我50元。”说着,她将一摞饭票递给父亲。 这时,坐在旁边的马媛也开口了: “爸爸,明天是星期六,我早晨要回去。明天上新课,下周要考试。一周内我不能回来。下周五回来住3天。公司的账,这几天我基本上已经建起来了。下周回来可以到村委李会计那里把账接过来。仲芳干出纳,有她暂时顶着就行。”马媛汇报了工作进展,让父亲能够安心。 廷和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从财务室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旁,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也在诉说着这连日来的辛劳。 伸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齿轮加工工艺手册》,他将其轻轻放在桌子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本早已泛黄的小册子边缘磨损得厉害,纸张间还夹杂着几处迭角和笔记痕迹。多数章节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可只要稍有空闲,手就不自觉地伸向它,又一次翻开。尤其是毛坯制作那一章,那些文字和图表,在他脑海中已形成了清晰的影像,几乎能够倒背如流。 然而,齿轮钢的配方始终是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书上记载的配方,他逐一尝试,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调配、试验,却一次次以失望告终。而那个曾让他获奖的配方,在物理力学实验中,各项数据确实优于书上的配方,可终究缺乏实际制作齿轮的经验验证。若不是当年生产齿轮的项目突然下马,这个凝聚着他无数心血的配方也不会被搁置,如今重新被翻出,却依然面临重重考验,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清脆的铃声突然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提醒着到了吃午饭的时间。院子里传来仲芳清亮的招呼声: “大家到财务室购买饭票啦!” 随后,脚步声、交谈声逐渐响起,工人们纷纷朝着财务室走去。 这时,廷和看见毕师父走进了办公室,他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刚买的饭票中抽出价值三十元的饭票,递到毕师父手中说道: “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给你。” 毕师父眼中满是感激,连连道谢。紧接着,面对陆续来买饭票的工人,廷和说: “从今天中午起,打饭要交饭票。没带钱的不要紧,先让会计记账,你们签个字,发工资时扣除就可以了。”工人们纷纷点头表示明白,又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办公室。 廷和望着办公室逐渐恢复安静,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工艺手册,齿轮钢配方的问题又萦绕在心头。 2.09 试产准备 午饭后廷和与小白并肩走进铸造车间。一路上,两人随意聊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目光一转,他们看向厂区角落的小仓库,墙体已全部砌完,内墙面也抹了一半,门窗严丝合缝地安装妥当。此刻,两个瓦工大概是回家吃饭,显得有些安静。廷和当机立断,把张师父留了下来,想着趁这个空档,抓紧筹备开炉的材料。 “你先去准备一些铁棒料,叫仲芳和你到仓库找个推车领六根一米五长的铁棒推到锯床这里,把每根铁棒锯成26公分长的5支,剩下的从中间锯开。这几天开火用。” 廷和指着中频炉旁边的锯床。张师父点点头,转身去忙活,脚步声渐渐远去。看着张师父离开的背影,廷和突然一拍脑袋——糟糕!还没买称和天平!这可不行,没这两样东西,开中频炉时该怎么称料?想到这儿,他快步走向办公室,拿起电话传呼了仲昆。等待的时间里,廷和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心里默默盘算着后续的工作进度。 不到半小时,电话铃声响起,是仲昆回电了。廷和赶忙接起: “忘记买天平和称了,这两天开中频炉怎么称料,你回来时别忘买了,称买个小的,能带就行。磅秤咱供销社就有,不用到城里买。” 电话那头,仲昆应下后,廷和才放心地挂断电话。挂了电话,廷和又匆匆回到铸造车间。此时,张师父已经把铁棒推了回来,正站在锯床前,准备启动设备。廷和走上前,仔细检查锯床,发现冷却箱竟是空的。他眉头微皱,随即想起从南京拉两台机床时,随车还拉了一大桶切削油。 “张师父,你用小桶打一桶切削油,加到锯床里。” 廷和说道。张师父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提着满满一桶切削油回来,熟练地倒进冷却箱。一切准备就绪,张师父启动锯床。5公分粗的铁棒,锯床切一根得花上几分钟。张师父手头没有其他活儿,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锯床,看着锯齿一点点啃食铁棒,金属碎屑飞溅,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下午三点刚过,廷和拎着人造革皮包,按照电话约定,准时来到了村委杨村长办公室。推开门,廷和笑着和杨村长打了声招呼,将手里的皮包轻轻放在村长的办公桌上。随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罐,双手递给了杨村长,热情地说道:“洪奎,这是前几天仲昆捎来两盒特级龙井茶,嘱咐我给你送一盒,我打开喝过,味道确实不错。你尝尝,保管喜欢!” 杨村长脸上绽开了笑容,伸手接过铁罐,感激地说: “谢谢,既然是二侄子送给我的,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侄子还真是有心啊!”说着,他爱不释手地摸着铁罐,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廷和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关切地问道: “洪奎,玉良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学完回厂上班,现在厂里就缺电工。要是玉良能早点回来,那可就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了!” 杨村长一听这话,脸上满是欣慰的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兴致勃勃地说:“听他说1月中旬就毕业了,拿到了电工证。老师总是表扬他学的快,毕 业没有问题,不会延期学习的。这孩子自从上了培训班,和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回家也不出门儿。那些狐朋狗友叫他也不出去,就待在家里看书,背什么题,他妈妈高兴的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真是救了我们全家了。以前可没少为这孩子操心,现在看着他这么上进,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廷和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老兄弟还客气什么,现在岁数大了,这点儿心思还不都在孩子身上,孩子好了,比我们自己好了还高兴。看着玉良这么有出息,以后准能有个好前程!” “厂子里的情况怎么样?” 洪奎关心的问。 廷和说:“进展太顺利了。我总是有些担心。真是这么顺利的话,别人怎么不搞?下个星期就开始试产了。我准备先加工100套,送拖拉机厂做破坏性试验,过关以后再批量生产。试产阶段你先不用汇报,只说在做试验,一旦失败咱还有个退路。” “我觉得你这个人踏实认真,担心是多余的不会有什么大岔子就是出现点儿问题你也会有办法儿解决。” “这几天我就不向你汇报了,你想办法应付一下,等拖拉机厂试验成功了你再报喜。巩主任不是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我看到10号左右一个月就应该有结果” 办公室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茶香虽未飘散,却仿佛已经萦绕在心头,承载着长辈们对孩子的无尽牵挂和对产品的无限期望,那浓浓的情谊,比茶香更让人沉醉。 廷和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过一格。他缓缓站起身,向杨村长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老伙计,我走了,咱们确实很长时间没像这样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等生产正常了,我就会有时间了。” 告别杨村长后,廷和回到厂子,推开办公室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仲明、仲昆、永明、晓芬四个人竟都在办公室里。廷和满脸惊奇地问道:“你们四个人一块儿回来的?” 仲明主动开口,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是一块儿回来的。我和晓芬上午就把手续办好。中午的时候,我俩去晓芬家蹭了顿饭。饭后,晓芬和父母告了别,把行李收拾妥当,准备返程。刚一出门,我看时间还早,就找了个公共电话给仲昆发了个传呼。没想到,不到5分钟,仲昆就回了电话。我寻思着问问他东西多不多,用不用帮忙往回带。仲昆说最好能帮忙,说是零星的东西太多了。于是,我们约定在机电商场碰头。到了机电商场,我忽然想到,咱们工作需要,得买两套防护服和防护眼镜,还要买两只测高温的热电偶和反射性高温表。” 廷和听后,赞许地点点头,说道: “幸亏你想到,否则明天还要跑一趟。”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晓芬便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说道: “听仲明说,你们4点钟还要开碰头会。我想和仲芳姐还有马媛回家看看母亲。” 廷和说:“碰头会今天不开了。我刚从杨村长那里回来,汇报过了。永明留下,你们五个人先回家。” 仲明一行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永明和廷和两人。廷河朝永明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问道: “你们常用的这两种齿轮是哪个厂生产的?你为什么选择这两款齿轮?” 永明回答道:“这两款齿轮是浙江东风齿轮厂生产的。这是个新建的工厂,价格相对市面上其他厂家更为便宜,质量也相当不错。具体情况,拖拉机厂的采购员苏达成了解得很清楚,他去过这个在金华的工厂。” 廷和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我们现在生产这种齿轮是仿制他们厂生产的。你要是有机会,向苏达成好好了解一下。另外问问,如果我们遇到难题,他能不能帮忙解决?” “这个可以!我和苏达成蛮熟的,找他问问没问题。”永明爽快地应下。 廷和站起身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我们到铸造车间走走,看看小白他在忙什么。” 两人来到铸造车间,小白正站在工作台旁,指挥着三个人工作。每个人的动作都干脆利落,虽然忙碌却不显慌乱。工作台和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100多个蜡型。不远处,老李师父戴着老花镜,手持电烙铁,专注地修补着残缺的蜡型,电烙铁接触蜡型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小白一抬头,看到廷和两人,赶忙迎上来问道: “师父,那两套蜡模什么时候能做好?” 廷和目光温和地看着小白,开口说道:“已经去加工了。星期天永明回城,就取回来了。不过你们不用着急,我们先生产100套齿轮,送到拖拉机厂做实验,成功了才能大批量生产。你们现在先把基本功练好,有时间你编一套砂型制造工艺流程,将来工厂走向正规,工艺流程必须要有。” 小白认真地点点头 “师父,我明白了!一定把工作做好,尽快把工艺流程编出来。” 廷和欣慰地笑了笑,他知道,对于这个刚刚起步的工厂来说,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第12章 家庭聚餐 2.10 家庭聚餐 冬日的暮色早早降临,寒风吹过大街小巷,带起一阵冷意。廷和结束了一天在齿轮厂的忙碌,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向自家的家门。 当他伸手推开院门,那熟悉而又温暖的欢声笑语,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声音是从小客厅里传出来的,廷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满是欣慰。晓芬耳尖,听见门声响动,就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她急忙放下手中正摆弄的碗筷,快步迎了出去。“爸,您可算回来了!”晓芬亲昵地挽住父亲的胳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大家都等您呢,就差您开饭啦!” 说着,便把父亲拉进了小客厅。小客厅里,灯光暖黄而明亮,映照着家人们一张张亲切的脸庞。对着门外的那个座位,是廷和的专座,他缓缓坐下。此时,仲明清了清嗓子,看向父亲,认真地说道: “爸爸,今天可是咱家人最齐的日子。除了大姐夫和您的外孙孙子,其余人都到齐啦。我们这些人能凑到一起,并且能长时间相伴,都得感谢您创办的齿轮厂,是它把我们紧紧团结在您身边。古人说,大家齐心,其利断金。希望咱们的齿轮厂以后越来越兴旺发达!” 仲明的话语中,满是对家庭和事业的期望,引得家人们纷纷点头赞同。仲伟紧接着接过话茬: “今天上午姐去菜市场采购,特意跑到屠宰摊买了一头30斤左右的小羊。宰完后,肉全拿回来了。羊皮已经找人去熟,等弄好了,冬天给您当褥子,您这老寒腿可得好好护着。妈煮了一上午羊骨头,羊肉也都切好了,晚上咱们全家吃涮羊肉。妈还专门做了您最爱吃的辣炒羊肠。我这就去厨房帮忙,马上就能上菜咯!” 话音还没落,厨房门帘一掀,晓芬端着冒尖的羊肉盘闪了出来。青花瓷盘里,鲜嫩的肉片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片都切得薄如蝉翼,甚至能透出盘底精美的缠枝纹。与此同时,铜火锅里的炭火正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不时爆开几点火星,雪白的羊骨汤在锅中欢快地翻滚着,涌起层层奶泡,浮在汤面上的枸杞,红得如同撒落的红宝石,格外诱人。廷和夹起一筷子颤巍巍的羊肠,油亮的辣汁顺着肠衣缓缓滴进汤里,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辛香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爸,尝尝这羊肋条!”二儿媳满脸笑意,将裹满麻酱的肉片递到廷和面前,“妈特意挑的带脆骨的,嚼起来咯吱响,可香啦!” 仲伟也不甘示弱,举着被汤汁染红的勺子,非要给爸爸喂一口沾了香菜的羊肉丸子。蒸腾的热气中,每个人的眉眼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铜锅的咕嘟声、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的劝菜声交织在一起,将冬日的寒冷和生活中的琐碎烦恼,统统挡在了门外。 就在这时,仲昆动作麻利地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瓶白色酒瓶。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酒瓶泛着温润的光。 “这可是8大名酒中的老三!” 他晃了晃手中的汾酒,瓶中酒液泛起细密的酒花,“杏花村的陈酿,大家都尝尝!”仲昆眼中满是兴奋,对这瓶酒很是自豪。 瓶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酒香迅速窜了出来,萦绕在众人鼻尖。仲昆依次将酒液注入兄弟和父亲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映出父亲眼角深深的皱纹和兄弟们满含期待的眼神。仲伟双手捧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我不太会喝酒,不过今天有酒有菜,这么热闹,不如让大哥出一首诗,给大家助助兴?” 这话一出口,饭桌瞬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筷子碰撞声、调笑声混作一团。 仲明被弟弟的提议弄得耳尖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他望着杯中酒液,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酒香中也染上了浓浓的烟火气。 “既然大家都这么期待,那我就吃柳条编笊篱——胡诌一首吧。” 仲明扶着桌沿站起身,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意顺着血管涌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八仙方桌承岁月,八人围坐笑谈长。佳肴美酒团圆意,共饮人间烟火香。” 吟完,原本的碗筷碰撞声骤然化作热烈的掌声。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拍得最响,眼中泪光闪烁,那是欣慰与感动交织的泪花;仲昆仰头灌了一口酒,口中咕哝着什么,不知是被酒辣到了,还是心中有些小小的嫉妒。廷和缓缓起身,将酒杯高高举起,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 “仲明诗写得好!”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儿子,最后在仲明身上停留最久,“我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能力和人品,有当大哥的样子。将来齿轮厂还要靠你们兄弟齐心,一起给杨家争光!” 廷和的话语中,满是对儿子们的信任与期许。一家人再次举杯,酒杯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亲情在酒香与欢笑中愈发醇厚,暖意在屋内肆意弥漫开来。这个夜晚注定成为他们记忆中难以磨灭的温馨片段。 这场晚餐在觥筹交错中持续到很晚才结束,仲昆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酒意爬上他的脸颊,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廷和看着仲昆的样子,心中满是担忧与不放心。他叫来了仲伟和马媛,叮嘱道:“你们俩一起送仲昆回厂里宿舍,路上多留意着点。”仲伟和马媛点头应下,一左一右搀扶着仲昆,送他们回宿舍。 夜晚的街道静谧而冷清,仲伟扶着脚步踉跄的仲昆,心中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二哥,今天吃饭时你怎么一言不发?” 仲昆仰头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他说:“说什么,风头尽让你大哥占了,爸爸一心向着他。将来这个厂子一定是你大哥的。我倒无所谓,干什么我都行,你可要仔细点。”话语中满是无奈与不甘,平日里被压抑的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仲伟听了,心里一紧,赶忙说道:“二哥,你喝多了。”在他心里,二哥向来沉稳,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我清醒着呢。”仲昆固执地反驳,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倔强。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厂里。葛叔看到仲伟搀着仲昆,连忙迎了上来,对仲伟说: “交给我,你快回去吧。” 仲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看着葛叔和马媛搀扶着仲昆,一步一步走向宿舍。仲伟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在这个夜晚,随着仲昆的醉语,悄然泛起了涟漪 。 仲伟回到家里,看见妈妈和两个姐姐在客厅里等他。仲芳说:“爸爸和你大哥已经躺下了。你洗洗脚也去睡吧,妈妈也累了一天了。大家都休息。” 2.11 试验中频炉 早晨上班铃声未响,仲芳握着扫帚的身影在办公室中来回穿梭,桌椅被擦拭得锃亮,文件归置得整整齐齐。此时,陆续赶来的员工们压低声音交流着,兴奋与紧张情绪在凝结,生产齿轮的倒计时已经开启,再过几天,凝聚着全厂心血的齿轮就要诞生,这关键的时刻,谁的心里不是揣着一团火? 突然,清脆的上班铃声响起。廷和站起身,他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早晨开始,办公室工作人员,精密铸造车间的小白,加工车间的晓芬,都要在办公室开10分钟的班前会。今天开第一次班前会。小白没来,仲伟去叫一声。” 不多时,小白推门而入,发丝上还沾着铸造车间的蜡屑。廷和环视一圈,确认全员到齐后说: “人到齐了,现在开会。大家都把今天要做的工作汇报一下。” “我们今天早晨,已风干出两根蜡棒。现在正安排人去烘干炉,先熔蜡然后进行焙烧,中午可以出20个砂模。今天下午还能再出6根风干好的腊棒,傍晚可以熔蜡、焙烧。争取今天下班前交出60个砂模。确保证12月1号中频炉开火前,能有80套砂模使用。” 小白语速飞快,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廷和微微点头: “这个进度还可以。第一炉只准备铸造出60个齿轮毛坯,选50个好的,进入下一道工序,开始加工。” 话音刚落,仲伟挠挠头问道:“我和金生今天就拉完了盖仓库的材料,明天回来干什么?” “这个你不用着急,明天早晨就知道了。”廷和安抚道,随后转向仲昆, “马媛是不是一早就走了?你们俩早晨都没有回家吃早饭,仲伟还给你们把早饭捎来了。你今天也回去。先和南京方面联系一下,那两个学习机床的是不是1号回来?回来以后,你就把他们领来。抓紧时间调试设备。晓芬车出第一批齿轮坯料就开始加工。厂里需要什么,我发个传呼给你。” 安排完仲昆的工作,廷和又看向仲明: “你看看张师傅的铁棒割完了没有?割完后,你叫一声老李师傅和你一起做开炉前的准备,如果午饭前小白能给你两根砂棒,那么你下午先开炉试火,先浇铸20个砂模。用多少铁,你计算一下。先到小白那里要一根粘好齿轮蜡模的蜡棒,称一下。我查过,中蜡的比重约为0.9,铁的比重是7.85。我算过,一公斤蜡的体积相当于8.72kg铁的体积。因此你用称的蜡的重量乘以8.72就是铁的重量。往炉里加铁时要增加10%,因为铁熔化时要氧化一部分。” “师傅,毕师傅今天要回去了,所有的电路都检修完了,剩下的小问题我可以对付。” “那好,今天中午我在村里小饭店里请毕师傅吃顿饭。” 最后,廷和的目光落在晓芬身上: “你今天开始启动车床,做好加工齿轮坯的准备。车床方面我不懂,需要什么和我说。分配给你的徒工这几天在帮金生拉材料。仲伟今天可以换一个人,把开车床的徒工交给晓芬。” 廷和又耐心询问大家是否还有其他问题,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宣布散会。众人刚要起身离开,廷和叫住了仲芳: “你先到仓库等我一下,把天平拿过去,我开个小会就过去。仲明、仲昆留一下,咱开个小会。” 仲明、仲昆坐下后,廷和说:“咱三人研究一下中层人选问题,两个车间主任和检验员。” 仲昆说:“爸爸今天不是让小白和晓芬来参加班前会,那就不用讨论了,让他俩干就行了。”明显表示出对父亲的不满。 仲明急忙来打个圆场:“爸爸也是也是临时找不到其他人来代替才叫他俩的。检验员我看让仲伟担任比较合适,他心细认真。” “我也同意。” 仲昆附和。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晨开会我公布一下” 三人走出办公室,廷和就来到仓库,对仲芳说“你先不要急着去菜市场,先把配齿轮钢需要的几种贵金属找给我。等仲明计算好料后,我要在这里用天平配料。你到菜市场路过供销社时,给我捎个小计算器。我看仲昆使用时挺方便,有了它,我就不用手算了。另外你到供销社给毕师傅老俩口买个双人电褥子,他在这里帮忙这么多天,我们表示表示。” 廷和从仓库迈出脚步,转身便踏入了铸造车间。新落成的小仓库静静伫立,墙面还泛着湿润的痕迹,潮湿的气息在屋内氤氲。不过,工作台与货架已然安置妥当,有序摆放其中。 此时,仲明正在仓库里专注地称量蜡棒。见到廷和走进来,他立刻汇报道: “蜡棒已经称好了,一支蜡棒4.95kg,根据计算,需要用到铁43kg。我们计划第一炉2根砂模先熔化100kg的合金钢。” 廷和略作思索,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那先取26公分的铁棒,一共24支,这样铁的重量就是96kg。再加上两公分粗、16公分长的锰铁棒,刚好是4公斤,加起来铁的总量就达到100公斤了,而且锰的含量也正合适。另外,我会把硅、铬、钼、镍称好给你,等铁熔化后就放进去。齿轮钢的配方一定要牢牢记住,只能你我知道,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廷和返回仓库,凭借精准的操作,用天平仔细称好硅、铬、钼、镍,随后又取出一支两公分粗、一米长的锰铁棒,快步来到车间交给仲明。此时,仲明正与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一同检查中频炉。见到廷和过来,仲明介绍道: “已经反复检查三遍了,所有配套设备和部件都没发现问题。老李师傅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好几个小问题都是他发现的。” 廷和转向老李师傅,询问道: “现在可以通电试验吗?”老李师傅神情笃定,自信满满地回答: “行,先通电10分钟,观察一下炉内的温度,如果10分钟能达到500°,那就没问题。冷却之后就可以添加材料了。” 就在大家为即将开始的试验做准备时,晓芬急匆匆地从加工车间跑来对仲明说: “你快来看看,车床的水平好像有点问题。” 仲明立刻跟着晓芬来到车床前,一眼就看到车床上水平仪的水珠偏离了中心线。仔细观察发现,车床前部高于后部,不过左右方向倒是正常。仲明蹲下身子,认真查看地脚螺栓,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后面的两根螺栓与前面两根螺栓的收缩量存在差异。他轻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我明白了,当时安装车床用水平仪的时候,水泥还没干透,前后预留的螺栓孔大小不一样,收缩的时候就出现高差了。不过没关系,稍微调整一下就行。” 说着,他便把张师傅叫过来,叮嘱道: “用大号扳手调整一下地脚螺栓的上下两个螺帽,把水平仪的水珠调到中点就可以了。” 仲明和老李师傅身着厚实的防护服,缓缓走向那台中频炉。他们站在配电柜前,目光对视,确认彼此准备就绪后,仲明伸手按下了启动按钮。瞬间,绿灯亮起,几秒钟后,配电柜里的电器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各个部件运作起来。紧接着,中频炉炉膛里袅袅升起青烟。配电盘上的温度表指针缓缓移动,不断攀升。5 分钟后,温度已经接近五百度。老李师傅紧盯着温度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 “没问题啦,停下吧。”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多年积累的经验与自信。 就在仲明调试中频炉的时候,小白带着三个人,推着两个沉甸甸的沙箱匆匆赶来。老李师傅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道: “快中午了,开一炉来不及,你们把砂箱放到烘干炉里,通上电,保温在 400°左右。午饭后,启动中频炉,铁水熔化后,浇铸时再推过来。” 众人纷纷点头,听从着老李师傅的安排。 此时,仲芳走进铸造车间,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廷和,赶忙走上前去,说道: “爸爸,我到办公室找你,你不在,我估计在这里。” 说着,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递给廷和,继续说道: “我到供销社一打听,不算很贵,30 多块钱一个,我先买了一个,以后有条件了多买几个。我和马媛也买一个,就不用扒拉算盘了。” 接着她又把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交到父亲:“这是电褥子” 廷和接过计算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仔细端详着这个新鲜玩意儿。提着电褥子,向宿舍走去,正好看到永明在帮毕师傅整理东西。 毕师傅身影已站在宿舍门口,褪色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行李卷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廷和从手提袋取出叠得整齐的电褥子:“毕师傅,这是双林牌的,您冬天铺床上,保准夜里脚底板都热乎乎的。”永明接过去,塞进打好包的行李卷里。 村口的小饭店飘来炸花椒的香气,老板系着围裙冲出来,看见廷和领着客人喊道:“哟!带贵客来啦!今儿包间正空着,快往里请!” “四菜一汤,再加瓶双沟大曲!” 廷和对饭店老板说,声音震得算盘珠子都晃了晃。 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青椒炒肉丝的香气最先漫进屋子,紧接着是糖醋排骨的焦香。永明拿起一双筷子,双手递给毕师傅。廷和已经拧开酒瓶盖,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荡起涟漪。 “毕师傅,这杯敬你!这次多亏你来帮忙解决我们的大问题。这么多的线路,如果请供电所那帮人来拉,不知需要多少天。这期间你也受累了。” 毕师傅说:“手艺人耍点儿手艺累不着。你们一直关照我,对我这么好,今后有什么需要的话,让永明打个招呼就行了。说完举起酒杯对廷和说: “杨厂长,你也太客气了。我敬你一杯,预祝你们的齿轮厂兴旺发达,财源广进。我是个大老粗,也不会说漂亮话,今天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我知道你现在特别忙,因此就不打扰你。喝下这杯酒,咱们就回厂,下午我收拾一下就走了。” 廷和说:“这样我就不送你了,让永明送你回去,随便到机床配件厂,把新做的两套蜡模捎回来,往后回了家,可得常给我们打电话!” 第13章 浇铸齿轮毛坯 2.12 浇铸齿轮毛坯 铸造车间内,热浪裹挟着金属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廷和匆匆赶回时,仲明早已将中频炉启动,上午交代的材料悉数入炉,配电盘上的温度表正闪烁着380°的数字。 廷和走向经验丰富的李师傅,开口询问: “这种铁多长时间能够融化?” 李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沉稳答道:“100kg铁,最少得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才能熔化。熔化后还得用电磁力搅拌,这也得20分钟。时间充裕些,贵金属搅拌得更均匀,合金钢的性能才更优越。” 廷和接着追问:“铁水要达到多少度才可以浇铸?” “等铁水完全熔化后,再加热100到150度就能浇铸了。”李师傅的回答简洁明了。 说话间,温度不断攀升,已达到600多度。仲明拿起反射式温度计,对准炉内仔细测量,发现温度计显示的温度比配电盘低五度,误差不到1%。廷和神色认真地说: “我这个配方,熔点在1520度到1570度之间,浇铸温度至少要达到1670度。”他看了看手表,估算着距离浇铸还有一个多小时。 趁着这段间隙,廷和来到加工车间。只见晓芬正全神贯注地调整车刀,三爪卡盘上夹着一根直径50粗的圆铁,正是从中频炉拿来的。晓芬调整完车刀,一抬头才发现廷和站在身旁,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没看见你来了。这个车床还不错,比我原来用的性能好,精度也高。我刚车了一段,用来车齿轮坯没问题,能满足下道工序的精度要求。” 她的徒弟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将师傅的每个动作都牢记于心。 廷和上下打量着晓芬,突然皱起眉头: “你怎么没戴工作帽?留辫子的人不戴帽子,在车间里很危险的。” 晓芬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来得太急,把工作帽落在厂子里了,下次回去取。” 廷和摆摆手:“不用了,是我考虑不周。下午你去找仲芳姐,统计一下全厂员工数量,然后去供销社的劳保商店给每人买套工作服。先把大家的衣服尺寸量好,明天早上上班务必都能戴上工作帽。” 就在这时,仲明的喊声从铸造车间传来: “爸爸,你过来看看,温度已经达到了1500°。炉里的铁水已经完全熔化了,贵金属沉到底下看不见了。” 廷和快步走过这短短二十多米的距离,他迅速戴上仲明递来的防护眼镜,透过炉门的观察窗向内张望。只见铁水缓缓流动,部分比重较轻的贵金属浮在铁水表面打转。再看温度表,指针即将指向1550°。老李师傅立即吩咐仲明将加热旋钮下调,让铁水依靠电磁力在炉内充分搅拌20分钟,同时通知小白准备浇铸。其实,小白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对于他来说,浇铸环节是检验砂模质量的关键,成败在此一举。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小白准时将两个沙箱稳稳推到中频炉出料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车间内的气氛愈发紧张,每个人都在为接下来的关键步骤屏息凝神 。 在中频炉的车间里,炽热的气息弥漫。廷和屏住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配电柜上的温度计。当指针缓缓攀升,数字定格在1670°的瞬间,廷和果断地向仲明发出停止加热的指示。随后,他迅速穿上防护服,与仲明、老李师傅一同围聚在出料口,准备迎接那滚烫而壮观的时刻。 仲明缓缓开启出料口,刹那间,一股沸腾的钢水如汹涌的洪流般喷涌而出,钢花在空气中飞溅、绽放。突如其来的景象让仲明本能地向后闪躲,而廷和与老李师傅却神色镇定,这份淡定源于他们无数次与钢水“共舞”积累下的经验。老李师傅动作娴熟,立刻从仲明手中接过控制出料口的手柄,有开始浇铸工作。他精准操作,先将钢水注入第一个砂箱,待完成后,又迅速切换到第二个砂箱。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十分钟,两个砂箱便成功浇铸完毕。 浇铸工作告一段落,仲明和老李师傅顾不上休息,马上投入到中频炉的后续维修工作中。他们深知,冷却系统的正常运行至关重要,于是首要任务便是仔细检查冷却系统,确保炉膛内的温度能够快速下降。随后,他们又对炉膛内部进行细致检查,查看是否存在粘连和脱落的情况。而砂箱的冷却过程同样不容小觑,这需要长达两个多小时,在此期间,合金钢将完成退火过程,只有经过这一环节,后续加工时才不会因合金钢过硬而增加难度。 在砂箱冷却的间隙,晓芬与仲芳也没闲着。她们默契配合,为全厂员工测量服装尺寸。由于员工数量不到20人,这项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短短半个小时便全部完成。紧接着,仲芳马不停蹄地赶往劳保商店,将崭新的工作服购置回来,并赶在下班前发放到每一位工人手中。工人们接过工作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不仅是一份防护装备,更是企业对员工关怀的体现。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两小时过去了,大家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小白和仲明戴上隔热的石棉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砂箱内的石英砂倒出,随后顺利取出两根铁棒,铁棒上紧紧连着齿轮毛坯。老李师傅手持专用小锤,动作轻柔却又有力,仔细地敲打着齿轮毛坯上的石英砂外壳。在他的巧手下,外壳很快便被剥落。不一会儿,两根铁棒上的齿轮毛坯便露出了大致模样。此时,张师傅及时将氧气瓶和乙炔瓶推来,熟练地用气割将齿轮毛坯从铁棒上分离下来。 廷和将20个齿轮毛坯逐一拿起,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目光,他很快发现有3个毛坯存在气孔和缺陷。廷和没有丝毫懈怠,立即与老李师傅展开深入分析。经过仔细研究,他们发现这三个有缺陷的毛坯均位于第一根铁棒的下部,也就是铁水刚出炉的位置。原来,铁水在出炉瞬间接触外部冷环境,温度下降,这才导致了缺陷的产生。廷和和老李师傅还进一步探讨了解决方案,他们认为在连续浇铸的情况下,后续铸件出现缺陷的概率会大幅降低,同时,将出炉时铁水的温度提高20°,或许能有效改善这一状况。 廷和手里紧握着两件齿轮毛坯,脚步匆匆地来到车床旁,他看向正在调试设备的晓芬,开口问道: “现在可不可以先车一个试试?主要是看看钢火行不行。太硬,延长退火时间,太软缩短退火时间。” 晓芬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应:“可以,我马上启动车床。车一个试试。我已从中频炉那里拿了一个过来,对照图纸测量了一下。小白制作的砂模非常规矩,没有超过图纸标注的尺寸,加工量留有余地。” 话音刚落,她便熟练地将齿轮的毛坯夹在卡盘上,拿起千分尺,仔细地找了一下垂直度,随后启动车床,开始车削齿轮的第一个平面,也是至关重要的基准面。 车床飞速旋转,金属碎屑如星屑般飞溅而出。随着车床的运转,晓芬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加工过程。当第一个平面车削完成后,她紧锁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说道: “我感觉合金钢硬度不够,有点儿软。虽然车的时候省点事,但以后淬火的时候难度大。下次可以将退火的时间缩短到一个半小时再试试。” 廷和深知这一发现的重要性,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晓芬的意见与老李师傅进行了交流。老李师傅微微颔首,严肃地分析道: “晓芬说的对。合金钢硬度太低,淬火渗碳不好控制。深度浅了的话,容易出现软齿现象。就是齿轮会发生变形,甚至使齿轮报废。深了太硬,齿轮会断裂,后果更严重。让晓芬先把这20套齿轮车出来。等开滚齿机的师傅来上班时,加工出来。我分别做淬火试验,一样做10个。珩齿机研磨出来以后。送拖拉机厂试验一下。” 廷和与晓芬的对话,是精密制造领域对品质的极致追求。每一个数据的调整,每一次工艺的改进,都凝聚着工匠们的智慧与心血。 下班之前,廷和回到了办公室。给杨村长打了个电话: “洪奎,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齿轮毛坯生产成功了。第一炉生产了20个毛坯。3个不合格,合格的17个。明天是星期天,我们休息一天,这是我们休的第一个星期天。” 挂断电话,廷和摸着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日志,钢笔尖悬在纸面片刻,终于落下遒劲的字迹:“1986年11月29日,齿轮毛坯首产成功。”墨痕未干,办公室的门“吱呀”轻响,钟伟抱着叠得整齐的藏蓝色工作服探进头来: “姐在车间发衣服,我顺道给您捎来了。”钟伟把工作服平铺在桌面。 “仓库材料都运完了,下午还帮建筑队拉了趟工具。明天我就归队,金生暂时留那边帮忙。以后装卸的活儿,建筑队全包了。我回来干什么?” 廷和合上日志:“厂里给你安排了新岗位——质量检查员。齿轮出厂前,必须过你这道关。” 他抬眼望向年轻人骤然发亮的眼睛, “永明下周回来,带你去拖拉机厂检验室学技术,一周内要上手。等条件好了,送你去专业齿轮厂深造。” 晚饭时分,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餐桌,仲昆一家六口围坐在一起。饭菜蒸腾的热气里,廷和放下碗筷说:“明天是星期天,全家都不去工厂了,在家帮你妈妈把地里和家里的活儿突击一下,全部干完。马上进入冬天了,地里还有一点儿红薯没收回来。明天一早,仲明和仲伟把红薯全刨完,然后喊一声金生,让他抽时间给拉回来。我和仲芳把地窖儿规整一下,地瓜收回来以后在平台上困两天,然后放进地窖里。晓芬帮你妈妈洗洗补补,把冬天的衣服准备好。” 家人们纷纷点头应下,这个决定让饭桌氛围多了几分冬日来临前齐心协力的温馨。 2.13 仲昆拉赵永明下水 星期天的晨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仲昆一家人身上。围坐在餐厅吃早饭时,岳父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仲昆,眼神里满是关切:“你们厂搞的怎么样了?” 仲昆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认真回答道:“进展挺顺利,下周就可以出产品了。估计周六之前能生产出第一批齿轮。” 岳父微微颔首,神情严肃起来:“你们抓紧时间把拖拉机厂搞定,赵永明是关键。今天是星期天,你可以约赵永明去马媛表哥那个澡堂洗个澡。他喜欢打麻将,可以打打麻将。” 仲昆面露难色:“我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怎么找他?” 岳父转头看向马媛:“你刚才不是说,赵永明昨天给你电话,让你转告你同学,他今天要去机床配件儿厂拿什么东西?” 马媛连忙纠正:“不是东西,是蜡模。” 岳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继续安排:“你挂个电话给你同学,说永明去后,让他给仲昆打个传呼,这样他们俩就能沟通了。另外,你马上去趟邮电局,给永明也办个传呼,这样以后找他也就方便了。” 多亏了岳父单位前几天安装的电话,让这一切沟通变得便捷起来。马媛迅速拨通同学电话,同学告知赵永明已经来过电话,约定9点半去取蜡模。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不到十点钟,仲昆的传呼突然响起,显示是永明用机床配件厂电话打来的。仲昆立刻回拨过去,语气诚恳: “永明,今天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中午约个拖拉机厂的朋友到蓬莱春饭店吃个饭,探讨一下生产齿轮儿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赵永明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答应下来。放下电话,仲昆心中既有工作即将推进的喜悦,又有对家人帮忙牵线搭桥的感激。 岳父马上拿起电话,给马媛的表哥把电话打了过去,叮嘱道: “下午。你妹夫要领两个客人去洗澡,洗完澡后,你找个人陪着打几圈麻将,一定要招待好。” 永明接到仲昆的电话后,约了好友苏达成如约来到了蓬莱春饭店。仲昆在大厅沙发上等着。见到仲昆后,永明把苏达成介绍了给他。三个人,握过手以后仲昆就把把他俩带到了二层包间。钟坤说: “先喝点儿茶。” 仲昆三指捏起茶夹,将滚烫的茶汤注入杯盏,琥珀色的液体在薄胎瓷中流转,映得水晶吊灯的光斑都染上了醇厚的暖意。 “这是今年头茬的狮峰龙井。” 仲昆将茶盏推到永明面前, “苏先生尝尝,和您平时喝的滇红比,滋味可不一样?” 苏达成执盏轻嗅,还未入口,喉间已泛起回甘。 此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鱼贯而入。宫保鸡丁裹着油亮的酱汁,花生米在红椒间泛着琥珀色的脆光;松鼠桂鱼蜷成火焰状,浇上的糖醋汁滋滋作响,迸溅的甜香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道佛跳墙,青瓷罐揭开的刹那,瑶柱、鲍鱼与鸽蛋在浓汤中若隐若现。 仲昆拧开茅台酒瓶盖,酱香破瓶而出。 “岳父总说,这茅台要配足十二道热菜才不算暴殄天物。” 他往三人杯中斟酒,酒液沿着杯壁滑下。由于是初次喝酒,三个人喝的都不是太多。仲昆对永明说: “旁边就是你嫂子表哥的澡堂,条件不错,咱们一块儿去。洗个澡,醒醒酒。” 3个人就到了澡堂。泡过澡后在休息室休息时,宗坤问苏达成: “拖拉机厂一年生产多少拖拉机?每台拖拉机需要多少齿轮?” 苏达成说:“小四轮拖拉机全国年产在80万台左右。需要齿轮上亿个。我厂现在每年生产接近一万台,需要齿轮10万个左右,60%的齿轮,要求不高,国内生产现在基本能满足。占20%~40%的齿轮,国内产量不足,部分需要进口。如果你们厂每一年能生产3~4万个齿轮,基本可以满足我厂需要。如果三年内增加到3万台。你们厂的齿轮也要翻三番才能满足需要。” 仲昆若有所思的说:“那就要拜托你了。只要我们能满足你们厂生产的需要,就不要进别人的齿轮。” 苏达成说:“只要价格合适。我看问题不大。” 仲昆接着话题一转:“你麻将打的怎么样?” 苏达成说:“有时候休班,几个工友在家打几圈。” “今天是星期天。也没有什么事,咱到3楼麻将室里。打一会儿。” 说完,仲昆就带着二人上了楼。来到贵宾棋牌室。 棋牌室里暖黄的灯光氤氲。仲昆、赵永明、苏达成和陪客四人围坐在麻将桌旁,一场牌局拉开帷幕。 仲昆用手摸着麻将,眼神锐利,沉稳地出牌,每一步都似在谋划全局,尽显老练;赵永明则不时咧嘴大笑,出牌干脆利落,带着股豪爽劲儿,仿佛胜券在握;苏达成眉头微蹙,目光在牌面与众人神色间游移,心思缜密,出牌谨慎;培客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不紧不慢地摆弄牌,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牌桌上,麻将碰撞声清脆悦耳。随着牌局推进,气氛愈发紧张。赵永明摸到一张牌,眼睛一亮,猛地拍桌,“胡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仲昆微微颔首,思索着下一步策略;苏达成轻叹一声,重新码牌;培客笑着调侃,“这把算你厉害!” 小小的麻将桌,承载着四人的欢乐与较量,在你来我往间,时光悄然流逝 , 赵永明抬手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已悄然划过十点,他拍了拍身旁仲昆的肩膀,说道:“10点多了,咱们好聚好散,明天一早还要早起赶路去齿轮厂。” 三人简单收拾一下,走出澡堂。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酒意。仲昆抬手一招,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面前。 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不多时,出租车停在仲昆家楼下,他利落地掏出10元钱递给司机,豪爽地说: “把两位客人送到家,剩的钱不用找了。”话语间带着几分商人的大气。然后又掏出一部传呼机,递给永明,:“这是我给你办的传呼机,号码贴在传呼机上。” 待仲昆下车后,车内只剩下赵永明和苏达成。苏达成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侧过身对赵永明说道: “这顿饭划算,吃饭、喝酒、洗澡、打牌最后还赚了100多块钱。” 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赵永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回应道:“我也赚了100多元。仲明输的也不多,我看就是那个陪客输的惨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不是为咱厂的齿轮。”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原来,这场看似寻常的聚会,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仲昆是齿轮厂的关键人物,而那顿丰盛的饭菜、牌桌上的输赢,不过是为了拉近关系、为后续合作铺路。那个陪客,或许从一开始就成了这场交易中的“筹码”。 说话间,出租车缓缓驶入拖拉机厂家属宿舍区。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匆匆下车,踩着满地树影,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齿轮厂合作背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14章 车削齿轮毛坯 2.14车削齿轮坯料 上班铃声渐渐消散,仲明夹着图纸匆匆推门;晓芬将工作帽往头上一扣,马尾辫从帽檐下俏皮地探出;小白抱着砂型模具图纸;最后赶到的仲伟正系着工装纽扣。而廷和早已端坐在办公桌前,保温杯里的茶叶在热气中舒展沉浮。 \"除仲昆永明外人都到齐了,现在开班前会。\" 廷和翻开笔记本:“先宣布个任命,厂部决定,仲伟任质量检查员,明天去拖拉机厂学习齿轮检测,一周后回厂上岗。小白继续砂型制作,今天仲昆把另外两套蜡模取回来,争取这周砂型日产量破120个。\" 话音刚落,小白立刻挺直腰板:\"保证超额完成!不过现在蜡模砂箱和货架都吃紧,再多生产就没地儿放了。\"他的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卷尺,那是常年测量砂型尺寸留下的习惯。 廷和指了指窗外: \"办公室这排还有闲置的屋子,收拾一间当仓库。\" 旋即转向晓芬,\"今天把剩下16个齿轮毛坯车完。要是仲昆能把南京学习的工人带回来,就试试滚齿机加工。\" 班前会结束,廷和与晓芬并肩走向车间。车床前,前两天粗加工的齿轮毛坯还卡在卡盘上,金属表面残留着粗粝的切削纹路。晓芬将新磨的端面车刀精准地安装在刀架上,眯起眼睛调整角度,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随着车床嗡鸣启动,主轴带动毛坯飞速旋转。晓芬双手在操作杆上灵巧舞动,中滑板与小滑板配合着缓缓推进,车刀刚触及工件,银白的切屑便如瀑布般飞溅而出。她紧盯切屑形态——当卷曲的切屑呈现完美的银白色螺旋时,若颜色发蓝或形状异常,立刻微调进给量。 接下来是车削外圆。晓芬根据齿轮坯的尺寸要求,合理选择了切削深度和进给量。她再次调整主轴转速,使其与切削参数相匹配。然后,通过操作大滑板和中滑板,控制车刀沿着工件的轴向和径向移动,开始对外圆进行车削。在车削过程中,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机,使用卡尺测量外圆的直径,确保尺寸精度在公差范围内。随着车刀的不断切削,工件的外圆逐渐接近设计尺寸,表面也变得更加光洁。在精加工过程中,她全神贯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每一次切削都小心翼翼,不断地测量和调整,力求将齿轮坯的尺寸精度和表面粗糙度控制在最佳状态。随着车刀的持续雕琢,原本粗糙的毛坯渐渐蜕变成泛着冷光的精密部件,外圆表面倒映出她专注的眼神。 加工车间内,机器的嗡鸣似一首低沉的序曲,廷和站在车床旁,目光在晓芬娴熟的操作与腕间手表的指针间来回游移。当晓芬轻巧地取下第一个工件,廷和喃喃自语: “8分40秒,每小时最少可加工6件。” 就在这时,永明推开车间大门,急匆匆的快步走到廷和面前: “师傅,两套蜡模已做好,我带过过来。” 说着,高高举起手中的帆布袋,帆布下蜡模的轮廓隐约可见。廷和目光沉稳的说: “你给小白送过去,待会儿仲昆如果能把南京的工人带过来,你协助他们把两台机床发动起来。如果电器没有问题,你带仲伟去你们厂,安排他到检测室学习一周,主要掌握各种仪器仪表使用,下周回厂检验产品。” 永明领命而去,很快将蜡模送到精密制造交给小白后返回。几乎与此同时,仲昆领着两名工人踏入车间。一见到廷和,仲昆赶忙领着工人上前,脸上带着歉意: “今天是星期一,路上人多有点儿堵,我已经将他们的行李送到了宿舍里。到办公室看不到你,估计你在这里。” 接着,他向双方介绍起来,“这是我父亲,杨厂长。”又指着身旁的工人说,“这是开滚齿机的铣工刘大军,那一位是开珩齿机的磨工吴宏。” 廷和即刻吩咐站在旁边的仲伟: “带他们俩人去仓库领两套工作服。” 不到一刻钟,两位工人身着崭新的工作服回到车间。廷和将目光投向刘大军,询问道:“你今天先试试车,看能不能加工齿轮。”刘大军自信满满地回应:“我在南京学的就是这台机器。试车前我要调一下机床的水平。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启动机床,要添加一点机油,使机器运行一小时。就到了中午。如果顺利的话,午饭后就可以进行加工。在南京临走时。销售科的王科长送了我4套滚刀。一种齿轮两套。” 说罢,便和一同前来的徒工投入到机床调试中。 另一边,廷和、永明与吴宏来到珩齿机旁。吴宏主动汇报: “刚才你们研究滚齿机时我就检查了珩齿机。机床安装时水平调的不错,我进行了一点微调。机床我也启动了一下,电器没有问题。上午,我和徒弟把机床擦一擦,把周围环境打扫干净,下午试试车,让它运转一段时间。”话语间透着对工作的细致与负责。 廷和俯身仔细观察着几台机床的电器,指示灯规律闪烁,线路运行平稳,电器运转正常。他转头看向永明: “看来电器暂时没有问题,你现在就送仲伟去拖拉机厂学习,尽早不尽晚。”这简短的话语中,表明他着对人才培养与技术提升的重视。 离开珩齿机,在前往铸造车间的路上,途经车床时,廷和的目光被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的物件吸引。原来是晓芬已经车好了6件齿轮坯,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踏入铸造车间,老李师傅正全神贯注地对淬火炉进行最后的检查,他的眼神专注而审慎,依次查看温度控制系统、电路加热系统和水循环冷却系统,手指轻轻拂过设备的关键部位,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隐患的细节,只为确保每部分系统都能正常运转。 见到廷和走来,老李师傅直起腰,脸上带着一丝纠结与期待: “淬火使用水淬还是油淬,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一直想和你商量,你觉得采取哪种方式合适?” 廷和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用水淬,合金钢硬度高,但太脆,担心受力时断齿。如果用油淬,怕表面硬度不够,耐磨性能差。我看咱们先用水淬,生产第一批后送拖拉机厂做破坏性实验,如果有问题,再改油淬。”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权衡了两种淬火方式的利弊,提出了科学且谨慎的解决方案。 老李师傅听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默契的认同让两人对接下来的生产充满信心。 正说着,小白匆匆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向廷和汇报:“放蜡型的仓库已收拾好,张师傅正在那里焊货架,下午就能使用了。” 吃过午饭后,廷和回到办公室,刚推开门,就看见仲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神情专注。 “爸爸,您回来了!” 仲昆看到廷和,连忙起身招呼,脸上挂满笑容。廷和笑着点点头,在办公桌前坐下,问道: “看你这样子,是有什么好消息?” 仲昆快步走到桌前,将文件摊开,说道: “爸爸,这几天我做过市场调查,全国年产80多万台四轮拖拉机,需要齿轮约1亿件。现在只有60%的齿轮能满足需要,缺口很大。如果我们的齿轮能够达标,市场的潜力不可估量!” 廷和闻言,拿起文件仔细翻阅着,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说:“现在的关键是我们生产的齿轮能否达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质量容不得半点马虎。如果齿轮能过关的话,工厂这块我和仲明顶着,你重点抓市场和销售。只有拿下第一桶金,这条路才能越走越宽。” 仲昆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爸,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拓展市场。只要我们的产品质量过硬,我相信一定能打开局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从产品研发到市场推广,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叮铃铃——”,上班的铃声突然响起,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热烈的讨论氛围。 2.15齿轮加工—滚齿 廷和起身对仲昆说: “我要到加工车间看看滚齿机加工的情况。” 话音刚落,他便脚步匆匆,向着加工车间的滚齿机方向赶去。当廷和来到加工车间滚齿机前时,现场除了刘大军和他的徒弟,晓芬也在。此时,16件齿轮坯已全部加工完毕,刘大军正与晓芬仔细核对齿轮加工图。核对完图纸后,刘大军拿起卡尺,开始精确测量坯料的尺寸。卡尺的卡脚轻轻夹住坯料,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刻度,反复测量着坯料的直径和厚度,确保每一个数据都符合加工要求。测量完成后,刘大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看向晓芬,称赞道:“你车的坯料非常棒,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下一步就看我的了。” 紧接着,刘大军又将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标注的齿轮的模数、齿数、压力角、齿顶高系数等关键参数上。这些参数是加工出合格齿轮的基石,容不得半点马虎。确认图纸无误后,刘大军开始着手安装滚刀。滚刀作为滚齿机加工齿轮的关键刀具,其精度和安装准确性直接决定了齿轮齿形的精度。他小心翼翼地将滚刀安装到滚齿机的刀轴上,随后拿起千分表,对滚刀的径向圆跳动和端面圆跳动进行精确调整。他的动作轻柔而又精准,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将误差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安装好滚刀后,刘大军又将齿轮坯料精准地放置在工作台上,并使用夹具牢固夹紧,确保在后续加工过程中坯料不会发生丝毫位移。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刘大军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滚齿机。随着设备的轰鸣声响起,滚刀开始飞速旋转,同时沿着齿轮坯料的轴向缓缓做进给运动。在加工过程中,滚齿机的传动系统通过精确的传动比,使滚刀与齿轮坯料之间保持着严格的展成运动关系,这正是滚齿加工能够形成正确齿形的关键所在。 加工过程中,刘大军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加工区域。他不时观察切屑的形态和颜色,以此来判断切削参数是否合适。当切屑呈均匀的银白色带状时,他便知道当前的切削参数较为合理;一旦发现切屑颜色发蓝或出现崩碎的情况,他就会立刻警觉起来,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切削速度过高或进给量过大,需要及时进行调整。 在整个加工过程中,刘大军多次停机,拿起精密的测量工具对齿轮的加工尺寸和精度进行检测。他用齿厚卡尺仔细测量齿轮的齿厚,确保其在公差范围内;使用公法线千分尺测量公法线长度,保证齿轮的齿形精度和齿距精度。只要发现尺寸出现偏差,他就会迅速根据测量结果,在滚齿机的控制系统中对加工参数进行微调,无论是滚刀的进给量、切削速度,还是工作台的转速,他都能精准把控,只为保证后续加工的齿轮尺寸符合要求。 经过十几分钟的精心雕琢,一件齿轮终于初步成型。但刘大军的工作还远未结束,他对加工好的齿轮进行了全面的质量检验。他再次拿起各种精密测量仪器,对齿轮的各项参数进行精确测量和详细记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确保齿轮都能严格符合图纸要求和质量标准。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刘大军将刚加工好的轮齿郑重地交到廷和手中: “这是第一个齿轮。刚开始操作新滚齿机,时间会长一些,等熟练了,加工周期肯定能缩短。不过今天下午,这16件齿轮得全部加工完。” 话音刚落,又迅速拿起一个车好的齿轮坯,投入到紧张的加工中。 廷和摸着手中的齿轮,略显粗糙的表面还带着加工时留下的细密纹路。20多天来,图纸上的线条终于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物件,尽管还不是最终成品,只需经过淬火和研磨两道关键工序,它便能绽放出真正的光彩。这承载着无数心血与期待的齿轮,让廷和爱不释手,脸上充满自豪。 带着这份珍贵的成果,廷和快步来到办公室,叫上仲昆,找来永明提供的样品。两人围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新齿轮与样品进行全方位比照。从各个角度反复端详,肉眼竟看不出丝毫差别。但廷和深知,这还远远不够,齿轮的性能与质量,绝非仅凭肉眼就能判断。 “还是谨慎点儿好。”廷和神情严肃, “等这16个齿轮全部加工完毕,立刻送到拖拉机厂做试验。在试验通过之前,绝对不能贸然生产新齿轮。否则一旦出现问题,所有生产出来的齿轮都会变成废品,那带来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廷和拿着对比后的齿轮,脚步匆匆地回到滚齿机旁。此时,刘大军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机器,金属切削的刺耳声与机床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工作台上,四个刚加工好的齿轮整齐摆放着。廷和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搅刘大军。他深知此刻任何干扰都可能影响加工精度,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成果。片刻后,他轻轻转身,又朝着铸造车间走去。 铸造车间内,仲明正趴在中频炉的炉膛内,专注地修补坩埚。整个中频炉被他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仲明。”廷和轻声唤道。 仲明听到声音,立刻从炉膛里爬了出来,额头上还沾着些许坩埚的碎屑,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爸爸,有什么事?” 廷和将手中的齿轮握紧:“明天16个齿轮就能加工完。咱们留一个做样品,其余十五个让永明带到拖拉机厂做破坏性试验,估计需要几天时间。这几天除精密铸造外,全部停工。”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车间的各个角落,“你先计算一下,下一步按每天生产100个齿轮,算一下需要的材料,包括石蜡、铁棒和贵金属,让仲昆去采购。在拖拉机厂试验完成之前备齐,不要影响下一步的生产。” 仲明认真地点点头,将父亲的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廷和接着说道: “我现在去一趟村委李会计那里看一下,咱们的贷款还有多少,尽量能满足20天的生产需要。厂里没有其他的活儿,其余的人休班,等通知后上班。” 交代完这一切,廷和转身走出车间。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村委走去。 村委办公室里,杨洪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着当天报纸。“吱呀——”木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冬日的气息灌进来。杨洪奎闻声抬头,见杨廷和裹着厚厚的棉衣,正跺着脚抖落身上的寒气。他赶忙起身,笑着调侃:“听说你忙得连裤子都提不上,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我原想这几天去你那里看看,怕耽误你工作,就没敢去。” 杨廷和爽朗地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忙是忙了点儿,也不像你形容的那样。这不,咱齿轮厂第一个齿轮已经有了模样,我带给你看看,不过这是个半成品,明天就能成成品了。等过不了多久在拖拉机厂试验完,我第一时间来报喜!我今天来,一是送样品给你看看,二是想问一下李会计资金的使用情况,好为下一步工作做计划有个依据。” 杨洪奎眼神一亮,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粗糙的手掌下,灰黑色的齿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虽然还带着未打磨完全的毛边,但齿牙咬合处的精密,已经足以窥见未来的产品的美好前景。 “好啊!这可是咱们村里的大喜事!” 他激动地拍着杨廷和的肩膀,转头冲门外喊道,随后喊来小肖, “去财务,把李会计叫来,别忘了带上齿轮厂的账本!” 不多时,李会计抱着厚厚的账本匆匆赶来。推开门,看到杨廷和,连忙打招呼:“杨厂长好。找我是不是想看看账?” “李会计,找你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想知道贷款还剩多少钱,好做下一步计划,心里也能有个数。” 杨廷和说着,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李会计翻开账本,指头快速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 “南京买机床连运费加起来是元;翻砂厂买中频炉等1万元;车床和其他机床合计是元;其他各项开支共不到3万元;合计不到15万元。” 杨廷和眉头微蹙,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片刻后展眉笑道:“我知道了,这我有数,谢谢你,李会计。” 李会计走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杨洪奎给杨廷和续上热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家常。从村头张家的新媳妇,到地里冬小麦的长势,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可杨廷和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眼神中藏着一丝焦急。三点半的钟声准时敲响,杨廷和猛地站起身,将茶一饮而尽: “坐的时间不短了,我要先走了。还有些技术问题得和工人再核对核对,明天齿轮成品出来,可得万无一失!” 杨洪奎送他到门口,看着杨廷和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寒风卷起几片枯叶,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期待。那枚齿轮,承载着整个村子的希望。 第15章 修复淬火炉 2.16修复淬火炉 在铸造车间里,刘大军将全部加工好的15个齿轮,送到了老李师傅的淬火炉旁。廷和脚步匆匆地赶到时,老李师傅正专注地逐个将加工好的齿轮摆放在淬火用的料筐里。赶忙把手中的齿轮也轻轻放进了料筐。 此时,老李师傅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对廷和说道: “今天时间来不及了,不能淬火。因淬火炉加热都需要一个多小时,明天一早我就开炉。” 站在一旁的仲明,看着料筐里整齐摆放的齿轮,心中满是对后续工作的担忧,说道: “明天淬火,我来帮老李师傅。将来工件多了,老李师傅一个人干不完。需要再招一个工人给老李师傅做下手。” 仲明的话语中透着对老李师傅的关心,也展现出对车间长远发展的思考。 廷和沉思片刻说:“这个简单,等将来需要时和杨村长打个招呼,再招一个工人。”廷和的话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为车间未来的人员规划指明了方向。 下班铃声打破了铸造车间里轰鸣。廷和、仲明等人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走出车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廷和抬头望去,天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落在脸颊上,瞬间融化,带来丝丝凉意。看样子,这场雪势头不小,地面已经浅浅地铺上了一层白色。 廷和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仲明,神色中透着些许担忧:“咱们到西院看看,建筑队盖的仓库怎么样了?如果雪下大了,明天他们就要停工。我昨天好像看他们已经上瓦了。”仲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两人裹紧外套,顶着风雪,朝着西院走去。 雪越下越大,漫天的白色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也变得有些湿滑,但两人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减慢。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西院。远远地,廷和就看到建筑队队长正站在工地上,仰头观察着仓库的情况,身上的工装已经落满了雪花。 建筑队队长一转头,看见廷和走过来,立刻快步迎上前:“杨厂长,昨天房瓦已经全部上完,今天把门窗也安上了。如果明天下雪,就抹屋内墙面。现在虽然下雪,屋内温度还不低。这场雪过去后,趁好天把外墙抹好,房子就可以用了。”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雪,眼神坚定。 廷和欣慰地点点头:“干得不错,越是这种天气,越要注意施工安全。” 随后,建筑队队长陪同廷和、仲明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儿。他们踩着积雪,仔细查看仓库的每一处细节。屋内,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虽然外面风雪交加,但屋内却因为封闭良好,还带着些许暖意。 看着初具规模的仓库,廷和心中满是感慨。 今冬的初雪悄然而至,廷和五人踏着那绵软洁白的雪花,推开了家门。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如同温暖的拥抱,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廷和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禁感慨道: “今天确实有点儿饿了。” 众人顺着香气走进小餐厅,只见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热腾腾的蒸汽袅袅升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出一片温馨。 老伴笑着迎上来,说道:“这都是仲芳的功劳。她上午买菜时,把大家晚饭的肉和菜都买回来了,我才有米下锅,做好这一桌饭菜。别凉了,快点儿吃。” 众人纷纷落座,在欢声笑语中享受着这顿饱含心意的晚餐,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得不再寒冷。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稍作休息。廷和看向仲明,询问道:“我让你统计的材料明细搞好了没有?”仲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材料单,递给一旁的仲昆,认真地说:“我都统计好了。这些材料能生产2000个齿轮。” 仲昆接过材料单,仔细查看后说道:“我明天就回城采购。争取两天内送到厂里。”廷和微微点头,随即又说道: “想办法通知永明,让他明天早晨不要急着回厂。到拖拉机厂联系给齿轮做试验的事。只是天太晚,不好联系。” 仲昆思索片刻,安慰道:“没关系,我前些日子给他配了一个传呼。等会儿我到厂里睡觉时,到传达室传呼他一下。他回电话,我把你说的给他重复一遍。”说完,仲昆简单收拾了一下,披上外套,顶着寒风回厂去了。 夜色渐深,家中的暖意却丝毫未减。 天刚放亮。廷和早已轻手轻脚地起身,裹紧外套,推开房门,看到院子薄薄的积雪。好在这场雪不算大,约莫十公分的厚度,他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认真清扫起来。 寒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当院子重新露出原本的面貌,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转身回到屋内。一进屋,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老伴早已将早餐摆上了桌——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外加两块儿香甜酥脆的桃酥,这简单却充满爱意的早餐,是廷和每天清晨最期待的美味。 廷和三两口吃完早餐,便迎着晨光朝厂里走去。此时的街道还静悄悄的, 到了厂里,大门已经敞开,葛叔正挥舞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积雪。廷和快步上前,说道: “葛叔,我来帮您!” 葛叔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这点儿雪我一会儿就扫完,你忙你的。老李师傅起得早,吃了几口早饭就到车间去了。” 廷和应了一声,便朝着铸造车间走去。推开铸造车间的大门,老李师傅正皱着眉头站在淬火炉旁。见廷和进来,连忙说道:“廷和,淬火炉不大对劲,我刚打开加热开关不到一分钟,炉膛‘砰’的一声,电炉就不加热了。我正准备打开炉膛看看,正好儿你进来了。” 廷和走到淬火炉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 “你先不用着急。我叫村里的电工过来看看。” 说完,他转身直奔办公室,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通了杨村长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杨村长爽朗的声音传来: “老伙计,这么早就打来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廷和语气有些焦急:“厂里的淬火炉加热电炉坏了。你派个村里的电工过来看看。” 杨村长在电话那头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后,亲自去了村里的电工家。 廷和回到办公室里,点上一支烟,焦急地等待着。烟才抽了没几口,就看到村里的电工急匆匆地赶来了,手里还拎着万用表。电工二话不说,熟练地搬掉坩埚,仔细检查起来。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搬运时,有一颗螺丝掉在加热用的两根相邻的硅碳棒上,导致短路,烧断了两根硅碳棒。 电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上班后要到城里机电公司买两只2000瓦的硅碳棒,我来给换上,电炉就能用了。我现在回家吃饭,吃完饭后就来到厂里等着硅碳棒。”廷和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拍了拍电工的肩膀:“辛苦你了,多亏有你!” 电工收拾好工具,匆匆离去。廷和站在办公室窗前,眉头仍紧锁着,淬火炉故障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喊道:“葛叔,去喊仲昆过来!” 彼时仲昆准备回家吃口热乎饭。听见葛叔的传唤,快步跑到办公室。一进门,笑着说: “爸爸找我有事?” 廷和有些焦急:“淬火炉里的硅碳棒烧坏了,你马上进城买两只换上,齿轮淬火的活儿可耽误不得。” 仲昆略一思索:“不用我跑。我给永明打个传呼,让他一上班就去机电公司买,然后送回来,这样不是更快。” 廷和一拍脑门,露出恍然的神情:“这点我是忘了。幸亏你想到这样,就快多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仲明、仲芳和晓芬说笑着涌了进来。晓芬手里提着个铝制饭盒,热气正从缝隙里悠悠冒出: “哥,给你带了早饭,豆汁儿配焦圈,还热乎着呢!” 仲昆刚按下传呼机发送键,闻到熟悉的香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便笑着接过饭盒,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 “叮铃铃——”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廷和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听筒:“喂?” “是师傅吗?我是永明,有什么急事呼我。”听筒里传来永明气喘吁吁的声音。 “是我!咱厂淬火炉里的硅碳棒烧毁了,你马上去机电公司买几只2000瓦的,长度75公分,买到后立即送回厂里急用!” 廷和挂断电话的瞬间,厂区的的上班铃声响了。小白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看到办公室里已经聚齐了人,拉过一把铁椅子“哐当”坐下,随手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 廷和翻开笔记本说:“今天的班前会内容不多,主要是淬火炉的电炉坏了,今天的主要精力放在修淬火炉。修好淬火炉后,马上将加工好的齿轮淬火,然后送到珩齿机研磨。小白,你把你们的情况说一下。” 小白清了清嗓子:“蜡模已经做了500多个了,放在新仓库里,我这边一切正常,就是石蜡只能用两天了。” 仲昆咽下最后一口焦圈,抹了抹嘴站起来: “开完会我就回城采购材料,永明今天早上去不了拖拉机厂,我替他去一趟,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我们生产的齿轮一到,马上就进行破坏性试验。” 廷和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伙儿加把劲,争取今天把淬火炉修好,别耽误了生产进度!” 2.17齿轮加工—淬火和珩齿 不到9点半钟,一辆出租车,稳稳驶进了齿轮厂的大门。车门迅速拉开,永明迫不及待地从出租车里跳出,怀里紧紧抱着一小箱硅碳棒,脚步匆匆地朝着铸造车间奔去。此时的铸造车间里,廷和、老李师傅以及村里的电工正忙碌着。烧坏的硅碳棒堆在一旁,三人眉头紧锁,手上不停歇地拆除着损坏的部件。就在他们为缺少替换的硅碳棒而焦急万分时,永明抱着箱子冲进了车间。看到永明出现,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问道: “怎么这么快?” 永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解释道: “我怕骑自行车耽误时间,就临时叫了一辆出租车。价格讲得很低,只有20元。马上我还要跟他回拖拉机厂。” 话音刚落,他便将盛硅碳棒的箱子交到廷和手里,来不及多做停留,又迅速跑出了铸造车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口。 廷和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6支硅碳棒。电工熟练地从中拿出两支,在仲明的默契协助下,开始安装工作。不一会儿,安装便顺利完成。电工深吸一口气,打开加热开关。几秒钟后,硅碳棒缓缓开始变为暗红色。他又及时关上加热开关,和仲明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坩埚抬到淬火炉里。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转头对廷和说道:“淬火炉现在可以使用了!” 老李师傅听到后,马上动作起来。他首先接通淬火炉电源,启动加热开关,按照设定的升温曲线缓慢升温。他说: “升温速度不宜过快,以免因炉体和工件热胀冷缩不均匀而产生裂纹或损坏设备。一般来说,升温速度可根据淬火炉的功率和工件的材质、尺寸进行合理调整,通常控制在每分钟5 - 15c。” 当炉温升至接近设定温度时,适当降低升温速度,使炉温缓慢稳定在设定的淬火加热温度。此时,老李师傅对炉温进行校准和微调,确保炉内温度均匀性符合工艺要求。当炉温达到设定温度并稳定一段时间后,他打开炉门,将装有齿轮的料框小心地装入淬火炉内。装料完成后,迅速关闭炉门,确保炉门密封良好,减少热量散失。 齿轮装入淬火炉后,开始进入保温阶段。保温时间根据工件的材质、尺寸和加热设备的特性而定。一般来说,工件尺寸越大、材质导热性越差,保温时间就越长。在保温过程中,要严格控制炉温,使其保持在设定的温度范围内,波动范围一般不超过±5c。 20分钟后,保温时间达到工艺要求,老李师傅迅速打开炉门,使用夹具将料框快速取出,并放入预先准备好的冷水中进行冷却。冷却过程迅速、准确。为了保证齿轮获得所需的淬火性能。老李师傅不停外排冷却水,补充新的冷却水,同时不停察看冷却水的温度。当冷却水的温度低于100c,他迅速从冷却水中将料框取出,并对每个齿轮进行检查,看是否有变形、开裂等质量问题。确定一切正常后,马上把齿轮放到水槽里进行清洗,清洗的目的是去除工件表面残留的淬火介质和杂质。 在机床轰鸣声交织的车间里,廷和的手里拿着淬了火的齿轮,他握紧小锤轻轻敲击,清脆声响如银铃荡开,在廷和听来,这是最美妙的音乐。他疾步走向正在调试设备的吴宏。 此刻的吴宏俯身于珩齿机前。他用手指轻转手轮,感受刀架立柱进退的细微反馈,像在触摸机械的脉搏。无间隙滚珠丝杠在他的调试下,仿佛被赋予生命,精准实现剃齿的不等量分级与微量回程;顶针座在液压系统的控制下,随着脚踏与手动操作自如开合;电子传感器在他的检测下,如同敏锐的眼睛,精确丈量着工作台的每一寸位移。 作为珩齿工艺的核心,那枚特殊塑料与磨料融合的齿轮珩轮,在吴宏手中如同珍宝。他根据齿轮材料特性与加工精度要求,精心挑选磨料粒度与硬度,每一次抉择都关乎着最终成品的精度。安装时,他屏住呼吸,将珩轮缓缓套上主轴,用专用工具反复校准同心度,直至这枚精密刀具在旋转时纹丝不动。 接过廷和递来的齿轮坯料,吴宏的眼神瞬间锐利。他逐寸检查坯料表面,任何细微的磕碰与裂纹都逃不过他的目光。高精度夹具将齿轮稳稳固定后,百分表的指针在他的操作下开始跳动,每一个数值都牵动着他的神经,直至确认误差在微米级的安全范围内。 随着珩齿机的嗡鸣响起,车间里奏响了精密加工的交响曲。高速旋转的珩轮与工件默契共舞,工作台按程序规律往复,每一次反向都如同精心编排的舞步,将齿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吴宏的目光紧锁设备,双手在控制面板上精准操作,不放过任何异常波动。 短短十分钟,一枚完美的齿轮诞生。吴宏小心翼翼取下工件,手指残留的温度与金属的凉意交织。当他将齿轮递给廷和时,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齿轮表面流转的光泽,便是对这场精密协作最好的褒奖。 廷和的掌心紧紧攥着新造出的齿轮,金属表面的齿纹硌得生疼,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这个在图纸上反复推演、在梦里无数次成型的零件,此刻终于带着机床切削的温度,实实在在躺在他手中。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喉咙——第一步迈出去了,哪怕前方荆棘遍布,他也绝无退路。 \"吴宏!\"廷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机床旁,\"午饭前再赶制九个齿轮行不行?要是来不及,咱们就推迟开饭时间!\" 吴宏头也不抬,手中的操作却丝毫没慢下来,爽朗的回应从轰鸣的机床声中穿透而出: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已经在控制面板上翻飞,机床重新发出有节奏的嗡鸣,金属碎屑如同银亮的星子簌簌坠落。 廷和干脆搬来一把折叠椅,就着机床运转的震颤声坐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旋转的工件,看着刀具精准切入金属。吴宏则全神贯注地调整着参数。 午休铃响起时,机床边已经整齐码放着五个崭新的齿轮。仲明快步走来,刚要开口催促父亲吃饭,就被挥手打断: \"你把饭拿到办公室,先给永明发个传呼。然后吃饭。等他回电时,就说齿轮做好了,下午送十个去拖拉机厂做测试。我得陪着吴宏把剩下的齿轮做完。\" 仲明张了张嘴,终究只是点点头。车间里此起彼伏的机器轰鸣声中,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针悄然划过一点,最后一个齿轮从机床上缓缓卸下。吴宏长舒一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油乎乎的手指在脸上蹭出一道灰印。早已候在一旁的仲明立刻捧来油纸和小木箱,三人围在工作台前,反复核对齿轮的每一处参数。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用油纸裹好,轻轻放进木箱。 第16章 实验失败 2.18试验失败 仲明从车棚将自行车推出。把小木箱牢牢的绑在后座上。骑上自行车朝拖拉机厂急驰而去。下午两点半,一直在大门口儿等候的永明、仲伟和仲昆三人,终于等到了仲明风尘仆仆的赶到。永明小心翼翼的解下木箱。抱到了齿轮试验中心。 在机械传动领域,齿轮的性能与可靠性至关重要。这次实验由赵永明主导,旨在通过破坏性实验,深入探究齿轮在极端载荷与复杂工况下的性能极限与失效模式,为齿轮的优化设计、材料选择以及寿命预测提供关键数据与理论依据。 试验室里,这是高精度齿轮实验台,可精确模拟多种载荷与转速条件;配备先进的应变片、位移传感器以及振动监测仪,用于实时采集实验数据; 实验开始,赵永明按照预定方案启动实验台,将载荷设定为额定载荷的50%。此时,齿轮运转平稳,各监测参数均在正常范围内。通过传感器反馈的数据,齿根应力为100mpa,振动幅值为0.1mm\/s,油温保持在30c,润滑良好。 随着载荷逐步增加,齿轮的工作状态逐渐发生变化。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80%时,齿根应力上升至180mpa,振动幅值略有增加,达到0.2mm\/s,齿面开始出现轻微磨损迹象。赵永明密切关注着各项数据的变化,及时记录并分析。 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110%时,异常情况出现。齿轮振动幅值突然增大至0.5mm\/s,且伴有明显的异常噪声。通过观察,发现齿面磨损加剧,部分齿面出现胶合现象。赵永明立即暂停实验,对齿轮进行检查,发现齿根处出现细微裂纹。 在短暂检查后,赵永明决定继续按照方案加载,期望获取更多关于齿轮失效过程的数据。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130%时,齿轮振动剧烈,噪声刺耳。仅仅运行了5分钟,随着一声巨响,齿轮发生严重断齿,实验被迫终止。 在拖拉机厂的实验室里,赵永明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拆下那枚损毁的齿轮,将其轻轻放置在显微镜下,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断裂处的金相结构。随着显微镜视野逐渐清晰,一丝细微的痕迹映入眼帘——在齿轮断裂之前,竟已有轻微裂痕的迹象。 这一发现,犹如在迷雾中找到了一丝线索。赵永明迅速联系拖拉机厂的技术员,众人围聚在实验桌前,对着那枚齿轮展开热烈的分析讨论。经过严谨的研究与推断,技术员们认为,这个裂痕极有可能是淬火环节出了问题,温度在短时间内剧烈变化,使得齿轮内部结构产生了脆弱点。然而,实验室里持续出现的异常噪声却与这道裂痕并无关联,进一步检测发现,异常噪声的根源在于齿轮的齿型在加工过程中,未能达到设定的精确参数。由此,大家初步断定,此次断齿事件是由两方面因素共同造成的:一是淬火过程中的温度把控不当,二是加工参数未达标。 但这些判断是否准确无误呢?为了得到确切的答案,赵永明决定通过实验来验证。他精心挑选了两个新的齿轮,开启新的试验流程。第一个齿轮安装到实验台上后,随着荷载逐渐增加,实验室里的气氛也愈发紧张。当荷载加到 130%时,刺耳的噪声在实验室中回荡,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齿轮并未出现断齿情况。可当荷载继续加到 140%时,意外突然发生,齿轮箱内油温急剧升高,瞬间燃起火焰,试验被迫中断。紧接着,第三个齿轮的试验开始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载荷还未达到 130%,齿轮便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断齿。连续两次不理想的试验结果,让参与试验的四个人陷入了沉思,他们果断决定停止试验,集中精力寻找齿轮试验失败的深层原因。 赵永明深知,仅凭现有的信息和试验,难以触及问题的核心。于是,他将苏达成叫到一起,期望能从这位经验丰富的同事那里获得新的思路。苏达成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认真地说道:“咱们厂主要是使用齿轮、进行试验,从这个角度很难挖掘出齿轮生产环节存在的问题。要想从根源上找出齿轮试验失败的原因,必须前往生产齿轮的单位,只有让他们通过专业设备检测齿轮的各项参数,才能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 赵永明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可生产齿轮的工厂我们都不熟悉,这可怎么办?谁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苏达成拍了拍胸脯,自信地回应道:“浙江东风齿轮厂有个质检员,我和他很熟。实在不行,我带你们去一趟浙江金华,有他帮忙,咱们肯定能查出问题。” 赵永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说道:“那行,我和仲明今天回厂向领导汇报情况,明天就出发去金华,仲昆今天不用回去,明天去买去金华的火车票,记得买四张。达成记得和你们厂长打个招呼,这次出差的费用由我们这边承担。” 下午3点多钟,廷和接到仲伟从拖拉机厂打来的电话。知道第一个齿轮试验失败后。就一直坐立不安,背着双手不停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又重新把永明拿来的样品,和新加工的齿轮反复对比,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下班铃响过后,仲芳和晓芬也来到了办公室,看到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仲芳急切的问道: “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吗?” 廷和答道:“咱们今天生产的齿轮试验没有过关,你们俩先回家去,我在这里等仲明他们。” 大约傍晚5点半左右,天色已暗了下来。仲明和永明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厂里。放下车后,看到办公室亮着灯就到了办公室。仲明告诉廷和: “爸爸试验失败了。连续试验了3个,都出了问题,而且很严重。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让永明具体的向你汇报。” 永明接过钟明的话:“师傅。出了问题以后,我同我们厂的技术人员一起对实验失败进行了探讨。最终,大家认定失败的原因有两点,一是淬火时温度没掌握好,使部分齿根出现了细微裂纹;二是加工齿轮的部分参数出现问题。这个问题要从源头找。就是要到生产齿轮的加工厂找,正好我厂的采购员苏达成是我的要好朋友,他与浙江东风齿轮厂质检员关系不错。明天苏大成带我们去浙江金华东风齿轮厂找质检员,希望能从他那里取得突破。仲昆嘱咐我们,多带点钱,到金华后看情况要送点儿礼。” 廷和听后沉吟了片刻说:“这是背水一战,不行也得行。这样,明天一早我去村委李会计那里取2000块钱,你们带上,你们见机行事。” 说完又对永明说:“今晚你和仲明一块儿到我家,不用和葛叔挤一个床,明天早晨你们可以一块儿走。” 2.19 金华求援 清晨,廷和便早早来到办公室。办公桌上的文件还保持着昨日的凌乱模样,他拉开抽屉,拿出工作日记,翻开崭新的一页,开始认真记录昨天实验失败的经过。 随着上班铃响起,小白、晓芬、仲明、永明和仲芳陆续走进办公室。众人落座后。廷和扫视了一下同事们,声音低沉地说道: “今天的班前会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咱们生产的齿轮实验失败了。因此厂里部分生产需要停一下。” 这时,永明插话说:“昨天,技术员在检测咱厂生产的齿轮时认为咱们生产的合金钢是没有问题的。别的厂家的齿轮合金钢在荷载达到80%时,就出现软齿现象,因此不能做主齿轮来使用。我们的齿轮载荷达到140%,都没有发生软齿现象,说明我们的合金钢是过硬的。只是加工参数出了问题。” 廷和沉思片刻,随即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前三道工序不停,继续生产。仲昆说他采购的材料明天就能送到厂里。因此,精密铸造、中频炉和车床都不能停。滚齿机和珩齿机暂时休班,等候通知。”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起。廷和拿起听筒,对面传来仲昆的声音: “是爸爸吗?我是仲昆。我昨天开始托人买金华的火车票,好不容易才搞到三张卧铺,是今天晚上8:20的。我想仲明就不用去金华了,让他在家帮你操纵中频炉,我和永明、苏达成3人没有问题,请你放心。告诉永明,让他晚上6点半到拖拉机厂家属宿舍约上苏达成乘公交到火车站。7点半钟,我在候车室门口等他们。把损毁和新加工的齿轮各带一个。” 放下电话后,廷和看向仲明,说道: “仲昆说他只买了3张卧铺票。让你在家和我操纵中频炉,这样也行。永明带回的三个损毁的齿轮,把那个没有断齿的留下。把那两个齿轮和到车间再找两个新加工的齿轮拿到金华。等一会儿我去村委李会计那里取出两千元钱给永明,拿到钱后可以早早的回拖拉机厂,让苏达成想办法给金华的朋友打个长途电话,联系一下,让他有所准备。” 班前会议结束后,廷和心中记挂着取现金的事,便径直前往村委找李会计。到了会计室,廷和说明来意,想要支取2000块钱,李会计面露难色,坦言手头没有足够的现金,需要去银行取一趟。 廷和只好先放下取钱的事,转身来到杨村长办公室。推开门,正好看到杨村长坐在桌前处理事务。廷和想着齿轮试验失败的事,觉得应该和杨村长说一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 杨村长听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重心长地说道: “失败是成功之母。如果太容易了,那别人不是早就搞起来了吗?关键是你的齿轮钢经受住考验,这是别人搞不了的。因此,你的配方一定要保密。” 这番话让廷和原本有些沮丧的心情缓和了许多,他赶忙回应: “那当然。除仲明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这生产出齿轮,幸亏没有让你向巩主任汇报,要不就成了大笑话儿。” 杨村长豁达地摆摆手,安慰道: “也没有什么,大家都能理解。” 就在两人交谈正酣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会计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递给廷和说: “这是2000元,你点一点。” 廷和接过信封,朝杨村长挥了挥手,怀揣着钱,脚步匆匆地直奔厂里而去。 此时的厂里办公室,永明正专注地忙碌着。他将四个齿轮仔细包装好,小心翼翼地装进帆布挎包里。试了试,大小倒是正合适,只是这沉甸甸的重量,让永明不禁皱了皱眉头。 廷和赶到时,永明刚好完成手头的工作。廷和将信封递给永明,永明接过信封,眼神认真而谨慎,他仔细地把信封里的钱装进内衣口袋,确认稳妥后,这才抬起头,和办公室里的众人一一告别。走到门口时,永明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廷和,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说: “师傅,我回来时一定给你捎一条金华火腿。” 说完,他转身离去,骑着自行车渐渐消失在厂门口外。 拖拉机厂办公楼的塔钟,敲响十点半时,永明就跨进了厂的大门。他赶到销售科,办公室里,苏达成正对着摊开的发货单皱眉,听见脚步声抬头时,看到永明急促闪进们来,问苏达成: “能不能与东风齿轮厂的朋友通个电话?通报一声。” 苏达成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墙角那部墨绿色的拨号电话:“销售科可以打长途电话。我先试试。” 电话接通的瞬间,电流声里传来遥远城市的喧嚣。苏达成握着听筒,在泛黄的电话本上反复核对号码,一刻钟的等待有点漫长,直到铃声再次响起, “东风齿轮厂总机已经接通。”接线员的声音裹着沙沙的杂音。 苏达成迅速报出“检测办公室”,听筒贴紧耳朵,接电话的女声被背景音撕扯得断断续续,在第三次重复“毕庶模”后,听筒里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回响。 “你电话来的正好,我刚到厂子来。” 毕庶模的声音带着刚进厂房的喘息。苏达成无意识摸着电话线: “明天早晨六点到金华,在家等我,具体事情见面再谈。” 挂断电话时,塔钟恰好敲响十一点。永明与苏达成对视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晚上7点半不到,永明和苏达成,乘公交车来到了火车站候车厅门口。仲昆正在四处张望,看见永明两人过来说: “你们真准时,我最喜欢和有时间观念的人打交道。”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卧铺票。排队买了3张,上、中、下铺各一张。苏师傅年龄最大,睡下铺。我睡中铺。永明年纪最小,睡上铺。说完,三人一同进了候车大厅,排队检票。 卧铺车厢。人不是很多,他们3人对面的3个铺都是空的。3人坐下后,仲昆说: “我找了个借口说只买了3张卧铺票,没有让仲明跟着来,这家伙鬼着呢,要防着他。这次到金华,我从岳父那里拿了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如果事情能办成。回去就说花了1200元钱,给金华的朋友买了台电冰箱。这1200元,你们俩人分开,一人600。我常年出差。知道出差花费大。只要咱们能把事情办成,回去我来交代。” 永明和苏达成互相对视笑了笑。 永明问:“那你呢?” 仲昆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缺钱,我有岳父这棵大树。” 第17章 柳暗花明 2.20 柳暗花明 凌晨的寒气还未消散,经过10个多小时的颠簸,早上6点多,火车缓缓驶入金华火车站。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渐息,仲昆、苏达成等三人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走下火车,踏入候车大厅。 苏达成从挎包中掏出一张金华市区地图,仔细端详后说道: “火车站离东风齿轮厂不到10公里。正好经过海棠西路毕庶模的家。” 仲昆眼睛一亮说:“我们先在车站旁边的商场,买一点鸡蛋、食用油,再买一盒化妆品,这些都是给女主人准备的。” 三人达成共识后,便朝着车站旁的外汇商店走去。在外汇商店里,他们依言买了一箱鸡蛋、一桶食用油,又来到化妆品柜台,用外汇券精心挑选了一瓶法国香水。随后,三人搭乘一辆出租车,朝着海棠西路毕庶模的家出发。 当出租车抵达海棠西路,司机询问门牌号时,苏达成摇摇头说: “门牌号儿我不知道,这条路上有一个公园的大门。你停在公园的大门口就行了。” 很快,司机在胡海塘公园大门前停下,问道: “是这个地方吗?” 苏达成左右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肯定地回答:“是这个地方。毕庶模是在公园大门对面儿的胡同里住。” 三人走进胡同,隔了两个门,便来到毕庶模家门前。苏达成轻轻按下门铃,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声音判断,应该就是毕庶模的夫人。房门打开,仲昆三人礼貌地走进内室。苏达成赶忙将手中的鸡蛋和油递给毕庶模夫人,接着又从挎包里掏出那瓶法国香水,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夫人看到香水的瞬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忙放下手中的油和鸡蛋,双手接过香水,嘴里不停地说着: “谢谢,谢谢!” 随后,她转头看向正站在一旁的毕庶模,兴奋地说: “这是真正的法国香水,只能用外汇券才能买到。我单位的会计,她老公是在外轮上工作,给她捎了一瓶一样的法国香水。她喷了以后到单位去,可招风了。” 说完,便满心欢喜地拿着香水走进了卧室。 趁着这个时机,仲昆从挎包里拿出茅台酒和中华香烟,塞到毕庶模手中,诚恳地说道: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我们是准备给苏师傅拖拉机厂做配套齿轮的工厂。刚开始生产,我们生产的齿轮,在试验台上过不了关。听苏师傅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因此专程请教你来了。” 说着,仲昆把带来的新旧齿轮都拿了出来,交给毕庶模查看。毕庶模接过齿轮,一眼就认出: “这是仿我厂的2956号儿齿轮。” 他又仔细观察,还用水果刀轻轻敲了敲,评价道: “钢火挺好,好像比我们的钢火好,你们是用哪家的合金钢?” 仲昆解释道:“我父亲干了一辈子合金钢铸造。4年前曾参加我们县里齿轮钢的攻关项目,他发明的配方曾获得二等奖。这个合金钢的配方就是他发明的。” 毕庶模再次仔细端详齿轮,说道: “加工工艺也不错,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毛病。我好像觉得齿向有点问题,这个需要用齿向测量仪来检测。这样吧,你们是不是还没吃早餐?在我这里凑合一下,我让内人做一点。” 仲昆连忙推辞:“不用麻烦你们。我们先在外面儿找个旅馆住下,然后逛逛市场,买点地方小吃就行了。” 毕庶模思索片刻,说:“这样吧,这门口有一家旅馆,挺干净的。我先带你们住下。你们到附近走一走,买点儿小吃。我拿着你们的齿轮到厂里,用我们厂的齿向测量仪检查一下,中午我到旅馆找你们,把测量结果告诉你们。我们厂的检测室是绝密的单位,连副厂长都不能进入,所以不能带你们进厂检测。” 这时,毕庶模的夫人听说三人要走,急忙从卧室跑出来,热情地挽留他们吃早饭: “我今天就是不上班儿,也要把客人招待好。” 苏达成等人再三感谢,才终于离开了毕庶模的家。 从家里出来,毕庶模将3人带到不远的湘江旅馆。一进门,店里柜台上的服务员就认出了毕庶模: “有客人。” 毕庶模答道:“是贵客,有房间吗?” 服务员问:“要住什么样的房间。” 仲昆马上说:“宽敞一点儿的,三人间即可。” 服务员说:“有,二楼201房间,三人间是套房。” 仲昆回答:“可以,有洗澡的地方吗?” “有,公共浴池,每晚6点开放到半夜12点。” “那好,就住201房。” 接着掏出了介绍信在前台登了记。 然后, 仲昆转身对毕庶模说: “你上班要紧,别耽误。我们住下,你就不用操心了。” 毕庶模回到家里。一进门,夫人就问道: “苏师傅找你有什么大事吗?” 毕庶模答道:“没有什么,只是测测几个齿轮的数据。” “这么点儿小事儿,就送这么大的礼?以后你帮上大忙,还不给你送一座金山?好好帮他们。” 夫人嘱咐道。 毕庶模到厂里以后,先到办公室看了一下派工单。他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到三车间取几个新产品的数据,看有无偏差,这是例行检测。 检测室一共4个人。一个女的在家生小孩。剩下三人有两人一直靠在车间跟踪新产品。今天只有毕庶模一人在监测室。因此,他拿到派工单,到车间抽检了几个样品,拿到检测室。在派工单上签上字,把样品放在派工单上。随后,他从图库里找出2956号齿轮的加工图纸,取出仲昆送来的产品,开始检测。那台日本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在他手中运转起来,探头在齿轮上精准移动,测得齿轮顶圆直径、齿根圆直径、分度圆直径的误差都小于0.01mm,一切看似正常。接着,齿形测量仪扫描过后,结果也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然而,当毕庶模将齿轮放在齿向测量仪上时,眉头瞬间皱起。屏幕上的数据显示,齿向直线度和倾斜度存在巨大误差。他深知,这个缺陷会让齿轮在高载荷运行时受力不均,加速磨损、引发噪声,最终导致断齿。毕庶模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个结论证实了他开始观测发现的缺陷是正确的。整个测量过程约两个多小时。临近中午毕庶模拿着派工单和在车间抽检的样品送到了办公室。对主任说: “这几个样品我都检测完了,没有问题。下午我老家来了几个人,我请假一下午,回家陪陪他们。” 说完回到检测室,拿着检测完的齿轮回家去了。回到家里,夫人上班中午不回来。他放下挎包,拿着测量好的齿轮。就到了湘江旅社201室。 201室内,仲昆和他的两位同伴不停地踱步,时而看向紧闭的房门,时而低头看表,焦虑写满了他们的脸庞。齿轮故障问题悬而未决,这不仅关系到工厂的生产进度,更可能影响到后续一系列项目的推进,此刻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毕庶模的检测结果上,然而等待的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他们心中满是忐忑,不知即将到来的消息是祸还是福。 就此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毕庶模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手中提着那个装有齿轮的帆布包。他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对三人说道: “断齿的原因找到了,与我估计的一样,是齿轮的齿向出了问题。齿轮的直线度和倾斜度都出了误差。” 仲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问道: “有解决办法吗?”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有,主要是齿轮加工最后一道研磨工序。你们用的是什么磨床?完成齿轮研磨。” “我们用的是南京产的恒齿机研磨的。”仲昆赶忙回答。 “那最好。”毕庶模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南京产的珩齿机是现在齿轮加工最好的研磨机床。他们试制机床时,分度盘的设计还采用了我的一条意见。刚使用这台机床时出现问题不奇怪。我看这样,你们现在就回去,先加工出一批齿轮坯料。我明天去单位请假,正好我的叔叔在东北患了癌症,单位很多人都知道,我以此为理由请几天假,到你们厂教使用恒齿机。我给你们带来了2956号齿轮的加工图,这可是保密图纸,别人是搞不到的。上面有齿轮加工的各种参数。你们下午找个照相馆照一下。回去洗出来就能用。” 仲昆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不用到照相馆,我随身带着照相机。” 说着,他迅速从背包里掏出照相机,小心翼翼地摊开图纸,全神贯注地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拍摄下来。拍完后,他抬起头,对毕庶模说: “能不能买到车票,我们今晚就走。” 他恨不得立刻回到厂里,将这些宝贵的信息付诸实践,解决困扰已久的齿轮难题。 毕庶模摆摆手,自信地说:“这容易,今晚有一趟金华到北京的快车。车上的乘警我认识,我今晚把你们送上车,上车补票就可以了。下午,你们到市区买点当地的土特产,顺便儿游览一下市容,好不容易来一次。晚上4点半,我来这里找你们,咱们一起去火车站旁边的清和园,我请你们吃顿饭。饭后就送你们上火车。火车10点钟开,咱们9点钟之前就要随乘警进站上车。” 听到这番周全的安排,仲昆三人心中满是感激。原本被齿轮故障笼罩的阴霾,此刻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他们知道,有了毕庶模的帮助,齿轮加工的难题或许很快就能迎刃而解,工厂也能重新步入正轨。这正迎合了那句古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2.21 回家的路 毕庶模离开后,仲昆看向永明和苏达成,“你们俩在房间等我,我到楼下前台,给家里挂个长途电话,把这个喜讯告诉家里,让父亲安心。另外我看到旅馆旁边还有个照相馆,我去把图纸的底片洗出来,回厂好用。”话音落下,他脚步轻快地下楼,楼道里还回荡着隐约的哼曲声。 约莫十分钟后,仲昆推门而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父亲听到喜讯后直说,太好了,太好了。”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熟练地抽出一叠钞票,分别数出两个六百元,郑重地递给永明和苏达成, “这个钱你们拿着,这是我开始答应你们的,我要信守承诺。另外没有你们俩,这个事情也办不成,有什么事我兜着。咱们现在已经没有负担了,下午去逛街,买点土特产,回家孝敬一下老人。” 三人下了楼,海棠西路的阳光仿佛也沾染了他们的喜悦,变得格外温柔。 街道上热闹非凡,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欢快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他们走进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琳琅满目的糕点整齐排列,色泽诱人。永明拿起一块造型精致的酥饼,仔细端详,“这糕点看着就好吃,我妈肯定喜欢。”苏达成则在一旁挑选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多买几盒,给亲戚朋友也带点。”仲昆笑着对老板说:“老板,这几样都给我们包起来。” 他们一路逛,一路买,手里渐渐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欢声笑语在街道上回荡,过往行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被这股喜悦的氛围所感染。阳光依旧明媚,洒在三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上,为这美好的一天,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难忘的金色光芒。 当他们路过一家古色古香的火腿坊时,深褐色的匾额上“金华火腿”四个烫金大字吸引他们。 “这火腿闻着就地道!” 仲昆率先跨步而入,店内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腌制好的火腿,犹如一片棕红色的“火腿森林”。店主见有客人上门,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用带着方言腔调的普通话介绍: “几位眼光真好!咱们这火腿都是用本地两头乌猪后腿,经冬腌制、春晒、夏藏,足足三年才出的货!” 说着,他利落地取下一只火腿,转眼间就切出一盘薄如蝉翼的火腿片。苏达成忍不住拿起一片轻嗅,浓郁的咸香混着肉香直冲鼻腔, “确实是好东西!我爷爷就好这口,下酒一绝!” 仲昆二话不说,指着架上最大的一只火腿:“老板,来四只,要年份久的,再帮我们真空包装好。”店主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还附赠了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火腿碎末,“这是自家腌的边角料,回去炖汤鲜得很!” 他们一路逛,一路买。仲昆对他两人说:“四只火腿,你俩每人一只,另外两支,我留给老爷子和老岳父。”说说笑笑就回到湘江旅馆。 正当仲昆三个人在房间里各忙各的打理着个人的行李时,毕庶模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仲昆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一刻了,时间过得真快。毕庶模拍了一下手里的食盒: “你嫂子一直过意不去,今天特地提前回家给你们做了一个烤火鸡。外脆里嫩,这是她的绝活。让我给你们捎来晚餐享用。”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在前台把账结了这时外面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仲昆说:“这次我委托前台叫的出租车。” 四个人上了出租车,直奔金华火车站驶去。毕庶模嘱咐司机。送我们到清 和园。 暮色浸染金华火车站时,铁轨的轰鸣与站台喧嚣尚未褪去。几步之遥的请和园,飞檐在暖光里勾勒出江南轮廓,隔绝出一方隐秘天地。 毕庶模四人进入他事先预定的包厢,瞬间包厢热闹起来。待金华火腿、砂锅鱼头、烤火鸡摆满圆桌,觥筹交错间,话题自然转向合作。 \"咱们相识多年,如今新老朋友正该再闯一番。\" 毕庶模举杯对苏达成直言。仲昆一饮而尽,展现出往日的豪迈;永明推了推眼镜,审慎分析风险;苏达成则强调把握机遇的魄力。不同的观点在碰撞中交融,酒盏起落间,仲昆精心策划的未来的蓝图已在酝酿之中。此时仲昆起身走出包间,来到前台接了账。 暮色漫过天际线时,包间里仲昆抬手看表,指针恰好压在八点三十分的刻度上,他说: “已经八点半钟了,我们先到火车站,不要让人家等咱们。” 四人鱼贯而出,毕庶模刚要迈步走向前台,仲昆的手已经搭上他的小臂:“你不用去了,我已经把账结了。” 毕庶模愣在原地,脸上浮起赧然的笑: “你们来金华是客人,应该我来招待你们,让你来结账这多不好意思。” “什么你们我们的,咱们是一家人,谁结都一样。”仲昆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感恩的念想。这话让毕庶模眼眶微微发烫。 夜风裹挟着铁轨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行车公寓的玻璃门在夜色里泛着暖黄。乘警小冯从传达室探出头,腕间的机械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快步迎上来,与值班员低声打过招呼,便领着众人穿过泛着青苔的石板路,站台尽头,左侧绿皮火车车厢静卧在铁轨上,“金华—北京”的标牌格外醒目。 冯乘警把他们带到了17号卧铺车厢。正好列车长也在这里,仲昆马上从背包取出四盒中华烟,冯乘警和列车长每人两包,两人也没客气,迅速装进了衣袋里。列车长对他们说:“这节车厢是乘务员休息的,你们在这里不要大声说话,别影响乘务员休息。开车后,我到卧铺车上查一下,看有没有剩余的卧铺。如果没有的话,你们就在这里休休息。等过了枣庄之后,我过来给你们补票。” 月台广播突然响起检票提示,冯乘警拍了拍毕庶模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客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仲昆跟着走下台阶,碎石子在脚下咯吱作响。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毕庶模被握得有点疼。 “我们先回去等你,你请好假以后,打个电话给我。厂里的电话和我家的电话号码你都知道,到时候我们到车站去接你。”仲昆松开手时,火车汽笛突然撕裂夜空。毕庶模望着逐渐启动的列车,车窗里仲昆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铁轨尽头的暮色里。 凌晨五点多,列车厢内昏暗寂静,乘务员休息车厢关闭了广播,悄然无声。睡梦中的仲昆,突然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列车长关切又严肃的面容。 “下一站是枣庄车站。你们离家只有两站了,准备一下,不要坐过了车。我现在给你们补3张票,每张票5.5元,共16.5元。补完票后,到餐车等候。仔细听到站的广播。你们补了票,下车后就凭票出站,没有麻烦。记住你们3个人出站时要分开走。最近铁路上查逃票查的很严。” 仲昆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连忙叫醒同路的两人,配合列车长补好了车票。 原来,乘务员休息的车厢,为了不影响乘务员休息,关闭了广播。也正因如此,列车长才特意提醒仲昆三人到餐车等候,以免错过站点。补完票后,仲昆三人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朝着餐车走去。刚在餐车坐下没多久,火车的汽笛声便响起,缓缓驶入了枣庄车站。 仲昆靠在餐车的椅背上,抬手看了看表,心中默默计算着,离到家还有一个多小时。车厢内灯光昏黄,旅途的疲惫和困意一阵阵袭来,让人昏昏欲睡。仲昆见状,从背包里摸出一副扑克,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对身旁的两人说道:“坐着无聊,还瞌睡,不如咱们三个人争上游,一会儿就到家了。” 于是,三人在餐车里摆开了牌局,你来我往,原本沉闷的氛围渐渐被欢声笑语打破。时间在扑克牌的起落间悄然流逝,六点刚过一点,火车缓缓停靠在城里火车站。仲昆三人迅速收拾起扑克,随着人流依次下车。按照列车长的嘱咐,他们刻意拉开距离,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顺利通过了出站口。 出了站,三人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重新集合。仲昆看了看表,又望了望四周,说道:“咱们三人,打辆出租车。先送我回家。然后送你们俩。上午7点半钟,我到拖拉机厂家属宿舍找永明,我们一起骑车回齿轮厂。”两人点头应下,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三人上车,朝着仲昆家的方向驶去。 在出租车里,仲昆下车后,坐在后排的苏大成和永明则小声交谈着。苏大成压低声音对永明说: “姜还是老的辣,这个杨仲昆是个老江湖。能量大,将来必有大作为。现在看来,他与他父亲和哥哥,不是一条心。你将来投靠他时,一定要小心。” 永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上午七点半,阳光已经洒满了街道,仲昆准时来到拖拉机厂家属宿舍。他轻轻敲响永明家的门,片刻后,永明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跨上自行车,迎着晨光,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骑行而去。 第18章 暗流与希望 2.22 暗涌与希望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匆匆而过,仲昆和永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杨家庄熟悉的街道上。 仲昆拍了拍永明的肩膀,说道: “永明,你先回厂向你师傅汇报情况,我回趟家,把在金华给二老买的土特产送回去,随后就到厂里。” 永明点点头,应了一声,便朝着工厂的疾驰而去。 永明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空荡荡的,师傅并不在。他将装着齿轮的帆布包轻轻放在桌子上,便转身朝着车间的方向疾步而去。铸造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断,热浪扑面而来。永明一眼就瞧见廷和穿着满是污渍的工作服,正与仲明还有一个陌生的新工人专注地浇筑齿轮毛坯。地面上,二三十个齿轮毛坯整齐堆放着,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显然是今天早晨的劳动成果。 廷和见永明走进来,赶忙将手中的活交给老李师傅,利落地脱下工作服,和永明一同走进了办公室。一落座,廷和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仲昆呢?他去哪儿了?” 永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回家把从金华捎来的东西送回去了,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走了进来。见到廷和,他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与得意: “爸爸,我们回来了。这次去金华没想到这么顺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接着说: “金华那边的质检员毕庶模是苏达成的朋友,他给咱们检测齿轮冒了很大的风险。为了能顺利办成事儿,我采用了双攻战术。一是用外汇券给毕庶模的夫人买了一瓶法国香水,二是给他们家买了一台日产的电冰箱。毕庶模想办法把监测室的人支走,花了半天时间为咱们的齿轮做了检测。” 接着,仲昆绘声绘色地将此次金华之行的全过程详细地述说了一遍,期间还不时加入些生动的细节描述,仿佛要将当时的紧张与惊险一一重现。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可是绝密文件。咱生产的齿轮,就是仿他们厂的2956号齿轮。拖拉机厂给的图纸只是用来加工坯料的,真正的参数是绝密的,锁在监测室的保险柜里。毕庶模找了个理由,从办公室主任那里要来了保险柜的钥匙,才把图纸偷了出来,我用照相机全拍了下来,在金华就全部洗出来了。明天让仲明在家把图纸对照照片绘出来,等过两天毕庶模来指导的时候就能用。明天我替仲明和您操作中频炉,让他安心在家画图。” 廷和说:“不用等到明天。马上让永明去替换仲明回来,我向永明交代一下中频炉的操作程序,他内行,我一说就行。” 话音落下,便立刻着手准备。永明迅速找来一张白纸,廷和边说边示意永明记录: “现在计划中频炉每天生产4炉,每炉出30个齿轮,毛坯每炉用料150kg,分三次浇筑三个沙箱。具体温度控制这方面,老李师傅会告诉你的。每炉添加材料:铁棒26公分的36支;加一只24公分的锰铁棒;这些都已切割好,贵金属我已称好,分别装在4个盒子里,每次用一个盒子的贵金属。浇筑好以后,每次等候1个半小时才能打开沙箱。这是退火,退火时间不能差。听明白了没有?” 廷和字字清晰,将关键要点一一强调,永明微微皱眉,认真消化着这些信息,随后郑重说道: “我重复一遍,看对不对。” 接着,他对照记录,将操作程序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廷和专注地听着,待永明说完,满意地点点头: “你记录的对,没有错。” 得到确认后,永明紧紧攥着那张记录纸,快步朝着铸造车间走去,顺利将仲明替换了回来。 仲明回到办公室,仲昆见状,赶忙上前,将按照照片内容画图的任务向他交代。仲明面露难色,无奈说道:“制图用的图板、丁字尺、三角尺及绘图仪全部都在原单位的厂子里,我走时一点儿都没有动,现在回去拿,恐怕这些东西都不全了。这都不是我个人的。”话语间满是担忧。 仲昆却不以为然,拍了拍仲明的肩膀,爽朗地说: “那就不用去拿了,百货公司卖文具和办公用品的都有,我们去买一套就行了,反正将来我们都有用。去金华我还剩了500多元钱,买这些东西用不了。我陪你现在就去买,下午就买回来了。” 说完,拉着仲明便往外走,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大门口。 仲明、仲昆兄弟俩很快就到了城里最大的百货公司。琳琅满目的商品间,他们径直走向文具和办公用品柜台,熟练地挑选着图版、丁字尺、三角尺,还有各类绘图仪器和描图笔,又添置了一卷硫酸纸,这些都是绘制底图的必备之物。考虑到图版携带不便,仲明最终只买了一个2号图板。待采购完毕,兄弟俩踏上了回厂的路。返程途中,仲昆率先打破沉默: “据金华毕庶模说咱厂的齿轮合金钢质量很好,比他们厂的齿轮钢好。咱父亲的合金钢配方很重要。回厂后,你把配方给我看看,我要研究研究。” 仲明脚步一顿,父亲郑重的嘱咐在耳边回响,他神色如常地回应: “配方我手里也没有。父亲谁都不告诉,料都是他一个人配的,都记在他脑子里。从来没有看见文字方面的东西。这次回去后,你可以向父亲要。” 话语间,兄弟俩各怀心思,继续朝着工厂走去。两人半下午才回到厂里。父亲看着他们带回的绘图工具,眉头微皱: “图纸不是保密的吗?回家画,不在厂里画。人多嘴杂。” 仲明点头应下,带着工具回到家中。静谧的房间里,他专注地对着仲昆拍摄的照片绘制图纸,不到一下午,便将所有图纸画完,并细致地标注好参数,每一笔都凝聚着专业与严谨。 另一边,仲昆没有同仲明回家,而是独自在厂内徘徊。他首站来到小白的精密铸造车间,目光紧紧盯着每一道工序,不放过任何细节,还详细询问石蜡的配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要点。随后,他在中频炉周围驻足良久,永明操作中频炉时行云流水的模样,让他暗暗点头——若将来组建新厂,永明必定是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在加工车间,他只是匆匆转了一圈,心里已有盘算:这些技术工人,凭借财力不难招募,无需在此过多费心。 抱着探究的心思,仲昆又转回中频炉旁,看着父亲和永明专注地铸造齿轮毛坯。不经意间,他想起西北角新建的配料室,那扇虚掩的门仿佛有着神秘的吸引力。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墙上的木板却让他瞬间来了精神。他快步上前,满心期待能找到合金钢配方,结果却大失所望——木板上记录的不过是贵重金属的进货数量。 殊不知,仲昆在厂内的一举一动,都被廷和尽收眼底。望着儿子略显急切的身影,廷和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下班前,中频炉完成了四炉合金钢的浇铸,120个齿轮毛坯相继出炉,顺利达到廷和预期。而晓芬带领的团队也成果斐然,两天时间加工出160个齿轮坯,滚齿机虽仅工作一天,也产出了70个齿轮坯。看着生产线上忙碌却有序的景象,廷和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只是仲昆的异常举动,仍如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不知这场关于配方与未来的暗涌,还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2.23 仲昆的野心与规划 在铸造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中,仲昆缓缓走出车间。 回到办公室,仲昆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目光不时落在手腕上的手表和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讯息。沉默片刻后,他伸手抽出一支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吸,当第三根香烟点燃时,电话铃声响起, 仲昆赶忙抓起听筒,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公,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马媛的声音:“今晚你能不能回来?爸爸找你有事要问。” 仲昆稍作停顿,语气不定地回应: “回去可能稍晚一点儿。” 放下电话,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起。这次是毕庶模打来的电话。 “我刚下班儿,就在外面儿给你挂了电话。厂里说话不方便。我今天好不容易才请的假。开始主任批不准,因为检测室少了个生孩子的。本来人手不够,我走后就剩两个人了。后来我找到了管我们的副厂长,才准了我4天假。我今晚,就乘到北京的快车去你们那里,明天早晨6点钟到。不多说了,我回去准备一下。” 仲昆放下电话,他立刻起身,快步返回铸造车间,找到廷和,说道: “我刚才接到金华毕师父的电话。他明天早晨到城里火车站。我要和永明今天回城,找苏达成商量一下接待的事。估计拖拉机厂也要出面接待。” 廷和听后,马上转向永明:“你赶快收拾一下,和仲昆回城。明天毕师父来后,先请到咱厂指挥我们先生产几个齿轮,然后拿到拖拉机厂去做试验。怎么招待,你们说了算。” 永明应声而动,迅速脱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简单洗了洗手,便跟着仲昆匆匆离开车间,朝着城里赶去。 就在这时,仲明走进车间,对廷和说道: “图纸我已画完,画的是底图。蓝图要到城里机械局资料室里去晒。过去这几天,我亲自去晒几张。底图我已放在办公室抽屉里。” 廷和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把吴宏叫到办公室。咱们商量一下明天加工的事情。我到办公室去等你们。” 廷和将车间的事务简单安排给老李师父后,也朝着办公室走去。没过多久,仲明带着吴红来到办公室。廷和让仲明取出刚画好的图纸,递给吴宏,询问道:“根据这些图纸,你可以加工咱们生产的齿轮吗?” 吴红接过图纸,全神贯注地盯着,反复查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参数我一时还看不明白,好像加工时使用的,但是单位看不明白。不像是尺寸或者角度,好像是代码。” 廷和神色凝重,沉声道: “那只有等明天毕师傅来了以后,你认真的问他,把所有疑问都问清楚。否则走了以后无人可问。” 吴宏离开后,仲明凑近廷和,压低声音说:“去买绘图仪的路上,仲昆向我要合金钢的配方。我想起你的嘱咐,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叫他直接问你。” 廷和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语气充满忧虑: “老二狡猾的很,他不会直接问我的。看来咱们还真要放着他点儿。”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一场关于生产、技术与人心的博弈,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 。 拖拉机厂车间里仲昆和永明在试验台旁找到了正在调试设备的苏达成。 \"小苏!\"仲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毕庶模明天就到,咱们得赶紧合计下。\" 苏达成摘下护目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怎么打算,我们都听你的。\" 仲昆往墙角挪了挪:\"明天一早,咱们三个去车站接人。找家干净馆子吃碗热乎面,我和永明陪他去齿轮厂。你留在这儿把试验台再校准校准。等齿轮加工出来,永明立刻送回来做测试。要是数据达标,我就留毕庶模在杨家庄指导量产。\" \"那齿轮试验后,我干什么?\"永明插话。 仲昆从口袋掏出烟盒,给两人散了烟:\"你小子最忙的就是这会儿!送完齿轮立刻做测试,完事打个电话。带着样品再杀回杨家庄。第三天下午,咱俩陪毕庶模回城。就说拖拉机厂要设宴,让我岳父安排他住宾馆。晚上请他去马媛表哥那儿放松放松,洗洗澡打打麻将,输个千把块联络感情。\"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第四天带他在城里转转,最后去我岳父商场挑些特产。晚上送上火车,第二天早他就能到金华。\" 苏达成把烟蒂踩灭在胶鞋下:\"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试验台的传感器得提前校准,不然数据不准。\" 暮色如墨,将城市悄然笼罩。当仲昆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裹挟着饭菜的香气,瞬间将他从奔波的疲惫中唤醒。餐厅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摆放整齐的碗筷与热气腾腾的菜肴,勾勒出温馨的日常图景。马媛率先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开饭了。” 她的话语里藏着关切,仿佛在埋怨仲昆归家太迟,又似在庆幸他终于归来。 仲昆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将目光转向岳父:“我刚从拖拉机厂苏达成那里回来。金华的毕庶模,明天早上到火车站,我们商量接站的事。” 坐在岳父身旁的女儿小燕,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岳父:“老爷,这些天怎么很少能见到爸爸?他干什么去了?” 孩子的问题直白而纯粹,满是对父亲的思念与不解。 岳父慈爱地摸了摸小燕的头,笑着解释道: “你爸爸准备去挣大钱,等将来你长大供你上好学校念书。” 话语中饱含着对外孙女的疼爱。 “上学还要花钱吗?” 小燕歪着头,天真烂漫的提问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当然,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呢。” 岳父耐心地回答。 仲昆在空位上坐下,岳父随即对岳母说道:“快上饭,吃饭后我有要事与仲昆商量。” 饭后,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暖色调的台灯下,岳父目光深邃,率先打破沉默: “我在上海的商业好友告诉我,上海的股市已经形成,日本的股市这两年成倍的翻番。我在你表哥那里还存了一笔钱,我们俩合起来十万八万是有的。我想投资股市,你觉得怎样?” 他的话语看似是在征求意见,实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仲昆心中了然,微微思索后回应道:“爸爸,股票这方面我不懂,也是刚刚听说的。但是我觉得,开工厂行,只要选好有市场潜力的产品,挣钱是不难的。譬如我父亲搞的齿轮厂,尽管有一些难度,但如果搞起来,发展潜力潜力很大。按照现在的生产能力,一个月生产2000 - 3000个齿轮,没有问题。一年至少能生产2.5万到3万个。按照每个盈利20元算,年纯利也在50万元以上。不仅当年能收回投资,而且还有盈利。”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展现出对实业发展的深入思考与精准判断。 岳父目光灼灼,紧追不舍:“你准备怎么办?” 仲昆说:“3年之内,我帮父亲把工厂做大。我积累一部分资金、技术和人脉。争取年盈利达到一百万。三年之后,我想办法另起炉灶。反正厂子最终要归仲明,不会落到我头上。”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规划,字字句句皆是对未来的筹谋。 岳父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没看错你。这次从金华来的毕庶模是个人才。你一定要抓住,不能让他跑到你父亲那里。这次我出面招待一下,看看他的水有多深。你的这些计划,一定不能让永明他们知道。对他们要用慢功,水到渠成。”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声谋划着未来的商业蓝图,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而屋内的谈话,却为未知的前路点亮了一盏明灯 。 第19章 试验成功 2.24 试验成功 清晨,火车的汽笛声,划破了小城宁静的晨幕。仲昆、永明与另一位同伴神色焦急,在出站口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望向站台方向。不多时,稀疏的人流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毕庶模身着浅灰色风衣,风吹过,本就凌乱的头发愈发四散,那副黑框眼镜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仲昆一眼就认出了他,赶忙拨开人群,快步挤上前去,热情地接过毕庶模手中的手提包,一起挤出站口。早已在外面等候的苏大成、永明一同迎上来,四人迅速跨进门口等候的出租车。 “去立英小吃。”仲昆对司机说道。 出租车在街道上疾驰,晨雾还未完全消散,街边的店铺也才陆续开门。很快,出租车停在了立英小吃店门口。这家小吃店门面不大,却坐满了顾客,店内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仲昆一边带着毕庶模往里走,一边介绍道: “这家小吃店历史悠久,它的油煎包子是当地的一绝,配上一碗热腾腾的豆浆,那才是早餐的绝配。” 四人在角落寻得空位坐下,热气腾腾的油煎包子和豆浆很快上桌。金黄酥脆的包子皮,咬一口,鲜美的汁水四溢;醇厚的豆浆暖了胃,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大家吃得很快,等吃完时,天已大亮。 苏大成放下碗筷,对毕庶模说: “我不能陪你们到齿轮厂,我要提前到拖拉机厂调试试验台的传感器,等你们加工好的齿轮送到以后马上做试验。” 说罢,与众人匆匆告别,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仲昆三人又打乘一辆出租车,直奔杨家庄的齿轮厂。此时,齿轮厂的上班铃刚刚响过,出租车就稳稳开进了厂里。仲昆对司机说: “你在我们这里吃过早餐,再等最多40分钟,我们就能加工好两个齿轮,然后你就拉着这位赵师父,回城里拖拉机厂,在这里等候的车费我们付。” 司机点点头,将车停在一旁。出租车刚停下,廷和和仲明就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仲昆急忙下车,先是将毕庶模介绍给廷和: “这是东风厂的毕师父,齿轮方面的专家。” 又转头对毕庶模说: “这是我父亲,齿轮厂的厂长,那一位是我的哥哥。” 几人相互握手致意后,便一同往办公室走去。走进办公室,仲昆看到正在打扫卫生的仲芳,说道: “姐姐,麻烦你把司机带到村里的饭店,为他准备一顿早餐。你陪他慢慢吃,吃完后回厂,等着齿轮加工好以后拉永明去拖拉机厂做试验。” 仲芳停下手中的活,点头答应,带着司机离开。 仲昆把毕庶模让在茶桌前坐下,让仲明把画好了的图纸交给毕庶模。毕庶模看了后说。图画的很专业,这些参数,我早背熟了,加工时不用图纸。廷和一面倒茶,一面问毕庶模: “毕师父,滚齿机加工好的齿轮到珩齿机上,加工一个需要多长时间?” 毕庶模说:“熟练工人不到七、八分钟。新手最少十五分钟。” 站在旁边的吴宏说:“我开了10多年的磨床,珩齿机在南京也学了一个多星期。那张加工图,我昨天看了半天都看不懂。” 毕庶模说: “这个容易,我一天就教会你了。你有10年的磨床经验,很快就能上手。” 说着就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对廷和说: “杨厂长,咱们现在就到车间看看。” 说完六个人一同到了加工车间珩齿机旁。毕庶模让吴宏将原来加工好的一个齿轮安装到夯齿机上。让吴宏把加工图拿出来。告诉他: “你看这里标明的直线度参数。斜线的左上侧标明的是加工尺寸,单位是微米;斜线的右下侧标明的是角度,单位是1%度。珩轮上的分度盘使用微调旋钮。” 吴宏眼睛一亮,说: “你一说我就明白了,只是现在齿轮上的这两个数据我不知道,无法操作珩齿轮的进度和微调度。” 毕庶模说:“你现在齿轮的这两组数据,我已经测量好了。”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本儿。这上面都记着: “这是滚齿机生产产生的固定数据。后面的数据,各种齿轮数据不同,这个数据。需要用计算机才来完成,目前我国还不具备这个条件。但这个可以通过齿向测量仪来完成。生产齿轮的厂子一定要有一台齿向测量仪。” 廷和问:“可以买到吗?” 毕庶模说:“可以,国内现在有仿制的。价格也不高,大约4~5万元左右。你们一定要买一台,我抽时间过来教你们,两天就学会。” 吴宏说:“毕师父,我照你的吩咐,按照图纸,把我原来加工还剩下的5件齿轮,加工一下,你看行不行?” 毕庶模点头答应。 吴宏启动了机床,把已安装的齿轮,按图纸标的参数,参考毕庶模记录在小本儿上的参数,不到两分钟就加工完。卸下后。毕庶模用眼看了看说我看差不多你再加工两件送到苏大成那里试验一下。很快,吴宏就将剩下的5个齿轮全部加工完。 赵永明怀里紧紧抱着装着5个新加工齿轮的挎包,脚步匆匆地跨进院子里等候的出租车。坐进车里,赵永明长舒一口气,对司机说道: “师傅,去拖拉机厂,麻烦快点!” 出租车疾驰在道路上,车轮卷起阵阵尘土,赵永明的心也跟着一路悬着,他不时看向窗外,盼着能快点到达。车刚在拖拉机厂门口停下,赵永明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钱递给司机,同时说道: “一个小时后再麻烦你一下,还是到这里,拉我回齿轮厂。” 话音未落,他便迅速推开车门,提着挎包朝着试验台的方向飞奔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响。 试验台前,苏达成早已将一切准备就绪。试验台嗡嗡作响,所有的传感器都调试完毕,只等关键的齿轮到位。看到赵永明气喘吁吁跑来,苏达成眼神一亮,赶忙迎上去。 赵永明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实验操作中。和上次一样,他熟练地启动试验台,将载荷设定为额定载荷的50%。此时,齿轮开始缓缓转动,运转十分平稳,各项监测参数也都稳稳地处于正常范围内,二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随着赵永明逐步增加载荷,齿轮的工作状态开始悄然发生变化。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80%时,齿根应力上升至200mpa,振动幅值也略有增加,达到0.12mm\/s ,不过齿面依旧光洁,没有出现任何磨损迹象。赵永明全神贯注,手中的笔快速记录着每一个数据,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载荷继续攀升,当达到额定载荷的110%时,齿轮竟然依旧没有异常情况出现。短暂的惊讶过后,赵永明和苏达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在短暂检查确认安全后,赵永明决定继续按照方案加载。 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150%时,齿轮终于有了反应,发出轻微的振动和噪声。但令人惊喜的是,运行了20分钟,齿轮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按照常规标准,此时齿轮已经通过测试,达到合格水平。然而,为了更深入地了解齿轮的性能极限,赵永明和苏达成相视点头,决定继续挑战,将载荷加大到180%。 为了安全起见,两人都戴上防护面具,眼神中既有紧张又充满期待。试验在紧张的氛围中进行着,每一秒都仿佛格外漫长。20分钟过去了,齿轮只是噪声稍微大了一点,其余情况一切正常。 那一刻,赵永明和苏达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两人兴奋地互相拥抱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试验齿轮卸下,赵永明伸手摸了摸,齿轮只是温度有些上升,并无大碍。 紧接着,他们又安装上一个新齿轮进行测试,结果与第一个如出一辙。此时,出租车还未到来,赵永明看着剩下的齿轮,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探索欲,决定再试验一个。不出所料,测试结果差不多,卸下后,齿轮温度虽高,但并不烫手。 赵永明难掩心中的喜悦,快步跑到检测室,抓起电话就拨回厂里。电话那头,仲明刚一接听,赵永明就激动地喊道: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们的齿轮超额完成实验!具体情况我回厂说!”放下电话,赵永明望着试验台,眼中满是自豪与憧憬,他知道,这次实验的成功,将为齿轮厂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 2.25 廷和梦想成真 永明紧紧攥着装有5个试验完齿轮的帆布袋,脚步匆匆地来到院子里,迅速坐进早已等候多时的出租车, “师傅,去齿轮厂,越快越好!” 随着一声急促的催促,出租车疾驰而出,扬起一路烟尘,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飞驰而去。 在齿轮厂内,廷和得知齿轮试验成功的消息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大概是全厂最高兴的人了,回想起这些年为了齿轮研发所付出的无数个日夜,那些挑灯夜战的疲惫、遭遇瓶颈时的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幸福的泪水。四年前,他们怀揣着的齿轮钢梦想,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终于实现。 廷和难掩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地找来仲明、仲昆商量庆祝之事。一番商议后,三人决定当晚在村里的饭店举办庆功宴会,要把在研发过程中给予极大帮助的杨村长、巩主任和郝乡长都请来,同时也不能忘了全厂的员工,毕竟这成功凝聚着每一个人的心血。廷和当即拨通了杨村长的电话,语气中满是兴奋: “杨镇长,今天是报喜来了,齿轮今天上午试验成功了。今天晚上,我们想在村里的饭店举行一个小小的庆功庆宴。主要宴请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的南京来的毕师傅,另外请你把龚主任、郝乡长都叫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电话那头,杨书记爽朗的笑声传来: “那真是值得庆祝。齿轮试验成功,不光是你们厂的光荣,也是我们村、我们乡的光荣,下一步,就看你们怎样把产量搞上去。饭店的事,你不用管了,有我去张罗,你晚上只管带人来就行了。” 当永明带着试验好的齿轮回到齿轮厂时,已是午饭时间。他下了出租车,提着帆布袋,快步走进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于是,他随手将帆布袋往办公桌上一放,便朝着餐厅走去。刚踏入餐厅,仲昆就眼尖地瞧见了永明,赶忙伸出手,热情地招呼他: “永明,快过来!” 并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让永明在大圆桌旁坐下。永明坐下后,扫视了一圈围坐在大圆桌旁的众人,除了仲昆,还有满脸喜色的廷和、远道而来给予技术支持的毕庶模、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沉稳干练的吴宏,以及同样面带笑容的仲明。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永明身上,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关切,似乎都在等着永明分享试验过程中的点点滴滴,一场充满欢笑与温情的庆功前奏,正在这小小的餐厅里悄然奏响。 永明坐下,开始向众人讲述齿轮试验的过程。他将整个试验过程缓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叙述到位,仿佛又将众人带回到了紧张的试验现场。话音稍作停顿,永明补充道: “在试验中,当我把载荷加到百分之180时,我和苏达成都换上了防护服,本以为会出现意外状况,可结果一点儿事也没有。经过20分钟的试验后,我们仔细查看了齿轮,惊喜地发现没有软齿现象。要知道,东风厂的齿轮,过去实验时,载荷达到180%的时候,都出现过软齿现象。这充分说明,咱们厂的合金钢比东风厂的耐用性好太多了!毕师傅不愧是齿轮界的高手,当时他仅仅用水果刀敲打,就断定咱们厂的齿轮合金钢比他们厂的好,实在是令人佩服。” 毕庶模听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认可,说道: “从这一点儿看,你们的合金钢潜力巨大,很可能适用于制造高速齿轮,像航空发动机用的齿轮。我回厂以后,可以找一些相关资料和产品样品给你们,相信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廷和静静聆听着,内心的激动难以抑制。这些成果与交流,让他对自己厂里齿轮的发展更添信心,特别是对于齿轮合金钢的研制,决心愈发坚定。在他的心里,还藏着一种配方,他坚信那更加成熟,只要付诸实践,必将带来更大的突破。 时光在热烈的讨论中悄然流逝,午饭过后,廷和安排仲昆和永明陪同毕庶模到办公室休息。而他则与仲明脚步匆匆,直奔加工车间。一到车间,廷和便让大家从餐厅搬来几把椅子,一场临时的生产调度会随即展开。廷和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员工,率先发言: “大家都知道了,咱们的齿轮已经成功过关,并且质量比东风厂的还要好。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我们不能满足于此,下一步,我们就要甩开膀子,加油干,把产品数量搞上去。我简单估算了一下,咱们要达到每个月生产3000个齿轮,精密制造,就必须保持每天出130个砂型,这样才能确保铸造车间每天生产120个合格的齿轮毛坯。再经过车床、滚齿机、夯齿机三道工序,每天至少要生产115个齿轮,才能完成任务。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哪道工序完不成任务,星期天就别休息了!现在看来,加工车间仅靠一班生产,根本完不成任务。所以,我让仲昆这几天再从城里找3个工人,再配上3个徒工,实现两班生产,争取在这个月10号达到这个生产计划!” 廷和话音落下,车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片刻后,晓芬率先表态: “厂长说得对,加工车间目前主要就是操作工数量不足,得尽快增加人手,不然很难保证生产进度。” 会议结束,廷和立即安排仲明去找杨书记,严肃地叮嘱道:“再从村里招5个人,一定要有中专以上文化的。加工车间安排3个,淬火老李师傅那边和中频炉各增加一个,这事可不能马虎,关系到咱们厂的发展,必须尽快落实!” 廷和从加工车间出来,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办公室。此刻,仲昆、毕庶模和永明正围坐在茶几边,悠然地品着茶。茶香袅袅间,廷和也在茶几旁落座,目光温和地看向毕庶模,关切地问道: “还习惯吧,乡下条件比不上城市,你打算住几天?” 仲昆不等毕庶模开口,便接过话头说道: “毕师傅只准了他4天假,明天在厂里再待一天,下午我和毕师傅去拖拉机厂,拖拉机厂邀请他去,明天晚上的晚饭都安排好了,毕师傅让我陪着。” 廷和微微点头,仲昆随即说道:“明天我们到车间每道工序去看看,有什么问题,毕师傅给指导一下。中午吃完饭后,我和永明陪着毕师傅把他送到拖拉机厂。后天晚上,送毕师傅走就回厂,还有什么事情吗?” 话音刚落,廷和又想起了车间的关键问题,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刚才在车间开了个调度会,现在主要是加工跟不上,需要再增加一个车工、一个铣工、一个磨工培训一周左右,可以开两班,这样铸造车间和加工车间就配起套来了。可以达到每个月生产3000个齿轮。” 仲昆听闻,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好的,明天我回去后,让马媛再到他同学那里借用3个人,我觉得问题不大。” 第20章 庆功宴会 2.26 庆功宴会 廷和陪着毕庶模喝了一会儿茶,他看了一下表站起来说: “你们慢慢喝,我到村委杨村长那里。5点钟,仲昆陪毕师傅去村里的小饭店,我准备今晚在那里开个庆功会。村里、乡里的有关领导都能来。五点一刻,永明去和仲明一起把车间所有的工人带去饭店,包括厨房里的二姐和葛叔,把厂大门锁上就行了。” 在村委办公室。杨村长,廷和正在策划晚上的庆功宴会。杨村长早早的就和饭店的老板打了招呼。老板把本来晚上订好的两桌饭也退了。又去集市买了几只鸡和一只鹅,庆功宴肯定丰盛。巩主任的电话我也打通了,刚才他还给我回了电话。告诉我,这下他可解放了,不用天天向县长汇报了。他也向县长通报了齿轮生产成功的消息。本来也想让他来参加庆功会。但是县长说,今天晚上有外宾,他要陪一把手接待外宾,不能来。郝乡长接到电话后说,我一定去。村委办公室的挂钟指向了四点四十五分,杨村长对廷和说: “你先去饭店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我在办公室等巩主任和郝乡长。他们一到,我就带他们过去。” 廷和到了饭店,饭店老板见到廷和到了,双手抱拳,口中念念有词: “恭喜杨厂长。听说你的齿轮试制成功了,连杨村长都高兴的合不上嘴。” 说着把廷和让到了包间。包间今天收拾的格外干净。廷和刚刚在主陪上坐下。仲昆陪着毕庶模也到了。廷和马上把毕庶模让到大客的位置。毕庶模说了句客随主便。就在廷和的右侧坐下了。仲昆忙着给他们倒茶。随后,全厂的员工也在仲明和永明的带领下来到了饭店。大家都按照仲明提前拟定的好的名单依次坐下。除包间外,大厅安装了两个大圆桌,基本上是座无虚实。 包间里热气腾腾,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映得圆桌中央那盆红掌愈发娇艳欲滴。十把木椅围坐得满满当当,杯盘交错间飘出醇厚酒香,铸铁锅炖着的肥鹅正咕嘟冒泡,金黄的汤汁裹着枸杞、党参在砂锅里翻滚,蒸腾的热气混着花椒与桂皮的辛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正热闹时,木门推开,杨村长引着巩主任、郝乡长踏进来,屋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廷和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快请上座!” 他伸手虚引,将郝乡长让到二客位,木椅与地面摩擦出细微声响。 这个圆桌一共是10个位置。现剩余一个位置。廷和说: “这个座位应该留给为齿轮试验成功做出最大贡献的苏达成,今天他没有来。” 宴会开始前,廷和站在包间门口首先讲话: “今天是为了庆祝齿轮试产成功的宴会。在宴会前。我首先要感谢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的东风齿轮厂的毕庶模师傅。” 毕庶模站起来和大家招了招手。 “然后感谢郝乡长、巩主任和杨村长。” 3位同时站起来向大家招呼,然后坐下。廷和继续说: “没有巩主任的资金支持和杨村长的厂房和人员的支持,齿轮厂不会走到今天,我代表我厂全体员工,表示衷心的感谢。并祝各位。万事如意,健康长寿。最后我提议,为我们的友谊,为大家安康干杯。” 一杯酒下肚后,杨村长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杨厂长请我们,除了吃饭之外,我们还要听一听你们下一步有什么宏伟计划。以及实现这些计划还有哪些困难。” 廷和说:“宏伟计划谈不上。我今天已经给全厂下达了春节前生产5000个齿轮的初步计划,准备盈利10万元。毕师傅来我厂后,建议我们再购进两台测量齿轮的仪器。一台是齿形测量仪,另一台叫齿向测量仪。我们这次就是因为没有齿向测量仪才出的问题。所以春节前,齿轮能赚钱的话。我们不准备先还信用社的贷款,而是采购这两台仪器,想请示一下巩主任。” 巩主任听后立即表态:“只要是生产需要,先解决当务之急。贷款可以缓一缓。” 听和抓住机会,趁机给巩主任敬了一大杯酒。 第一桌的小白正给老李师傅斟酒,青瓷酒壶与杯沿相碰发出清响。铸造车间的几个员工已经挽起袖子,鼻尖沁着薄汗,盯着铁锅里油亮的鹅肉直咽口水。 “李师傅,您尝尝这鹅腿!” 小白夹起颤巍巍的肉,油花顺着筷子滴进骨瓷碟, “农场现宰的,骨头缝里都渗着草药香。” 另一桌的仲芳正给葛叔布菜,白瓷勺舀起炖得软烂的鹅掌,“葛叔,您最惦记的胶原蛋白管够!”加工车间的员工围坐一团,捧着碗盛鹅汤,蒸汽氤氲间笑闹着:“这汤比我炖的银耳羹还浓稠!”后勤金生夹起块泛着琥珀色的鹅肉,“这火候绝了,骨头轻轻一抿就脱!” 酒过三巡,铸铁锅里的鹅肉见了底,新上的时蔬在骨汤里打着旋儿。毕庶模师傅端着酒杯走到永明跟前, “多亏您牵线搭桥,才能和东风齿轮厂合作!”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洋溢出爽朗笑声。杨村长夹起块炖得透亮的鹅皮, “这厂房改造啊,还得感谢民兵们加班加点!”话音未落,民兵队长举着酒杯起哄。 廷和站在窗边,看着月光洒在院外。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光影:“这杯,敬齿轮厂的明天!”九只酒杯在空中相碰,清脆声响里,有机鹅的香气与欢声笑语,顺着雕花窗棂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庆功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热烈的气氛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廷和送走了好乡长、巩主任、杨村长后,与仲明、仲芳和晓芬一同回到家中。此时家中,老伴因晚上独自在家,晚饭随意凑合了一下,早已躺下歇息。 廷和与仲明走进小客厅坐下,两人在庆功会上都没喝太多酒。仲明熟练地泡了一壶茶,给父亲倒上一杯。茶香袅袅升起,廷和却无心细品,皱着眉头看向仲明,说道: “明天毕庶模就要走了。他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送点儿什么礼物给他?” 仲明沉思片刻,回应道: “他离这儿远,又要坐火车。送东西太大,不好拿。不如你明天去李会计那里提1000块钱,让仲昆转给他。我看仲昆跟他形影不离,今天又不住旅馆,和永明住宿舍,我觉得有点儿反常。” 廷和摆了摆手,语气略显疲惫:“别多想了,好在他帮了我们解决了大问题。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自从仲昆把营业执照上负责人写上自己名字以后,平日里憨厚老实的仲明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隐隐觉得,这个弟弟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仿佛与这个家渐渐疏远,离心离德。 另一边,仲昆和永明陪着毕庶模回到宿舍,三人围坐在小桌旁,气氛融洽地聊了起来。毕庶模一脸感慨地对仲昆说: “你父亲研究的齿轮钢很重要,他有这方面儿的专长,是我们搞齿轮的法宝。” 仲昆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追问道: “你今晚提到了航空发动机的齿轮,它的利润有多大?” 毕庶模微微颔首,解释道: “利润肯定相当大。不过,航空发动机配件是军工产品,我们厂研发以后,也是转到军工厂生产,我们生产不了。但其他方面的产品是有的,我回去以后找到及时通报你。” 2.27 酬谢毕庶模 次日,班前会现场格外热闹,这是近期人员最全的一次,唯独仲伟缺席。离上班铃声响还有一段时间,廷和便提前召开了班前会。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日记本说道: “今天班前会谈三件事,先说第一件事。金华来的毕师傅,他为我们厂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怎样报答他,大家议一议。” 仲昆立刻接过话茬:“在金华,我们已经送了一台日产电冰箱和一些礼物,再送东西有些重复,而且他也不好带。不如送点现金。” 廷和点了点头: “这一点,你和你哥哥想到一块儿去了。他让我今天提一千元现金你转交给,你看怎么样?” 仲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那最好。” 看似平静的对话背后,却仿佛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关于毕庶模的答谢、仲昆的种种表现,还有航空发动机齿轮背后潜在的利益,一切都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真相,而这个家庭和工厂的故事,也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悄然走向未知 。 廷和目光扫过每一位人,缓缓开口: “第二件事是生产任务,咱们目前一个班作业,受机床限制,每天最多生产60件齿轮。所以,12月16号前这10天,得生产600个齿轮。要是16号之后新来的技工和徒工能上岗,咱们就开夜班,两班倒每天能生产120件齿轮,这样这个月就能生产2000个齿轮。春节前1月份再生产3000个齿轮,春节前完成5000个齿轮的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响起回应声,“有信心!”“保证完成任务!”大家目光坚定,脸上满是不服输的劲头。廷和看着大家高涨的积极性,欣慰地说:“谢谢大家的表态。这第三件事,就是工人培训。我已经安排仲昆明天回城里聘请3个技术工人,再从村里招聘5个徒工。新工人进场后,大家一定要搞好团结,做好传帮带,让咱们的技术和经验代代相传。” 廷和说完,耐心询问大家是否还有问题。这时,刘大军站起,他声音洪亮:“我昨天拿着吴宏的一张图纸,对照着滚齿机研究,发现滚齿机加工后的参数与图纸上齿形一栏的参数差别不大。但要是出现差别,该怎么调整滚齿机来消除呢?能不能请毕师傅教教我?” 仲昆反应迅速,立刻回应:“这没问题,班前会结束,我马上带毕师傅过去。” 班前会议结束,廷和匆匆来到村委李会计处,提取1000块钱现金。回到厂里,他当着毕庶模的面,将钱交给仲昆。仲昆接过钱,转身递给毕庶模,诚恳地说:“这是我父亲的一点儿心意,你千万要收下。” 毕庶模连忙摆手拒绝:“我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哪能再收你们的钱?” 仲昆握住毕庶模的手,执意道:“父亲让我把钱转给你,就是怕你当场拒绝驳他面子。你不收,父亲心里不安。”说着,便将钱塞进毕庶模的口袋。 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断。仲昆陪着毕庶模来到滚齿机旁,此时刘大军正专注地加工一个齿轮,看到毕庶模走来,他迅速停下手中的活儿,恭恭敬敬地给毕师傅行了一个鞠躬礼。 毕庶模和蔼地笑了笑,语气亲切:“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刘大军赶忙从机床上拿起图纸,解释道:“我昨天把吴宏的加工图拿来对照,齿形栏标明的参数和我加工的数值一样。要是出现误差,该怎么调整机床呢?” 毕庶模认真听完,点头说道: “你理解得没错,你操作的这台机床是新出厂的,自带的滚刀已经调整到和这个齿形参数一致。但要是滚刀用久了,参数就会出现误差,这时就需要调整滚刀的倾斜度和进刀量。” 说着,他走上前,在滚齿机上熟练地操作示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刘大军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时点头,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要领 。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毕庶模与仲明的脚步又停驻在车床前。金属切削的寒光中,毕庶模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车床操作台,缓慢地对晓芬说: “车床车齿论与车其它的部件一样,没有参数要求。只要按照图纸标明的尺寸加工就行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晓芬认真地点头,将这些经验之谈默默记在心里。 从加工车间出来,冬日的冷风裹着车间里的机油味扑面而来,两个人裹紧棉衣,又朝着铸造车间走去。推开铸造车间的大门,热浪裹挟着砂型的气息迎面而来。毕庶模的眼神瞬间被吸引,他紧走几步,仔细观察着精密铸造制作砂型的每一个步骤,从工匠们熟练地调配型砂、压实造型,到中频炉中通红的铁水翻涌,最终浇筑成毛坯,他的目光未曾有半分移开。 “你们的这套工艺太好了,值得推广。” 毕庶模的语气中满是赞叹,“我们厂除了大型齿轮,是在铸造厂铸造出来的。小齿轮一律是用钢材加工,用很粗的圆钢,在车床上用车刀车出齿轮坯料再加工,即浪费材料,又费工,因此成本较高。特别是形状不规则的齿轮,加工难度更大。如果用精密铸造,只加工几个有用的界面,那就省大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工艺带来的巨大改变。 说着,毕庶模转头看向仲昆, “仲昆,快把铸造车间的各道工序都拍上照片,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仲昆连忙掏出相机,随着一声声快门的轻响,那些精妙的工艺步骤被定格成珍贵的画面。时间在专注的交流与学习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饭时分。此时,廷和早已在餐厅的大圆桌旁等候,他搓了搓手,吩咐二姐: “今天中午给毕师傅送行,做面条,咱们的老规矩。” 二姐笑着应下,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香气便弥漫在餐厅里。当毕庶模和仲昆走进餐厅时,二姐正端着大碗面条从厨房出来,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众人纷纷落座,廷和面带笑意,举起筷子说道: “吃面条是我们送客人离别时的规矩。就是要用面条拴住客人的腿,以后常来常往。” 爽朗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廷和接着说: “我已让饭店老板叫了一辆出租车,马上就到了。吃完饭,你们就随出租车回城。毕师傅回去以后要经常和我们联系。我们有问题,也要及时向你请教,你一定要帮忙啊。” “那当然了,杨厂长。我这次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多谢你的招待,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来。”毕庶模双手抱拳,真诚地向廷和致谢。 第21章 收买人心 2.28 收买人心 话音刚落,一阵汽车的鸣笛声从齿轮厂大院传来,出租车已经到了。毕庶模与廷和等人一一握手告别,转身和仲昆、永明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齿轮厂,扬起一路尘土,载着满满的收获与情谊,朝着城里驶去。 下午不到两点,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红卫酒店门前。这座三层的老式建筑,带着岁月的痕迹,外墙斑驳却依旧庄重。原名叫鸿运酒店,在 60 年代中期改为现在的名字,作为商业公司旗下的酒店,虽不算奢华,却有着独特的韵味。 仲昆带着毕庶模走向总台,报出岳父的名号。总台的服务员立刻问道:“是金华的毕先生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服务员热情地说:“不用登记了,马经理已经登记好了。房间是 302,带卫生间的套房。” 三人上了三楼,推开 302 房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外面寒风凛冽,房间里的暖气却开得十足,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仲昆让毕庶模住主卧室的双人床,而他和永明则住在外间的两个单人床上。住下以后。仲昆说: “这两天累死了,咱们先躺下休息休息,睡一觉,晚上我岳父请我们吃饭。”毕庶模问道:“不是拖拉机厂晚上请我们。怎么换成你岳父了。” 仲昆说:“你到我们这里,你们厂不知道,只知道你去了东北。如果拖拉机厂出面请你,万一人多嘴杂,传到东风齿轮厂,你就不会露馅儿了吗?” 这觉睡的时间可不短。仲昆首先醒来,醒来后,他悄悄的来到了一层服务台。给拖拉机厂苏达成通了电话,让他马上到红卫酒店。 苏达成放下电话,骑着自行车朝着红卫酒店奔去。他对路线熟稔于心,毕竟红卫酒店就毗邻马媛表哥的洗澡堂。 一抵达酒店,苏达成顾不上整理稍显凌乱的衣角,便迈开大步,朝着三楼跑去。楼梯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仲昆耳尖,仅凭这声响便断定是苏达成到了,迅速伸手打开房门。门开的刹那,苏达成一步跨进,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默契已达成。仲昆抬手朝套间示意,苏达成心领神会,快步走向套间。 推开套间门,毕庶模正半跪在床上,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随身物品。见苏达成闯入,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随手放下手中物件,起身迎上,与苏达成紧紧握手: “这几天没有见到你。干什么去了?”苏达成略带歉意地笑道:“这几天厂里挺忙,没抽出身来。” 话音刚落,房间内的电话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仲昆快步上前接起电话,是总台转来的外线。电话那头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是仲昆吗?你们现在去后楼二层3号包间,我已经订好,菜也点完,我一会儿就到。” 仲昆一行人迅速赶往后楼二层3号包间。推开门,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包间内,一张带有转盘的大圆桌居于中央,宛如一方小小舞台,等待着即将上演的精彩。八把雕花椅子整齐排列在旁,每一处雕刻都精致入微,仿佛诉说着匠人的心血。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出自当地名家之手,墨色淋漓间尽显山水之韵,为包间增添了几分文雅之气。猩红色的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枝式吊灯璀璨夺目,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这般配置,绝非一般饭店可比。桌上已摆放好六套餐具,无声地暗示着除仲昆、苏达成、毕庶模和岳父外,还有一位神秘客人。 四人刚刚落座,身着整齐制服的服务员便迈着轻盈的步伐,端着精致的茶具进来。她动作娴熟,姿态优雅,依次为四人斟满茶。茶香袅袅升腾,毕庶模轻嗅茶香,不禁赞叹道: “这是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一般人可喝不到。” 四人端起茶杯,浅啜慢饮,醇厚的茶香在口中散开,众人一边品着这难得的佳茗,一边闲聊着,气氛轻松而惬意。 就在此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仲昆的岳父和一位陌生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端着一壶新茶的服务员。仲昆起身一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原来是表哥到了。他连忙热情地招呼着让座,同时笑着介绍:“这是金华的毕师傅。这两位你们都认识?”又转向毕庶模介绍道:“我岳父马经理,我表哥也姓马,前面那个澡堂的老板。” 六人依次落座,马经理凭借其身份和威望,自然坐在主陪之位;毕庶模作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当之无愧地成为主客;仲昆则坐在副陪位置,其余三人随意就座。这时,服务员轻声询问马经理:“可以上菜了。”马经理微微点头,示意可以。 不多时,另一位服务员端着六个精致的盅盏,迈着小碎步走进来,盅内盛着的正是名贵的燕窝。她声音清脆地报出菜名: “燕窝上来了。” 马经理连忙招呼大家趁热品尝,一时间,包间内只听得见轻轻的啜饮声。 仲昆见状,端起早已斟满酒的酒杯,起身说道: “今天我借岳父的酒在这里,要感谢3个人。第一个是毕师傅,他千里迢迢跑来,帮我们厂解了大难。第二个感谢的是苏达成,他是毕师傅的朋友,没有他的引荐,我们根本找不到毕师傅,也解决不了我们厂的大难。最后一位要感谢的是赵永明,我爸爸的徒弟,是他牵线搭桥才促进了这件事。” 说罢,他面向毕庶模,目光诚恳:“再次感谢你的帮忙,祝你,也祝大家生意兴隆,身体健康。”言毕,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爽地说道“大家随意”。 仲昆的敬酒词赢得一片掌声,待他落座后,马经理也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环视众人,神色庄重: “刚才仲昆感谢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我要说的是,人生能走到一起是缘分,我们今天能聚到一块儿,就是有一个共同的梦想。要实现这个梦想,不仅今后要互相提携,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向心力,有朝一日能形成一股力量,达到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发财。” 马经理的话语掷地有声,引发众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强烈的共鸣。就在这时,包间的门不断被推开,身着统一服饰的服务员们鱼贯而入,一道道名贵菜肴陆续上桌。鱼翅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海参肥厚软糯,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鲍鱼肉质紧实,造型精美。每一道菜都宛如艺术品,在转盘上依次排开,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赞叹声此起彼伏。推杯换盏间,欢声笑语回荡在包间内,酒香、菜香与情谊交织在一起,将这场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这不仅是一场美食之宴,更是一场情谊与梦想交融的盛宴。 宴会厅里的喧嚣随着宾客的离去渐渐消散,表哥匆匆道别后,岳父领着仲昆、毕庶模、永明和苏达成四人回到302房。套房的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室内的氛围因岳父的举动而变得微妙起来。 岳父缓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那木匣古朴典雅,纹理间似藏着岁月的故事。他轻轻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个鎏金的瓷盘,瓷盘上的纹路精美绝伦,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1978年从古玩市场淘来的,”岳父目光温和,语气里满是感慨,“当时花了800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是清代早期的东西,如今至少值5000元。这次你帮了仲昆这么大的忙,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这个盘子,就算是一点儿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话音未落,不等毕庶模推辞,岳父便将瓷盘迅速塞进了他的旅行包。临走时,岳父又转头叮嘱仲昆: “你们休息一会儿,去你表哥澡堂洗个澡,放松放松,然后到楼上打打麻将,好好消遣一下。” 2.29麻将攻心 岳父离开后,四人围坐在桌旁,泡上几杯清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稍作休息后,他们便随着仲昆来到红卫饭店旁马媛表哥的澡堂。这家澡堂在当时可谓高档,不仅能让人洗净一身疲惫,还提供搓背、按摩、修脚等项目,设施与服务都令人称道。四人走进澡堂,褪去衣物,踏入温热的水中,简单地泡了泡澡,又让师傅帮忙搓了搓背,洗去宴会带来的倦意。 随后,仲昆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贵宾棋牌室。永明和苏达成在上个星期天曾来过这儿,对环境颇为熟悉。一进麻将室,仲昆便将永明和苏达成叫到外面,神神秘秘地往两人手里各塞了500元钱,压低声音说道: “今晚上只输不赢,把手里的钱输得差不多,咱们就走。” 昏暗的走廊里,话语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永明和苏达成对视一眼,默默将钱收进兜里,心中泛起阵阵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转身又回到了麻将室。 麻将室里暖黄的灯光氤氲,永明利落地码起牌墙,骨牌碰撞声清脆如珠落玉盘。苏达成半倚在皮质沙发上,指尖摸着筹码若有所思,仲昆端起青瓷茶盏轻抿,水纹映出他眼底的算计。毕庶模搓着牌背,鎏金瓷盘的分量还压在心头,牌局刚起便接连打出成牌。 “老毕手气不错啊!”永明甩出红中。 苏达成跟着碰牌,筹码哗啦啦推出去,牌桌上渐渐腾起薄烟。仲昆摸牌的动作顿了顿,瞥见毕庶模额头沁出细汗,故意放了张熟张过去。牌局愈发热烈,筹码堆像退潮的沙堆般矮下去,麻将声混着粗重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诡异的狂欢。当毕庶赢到一大叠钞票时,窗外夜色已浓,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暧昧的光斑。已是凌晨3点。 深夜的酒店大堂寂静无声,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仲昆抬眼望向泛着暖黄灯光的大堂,又低头看了看腕表,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转头看向仍沉浸在麻将局中的毕庶模、苏达成和永明,轻声说道: “休息吧,服务员已经来看过几次了。不好意思催咱,咱也得自觉一点。” 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客房。由于此时归家定会打搅家人,便决定在客房将就一晚。客房里床位有限,苏达成无奈之下,只能在沙发上凑合。夜色渐深,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客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为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声响。 清晨9点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客房的宁静。仲昆迷迷糊糊地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马媛熟悉的声音: “我昨晚一直等到晚上11点钟,你们房间还没有人,爸爸才告诉我你们打麻将去了。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们,昨天下午我同学给我来了一个电话。三个技工已经找好,不过是一男两女。原来去的那两个人,他们愿意留下,就不用回来了。” 原来,在出发这天早晨,仲昆出门前特意嘱咐马媛去一趟机床维修站她同学那里。不仅送去了两条中华烟,还拜托对方帮忙寻找三个完成培训、愿意前往齿轮厂工作的技工,分别是一个车工、一个铣工和一个磨工。如今事情顺利解决,仲昆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挂断电话后,仲昆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宿醉的后劲还未完全消退。他推开套间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毕庶模坐在床边的身影,对方似乎正在数钱包里的钱。察觉到仲昆进来,毕庶模慌乱地将钱包塞到枕头下。仲昆装作没看见这一幕,只是随意说道: “收拾一下,咱们到外面吃点东西。餐厅现在可能没有饭。” “你们不要动。我到前街买4个煎饼果子垫补一下,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 永明自告奋勇地说道,随后快步走出了房间。没过多久,他便提着四个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回到客房。四人围坐在一起,就着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享用着简单的早餐。待吃完,时间也临近午饭,可大家都没什么胃口,纷纷表示不吃了。 仲昆见状,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下午3点钟左右,我们去我岳父的公司转一转。岳父准备给你夫人和孩子捎点儿东西回去,让你选一选。晚上,咱们回旅馆。在餐厅吃过晚饭后,到火车站去。车票我岳父已经买好1张软卧。”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车票,交给了毕庶模, “现在没有事,咱们4个人打一会儿扑克,消磨一下时间。” 言罢,他又从文件包里掏出那副扑克。四人随即在房间里玩起了“甩老K”,欢快的笑声时不时从客房中传出。 三点多,仲昆四人准时来到了仲昆岳父的商场。这是商业局旗下一个门类齐全的商场,虽名为副食品商场,却涵盖了日用百货、五金杂品、副食品等各类商品,琳琅满目。 他们首先来到马经理的办公室。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朴,没有华丽的家具和装饰品,唯有墙上挂着一幅仿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条幅,给整个房间增添了几分文化气息。马经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到毕庶模走进来,立刻起身示意他在对面坐下,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毕庶模面前: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特产,只有这泰山玉还拿得出手。这是我从一个经营工艺品的朋友那里,寻得一副玉镯。不知夫人戴着合适不合适。” 毕庶模连忙摆手推辞:“我来这里已经够麻烦你们了,还拿了那么贵重的礼物,怎么好意思再收你的礼物。” “怎么,看不起我?我已经拿来了,你好意思让我退回去?” 马经理佯装生气地说道。毕庶模无可奈何,只好收下。这时,恰巧有两个客户来找马经理谈生意。马经理便让仲昆带着毕庶模等人去商场里转转,买些当地特产。众人在商场里穿梭,挑选了许多扒鸡、煎饼等特色食品,足足装了两大包。为了方便毕庶模携带,仲昆还特意买了一个带轮子的旅行箱。随后,四人拎着大包小包,步行回到了红卫酒店 。 暮色渐浓,酒店的套间里,毕庶模独自收拾着行李。仲昆买的大号旅行箱敞着口,衣物、文件在箱内堆叠得满满当当,即便他将物品反复调整摆放,横放竖塞,仍有一个手提袋留在箱外。行李终于装好,毕庶模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昨晚的劳碌尚未完全消散,此刻他瘫倒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过往的种种。 外间,仲昆、永明和苏大成三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闭目养神。原以为陪客人不过是简单的迎来送往,没想到竟是如此劳心劳力,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疏忽。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五点钟。仲昆轻轻推开套间的门,只见毕庶模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想来是这两日太过疲惫。仲昆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摇晃着毕庶模,毕庶模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仲昆后,意识才清醒了大半,带着几分困倦问道: “几点了?” “5点多钟了。”仲昆温和地说道,“起来洗洗脸,清醒一下。咱到下面餐厅吃晚饭。” 说完,仲昆退出房间,与永明、苏大成一起,快速将凌乱的外间收拾整齐。 不多时,毕庶模拖着沉重的箱子从套间里走出来,永明见状,立刻上前接过旅行箱。四人一同朝着酒店楼下走去。 到了前台,毕庶模正准备掏出钱包结账,前台服务员微笑着说道: “把房间的钥匙给我们就行了,马经理已经结算完了,包括今天晚上的晚餐,你们到餐厅去用餐吧。” 仲昆将钥匙交给服务台后,四人便朝着餐厅走去。餐厅内,自助餐的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四人各自挑选着心仪的饭菜,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快速结束了晚餐。 走出酒店,仲昆看了看手表,此时天色尚早。稍作商议后,四人决定前往表哥澡堂一层的茶室休息。一进茶室,服务员就认出了仲昆,热情地端来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和四盏茶杯。四人围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从工作琐事到生活趣闻,欢声笑语不断,不知不觉间,时间已到七点多钟。 四人走出澡堂,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而去。到达候车室时,恰好赶上毕庶模所乘列车检票进站。仲昆急忙跑到售票口买了三张站台票,随后四人拖着行李,一路护送毕庶模来到火车站台。刚到站台不久,远处便传来火车的轰鸣声,一列火车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站台边。四人合力将毕庶模的行李搬上软卧车厢,安顿好一切后,站在车厢门口。随着火车缓缓启动,仲昆、永明、苏大成与毕庶模挥手告别,看着火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22章 假戏真演 2.30 假戏真演 这天上午,仲伟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回到齿轮厂。经过这段时间在拖拉机厂检验齿轮的学习,他收获颇丰,满心都是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经验的兴奋。 到办公室时已临近午饭时间,廷和正低头浏览着班前会各班组报来的前一天产量报表。仲伟推开门,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廷和抬起头,看到只有仲伟一人,不禁问道: “你一个人回来的?” “是我一个人。” 仲伟一边放下自行车钥匙,一边说道, “我今天上班后先到检测室和同事们告了个别。然后去了厂部,正好赶上厂长准备开办公会,我就跟厂长打了个招呼,还告诉他,咱们的齿轮通过了试验,合格了,最近就能供应拖拉机厂。厂长听了可高兴了,还再三让我向你问候呢。” 廷和微微皱眉,又问: “你没有看见你哥哥和永明他们?” “没有啊!我还纳闷呢,我急着回来,就是想见见这位客人,跟他请教检测的经验。”仲伟一脸疑惑地回答。 “你哥哥昨天就陪金华来的师傅去城里了,说是拖拉机厂要招待他,昨天晚上请他吃饭。”廷和说道。 “昨天晚上绝对没有请客!”仲伟立刻反驳道,“晚上拖拉机厂餐厅吃节余,我还看到厂长和几个副厂长都在餐厅里忙前忙后呢。而且,我记得昨天下午苏大成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走的时候他都还没回来。” 廷和沉思片刻,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对仲伟说: “这里面有文章,你哥哥回来问你,你就说昨天晚上回来的,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 仲伟有些担心地问:“如果他问拖拉机厂长的事怎么办?” 廷和笃定地说:“不可能,他躲还躲不及呢,怎么可能去问?” 顿了顿,廷和接着嘱咐道:“回来以后你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关于检验这方面,你一定要抓住各道工序都要检验这个重点,另外把各班组每天的生产情况整理一下,编个简报,抄一份给我。”仲伟认真地点点头,心中暗自好奇,哥哥他们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早餐后,仲昆骑着自行车,迎着晨风,精神抖擞地来到了机床维修站。维修站的办公室里,两女一男三个技工正围坐在一起,他们时不时看向门口,显然是在等待仲昆来接他们。仲昆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先走到马媛的同学面前,郑重地表达了感谢。他知道,能找到这几位技工,多亏了马媛同学的帮忙,这份情谊得记在心里。答谢完后,仲昆带着三个技工,各自跨上自行车,一路说说笑笑地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骑去。 来到齿轮厂,仲昆领着他们径直走进厂长办公室。仲明早已在办公室等候,见到众人到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仲明为三个技工逐一登记,详细询问他们的个人信息、工作经验等,每一个细节都认真记录。登记完毕,仲明将厂里目前的情况,从生产规模到面临的困难,毫无保留地向他们讲述了一遍,让大家对即将工作的地方有个全面的了解。最后,仲明叫来仲芳,让她为三人发放了崭新的工作服。一切准备就绪,仲明便带着他们前往加工车间,将他们交给了晓芬,叮嘱晓芬多关照新人,帮助他们尽快熟悉工作环境和流程。 仲明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又前往村委办公室。见到杨村长,仲明开门见山地说道: “杨村长,我们厂又来了3个技工,现在还需要再招5个中专水平以上的徒工,村里能招到这些人吗?” 杨村长沉思片刻,说道:“我尽力招招看,明天早晨给你回话。要是村里人数不够,还可以到邻村邵家村去招,那边离家近,不用住宿舍,方便得很。”仲明听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对杨村长的帮忙充满感激。 从村委办公室出来,仲明回到厂里,直奔铸造车间。他找到父亲廷和,兴奋地说: “爸,仲昆回来了,还带了几个技工。” 一旁的永明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说道:“我们昨晚在火车站送走毕庶模,仲昆说今天晚点回来,要去维修站找工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人叫来了。” 廷和听了,若有所思地问: “你们昨天一直在一块吗?” 永明回答:“是的,一天都和毕师傅在一起。” 廷和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心里却暗自琢磨,这个徒弟似乎也不完全可信。廷和把中频炉的相关事宜交给仲明和永明负责后,便回到了办公室。此时的办公室里,仲昆正全神贯注地翻看仲明画的齿轮图纸,那专注的模样,仿佛要把图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刻进心里。廷和走进办公室,脚步声和开门声都没能引起仲昆的注意。廷和见状,开口问道: “看出点什么?” 仲昆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图纸对我来说是瞎子看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说爸爸,就是这么一张图,就能把咱厂救活。我就是想知道它究竟神秘在哪里?” 廷和笑了笑,说道:“这是技术秘密,我们看不懂。” 接着,又问道:“把毕庶模送走了?” 仲昆回答:“送走了,他现在早已到家,说不定正和他老婆炫耀呢。” “炫耀什么?” 仲昆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赶忙补充道, “炫耀你给他那1000块钱,他老婆可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廷和没有在意仲昆的慌乱,故意转移话题问道: “拖拉机厂接待的怎样?” 仲昆回答:“毕庶模挺满意,前天晚上,厂长在会宾楼摆了一桌,专门招待了毕庶模。毕竟他们常用的齿轮80%都是这个厂生产的。” 突然,仲昆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听说仲伟回来了。” 廷和点头说:“是的,前天晚上就回来了,他原来想能在厂子里见到毕庶模,当面讨教,没想到走了两岔道。”仲昆恍然大悟:“我说昨天上午去拖拉机厂时没见到仲伟,原来他回来了。” 正说着,仲伟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进门就大声说道: “爸爸,哪个开滚齿机的徒工才学了两天就能上机,加工的齿轮还蛮不错。是块好料。” 廷和看着大大咧咧的仲伟,提醒道: “你看到二哥都不打招呼。” 仲伟这才发现站在旁边的仲昆,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说: “二哥,真没看见你。那3个新技工是你带来的?我说这么快,二哥办事总是雷厉风行。对了,你们昨天去拖拉机厂,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也想见见毕师傅,当面向他学习。” 仲昆急忙拍拍脑门,一脸懊悔地说:“这一点还真忘了,如果你在的话,真能帮帮我的忙。” 廷和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场他精心导演的假戏,如今演得像真的一样,可他究竟是高兴,还是担忧,恐怕只有天知道。 而在另一边,这天早晨6点多钟,毕庶模抵达了金华。前一天,他就给老婆打了一封电报,告知她自己第二天早晨到家。出了出站口,毕庶模一眼就看到老婆在站口外翘首以盼。两人相见,满心欢喜,随即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一进家门,毕庶模就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来: “这次虽然没有给你搬回一座金山,但是给你搬回了一座银山。给了1000元,又赢了1000多块。”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手镯和鎏金瓷盘,交到老婆手中。老婆看到这些宝贝,两眼放光,一下子把毕庶模搂在怀里,兴奋地亲吻不停。当天下午,按捺不住的老婆就把鎏金瓷盘送到了拍卖行。拍卖行的专家仔细鉴定后,给出了6500元的高价收购,可老婆却舍不得卖,又把瓷盘拿了回来,满心期待着它能在未来卖出更高的价钱。 2.31齿轮出厂 办公室里白炽灯泛着冷白的光。廷和将茶杯往桌面一搁,看向对面的仲昆,缓缓开口: “厂里这几天开始走上正轨。昨天生产了86个齿轮。仲伟检测了一下加工尺寸,基本上没有问题。只是表面洛氏硬度有点高,我已经将水淬改为油淬。硬度也合格了。我想到今天中午,生产100个齿轮基本上没有问题。今天下午,你和永明带着102个齿轮去拖拉机厂。拿出两个,再到实验台做一下破坏性试验。做完第一个实验的时候,如果没有问题。叫上他们厂子的领导和检测主任,让他们从101个齿轮中任意选一个,再做试验,再没有问题,就把这100个齿轮交给拖拉机厂。并答应他们5天后再送去400个齿轮。然后你再与销售科谈谈价格。参考东风厂的价格,可以低两到三元。让苏大成在价格问题上帮帮忙,答应他每个齿轮给他两元钱的回扣。” 话落,他端起茶杯轻抿,目光似有深意地打量着儿子。仲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神透着精明: “我下午回去就先去拖拉机机场谈价格,明天做实验。先把价格谈好最重要。咱们在家具厂定制的包装木箱,每个价格5元,装10个齿轮,每个平均0.5元。同拖拉机厂商量一下,包装箱回收。回收费用不超过1元,每个齿轮最少能省0.4元。每年几万个齿轮,这也是一个大数目。”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节省下来的利润。廷和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没想到儿子在商业经营上竟有这般细致的考量,把销售这摊子事儿交给他,看来这个宝值得押。 “没想到你能想的这么细。回收包装的,这个不费事的小事,每年也能赚几万块钱。” 廷和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表扬。 见父亲态度缓和,仲昆知道时机成熟,赶忙接着说: “不光是包装。进材料也有窍门儿。我最近去了一家工业品贸易公司,这家公司也经营贵金属。我打听了一下价格,有些贵金属,他们是从矿上直接拿货,有时还能拿到计划内的价格。比如说铜、钼。铜咱们常用不上,但是钼咱可用得上,价格比金属公司低25%。光此一项,每年就能省不少。” 说到激动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这可是个新发现。你最近把两家的价格列个表给我,质量没有问题吧?”廷和坐直身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质量容不得半点马虎。 仲昆自信地笑了笑,侃侃而谈: “质量有点儿差别,譬如说铜,五金公司供应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电解铜,而工业品公司供应的是99%的工业电解铜。只有直径0.1mm以下的细导线才能用上99.9%的电解铜。其他行业都一样,但价格差30%。再比我们用的钼,金属公司的钼也是99.9%的,而贸易公司的钼是98%,其中含有1%的镍,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价格却差25%。” 他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早已做足了功课。廷和沉思片刻,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这次进料,你进一批看看,咱们先使用这批材料加工齿轮。再单独到实验台上测试一下,如果没有问题以后就用它。” “记得了,爸爸。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回家看看妈妈。马媛要我给她捎了几盒化妆品,擦脸和擦手用的。” 仲昆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谈话,得到父亲的应允后,拿起外套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午饭过后,十箱打包好的齿轮整齐地码放在办公室门前,木箱表面的木纹清晰可见,包装得结结实实。上面还有两个没有包装的齿轮,静静地躺在一个帆布袋里。 “突突突——”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金生驾驶着拖拉机缓缓驶来。仲昆和永明快步上前,三人合力将十箱齿轮搬上拖拉机,齿轮与木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他们又将自行车费力地抬上车斗。仲昆和永明爬上车斗,一屁股坐下,双腿悬空。拖拉机缓缓启动,扬起一路尘土,朝着城里的拖拉机厂驶去。 抵达拖拉机厂后,厂区里轰鸣的机器笼罩着整个大院。永明指挥着金生把拖拉机稳稳停在检测室试验台旁, “把那十个齿轮箱卸到旁边的小仓库去,轻点儿放,别磕着碰着。” 永明拍了拍金生的肩膀,指了指仓库门口那道斑驳的蓝漆铁门。金生应着声跳下车,两人合力将沉甸甸的木箱一个个搬下来。 “卸完你就直接回杨家庄吧,路上慢点。” 永明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工装,目送拖拉机突突地驶出大门,才转身和仲昆走向办公楼。销售科在二楼东侧,推门进去时,苏达成正趴在办公桌上核对单据,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永明、仲昆你们来了” 苏达成说。“科长出去开会了,估计得下午才回来。” 仲昆顺势坐在靠墙的木椅上,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销售报表:“达成,想问问东风齿轮厂给你们的货,今年价怎么定的?” 苏达成端来两杯温水,咂了咂嘴: “去年还是125块一个,今年降了7块,118了。”他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些,“南京新开了家齿轮厂,报价比东风低10块,就是质量差点意思。” “差在哪里?”仲昆身体微微前倾。 “荷载测试过不了关。”苏达成拿起桌上的检测报告晃了晃, “他们只敢过130%的荷载,到150%就有软齿现象,我们厂里质检科卡得严,不敢大量进。” 仲昆点点头,起身时拍了拍苏达成的胳膊:“你帮着探探底,我们厂的齿轮要是想供货,你们能接受什么价?跟科长提一句,我明天一早来谈,顺便做实验。” 离开销售科时,仲昆径直回了家。推开院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马媛系着蓝布围裙正帮母亲择菜,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回来啦?” 她抬头笑了笑,手里的豆角在指间灵活地打着结, “正好,去幼儿园把囡囡接回来,我这儿走不开。”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仲昆远远就看见女儿背着小书包在滑梯旁张望,粉嘟嘟的脸蛋被晒得通红。 “爸爸!”小家伙扑进怀里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回到家,小客厅里很快堆满了积木,女儿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第23章 出谋划策 2.32出谋划策 夕阳把西窗染成橘红色时,岳父推门进来了。他脱下灰色中山装挂在衣架上,看了眼在客厅里嬉闹的父女,径直朝仲昆扬了扬下巴: “来书房。” 书房里的藤椅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岳父呷了口茶,目光落在仲昆脸上:“毕庶模走后厂里没出什么乱子吧?你没陪他去拖拉机厂的事,你父亲察觉了?” “好像没察觉,幸亏仲伟前一天回厂了。”仲昆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后怕,“这点我确实没考虑周全。”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遇事多盘桓盘桓。”岳父放下茶杯,指头在桌面轻轻叩着,“说说这两天厂里的事。” 仲昆把齿轮供货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末了皱起眉:“父亲让我跟拖拉机厂谈价格,这事儿您看怎么弄?” “价格谁说了算?” “应该是销售科长,但他是副厂长兼的,油盐不进。” 仲昆想起苏达成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补充道, “销售科里苏达成资格最老,就是说话没分量,那个科长太专断。” 岳父沉吟片刻,突然抬眼:“今晚把苏达成约出来到蓬莱春饭店吃顿饭,摸摸底。” “我呼永明,让他去叫。”仲昆刚要起身,就被岳父叫住。 “把永明也带上。”语气里带着命令。 传呼机响的时候,永明正和苏达成在厂门口的小卖部闲聊。看到仲昆的留言,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六点整,蓬莱春饭店的灯笼刚亮起暖黄的光,仲昆已经站在大厅门口张望。永明骑着自行车吱呀停在台阶下,车筐里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苏达成呢?”仲昆接过他递来的车钥匙。 “说好分头走的,说不定在路上了。”永明擦着汗,指了指里面,“我先进去?” “二号雅座,我岳父在里面。”仲昆朝里努努嘴,“你先陪他聊会儿,我在这儿等。” 雅座里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岳父正用茶匙拨着茶叶,见永明进来便抬手示意:“坐,尝尝这雨前龙井。” 永明拘谨地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时指尖有些发烫。 “听说你跟你们厂长关系不错?”岳父呷了口茶,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 “厂长跟我父亲是老相识,”永明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划着圈,“他是我父亲徒弟,一直喊大哥。两年前机械局在我们厂搞试点,工人评议推选他当了厂长。” “家境呢?” “是个孝子,”永明想了想,“父母家境不太好,兄弟姊妹多,都得他帮衬。自己家四个孩子,负担不轻,到现在家里就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还是结婚时买的。” 说话间,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仲昆带着苏达成走了进来。苏达成说: “家里来了一个农村来的亲戚,说话耽误,没有注意时间来晚了。” “没有关系,一块坐下。”马经理轻声说。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正足,马经理把烟盒往桌上一磕,抽出支烟递向苏达成,自己也点了一根。他抬眼朝门口扫了扫,扬声喊住路过的服务员: “服务员,四位,按六十块的标准上,烟酒我们自己带了,赶紧上菜吧。 见服务员应声去了,他又转向苏达成三人: “人都到齐了,菜赶紧上,边吃边说。” 苏达成连忙给马经理的茶杯续上热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马经理呷了口茶,话锋一转: “今天请两个来,没别的事。主要是仲昆明天要去你们单位谈齿轮价格,想先摸摸你们单位的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达成脸上,“你们现在的销售科长,以前在厂里是干啥的?” “嗨,他原来是行政科的,现在是兼着销售科长。” 苏达成往嘴里塞了颗花生,咔嚓一声咬碎, “为啥让他干销售?还不是沾了亲戚的光。他有个亲戚前几年倒腾拖拉机,他就跟着瞎掺和。结果呢?他当销售科长这阵子,没卖几台拖拉机出去,听说他那个亲戚现在改卖机电产品了,估计也没啥起色。”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四个凉菜依次摆上桌:凉拌木耳泛着油光,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拍黄瓜上撒着红亮的辣椒油,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花生米。马经理挥挥手让服务员赶紧上热菜,又转向苏达成: “那你们科里,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 “论资历,就是我和一个叫胡玉兵的年轻人。”苏达成夹了口木耳,嚼得咯吱响,“不过胡玉兵没戏,年初因为打架被拘了十五天,档案里记着这笔,一两年内肯定提拔不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些感慨, “去年老科长退休时,私下问我想不想接这个位子。说要是我愿意给厂长送点礼,他再帮着搭个话,先干副科长,反正当时没正科长,熬一两年就能转正。我那会儿胆子小,说不敢干,结果厂里就派了现在这位过来。”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干了?” 马经理往前倾了倾身子,烟灰不经意间落在裤腿上,他随手掸掉。 苏达成脖子一梗,嗓门亮了几分: “这些日子我算看明白了,行政科长都能干的活儿,我肯定比他强。真让我干,保管干得漂漂亮亮的!” 马经理笑了,指头在桌上画了个圈: “这事儿容易。下个月就过年了,你现在帮仲昆把齿轮价格谈好,越高越好。齿轮厂那边会给你提成,你拿着这笔钱,春节前给你们厂长家送台电冰箱,再添台18寸彩电。保准过了年,销售科长的位子就是你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送礼的时候让永明陪着,有他在,厂长不好驳面子。” 苏达成眼睛亮了,搓着手追问:“那价格抬多高合适?太高了厂长那边会不会起疑?” “跟东风厂的价码差一两块就行。”马经理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价格的事让永明替你开口。齿轮厂刚办起来,全靠银行贷款撑着,不过他们有独门的合金钢配方,别人仿不来。现在刚起步,困难不少,这个价他们除了还贷,也还少赔点。等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再把价格调下来,没人会说啥。”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热菜陆续进来,红烧带鱼泛着酱色的油光,炒肉片里的青椒还冒着热气,蘑菇青菜堆得像座小山,很快就摆满了半张桌子。最后端来的是一盆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肥油浮在汤汁表面,香气混着包厢里的烟味,在空气里酿成黏稠的暖。马经理拿起筷子往苏达成碗里夹了块肉: “先吃,菜都齐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好好配合仲昆,年后保你如愿。” 苏达成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肉,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连点头: “马经理放心,我肯定把这事办得妥妥的!” 包厢里的灯光映着满桌菜肴,也映着几人各怀心思的脸,筷子碰撞的轻响里,一场交易正随着热气慢慢蒸腾、凝固。 2.33 价格谈判 一大早,苏达成就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赶到了拖拉机厂。销售科的防盗门还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放下手提包,拿出抹布和扫帚,开始细致地打扫办公室。销售科里里外外三间房,他先从外间下手,四张办公桌蒙着薄薄一层灰,他用浸了温水的抹布逐张擦拭,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北面靠墙的文件柜擦得干干净净。 里间的科长室更显整洁,一张深棕色办公桌,配着双人简易沙发和玻璃茶几,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又给空着的暖水瓶灌满水。刚收拾停当,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永明走进来,他瞥了眼锃亮的桌面,冲苏达成笑了笑: “你这手脚还是这么利索,我先去试验台做准备,你们谈好价格就过来。”说完抄起墙角的工具箱,大步流星地往试验台走去。 苏达成刚把暖瓶插上电,走廊里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销售科长兼副厂长推门进来,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苏达成赶紧迎上去:“科长早,我给您沏茶。”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洗杯子、冲茶叶。 “科长,昨天下午您出去开会,齿轮厂送来了100个齿轮。” 苏达成把冒着热气的茶杯递过去,“是他们的副厂长杨仲昆亲自送来的,问咱们能出什么价。我跟他说,只要质量过硬,价格您肯定愿意商量,让他今天过来细谈。” 话音还没落,门口就出现个高瘦的身影。杨仲昆夹着黑色公文包进来。苏达成连忙起身介绍: “杨厂长,这是我们销售科科长,也是咱们厂的副厂长。”又转向科长,“这是廷和齿轮厂的杨仲昆副厂长。” 杨仲昆伸出手,和科长握了握: “久仰大名,我是仲昆。我们的齿轮试制了小半年,这100个是第一批成品,昨天下午送来的。要是没问题,5天后再送400个过来。今天特地赶早,想请您验收质量,顺便敲定个合适的价格。” “齿轮放在哪里?”科长呷了口茶问。 “在实验台旁边的小仓库里。”杨仲昆答完,又补充道,“您看咱们是先做实验,还是先谈价格?” “先看质量。”科长放下茶杯站起身,“苏达成,安排一下。” “我昨天就跟赵永明说好了,今早准备实验。”苏达成接过话头,“您来之前他已经去试验台了,昨天就是他跟杨副厂长一起送的齿轮,他还去齿轮厂帮过忙,对这批货熟。” 三人往车间走时,远远就听见机器的嗡鸣声。试验台旁,赵永明正蹲在地上调试设备,见他们过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参数都调好了,随时能开始。” 苏达成和杨仲昆合力抬来一个木箱,放在试验台旁。箱子沉甸甸的,杨仲昆解开上面的铁扣,掀开盖布,里面的齿轮码得整整齐齐,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我们随意抽查两只可以吗?”赵永明问。 “当然可以。”杨仲昆笑着说,“每个齿轮都经过车间自检,质量都一样。” 赵永明从箱子里挑了只齿轮,放在试验台的夹具下固定好。他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跳动。 “荷载加到多大?”他扭头问科长。 “不是该从小荷载开始试吗?”科长有些疑惑。 “之前试了十几次样品,心里有数。”赵永明解释道,“直接加到150%荷载,没问题再加到180%。要是能扛住,质量比东风厂的还好。” 科长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赵永明转动旋钮,荷载数值稳步攀升。齿轮在夹具中匀速转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杨仲昆往前凑了凑,眼睛紧盯着齿轮的转动轨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苏达成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紧张得忘了放下。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变大,荷载指针稳稳地停在150%的刻度上。赵永明俯身观察齿轮的咬合处,又看了眼温度表:“目前一切正常。” 科长朝杨仲昆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赞许:“看着还行。” 杨仲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我们光热处理工艺就改了三次,就盼着能过您这关。” 赵永明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动旋钮。荷载表的指针缓缓向180%攀升,机器的开始出现轻微的震动,齿轮的转动声里隐约掺进了细微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轰鸣,20分钟过去了,齿轮没有发生异常。永明关闭机器,取下齿轮,温度稍有点高,但是不烫手,齿型完好,没有软齿现象。 车间里的荧光灯在齿轮箱上投下冷白的光斑,销售科长蹲下身,指头划过木箱的钢带扣。\"咔嗒\"一声脆响,他掀开盖子,10个银灰色齿轮静静码在稻草垫上,齿牙的棱角在阴影里泛着金属冷光。\"外表瞧不出差池。\"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送检测室过一遍验收,\"苏达成在纸页上圈下数字,\"完了直接送装配车间,让老王盯着装机,有任何异响立刻报上来。\" 销售科里间的茶香很快漫过茶几。永明捧着搪瓷杯的手指有些发紧,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厂长派我去齿轮厂,明着是帮忙,实则是盯生产。\"他喉结动了动,\"杨厂长是我师父,但我得站在拖拉机厂这边。\" 烟丝在科长的烟斗里明灭,永明的声音低了些: \"廷和厂是真难。建厂的钱全是贷款,南京那边还欠着十多万设备款。除了车工,其余工种全是南京学了一周就上机的新手。我师父对质量又抠得死,废品堆得比成品还高。\"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同样的价,东风厂能赚,廷和厂就得赔。\" \"东风厂给多少?\"科长的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 \"去年125,今年降到118。\"苏达成的指甲在茶几边缘划出轻响,\"廷和的质量确实好,杨厂长那合金钢还是得奖项目,这两天刚申了专利。\" 他瞥了眼永明,\"但东风厂是老关系,品种也全。\" 永明立刻接话:\"就按东风厂的价,118。咱是支持县里企业,再说质量摆在这儿。\" \"我倒觉得......\"苏达成的声音慢下来,\"低一块,117。对东风厂也好交代。\" 茶香在沉默里渐渐沉郁。科长忽然笑了,指头叩着桌面: \"廷和离得近,光运费就省不少。116吧。等他们产量上来,还了贷款,自然能赚钱。\" 一直没吭声的仲昆觉得火候到了,忽然放下茶杯,茶沫在杯口转了个圈:\"就116。另外,车间用完的木箱我们回收,每个给工人一块,一个月下来也有几百块。\" \"这主意好!\"科长眼睛一亮,\"库房堆的木箱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仲昆从公文包抽出空白合同:\"那我回去拟文,从1月起,每月供2956号齿轮3000件,单价116。\" 科长握着仲昆递来的笔,忽然想起早晨在检测室看到的报告——廷和厂的齿轮硬度测试比东风厂高出三个洛氏单位。他在落款处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24章 圈套 2.34 圈套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拖拉机厂的红砖墙上,仲昆看着永明骑上自行车的背影,扬声叮嘱: “回厂见到父亲,别扯别的,就说价格的事我还在谈,让他先等着。”永明在车座上回头应了声“知道了”,便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仲昆转身走向副食品公司。岳父的办公室在二楼,推门时,屋里只有岳父一人,正对着台灯核单据。 “跟拖拉机厂的销售科长谈得怎么样?”岳父头也没抬,指头敲了敲桌面。 仲昆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上一支: “价格咬得紧,但苏科长那边松了口,116元1个。” 岳父问:“齿轮的成本有多少?” 他顿了顿,把早已在心里盘桓多遍的数报了出来: “齿轮耗钢5公斤,计划外1.4元\/公斤,这就是7元;贵金属每个5元;三十个人一天产100个,工资顶多1000块,摊到每个上是10元;两班倒16小时用电2400度,0.24元1度就是600块,合6块一个;设备折旧、利息、房租加其他费用,摊下来6.5块。不算税,成本34.5元,加上至少15块的税,总成本差不多50块。” 烟圈在台灯的光晕里散开,岳父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账算得细。但做生意不能只算成本账,得算活账。”他起身给仲昆续了杯茶,“我给你透个底,让工业品贸易公司出面签约,你们按60块开票,只上5块的税,账面上每个赚5块——这5块不用交所得税。我们给你们厂95块一个,剩下的差价,工业品贸易公司这边操作。” 仲昆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这么一来,我们厂每个纯赚30块,一个月就是九万多;你们那边呢?” “我们每个纯利23块,扣掉杂费和给苏达成的回扣,一个月落五六万稳当。”岳父往椅背上一靠,指头轻叩扶手,“你干三年,手里能存下二百万。到时候想另起炉灶,本钱、人脉都有了,不比现在硬拼强?” 烟雾在仲昆眼前晃了晃,他想起岳父之前提过的“残疾人公司”,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此刻忽然醒过味来: “原来你早把棋路铺好了。残疾人公司是为了后面铺路?” “商场就是战场,拼实力是下策,用计谋才是上策。”岳父笑了笑,“小投入大回报,靠的不是蛮干。你以为我让工业品贸易公司出面是临时起意?残疾人公司能享的税优,早就在我盘算里了。” 仲昆掐灭烟头,指头有些发紧:“可我怎么跟父亲说?他一辈子认死理,见不得账目不清。” “给他算大账。”岳父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两张纸摊在桌上,“按106块一个算,明面上营业税8%就是8.5块,所得税20%按50块利润算得10块,再给苏达成4块提成,加起来22.5块,最后落83.5块。但要是我们按95块给齿轮厂,你们开60块的票,只交8%的营业税4.8块,税后能落90.2块。”他用手指点了点后者,“你父亲是老生意人,哪个划算,他比你清楚。” 仲昆盯着那两张纸,上面的数字像跳动的算盘珠,噼里啪啦在他脑子里归了位。他忽然想起初见岳父时,对方总说“做生意要留三分余地”,当时只当是客套,如今才懂这“余地”里藏着多少乾坤。从残疾人公司的伏笔,到两本账的拆解,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把风险藏在合规的缝隙里,把利润亮在明处。 “我以前总觉得经商靠的是实打实的买卖,”仲昆低声说,“今天才算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比车床里的齿轮还精密。” 岳父把文件收进抽屉:“永明那边得盯紧,给他点甜头,但别让他知道太多。让苏达成给他提成,俩人互相瞒着,反倒能拴住他们。等苏达成当上销售科长,这条线就彻底稳了。” 仲昆站起身,手里的烟盒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走到门口时,岳父忽然说:“三年后的二百万,不是让你攒着看的。等你有了底气,想干什么不行?但现在,得先学会在棋盘上走活自己的子。” 仲昆推开门,楼道里的风带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飘上来。他回头看了眼岳父办公室的门,心里那点犹豫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父亲那边的账他已经会算了,永明那边的分寸也懂了,剩下的,就是沿着这条被精心规划的路走下去。 楼下的自行车铃又响了起来,这次仲昆听得很清楚,像一声清脆的发令枪。他整了整衣领,快步下楼,一步步走向齿轮厂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穿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玻璃窗,在廷和面前的桌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他捏着半截铅笔,正对着摊开的稿纸蹙眉计算,纸上密密麻麻列着齿轮的原材料成本、人工费用,最后在\"单位成本:39.7元\"的数字下重重画了道横线。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带着一身冷气闯进来,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爸爸,我回来了。\"他扯松领口,将帆布包往墙角一扔,包带撞在铁皮柜上发出闷响。 廷和立刻放下铅笔,身体往前倾了倾:\"谈的怎么样?\"桌角的搪瓷缸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还可以。\"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裤兜摸出烟盒,\"价格谈到106元一个,比东风厂低了几块。那个供销科长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幸亏永明会哭穷,把咱们车间的旧机床、仓库积压的废料都数了一遍,硬是一块一块往上磨。\"他点烟时手还在抖,\"苏达成帮了大忙,我答应他要是能升到105元,给他4元提成。这事得瞒着永明,毕竟他俩一个厂的,免得生嫌隙。\" 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仲昆忽然压低声音:\"我今天摸到个发财的门道——避税。是我岳父提点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工业品贸易公司不?经理是岳父当年提拔的老部下,那公司是商业局的小金库,大部分残疾人组建的,享受免税政策。咱们的齿轮经他们手走账,能省八成以上的税。\" 廷和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头叩了叩桌面:\"怎么操作才能免税?\" \"我给你算笔账就明白了。\" 仲昆起身凑到桌前,抓过廷和的铅笔在草稿纸背面划拉,\"咱们直接给拖拉机厂开106元发票,除8%的营业税,还得按八级累进税率交所得税。你看,一个齿轮成本不到40元,利润50多,全年个就是180万利润,税率42%,加上营业税,占总产值共占三成。每个齿轮交税30多元,扣了苏达成的提成,到手才70元。\" 他顿了顿,笔尖指向另一片空白:\"要是让贸易公司转手就不一样了。他们免税,只交3%的营业税,也就3元。咱们开给他们50元发票,利润调成5元一个,全年18万,税率35%,占总产值6.5%,加上营业税才10元左右。贸易公司按90元卖给拖拉机厂,苏达成的回扣让他们出,咱们扣除10元税,还能剩80元。这叫合理避税,划算不?\" 稿纸上的数字被圈了又圈,廷和盯着那串\"80元\"看了半晌问: \"这样做会不会出问题?\" \"我也想到了。\"仲昆把铅笔搁在纸上,\"马媛本来15号结业,昨天已经拿到会计证了。她最近学的就是合理避税,让她回来给咱们算细账。稳妥了再答复他们。\"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廷和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影子在墙上被拉得老长。\"你今天回趟家,把情况跟马媛说清楚。\"他转过身,声音沉了沉,\"明天你们一起去贸易公司,让她把章程、政策都吃透。咱们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不能在这上面栽跟头。\" 仲昆点点头,抓起帆布包往门口走。推开门时,晚风卷着车间最后一阵轰鸣声,送走了仲昆的背影。 第三章 决裂 3.01 明修栈道 小客厅里的茶香已经浸得很深了。廷和端起青瓷茶杯,舒心地喝了一口。对面的仲明刚剥完一瓣橘子,放到嘴里。 “今天仲昆来汇报了与拖拉机厂谈判价格的事,”廷和的声音打破沉默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八点,“我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戏中有戏。他要把我们的销售齿轮的买卖转到他岳父的工业品贸易公司去,说是为了避税,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仲明把橘子瓣丢进嘴里,果肉的酸甜漫开时才开口:“咱们有损失吗?” “没有损失,”廷和将茶杯轻轻顿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面碰撞出轻响,“反而每个齿轮能多赚10块,一年算下来,倒多出30多万利润。” “那不是好事?”仲明皱了皱眉,伸手去够茶罐,“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财务,只算得清大账。”廷和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仲昆说正常缴税的话,每个齿轮要交30多块,一年下来100多万。经他这么一弄,每年只交30多万。剩下的60多万税,去哪了?” “你说的那10块利润,不就是从税里省出来的?”仲明往茶杯里续着热水,白雾漫上他的眼镜片, “这么算下来,还差30多万呢。” 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廷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下午和永明说话的情景。那时永明正蹲在车间里校对齿轮尺寸,手里的游标卡尺卡得咯吱响,可一提到仲昆,那孩子的肩膀明显顿了一下,眼睛瞟向墙角的废铁堆,像是那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许是我多心,”廷和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带大的徒弟。” “二弟结婚后是变了不少。”仲明的声音低了些,“上回妈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打电话让他回来,他说厂里忙。结果马媛发的朋友圈,那天他们在郊外摘草莓呢。” 爷俩的谈话像茶叶在水里浮沉,一会儿沉到具体的数字里,一会儿又飘到仲昆小时候的事上。 茶水添到第五次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老槐树梢。两人收拾茶杯时,瓷碗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仲昆家,早餐桌的油条还冒着热气。岳父刚放下搪瓷碗,仲昆就把父亲的嘱咐说了出来。“这好办。”岳父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边有些卷了,“工业品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影印件,你拿给你父亲看。前些日子我已把法人改成你表哥的名字了。” 马媛正给女儿擦嘴角的豆浆,闻言抬了抬头。岳父转向她,语气轻快: “那公司是以残疾人名义办的,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只交3%的营业税,没有所得税。法人是你表哥,招了几个残障员工在他那儿打杂,会计是你表哥的老婆。” “转账的事跟她说了?”岳父又问仲昆。 “昨晚都讲清了,”仲昆往嘴里塞了半截油条,“只是会计是谁没跟他说。我们这就回齿轮厂。” 马媛把女儿抱下椅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她想起昨天晚上仲昆告诉她: “这样咱们家能多些进项”。可她总觉得那数字里藏着寒气。 齿轮厂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墙上的石英钟跳过九点半,廷和捏着搪瓷缸,传来仲昆和马媛的自行车碾过厂门口碎石路的声音。 推门声响,仲昆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身后的马媛拎着帆布包,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没等廷和开口,仲昆已经将一叠影印件放在办公桌上。 “爸,这趟没白跑。”仲昆扯过木椅坐下,拿起桌子上茶水咽下半杯,“贸易公司马经理正好在,一听是齿轮厂的事,当即就把底给亮了。” 他指着影印件上的字,“他们是残疾人组建的公司,头年全免税,次年起只免所得税。想跟咱合作,咱按60元把齿轮卖给他们,他们给90元——听着像吃亏?别急,他们转头卖给拖拉机厂106元,扣掉给苏大成的4元提成,自己落12元。” 廷和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搪瓷缸重重磕在桌角:“12元里还要抽成?” “营业税3%扣掉3块6,剩下的8块4才是真利润。”仲昆俯身向前,声音压得低了些,“这8块4里,60%得给商业局当活动经费,算下来5块零4分;最后落到贸易公司手里的,也就3块3毛6。” 他顿了顿,指头在桌面上划出三道杠, “说白了,这叫三得利。咱齿轮厂是大头,一年稳稳落30万;商业局拿中头,20万;贸易公司得小头,10万。” 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半晌才抬起头,眼里蒙着层雾:“那国家呢?” “国家亏了60万的税。” 仲昆的声音沉了下去,窗外传来车间里齿轮啮合的嗡鸣,像在应和这场沉默。廷和盯着桌上的影印件,纸页上的数字忽然活了过来,在眼前叠成工厂新盖的车间、工人涨起的工资,还有商业局那辆刚换的深蓝色小轿车。 “这账……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喃喃自语。 马媛这时轻轻将帆布包放在桌沿,她从包里抽出个笔记本: “爸,我今天就算正式回厂了。培训班那边14号毕业典礼,我去露个面就行。”她抬眼看向廷和,目光清亮,“下午我先去村委找李会计接账,咱们得开个独立账户,不然资金进出太麻烦。这事得您和杨村长一起找巩主任——毕竟信用社贷的款,他们要盯着资金流向。” 廷和忽然想起上周杨村长提过的事,信用社的贷款合同里确实有资金监管条款。 “行,明天上午我约老杨一起去。”他看向马媛,语气缓了些,“下午从村委回来,顺路去供销社挑点礼品,烟酒茶都备着点,不用太好,得体就行。” 仲昆在一旁插话:“要不我陪马媛去?供销社老王跟我熟,能便宜点。” “不用,我顺路。”马媛合上笔记本,帆布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印子,“村委的账估计得对到傍晚,正好赶上供销社关门前的折扣。”她望向窗外,齿轮厂的烟囱正缓缓吐着白烟,“等账户理顺了,下个月就能还贷款了” 仲昆已经起身往车间走,准备看一下热火朝天的生产车间。马媛理了理帆布包的背带,准备去村委的脚步轻快,几步就跨出齿轮厂那扇斑驳的铁门。 第25章 会战成品库 3.02 会战成品库 马媛走后,廷和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机。拨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几声忙音后,听筒里传来小肖略带沙哑的嗓音。 “杨村长去乡政府参加会议了,回来以后我告诉他,让他给你回电话。”小肖的声音里带着农村干部特有的质朴。 廷和“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向车间,皮鞋踩在厂区石子路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铸造车间里弥漫着金属与焦炭混合的热气,廷和刚跨过门槛,就见仲昆从精密铸造车间的侧门走出来。“爸,小白这小伙子真行。”仲昆迎上来,眼里带着赞许,“把个车间管理得井井有条,他说现在基本走向正轨了,等新手熟练些,产量还能往上提,争取每天出240个沙型。” 廷和嘴角扬起笑意:“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争气。当初搞精密铸造时,他磨磨蹭蹭不愿干,还是我硬逼着接的活儿。” 父子俩说着走到中频炉旁,正赶上永明往炉里填料。铁棒已经码得整整齐齐,他正弯腰抱起一个印着“50kg”字样的纸箱,里面闪着银光的贵金属哗啦一声倾入炉膛,在高温中迅速熔成亮线。 仲昆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永明,你就不怕搞错?怎么不一样样地放?” 永明直起腰,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师傅每天都把料提前称好,分两种一种是50公斤新料。还有铸造回收的25公斤蜡棒料,这里面本来就含贵金属。再加上25公斤铁棒和小盒里的贵金属,都是配好的,错不了。” “那每种贵金属的具体分量,你也不清楚?”仲昆追问。 “只有师傅心里有数,都记在他脑子里呢。”永明憨厚地笑,“我们从来不问。” 廷和在一旁捻着手指,像是在研究炉壁的纹路,这时忽然推了仲昆一把:“走,去加工车间看看。” 车床区的轰鸣声里,晓芬正给新来的女工指点操作。那女工戴着蓝色工作帽,露出的额角渗着细汗,车床卡盘上的齿轮正随着刀具的游走渐渐成型。 “现在每个机床俩徒工太多了。”晓芬见了廷和,直起身说,“上次来的工人要是能留下,原来的徒工三个月就能出徒——咱干的都是套活,产品一样,学得快。” 仲昆接话:“之前来的铣工和磨工,要是愿意留,就让他们留下,你问过没?” “问了,”晓芬点头,“只要工资合适,都不想走。” “这样,新来的徒工你抽两个给我。”廷和拍板,又对仲昆说,“咱俩带徒工去西院,把新盖的仓库收拾出来。叫张师傅来焊货架,建材料库和成品库,让仲芳管入库出库。” 厂大门口的梧桐树下,廷和让葛叔领着俩徒工去西院,特意叮嘱:“把建筑垃圾全清出来,地面扫干净。”转头又让仲昆去叫仲芳和金生回办公室,自己则折回铸造车间。 淬火炉旁的张师傅正用铁丝捆绑冷却后的工件,见廷和过来,直起酸痛的腰。 “张师傅,这两天辛苦下。”廷和递过一瓶凉水,“西院仓库要焊货架,你先把工具送过去,等会儿金生拉料过来,我再派个人给你打下手。” 张师傅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抹着嘴去收拾焊枪了。廷和再到中频炉时,仲明和永明正用长杆检查炉膛。“仲明,抽点时间?”廷和喊了一声。 仲明摘下防护面罩,脸上印着几道黑灰:“上午的炉刚开完,没问题。”他脱下浸着汗的防护服,露出里面湿透的t恤,跟着廷和往办公室走。 廷和推开木门,走到靠墙的木桌旁坐下,指头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咱们几个人开个小会。” 屋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仲明刚从院子里进来,袖口还沾着点灰,闻言直了直身子。“仲明,村里招的工人都到位了吗?”廷和的声音不高。 仲明摇摇头,略显无奈地说:“原准备招5个,结果只送来3个。杨村长说剩下两个得去邵家庄跑一趟才能定。” “那就不用去了。”廷和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3个够了,加工车间原来借用的两个技工留下不走了。这3个人这样安排:给仲芳仓库一个,材料库、成品库都管着。对了,把锯床送到材料库,铁料在那边割好再送车间,贵金属别进材料库,直接送铸造车间的小仓库,我亲自管。” 他转头看向仲明,语气放缓了些:“仲明现在开始给两个仓库画货架图纸。材料库主要放铁棒、锰铁棒,承重不用太讲究;成品库货架得厚实些,要放成箱的齿轮。你去车间量下木箱尺寸再画,心里有数。” “金生,”廷和望向角落里正在记笔记的年轻人,“你根据图纸把材料拉回来,直接送给张师傅。另一个徒工先把仓库打扫干净,然后跟着张师傅焊货架,焊完了就去淬火炉那边找老李师傅,跟着学淬火。” 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仲昆:“这几天仲昆没别的事,就抓这项工作,争取三天内完成。货架立起来,后续生产才能顺顺当当。” 临时会议的余温还未散尽,廷和便赶回铸造车间。此时的仲明正坐在办公室里。自从上次画完齿轮图,他便索性将绘图板搬了过来,宽大的木桌正好铺开图纸。齿轮木箱的尺寸早已在他脑子里盘桓了无数遍——那些定做的木箱长0.6米、宽0.15米、高0.15米,每个细节都像刻在心上。笔在纸上沙沙游走,货架的横梁、竖柱、层板位置很快便清晰起来,不过半个钟头,几张带着墨香的图纸就铺满了桌面。 “走,去成品库看看。”仲明拿起图纸,招呼上仲昆和金生。成品库的张师傅正拿着扫帚清扫墙角的灰尘,见三人进来,忙放下工具迎上来。四人围在空地上,指着图纸一合计,张师傅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图纸上的角钢型号: “5号角钢够结实了,承重绝对没问题。” 他蹲在地上估算了半天支数,又在本子上画了几个算式,抬头对金生说:“你带个徒工,去供销社把料拉回来。” 成品库的卫生已初见成效,墙角的蛛网被扫净,只是墙面还泛着潮气, 仲明打开所有窗户,穿堂风顿时涌了进来。“图纸上的尺寸都标清了,”他把图纸递给张师傅,“货架层高、间距都按木箱大小算好的。”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回了铸造车间,而仲昆、张师傅和那名徒工已拿起粉笔,蹲在地上勾勒货架的样板,白色的粉线在水泥地上蜿蜒,很快就将每个货架的位置清晰地标了出来。 这成品库共有三间,每间6米长、5米宽,方方正正的像三个并排的大盒子。仲明早算过,三间能放下20个0.6米宽、3米长的货架——一米以下分三层,正好码放1200箱齿轮,齿轮算下来足足有个;一米以上的三层则专门放空箱,能容下1200个,这样新齿轮的存放就再不会乱了套。隔壁的材料库是两间,仲明在图纸上规划了中心一排背靠背的架子,用12号槽钢焊接,专门用来放圆铁,省得再像从前那样堆在地上占地方。 张师傅捧着图纸反复核算,眉头微微皱着:“这么些活儿,我和徒工俩怕是得干上一周。”仲昆在一旁帮着量尺寸,闻言直起身:“张师傅,您尽量抓紧。我爹原先估的三天,哪想到要做这么多货架,仲明回去准会跟他说清楚的。” 话音刚落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金生拉着角钢回来了,车还没停稳就嚷道:“供销社的角钢不够,就13支,我全拉回来了!张师傅先用着,下午我去城里金属公司,把剩下的角钢、槽钢都拉回来。对了,要不要捎点铁棒?” 仲昆想了想:“我去问问我爹。不如再拉两吨铁棒,正好凑满一车。” 他转身往铸造车间走,远远就看见父亲在小仓库里忙活。廷和正站在天平秤前,小心翼翼地称着贵金属,天平两端的砝码轻轻晃动,他眼神专注,连仲昆进门都没察觉。 “爹,有事儿跟您说。”仲昆轻手轻脚地走近。 廷和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询问: “怎么了?”“金生下午进城拉材料,车没装满,能再装两吨铁棒,您看行吗?” 廷和放下手里的砝码:“捎两吨吧,你跟他一起去,金属公司你熟门熟路。” 仲昆应着,转身去找金生。院子里,拖拉机已经发动起来,他把自行车搬到车上,拍了拍车斗:“买完材料我今晚不回厂里了,骑车回家看看。”金生笑着踩下油门,拖拉机冒着黑烟驶出院子,车轮碾过石子路,把午后的阳光都搅得摇晃起来。 廷和站在齿轮厂铁门前,望着扬起的尘土愣了片刻,才转身往车间走。车间的磅秤还在微微晃动,称完最后一批铁棒已是近正午。阳光透过厂房顶部的破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中频炉的轰鸣声有节奏地起伏着,廷和掐指算了算:上午开2炉,下午加2炉,刚好够一百二十个齿坯;废品率控制在3%以内的话,每天100个的定额就稳了。 他从中频炉往精密铸造车间走,远远就看见小白正弓着腰,往蜡模里注射石蜡。乳白色的蜡液在模具里慢慢充盈,映得小白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听见脚步声,小白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注射枪: “师傅,有新任务了?” 廷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旁边两个正打磨砂型的年轻人: “看这俩徒弟,现在能顶事了?” 小白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早出徒了!现在我们四个,一天一二百个砂型跟玩似的。” “那要是抽走一个人呢?”廷和慢悠悠地问,“120个砂型能保住不?” 小白的脸腾地红了,才发觉自己把话说满了。他挠挠头,望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砂型模具,咬咬牙道:“行,加点班呗。” 廷和这才正经起来:“跟你说正事。中频炉那边现在缺人盯岗。仲明要管厂里的大小事,永明是拖拉机厂借调来的,顶不了岗。我还得忙着齿轮钢试验,这边配料也离不了人。想把小孙调过去,他干过中频炉,机灵得很。怕你舍不得” “师傅看上的人,我哪能舍不得?”小白眼睛一亮,“倒是有个更好的人选——钱师傅现在在家闲着呢。前阵子跟师娘闹离婚,住儿子家去了。论起中频炉操作,他可是老把式,比咱们谁都熟。” 廷和猛地一拍大腿:“你不说我倒忘了!钱师傅比我年轻十多岁,有他在我可就省心了。” “那我现在就去城里!”小白麻利地放下手里的注射枪,把明天要用的蜡模归置到铁架上, “这点活不急,我跑趟钱师傅儿子家,保准给您把人请来。” 他说着往车间外走,一面脱下蓝色工装跑到宿舍换衣服去了。廷和望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向中频炉方向。轰隆的声响里,仿佛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透过仓库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廷和他走到西院仓库时,焊花正“滋滋”地溅在地面上,张师傅正猫着腰调整焊枪角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这是一个货架的料?”廷和踢了踢脚边堆着的钢管。 张师傅直起身抹了把脸,焊帽往旁边一搁:“可不是嘛,长短加起来42支。上午干了一个半钟头,下午这又快半小时,还没见个完整模样。” 他敲了敲刚焊好的底座,“就算铆足劲干,一天撑死了也就3个。仓库这二十多个货架,够我折腾一周的。” 廷和蹲下身翻看零件,眉头慢慢蹙起来: “我原先估摸着就十个八个,还说三天完工,是我想简单了。” 他抬头看了眼仓库墙角堆着的材料,“不急,这些货架也不是等着用的,你悠着点干,千万注意安全。” 从仓库出来,廷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上午给村委打的电话没回音,这会儿正好得空,他踩着土路往村委会走。 第26章 齿轮厂见报 3.03 齿轮厂见报 村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见小肖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小肖“噌”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杨厂长来啦!” “杨村长在吗?”廷和往屋里扫了眼,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盆蔫巴巴的绿萝。 “村长午饭前打电话说在乡政府吃饭,吃完就回。” 小肖忙着往暖瓶里续水,“我把您来电的事跟他说了,他让您等他回电呢。您坐会儿呗,说不定这就到了。”他一边沏茶一边念叨,“我给您找张报纸看?对了,昨天报纸上有杨家庄齿轮厂的新闻,说齿轮试制成功,质量比国内同类的都好!” 小肖在桌上翻了半天,挠挠头:“许是杨镇长收起来了,他昨天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说要给各村当样板呢。” 廷和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在报纸上慢慢扫过。不到半小时,门推开,杨村长红着脸闯进来,一看见廷和就嚷: “廷和!我今天沾你的光,被灌了两杯酒,你瞅瞅这脸!” 廷和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不悦: “你喝酒跟我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 杨村长往椅子上一坐,扯开领口扇着风, “今天乡里开的会就跟你有关!早知道我就把你拽去了。昨天报纸登了你们厂的消息,我昨晚给葛叔打电话,他说你已经回家了。今早接到通知去乡里,才知道开的是生产调度会,让全乡各村学咱村办企业,还让我重点讲你们厂的事。我哪懂这些,东拼西凑说几句,中午乡里留饭,郝乡长特意敬了我两杯,这不都是沾你的光?” 杨村长说着话,脚步已迈向靠窗的办公桌。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报纸,最顶上那份用红绳捆着的报纸递给廷和:“你看我用红笔画的地方,通讯员把杨家庄三个字都写上了。” 廷和双手接过报纸。第二版经济专栏的角落里,那篇不足三百字的报道挤在化肥广告和农机通知中间,标题用黑体字印着“小齿轮填补大空白”。他逐字逐句读着,读到“反复试验七十余次终获成功”时,脸上露出微笑。“真没想到搞个齿轮,还能登上报纸。”他把报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往口袋里塞时又停住,“这报纸我得拿回厂,贴在车间宣传栏里,让大伙儿都乐乐。” “早给你留着呢。” 杨村长从帆布文件包里又抽出一份相同的报纸,边角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他拉开抽屉上的铜锁,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放进, “今早去乡政府开会,看见传达室堆着新报纸,特意多要了一份存着。”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水,“你火急火燎来找我,准是有要紧事。” 廷和往门框上倚了倚:“我们厂的会计马媛回厂上班了。” “今早李会计就跟我汇报了。” 杨村长放下搪瓷缸,缸底的茶渍在桌面上洇出个浅黄的圈, “我让他俩今天把账对清楚,也好早点交接完毕,省得夜长梦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李会计做账细致,正好让马媛跟着学学。” “马媛想在信用社开个账户。”廷和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商量,“我寻思着明天咱俩陪她跑一趟,找巩主任批个字。” “这有啥难的。”杨村长拍着大腿笑起来,“今天乡长让我介绍试产情况,我特意提了巩主任每天往县里跑的事。副县长昨天还在大会上夸他呢,这事包在我身上。” 廷和看他眼下泛着青黑,便道:“你先回家躺会儿,累坏了可不行。我明早就在厂里等你。” 出了村委会,廷和没直接回厂,脚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财务室。刚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就见马媛面前堆着一摞账本,红的蓝的记账笔插在玻璃杯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见廷和进来,慌忙起身:“父亲来了。” 廷和摆摆手,目光扫过摊开的账本,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红笔标注的地方像开出一朵朵小花。“账对得怎么样了?” 马媛的脸颊泛起红晕,手指绞着衣角说:“刚对完。李会计的账做得太规整了,商业账就像一团乱麻,可他这账分了生产、采购、人工好几类,一目了然。” 李会计在一旁听得直摆手,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噼啪响:“马会计太客气了,我刚干时还不如你呢。会计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磨性子,把每个钢镚儿都记清楚,心里就踏实。”他说着往搪瓷杯里续了热水,“杨厂长难得来,喝口茶再走?” “不了,厂里还有事。”廷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下午四点,“马媛,账对完了就跟我回厂吧。” 两人跟李会计道了别,并肩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廷和望着远处齿轮厂的烟囱,心里盘算着明天去信用社的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金生的手握着拖拉机方向盘,碾过公路的碎石,发出持续的颠簸声。手表指向十一点,远处金属公司的黄色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 “快中午了,咱们先到外面吃点饭。”坐在后座上的仲昆直了直腰,拍了拍金生的胳膊, “下午一上班去金属公司拉材料。今天我请你吃烤鸭,金属公司不远处有个北京烤鸭店,味道还不错。” 金生咧开嘴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听说城里的烤鸭都得提前预定呢。”他慢慢把拖拉机停在金属公司大门旁的树荫下,拉起手刹。 仲昆从车上跳下去,回头喊: “你在这儿歇会儿,我去叫费科长。咱们仨一块儿去,正好趁吃饭把下午拉材料的事顺道敲定。” 他大步流星走进公司传达室,不一会儿就领着个穿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正是材料科的费科长。 “这是金生师傅吧?早听说你拖拉机开得稳当。” 费科长笑着伸手,金生连忙握住:“费科长客气了,以后还得多麻烦您。” 三人说说笑笑往街角走,没多远就看见“北京烤鸭店”的红底金字招牌在风里摇晃。 刚走进烤鸭店,一股浓郁的油香就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木桌木椅擦得锃亮。服务员麻利地端来刚出炉的烤鸭,油光锃亮的鸭皮泛着琥珀色,一刀切下去,脆皮“咔嚓”作响,油脂顺着鸭肉纹路缓缓渗出。 费科长笑着倒酒,仲昆给金生递过薄饼:“卷上葱丝和甜面酱,趁热吃。”金生咬下一口,外酥里嫩的鸭肉混着酱香在嘴里化开,热乎气儿从喉咙暖到胃里。窗外阳光正好,店内人声鼎沸。 午后的阳光在金属公司门前洒下光影。仲昆攥着刚从业务部换来的提货单,和司机金生并肩走向仓库。水泥地面被往来的叉车磨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城里金属公司的钢材比供销社便宜得多,”金生拍着拖拉机挡板笑道,“省的钱,够拖拉机跑三趟来回了。” 仲昆掏出烟盒递过一支,脸上露出精明的笑意:“你以为我中午那桌酒是白请的?费科长给的可是计划内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他划着火柴的手顿了顿,“我爹特意叮嘱,这趟必须我亲自来。” 仓库里的龙门吊正嗡嗡作响,工人们麻利地将铁棒捆和角钢、槽钢吊装上拖拉机。半个钟头后,满载的拖拉机在扬起的尘土中缓缓驶离,金生摇下车窗挥手: “回厂给你捎两斤新炒的瓜子!” 3.04 暗渡陈仓 看看手表刚过三点,仲昆来到岳父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还没进门就听见清脆的鸟鸣。推开门时,一只油光水滑的八哥正歪着头蹦跳,见有人进来立刻扑棱翅膀: “局长你好!” 仲昆忍不住笑出声,岳父慌忙拉上鸟笼外的红布帘: “这是给局长准备的寿礼,刚调教半个月就这么机灵。”他指着笼底的食罐,“南方朋友特意捎来的,局长下个月五十大寿,送这个准保喜欢。” “爸,我是来问转账的事。”仲昆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岳父递来的搪瓷杯。 岳父从抽屉里拿出账本,钢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马媛已经去信用社开户了。货款到账后分两笔走,开发票的六十元直接入账,另外三十元给你现金。”他用笔点着纸面,“让你爹在农行办个存单,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保管高兴得半夜睡不着。” 岳父压低声音继续说:“一年下来存上百万不成问题。除去给苏达成四元提成,公司留两元做杂费,剩下的全给你存定期。” 他合上账本说:“这生意稳赚不赔,比守着老厂子强多了。” 岳父把他早已盘算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傍晚五点半的街道已经浸在暮色里,蓬莱春酒店的灯笼刚亮起暖黄的光,仲昆就选好了靠窗的小包厢。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能看见外面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下午在岳父办公室的情景还在眼前。仲昆记得岳父拉开抽屉时,票券上的红色印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台日立冰箱和十八寸索尼彩电是这个年代最稀罕的物件,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土产杂品部经理带来的煤油炉还在演示时,蓝色火苗跳动的光影映在岳父鬓角的白发上,让那句“别让永明掺和”显得格外郑重。 包厢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晚风,苏达成脱下外套, “刚开完工代会,厂长在会上提了科室调整的事,听得我心直跳。” 他解开的确良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永明那小子没跟你说什么?他最近总往厂长办公室跑。” 仲昆把冰凉的啤酒推过去,玻璃杯外壁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忙着中频炉,拖拉机厂里的事哪顾得上。”啤酒倒进杯子时泛起的泡沫漫到杯口,苏达成赶紧呷了一口,喉结滚动在灯光下看得真切。服务员端来炸花生和猪头肉,油香混着酒香瞬间填满了包厢,仲昆抓起一颗花生捏开: “听说岳父的家电部到了批紧俏货?” 苏达成的筷子顿了顿,夹起的猪头肉悬在半空: “张科长跟你提了?我上周去库房看了,那台索尼彩电真是稀罕。”他喝了口啤酒,声音压低了些,“销售科长的事厂里私下传了阵子,不过有人也盯着这个位置,他舅是市里的干部。” 仲昆看着苏达成紧蹙的眉头,想起岳父“多听少说”的叮嘱:“我岳父让我问问你,要是真能上,销售这块有什么打算?”他故意避开“科长”两个字。 苏达成的眼睛亮了亮,身体微微前倾: “要是我能说了算,首先就得把进材料渠道理顺。现在批条比钱管用,我们拖拉机厂要是能固定几个零件来源,质量上能上一个台阶。拖拉机的价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掰着手指算起来,“就说上次你们厂的齿轮,如果我说了算的话,一定比东风厂的高。” 服务员端来鲅鱼水饺时,蒸汽模糊了两人的脸。仲昆看着苏达成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下午拖拉机厂电话里的嘈杂声,机器轰鸣中苏达成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夹起一个水饺: “我岳父让我把这两个大件的代购劵给你送来,一个是一台日立冰箱,一个是一个18寸的索尼彩电,你抽时间给你厂长送去,这两个大件的钱不用你出,岳父已经给你交上了。定个时间岳父找人送上门安装调试好。他拿了这两个大件后,销售科长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苏达成嘴里的水饺还没咽下去,激动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仲昆笑了笑,把剩下的啤酒推过去,“多吃点,今晚这顿我请。”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蓬莱春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包厢里的谈话声伴着偶尔响起的酒瓶碰撞声,在渐深的夜色里慢慢拉长,像这街上刚亮起的路灯,明明灭灭地照着前路。 夜幕慢悠悠地盖在蓬莱春的屋顶上。饭店的灯光已亮起,苏达成攥着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代购劵从里面走出来。 “我今天晚上就给厂长送去,”他侧身对同行的仲昆说,声音压得低,“他可能不在家,今天晚上厂里请客。给他老婆最好。” 话音刚落,他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一声划破傍晚的宁静,朝着厂长家蹬去。 果然如苏达成所料,厂长家的院门虚掩着,屋里却听不到往常的热闹。推开院门,只见走廊上晾着好几根绳子,厂长老婆正蹲在两大盆泡沫里搓衣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里屋的灯亮得正足,隐约传来四个孩子在里头埋头学习时的交谈。 苏达成没进门,就近拖了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下,看着盆里翻滚的泡沫笑:“嫂子,这天天洗这么多衣服,手可遭罪了。” 厂长老婆直了直腰,揉着发酸的肩膀叹气: “可不是嘛,四个半大孩子,一天换一身,隔一天就要洗这么两大盆。” 她瞥了眼里屋,声音放轻了些, “前阵子听人说有那洗衣机,不用手搓就能转着洗,省老大事了。我跟你厂长说了好几遍,他总说厂子忙,不耐烦听。” “这事你不用再找厂长了。” 苏达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胸有成竹的温和,“他厂子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这些。你这事,我来给你解决。”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昏黄的灯光下,“代购券”三个字格外清晰。 “我今天特意给你们家搞了两张券,”他指着上面的字说,“一张是日本产的日立电冰箱,另一张是18寸的索尼彩色电视机。你先拿着,别跟厂长说。” 厂长老婆的手停在半空,泡沫顺着指尖滴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这咋好意思……” “你听我说,”苏达成把券塞进她手里,指头触到她掌心的粗糙, “你明天请一天假,我让商场的人来家里安装调试,到时候把券给他们就行。等冰箱转起来、电视亮起来,你再跟厂长说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洗衣机的事我记着呢,回头有机会再给你搞一台,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院门努努嘴:“我得走了,最好别让厂长碰上。记着啊,明天请假,上午就能来安装。” 自行车的铃声再次响起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厂长老婆捏着那两张薄薄的代购券,感觉手里像托着两块暖乎乎的炭火,连带着心里也烘烘地热起来。 天色已晚,苏达成从厂长家出来,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急切。他在附近的巷口找到一台公用电话,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拨通了仲昆岳父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仲昆略带疲惫的声音,显然是刚到家,正准备洗漱休息。 “代购券送去了?”仲昆开门见山问道。 “送去了,”苏达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厂长不在家,就他老婆带着四个孩子在。我特意跟他老婆说,等厂长回来别提起这事儿。还答应了明天上午派人去安装调试,这事儿您看能成不?另外我瞅着厂长家是真缺台洗衣机,院子里晾着一大堆衣服,他老婆说四个孩子天天洗不完。明天方便的话捎一台过去,钱从我回扣里扣就行。” 仲昆握着听筒沉吟片刻:“你先挂了,我跟岳父商量下,一刻钟后再打来。” 放下电话,仲昆径直走向岳父的书房,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 书房里灯光柔和,岳父正捧着一把紫砂壶细细端详,见仲昆进来,便笑着说:“这是今晚给局长送鸟时,他顺手赏的,名家手笔,可是件珍品。” 仲昆顺着岳父的目光看了眼那壶,随即说明来意: “爸爸,苏达成今晚把代购券送过去了,还应了明天上午安装调试,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抽出人手?” “这是正事,”岳父放下紫砂壶,语气不容置疑,“抽不出人也要抽。明天让苏达成一早来公司,我安排好人让他带过去。” “还有,厂长老婆提了一嘴,家里孩子多,急着要台洗衣机。”仲昆补充道。 岳父闻言嘴角微扬:“有要求才好办事,这有什么难的,明天一并安排人送过去。” 得了准话,仲昆像领了圣旨般守在电话机旁。没过多久,铃声准时响起。他将岳父的安排一五一十转达给苏达成,末了特意叮嘱: “明天一早别去单位了,请个假来公司,岳父要亲自安排人。” 挂了电话,仲昆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这看似寻常的安排背后,藏着的是环环相扣的人情往来。 第27章 送礼 3.05 送礼 清晨的阳光透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玻璃窗,班前会刚结束,大家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村长黝黑的脸庞出现在门口汗。 “杨村长来了。” 廷和放下手中的搪瓷缸,笑着迎上去。他刚主持完班前会,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激昂, “今天早晨我先把昨天的报纸给大伙儿读了一遍,你猜怎么着?” 杨村长好奇地追问:“怎么啦?报纸上有好消息?” “比强心针还好用!”廷和的眼睛亮起来,“上面说齿轮厂齿轮试制成功,质量超过国内厂家的同类产品。大伙儿听完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都说这下有奔头了,纷纷表态要抓质量、提产量,把厂子办得红火起来。” 杨村长听了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 “这就好,这就好!我来之前给信用社的巩主任打了电话,他在办公室等着咱们呢。你叫上马会计,咱们一同去信用社办开户的事。” 临走前,马会计悄悄拉过廷和,压低声音叮嘱: “爸爸,开户要带营业执照副本、公章、财务章和负责人章,信用社都要存档的。还有咱俩昨天给巩主任买的烟和茶,找张报纸包好让杨村长带上,别让人看见。” 廷和点点头,让马媛去车间叫仲明,把开户需要的文件和印章仔细核对后,全装进蓝色文件袋交给马媛。 三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乡间小路上,晨风吹拂着衣角,路边的玉米叶沙沙作响。十几分钟后,信用社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门口的梧桐树叶落尽,只剩下树干。 走进巩主任的办公室,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巩主任正站在墙上的邵家乡地图前,手指在杨家庄的位置轻轻点着。见他们进来,他转过身笑着说: “你们来得正好!前几天县里拨了笔修路款,我琢磨着把杨家庄到邵家的土路修成水泥路,就以齿轮厂的名义报上去了。以后你们运送物料,再也不用颠得人骨头疼了。” 杨村长眼睛一亮,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这可真是大好事!春天开会还说要实现村村通,没想到咱先沾光了。这都得感谢廷和,齿轮厂给咱村带来了福气。”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用报纸包好的烟和茶塞进了巩主任的手提包。 廷和连忙介绍:“巩主任,这是我们厂新来的马会计。之前一直是村委李会计代账,进出账不方便,昨天刚交接完账目,想在这儿开个账户。” “早该立个账户了。”巩主任点点头,转向马媛,“文件和印章都带了吧?” “都带齐了。”马媛举起手中的文件袋。 “跟我去业务部办理吧。”巩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又叮嘱道,“立完户得存点钱,你们准备了吗?” 廷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钱,数了数递给马媛: “这里有一千元,先存上。” 马媛接过钱,随同巩主任去业务部办理立户手续。 冬日的阳光刚爬上信用社的窗台,马媛已经拿着填好的立户申请表站在柜台前。表格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业务部经理接过核对无误后,爽快地签下名字。巩主任审阅时笑着说:“你们村办企业的手续齐全,办起事来就是利索。”他提笔签字显得格外顺畅。信用社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完印鉴印模,不到半小时就把立户手续办妥,马媛手里的回执单还带着油墨的温热。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信用社副主任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 “巩主任,班务会就等你了,参会的人都到齐了。” 巩主任看看墙上的挂历,周四的日期被红笔圈着,他转头对杨村长歉意地笑笑: “每周一、四上午雷打不动的会,知道你们来特意推迟了半小时。户已经立好,贷款的事不急,等你们把厂子的事理顺了咱们再细谈。” 廷和、杨村长和马媛三人道别后,脚步轻快地往齿轮厂赶去,冬日的寒风里都带着几分顺遂的暖意。 同一时刻的拖拉机厂销售科,苏达成正拿着抹布擦最后一块玻璃。晨光透过干净的窗棂落在地板上,映出他忙碌的身影。科长推门进来时,他直起腰汇报: “卫生都打扫好了,这批轮胎发现些质量问题,我去材料商家交涉。” 话音未落,他已跨上自行车,车铃在寂静的厂区里清脆地响了两声。 自行车刚到副食品公司门口,就看到仲昆在楼下踱步。 “等你半天了,张科长都问了好几遍。” 仲昆拉着苏达成往二楼走,家电科里暖融融的,几台崭新的电器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张科长指着样品区说: “马经理特意交代加一台洗衣机,你们挑款合用的。” 两人转了一圈,仲昆的目光停在中山产的威力双缸洗衣机上——这是当时国产首例双缸机型,浅蓝色的机身透着新鲜劲儿。 “就它了,”仲昆拍板,“听说全市没几台呢。”张科长爽朗一笑:“样品也给你们,回头我再申请新货。” 选好电器,仲昆看了看表:“我得去拖拉机厂签合同,第一批400个齿轮两三天就交货,有合同就能结算了。” 家电科的年轻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电冰箱、彩电和洗衣机搬上了改装的冷藏车。这辆退役冷藏车两侧开了小窗,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车厢里的木椅还带着暖意。司机探头喊苏达成:“你得坐副驾带路,坐后面谁指挥方向?” 货车驶过空旷的街道,周四的早晨,行人寥寥。到了厂长家门口,苏达成跳下车指挥着卸车。厂长夫人早已在院里等着,手里的搪瓷茶杯冒着热气。 “快进屋暖和暖和,茶都泡好了。” 她热情地招呼着,目光落在电器上时难掩笑意。苏大成先领着工人把洗衣机抬到不到十平方的小棚里,又指挥着把电冰箱安在厨房角落,彩电摆在客厅的八仙桌旁。电工接好线路,拿着说明书给厂长夫人演示开关,她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记在心里。 院子里飘着苹果的甜香,厂长夫人端着托盘挨个递苹果,苏达成接过又轻轻放回: “您留着给孩子们吃。” 他拉着厂长夫人到洗衣机旁,指着说明书上的图示细细讲解: “这个旋钮调水量,那个按钮控制脱水,用完记得关总闸。” 趁人不注意,他低声提醒: “代购券给那个戴鸭舌帽的师傅就行。” 厂长夫人拍了下额头:“你不说我真忘了,多亏你提醒。” 货车驶离时,车厢里的笑声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在冬日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厂长夫人送走众人后,转身看着院里的三大件包装箱,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她先走到厨房摸了摸电冰箱冰凉的外壳,又转到客厅按亮彩电,看着屏幕亮起的瞬间,脚步轻快地挪到小棚里。望着那台崭新的双缸洗衣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滚筒,又赶紧缩回手擦了擦围裙。喝着热茶,目光在三件电器间打转,连端茶杯的手都带着点颤抖,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和踏实。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廷和坐在桌前,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待办事项。随着大家陆续到齐,一天的班前会正式开始。 “师傅,这两天一直没见你人影。”小白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我前天特意去了趟钱师傅家,把请他来厂里的事一说,钱师傅高兴得直拍我肩膀,连说谢谢,还说把家里事安排好就过来。您瞧,今天准到!对了,我把小孙今天也给你,以后跟着您学。现在我们每天能出160个砂型,小仓库都快堆不下了,照这势头,月底冲刺200个绝对没问题。” 仲明紧接着说:“你昨天刚提钱师父的事,今天人就到,真是及时雨。我和永明这三天就把交接手续办利索。昨天小孙已经来帮忙了,下午在中频炉那边干得不错。等人齐了我再带他几天,争取让他们能做到每天出7炉,我再放心交给他们。” “加工车间也得汇报下好消息。”晓芬翻开记事本说道,“车工开两班完全没问题,月底一班能出五十到六十件。滚齿机那边新招的女工学得真快,昨天已经上机操作了。就是珩齿机的新磨工还差点火候,吴宏说昨天干废了一个工件,不过多练几天应该能赶上来,月底肯定能跟上进度。到昨天下午已经加工好310个齿轮,后天一共完成400个没问题,保证不耽误后天送货。” “我也说两句。”仲芳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张师傅焊货架的速度真快,成品库再有两天就能完工,材料库最多两天也能收尾,以后领料、入库就方便多了。” 廷和听完大家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厂里总算走上正轨了。下一步重点抓两件事:质量和安全。我也能腾出手来研究新配方,把产品质量再提一个档次。”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传来推车的声响。小白第一个跑出去,惊喜地喊道:“钱师傅!您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吧?” 廷和也快步迎了出去,只见葛叔正帮着一位老师傅推着行李。他快步走上前握住钱师傅的手: “老钱,一路辛苦了!让小白先送你去宿舍安顿,把东西放好,我在办公室等你,咱们好好聊聊后续的安排。” 钱师傅笑着点头:“早就想来看看新厂子了,小白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 办公室里,仲明已经在安排交接事宜;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响起;仓库旁,张师傅正忙着焊接最后几组货架。 3.06 貂皮大衣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苏达成正低头核对着齿轮采购清单,桌上的搪瓷杯里飘出淡淡的茶香。上班铃响过不过一刻钟,科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科长接起电话,三言两语后抬头喊道: “苏达成,厂长让你去趟办公室。”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投向苏达成。他心里“咯噔”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放下手中的工作,苏达成沿着走廊向厂长办公室走去。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回响。脑子里像过电影般飞速运转,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那几件家电的事。三天前他借着样品处理的名义,将彩电、冰箱和洗衣机送到了厂长家,当时厂长夫人那惊喜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厂长指了指里间的沙发: “进来谈。”刚坐下,厂长便沉着脸发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从哪里搞的这些东西送到我家?你要我怎么处理?” 苏达成早已打好腹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些东西是别人送我的,我一个单身汉,要这些大件也没用。” 他特意加重了“单身汉”三个字,语气显得十分坦然。 “谁送的?是不是吃了回扣?”厂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是齿轮厂的杨副厂长送的,”苏达成连忙解释,“咱们买他们的齿轮是正常业务往来,我只是向科长推荐了一下,价格都是科长定的。我还特意压了两元,说必须比东风厂低。”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发票, “这三件家电不是白拿的,是按样品一折处理的,钱我已经垫付了,等您方便时把钱给我就行。” 厂长接过发票翻看着,脸色明显缓和下来:“这是真的?” “哪能有假?”苏达成语气诚恳,“这事我谁都没说,连最好的朋友永明都不知道,杨副厂长特意嘱咐要保密。” 厂长看着发票,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不过是借口,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台洗衣机昨天让妻子从下午忙到晚上,院子里晾满了衣服,妻子脸上的笑容是许久未见的;孩子们围着彩电更是连吃饭都舍不得离开。再说厂里其他领导家里都有大件,自己家连台彩电都没有确实寒碜。他叹了口气:“那就谢谢你了,过了春节我把钱给你。” 苏达成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对了杨副厂长昨天来签了合同,明天送400个齿轮,加上上次的一共500个,和科长说好货到结算。他们厂刚起步全靠贷款,但质量抓得紧,比东风厂的耐用。” 两人又聊了会儿科室业务,厂长突然话锋一转: “前两年撤了政工科,今年下半年要恢复政工工作。销售科长准备调回去当政工科长,他推荐了两个人接替,你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材料科的。”厂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回去好好表现,这事别声张,多和科长走动走动。” 苏达成心头一震,突然想起仲昆岳父说的话:“只要厂长收了你的冰箱彩电,销售科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连连点头: “谢谢厂长栽培,我一定好好干。” 走出厂长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苏达成身上,暖洋洋的。他忍不住挺直了腰板,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心花怒放,恐怕比收到家电那天的厂长夫人还要强烈几分。。 回到销售科的办公室,他给仲昆打了个传呼,不长时间,仲昆就回了电话: “找我,有事儿吗?”仲昆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苏达成连忙捂住听筒,压低声音:“你在哪儿?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行,我没回杨家庄,还在城里。”仲昆爽快应下,“中午老地方见,蓬莱春,我请你吃鲅鱼水饺。” 挂了电话,苏达成在办公桌前坐立难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拉扯他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挨到午休铃响,他抓起外套就往饭店赶。推开蓬莱春的木门,服务员熟稔地引他走二人包厢。仲昆正对着菜单点头,窗台上的绿萝在暖气里舒展着叶片。 “可算来了。”仲昆抬手指指对面的座位,“刚点了你爱吃的鲅鱼水饺,再配个海菜凉粉。” 苏达成刚坐下就往前探身:“今天上午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那三大件儿从哪儿来的。我按你教的说了,他居然信了,还说过春节就把一折的折扣钱给我。” “你太天真了。”仲昆夹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他哪是相信,不过是假装相信罢了。他还说什么了?” “厂里要恢复行政科,原来的科长可能要回来。”苏达成压低声音,“厂长让我多跟科长走动,说科长早就推荐过我,还推荐了材料科一个人。你岳父说得没错,收了那三大件,这科长之位十有八九是我的了。” “走动走动就是送礼。”仲昆放下茶杯,“科长老婆是干什么的?” “在县文化馆,听说馆里有个小剧团,她常去跑龙套。” “时髦吗?” “可时髦了,有时一天能换好几套衣服呢。” 仲昆眼睛一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好办。你嫂子去年买了件貂皮大衣,紫色的,觉得颜色不正,包装都没拆,正想换件白色的。你拿去送科长老婆,回头我再给你嫂子买新的。吃完饭跟我回家拿,今晚就送过去。” 苏达成面露难色:“我该怎么说?” “就说你有个好友在县皮衣厂当销售科长,去东北开订货会时厂家送了两件,给了你一件。”仲昆说得轻描淡写,“他们心里清楚是买的,也会假装相信。要是科长不在家,让他老婆试试就走。他不问你就不提,问起就按这套说辞。”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鲅鱼水饺端了上来。苏达成夹起水饺,却没什么胃口,心里反复盘算着晚上送礼的细节。 从饭店出来,苏达成陪着仲昆往岳父家走,脚步踩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仲昆的岳父家藏在巷子深处,是一栋解放前留下的二层小洋楼,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幅褪色的老画。 苏达成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着,听着楼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没等多久,仲昆就提着个精致的黑色拉链包走下来,金属拉链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又转身打开楼下的储藏室,从里面翻出个深蓝色编织布袋,把拉链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袋口用绳子仔细系好。苏达成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分量微沉,粗糙的编织布,配上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活像个刚进城送货的农民工。 看看时间还早,厂里的人还没下班,苏达成没敢直接往厂里去,绕了条远路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 傍晚时分,苏达成提着包裹往科长家赶。科长家住在拖拉机厂宿舍区,是前几年盖的简易二层楼,楼梯裸露在楼头,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他走到楼下,见科长家门锁着,便拐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汽水慢慢喝着等。 刚过六点,科长夫人提着网兜从公交站走来,网兜里的白菜、萝卜还带着水珠。苏达成急忙迎上去,自然地接过菜兜,另一只手稳稳提着编织袋, “嫂子,刚下班?” 科长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 “是达成啊,这么晚了找科长?”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刚进门,科长夫人就说:“你科长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你知道不?” 苏达成把菜放进厨房,转过身搓着手笑道:“下午去皮衣厂看老朋友,一下午没在厂子,刚从那边过来,还没回宿舍呢。” “找科长有事?”夫人递来一杯水。 “不找科长,专门来找嫂子您的。” 苏达成的语气热络又自然,他来科长家几次,早已和夫人熟络,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切。 夫人好奇地挑眉:“找我能有什么事?” 苏达成解开编织袋,拿出那个精致的拉链包:“我有个老同学在皮衣厂当销售科长,铁哥们。前阵子去东北开订货会,厂家送了他两件貂皮大衣,今天特意叫我去,硬塞给我一件。您看我一个单身汉,哪用得上这东西?我一琢磨,嫂子您穿准合适,就赶紧送过来了。” 拉链拉开的瞬间,紫色的貂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科长夫人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这多不好意思……”话没说完,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大衣穿在身上,快步走进卧室。 镜子前,她前后左右地端详,貂皮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从卧室出来时,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太合适了!” “合适就好,明天我一定好好谢谢我那老同学。”苏达成笑得眉眼弯弯。 科长夫人转身进了卧室,很快拿出一条中华烟:“去看老同学,把这个带上,也算我的心意。” “这哪行,是科长的东西……” “他的东西我说了算!”夫人把烟硬塞进他手里,“你不拿,我可要翻脸了。” 苏达成接过烟,看着夫人身上的貂皮大衣,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窗外的夜色渐浓,楼头的路灯亮得愈发温暖。 第28章 第一次结算 3.07第一次结算 周六的阳光刚爬上齿轮厂围墙,仲昆已经在办公室里忙碌起来。桌角堆着一摞检测报告,都是今天要送到拖拉机厂的交货材料。他看着清单上\"400个齿轮\"的字样,这是齿轮厂第一次成批量供货,意义非凡。 前一天下午的情景还在脑海里打转。把那件过冬的貂皮大衣交给苏达成后,他踏着夕阳赶回厂里,连夜核对完所有齿轮的质检报告。昨天出门时,岳母塞来的饭盒里面是马媛最爱的猪肉大葱包子,保温桶里飘着八宝粥的甜香。夫妻俩在宿舍匆匆吃完早饭,马媛便忙着去打扫办公室,连窗台上的绿萝都被她擦得油亮。 \"早啊,仲昆。\"廷和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搪瓷杯, \"今天的班前会简单,十分钟就能结束。\"他看着仲昆整理的材料,继续说道,\"会后你带金生、永明去送齿轮,让他俩顺便去金属公司拉料。你在那边待两天,看看货款能不能到账。\" 仲昆放下钢笔,指头在单据上点了点: \"送完货我们三个先去金属公司,贵金属直接从贸易公司提,能从货款里扣,比金属公司便宜些。永明就留在拖拉机厂,摸摸他们的齿轮使用情况,后续咱们好对症下药。\" 廷和赞同地点头:\"咱们就得盯着那些高要求、高价格的短缺齿轮做。\" 窗外的梧桐枝在风中轻摇,办公室里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上班铃声即将响起。铃声刚落,参加班前会的人员都陆续到齐。廷和首先说: \"今天周六,班前会长话短说。昨天的生产报表大家都收到了,重点说件大事——今天咱们要给拖拉机厂送400个齿轮,这是咱厂第一次正式批量供货,从今天起,咱们能挣钱了!\" 掌声瞬间在屋里炸开,有人激动地拍着桌子。 \"另外说件小事,\"廷和压了压手,\"院子里洗衣服不方便,仲芳去看看东头空房,收拾一间当洗衣房,买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冬天衣服好干。\"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还有件喜事,仲芳今天多买些肉,晚上全厂免费会餐,庆祝咱们正式出货!\" 欢呼声中,班前会结束。车间外,金生已经把拖拉机开了出来,车斗里码着四十个木箱,昨天下午就装妥的齿轮。仲昆和永明把自行车架在车斗边,踩着踏板翻上去坐好。 \"走喽!\"金生一踩油门,拖拉机突突地驶出齿轮厂大门。路边的白杨树向后退去,仲昆望着车斗里的齿轮箱,心里盘算着交货的细节。他想起马媛早上整理办公室时的样子,想起廷和在会上的笑容,想起工人们眼里的期待。拖拉机驶过石桥时颠簸了一下,仲昆扶住身边的木箱。里面的齿轮经过无数道工序打磨,此刻正承载着全厂的希望奔向拖拉机厂。 不到十点,金生驾驶的拖拉机就突突地开进了厂门。车斗里码放整齐的齿轮箱,一路颠簸着直奔材料库。与此同时,仲昆整理了一下领口,径直走向销售科——今天这场交易,关乎两个厂子的生计,也藏着他精心布下的棋局。 材料库门口已有人等候,验收员对照供货单逐箱检查。齿轮的齿牙咬合精准,表面镀层均匀,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质量没问题。” 验收员在供货单上利落签字,仲昆接过单子,他转身去找销售科科长,走廊里正撞见迎上来的苏达成,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销售科科长接过供货单,扫了眼签名便俯身在下方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让苏达成带你去找厂长签字,财务那边认厂长的字。” 他头也不抬地嘱咐,忽然抬眼瞥了苏达成一眼,嘴角勾起笑意,“你小子,挺会讨女人喜欢的。” 这话让仲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路上他对苏达成笑道: “这是认了貂皮大衣的事,你这科长位置稳了。” 苏达成嘿嘿笑着挠挠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时,厂长正对着生产报表蹙眉。听闻是送齿轮的杨副厂长,他立刻起身相迎,接过供货单签字时笔走龙蛇。 “你父亲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厂长把仲昆让到沙发上,语气恳切,“永明在你那儿蹲点时半点风声不露,前天才说齿轮成了,真是给我个大惊喜!” 他指着桌上的生产计划, “昨天刚跟生产科定了,这个月增产一千台拖拉机,全靠你们这批齿轮救急。” 签完字的供货单像通行证,在苏达成的引导下,仲昆走进了财务科。会计核对合同、发票和供货单后,很快开出一张五万八千元的支票: “没有给你们开户头,随便存。存农行到账最快。” 仲昆将支票折好放进皮包,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财务科,仲昆拍着苏达成的肩膀:“晚上蓬莱春吃饭,叫上永明,泡澡打麻将,好好放松。”阳光穿过走廊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出发前父亲的嘱托,如今总算不负所望。 离开拖拉机厂,金生早已把车停在路边。三人直奔金属公司,选好铁棒和锰铁棒后,又去岳父的五金仓库装货。岳父早已备好的贵金属被小心搬到车上,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轮胎微微下沉。路过烤鸭店时,仲昆买了只油光锃亮的烤鸭递给金生:“捎给老人尝尝。” 拖拉机驶出厂区时,仲昆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厂房,心里盘算着周一的安排。“告诉父亲,款已到账,周一取了就送回齿轮厂。”他对金生叮嘱道。 夕阳西下时,拖拉机驶上归途。送走金生后,仲昆马不停蹄奔到岳父办公室,将支票交给他。岳父说:“你不要给我,送到表哥单位,找宋会计,让她马上存到农行,星期一能到账。” 仲昆走进表哥单位的办公楼时,心里还在琢磨宋会计的底细。直到看见表哥和那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会计说话时自然亲昵的神态,他才恍然大悟——这位掌管着贸易公司账本的宋会计,竟是表哥的妻子。宋会计接过他递来的支票: “我这就送农行,今天下午三点前完成交换,周一上午十点前准到账。” 她说话时眼神清亮,语气干练。 傍晚的蓬莱春酒店暖意融融,苏达成早早坐在靠窗的位置。仲昆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寒风,他搓着手坐下,开门见山: “上午去存支票时真悬,拖拉机厂会计写的大写金额有点模糊,柜台起初不肯收,我找了主任才办妥。” 苏达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 “回扣的事,我给永明多少合适?” 仲昆端起茶杯抿了口热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 “我当面给你两元回扣,你当着我的面分一半给永明,另外两元我单独给你。记住,商业秘密比什么都金贵,连老婆孩子都不能透半个字。” 苏达成嘴角立刻堆起会意的笑,连连点头: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永明到后,三人各点了一碗炸酱面。热气腾腾的面条拌着酱香浓郁的炸酱,很快就见了底。饭后他们径直去了表哥开的澡堂,热水池里的雾气氤氲了半个多小时,洗去一身疲惫后,又上了二楼的麻将室。仲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苏达成: “这是500个齿轮的提成,按之前说好的,每个两元,一共1000块。” 苏达成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一半塞给永明。永明连忙摆手,苏大成却沉了脸: “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这生意往后也没法做了。” 永明装出为难的样子接过来,捏着那五百元,心里清楚这相当于自己两个月的工资。 上午九点半,仲昆准时出现在表哥单位。宋会计去银行还没回来,他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墙上的挂历打发时间。不到半小时,宋会计拎着手袋回来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钱周五下午四点半就到账了,” 她一边从手袋里往外拿钱一边说, “我忙了一个多小时,把你父亲的元和苏大成的2000元都取了现金,你的元办了存单。” 手袋里陆续拿出一万七千元现金、一万元存折和三万元支票,宋会计仔细点数后推到仲昆面前: “总共五万八千元,这里是五万七,剩下一千当公司经费。回去问马媛需要开多少材料发票,下次来把三万块的发票带给我。” 离开后,仲昆第一时间去了岳父办公室。屋里的员工见他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他把提包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元,您看留多少?” 岳父笑着摆摆手:“我一分都不要。当长辈的,不就是盼着儿女过得好?你们日子顺了,我们做父母的才安心。” 仲昆还想推辞,岳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你该得的。但要记牢,做生意不能心软嘴松,哪怕对马媛也不能全说,含糊不得。” 仲昆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他紧了紧外套,心里明白,这单生意能成,离不开岳父在背后的运筹,更少不了这些场面上的周旋与默契。钱到手了,可生意场上的门道,还得慢慢琢磨。 3.08表哥的秘密 从岳父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冬阳正烈,却暖不透仲昆冰凉的心。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岳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工厂转型、资金运作的规划,字字句句都指向一条与父亲渐行渐远的路。他知道,若真按岳父铺好的路走下去,迟早要在亲情与前程间做抉择,而那个抉择的结果,必然是与父亲决裂。 生养之恩重如泰山,可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这条看似光明却布满荆棘的路。仲昆骑上自行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街道上,最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拖拉机厂门口。传达室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他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苏达成在吗?我找他。” 电话接通没多久,苏达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仲昆哥,怎么不进去坐坐?” 仲昆把他拉到厂门外的老槐树下,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不进去了,杨家庄还等着我回去。钱上午已经打到账户上了,这一千你先拿着。” 苏达成接过信封,指头触到信封包裹的硬物,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给我的?” “拿着吧,娶媳妇的钱得慢慢攒。”仲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对象了?” “还没呢。”苏达成挠挠头笑起来,“等存够了钱,还怕没姑娘愿意来?”看着青年人眼里的憧憬,仲昆心里一阵发酸,跨上自行车匆匆告辞。 齿轮厂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仲昆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办公室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廷和正戴着老花镜翻资料,桌上摊开的合金钢样品。听见脚步声,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都办好了?” “嗯,挺顺利的。”仲昆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转向里间的会计室,扬声喊道:“马媛,你出来一下。” 马媛抱着账本走出来,看见仲昆手里的提包便明白了: “钱到了?” 仲昆拖过一把木椅让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沓沓现金和一张支票:“这三万的支票你现在去信用社存,明天能到账。这一万五是给爸爸的,你去农行办个存折存起来。” 廷和放下手里的资料: “存折不用给我,放你那儿就行,本来也是厂里的钱。” “爸,你还是去办个身份证吧。” 仲昆把现金推到马媛面前, “现在到处都开始办了,我上半年就办好了。以后取大额现金光拿户口本不方便,有身份证省事。” 马媛数着钱应道:“我下午就去办存折,顺便提醒爸去派出所。” 仲昆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说不出话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廷和的办公桌上,在合金钢资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既是工厂的救急钱,也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前路蜿蜒,一边是岳父描绘的光明坦途,一边是父亲坚守的老厂情怀,而他正走在两条路的岔口,进退两难。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仲昆骑着自行车,目的地是几里外的邵家村那家乡农业银行。他拿出存折,在柜台前办理了取款手续,从一万元存款中取出了9900元,只在存折里留下100元余额。将厚厚的现金仔细装进提包里,他又骑着自行车返回了齿轮厂。 另一边,永明一早就回到了厂里,手里揣着从拖拉机厂带回的关键“样品”——一个变速箱输出齿轮。这个齿轮是传动系统的“压轴角色”,直接带动传动轴,承受着所有齿轮中最大的受力,形状象把伞,对韧性和刚性的要求都极为苛刻。长久以来,这类齿轮大多依赖进口,一个就要花500多元外汇;国内虽有生产,质量却始终不过关,即便如此,单价也要400多元。 下午,办公室里聚齐了廷和、仲昆、仲明和永明四个人。桌上的齿轮样品被反复传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与思索。廷和先开了口,他分析道:“咱们现在生产的2956号齿轮已经基本稳定,只要机加工再熟练些,产量就能上去。但要扩大生产就得增设备、加人员,眼下贷款还没还完,只能维持现状,扩大生产是半年后的事。” 话锋一转,他眼中透出坚定:“不过这期间,攻下这个伞齿轮是有可能的。我想先从合金钢配方下手,先在增加韧性上突破,再攻克淬火技术,拿下这两关,我有信心造出合格的伞齿轮。” 四个人围着样品和图纸反复商量,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细节,最终拍板决定:试制新齿轮! 试制的第一步很快明确——由永明负责将齿轮图纸送到机床维修站,委托他的同学马媛加工齿轮的蜡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办公桌上,而办公室里的四人,已悄然迈出了攻坚的第一步。 廷和家的小餐厅今晚暖黄的灯光格外亮堂,八仙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八个身影凑在一起,笑声快溢出门缝。厨房里,老伴和仲芳刚端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水饺,白胖的饺子在盘里挤挤挨挨,边缘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快尝尝虾仁馅的!”老伴笑着给仲昆夹了一筷子,虾仁的鲜、猪肉的香混着白菜的清爽在嘴里散开。大家抢着吃刚出锅的饺子,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放下筷子。廷和看着满桌的热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仲昆看着妈妈虽然高兴可略显疲惫的身影,心痛地说: “8个人回来吃饭,妈妈太累了,我和马媛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买个煤油炉子,在宿舍自己做,中午、晚上吃食堂,多买一点,早上热一热。” “我不累,一块来家吃多热闹。”老伴说。 “说好了,我们晚上不回来了。” 窗外的晚风带着暖意吹过,小餐厅里的烟火气和欢声笑语,使这个夜晚充满温馨。 从家里返回宿舍的路不长,初冬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仲昆拎着提包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些,马媛跟在后面,还在念叨着母亲塞的那袋苹果。刚踏进宿舍门,仲昆突然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拉住马媛的手,眼神里藏着一丝神秘: “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马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从提包里掏出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钞票,厚厚的一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的钱从哪里来的?” “你父亲把这批齿轮赚的钱都给了我。”仲昆把钱递到她手里,“我把它交给你保管,咱们也要存点儿钱,以备后需。” 马媛却没接,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不对,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要学我父亲,从来都不说实话。” 仲昆愣了一下,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你怎么说你父亲从来都不说实话?” “他每月只把工资交给我妈,在外面挣的钱从来不对我们说。”马媛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带着点儿委屈,“据说都给了我哥。” “谁是你哥?”仲昆更糊涂了,他从没听过马媛提过有哥哥。 马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就是那个开澡堂的马骏。他不是我表哥,是我亲哥,同父异母的哥哥。”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马媛抬起头,望着墙上斑驳的墙皮,缓缓说起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我父亲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原来的老婆和他离了婚,马骏就是他俩的儿子。老婆带着儿子走后,父亲就和我妈结了婚,生下了我。马骏的母亲六十年代因病去世了,去世前把马骏托付给她妹妹,就是我现在的三姨。因此,马骏就成了我的表哥。”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雨夜:“有一次你出差不在家,三姨的女儿来咱家找我,正赶上大雨走不了,我留她住了一晚。我们聊到半夜,越说越投机,她才把这事告诉了我。后来我问我妈,她隐约知道些什么,但父亲一直没和她说,只告诉她自己离过婚。” “你没有问过他吗?”仲昆轻声问。 “他哪会说啊。”马媛苦笑一声,“除了生意上的事,他从来不和你谈别的。有时我问起家里的事,他总说‘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你们不懂,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攥紧了衣角,声音里添了几分茫然:“另外,我听表妹说,父亲挣的钱都放在表哥那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仲昆的脑海,他突然想起岳父上次说办齿轮厂资金时,提过在表哥那里还有一部分钱,加起来有好几十万。原来马媛说的都是真的。 夜色渐深,宿舍里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媛靠着床头打了个哈欠,很快就带着疲惫睡去,呼吸渐渐均匀。 可仲昆却毫无睡意。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马媛的话。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要隐瞒半生的人,一个把心事藏得比夜色还深的人,真的能靠得住吗? 这一夜,宿舍的灯熄了很久,仲昆的眼睛还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杂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第29章 生产调度会 3.09生产调度会 上班铃的余音还未散尽,办公室里参加班前会的人已陆续到齐。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给整齐的文件和计算器都镀上了层柔和的金边。墙角的绿萝舒展着油亮的叶片,叶尖的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在静静聆听即将开始的会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混着车间飘来的金属气息,这是属于工厂办公室独有的味道,熟悉又让人安心。 与往日不同的是,会议桌旁多了两张略显粗糙的手掌——铸造车间的钱师父和淬火工序的老李师父正坐在那里。他们深蓝色的工装袖口还沾着些许铁屑,面前的搪瓷杯里腾起袅袅热气,带着茶梗的清香,显然是刚从车间的热浪里钻出来,来不及擦把汗就赶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班前会改为生产调度会,由仲明主持,我集中精力攻齿轮合金钢的试制。” 廷和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他将手中那本边角有些磨损的蓝色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封面“生产记录”四个字被磨得发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负责质检的仲伟到管仓库的仲芳,最后落在那两张新面孔上,点了点头。 “下面大家欢迎仲明给大家讲几句。” 随着他率先响起的掌声,办公室里立刻回荡起热烈的掌声。仲伟这小子最是活络,特意把巴掌拍得“啪啪”响,那股子用力的劲儿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连一直板着脸的钱师父也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仲明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他站起身时,手指下意识地按着冰凉的桌沿。 “我父亲把生产这副重担交给我,真是深感任务艰巨。”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真诚,目光从廷和身上移开,一一掠过在场的前辈和同事, “要挑起这副担子,全靠各位多帮忙、多努力。” 话音刚落,钱师父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粗声粗气地接了话: “仲明放心,车间里的事有我们在,保证不含糊!” 老李师父也跟着点头,杯底的茶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热气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氤氲开来。 晨光又爬高了些,桌上的光影渐渐变淡。仲明看着眼前这些熟悉或新识的面孔,手指慢慢松开桌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办公室里的晨光、墙角的绿萝,还有车间里那股熟悉的金属气息,都将成为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也会是前行时最踏实的力量。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仲明清了清嗓子,原本略带随意的语气逐渐沉稳,他抬眼扫过在场的众人,沉声开口:“今天主要讲三件事。” 话音刚落,他稍作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道:“第一件是调整作息时间: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开调度会,八点准时上班,保证会议不侵占工作时间。车间作息统一调整为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十二点半到四点半。” 说到这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特别要说明的是,机加工车间的车床、滚齿机、珩齿机三台设备从16日已经实行了两班制。” 他停顿片刻,目光精准地转向负责排班的晓芬,问道:“白班跟全场时间走,夜班从下午四点半到凌晨一点,中间晚八点半到九点是晚餐休息时间。有困难吗?” 晓芬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背,清晰回应:“没问题,夜班都安排住宿舍的同事,下班就能回宿舍休息,不影响第二天状态。” 仲明微微点头,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准备记录:“第二件事,请各车间简要汇报生产情况。小白,先说说精密铸造的情况。” 被点到名的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速平稳地汇报:“现在每班生产沙型130个,基本顺利。眼下最想多产些常规沙型,腾出人手试制新齿轮沙型。” 他的话音刚落,钱师父便接过了话头,声音洪亮得在会议室里回荡: “中频炉我熟得很,以前在翻砂厂天天打交道。现在四个人一天能出4炉合金钢,虽然紧凑但没大问题。我们跟老李的淬火炉已经打通了人员调剂,干活儿轻松多了。” 坐在一旁的老李闻言,笑着点头附和,脸上满是认可。 “加工车间呢?”仲明的目光转向晓芬,继续问道。 晓芬熟练地拿出统计报表,条理清晰地说: “车工开两班完全没问题,现在每个班加工60件齿轮很稳定。滚齿机操作工已经吃透了机器性能,最高能到100多件,现在每班50到60件很稳妥。珩齿机跟滚齿机配套,日加工量也能保持在这个水平。” “截至昨晚入库的齿轮有多少?”仲明进一步追问。 “580个,都已装箱入库。”晓芬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汇报结束后,仲明开始安排具体任务,语气依旧沉稳有力:“仲芳,散会后去铸造车间叫永明和金生,到成品库装50箱齿轮送拖拉机厂,记得让金生把上次送货的木箱都拉回来。仲昆在城里学车,我传呼他去拖拉机厂收货结账,发票让马媛开好,总额6万元,让永明捎给仲昆。” 调度会的气氛在仲明的话语中渐渐聚焦,当他的目光从会议室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父亲廷和身上时,空气仿佛都沉静了几分。 “这第三件事儿你说一下。” 廷和早已胸有成竹,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行,我说。二九五六号齿轮我们已经走上了正轨,产量和质量都在稳步提高。但这种齿轮属于中等难度,技术门槛不高,很容易被别人模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工厂的生命就是要不断创新,所以我现在就开始设计一种新型齿轮,我们暂时称它为伞齿轮——就是变速箱最后一个输出能量的齿轮,它直接啮合传动轴。” 说到这里,廷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对技术的自信,更是对工厂未来的期许: “我已经想好了这个齿轮的合金钢配方,下一步就是要各道工序在不影响正常生产的情况下,配合把样品试制出来。这关系到咱们厂能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必须重视。” 没有多余的寒暄,调度会一结束,齿轮厂的各个角落便立刻忙碌起来,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指令下达的瞬间便高速运转。 仲芳的身影最先在厂区里穿梭,她先是快步走进马媛的办公室,利落开出一张6万元的发票,转身又找到了金生,叮嘱他把拖拉机开到成品库待命。做完这些,她没做片刻停留,径直走向铸造车间,找到永明后将发票递过去,两人并肩赶往成品库。 五十箱齿轮被工人们稳稳地装上拖拉机,金属碰撞的轻响里,藏着生产的节奏。金生正要发动机器,廷和急呼呼地从远处赶来,拉住永明叮嘱道:“你顺路去一趟机床维修站,把新齿轮的蜡模捎回来。” 话音刚落,拖拉机的引擎便发出一声轰鸣,金生驾驶着满载齿轮的拖拉机,载着永明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厂区的碎石路,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在阳光下轻轻浮动,像极了这家工厂正在萌发的新希望。廷和站在原地,望着拖拉机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既有对当下生产的牵挂,更有对那款新型伞齿轮的无限憧憬。 一番安排下来,条理分明,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因这清晰的部署而变得更加有序。 办公室里,仲明拿起桌上的传呼机,给仲昆发了条消息。这些日子,仲昆一直在岳父的公司跟着货车司机学开车。那个年代没有正规的汽车培训班,驾驶员考试要过两道关:第一关是理论,得凭单位介绍信到车辆监理所领《交通规则》和《机械常识》两本书,回家死记硬背,再通过笔试才算及格;驾驶则全靠“以师带徒”,跟着师傅开上几个月车,摸熟了车况和路况,再参加桩考和路考,最终才能拿到驾驶证。好在仲昆天资聪明,没到齿轮厂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理论学习,轻松通过了笔试,现在正专心练习驾驶技术。 没过多久,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仲昆回的电话。仲明拿起听筒,清晰地吩咐道: “金生和永明已经去拖拉机厂送齿轮了,你现在过去接货,顺便把结算手续办了,仔细核对一下数量和单据,别出岔子。” 电话那头传来仲昆干脆的应答声,挂了电话,仲明望向窗外,阳光正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厂区的空地上,一切都在朝着新的方向稳步前行。 清晨的阳光洒满乡间小路,永明和金生驾驶着满载齿轮的拖拉机,稳稳地停在了拖拉机厂销售科门口。销售科里,仲昆早已等候多时,他站起身迎向两人。永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6万元的发票,递给仲昆:“这是这批货的票据,材料科那边已经签收了。”仲昆接过发票。 让永明和金生意外的是,材料科的签收异常顺利。材料员接过送货单,连开箱抽检都省了,直接在单据上签下名字,便安排工人将齿轮送往车间。“这待遇,以前想都不敢想。”金生小声嘀咕着,眼中满是惊讶。永明却心中有数,他想起上次送来的500个齿轮,正是这批齿轮的“开路先锋”。 原来,上次的齿轮安装在拖拉机上后,厂里在18号的测试中收获了惊喜。这批拖拉机的爬坡能力显着提升,运行时的温升也控制得更好,性能直接从b1级跃升至A3级。随之而来的是每台拖拉机1000元的涨价,厂长得知后当即拍板:廷和齿轮厂的齿轮全部免检,只要材料科和销售科签字即可结算,单价更是提高到120元。这突如其来的认可,让小小的齿轮厂迎来了春天。 仲昆快步走向财务室,结算过程异常顺利。拿到支票的那一刻,他立刻拨通了仲明的电话: “货款已办妥,让永明和金生稍等,我去银行办完手续,下午就让永明捎钱回去。”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支票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拖拉机缓缓驶出厂区,仲昆转头对永明和金生说:“先去蓬莱春吃午饭,饭后到表哥的澡堂歇歇脚,等我办完事汇合。”谁知两人却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先绕到机床维修站取回了蜡模——那是厂里新研发齿轮的关键模具,丝毫耽误不得。 另一边,仲昆骑着自行车来到岳父单位。听闻拖拉机厂主动提价的消息,岳父难掩兴奋: “买方给卖方涨价,这是天大的好事!你父亲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他当即给宋会计打电话:“仲昆的支票马上送到,先付他1.5万现金、3万支票,再加上苏达成的2千元提成,账到了再平账。”临走时,岳父特意叮嘱:“赶紧学驾照,买辆北京130轻卡,自己跑,把运输渠道牢牢抓在手里。免得节外生枝” 到了宋会计处,1.7万元现金和3万元支票早已备好。仲昆接过钱,没有直接去澡堂,而是先拐回拖拉机厂。销售科里,他将1500元递给苏达成: “这是你的提成,永明的500元我替你转交。” 苏达成接过钱,脸上乐开了花。 回到岳父家,岳母正准备简单对付午饭,见仲昆回来,立刻下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饭后稍作休息,直到下午两点,仲昆才提着提包赶往澡堂。休息大厅里,永明和金生正看得入迷,墙上投影电视里霍元甲的拳脚功夫引得两人不时叫好。 “钱带来了。”仲昆将提包交给永明,“1.5万现金和3万支票交给马媛,这信封里是你的500元提成,我替苏达成给你。” 金生已将拖拉机开到门口,永明接过提包,与仲昆道别后便和金生踏上归途。 下午四点多,拖拉机驶入齿轮厂。永明径直走向会计室交账,金生则先去车间卸下50个空箱。两人随后捧着蜡模来到铸造车间,廷和与小白早已等候在那里。小白打开蜡模,好奇地说: “这齿轮像把伞,和咱们以前做的不一样。”廷和笑着解释:“这叫伞形齿轮,齿数少但接触面积大,90度啮合不容易断齿,就是对合金钢要求更高。”他转头对小白说:“赶紧做根蜡棒,这齿轮体积小,做10个砂型绰绰有余。”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齿轮转动的声响里,不仅有金属的碰撞,更有一个小厂在时代浪潮中奋力前行的脚步声。这次顺利的合作,如同一个精准咬合的齿轮,让廷和齿轮厂在发展的轨道上,又稳稳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第30章 嘉陵摩托车 3.10嘉陵摩托车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的水泥地上,廷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从轰鸣的铸造车间出来,他快步走回办公室,刚坐下没两分钟,会计室的马媛就拿着账本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父亲,好消息!齿轮的货款到账了。” 马媛把账本摊开,“账面上两次一共到了6万元,你私人的现金账也到了3万元。扣掉480元的营业税,账面还剩五万九千多。月底前咱们再赶制2000个齿轮,需要准备4万元材料款,扣除电费和工人工资,撑到月底完全没问题。要是月底前能再结算三笔货款,还能进9万元,资金链稳稳的。” 廷和听着,眉头舒展了不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资金没问题就好。月底算算结余,留足10天的周转费用,剩下的研究下是先还南京的设备款,还是添台检测仪器。”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我那3万块现金先别动,春节前得用这笔钱给仲明盖婚房,争取过春节就让他俩完婚。” 说到这儿,他想起几个孩子奔波的身影: “仲明兄弟仨和永明天天骑自行车往城里跑太辛苦,现在都兴骑嘉陵摩托,不到600块一辆。就用我的钱先买四辆,一人一辆。下午我去供销社打个招呼,让他们尽快送过来。” 午饭时,廷和扒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心里把盖房的事盘算了好几遍。饭后稍作休息,他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村长杨洪奎家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大嗓门,说正好在家没去村委。 “你在家等我,一会儿就到。”廷和挂了电话,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没过多久,廷和就到了杨洪奎家,院子里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杨洪奎正坐在八仙桌旁抽着旱烟,见他进来,赶紧起身倒茶: “这么急找我,是厂里有事?” 廷和接过热茶暖了暖手,开门见山: “这次是私事,在村委说不方便。齿轮厂最近赚了点钱,想给仲明盖几间房,春节把婚事办了。小两口长期分开住总不是办法。我家东侧早年就留了四块宅基地,本打算给三个儿子,现在老二在城里安了家,不想回来,正好给老大老三用,就是不知道春节前能不能盖起来。” 杨洪奎磕了磕烟灰,笑着摆手:“现在都快交九了,天寒地冻的怎么盖房?水泥都冻住了。你先把宅基地手续办齐,我这就给你批。开春暖和了再盖,春天施工最好。”他话锋一转,“婚房的事别急,我去年给玉良盖的五间大瓦房还空着,让仲明先在那儿结婚,他们不生火做饭,每天烧烧炕就行,等新房盖好再搬进去。” 廷和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用你的新房?” “咱俩几十年的老伙计,说这话就见外了!”杨洪奎拍着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带仲明去看看,缺啥少啥告诉我,这几天我让人拾掇拾掇。”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茶杯上,泛起细碎的暖光。廷和坐在杨村长家的藤椅上,呷了口热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 “我还有一件事。我一会儿去供销社买4辆嘉陵摩托车,3个儿子和赵永生每人一辆,这样去城里方便多了。麻烦你和乡交通站沟通一下,给他们4个人办个证。” 杨村长放下茶杯,爽快应道:“这个没问题,我和那个站长挺熟悉。前几天他还来咱村商量修路的事。你让他们4个人每人准备两张一寸照片,我带他们去站上听一天交通规则课就行了。” 茶香袅袅中,廷和忽然问起:“玉良最近忙什么?怎么他也不回厂看看?” 杨村长洪奎笑了笑,眼里漾着暖意:“最近天天上课,回家就背呀写的,比上学时还用功。上次休班,去买了两根15瓦的日光灯管,给客厅和卧室换了。原来25瓦的灯泡,晚上跟煤油灯似的,现在换成日光灯管,可亮了。他说下一次休班,到你们家也给你们换上。” 两人就着家常闲聊,从村里的收成聊到工厂的近况,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洪奎抬眼瞅了瞅墙上的挂钟,起身道:“快两点了,我要回村委。明天是星期天,要开会安排下周的工作。” 廷和从村长家出来,径直往供销社走去。供销社主任听说杨厂长来了,忙不迭地迎出来。听闻要买4辆嘉陵摩托车,主任眼睛一亮,立刻领着他往仓库走: “你看,昨天才进的六辆,已经预定出两辆,剩下的四辆全给你们。这货现在是紧俏物资,我申请了一个月才分到六辆,昨天刚到。星期一早晨,你安排人来推走。” 廷和看着仓库里一排锃亮的嘉陵摩托车,心里踏实了不少。 傍晚时分,廷和、仲明一家六口回到家,小客厅的餐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因仲昆没回来,廷和特意把马媛叫回家一起吃晚饭。全家围坐桌边时,廷和清了清嗓子: “吃饭前我先说两件事。”他看向仲明和晓芬,语气带着温和:“春节期间,我准备给你们把婚事办了。今天去杨村长那里办宅基地的事,原想春节前盖新房,村长说冬天不宜动工,他把给儿子准备的5间瓦房先借给你们结婚,等明年春天盖好房子再搬进去。” 仲明脸颊微红,忙说:“爸爸,我的婚事不着急,等房盖好再办不晚。” “你们不急,我们急,我急着抱孙子呢。”老伴在一旁笑着插话,眼里满是期待。 廷和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需要什么你们商量着告诉我。另外,我从供销社买了4辆嘉陵摩托车,你们兄弟三人和赵永明每人一辆,每人准备两张一寸照片,杨村长带你们去学交通规则领证,星期一去把车推回来。” 话音刚落,桌上顿时热闹起来。晓芬低头抿着嘴笑,仲明眼里闪着光。窗外寒意渐浓,屋内却因这两件喜事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里都掺着甜丝丝的期待,仿佛连空气都提前染上了新到的喜庆。 清晨七点半,阳光刚爬上齿轮厂的玻璃窗,仲明已在办公桌前坐定。他拉开抽屉取出工作笔记,将今天生产调度会的重点一一列出:加工车间的倒班情况、新产品砂型的进度、合金钢浇筑的安排。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小白晃悠着走进来。 “你们的新产品砂型搞出来没有?”仲明抬头问道。 小白咧嘴一笑:“周六蜡模一到我就上手,当天就粘好了三层砂。刚去看了眼,硬邦邦全干透了,等上班熔完蜡就能用。” 仲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七点四十五分,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仲明见人已到齐,清了清嗓子宣布开会: “新一周开始,先请晓芬说说加工车间情况。” 晓芬翻开记录本:“除车工外都是两位技工倒班,质量产量稳定,废品率低于百分之一。车工今晚让徒工试夜班,没问题就继续,有问题我顶班。我上夜班时加工车间暂由吴宏负责,现在两班产量都在180个以上。” “好。”仲明接过话头,“小白的新齿轮砂型已就绪,上班就能熔蜡浇筑。父亲上午可浇筑新配的合金钢。散会后仲伟、永明、金生留下,其他人各就各位。” 散会后,仲明从马会计处领了2500元,带着三人直奔供销社。在财务窗口交完四辆嘉陵摩托车的款项,拿着发票到仓库提车,四辆崭新的摩托车泛着金属光泽,仲明四人把四辆摩托车推回厂。 四人中只有金生会骑摩托车。他耐心地从挂挡、油门控制教起,仲明三人围着摩托车听得认真。大院里,金生在西院空地插了两根木杆:“来,练8字绕桩,这是基本功。”三人平日自行车技术扎实,摔了几次便找到了感觉,一上午下来竟都能稳稳骑行,算是基本出徒。 午后阳光正好,仲明三人骑着新摩托车直奔邵家乡照相馆。“每人两张一寸快照,明天一早就取。”摄影师调整着镜头,三人并排站在背景布前,脸上带着掌握新技能的兴奋。 暮色渐浓时,齿轮厂大院里还能听见摩托车的引擎声。仲明望着停在车间门口的新车,又看了看笔记本上打满的勾,嘴角扬起笑意。这忙碌的一天,不仅解决了生产难题,更给工厂添了新“腿”,明天定会是更有干劲的开始。 星期二的早晨,村头的广播喇叭刚结束早间新闻,杨村长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急匆匆往村东头的齿轮厂赶去。生产调度会的余温还在,他心里记挂着一件要紧事——帮厂里的几个年轻人办摩托车证。 齿轮厂的院子里机器声嗡嗡作响,廷和正猫在车间里忙着试制新齿轮,铁屑飞溅中透着股热火朝天的劲儿。办公室里,仲明正低头整理着文件,见杨村长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 “村长您可来了,我们昨天就把照片、身份证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发话呢。” “那就别耽误功夫,叫上他们,咱们走。”杨村长拍了拍仲明的肩膀,率先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仲明三人推着崭新的摩托车跟在后面,晨曦中,三辆摩托车的金属外壳泛着光,这是厂里效益好了之后给骨干们添置的新家伙。 一行人先到乡照相馆取照片。刚进门,摄影师就笑着递过一个信封: “早给你们准备好了,昨天特意加洗的,保证清楚。” 拿到照片,他们又跟着杨村长往乡交通监理站赶,路上的田埂边,几个扛着锄头的老乡笑着打招呼: “村长又给年轻人办好事儿去啦?” 监理站的院子里停着两辆旧摩托车,站长正低头整理文件,见杨村长来了,连忙起身迎上来: “老杨,昨天接到你电话我就备着了,这交通规则小册子还是去年新进的货呢。”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四本蓝皮小册子,又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办证挂牌每人五十,这是牌子的成本钱,一分不能少。” “车买了四辆,有一辆是仲明家老二的,现在在城里学开汽车,这次就先把牌子挂上,证等他回来再补。” 杨村长接过小册子,笑着解释,“今天就他们三个办证考试。” 站长点点头,立刻吩咐工作人员:“收二百块,拿四副牌子来。” 办公室里的长条凳被擦得干干净净,仲明三人坐下后,赶紧翻开交通规则小册子。站长翻到第三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这红灯亮了必须停,黄灯闪烁要减速,指挥棒向上指是通行……”他讲得仔细,从信号灯含义到转弯让行规则,足足讲了半个小时。提问时,三个年轻人答得干脆利落,都是沾了年轻人记忆力好的光。 后院的空地上立着两根竹杆,间距刚好够摩托车通行。永明自告奋勇先试,他握紧车把,慢慢加速,在竹杆间绕出流畅的“8”字,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另外两人也依次上场,由于前一天在厂里空地练了一下午,都顺利通过了考桩。 回到办公室,站长拿出三张登记表,指导他们填写信息。仲明一笔一划地写着名字,永明则小心地把照片贴在指定位置,生怕贴歪了。站长检查完表格,郑重地叮嘱: “三天后来拿证,没证千万别往城里开,现在交警查得严,无证驾驶要罚款的。” 出了监理站,阳光已经暖融融地洒下来。杨村长指了指不远处的乡政府大院: “你们先回厂,我去汇报下村里修路的事。” 三人连忙道谢,仲明抱着崭新的摩托车牌,永明则把交通规则小册子揣进兜里,跨上摩托车时,车后座的牌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到齿轮厂时,廷和刚好从车间出来,见他们手里拿着牌子,笑着迎上来:“顺利通过?”仲明举着牌子晃了晃,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车间的机器还在运转,院子里的摩托车旁,四副崭新的牌子静静躺着,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31章 试制新产品受阻 3.11试制新产品受阻 阳光透过车间高窗。仲明刚从监理站回厂,便径直走向车间,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与机器的嗡鸣交织成熟悉的旋律。他先到铸造车间转了一圈,没见到父亲廷和的身影,便转身走向隔壁的加工车间。 刚走到车间,就看见父亲正和晓芬围着车床讨论着什么。晓芬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几个闪着金属光泽的新齿轮,两人正对着图纸研究车削细节。 “爸,我看了报表,”仲明走上前说,“昨天库存齿轮810个,今天得再送一车去拖拉机厂。” 晓芬闻言抬头笑了笑:“是昨天下午刚入库的170个新齿轮,库存才到了810个。” 廷和点点头:“那就安排再送一次。” 仲明应声后快步返回办公室,路过会计室时正好撞见仲芳在记账,当即吩咐道:“你让金生和永明去仓库拉500个齿轮送拖拉机厂,我联系仲昆去那边结算。” 安排好送货事宜,仲明立刻回到加工车间。廷和拿起一个半成品齿轮,指着表面细密的纹路说: “这次配料我做了调整,加了微量镍提升韧性和低温性能,又加了钼增强高温高负荷稳定性。你看晓芬车出来的纹路,粘度明显增加,说明韧性确实提高了。” “今天车完这十个,下午就能滚齿,明天就能做试验了。”晓芬一边调整车床参数一边补充道。 仲明追问:“进度很赶吗?” 廷和摆摆手:“不急,得保证质量。今天车完后送滚齿机,明天上午先回火,这样做是为了稳定结构,相当于二次锻打。之后我和老李师父分十次淬火,水淬、油淬各五次,全程记录数据,每个都打上钢字。” 此时的铸造车间里,老李师父和一名工人早已忙开。他们今天没参加调度会,专心准备淬火试验。那名工人正给十个齿轮编号打钢字,1到5号做水淬,6到10号做油淬,水淬时间从5秒到25秒依次递增,油淬则从10秒到40秒逐步延长。 老李师父仔细检查着淬火炉,将升温速度调至10°\/每分钟。随着炉温缓缓攀升,车间里的空气渐渐燥热起来。1小时20分钟后,温度计指向800°,老李师父示意工人准备。他迅速打开炉门,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工人稳稳递过装着齿轮的料框,两人默契配合将其送入炉膛。 车间里的淬火炉指示灯平稳闪烁,二十分钟的保温时间已精准达到工艺要求。老李师父熟稔地拎起一旁的小料筐,稍一用力拉开沉重的炉门,高温裹挟着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他迅速用长柄夹具夹起一个齿轮,稳稳放入料筐中。廷和在旁紧盯着手表,当老李师父将盛有齿轮的料筐浸入淬火水池的瞬间,他立刻开始读秒:“1秒、2秒、3秒、4秒、5秒!”话音刚落,老李师父便迅速将料筐捞出,稳稳放置在冷却台上。 如此行云流水的操作不断重复,不到半个小时,10个齿轮便按预定方案全部完成淬火。一旁的那名则手持记录本,仔细将每个齿轮的对应编号、淬火种类和精确时间一一记录在案。 淬完火的齿轮表面,因快速冷却过程中产生的应力,容易出现硬度不均匀的问题。为消除这部分应力,提升齿轮加工精度与使用寿命,按工艺要求需在送珩齿机前进行应力退火。应力退火温度需严格控制在600°以下,保温时间设定为两小时。廷和按照标准流程,将10个齿轮重新放回淬火炉,开通加热开关,精准设定温度为580°。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40分钟后,炉温稳稳升至580°,警报器准时发出蜂鸣声。廷和立刻关掉加热开关,操作盘上仅剩保温信号灯在规律闪烁。廷和看了看手表,对两人说道: “咱们现在去食堂吃饭,下午两点钟回来开炉。” 下午两点整,廷和三人准时出现在淬火炉旁。他们小心取出炉内的10个齿轮,放入小白提前准备好的沙箱中,让齿轮在沙箱内缓慢冷却至100°以下,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趁着齿轮冷却的间隙,廷和找到吴宏,商议新齿轮的恒齿机加工事宜。他拿出新齿轮的蜡模递给吴宏,吴宏仔细查看后分析道: “这种齿轮是斜齿轮,滚齿机带有斜刀,加工没问题。但珩齿机目前只有直齿研磨轮,没有斜齿的,而且这类专用研磨轮市面上可能很难买到。我在南京学习时,教我们的师傅说过,要是公司需要,可以联系他们厂购买一两件发过来。另外,今天下午也没法加工,换轮工序特别繁琐,至少需要两小时才能完成,为了不影响夜班生产,这活儿得明天干。” 廷和听后,眉头微蹙着在车间踱了两圈,他忽然顿住脚步,眼里闪过一丝亮意:“让仲昆联系毕庶模,马上捎一个磨轮来——专门研磨斜齿轮的那种研磨轮。” 说罢他转身看向刚刚从城里回来的永明,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你今天下午再回城里一趟。拿着齿轮样品,让仲昆拍张清晰的照片,发传真给毕庶模,让他照着找图纸。关键是那个研磨轮,不管用什么法子,越快送到越好。” 两人快步回到办公室,廷和从铁柜里翻出永明早些时候从拖拉机厂带来的齿轮样品。塞回永明手里:“拿好,别磕着碰坏了。” 永明拿着齿轮点点头:“我晚点儿走,等天黑交警下班了再动身。骑摩托车没证,撞上检查的太麻烦。” 他坐在廷和的办公椅上,抓起桌上的电话机给仲昆发了条信息。传呼机的回铃在半小时后才响起。永明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仲昆含混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约好晚上见面后,仲昆让他晚饭后直接去家里。 傍晚的霞光把齿轮厂的烟囱染成金红色时,永明已在食堂扒完了晚饭。他把齿轮样品裹进帆布包,跨上那辆崭新的嘉陵摩托,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青烟拐出厂门。 仲昆家住在老城区的二层小洋楼,墙头上爬满了野藤。永明刚在楼下支好摩托,就见一位鬓角斑白的老太太掀开竹帘出来,正是仲昆的岳母。 “是永明吧?快上来,仲昆他爸在楼上等着呢。” 二楼小客厅铺着暗红色地板革,电视柜上的牡丹瓷瓶擦得锃亮。仲昆的岳父正蜷在藤椅里看新闻联播,见永明进来,连忙直起身往沙发上让: “坐,坐,喝口水。厂里最近可好?” “生产顺当了,”永明接过搪瓷杯,“每天能出近两百个齿轮。我师父正琢磨新产品,卡在研磨这道工序上,特地让我来找仲昆,想请南京的毕师父帮个忙。” “仲昆今晚陪交通监理所的王所长吃饭去了,” 老爷子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丝,“周五要考驾照,提前去打个招呼。现在办事嘛,总得活络些。” 他顿了顿,又问起永明家里的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关切。 永明声音低了些:“我爸原是拖拉机厂的钳工,还是我们厂长的师父。三年前工伤断了胳膊,加上一身病,就长期在家吃劳保。我原先在翻砂厂,后来厂长把我调到厂部,其实是照顾我。去年师傅办齿轮厂,又把我派过来帮忙。” 他停了停:“我妈在棉纺厂,明年就退休了。还有个妹妹在读中学,家里挺紧巴得。前阵子从仲昆这儿拿的钱,我妈大多攒着,说要留着给我结婚。”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仲昆趿着拖鞋上来,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带着一身酒气和卤菜的咸香。他抄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半瓶,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神却清明: “这么急找我,是齿轮厂那边出岔子了?” 永明连忙掏出帆布包里的齿轮,借着台灯的光指给他看: “斜齿轮的螺旋角缺研磨轮,师父说毕师父南京那里有专用的研磨轮。得麻烦你联系他,最好能把图纸也找来。” 仲昆捏着齿轮转了两圈,齿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指腹刮过齿面的纹路,沉吟片刻道:“这会儿南京那边早下班了,毕庶模的办公室电话肯定没人接。明早八点,你直接去我岳父办公室,咱们用他的外线电话联系,顺便把照片也用传真发了。” 12月24日(星期三) 3.12 中止试验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办公楼的窗沿,马经理的办公室已经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永明坐在马经理办公室的长椅上。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自己到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而马经理和仲昆都还没到。直到八点过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和马经理走了进来。 “你早来了。” 仲昆招呼道。 永明笑着解释:“来了一会,我骑摩托车没有证,趁早晨交警不注意,走小道来的。” 两人刚坐下,仲昆就说:“齿轮的照片还没有洗出来,九点钟去拿。就在对面的照相馆里,我先给毕庶模发个传呼,和他联系上再说。”传呼机发出“嘀嘀”的提示音,他低头按了几个数字,将消息发了出去。 没过三分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仲昆你好。”毕庶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回来后一直很忙,没抽出时间给你电话酬谢你的招待。你来电话有什么事吗?” 仲昆握着听筒笑道:“有一段时间没通电话了,挺想你的。你走后厂子的生产一直很好。父亲最近试制了一种扇形齿轮,恒齿机当时没有带研磨斜齿的磨轮,想让你在你们厂买两片捎过来。齿轮的照片九点才能洗出来,洗出来之后我用传真发给你,你看一下有没有这种齿轮的图纸,有的话也传真一份给我。” “传真最好不要往厂子里发。”毕庶模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待一会儿我去你们上次住的旅馆,那里有传真机。我把传真机的号码发到你的传呼上,我收到传真后再去上班。”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毕庶模刚放下听筒,传呼机又响了,他看了眼号码对永明说: “我周五要参加考试,本来约好上午去熟悉场地,看来上午去不成了。我到下面和货车司机打个招呼,下午再去。你先到对面照相馆,把照片洗好后赶快拿过来,我好用传真发给毕庶模。” 永明应声下楼,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来到对面照相馆。老板笑着指了指柜台上的照片:“早就洗出来了,就是还潮着,烘几分钟就好。”不到八点半,他就捏着温热的照片回到了办公室。仲昆正好也从外面回来,两人对视一眼,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传呼机上记下的号码。电话那头没有应答,只传来“嘀”的一声轻响,随后是传真机启动的嗡鸣。仲昆迅速将照片放在传真机上,看着纸张缓缓卷入,齿轮的轮廓在晨光中随着机械运转,渐渐驶向远方。 电话铃声响起时,仲昆刚放下手中的图纸没多久。按下接听键,毕庶模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仲昆,不是我泼冷水,这个齿轮你们搞不了。” 不到五分钟的通话里,毕庶模把难题摊在了明处。 “我们厂试验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我们国家的齿轮钢主要是采用苏联提供的20铬、锰、钛系列齿轮钢技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改进。但你们这个齿轮要采用日本的40铬、镍、钼系列的齿轮钢,末端脆透性优越,目前国内还搞不了。” 话音未落,毕庶模已经开始想办法:“图纸我可以找到,加工时参数要调整两次,一定要买齿向测试仪配合才能调整好参数。我先把图纸找出来,拍照以后发给你。研磨轮没有问题,我找两片,让乘警捎过去,你去接站就行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我再给你们厂打个电话,把齿轮钢方面的情况和你父亲讲一讲,我给你说,你也不懂。” “那先谢谢你了,”仲昆连忙应下,“我先给父亲打个电话,让他下午在办公室等你的电话。” 放下电话,仲昆立刻拨通了厂里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仲明,他仔细叮嘱弟弟:“让父亲下午在办公室等毕庶模的电话,别错过了。” 转身看到一旁的永明,仲昆忽然笑了:“你先不用急着回去,反正你也没有驾驶证,要等交警下班后才能返回。下午你陪我去练练车,等我拿到证以后,我带你。你将来学会后,货车就给你开了,我买个轿车开开。”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廷和的办公桌上。他正低头翻阅着几本厚厚的合金钢书籍,书页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卷曲。这些年来,他从各种渠道搜集的专业书被翻了无数遍,哪些关键数据在第几本书的第几页,早已烂熟于心。他轻轻蹙起眉头,毕庶模的电话,应该快到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一起等待着毕庶模通话。 廷和正对着齿轮参数凝神思索,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拿起听筒,听筒那头传来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普通话,熟悉又亲切。 “杨厂长你好。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回电话,感谢你的款待。”毕庶模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廷和立刻直起身子,语气诚恳:“毕师父,你好。没有你上次来厂指导,我们的齿轮项目恐怕还在原地踏步,真是太感谢你了。” “同行帮忙是应该的。”毕庶模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上午仲昆发了你们试制齿轮的照片,我翻出当年的档案。两年多前我们也试过,图纸参数标得含糊,说明当时数据就不确定。失败主要在齿轮钢,我们用的苏联20铬锰钛合金,改来改去都不行,末端脆透性始终达不到要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查文献发现日本40铬镍钼合金脆透性好,但我们没再试。你们要做的话,必须买齿向测量仪,加工时得改两次参数。买到后告诉我,休班去教吴宏,那小伙机灵,半天就能学会。替我给杨村长和仲明问好。” 放下电话,廷和揉了揉眉心,转身对身旁的仲明说:“我们把试制齿轮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东风齿轮厂试了多次都没成,问题根源在齿轮钢上。” 他走到图纸前,指着齿轮受力点解释:“拖拉机半坡起步时,这地方受的冲击力最大。钢太硬就脆,容易断齿;强度不够又会软齿,根本经不起长期使用。” 仲明凑近图纸,眉头紧锁:“那我们之前的试验……” “先停一停。”廷和果断决策,“让小白他们暂停输出齿轮试验,这段时间专心抓车间生产,争取日产量提到120个。这个月资金宽裕了,立刻去买齿向测量仪,毕师父说了这是必需品。” 他走到窗边望着车间方向,语气带着感慨:“老厂的经验太宝贵了。毕师父把关键问题都点透了,还有解决办法。咱们不能蛮干,得按科学来。等测量仪到了,让吴宏好好学,有毕师父指导,咱们少走多少弯路。” 仲明在一旁点头:“我这就去通知车间,先把产量提上来。买仪器的事我尽快落实。” 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的图纸上,那些复杂的齿轮参数仿佛有了新的意义。廷和知道,这个电话不仅带来了技术指导,更让他们明白了实业发展的真谛——既要敢闯敢试,更要尊重经验、遵循规律。 第32章 购买130货车 3.13 购买130货车 办公室里却暖意融融,葛叔早早生起了煤炉,淡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同事们围坐在炉边搓着手,驱散了晨间的寒气。仲明看大家都到齐了,转头看向廷和: “爸,您先讲讲?” 廷和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他刚放下与东风齿轮厂联系的电话,脸上还残留着通话时的思索。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他才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 “我们对试制齿轮这件事太轻视了。看来不是那么简单。东风齿轮厂以前已经试验过多次,没有成功。”廷和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问题出在齿轮钢上。这种齿轮,在拖拉机发动时,特别是半坡起步时,齿轮受到的冲击力最大。齿轮钢太硬,就是俗话说的太脆,容易断齿;可强度不够,又有可能出现软齿。” 他叹了口气,看向仲明:“我看还是听从毕庶模的意见,暂时终止伞齿轮的试验。你告诉小白,让他们先停一下,听通知。这些日子抓一下车间生产,力争产量达到每天120个。” 仲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抬头时问道:“那设备的事?” “这个月钱宽裕了,去买一台齿向测量仪。”廷和语气笃定,“生产要紧。” 等父亲说完,仲明翻开笔记本,先问仲芳:“仓库里的齿轮有多少?” 仲芳翻着台账回答:“昨天刚入库115个,现在库存有600多个。” 仲明点点头:“仲昆下午考完试就没事了,我问问他能不能送500个齿轮到拖拉机厂。行的话让金生和永明下午跑一趟,顺便让他打听齿向测量仪的价格。” 煤炉上的水渐渐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气顺着壶嘴袅袅升起,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冰花。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积雪在日光里慢慢消融,屋檐下偶尔滴落几滴水珠,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冰屑。办公室里,大家一边听着仲明安排工作,一边伸手去暖炉边烤着,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得把劲儿往生产上使了。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钱师父说中频炉的坩埚内壁脱得厉害,得赶紧换。永明联系下闵科长,挑质量好的坩埚多买几个备用。加工车间车床的徒工顶班挺稳当,晓芬可以半脱产管车间了,生产上其他都正常。” 晓芬接过话头:“加工车间就一个炉子根本不够,屋子太大,温度低得手都伸不出来,干活都不利索。我建议每个机床旁放个炉子,夜班封火早上不用重生,能省不少事。” 廷和插话道:“那屋子太大,三个炉子未必够用。金生去供销社看看特号炉子,买三个回来。换下来的旧炉子给小白送去,昨天看他那儿也冷得很。” 金生在本子上记着:“我下午送齿轮回来就去供销社,顺便问问有没有厚实的烟囱管。”永明补充道:“闵科长那边我吃过饭就联系,上次买的坩埚能用三个月,这次多备两个准没错。” 廷和添了添炉煤,火苗“噗”地跳了一下。仲明看大家都没别的意见,合上笔记本: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各忙各的,有问题随时沟通。” 同事们陆续走出办公室,雪地上留下串串脚印。 调度会结束后,仲明便立刻给正在考驾照的仲昆发了个传呼。没过几分钟,电话就响了起来。 “我现在在考试场地排队,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正好旁边有个电话,有什么事快说。”仲昆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却透着一股利落。 “你今天什么时候能考试结束?”仲明直奔主题。 “中午之前就能结束。” “下午让金生和永明去拖拉机厂送500个齿轮,你能结算吗?” “行,没问题,我马上要考试了,考完给父亲去个电话。”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忙音。 放下电话,仲明立刻找来金生和永明,吩咐他们去成品库装50箱货,吃完午饭后准时送往拖拉机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廷和正翻看着桌上的旧书,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宁静。 “是我,仲昆。我上午完成了驾驶员考试,星期一就能拿到驾驶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难掩兴奋,“我来是想商量个事,我想买一辆北京产的轻卡130货车。从明年一月一日起,拖拉机白天不让进城了,拖拉机厂就在禁行路段上,以后送齿轮只能靠货车了。” “130货车多少钱?”廷和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我去看过了,两吨4米车厢的,不到2万5千元。” “我和你哥哥商量一下,一会儿给你回信。对了,金生和永明马上去送货,你别忘了结算。” 挂了电话没多久,仲明从食堂回到办公室,廷和立刻把仲昆的想法告诉了他。 “仲昆想买130货车,说一月一日起拖拉机厂那条路白天禁行,要是真这样,确实得买辆货车。”廷和补充道,“他问过价格,不到2万5千元。” 仲明点点头:“这事我知道,金生早就跟我提过,我们还琢磨过送货的事。既然价格合适,那就买吧,这样还能省出一个人手来。” 说完,他当即给仲昆发了同意买车的信息。 电话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仲昆的声音里满是高兴:“我收到信息了!你们同意买车的话,我下午办完结算就去提车,看中一辆蓝色的,晚上说不定就能开回厂里。” “你没驾照怎么开?”仲明连忙追问。 “放心,我马上去车管所开个代理证。”仲昆信心满满地说。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而此刻,金生和永明已经装好了货,正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 仲昆放下电话,脚步未歇便直奔车辆管理所。找到相熟的副所长,一番简单沟通后,顺利拿到了一张代理证。紧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财务室,在宋会计那里办齐了手续——一张6万元的发票和一张支票,这才转身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赶去。 刚进拖拉机厂的大门,就见金生正和永生在车间里忙碌着,一车货早已卸完,此刻两人正合力将回收的木箱逐个装车。仲昆径直走向车间主任,从口袋里掏出150元钱递过去: “说好的一个木箱一元,一共拉走150个,这钱您收着,回去给弟兄们分分。” 车间主任笑着接过钱的功夫,永明已经将仓库和销售科签字确认的送货单交到了仲昆手上。仲昆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转身对金生吩咐道: “你先回厂吧,我和永明还有点事要办,晚上再一起回去。” 金生应声离开后,仲昆让永明在销售科稍等,自己则拿着手续去了财务科结算。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处理完所有事宜,回到了销售科。得知销售科的苏达成下午不在,仲昆便推着自行车招呼永明: “走,跟我去趟金属公司。” 金属公司的院子很大,与旁边的五金交电站共用着这片场地。两人径直上了二楼,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费科长的办公室。仲昆笑着推门而入: “费科长,今天又来麻烦您了。单位打算买辆130货车,您经验足,帮我们引引路呗?” 费科长抬起头,半开玩笑地打趣道:“你这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着,发财了?都要买车了?” 仲昆无奈地摆摆手:“发什么财哟!这不是听说明年拖拉机白天不让进城了嘛,以后送货、拉料总不能耽误,只好琢磨着买辆货车。我瞅着北京产的130轻卡不错,您带我们去办办手续,能省几个是几个,省下的钱请您吃饭总没问题吧?” 一旁的永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仲昆今天来金属公司,压根不是为了进货,竟是要买车!他望着仲昆沉稳的侧脸,心里暗自佩服——从结算货款到筹备购车,这一连串的安排竟如此周密利落。 费科长领着仲昆和永明穿过二楼大厅,脚步轻快地在二楼走廊尽头,一块红底白字的“车辆”标牌格外醒目。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几位埋头忙碌的业务员闻声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 “都坐下都坐下,别客气。”费科长摆着手示意大家放松,随即侧身介绍,“我这位朋友想买辆北京产的130轻卡,你们谁给办下手续?” 靠窗的女业务员立刻笑着迎上来:“到我这儿来办吧。请问是现金还是支票?”她的声音清亮,手里已经拿起了表单。 “支票。”仲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他已经在院子里把那几辆蓝色轻卡看了两遍,心里早就认准了车型。 “那是先看车还是先开发票?”业务员笔悬在纸上,抬头问道。 “车不用看了,”仲昆笑着摆手,“院子里那几辆蓝色的130,我前几天就瞅过两回了,心里有数。” 业务员低头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报出数目:“连工具带配件,一共两万四千八百元。” 费科长在一旁听着,皱了皱眉问:“这数就不能再省省?” “我们权限有限呐。”业务员无奈地摇摇头,“要是找经理签个字,能把零头抹了。” 费科长没多犹豫,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指头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 “辛经理吗?我老费啊。朋友托我买辆北京130轻卡,您给通融下,省俩零头?”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好”字,他笑着挂了电话,对业务员说: “单子填好,我去经理那儿签字。” 费科长不过片刻便将单据填妥。他捏着那张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单子,脚步匆匆迈向经理室,等折返回来时,纸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引着仲昆往财务科走,算盘珠子在女会计指间噼啪作响,交款的动作利落干脆。手续刚毕,隔壁的女业务员已从铁皮柜里捧出个深蓝色帆布包,拉链“刺啦”一声拉开,车钥匙的金属光泽混着说明书的油墨香扑面而来,三样物件在包里码得方方正正,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四人下楼时,走廊里的脚步声叠在一起,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像是踩着看不见的鼓点。 大院里的阳光正盛,三辆蓝色130轻卡并排卧在那儿,蓝漆被晒得发亮,仿佛镀了层流动的光。“左右两辆早定出去了,钥匙前天就领走了。”业务员指着最右侧那辆,“就剩中间这辆,您试试?” 仲昆触到钥匙的冰凉时,心跳漏了半拍。拉开车门的瞬间,皮革味混着机油香钻进鼻腔,发动机启动的轰鸣低沉有力,在空旷的院子里撞出回声。他握着方向盘转了两圈,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格外清晰,刹车踩下时车身稳稳顿住,连摇晃都带着股扎实劲儿。 “油箱里的油就够跑二十公里。” 业务员倚着车门喊。仲昆跳下车,额头渗着薄汗,脸上却笑开了花:“不用试了,就它。” 在门口加油点花四十元加满五十升汽油,油箱“咕咚”灌满的声响,比任何承诺都让人踏实。回到表哥的澡堂,他把车停在树荫下,让永明在驾驶室守着,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将拖拉机厂的支票递给宋会计,又从会计手里接过一万七千元现金和三万元支票,触到厚实的纸钞时,他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驾驶室,仲昆从帆布包里翻出临时车牌,小心地卡在挡风玻璃下:“没这牌子可上不了路,有效期就七天,七天内得挂正式牌照。”随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永明: “这是你的500元提成。” 引擎再次启动,这辆挂着临时牌照的蓝色轻卡经过半个小时行驶,缓缓驶入廷和齿轮厂。刚进大门,喧闹声就涌了过来——厂里的员工听说买了汽车,几乎全涌到了院子里。人们围着车叽叽喳喳,这个摸一把车头,那个敲敲车门,眼里满是新奇。毕竟,这可是杨家庄有史以来的第一辆汽车。 小白挤开人群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左右转着,兴奋地喊:“这真皮方向盘摸着就是不一样!”仲昆靠在车边笑看小白的开车瘾。 第33章 廷和对账 3.14 廷和对账 午后的阳光透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窗棂。仲昆推门进来时,他手里攥着几张单据,径直走到廷和办公桌前站定。 “爸爸,这几天的事,我得跟您好好说说。”仲昆的声音带着点局促,先把手里的学车申请表往桌上轻轻一放,“前几天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看报纸,说明年一月起拖拉机白天不准进城了。我当时脑子一热,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就先去车管所报了学车。”他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单据,“来厂里之前我其实学过一阵,理论考都过了,后来没车开才搁下的。这次想着早晚得学,就自作主张了,您别见怪。” 廷和正翻看着一份生产报表,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 “怪你干啥?”他放下钢笔笑了笑,“现在城里汽车一天比一天多,你们年轻人学会开车是迟早的事。我前几年去青岛开会,人家马路上跑的小轿车,比咱村的自行车还密呢。” 仲昆这才松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发票递过去:“这是买车的票,下周一挂牌得用,用完就给会计。”他眼角带着点得意,“找了费科长帮忙,比市价省了八百块,够加半年汽油了。” 说着便从包里数出三沓现金,又抽出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三万现金和三万六的支票,您点点。” 廷和把票据收拢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台齿向测量仪查得怎么样了?” “查清楚了。”仲昆立刻接话,“我跑了趟县计量所,他们说国内就成都量具刃具厂生产这个,要四万八。”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身子,“这仪器金贵,邮寄怕磕碰,我看还是亲自去一趟稳妥,分量不重,我下周一挂完车牌就动身,来回三四天准能回来。” 他说这话时,手指悄悄蜷了蜷——其实他压根没去计量所,只是打了个电话给毕庶模。那位老技术员对着厂里的旧仪器看眼铭牌就报出了厂家,后来又在岳父那里挂长途问清了价格。这点心思,廷和怕早就猜到了,仲昆暗自想着,却没说破。 早晨生产调度会的烟雾还没散尽,廷和已经踩着满地烟蒂走进了会计室。马媛正趴在桌上核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他进来忙起身: “爸,您坐。” 廷和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一直没功夫理账,今天咱父女俩核核,我心里也有个数。” 马媛从铁皮柜里抱出两个账本,蓝布封皮的那个边角都磨白了。“一本是村里贷款的账,我已经封了,另一本是厂里的。” 她先翻开蓝皮账本,指头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信用社贷了二十万,十万给南京机床厂买设备,剩下的打给村委账户。这里面七万八花在中频炉、车床、变压器增容上,还有装电话、拉电线、接自来水,连办公室的桌椅板凳都算在内。退了两万回信用社,还剩两千被村委借去了。”她顿了顿,抽出夹在里面的纸条,“这是村里帮工社员的工钱,您跟杨村长合计着算就行。” “厂里的账呢?”廷和呷了口马媛递来的热茶。 “厂里的账清楚着呢。”马媛又翻开另一本红皮账本,“咱们厂里也是两本账,一本是你的私人账,现在存款6万元。另一本是厂里的账。卖齿轮共收入12万元。其中购金属材料花去了5.3万元、电费1.5万元、盖仓库的材料7千元、交税1.2万元、买车又花了2.4万。零星开支我还没有统计出来,估计也有几千元。如果月底发工资,按一个半月计算,估计要1.5万元。因此基本没有了。” “那我就有数了,这样,买齿向测量仪的钱从我的账户上取。这么多的现金,仲昆怎么带?”廷和问马媛。 “这好办,我先把现金存在咱们账户上,然后电汇到成都就行了。”马媛的回答一下子解除了廷和的忧虑。 廷和从会计室出来时,他抬头看见仲昆正坐在130汽车的驾驶座上翻说明书。 “爸爸,”仲昆听见脚步声探出头,额头上还沾着点机油,“毕庶模刚发信息,明早六点去火车站接趟车。他托乘警捎了两套研磨轮,那可是咱齿轮厂等着用的宝贝。”他合上书拍了拍方向盘,“我这就去邵家庄的修理厂,车管所上牌前必须要给车门喷字——‘廷和齿轮厂’几个大字得醒目,底下再标上‘载重两吨 准乘三人’。喷完字下午拉马媛回城,明天她在家带孩子,我好去接站。” 仲昆说着拽了把抹布擦手:“后儿一早我先把研磨轮和马媛送过来,然后骑摩托进城赶火车。去成都买齿向测量仪的事不能拖,听说那边厂家存货紧俏得很。” 廷和往车边凑了凑,热风卷着齿轮油的味道扑过来:“成都那边是得抓紧。对了,你哥仲明的婚事,我琢磨着得办得像样点。”他往车间方向瞥了眼,里面传来砂轮打磨金属的尖啸,“现在厂子效益好了,总不能比你结婚时差。” “这您放心。”仲昆蹲在轮胎旁画着圈,“我在城里看好个大饭店,摆20桌没问题。租辆公交公司的大客车,把村里亲戚全接来,翻砂厂的老伙计、徒弟们都得叫上,马媛娘家那边也能凑几桌,连晓芬家亲戚一起请了,省得婚后还得折腾回门。”他拍着胸脯,“这事交给我,您就等着喝喜酒。” 廷和蹲下来帮他捡起草丛里的扳手:“光有酒席不够,嫁妆也得跟上。” “三大件我都盘算好了。”仲昆用手指在车身上划着,“电视、洗衣机、电冰箱我包了,家具去县城家具厂定做,让他们用最好的水曲柳。晓芬家就负责铺盖,我妈这帮你操持厂子够累的,别再让她熬夜做针线活。” “你妈早备着呢。”廷和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当年你结婚做被褥时,她就给仲明多做了一套,前几天还翻出来晒,说棉花都晒得蓬蓬松松的。”他把扳手递过去,“你们商量妥了告诉我,我去请王瞎子挑个黄道吉日。” 仲昆发动汽车时,排气管“噗”地喷出股黑烟。廷和站在原地看着车拐出村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间里的砂轮声依旧轰鸣,像是在为这桩桩件件的喜事打着节拍。他摸出烟袋往会计室走,心里盘算着得找本老黄历,早点把仲明的好日子定下来。 3.15 升任销售科长 这天早晨,上班的铃声刚落没多久,拖拉机厂销售科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的是厂长办公室的通知,让销售科长和苏达成立刻到厂长办公室去一趟。 拖拉机厂的厂长王加川,是厂里的“老人”了。他早年是厂里的钳工,还是赵永明父亲的徒弟,后来一步步从维修车间主任、装配车间主任干起,三年前被推选为厂长,在厂里威望颇高。两人快步走进厂长办公室,王厂长见他们进来,也没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你们俩先坐下。前些日子我已经和你们提过,新年过后,咱厂的政工科要恢复,销售科长得回政工科去。他向厂里推荐小苏接替销售科长,厂里领导研究后同意了这个意见,已经上报给局里,估计这几天任命就下来了。今天找你们,就是打个招呼。趁任命还没下来,你们把工作好好交接一下,等任命一到,二人就都走马上任。另外,齿轮厂的事,小苏要让赵永明盯着,千万不能出岔子,明年的增产计划,全得靠它撑着呢。” 王厂长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便让二人回销售科办理交接手续。其实,上次厂长找销售科长谈话时,就已经暗示过苏达成可能接任,所以这些日子,两人私下里已经把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只差钥匙和公章没交。 回到科里,销售科长从抽屉里拿出办公桌和文件柜的钥匙,递给苏达成: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也得回行政科那边收拾收拾,原来的办公室早挪作他用,让我直接去副厂长办公室办公。原来政工科的资料不知搬到哪儿去了,我还得派人找找。”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销售科长走后,苏达成心里一阵轻快,他立刻给仲昆打了个传呼,约他晚上见一面。没过多久,仲昆就回了电话,背景里隐约有机器运作的声响: “我这会儿在汽车修理厂,正给新车喷字呢。晚上见面有急事?” “当然有!”苏达成的声音里难掩兴奋,“厂长今天找我谈话了,销售科长的任命马上就下来,我今天已经办了交接手续。原来的科长回去当他的行政科长,现在这儿我说了算!” 听着苏达成满心喜悦的分享,仲昆也跟着高兴起来: “太好了!那今晚就蓬莱春见,我还得把提成给你捎过去呢。” 挂了电话,苏达成看着桌上的钥匙和即将接手的科室,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仲昆放下电话时,汽修厂的师父们刚把130货车侧门上的字喷好,还带着淡淡的油漆味。他绕着车看了两眼,发动引擎往齿轮厂大院开去。车刚在办公室前停稳,就见母亲从里快步走出来,围着汽车转了半圈,脸上堆着笑: “昨天晚上就听说厂子里买了汽车,你今天就开回来了?早晨在家收拾完,我就赶紧来厂里瞧瞧咱这新车。”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车门,“这汽车可真大,比厂里那台拖拉机能拉多了!” 正说着,父亲廷和也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听着老伴的话,转头对仲昆道:“今天中午别走了,全家人在食堂聚聚,热闹热闹。” 仲芳在一旁听着,忙拉过弟弟仲伟:“快,你骑摩托车带我去农贸市场,买点熟食回来添几个菜。”仲伟刚从车管站拿回驾驶证,正手痒想出去兜兜风,二话不说就推着摩托车往外走,载着姐姐一溜烟消失在厂门口。 说也巧,这天中午,仲芳的丈夫姚振东正好带着儿子小龙来厂里看她。两人先去了廷和家,见门锁着,打听了一路才找到齿轮厂。一进门,就撞见了岳父岳母,姚振东赶紧让小龙喊人,一家人围在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拉起了家常,满屋子都是热乎气。 转眼到了中午,食堂北面那张平日里招待客人的大圆桌旁,满满当当坐了廷和一家十口。孩子围着桌子跑,年轻人忙着给长辈添茶递水,廷和老两口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子孙说说笑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嘴角怎么也合不拢。刚出锅的馒头冒着白气,笼屉一掀,麦香混着炖肉的浓油赤酱味儿就漫了满屋子。廷和的外孙小龙刚上桌就闹着要啃排骨,姚振东笑着夹起一块带脆骨的,在他嘴边虚晃一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小手在桌布上拍得啪啪响。仲芳刚从塑料袋里倒出刚买的酱牛肉,油亮的肉纹里还凝着琥珀色的冻,她往妈妈碗里塞了一块: “妈您尝尝,这是南街老李头家的,早上排队才买到的。” 妈妈没接,悄悄把那块牛肉挪到了廷和碗里,老两口眼神一对,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廷和转向姚振东: “你今天怎么倒出时间来了?” 姚振东看了仲芳一眼说: “小龙昨天在学校参加了一天的义务劳动,今天放了假。这样正好休息两天。早上就嚷着想妈妈了,要过来看看,这不就领来了。” 仲昆对廷和说:“爸爸正好,今天我和马媛回家,我姐和姐夫就住我的宿舍,正好我们回去住两天,姐夫后天早晨上班后让仲明和仲伟骑摩托车送他们回去。” 廷和满意的点点头,他多么希望这三个兄弟能永远这样和睦相处,他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家人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餐厅,这时,餐厅早已空无一人了。廷和对仲昆说: “今天下午没有其它的事情,你和马媛可以早早回去。马媛也一周没有回家去,小燕肯定想她了。” 仲昆和马原,把宿舍收拾一下。把他们俩人的被褥放到柜子里,腾出床来,让仲芳两口子在这里休息。仲昆临走时找到永明: “下班后回到城里到蓬莱春我,我和达成等你” 仲昆回城后,先将马媛送回了家,然后开车到了岳父的公司。在办公室仲昆将这几天的情况,详细的向岳父做了了汇报。在谈到买齿向测量仪时,仲昆说,我有一个直觉,好像父亲对我有些警觉。岳父说: “你父亲毕竟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警觉是肯定有的,为了打消他的这些怀疑,这次你去成都,带上仲伟。你告诉你父亲。成都那边可以培训使用仪器,最好能带个人过去学学。一则能打消你父亲能对你的怀疑,二来尽量不让毕庶模和你父亲直接接触,这对你下一步很重要。不过这两天你不要对你父亲说。等周一回厂时,再和你父亲商量。这件事,你现在就给成都方面挂电话,与他们沟通培训一事。” 仲昆按岳父的所嘱。要了一个成都的长途电话,很快电话就叫通了。通过总机转到了销售部。当仲昆把他的想法告诉对方以后,对方回复: “来培训是应该的,否则你们回去以后使用时会遇到一些困难,过去有过这样的例子。不过这款仪器暂时没有货,要等到1月15号前后。10号左右,你再来个电话,确认以后你们再来。” 仲昆挂电话时使用的是免提,岳父也听到了,岳父说:“那就等等吧,估计春节前新产品你们是搞不成了。” 接着岳父又问仲昆:“你不是说苏大成当上了销售科长了,下一步你怎么做。” 仲昆说:“我还没有想好,我今晚约他见见面” “你不是说你父亲对你有怀疑,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摘出去,彻底打消他的怀疑。你今天晚上。见面还有谁?”岳父追问。 “我叫了永明也过来。” “你给苏大成去个电话。让他先到这里来一趟。如果现在有时间,马上来。” 仲昆拿起电话,拨通了拖拉机厂销售科的外线电话。对方问: “你找谁呀?” “我找苏科长。接着听到:苏科长你的电话的喊声。” 苏大成拿起电话,电话还在线上:“喂,哪一位?” “我是仲昆,你现在不忙吧?能不能来我岳父这里一趟?” 苏达成马上回答:“是,我马上去。” 半小时后,苏大成就来到了岳父的办公室。岳父一见面,半开玩笑的说: “苏科长,高升啊。” 苏达成回了一句:“这还不是你撮上去的。当初你说:‘只要他收了你的冰箱彩电,销售科长就是你的。’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是料事如神。” 苏达成拍着岳父的马屁。 “那你以后就要听我的了。”岳父顺坡下驴。 “你当上销售科长,以后齿轮厂的事仲昆就不插手。你把供货单签好以后,打电话给宋会计,让她去你厂结算,同时把提成给你捎过去。赵永明的那一份,你亲自给,以后他就要听你的了。这样,齿轮厂任何人都不会知道齿轮的价格秘密,特别不能透露给赵永明。仲昆出局后,廷和也会减少对他的怀疑。” “姜还是老的辣,马经理的这步棋确实是高招。” 这话不是恭维,而是钦佩。 第34章 二次失败 3.16二次失败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匆忙,下午六点刚过,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将整座城市轻轻笼罩。蓬莱春饭馆的灯光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黄,仲昆、苏达成和永明三人陆续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这家熟悉的馆子。 他们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四人间的小包厢,刚坐下,苏达成便笑着摆手:“今天我做东,谁也不要和我争。” 仲昆立刻附和:“对,当上科长了,这顿肯定得你请。” 永明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笑着向苏达成道贺。苏达成满面红光地叫来了服务员:“3个人,按40元的标准上,再来一瓶洋河大曲。” 菜还没上桌,包厢里的话题已热络起来。仲昆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是周六,咱们每周的聚会照旧,不过重点庆贺达成高升。另外还有几件事跟你们说,达成当上科长后,拖拉机厂的结算工作我就退出了,以后由你直接跟宋会计对接。齿轮厂送货的事,近期还是我和永明负责。永明这段时间跟着我学货车,过了新年先报理论考试,考出来后我再帮他练桩考和路考,争取早点拿证。这货车将来就交给他,送货直接跟达成交接,我就彻底脱手了。还有咱们仨吃饭、洗澡、打麻将的事,一定得捂严实了,千万别让外人知道。” 话音刚落,服务员便端着酒菜推门而入。三个人没多耽搁,酒只喝了半瓶就放下了杯子——他们心里都惦记着接下来的麻将局。这一夜,麻将室里的洗牌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直到凌晨四点,三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在楼下休息大厅稍作停歇。苏达成头一沾沙发就沉沉睡去,仲昆却不敢合眼,他得赶在六点去火车站接站。 五点一刻,仲昆推醒昏昏欲睡的永明,两人裹紧棉衣上了车。赶到火车站买了站台票进站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冬天的清晨寒风刺骨,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接站的人缩着脖子来回踱步。火车晚点了十分钟,他们在站台上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凛冽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终于,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一道光束刺破晨雾。列车停稳后,仲昆远远看见卧铺车厢门口走下一个乘警,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包裹。他快步迎上去,看清来人后笑了——正是上次从金华回来时送过他们的冯乘警。 “冯警官,一路辛苦!”仲昆热情地招呼着。 “是你们啊,这么早来接站?”冯乘警也认出了他,笑着寒暄几句。 寒暄过后,仲昆和永明接过包裹,一起走出车站。此时天边已渐渐亮了起来,寒风中的车站广场上,新一天正悄然开始。 冬日的清晨,寒气还未完全散去,仲昆刚到岳父的办公室坐下,腰间的传呼机便“嘀嘀”响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毕庶模发来的消息:“输出齿轮图纸已找到,照片已传真至岳父办公室,速去接收。”简单的几行字让仲昆精神一振,这个困扰车间多日的图纸问题,总算有了着落。 他把目光转向传真机,果然在传真机旁看到了那张关键的图纸——虽然是照片传真,线条和参数却清晰可辨。仲昆小心地将图纸收好,心里盘算着周一的行程。 周一早晨,天刚蒙蒙亮,仲昆已经发动了那辆新的130汽车。副驾驶座上的马媛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昨天从火车站接运回来的研磨轮,旁边则整齐放着毕庶模发来的伞齿轮图纸。汽车驶过空旷的街道,朝着城郊的齿轮厂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的薄霜,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进齿轮厂大门,仲昆就看到廷和正站在车间门口等着他们。“爸,”仲昆停下车,拿着图纸迎上去, “成都那边回话了,齿向测量仪最早1月15号才有货,他们让我10号左右再打个电话确认。” 廷和接过图纸翻看着,眉头微微舒展:“测量仪的事先别急。现在图纸有了,研磨轮也到了——”他抬头看向车间方向,语气变得果断,“不行,今天就让吴宏试试,对照图纸看看能不能先把输出齿轮加工出来。” 说罢,廷和拿着图纸和研磨轮大步走向加工车间。仲昆和马媛紧随其后,只见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响起,廷和径直走到恒齿机床旁,正在调试设备的吴宏闻声抬头。“吴宏,你来看看,”廷和将图纸铺在操作台上,指着研磨轮说,“图纸和工具都齐了,今天咱们试试加工这个伞齿轮。” 吴宏凑近图纸,手指沿着齿轮的参数线条划过,又拿起研磨轮仔细比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带着油墨香的图纸上,新的加工任务就寄托在这张图纸上。 淬火炉旁还放着一排那天已经淬好火的齿轮。廷和捧着这一枚经历过“烈火考验”的工件,快步走向车间另一侧的珩齿机。金属表面尚未褪去淬火后的青灰色,却已在空气中凝结出一种等待蜕变的沉静。 吴宏早已在珩齿机旁等候,接过齿轮时,他的指头先轻触边缘感受温度,随即俯下身,用眼睛一寸寸扫过齿面。那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碰磕痕迹或细微裂纹——这是决定齿轮寿命的第一道关卡,容不得半分马虎。确认表面完好后,他将齿轮固定在高精度夹具中,旋转的力度均匀直到工件纹丝不动。 百分表的测头轻轻落下,指针在表盘上微微颤动。吴宏屏息观察,每一次微调夹具,都伴随着对微米级误差追求。当指针稳定在允许范围内,他才松了口气,将百分表归位。 “嗡——”珩齿机骤然启动,轰鸣声中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高速旋转的珩磨片与齿轮开始“共舞”,细密的磨痕在齿面渐次铺开。工作台按预设程序规律往复,每一次换向都精准得如同编排好的舞步,将粗糙的表面一点点打磨光滑。吴宏的目光始终紧锁着加工区域,双手在控制面板上灵活操作,根据显示屏上的参数波动随时微调,指头的动作与机器的运转形成默契。 吴宏俯身站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恰好落在铺开的图纸上,将那两组密密麻麻的数据照得清晰。图纸右侧并排排列着两列参数,每一组数据末尾都跟着一个醒目的问号。 他指头划过标注着“进刀量”的数字,又移到“角度参数”那一栏,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两组数据差异明显,一组进刀量稍大、角度偏锐,另一组则更为平缓。这是新产品齿轮加工的关键参数,选对了能让齿轮咬合精度提升一个等级,选错了则可能导致整批零件报废。目光在两组数据间来来回回,迟迟无法确定。 “还在纠结?”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吴宏叹了口气:“两组数据各有道理,理论上都说得通,但实际加工效果谁也没把握。”他转头看向廷和,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你经验足,觉得该怎么选?” 廷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铅笔在两组数据旁分别画了个圈。 “图纸是死的,机器是活的,人更是活的。” 他放下笔,语气带着笃定,“既然是两组,先做一组试一下,然后我们再加工一个齿轮,用另一组也试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吴宏的眼睛补充道,“两个齿轮采取不同的数据,最后通过实验来检验——实践出真知,比对着图纸空想靠谱多了。” 这样吴宏就在操作板上输入了第一组数据。不到十分钟,轰鸣声渐歇。吴宏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齿轮。当他将工件递回廷和手中时,原本青灰的金属表面已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齿牙的棱角分明却触感光滑。 廷和指头拂过镜面般的齿面,冰凉的触感中带着金属特有的细腻。 然后吴宏又将另一枚从淬火炉旁边拿过来的齿轮,重复着同样的操作,用第二组数据,不到十分钟,第二个齿轮也加工完成。 廷和将两个加工完毕的齿轮拿到办公室,随即叫永明来到办公室来。 “你先给苏达成挂个电话,让他把试验台上的传感器调试好。” 廷和指着桌上的齿轮,对刚进门的永明吩咐道,“一会儿你骑摩托车把这两个齿轮送到拖拉机厂,和苏达成一起做试验。” 午饭后没多久,永明便小心翼翼地带着两个齿轮,骑着摩托车赶往拖拉机厂。抵达试验台后,他却发现苏达成并不清楚做扇形齿轮实验需要更换模具。于是,两人默契配合,先将试验台上原本用于直形齿轮试验的模具拆下,仔细换上了适配伞形齿轮的专用模具。 有了上次试验失败的教训,永明这次格外谨慎,一开始就将载荷设定为50%。然而试验启动还不到3分钟,异常便开始显现:齿根应力已攀升至200兆帕,振动幅度达到0.3毫米\/秒。短短5分钟内,油温更是飙升至45°c。永明深吸一口气,将载荷加大到60%,此时齿根应力骤增至300兆帕,震动幅度突破0.5毫米\/秒,试验台发出刺耳的噪声,油温眼看就要逼近100°c。他当机立断,立刻停止了试验。 稍作调整后,永明换上另一个齿轮重新开始试验。载荷达到50%时,情况与第一个齿轮初期表现相差无几。可当载荷加到60%,运行约10分钟后,润滑油突然开始冒烟,噪声也变得震耳欲聋。永明迅速中断实验,此时他发现齿轮表面已出现蓝紫色变化——这是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再持续试验几分钟,齿轮就可能发生软磁现象。 从试验台下来,永明和苏达成径直回到销售科。永明立刻给廷和拨通电话,语气凝重地汇报:“师父,试验失败了。现在看来这个齿轮的齿形有问题,也可能出在齿向上。实验载荷加到50%时就不正常,不到60%都出了问题,不仅冒了烟,齿面还出现了蓝紫色,像是要软齿,所以我赶紧中断了试验。” 电话那头的廷和沉默片刻,随即沉稳地说:“那就算了,你先回杨家庄,咱们一起仔细研究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齿轮厂的厂区,永明骑着摩托车的身影刚出现在厂门口,匆匆停好车,径直走向办公室,一场关于试验失败的紧急讨论正等待着他。办公室里,廷和已经把仲明、仲伟、仲昆都召集到了一起,桌上摊着几张齿轮的图纸,气氛有些凝重。看到永明进来,廷和率先开口: “永明回来了正好,大家都在等你说说情况。” 永明拿起手里的一份试验报告,眉头微蹙:“问题比预想的更棘手。常规齿轮在满负荷运转时才可能出现啮合问题,咱们这个样品荷载加到60%就开始异响、震颤,这说明齿形设计或加工精度存在根本性缺陷。”他指着图纸上齿轮啮合的关键部位,“病根没找到,再试多少次都是白费功夫。必须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要不再去金华找毕庶模请教;要不等重庆的测量仪器到了,精准测量后再深入分析,这样才能找准症结。” 永明的话音刚落,仲明立刻点头表示支持: “我完全同意永明的意见。不能再盲目试验了,这样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我们必须先从根子上找原因,根子问题解决了,之后就算出现小问题,再通过实验纠正也能有的放矢,效率会高得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大家都在消化着两人的分析。最后,廷和站起身,总结道:“那就按大家的意见来,先停止试验。金华先不用去了。等仲昆和仲伟从成都拿回齿向测量仪,有了具体数据后再重新启动试验。” 他看向永明补充道,“在去成都之前,让吴宏再加工两个齿轮带上,到时候和永明从拖拉机厂拿来的进口齿轮做对比,仔仔细细看看,到底差在哪里。” 第35章 总结大会 3.17总结大会 永明接到廷和的指示后,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径直走向加工车间,去找吴宏商量再加工两件齿轮的事。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仲明、仲昆三人。 廷和环视了一圈:“咱三个人平时各忙各的,难得凑在一起,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工资的事议一议。眼看就到月底了,我想着把这个月的工资尽快发下去。上个月大部分人出勤都没满半个月,就按半个月发了,这个月发整月的,这样每个人相当于能领到一个半月的工资。今天咱们先把每个人的工资标准定下来,最好把仲伟叫来,他手里有花名册,咱们就按花名册挨着捋一捋。” “我看他好像在保管室,我去叫他来。”仲昆说着便起身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仲伟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走进了办公室。廷和接过花名册,抬头问道:“咱厂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仲伟答道:“加上刚出去的永明,一共30个人。对了,玉良还在外面学习,暂时没在厂里。” 廷和翻开花名册,沉吟片刻后说:“我先说说我个人的意见,你们听了再补充。我们三个核心管事的,每人每月500元;仲伟、仲芳、晓芬、马媛这几位,每人400元;永明、张师父、老李师父、钱师父、小白、金生、吴宏这7个人,都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每人350元;玉良、葛叔、二姐,再加上维修站的4个技工,每人300元。村里招来的徒工,当初招工的时候答应每人180元,现在咱给涨到200元。我大概算过,这样一个月下来,工资总额不到一万元。” 仲昆听完点点头:“这个工资标准可不低了,跟城里比起来很有竞争力,城里的老技工工资也不到300元呢。” 廷和见仲明和仲昆都没有异议,便对仲伟说:“那你就按这个标准列个表,把每个人的工资标清楚,然后送给马媛,让她月底前把工资发下去。另外,这个月大家干劲都很足,每个人再加100元奖金,好好鼓励鼓励大家。” 仲伟在花名册上快速记下工资标准,办公室里的几人相视一笑,工资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仲伟也拿着花名册离开了办公室。廷和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继续说下去: “现在是年底,需要送点礼,今年对我们帮助最大的是杨村长,其次是巩主任,你们俩说送什么最好。” 仲明说:“送家电和钱都行。给杨村长送一台18寸彩电,给巩主任送1000元红包。” 仲昆把话接过来:“彩电我来办,红包让爸爸去送。” 廷和接着说:“31日早晨在餐厅开一个全厂大会,仲明准备一个发言稿,把前一期的工作做个总结。中午先把工资发下去,然后在餐厅会餐。31号下午和元旦放假。” 下班前,仲昆到成品库装了500个齿轮,准备第二天上午送拖拉机厂,然后到岳父那里买一台18寸彩电捎回厂。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办公室的窗沿,仲昆就已经出现在了宋会计的办公桌前。宋会计抬头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盘,笑着打趣: “是不是又要开发票?” “是,”仲昆应着,语气却比往常多了几分郑重,“这次不光要开发票,还要劳你跟我跑一趟拖拉机厂,把结算的事理顺。”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条理清晰地解释,“现在拖拉机厂的苏达成当上销售科长了,往后齿轮供货的结算,我就不直接介入了。” 宋会计停下手中的笔,认真听着。仲昆继续说道: “齿轮送到拖拉机厂仓库后,苏达成就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拿着发票去找他,先拿到他签字的供货单,再去财务结账,顺便把他的提成捎给他。”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有件事得记牢,齿轮的实际价格,就咱们仨知道——你、我,还有苏达成。” “钱到账之后,齿轮厂的货款你直接汇过去,我父亲那份,你就存进他农行的个人账户。” 仲昆眼里闪过一丝释然,“这样一来,我父亲那边也不会起疑心了。今天拉你过来,主要是让你跟苏达成见个面,把结算的流程走一遍,下次你就能轻车熟路了。” 宋会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开好的6万元发票,又点出2000元现金放进信封——这是给苏达成的提成。一切准备妥当,他跟着仲昆上了停在门口的130货车。引擎发动,货车稳稳地驶进拖拉机厂的大门,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销售科的门被推开时,苏达成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见两人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把宋会计引到里间的小办公室,招呼着: “宋会计快坐,先喝杯水稍等一会儿。”他转头对仲昆说,“我和仲昆先去材料库卸完货,马上回来带你去结算。”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仓库的铁皮顶,仲昆开着崭新的货车停在门口时,仓库售货员正踮脚张望。看清车头的瞬间,售货员笑着迎上来:“鸟枪换炮啊,这是不用拖拉机送货了?” 仲昆拉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车门上的灰尘: “下个月这条路白天不让跑拖拉机了,没法子,只好添辆货车。” 说话间,两人利落地卸完货,仲昆又开车转去生产车间。上次装货用的100个木箱还堆在角落,工人帮忙搬上车时,仲昆从口袋里掏出100元塞进车间主任手里: “一次一清,不欠债。” 主任笑着摆摆手收下,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中,货车缓缓驶向销售科。 销售科里烟气缭绕,仲昆和宋会计换了一个位置,宋会计跟着苏达成往财务科去结算,仲昆则端起搪瓷杯喝着热茶。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才见两人回来。苏达成一进门就嘟囔: “什么银行排队,准是出纳又去股票市场瞎折腾,耽误事儿。”仲昆抬头问:“结完了?”宋会计点点头,手里的单据晃了晃:“结完了!多亏苏科长催着,出纳第一个给咱办的。走了走了,我单位里还有事呢。” 发动汽车与苏达成道别,仲昆先把宋会计送回表哥那里,接着径直开往岳父的公司。岳父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仲昆坐下就讲起前一天商量的事: “给杨村长的礼,打算送台十八寸彩电。” 岳父放下茶杯:“巧了,这几天刚从海关弄了批走私没收的彩电。”仲昆眼睛一亮:“能不能多批一台?下个月钟明结婚,我答应送他三大件。”岳父从抽屉抽出便笺签上字:“拿去。” 纸张递过来的瞬间,岳父忽然问: “你们这个月一共生产了多少齿轮?” “加上今天送的500个,一共2500个,比计划多了500个。”仲昆语气里带着底气,“按这速度,明年一个月能到3000个,全年个没问题。” 岳父指头轻叩桌面,眉头微蹙:“明年年底盈利100万不难,可这个,拖拉机厂能全消化?” “按他们现在的计划没问题。”仲昆顿了顿,“不过咱厂两班倒,这已是极限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带着一丝凝重,仲昆望着岳父,眼神里藏着连日来的迷茫。“下一步准备怎么干?”岳父的追问直截了当,戳中了他心里最乱的那团麻。 仲昆深吸一口气,道出自己的盘算:“我初步的想法是,明年先跑市场,看看这种齿轮的前景,或者再选一种齿轮。现在最关键的是齿轮钢配方,可我父亲把这个卡得太紧,连文字记录都没有,仲明都说不知道。” “那他就是骗你。”岳父斩钉截铁,“你父亲既然想把厂子交给他,不可能不透露配方。不过齿轮确实是眼下最适合你的方向。你缺的不光是配方,更得找个像你父亲那样的铸造专家——你父亲能成,这方面占了七成功劳。” “那您说我们现在下一步怎么搞?”仲昆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燃起一丝期待。 “先稳住阵脚。”岳父的声音沉稳有力,“把永明争取过来,能透点消息但别交底。等他真搞到配方,再跟他亮底牌。” 这番话像拨亮了仲昆心头忽明忽暗的灯,前路虽仍有雾,却隐约能看见方向了。从办公室出来,他先在附近的农业银行取了4000元现金,又凭着岳父的批条,在交电部搬走了两台18寸彩电。 肚子这时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早上起得晚,早饭都没顾上吃。不远处的烤鸭店飘来香气,仲昆索性买了一整只包装好,又单独要了半只趁热吃了,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心里也踏实了些。 开车回到齿轮厂,办公室里仲明正低头写着明天全厂大会的发言稿,直到仲昆问“爸爸呢”,他才抬头,略带歉意地说:“没注意你进来,爸爸去车间了,我去叫他?” “不用,我去就行。”仲昆刚走出办公室,就见父亲背着手从车间出来,“我听见你的车回来了。”父亲开口道。 “爸爸,电视机买回来了,一共两台,给仲明结婚用的,都拉回来了。”仲昆往车上指了指,又问,“什么时候给杨村长送去?” “现在就去,我打个电话让他在家等着。”父亲挂完电话说,“正好他在,咱们这就走。” 汽车很快到了杨村长家,院门早就敞开着,杨村长老远迎上来:“听说买了汽车,俺还没顾上去看,怎么开过来啦?” “仲明春节前要结婚,仲昆托他岳父要的电视机票,顺便也给你要了一张,今天拉回来送来。”父亲笑着解释,招呼仲昆搬电视。屋里的玉良闻声窜出来,两人合力把电视抬进屋。仲昆又拿出一副电视天线:“这里信号不算强,明天让仲伟和玉良找根杆子架起来,晚上就能看了。” 杨村长接过天线,语气亲切地说道:“上星期天,玉良本打算去你家换日光灯,结果没休成班,就挪到明天了。明天让他去你家把日光灯管换上,你就别操心这事了。” 廷和连忙点头应道:“行,那我明天就叫仲伟在家等着他。我厂里还有不少事儿,就不在这儿多待了,得先回去。” 中坤手脚麻利地发动了汽车,和杨村长挥手告别后,载着父亲回到了厂里。 这天早晨,生产调度会暂停一天。仲芳、晓芬和马媛一早就来到了餐厅,她们娴熟地把前一天仲明写好的红底黄字“总结大会”4个大字贴在墙上。大字下方,摆放着一张桌子,3把椅子并排放在桌前,简简单单地布置出一个临时主席台。 还不到8点钟,餐厅里就已经坐满了人。前排的主席台上,廷和端坐在中间位置,仲明和仲昆分坐在两边。上班铃声清脆地响过之后,廷和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地宣布: “总结大会现在开始,我先讲几句。今天是1986年的最后一天,从建厂到投产,我们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可是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奇迹!这离不开全厂每一位员工的共同努力,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继续齐心协力,争取再创辉煌。下面,让仲明发言,把我们过去这段时间的工作好好总结一下。” 仲明站在临时主席台上,目光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洪亮而坚定:“师傅们,工友们,辞旧迎新是我们的传统。但是我们今年不同。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月,十二月六号我们的齿轮经过了生死考验试制成功,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从这一刻起有了铁饭碗。这还不够,我们还要继续努力。创造更多的更有价值的产品,使我们的铁饭碗变成银饭碗、金饭碗。” 接着,仲明开始详细讲述从开始建厂到齿轮的试制失败及金华求援,一直讲到试验成功的整个过程。他着重提到,在试制失败的那段灰暗日子里,小白没有丝毫气馁,日夜泡在车间,反复检查每一个数据;吴宏四处奔走,联系各种可能的技术支持;晓芬不眠不休地整理资料,为大家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老李师傅和张师傅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在关键技术难题上给出了宝贵的建议。他们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仲明的心中,此刻,他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大家。 仲明发言结束后,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廷和再次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声音里满是对大家的肯定与鼓励:“我最后通知大家,总结大会之后,各车间依次到财务室领取他们进厂后的第一次工资,每人还外加100元的奖金。回到车间后,整理打扫车间,干干净净地迎接新的一年。中午在餐厅会餐。会餐后放假到1月2日上班。下午要回城的员工,可以搭乘厂里的130货车回城。” 总结大会结束后,整个工厂都沸腾了起来。大家兴奋地讨论着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分享着即将拿到工资和奖金的喜悦。各个车间的工人有序地前往财务室,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第36章 授意永明偷配方 3.18授意永明偷配方 一九八七年的元旦,寒意浸着乡村的清晨,村头的工厂里静悄悄的。往日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厂区,今儿个难得歇了下来,工人们大多回了家,与亲人共度新年。只有传达室里还透着几分暖意——老李师傅、钱师傅和葛叔三人守在这儿,前一天仲芳特意去农贸市场采买了不少吃食,此刻正就着几样小菜喝酒聊天,说说笑笑间,倒也驱散了冬日的清冷,自有一番快活。 另一边,廷和家的院子里,吃过早饭的廷和唤住了仲明。“昨天没让晓芬回去,”他说道,“咱们仨,再加上仲伟,去玉良的新房看看。一来,你们结婚要添置些家具,二来,玉良那房子的布置,或许能给你新盖的房间当个参考。前两天我找王瞎子算好了日子,1月25日,星期天,农历腊月廿六,就那天给你们办喜事。” 说着,廷和翻出钥匙——那是玉良昨天来家里换日光灯管时留下的。随后,他带着仲明、仲伟和晓芬,一行人踏着薄霜,慢慢往玉良的新房走去。 玉良的新房是座普通的农村四合院,占地两百多平方米,正房五间,东西各带两间厢房,看着敞亮又规整。仲明结婚时,只占了正房的两间,一间作卧室,一间当客厅,两人平日里多半在父亲家吃三餐,只晚上回来歇脚。 打开院门,院内的房门竟都没锁,每间屋的窗户都半掩着一扇,想来是为了流通潮气。房子落成已有半年多,潮气早散得差不多了。仲明径直走到正房那间没搭炕的卧室,掏出尺子量了尺寸和门的位置,转头对父亲说: “就住这间了。我回去简单画个图,定制一张床、两个床头柜、一套组合柜、一组沙发、两把椅子、一个茶几和一个书柜就行。这些家俱让仲伟去家具厂定做,选木料的时候叫上你嫂子,她对木料还懂些。” 从玉良家回来,廷和便问起仲明结婚的准备。仲明答:“我和晓芬都商量好了,厂里正忙,婚事就从简。1月17日星期六,我们去她家里,把结婚的事告诉二老。” 他顿了顿,看了眼父亲,继续说:“晓芬说,她的被褥衣服,她母亲早就备好了。我们也打算跟老人说,结婚时女方不用单独请客,1月25日那天,双方凑到一块儿请就行。” “18日星期天,我和晓芬去拍结婚照,再买婚纱、礼服和结婚戒指。其它首饰她不让买,耳环项链什么的,她原来都有。”仲明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婚宴有仲昆张罗,不用我操心。”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廷和含笑的脸上。新年的第一天仲明与晓芬的婚事,也如这渐暖的日光一般,在简单的筹备着。 七点四十五分,阳光刚漫过车间的铁皮屋顶,廷和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旧机械表,表针刚跳过四十五分的刻度,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十几个人:“人基本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桌上摊着几张叠得整齐的报表,廷和在精密铸造车间的报表上敲了敲:“各车间的报表我都看过,精密铸造那边,小白反映这批石蜡质量有问题。仲昆,开完会去车间取块样品,抽时间跑趟化工站交涉一下。”他抬腕又看了眼表,“今天10号,你上午先去拖拉机厂送货,别耽误了人家的工期。” “知道了。”仲昆点头应着,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 廷和转向角落里的仲芳:“仲芳,送货的配件准备好了?” 仲芳立刻直起身子,声音清亮:“早准备好了,现在库存1200多个,清点三遍了,没问题。” “另外,”廷和翻到下一页记录,“成都那边的齿向测量仪,你今天得再催催,咱们等着用。” 仲昆刚要应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原计划让永明跟我学驾驶,但周期太长。不如让金生来学?他有拖拉机证,增驾只需要去路考,一周就能拿证,我出差也有人开车送货了。” 廷和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从今天起让金生跟车,路考时间你安排?” “没问题,他只要熟悉了130的档位就行,随时能约考。那让永明去仲芳那儿帮忙配料吧。” 调度会散时,晨光已经铺满厂区。廷和把金生和永明叫到办公室,宣布了工作调整。金生心里偷偷乐,这些年小货车摸得熟,130的档位稍一熟悉就敢开,这下总算能正经学开车了。永明却愣在原地,挠着头琢磨:怎么突然不让我学车了? 另一边,仲昆在办公室拨通了成都量具刃具厂的长途,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他扭头对金生说:“你先去院子看看130要不要加油,钥匙在车上。” 金生应声跑出去,办公室只剩仲昆和永明。永明忍不住问:“昆哥,怎么不让我学车了?” 仲昆放下刚挂的电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让你学车,是有更重要的事。14号我要是不出差,咱当面细说。”阳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仲昆严肃的脸上,永明虽纳闷,却也没再追问。 院子里,金生跳上130货车,钥匙一转,引擎轻轻轰鸣起来。他摸了摸档位杆,心里盘算着跟车时该注意哪些细节。办公室里,仲昆望着窗外, 14号要和永明说的,是车间齿轮钢的配料秘方,那才是比开车更重要的活。 永明摸着口袋里这几次保存的钱,脚步有些沉地走出了办公室。2500元,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苏达成递钱时笑得客气,可永明比谁都清楚,这钱真正的来头是仲昆。仲昆为什么要背着廷和——他自己的父亲——搞这一套?永明回头望了一眼,门内的人影模糊,却藏着说不清的暗流。 办公室里,仲昆刚挂了成都的电话。齿向测量仪的事有了眉目,对方说15号能出几台,虽然有别人早订了货,但愿意匀出订单给他们。 “确认盖公章,传真实名,定金到账,20号排产。” 他在便签上飞快记下要点,眼里闪着利落的光。 没过多久,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嘀嘀”轻响,传真按钮亮了起来。一张纸缓缓从机身里吐出来,边缘还带着轻微的褶皱,这是厂里这部电话头一回接收传真。仲昆快步走向车间,把正检查齿轮的父亲廷和拉了回来。 “爸,你看这个。”仲昆把传真递过去。廷和捏着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纸页在他手里轻轻晃,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新鲜玩意儿,眉头微蹙:“叫我干什么?” “盖公章。”仲昆指着落款处,“我签字,你盖章,传回去就算定了,跟签合同一样。” 他又找了张便签,把传真上的收款账号抄得工工整整,“我让马媛按这个账号汇两万四定金,提货时再付另一半。” 廷和没多问,转身把仲明叫回办公室,在传真上“啪”地盖了公章。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像个模糊的句号,却圈不住仲昆心里的盘算。传真很快又传回了成都,油墨的字迹在电波里完成了一次跨越千里的约定。 忙完这一切,仲昆和金生往成品库走。一百箱齿轮码得整整齐齐,两人合力搬上车,径直往拖拉机厂赶。 出了齿轮厂大门,仲昆拍了拍方向盘:“敢不敢开一段试试?”金生咧嘴笑:“有啥不敢。”两人换了位置,金生一拧钥匙,发动机“嗡”地启动,挂挡、踩油门,车子稳稳提速,很快就飙到了五十公里。这条路金生跑了好多趟,闭着眼都能摸到。 到了拖拉机厂材料库,保管老远就瞅见车,迎上来打趣:“哟,拖拉机换汽车了,车换了,人还。” 金生嘿嘿笑,仲昆递过供货单,保管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轻得像风。汽车又转到车间,等旧木箱装完车,仲昆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金生:“下次送货前,先去马媛那儿拿一百,给车间主任。让他在你准备好的收条上签字,回来交给马媛。”金生捏着钱点点头,塞到车间主任手里。 金生握着方向盘,平稳地将130汽车从机器轰鸣的车间开到销售科门口。他和仲昆一前一后下了车, 推开销售科的门,苏达成正对着电话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忙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木椅,示意两人先坐。仲昆从口袋里掏出供货单,轻轻递给金生: “给苏科长。” 金生接过单子,等苏达成一只手从电话上挪开时递了过去。苏达成左手夹着电话听筒,右手快速扫了眼供货单,点点头又继续讲电话,不过几分钟就挂了线。 “中午别回去了,”苏达成把供货单往桌上一放,笑着起身,“找个地方喝两杯?” “不了不了,”仲昆摆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金生,“厂里中午有会餐,正等着我们回去凑热闹呢。以后送货主要就靠金生跑了,苏科长你多照应。结算的事你直接跟贸易公司对接,我就不掺和啦。” 说完,他和苏达成握了握手,两人便转身出了门。 车上,金生看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仲哥,回厂这段路我来开吧?多练练手,路考也能轻松点。”仲昆在副驾上应了声:“行,你开着试试,注意拐弯减速。” 当130汽车慢悠悠地驶进齿轮厂大门时,餐厅方向已经传来了热热闹闹的声响。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着肉香、酒香和饭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餐厅靠墙的长桌上摆满了大盘大碗,红烧鱼的油光闪着诱人的亮色,红烧肉在搪瓷盆里堆得冒尖,凉拌黄瓜和油炸花生米透着清爽,几桶散装啤酒正冒着细密的气泡。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临时拼起的木桌旁,有人已经举起搪瓷杯碰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撞出满室的笑意;有人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挑拣,嘴里还说着上午车间里的趣事,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角落里几个年轻工人正忙着给大家添饭,吆喝着 “张师傅再来碗米饭不” “仲芳姐啤酒要不要加冰”; 廷和举着杯子在人群里穿梭,每到一桌就停下来聊两句,笑声充满整个房间。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每个人带着笑意的脸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轻松又温暖的味道,把整个餐厅烘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金生停好车,和仲昆相视一笑,顺着这股热闹劲儿快步朝餐厅走去。 下班铃声最后一声余响还在齿轮厂的车间里打着旋,仲昆已经跨上了他那辆簇新的雅马哈125。马媛侧身坐上车尾,裙摆被晚风轻轻吹起。摩托车引擎“嗡”地一声启动,带着两人驶离厂区,朝着灯火渐起的城区而去。路过传达室时,仲昆探出头朝里面喊: “永明,晚上六点,蓬莱春二楼‘吕洞宾’包间,别迟到。” 永明在窗口应了声,看着摩托车的尾灯成了远处一点跳动的红,心里的疑惑又重了几分。这一周,他总觉得仲昆有事瞒着,特意选在二楼包间,还叮嘱“早点到”,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这么郑重? 蓬莱春酒店的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吕洞宾”包间的木门上雕着浅淡的云纹。永明推门进去时,仲昆正拿着一瓶五粮液端详,苏达成坐在旁边翻着菜单。见他进来,仲昆笑着扬了扬酒瓶:“等你呢,今天咱们换个地方放松放松。” 服务员很快端上一大盘葱爆海参,油光裹着葱段,海参在盘里颤巍巍的。 “蓬莱春的招牌,”仲昆拧开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注满三个酒杯,“为这口鲜,先干一个。” 三人酒杯一碰,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暖意,永明心里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些。 几筷子海参下肚,仲昆放下筷子,语气慢了下来: “趁酒还没上头,说件正事。”他抬眼扫过永明和一旁的苏大成,“前几天毕庶模给我打电话,他朋友开了个厂子,想买咱们齿轮钢的配方。” 永明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齿轮钢配方是厂里的命脉,更是师傅视若珍宝的东西,怎么能说卖就卖? “别紧张,”仲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了勾,“他们不生产2956号齿轮,专做3788号。性能、用途都和2956号差不多,对钢材的要求一模一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这个数不低了。咱们四个分,一人五万。永明你和大成结婚的钱足够了,我还能添辆夏利。”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永明皱起眉:“配方是师傅的命根子,除了仲明,谁都不知道。” “你怎么确定仲明知道?”仲昆追问。 “有两次师傅不在,是仲明配的料。”永明语气肯定,“师傅总在一张纸上画些奇怪的符号,我瞅着像天书,仲明却能看懂。他配料时,也在那张纸上画来画去,错不了。” 仲昆点点头,手指在酒杯口转了圈:“所以才找你。你别跟我学车了,去仲芳的仓库帮忙,顺便给我父亲称料。记住,什么都别问,一问就露馅。每次称料把数字记在心里,回来咱们慢慢捋。时间长了,规律自然就摸出来了,半年之内,配方肯定能到手。” 这时服务员端来清蒸鲍鱼、油焖大虾,一盘盘海鲜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仲昆又给三人续上酒: “先不想这些,喝酒。” 酒杯再次碰撞,酒液里的辛辣混着海鲜的鲜,却压不住永明心里泛起的涩。 酒足饭饱后,三人转场去了仲昆表哥的澡堂。热水泡得浑身发暖,搓背师傅的力道恰到好处,洗去了一身疲惫,却洗不掉永明心里的沉甸甸。后来上了三楼麻将室,洗牌声、骰子声混着说笑声直到凌晨四点,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牌桌上的筹码堆了又散,而那个藏在酒话里的计划,像一颗浸了酒的种子,已经悄悄落了地。 第37章 推迟成都之行 3.19推迟成都之行 1月16日的冬日,阳光带着几分吝啬,透过廷和齿轮厂办公区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厂区里静悄悄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隔壁会计室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像是冬日里藏不住的秘密。 突然,一阵急促的长途电话铃声猛地响起,刺破了这份宁静。正在会计室核对账目的马媛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盘,快步赶到办公室,抓起了听筒。 “喂,是廷和齿轮厂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腔北调,重复了两遍后,马媛才勉强辨清字句,连忙回应: “是的,这里是廷和齿轮厂。” “你们订购的齿向测量仪可以来取了,最好带一个技术员来学习使用。” 对方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没等马媛多问,便匆匆挂了电话。 马媛放下听筒,转身径直走向成品库。她心里清楚,仲昆和仲芳一上午都在那儿清点库存——1月29日是春节,1月27日得给拖拉机厂送1000个齿轮,春节要休5天假,2月10日前必须再攒够1000个,两人正忙着核算库存,看是否需要加班赶工。 “成都来的长途,说订的齿向测量仪能取了,让最好带个技术员去学使用。” 马媛把电话内容简要一说,便转身回了会计室。此时,仲昆和仲芳的库存清点也近尾声,结果显示到2月10日最多只缺100个齿轮,压力不算太大,两人脸上都松快了些。 仲昆从成品库出来,没多耽搁,径直去了铸造车间。父亲廷和正蹲在料堆旁称料,铁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仲昆走上前,把成都来长途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廷和听完,手里的活没停,只是头也不抬地说: “你先到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称完这些料就过去。” 廷和将最后一份物料的重量仔细记在记录本上,又核对了一遍数字,确认无误后才合上本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办公室走。窗外的风卷着冬日的寒意,顺着敞开的车间门灌进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还在过着刚才盘点的几个关键数据。 推开办公室的门,仲昆正对着计算机敲打着什么,见他进来,端起桌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抬眼问: “刚忙完?” 廷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搪瓷杯,倒了些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壁上的字迹。他缓声道:“成都这趟差,你年前走不了。”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仲昆, “别忘了,仲明25日结婚,你根本就回不来。” “这事我没忘。” 仲昆放下保温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找你商量,主要是怎么回复成都那边。”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我都想好了,这些日子正是春运旺季,票根本买不上,特别是进四川的,连站票都难抢。要不就等过了春节,正月初五算是春运淡季了,我和仲伟再过去,争取正月十五之前回来,这样时间也比较充裕。”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掠过窗沿,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阳光慢慢挪动着位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织成一片。 廷和听着,片刻后,对着仲昆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安排:“行,这样稳妥些,既不耽误仲明的事,也能让成都那边有个准备。” 清晨的阳光办公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廷和望着窗台上那盆半开的腊梅,片刻后,他侧头看向仲昆,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稳:“行,这样稳妥些。” “既不耽误仲明的事,成都那边也能提前打点妥当。” 他补充道,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正月初五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个圈,像个醒目的提醒。 仲昆眼里漾开一丝笑意,不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电话。通讯录翻到“成都办事处”那栏时,他随即按下拨号键。忙音只跳了三下,听筒里便传来熟悉的嗓音,他清了清嗓子,将启程的日期和随行人员一一说清,末了又特意叮嘱: “年节前后车票紧俏,我们这边会提前订票,你们那边先把实验室预备出来。” 挂了电话,他朝廷和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了些:“说定了,那边说等我们到了再细聊细节,还打趣说要备着蜀绣当伴手礼。” 红卫酒店经理办公室仲昆推门进来。总经理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看向仲昆,把仲昆让到沙发上。 “刚听小张说你到了,快尝尝这新到的碧螺春。” 他把茶杯往仲昆面前推了推,眼底堆着熟稔的笑意,“马经理前阵子打电话,说你们春节前要办婚宴,我这记事本上特意标了红。” “他跟我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 他指了指桌角那本厚厚的日程本,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翘:“我跟老马是光着屁股长大的交情,他亲家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仲昆连忙欠身道谢,手里的茶杯烫得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放下那份暖意:“您太费心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把桌数、菜品再敲定一下,免得临了手忙脚乱。” “该当的。”总经理说着按下内线,“小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穿着藏青色制服的领班快步进来,胸前的工牌在阳光下闪了闪。“马经理一个月前订的20桌婚宴,你给安排在哪个厅了?”总经理问道。 “订在婚宴大厅的后厅了。”领班语速轻快地回答,“前厅上个月就被商业局订了,他们要16桌,说是年底的团拜宴。” “成,你带杨厂长去瞧瞧,让他心里有个数。” 总经理朝仲昆抬了抬下巴。仲昆跟着领班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远远就听见婚宴大厅里传来的吸尘器嗡鸣。推开门时,晨光恰好从穹顶的彩绘玻璃漏下来,在地板上拼出斑斓的图案。整个大厅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四十多张圆桌整齐地码在两侧,中间那排雕花屏风正泛着温润的光泽,将空间隔成两个世界。 “您瞧,前厅这边挑高足有五米,水晶灯一打开,办起仪式来特别气派。”领班走到屏风前,伸手轻轻拨了拨上面的流苏,“后厅这边就雅致些,22桌的容量,您订20桌,刚好能多留些空当给客人走动。” 仲昆望着后厅那面贴着大红囍字的落地窗,忽然想起仲明昨天在电话里的叮嘱:“哥,一定要看看窗户能不能打开,嫂子说想让厅里亮堂些。”他伸手推了推窗扇,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晨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腊梅的清香。 “就这儿吧,挺好。”他转过身,对领班笑了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仲昆跟着领班穿过喧闹的大厅,脚步刚落在前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道热情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先生这边请。” 前台经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上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仲昆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一丝凉意,他抿了口温水,喉间的燥意消了些,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想问问婚宴的价格情况。” “我们酒店的婚宴都是按标准来的,档次不低。” 经理侧身让出身后的价目表, “婚宴大厅有三种标准,每桌40元、50元、60元,不过这个价格是不含酒水的。” 仲昆顺着他的手指扫过价目表,又接过递来的菜品明细单。纸张边缘有些发卷,上面的字迹印得清晰,菜名一行行排下来,荤素穿插得匀当,连汤品和点心都列得明明白白。他的目光在60元标准那一页停了许久,清蒸鲈鱼、红焖肘子、水晶虾饺……菜式透着股精细劲儿,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没等经理再多说什么,仲昆已经抬起头,语气笃定: “那就定60元标准的。” 他说着便往口袋里探手,勾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出五十张递过去:“这是定金500元,等散席的时候我来结算。”纸币上还带着体温,边角有些磨毛了。 经理接过钱,手指在验钞机上一过,“哗啦啦”的声响里,已经利落地扯下一张收据,钢笔在上面飞快地划了几笔,递过来时,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您放心,我们一定安排妥当,到时候保证让您满意。” 仲昆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纸角有些扎手。他转身走出红卫酒店的旋转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带着点暖烘烘的热。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他用脚撑着地面,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引擎“突突”地响了两声,像在回应他此刻的心情。 摩托车汇入街上渐密的人流,车轮碾过柏油路的震动顺着脚掌往上爬。两旁的店铺招牌飞快地往后退,卖百货的、修鞋的、炸油条的……烟火气混着车鸣声扑面而来。没过多久,汽车站那栋熟悉的灰色小楼就出现在了眼前,墙面上的斑驳痕迹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客运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核对着一叠单据。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问道:“你找谁?” 仲昆站定客气答道:“我找这里的负责人。” 老者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自己:“我就是。” “我是商业局副食品公司马经理的女婿。” 仲昆递上一句自我介绍,他知道这层关系在这里或许管用。 果然,老者脸上的疏离淡了些,:“马经理啊,我认识,算是老相识了。”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仲昆说明来意,“我准备租辆大客车,25号从郊区杨家庄拉四十多位客人,到城里饭店参加婚宴,吃完饭还得送回去。” 老者听完,眉头轻轻皱了下:“你也知道,这春运期间,大客车实在紧张。” 他看着仲昆,话锋一转,“不过你是马经理的女婿,我给你想个辙。我们这儿从货运车队借了几辆大货车,搭上篷布临时当客车用,能拉五十多人呢。25号那天,我给你倒出一辆来,价格比客车便宜。就是有个小条件,中午得管司机一顿饭。” “那是自然,肯定亏待不了师傅。”仲昆连忙应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那就这么定了。这两天我带个人来认认路,25号让他给司机带路。” 老者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行,到时候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仲昆道了谢,转身走出客运室。摩托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方向是出租公司。风从耳边掠过,很快就到了那家不算太大的出租公司时,心里多少有点打鼓。不过一想到表哥和这里的熟络关系,他又定了定神。 公司业务部的王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单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认出了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这不是马哥的妹夫嘛,快进来坐!” 仲昆连忙摆摆手,语气客气又带着点急切:“不了王经理,我来的急,没提前跟表哥打招呼,直接就奔您这儿来了。” 王经理哈哈一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嗨,跟我还客气啥?都是自家人,有事儿你尽管说。” 见他这么爽快,仲昆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是这样,我哥二十五号结婚,想在您这儿租两辆婚车,就用一上午。” “这事儿啊,小菜一碟!”王经理拍了下桌子,干脆地应下来,“还打什么招呼,你直接来就行。25号我给你留两辆好点的皇冠,保准气派。你把地址写这儿,再定个具体时间,到时候车肯定准时到。” 仲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问道:“那得多少钱?我先给您……” “钱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王经理直接打断他,摆了摆手,“到时候我跟马哥要去,你就安心忙你哥结婚的事儿去。” 仲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笑。看来表哥这面子,是真够分量。 第38章 婚前准备 3.20婚前准备 午后两点多仲昆坐在桌前,朝着对面的廷和汇报起仲明结婚的筹备事宜。 “仲明25号结婚,托付我办的三件事,今天总算都搞定了。”仲昆先开了口,“婚宴定在红卫酒店的婚宴大厅,订了20桌,另外还留了两桌备用。酒店的标准分三档,40元、50元、60元一桌。我没跟你商量,自己做主选了60元的。酒水方面,我从岳父公司那边拿。” 廷和听了摆摆手:“这事儿不用商量,60元的标准挺合适,咱也不差那十块钱。” 仲昆接着说:“大客车没订到,这不是赶上春运嘛,客运公司的车都不够用。从货运那边临时调了些大货车,蒙上篷布,一辆能拉50多个人。我订了一辆,到时候咱村的人正好一车拉过去。” “大货车光负责接,管不管送啊?”廷和没等仲昆说完就插了句嘴。 “接送都包括在内,就要求中午管司机一顿饭就行。”仲昆解释道。 廷和一听乐了:“这事儿好办。我看你去买几根钢管,也给咱那辆130车做个支架,到时候蒙上篷布,厂里的人坐130车就行。” “这主意不错!”仲昆眼前一亮,“我明天就去买钢管和篷布,让张师傅加工一下就行。对了,仲明的婚车我也搞定了,两辆日本皇冠轿车,25号上午8点准时到,还是免费的。是马媛表哥朋友的出租车。” 廷和点点头,仲昆转而说起请客的安排:“请客的事,你跟仲明商量着来。我岳父这边安排一桌,马媛的亲戚也单独安排一桌,我的好友有一桌就够了。我姐那边,你去问问她的意见。等桌位排好之后,你把名单给我,我让酒店排个榜,25号贴在大堂入口处,这样大家来了也好找。” 廷和应了声好,两人又就细节核对了一下,办公室里的谈话渐渐融入午后的宁静里,只等着25号那天,将所有筹备化作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小院。昏黄的灯光从堂屋漏出来。这晚的饭桌上,红烧鱼冒着热气,炖排骨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却没人顾得上细品——今天凑齐这一大家子,连仲昆和马媛都特意赶回来,吃饭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重头戏,是仲明的婚事。 碗筷收拾干净,八仙桌被擦拭得锃亮,一家人围着坐下,连角落里的小凳都派上了用场。仲明早拿出了本子和笔,眼里带着点紧张,又藏着期待。满屋子的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堂屋格外安静。 “咳,”廷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我今天下午跟仲昆琢磨了一阵,婚宴的座位,咱就从头一桌桌排起,大家都听听,有不合适的再说道。” 他呷了口茶,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桌,自然是新娘新郎,还有两边的父母,这是正理;第二桌,得请杨村长、龚主任和郝乡长,他们能来是给咱面子;第三桌,仲昆岳父那边一家子,得单独安排妥当;第四桌,晓芬的家人,这是娘家人,不能怠慢;第五桌,闵科长陪着翻砂厂的老伙计们;第六桌,也给翻砂厂,都是我当年的老工友,得凑在一块儿才热乎。” 廷和说着,仲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其他人要么点头,要么小声应着“行”,目光都聚在廷和身上。 “第七、八、九这三桌,全给杨家庄的乡亲们,沾亲带故的来了不少,得留出地方;第十、十一桌,是仲明原来单位的同事和他的朋友们,年轻人凑一起热闹;第十二桌,仲昆、苏达成他们几个,带着各自的朋友,也单独成一桌;第十三桌,大姐夫姚振东一家,自家人得有自家人的位置;第十四、十五桌,给咱齿轮厂的员工,仲伟带个头,厂里的弟兄们得来捧场;剩下的五桌,全留给晓芬家的客人,娘家人来多少都得有地方坐。” 一长串的安排报下来,条理分明,连哪个桌该坐哪拨人都考虑得周周全全。大家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郝乡长最近忙,能请到吗?”“晓芬家那边客人多,留五桌怕是够了?”廷和一一回应着,仲明在旁边随时修改,把一场婚宴的骨架,就这么一点点搭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仲伟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天他脚不沾地,新房的墙擦了一遍又一遍,窗户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定制的衣柜和梳妆台催了厂家三次,生怕耽误了日子;连院子里要挂的红灯笼,都是他和金生踩着梯子一个个挂上去的。此刻他听着座位安排,嘴角噙着笑,眼里的疲惫都被这份热闹冲淡了——哥哥的婚事,忙点累点,值当。 讨论渐渐热烈起来,从座位说到菜色,从接亲路线说到要请的司仪,你一言我一语,把夜都熬得深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指针悄悄滑过十点,又慢慢挪向十一点。 “行了行了,差不多都定了,”廷和最后拍板,“剩下的细节,明天再细抠,大家也累了。” 这话像个信号,众人这才意识到夜已深沉。收拾东西的声响,道别声,还有孩子们揉着眼睛打哈欠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堂屋的热闹又延续了一阵。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大门“吱呀”一声关上,这才显出夜的静谧来。 1月17日,星期六的午后,刚过三点,仲明便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请了假,今天下午,他要去晓芬家,和未来的岳父母商量即将到来的结婚仪式。 跨上摩托车,晓芬轻盈地坐上车尾,手环住仲明的腰。引擎发动的嗡鸣里,载着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朝着晓芬家的方向驶去。 晓芬家在城里的老城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错落有致的老房子。这里是晓芬家族的根,从老爷爷辈在此落户,如今已是第四代,几十户人家聚居于此,都是城里响当当的老户。晓芬的父亲是出了名的本分老实人,又因在家族中辈分高,说话颇有分量,威望十足。 只是晓芬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早已出嫁多年。或许正因如此,晓芬的父亲待仲明,始终像对亲儿子般疼爱。看到仲明和晓芬进门,老两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忙不迭地招呼着倒水、拿水果。 其实关于1月25日结婚的事,前些日子晓芬已经抽空回来告诉了老人,两位老人早就在心里盘算着该准备些什么。晓芬的父亲看着仲明忙前忙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自己反倒插不上手,心里总有些不安。 仲明看出了老人的心思,连忙笑着安慰:“爸,妈,现在是新社会,不用讲究过去那些陪嫁规矩了。我和我爸办的工厂效益挺好,结婚的钱我们都备齐了,你们一分钱都不用出,到时候只管高高兴兴来参加仪式就行。对了,那天我在城里红卫酒店订了酒席,给咱家留了5桌,要是不够,随时告诉我,临时加两桌也方便。” 听着仲明的话,老两口对视一眼,眼里的不安渐渐化作了欣慰。 第二天是星期天,天刚蒙蒙亮,仲明和晓芬就揣着兴奋的心情出门了。他们先到照相馆,一坐一站,拍下了定格幸福的结婚照,镜头里的两人,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从照相馆出来,两人又径直去了首饰店,精心挑选了一对白金钻石戒指,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情。之后,他们转道婚纱店,为晓芬挑了一袭洁白的婚纱,为仲明选了笔挺的礼服,还买了些零零碎碎的结婚用品。 直到下午两点多,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才踩着暖阳回到仲明家。那些包装精美的物品里,装着的不仅是结婚的物件,更是两个年轻人对往后日子的满满期待。 星期一的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会议室,厂里的调度会准时开始,由廷和主持。待参会人员都到齐后,他清了清嗓子,打开了话匣子。 “这些日子的调度会由我主持。” 廷和先点明了近期的安排,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大家都关心的事, “大家都知道,仲明25日结婚。婚前婚后要放他几天假,婚前准备,婚后旅游,前后给他10天假。以后咱厂的青年人结婚一律这个待遇。”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带着些许对新规定的认可。廷和稍作停顿,又谈起了春节放假的安排: “很快就要过春节了,厂子准备多放几天假。但是拖拉机厂听说抓得很紧,咱也要抓紧,不能耽误拖拉机厂的生产。” 他话锋一收,问向负责仓库的仲芳, “明天送走1000个齿轮后,仓库能有多少库存?” 仲芳立刻翻开手边的账本,仔细核对后回答:“明天拉走1000个齿轮后,仓库能剩360个。” 廷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计算机,手指在上面简单点拨了两下,很快有了结果: “这些日子每天能保证生产120个齿轮,那么27号送完1000个,库存还有200多。扣除6天假期,到10号生产1000个齿轮没有问题。”他强调道,“这几天要抓一抓,因为二十五号仲明结婚那天全厂休班。” 安排完齿轮生产的事,廷和又转向仲芳,询问另一项工作的进度:“张师傅负责的130车棚支架做的怎样了?” “四根圆管都弯好了,插管也安装到位。昨天量好了尺寸,到篷布厂定做车棚去了,估计两天就做完了。”仲芳条理清晰地回答。 最后,廷和提到了车间的临时安排:“加工车间这几天晓芬也休婚假,由吴宏暂时负责。开完会后,我去车间通知他明天参加调度会。” 几句话下来,各项事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星期一的调度会在紧凑而有序的节奏中,为一周的工作开了个好头。 仲明结婚的前一天早晨,调度会结束后,他便立刻投入到婚礼前的各项准备中。桌上摊开的花名册已经被圈点得密密麻麻,这是他接下来写请柬的依据。笔尖在红纸上沙沙游走,一个个工整的名字落在请柬上。 村里的请柬要由父亲亲自送去,尤其是杨村长那份,父亲说这是村里的老规矩,得显露出诚意。仲明将写好的一摞请柬整理好,放在一旁,心里盘算着稍后要亲自送的两份——巩主任和郝乡长的请柬,这两份得他跑一趟乡里才行。至于仲昆岳父家的,他早和弟弟说好,由仲昆负责送去,省得来回折腾。 与此同时,新房那边也没闲着。仲芳、玉良和晓芬正忙着布置,彩带、气球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喜庆的装饰,让原本普通的屋子渐渐有了新婚的模样。只是这份忙碌没能持续一整天,下午晓芬就得乘130车回城里的娘家,按照习俗,她要在那里等待第二天新郎的迎接。 仲明还特意请了村里有名的“杨秀才”。老人虽已年过七旬,手却稳得很,亲笔写下几十个大红喜字,红得亮眼,字里行间都是对新人的祝福。这些喜字要等到25号早晨,贴在家门口和周围的墙上,让整个村子都染上喜庆的颜色。 廷和走进办公室时,被满地的大红喜字晃了眼。他踩着红纸上的间隙,问仲明:“请柬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杨家庄的都在这里。”仲明说着,把那摞请柬递过去。父亲接过请柬匆匆离开后,仲明也走出了办公室的门,骑上摩托车往乡里赶。 不到半小时,摩托车就停在了乡信用社门口。仲明径直走进办公室,将请柬双手递给巩主任。“谢谢您的邀请,明天我一定到。”巩主任接过请柬,脸上堆着真诚的笑意。 从信用社出来,没多远就是乡政府。这是仲明第一次来这儿,站在陌生的院子里,他一时不知郝乡长在哪间办公室。传达室的门卫听说他是来送请柬的,热情地指点:“郝乡长在203室,刚回来。” 203室的门虚掩着,仲明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走了进去。郝乡长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笑着打趣:“你还没有结婚,是忙事业耽误了吧?行,就凭你们家给咱乡增了光,我明天也一定去。” 仲明心里一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尽管说。”郝乡长很是爽快。 “我想请您做我的证婚人。”仲明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行,我愿意做你们的证婚人。”郝乡长几乎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仲明紧紧握住郝乡长的手,连声道谢,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映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喜悦。 第39章 迎亲曲 3.21迎亲曲 1月25日的天光还未刺破晨雾,东厢房里的灯已亮了许久。窗纸上凝结着细碎的冰花,把昏黄的光晕晕染成毛茸茸的一团。仲明辗转着坐起身,棉絮窸窣的声响里,身旁的永明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两人鼻尖都冻得发红,相视一笑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这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哪里够抵挡心头的雀跃。今天,仲明要娶倪晓芬了,人生里最郑重的一页,正等着被晨雾漫过,再被阳光照亮。 冷水扑在脸上,带着井水特有的清冽。仲明对着掉漆的木镜来回照,镜中映出的青年眼尾泛着红,那是熬夜时揉出来的痕迹。永明凑过来,两人对着发型仔细琢磨,手指穿过发丝,又小心地喷上发胶,连鬓角的碎发都要一一捋顺。\"咔嗒\"一声,仲芳推门进来,寒气裹着她身上的皂角香涌进来,她捧着两套熨帖的西服,深蓝色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快换上吧,晓芬家那边定了辰时接亲,时辰要赶早呢。\" 穿西服是头一遭,挺括的肩线让两人都有些拘谨,抬手时总怕扯坏了崭新的料子。更犯难的是领带,两根长条在颈间绕来绕去,要么松垮得挂不住,要么勒得喘不过气。仲芳看在眼里,笑着接过: \"你们呀,还是得我来。\" 她手指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的薄茧,熟练地翻折、缠绕,拇指按在领结中央压出挺括的棱角,不多时,两个精神的领结便稳稳立在领口,衬得两人愈发英气。 \"当年给振东系领带,他也这副紧张模样。\" 仲芳望着镜中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雾霭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整个村子裹得温温柔柔。玉良和金生已经踩着露水来了,胶鞋碾过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仲伟早候在院里,手里攥着几张裁好的红纸,三人提着浆糊桶,揣着手电筒,把仲明托人写好的大红喜字往墙上、门上贴。浆糊是连夜熬好的,糯米香混着纸张的气息,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喜字一路蜿蜒,从院门口贴到巷口,最后攀上村头那几棵老槐树的枝桠,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把雾色都染得暖了几分。 帮忙的乡亲们陆续聚来,脚步声和笑语声在雾里荡开。灶房里,柴火烧得通红,老伴正往沸水里撒饺子,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打着转,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按当地的规矩,新郎出门接亲前,必须吃下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才算把福气揣进了怀里。仲明端着青花大碗,看着饺子蒸腾的热气爬上镜片,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晓芬蹲在田埂上给他递水,草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夹起一个饺子,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放下,这滚烫的温度里,藏着往后日子的热乎劲儿。 晨光终于漫过墙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淡金。仲明理了理领带,看了眼身旁同样整装待发的永明,又望向村外通往晓芬家的路。雾渐渐薄了,远处的田埂露出朦胧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描了道弧线。接亲的锣鼓声从巷口传来,叮叮当当撞碎了晨雾,也撞开了新日子的门。 1月25日,这一天注定要刻进生命里——从东厢房的晨曦,到槐树上的喜字,从一碗饺子的温度,到即将敲响的锣鼓,都在诉说着:新的征程,已经在晨雾里,稳稳地起程了。 清晨七点四十分,天光已透亮 ,却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风贴着地面溜过,卷起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仲昆握着方向盘,将岳父公司那辆银灰色的9座面包车稳稳停在廷和家院门口,轮胎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身刚停稳,他便推门下车,寒气瞬间钻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踩着院门口青石板上的薄霜往里走,鞋底与冰霜相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进堂屋,扑面而来的暖意立刻裹住了他,带着柴火与饭菜混合的香气,驱散了一身寒气。母亲正站在厨房灶台边用围裙擦手,见他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立刻端过灶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水饺: “刚出锅的,趁热吃。” 瓷碗边缘烫得指头发麻,仲昆却没松手,低头就着升腾的热气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鲜香混着姜末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熨帖着冻得发僵的身子。 “婚车8点整到,”他含着饺子,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却扫过屋里的陈设,“你们要做好准备。婚车进村时,鞭炮就得放起来,别误了时辰。” 母亲在一旁连连应着,转身快步往里屋走,嘴里念叨着 “就来就来”, 去催还在收拾的家人。吃了七八个饺子,胃里暖了大半,仲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径直走向东厢房。仲明正对着镜子抻西服下摆,藏青色的西装熨得笔挺,衬得他比平时挺拔了不少,只是眉宇间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 “转过来我看看。”仲昆的声音带着沉稳的力量。 仲明依言转身,仲昆伸手拽了拽他歪了点的领带,打了个更周正的结,又从自己夹克口袋里摸出个折叠好的紫色手帕,小心翼翼地插进仲明上衣口袋,露出半角,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沉稳的西装,添了几分灵动。 “这样才像样。” 他拍了拍仲明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 “拿着。” 他又掏出四张胸卡递过去, “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到酒店都别上。咱爸妈的那两份,我来管。”胸卡上的红绸布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团小小的火焰。 仲明接过胸卡,红绸布上烫金的字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格外醒目,他低头看着,眼里的紧张渐渐被期待取代。 话音刚落,村头突然传来两声震耳的炮响,“轰隆——轰隆——”像是天空被谁用巨锤敲了两记,空气都跟着震颤。紧接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像一串炸响的珠子滚过来,裹着硝烟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仲昆往窗外瞥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 两辆披红挂绿的轿车缓缓停在院门口,车头系着的大红花随着车身轻晃,像两朵开得正盛的红牡丹。车身上的彩带在风里轻轻飘扬,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邻居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从家里跑出来,穿着厚实的棉袄,笑着围在院墙边看,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蹦蹦跳跳,眼睛盯着婚车不放。 仲昆快步迎出去,拉开轿车门,把两位司机客气地请进里屋客厅,又让母亲端来两盘刚出锅的水饺和冒着热气的热茶。 “辛苦二位了,大冷天的跑一趟,先垫垫肚子。”他语气里满是真诚 说着,他递过两个红绸包着的大红包, “一点心意,别嫌弃。” 红包的边角被撑得圆圆的,透着实在的分量。 司机们笑着接过来,捏了捏厚度便知分量不轻,连声道谢。后来他们回到车上打开才看见,里面是两盒大中华香烟,还有用红绳捆着的一斤大白兔奶糖,糖纸在包里闪着白花花的光,像藏了一捧星星。 两人各吃了几个饺子,又喝了杯热茶,谢过仲昆便回了车里。这时仲明整理好西装,深吸一口气,和永明一前一后上了头车,仲芳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笑着钻进第二辆。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响起,混着围观人群的笑闹声、孩子们的欢呼声,婚车慢慢驶出院门,在人群让出的小道上微微颠簸着,往村外的大路开去。 阳光正好越过村头的老槐树,枝桠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把车身上的红绸带照得发亮,像系在车身上的阳光。仲昆站在院门口,看着婚车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两个小红点,他才转身往回走,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仿佛能看到不久后教堂里,仲明牵着新娘的手,眼里盛满幸福的模样。堂屋里,母亲正收拾着碗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空气里的暖意,比刚才更浓了些。 送走喜气洋洋的婚车后,仲昆便调转车头,稳稳地驶向杨村长家。他细心地将杨村长老两口儿扶上后排座,安顿妥当,才又驾车返回亭和家门口。 此时,廷和已动身去了厂子。一进厂区,就见金生正忙碌着——货车已稳稳安上了车棚,车身被洗刷得锃亮,两侧和车头都贴上了醒目的大红喜字,透着浓浓的喜庆劲儿。廷和心里一暖,转头对一旁的葛叔说:“把大门锁好,今天这热闹,你也跟着去凑凑。” 回到家,老伴儿和宗伟早已收拾停当,正等着上车。廷和一脚踏上车,先看向洪奎,问道:“村里的客人你都安排好了吗?” 洪奎应声答:“都交给民兵队长了,一共40人。我跟他们说好了,9点45分到村委大院儿集合,10点钟车一到就出发。” “那巩主任和郝乡长呢?用不用去接?今天是星期天,他俩在哪儿,咱们去哪个方向拉?”廷和又问。 洪奎想了想说:“咱先去信用社看看。巩主任要是在,就先捎上他,他熟门熟路,准能找到郝乡长。一块儿拉着最省事,反正喝完酒也得往回送。” 商量定了,仲昆便驾着面包车往信用社开去。门卫见了,笑着迎上来说:“巧了,巩主任刚到。” 廷和立刻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径直走进巩主任的办公室。只见巩主任正低头在红包上写着名字,见廷和进来,抬头笑道:“来得正好,这是我的一点儿小心意。” 廷和双手接过红包,连声道谢,又说:“仲昆开了辆面包车来接咱们,郝乡长那边能联系上吗?” “能,我这就打个电话。”巩主任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很快拨通了郝乡长家的号码。原来郝乡长正准备出门往酒店去,听说有车来接,当即应道: “我在家门口等着你们。” 就这样,不到9点钟,仲昆驾驶的面包车载着满满一车人,朝着红卫酒店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风似乎都带着几分喜洋洋的味道。 婚车不到九点钟就稳稳停在了晓芬家门前。晓芬是这一带土生土长的坐地户,祖辈扎根于此,左邻右舍不是沾亲带故,便是相处了大半辈子的老街坊。自打她要结婚的消息传开,胡同里的叔伯婶子们早就盼着这一天,此刻闻讯都涌到门口围观,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喜庆话,眼里满是热络的笑意。 婚车引擎刚熄,喧闹的人群便自觉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通向院门的路。仲明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着门,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爸爸妈妈,我来接晓芬了。”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大一会儿,门被拉开,是穿着粉色伴娘服的姑娘笑着开了门。客厅里暖意融融,正中的沙发上坐着晓芬的父母,晓芬则站在一旁,一身红裙衬得她脸颊绯红,眼里像落了星光。 仲明一进门,径直走到二老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跪拜礼。岳父连忙站起身,快步上前把他搀起来,笑着摆手:“现在不兴这个啦,鞠个躬就行,快起来。”说着,便让伴娘端来一碗刚煮好的水饺。仲明心里门儿清,这是老理儿,得吃,还得吃双数,图个成双成对的吉利。他拿起筷子,高高兴兴地吃了两个,饺子的热乎气儿从喉咙暖到心里。 岳父从口袋里掏出个厚实的大红包,塞进仲明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胳膊。仲明顺势说道:“来了两辆婚车,我、晓芬和永明坐第一辆,爸爸妈妈和伴娘坐第二辆,咱们路上也好照应。” 岳母点点头,转身跟守在门口的邻居张妈嘱咐了几句,把家里暂时托付给她照看。随后,一行六人分乘两辆婚车,迎着街坊们的祝福声,缓缓向红卫酒店驶去。车轮碾过清晨的阳光,留下一路喜庆的辙痕。 婚礼当天,红卫酒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仲昆的面包车率先抵达,车刚停稳,他便带着一行人径直走向婚宴大厅。一推开大厅门,侧面墙上那张醒目的喜榜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上面清晰标注着每位客人的座位,大家按图索骥,很快便各自落座,大厅里渐渐响起低声的交谈声。 没过多久,齿轮厂的130货车也缓缓驶来。仲伟领着一群年轻小伙计,熟门熟路地找到仲昆,齐声报了到,个个摩拳擦掌,等着分配任务。 第40章 仲明的婚礼 3.22仲明的婚礼 这场婚礼的司仪,是马媛的表哥马骏。为了让仪式顺顺利利,他一大早就抵达了举办婚礼的酒店,肩上扛着把控全场的担子,脚步轻快却也带着几分沉稳。 其实前一晚,他就没闲着。陪着新郎仲明在酒店里转了大半宿,把所有准备工作都过了一遍又一遍。喜榜挂在显眼处,两人凑过去看排版是否清晰,字距行距有没有别扭;后台堆着的杂物、备用物品,他们一件件数过,确认没落下什么;新娘要走的红地毯,当时虽没完全铺开,却也仔细检查了边缘是否平整,有没有起皱的地方;就连音响的音量、灯光的明暗角度,都反复调试了好几次,生怕婚礼上出半点岔子,每一个细节都抠得仔细,只为了那句“万无一失”。 这边马骏在酒店里做着最后的梳理,仲昆抬腕看了看表——还差几分钟就到11点,迎亲的时间近了。他当即转头对仲伟吩咐道: “你带五个人去后台,把红地毯搬出来,从婚宴大厅一直铺到门外停车场。” 顿了顿,又把迎亲的安排一一交代清楚, “再把迎亲队伍分成两拨,沿着地毯两边站好。靠近停车场的几个人拿竹竿准备放鞭炮,后面跟着酒店的锣鼓队,剩下的人组成迎亲队伍,其中一半是齿轮厂的同事。” 他早和婚车司机约好了11点38分准时到酒店门口,安排完这些,自己便留在了外面当总指挥,目光时不时望向路口,心里默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口处终于出现了婚车的影子,不多不少,正好准时抵达。仲昆一声令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炸响,酒店的锣鼓队也跟着敲响了家伙,喜庆的声响混在一起,沿着街道蔓延开去,把整条街的热闹劲儿都烘了起来。 新郎小心翼翼地扶着新娘,两人慢慢从轿车里走下来。脚下是刚铺好的红地毯,头顶是漫天飘落的鞭炮碎屑,耳边是震天的锣鼓声,一步一步,朝着婚宴大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着喜庆的节拍。 进了大厅,马骏赶紧迎上去,指挥着新郎、新娘和伴娘先从主席台的侧门进了后台。后台里,化妆师早已等着,接过新娘便开始补妆,又帮忙更换另一套婚纱——这会儿,主席台的大幕还紧紧闭着,像藏着一肚子的欢喜,没好意思先露出来。安排好新人,马骏又快步走到廷和老两口还有晓芬母亲身边,笑着把三位长辈请到主席台上,让他们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上坐下,等着见证新人最重要的时刻。 新娘换好婚纱时,后台边门旁已经有人等着,把她领到了婚宴大厅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缠满了鲜花,粉的、白的凑在一起,鲜活得很。晓芬的父亲正站在门旁,眼神里既有期待,又藏着点不舍。马骏轻轻走上前,凑到他耳边轻声交代:“您在这儿稍等片刻。等台上大幕拉开,我宣布婚礼仪式开始、请新娘入场时,您就挽着女儿的胳膊,从前面的新娘走台慢慢走向主席台。到了台上,新郎会在那里等着,您把女儿交到他手里,然后回到主席台上您的位置就好。”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那扇鲜花小门,门后,是即将身披婚纱、走向幸福的女儿。而门外的大厅里,宾客们的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大幕未开,可那份属于婚礼的温情与热闹,早已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时间的指针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转眼便指向了十二点整。大厅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道厚重的大幕正伴着细微的机械声缓缓拉开,露出后方布置得喜庆又庄重的背景板。 就在大幕完全舒展的瞬间,熟悉的婚礼进行曲骤然响起,旋律轻快又温馨,像一股暖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这时,马骏身着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主席台中央,胸前的红色礼花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对着麦克风沉稳开口: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今天是杨仲明和倪晓芬结婚的日子。各位亲朋好友欢聚在此,为这对新人举行隆重的结婚仪式。我受喜主的委托,对各位贵宾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与感谢。下面我宣布: “杨仲明和倪晓芬的婚礼正式开始。首先请新娘入场。” 音乐的节奏变得更加舒缓,倪晓芬挽着父亲的手臂,身着洁白婚纱,头纱轻垂,一步步沿着铺着红地毯的新娘走台缓缓前行。她的步伐带着些许羞涩,却又难掩眼底的期待,每一步都像踩在幸福的鼓点上。 主席台前,新郎杨仲明同样西装笔挺,目光紧紧锁住那道向自己靠近的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当岳父郑重地将晓芬的手交到仲明手中时,仿佛完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全场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岳父微笑着退到一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对新人互换戒指。”马骏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仲明和倪晓芬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互相为对方戴上。戒指套入手指的瞬间,两人相视而笑,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马骏转向仲明,郑重问道:“你愿意娶倪晓芬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疾病,都陪伴她一生?” “我愿意。”仲明的回答坚定而清晰。 马骏又向晓芬重复了同样的问题,晓芬红着脸,却同样坚定地回应:“我愿意。” 随后,马骏示意二人面向台下的贵宾站好,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二位新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天地见证这份姻缘。接着,马骏让他们转过身,对着杨廷和老两口等长辈站定,再次喊道: “二拜高堂!”两人恭恭敬敬地给四位老人鞠躬,感恩养育之恩,老人们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最后,马骏将两人拉到主席台正中,让他们面对面站定,彼此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夫妻对拜!” 他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弯腰鞠躬,或许是太过靠近,或许是心中太过急切,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两人的额头轻轻撞在了一起。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全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婚礼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连新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 笑声渐歇后,马骏转向台下,对着一位中年男子伸手示意:“请邵家庄乡的郝乡长做证婚人。” 郝乡长站起身,几步走上主席台,展开手中的证婚词,用洪亮的声音念了起来: “尊敬的各位来宾,新郎新娘:今天,能作为证婚人见证这对新人的结合,我深感荣幸。看着他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决定携手一生,这份感情真挚而坚定。新郎正直担当,新娘温柔善良,他们的结合是缘分更是默契。 婚姻不仅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更是柴米油盐中的相守。愿你们今后互敬互爱,用包容化解矛盾,用理解温暖彼此,在岁月中沉淀出更深厚的感情。 在此,我衷心祝愿这对新人新婚快乐,永结同心,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幸福美满!谢谢大家。”念完证婚词后,他与两位新人亲切握手,随后便回到了台下的贵宾席中。 马骏又看向杨廷和,说道: “请喜主讲话。” 杨廷和站起身,手里拿着讲话稿,满怀激情的说: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朋好友们,今天是犬子杨仲明与儿媳倪晓芬喜结连理的日子,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为这场婚礼增添了满满的喜庆与祝福,我们全家内心充满感激。 看着孩子们从相识、相知到相守,今天终于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作为父母,既不舍又欣慰。这份幸福离不开各位长辈的关怀、同辈的扶持,更离不开亲家的信任与托付。多年来,无论是生活中的帮衬还是事业上的支持,大家的情谊我们始终铭记在心。此刻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谢,感谢你们带来的温暖与见证。 最后,恳请各位开怀畅饮,共贺新人。祝愿大家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也祝愿孩子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谢谢大家!” 廷和的话语落定许久,余温仍在空气里漾着,紧接着,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那掌声比先前更甚,像是要把心里的认可与欢喜都揉进每一次手掌的碰撞里。 掌声渐歇时,马骏朝一旁的服务员示意了下。很快,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瓶红酒,酒液在瓶中透着温润的红,而瓶身周遭,齐齐摆放着七只高脚杯,杯壁纤薄,映着厅里的光。 仲明、晓芬、廷和与他的老伴,还有晓芬的父母,再加上马骏,七人各自从托盘上端起一杯。红酒在杯中轻轻晃了晃,漾出细碎的光晕。他们转过身,面向台下满座的宾客,手臂微微抬起。 “干杯!”马骏清亮的一声喊,打破了这片刻的静。 七只酒杯在空中若有似无地碰出轻响,随后众人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红酒的醇香在舌尖稍作停留,便随着这声“干杯”落进了心里。 “仪式现在结束,宴席开始!”马骏放下空杯,笑着宣布。 话音刚落,主席台上的大幕缓缓落下,最后一丝光亮被稳稳掩住的刹那,台下瞬间变了模样——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层层热闹的涟漪瞬间荡开。先前规规矩矩坐着的宾客们,此刻都纷纷舒展了蜷着的身子,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吱呀”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张叔”“李婶”的招呼声,还有孩童挣脱了约束、清脆得像银铃的笑闹,眨眼间就把整个宴会厅填得满满当当。 服务员推着铺着雪白台布的餐车,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桌与桌之间。餐车上,锃亮的餐盘里藏着不少惊喜:冰镇的海鲜裹着细碎的冰碴,泛着莹润的光泽,虾的红、贝的白在冰雾里若隐若现;刚出炉的烤鸭被片得匀匀的,油光锃亮地卧在盘里,脆皮上还沾着点点葱花;清蒸鱼的鲜气顺着蒸腾的热气往上冒,混着红烧肉那股子醇厚的酱香味,顺着空气的流动,丝丝缕缕漫到每个角落,勾得人鼻尖发痒。 已有性急的人举起茶杯碰在一起,“叮”的脆响里,满是“可算开席了”的轻快;也有熟络的亲友早凑到了一桌,手指捏着筷子往碟子里夹着腌黄瓜、卤花生这类开胃小菜,嘴里聊着刚才台上的仪式——“廷和叔那番话讲得真好”“晓芬这孩子,今天瞧着格外精神”,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 各桌圆桌中央的转盘缓缓转起来,一盘盘精致菜肴被陆续端上桌:翠绿的时蔬摆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排骨堆得像座小丘,金黄的炸物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来,落在油亮的菜色上,也映在宾客们彻底放松的脸上。有人起身给邻座倒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滑,在玻璃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有人夹起一块刚上桌的虾饺,热气往上一冲,模糊了眼镜片也顾不上擦,只忙着把软乎乎的饺子往嘴里送;孩子们被大人护在怀里,小巴掌抓着香甜的南瓜饼,嘴角沾着星星点点的糖霜,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格外开怀。 喧闹里,方才在台上共同举杯的几人也已走下台,分散到各桌开始敬酒。马骏举着酒杯,和相熟的宾客拍着肩膀说客套话,笑声洪亮得能盖过周遭的喧闹;廷和夫妇被老朋友们围在中间,手里端着果汁,聊着“最近身体怎么样”“孙子该上幼儿园了吧”的家常里短,语气亲和;晓芬挽着父母的胳膊,走到长辈桌前,一一给他们介绍着身边的仲明,“这是仲明”,声音轻软,脸上是藏不住的娇羞与喜悦,仲明也跟着笑着点头问好。 酒杯碰撞的脆响、筷子夹菜的轻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孩童偶尔拔高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鲜活又热闹的市井乐曲,缠缠绕绕地飘在宴会厅的上空,把这场宴席的热闹,一点点推向了深处。 第41章 成都之旅 3.23成都之旅 正月初五的风还带着年节的余温,仲昆捏着两张硬纸板车票,站在县城火车站的入口处。票面上的字迹是人工填写的,车次、座位、票价旁都盖着小小的红章,边缘被指尖捻得微微发毛——这是他提前备好的,从县城到成都的往返票,连带着身旁仲伟的那份。 “走了。”仲昆拍了拍仲伟的肩膀。这是仲伟头一回出远门,棉服口袋里的手攥得紧,眼睛却亮得很,不住往车站里瞅,连应声都带着点雀跃的颤音。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路跟着他们进了站。 绿皮火车早停在站台了,像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车厢门一打开,混着泡面味、烟草味和各式乡音的热气涌了出来。仲伟踮脚往里看,行李架上堆得满满当当,帆布包鼓得像座小山,网兜里的土特产露着边角——大概是自家腌的腊肉,或是装着鸡蛋的纸盒子。“14号车厢,9上9下。”仲昆引着他往里走,自己在下层铺位坐下,仲伟则手脚麻利地爬上上层,却没立刻躺好,反倒挪到邻座的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瞧。 火车“哐当哐当”地动了,仲伟的眼睛跟着窗外的风景跑。田埂上还有没化尽的残雪,村庄里偶尔飘出几声鞭炮的余响,泰安、兖州……站牌一个个往后退,他就跟着念,连铁轨旁掠过的光秃秃的树都觉得新鲜。过道上挤着不少站票的人,孩子们在座位间追着跑,笑声撞在车厢壁上又弹回来。售货员推着铁皮餐车过来,“面包饼干方便面,火腿肠要不要?”的吆喝声混着车轮声,把车厢填得热热闹闹。 这一程要走十四个小时。夜幕慢慢爬上来,窗外的灯火渐渐稀了,车厢里也慢慢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成了背景音。仲伟打了个哈欠,从窗边挪回上铺,拉过薄被裹住身子,没多久就伴着火车的摇晃睡了过去。 等仲昆叫醒他时,天已经亮了。“到郑州了。”仲伟揉着眼睛往下看,郑州站的站台上人潮涌动,南来北往的列车在轨道上交错,果然配得上“火车拉来的城市”这说法。两人跟着人流挤过站台,去售票厅改签下午四点去成都的直达快车——仲昆早订好了卧铺,没费多少事就把票换好了。 下午的火车依旧是绿皮的。发车时,仲伟又凑到了窗边。火车从郑州出发,先过了洛阳,又经三门峡,接着钻进了华山隧道,等再出来时,已到了陕西地界。在西安站稍作停留后,前方就是秦岭的崇山峻岭。 铁轨沿着山势蜿蜒,火车像是钻进了山的褶皱里,一会儿穿隧道,一会儿过桥梁。仲伟扒着玻璃看,窗外是陡峭的山壁,偶尔能瞥见山脚下的溪流,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车厢里的人大多靠着打盹,仲昆在下层翻看着带来的报纸,仲伟却没觉得倦,他盯着窗外不断变换的山景,心里头那点激动和新奇又冒了上来——这趟远门,才刚走到一半呢。 过了西安站,绿皮火车便缓缓驶上了宝成线。钢轨在脚下延伸,一头连着熟悉的北方,另一头牵着遥远的蜀地——这条1958年便宣告通车的铁路,是中国大地上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可1987年的客运列车,依旧倚仗着蒸汽机车或内燃机车的牵引。尤其当列车要爬过秦岭时,车头得卯足了劲,“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顺着车厢缝隙钻进来,像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在较劲。车速也慢了下来,慢得能看清窗外秦岭松的纹路,松针上挂着的晨露,甚至能数清枝桠间跳跃的鸟雀。 从北方到南方的过渡,在这一程里被拉得格外具体。过了宝鸡,窗外的底色骤然换了模样:先前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土黄色的坡地连绵到天边,此刻却被秦岭的茂密森林接了班。青的山、绿的树挤挤挨挨,溪水顺着铁路旁的峡谷淌着,叮咚声裹在风里飘进车厢,偶尔能瞥见山间农户的屋顶,一缕炊烟慢悠悠地往上冒,在林梢间散成轻烟。 火车在秦岭里钻隧道成了常事。一个接着一个,黑暗与光明交替着漫进车厢,起初没人在意,后来不知是谁起了头, “这是第15个!”“不对,刚那个算的话,这该是16个!”乘客们便笑着数了起来,孩童扒着窗框,大人靠在椅背上,“28个了!” 数到兴头上,连邻座素不相识的人都要凑过来搭句话,隧道的黑暗反倒成了旅途里的小乐趣。 这一段路要走30多个小时,硬卧车厢便成了临时的“移动的家”。三层铺位被细心打理着,有人用报纸糊在铺位之间挡着,算是圈出了小小的私密空间。白天的车厢最是热闹,下铺的人挨着坐,嗑着瓜子聊家常,话头总能绕到“目的地”上——山东来的商人揣着样品,说要去成都批些新货;打工的大叔揉着衣角,念叨着老家的娃该长高了;背着画板的学生翻着速写本,指给旁人看刚画的秦岭山景,故事顺着笑声漫开,把陌生的距离都填满了。 到了晚上,车厢里的灯便调暗了,只剩过道灯亮着昏黄的光。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山谷里荡着回音,盖过了偶尔的咳嗽声。卧铺的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味,裹着暖意,人在轻轻的颠簸里晃着,倦意慢慢爬上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成了催眠曲。 等过了广元,铁路便跟着嘉陵江蜿蜒南下。两岸的竹林渐渐密了,青绿色的竹影晃着,空气里也多了些湿润的水汽,不再是北方的干冽。忽然有广播声响起,带着点电流音却清晰:“前方到站,绵阳站,距离成都还有120公里。”话音刚落,车厢里便动了起来,人们探起身,开始翻找行李,把散着的物件归拢好,脸上都带了点期待的雀跃,连说话的声调都轻快了些。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火车缓缓驶进了成都站。车厢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轻呼。1987年的成都站,站房带着川西民居的模样,飞翘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站台上飘着股麻辣的香气,混着早点摊的热气扑面而来。出站口早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踮着脚往车厢方向望,眼神里都是盼。 仲昆和仲伟跟着人流出了火车站,手里拎着行李,看眼前的热闹景象,相视一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成都量具刃具厂”的方向,车轮碾过石板路,带着他们往这座城的深处去了。 1987年的成都东郊,工业的脉搏在府青路与二环路东一段的交界处强劲跳动。成都量具刃具厂就坐落于此,厂区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与周边成都热电厂高耸的烟囱、成都机车车辆厂忙碌的车间连缀成片,共同织就了一幅热气腾腾的工业图景。这里交通便利,卡车、自行车在道路上往来穿梭,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机油与钢铁的气息,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这家工厂的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讲起。1956年,借着国家“一五”计划的东风,在苏联专家的援建与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的成套支援下,成都量具刃具厂破土动工。厂区里那栋标志性的红楼,更是按苏联1952年援建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的图纸原样建造,红墙尖顶,线条工整,不仅是工厂的核心建筑,早已成了东郊人眼里的“工业地标”——远远望见那抹红,就知道,刃具厂到了。 这天,一辆出租车沿着府青路缓缓驶来,在刃具厂的厂区入口停下。车门打开,仲昆二人拎着包下了车,出租车便在门卫的示意下缓缓驶离——厂区向来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两人对视一眼,径直走向入口旁的传达室。 “同志,我们是山东来的,和销售处约好了。” 仲昆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介绍信。传达室的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登记本核对信息,随后拿起电话: “是销售处吗?山东来提货的两位同志到门口了……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工作人员对二人说: “进去吧,销售处就在红楼二层,213房间,找罗处长就行。” 穿过厂区大门,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鸣,偶尔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小车匆匆走过。红楼就在不远处,红墙在绿树映衬下格外醒目。二人沿着楼梯上到二层,找到213房间,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一位中年男子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见有人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你们是山东来提货的吧?快请坐!” 仲昆连忙走上前,伸手与他相握:“您就是罗处长?” “是我是我,”中年男子笑着点头,“年前在电话里和你们联系的就是我,我姓罗。” “罗处长,那咱们也算是在电话里‘见过面’了。”仲昆松开手,顺势坐下, “我们这次来,一来是把订的货提回去,二来呢,是想跟着您学学齿向测量仪的操作规程——这仪器金贵,我们怕用不好。另外还有个事想请教您,我们刚入行做齿轮生产,经验不足,也想问问,除了这台,生产齿轮还得用到哪些仪器?您多指点。” 罗处长给二人倒了水,坐下说:“你们要的齿向测量仪早都给你们包装好了,稳妥得很,尾款一到账,马上就能安排提货。至于学操作规程,今天怕是来不及了,我下午还有别的事,我先给你们安排着,明天一早你们过来,我找技术员带着你们学一天,后天再让你们自己上手练一天,保准能学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齿形测量仪你们也顺带学学吧,那个简单,一两个小时就能摸透。你们做齿轮,将来肯定用得上,这次学会了,往后真要买了,我直接给你们邮寄过去,你们自己就能上手,也不用再专门跑一趟了。” 仲昆一听,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您了,罗处长!这样我们可省大事了!” 窗外,阳光透过红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也落在三人交谈的身影上。屋里的话语温和又实在,窗外的厂区里,机器声、人声交织在一起,1987年的成都量具刃具厂,就这般在忙碌与热忱里,透着一股子踏实的兴旺气。 经罗处长点头同意后,仲昆立刻抓紧时间给家里打去电话。电话接通,他直奔主题,对电话那头的马媛叮嘱道:“马媛,你马上把齿向测量仪剩下的两万四千元电汇过来,这边等着用。”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稍作停顿,罗处长看向仲昆,关切地问道:“你们生产齿轮的工厂规模有多大?” 仲昆没有丝毫隐瞒,如实回道:“就是个小工厂,总共也就三十多个人。厂里有一个铸造车间,加工车间里设备不算多,只有三台机床,分别是车床、滚齿机和珩齿机。目前一个月大概能生产三千个左右的齿轮,而且工厂建厂还不到三个月。” “建厂还不到三个月,就能做到每月生产三千多个齿轮,这可真了不起啊。”罗处长听完,毫不吝啬地称赞道。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始给仲昆介绍起生产齿轮的相关仪器:“生产齿轮,除了那些常规的测量仪器,主要得有齿形测量仪和齿向测量仪。要是将来你们打算生产精度更高的齿轮,最好能配备一台三坐标测量仪,不过它价格太高,你们小厂现在暂时还用不上,不用急着买。” 说着,罗处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胸卡,递到仲昆手上:“这是出入证,你们进出大门的时候用。今天你们先把住的地方安排好,厂内有招待所,厂外也有不少旅馆。要是你们是初次来成都,住到市里还能逛逛市区,这边的交通挺方便的。” 仲昆接过胸卡,客气地回应:“我们还真是第一次来成都,本打算到外面找个小旅馆住下,正好能顺便在市区走走逛逛,在现在想想不如住招待所。请您放心,明天一早八点之前,我们肯定准时到这儿。对了,我来的时候带了几个齿轮,想麻烦您这边帮忙测一测,我就先把它们放您这儿了。” 罗处长指了指身旁的桌子:“放桌上就行。那我就不留你们了,咱们明天见。” 第42章 学习齿向测试仪 3.24学习齿向测量仪 仲昆和仲伟刚走出量具刃具厂的大门,夏末的风带着些热意,却被路边几处公交站的树影滤去了几分燥。蓝底的站牌藏在叶隙间,安安静静立在那儿。 “哥!”仲伟忽然拽了拽仲昆的胳膊,手指着其中一块站牌上的字,声音里带着高兴,“这路车到骡马市大街!” 仲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唰”地亮了,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里都是欢喜:“嘿!那地方可是成都最热闹的地界儿!下午咱就去逛逛!” 公交摇摇晃晃往市区去时,窗外的景致渐渐活泛得像幅浸了水的画。老楼的墙头爬满三角梅,紫的红的堆在一块儿,把灰扑扑的墙染得热闹;路边裁缝店的“咔嗒”声脆生生的,混着隔壁杂货铺飘来的竹篾香,一缕缕钻进车窗;还有冰粉摊的蓝白小伞,伞下玻璃碗里,红糖汁跟着摊主的手晃,甜意都快漫出来了。 刚踏上骡马市大街,热烘烘的气浪先扑过来,裹着饭菜的香、小贩的吆喝,一下子把人裹进了烟火里。百货大楼里挤得人潮涌动,姑娘们挎的花布包在人群里晃,卖糖画的担子旁围了圈孩子,连邓丽君的歌声都从柜台里飘出来,软乎乎地缠上街头的喧闹。 花坛边聚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摆龙门阵,川音抑扬顿挫的,倒比唱小调还动听。炒货摊前“哗啦”响,铁铲翻动着瓜子,焦香“轰”地散开,仲昆顺手买了袋塞给仲伟,“咔嚓”咬开一颗,脆香混着街上的烟火气往心里钻,刚才赶路的乏劲儿顿时散了,心里敞亮得很。 老茶馆的竹椅顺着街沿摆了半条街,茶客们举着盖碗茶,指节敲着碗沿闲聊。戏台子上正演变脸,红的黄的脸“唰”地换,台下叫好声差点掀了棚顶。仲伟拉着仲昆往竹椅上坐,跑堂的拎着铜壶过来,“滋啦”一声冲开茉莉花茶,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清香慢悠悠地缠上旁边飘来的烟草味,是成都独有的、让人骨头都松下来的慵懒。 夕阳斜斜挂在百货大楼顶上时,金晃晃的光把楼角染得暖融融的,路灯慢慢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仲昆拽着弟弟往大楼里走,脚步轻快得很:“咱买两瓶全兴大曲,那是成都的名酒,几百年的老牌子了;再带两盒汤长发麻饼,回去给两家老人尝尝。等会儿就在街头吃碗担担面,红油拌得香香辣辣的,吸溜一口冒汗,才算没白来这一趟。吃完坐公交回厂,东西先放招待所,等你学习结束,咱哥俩直接从招待所出发去火车站,回家!” 等两人回到量具刃具厂,门口的门卫大爷正摇着扇子纳凉,见是他们,笑着往里头指:“顺着这条道往里走,到头右拐就是招待所。最近厂里客人不多,房间早收拾干净了,铺盖都是新晒过的。” 两人谢过大爷,顺着道往里走。路边是熟悉的红砖厂房,墙根爬着青苔,高大的白杨树直往天上长,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招待所是栋两层小楼,白墙刷得净亮,推开门,房间里果然干净整洁,桌子擦得能反光,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洗去一路风尘,换下汗湿的衣裳,两人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听着窗外树影里的虫鸣,没一会儿就沉沉歇下了,连梦都是骡马市大街上甜津津的红糖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仲昆和仲伟就醒了。常年在车间里养成的作息,让他们到点就没了睡意。洗漱完毕,两人走出厂门,发现不远处的巷口有个热闹的早市,吆喝声此起彼伏。走近一看,有卖豆浆油条的,也有摆着小桌卖吃食的摊子。“尝尝这个?”仲伟指着一个写着“老成都抄手”的摊位,仲昆点点头。 两人各坐一张小凳,老板麻利地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抄手,皮薄馅足,汤里飘着葱花和红油,香气直往鼻尖钻。 “这玩意儿,跟咱北方的馄饨一个意思,就是叫法不一样。” 仲昆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热辣的汤汁混着鲜嫩的肉馅,暖了胃也醒了神。两碗抄手下肚,浑身都舒坦了,两人付了钱,慢悠悠往厂里走。 进厂门时,门房墙上的挂钟刚过8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仲昆轻轻一推,今天的办公室格外热闹,四张办公桌前都坐了人。 罗处长抬头见是他们,立刻从墙角拖过两把折叠椅,笑着招呼:“来得正好,快坐。” 等两人坐下,他指着斜对面桌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介绍: “这是黄技师,今天由他带你们学习齿向测量仪的操作规程。” 接着又转向黄技师,“他们是山东廷和齿轮厂来的仲昆、仲伟,除了齿向测量仪,齿形测量仪也麻烦你一并讲讲。” “没问题,罗处长。” 黄技师爽快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把桌上散落的图纸、工具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他站起身: “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仲昆和仲伟连忙点头,跟着黄技师往办公室外走。经过罗处长的桌子时,仲昆顺手拿起昨天带来的那个装齿轮帆布包,那是厂里生产的样品,也是他们这次学习要实操的物件。 学习的实验室在三楼,在实验室里,仲伟第一次站在齿向测量仪前时,那台银灰色的仪器像位精密工匠,探针细如发丝,显示屏亮着冷冽的光,旁边摊开的操作手册上,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曲线图看得他有些发怵。 “这玩意儿能测出齿轮齿向的偏差,精度到微米级。”黄技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仪器中央的工作台, “第一步,把工件卡牢,轴线得跟台面垂直,差一丝都不行。” 仲伟点点头,抱起待检测的齿轮。齿轮边缘的齿牙整齐排列,却在测量仪的“眼睛”里藏着无数细微的秘密。他按照手册上说的,调整三爪卡盘,每拧动一下旋钮,就俯身用肉眼比对齿轮边缘与基准线的距离。反复试了三次,黄技师才在一旁吭声:“差不多了,开机试试。” 按下启动键的瞬间,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探针缓缓贴近齿轮的齿面。仲伟盯着显示屏,只见一条起伏的曲线慢慢浮现,却歪歪扭扭,与手册上的标准图相去甚远。“这是咋回事?”他额头冒了汗。 “探针压力没调对。” 黄技师递过一个小扳手,“顺时针转半圈,让探针既贴紧工件,又别压变形。齿轮齿面看着光溜,实际跟波浪似的,力道不对,读出来的全是瞎数。” 仲伟屏住呼吸调整旋钮,指头能感受到扳手传来的细微阻力。再次启动时,曲线果然平顺了许多,但在接近齿根的位置仍有个突兀的尖峰。他皱着眉对照参数表,手指在“螺旋角”“导程”几个名词上划来划去,忽然想起黄技师说过,齿向偏差常跟机床进给角度有关。 “要不要调一下测量起始点?”他试探着问。得到肯定后,他转动工作台侧面的手柄,将探针移向齿面中部。这次的曲线终于变得规律,起伏控制在0.003毫米以内——在合格范围内。 接下来的两天,仲伟几乎泡在了测量仪旁。他记熟了不同模数齿轮对应的探针型号,学会了用校准件检查仪器精度,甚至能从曲线的微小波动里,猜出加工时可能出现的刀架松动问题。 “现在看这曲线,就像看齿轮在说话。”他跟黄技师打趣道。黄技师笑着递给他一杯热水:“等你能从这‘话’里听出齿轮的脾气,就算真学会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实验室里的机器声渐渐平稳了些。黄技师走到仲伟身边,看他正熟练地操作着齿向测量仪,满意地点点头,开口说道:“齿向测量仪你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这样,你先停下手头的活,拿出一个小时,我教教你齿形测量仪的使用方法。” 仲伟闻言立刻停下动作。黄技师一边领着他往另一台仪器走,一边解释: “齿形测量仪操作可比齿向测量仪简单多了,说明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仔细看看就能上手。” 正如黄技师所说,齿形测量仪的操作逻辑清晰,步骤也不复杂。仲伟本就对测量仪器有了一定基础,加上黄技师在关键处稍加点拨,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能流畅地完成整个测量流程,动作熟练得像是用了许久。 招待所仲昆和仲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被脚步踏碎。桌上那枚做破坏性试验时失败的齿轮,边缘还留着抗齿的痕迹,像块堵在心口的石头问题到底出在哪,始终没个头绪。 “要不……再去问问黄技师?”仲伟攥着图纸。仲昆没犹豫,抓起桌上的齿轮就往门外走:“走,现在就去。” 他和仲伟闯进了黄技师的工作室。黄技师正低头校对着一台仪器,见两人神色急惶,放下了手里的游标卡尺。仲昆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齿轮,径直走到黄技师面前,把齿轮递过去时,指尖都带着点颤:“黄技师,您给瞧瞧。” 黄技师接过齿轮,指头在齿条上轻轻一摸,又对着光看了眼,眉头没皱,反倒笑了:“这是个半成品啊,还没加工完。” 仲昆连忙摇头,声音都拔高了些:“黄技师,这是我们加工好的成品!就是做破坏性试验时失败了,断得蹊跷,翻来覆去查不到问题出在哪,您可得给我们指条明路。” 黄技师笑着摆了摆手,拿起齿轮转了半圈,指着齿条的走向解释道:“原因其实很简单,是你们没读懂图纸。你看,这种伞形齿轮,它的齿条是折线形的——主齿轮得是向下凹的,被动齿轮齿条反过来是凸的,这样咬合时才顺。你们做的这个呢?齿条是直的,硬邦邦卡在一起,转动起来能不抗齿吗?试验自然会失败。” 说着,他顺手从桌角抽过一张图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参数继续讲:“图纸上这个系数有三组,别弄混了。第一组55.00mm,是齿条的长度,这个你们没弄错。第二组27.50\/0.15\/-1.2,27.5是齿条的中点,关键在后面:前面这条折线和直线的夹角是1.2°,距离直线0.15mm,这是凹向的标准。第三组正好和第二组相反,是凸向的对应参数,得对着齿轮的位置换着用。” 一旁的仲伟本来还蹙着眉,听到这儿,眼睛“唰”地亮了,忍不住拍手道:“这下我彻底明白了!怪不得咬合时总卡,原来是折线角度和直齿条没对上!” 仲昆也松了口气,胸口那股憋了几天的气总算顺了,他转身从随身带的手提包里掏出两盒中华烟,不由分说地塞进黄技师口袋里,脸上堆着笑:“我刚才看到您桌子上的烟灰缸,就知道您抽烟。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真是太感谢您了!您这一句话,比我们瞎琢磨三天都管用。” 黄技师连忙推辞了两下,见仲昆态度实在恳切,也就收下了,摆了摆手:“客气啥。都是搞技术的,哪能看着问题卡着。以后再遇到啥问题,别客气,直接打个电话给我就行。” 三人后来回到销售处办公室时,罗处长正好在。仲昆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快步走上前向罗处长汇报,声音里带着笑意:“罗处长,黄技师讲得太认真细致了!不光帮我们找出了问题,仲伟跟着学了两天,把齿向、齿形两台测量仪的全部操作规程都掌握了。这趟成都之行,真是太值了!” 罗处长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抬手朝桌旁一指:“巧了,昨天你们的汇款刚到,这就是你们订的齿向测量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包装精致的木箱静静立在墙角,木头上还留着新钉的钉子印,显然是刚送到不久。 “太感谢了!”仲昆连忙道谢,上前试着搬了搬木箱,估摸着约有30斤重。本以为得费些劲,好在罗处长心细,早已让人在木箱两侧安了两个结实的提手,他和仲伟一人一边提着,竟轻快不少。再一看,木箱侧面还装了两条宽背带,竟是四川人常用的“背货”法子,仲伟饶有兴致地把背带往肩上一搭,试了试便笑道:“嘿,这比提着还轻快呢,设计得真贴心!” 一番感谢后,仲昆和仲伟告别了罗处长与黄技师,带着测量仪回到了招待所。刚把东西放下,仲昆便拍了板:“我们现在乘公交车去火车站,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我先把票换好。这样不管几点的车,咱们随时走都方便,回去就能照着黄技师说的改齿轮。” 仲伟连连点头应下,两人麻利地收拾了东西,一人提着一边的提手,那台设计贴心的测量仪在两人手里晃悠着。出了招待所门,阳光正好,两人脚步轻快,匆匆往公交站赶去——成都的这趟差事,总算从“卡壳”变成了“顺溜”,连空气里都带着点松快的味道。 第43章 归心似箭 3.25 归心似箭 公交车像个摇摇晃晃的老伙计,在成都弯弯曲曲的街巷里慢慢穿行。不多时,前头的树影一疏,成都火车站那座熟悉的钟楼便撞进了视野——灰砖的墙,铜色的针,秒针咔嗒咔嗒地走,像是在数着旅人要带走的时光。 “到了。”仲昆先下了车,回头扶了把拎着行李的仲伟。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过下午六点,“你先在候车大厅等着,我去售票处把票换了,很快就回来。” 仲伟应了声,拖着行李箱往大厅走。里头人不算挤,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外正好能看见钟楼的侧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没等多久,不过半小时光景,仲昆就笑着从人群里钻出来了,手里扬着两张淡粉色的车票,晃得人眼亮: “搞定了!今晚11点的直快K870次,成都到郑州,还是两张下铺,省事!” “那旅馆就不用找了吧?”仲伟眼睛“唰”地亮了,原本还琢磨着得在车站附近耗一晚,这下倒省了心。 “正合我意。”仲昆把车票塞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先把行李存了,咱们去逛逛成都的夜市。尝尝当地味道,再买点吃的路上垫肚子,多好。” 两人把大行李存进车站的寄存处,只留了个小布包在手里,循着街那头飘来的热闹劲儿往夜市走。刚拐过街角,一股麻辣鲜香就像长了脚,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昏黄的路灯下,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帆布篷子上印着“老字号”的红字,暖黄的灯把食物都照得发亮。红亮的钵钵鸡在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竹签子上串着鸡皮、木耳,浸在飘着白芝麻的红油里;油锅里的糖油果子滋滋作响,圆滚滚的果子裹着白芝麻,糖衣被油炸得透亮,泛着诱人的光。 仲伟忍不住停下脚步,盯着斜对面的烤脑花摊。摊主正用长筷子翻着铁板上的脑花,蒜蓉与辣椒铺得满满当当,混着炭火的焦香往四处散,勾得人直咽口水,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尝尝这个?”仲昆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旁边一家卖蛋烘糕的小摊,铁皮牌子上写着“老成都蛋烘糕”,“成都特色,别的地方可吃不着。” 摊主是个利落的阿姨,手脚麻利地将面糊倒进小铜锅,手腕转着锅晃匀,片刻后用竹片一挑,“啪”地翻个个儿,金黄松软的糕就鼓了起来。她往糕里夹了萝卜丝与甜酱,又撒了点葱花,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趁热吃!” 仲伟咬了一口,外皮带着点酥脆,里头却软乎乎的,萝卜丝的咸鲜混着甜酱的微甜,在嘴里搅出恰到好处的香,他顿时眉开眼笑:“这味儿绝了!比咱老家的甜糕有意思多了!” 一路走,一路尝,他们在卤味摊买了几袋麻辣牛肉干,透明袋子里的牛肉条裹着红辣椒面,看着就够味;又在水果摊挑了些当地产的柑橘,黄澄澄的挂在枝上,老板称完装袋,沉甸甸地装了半袋。路过一家挂着“担担面”木牌的小店,两人索性坐了下来,竹编的椅子透着凉快,仲昆喊了声:“老板,两碗红汤担担面!”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碗里卧着筋道的面条,上面撒着碎花生、葱花,臊子裹着红油沉在碗底。仲伟挑起一筷子,面条沾着红亮的油,辣香先窜进鼻子,咬下去筋道弹牙,臊子的鲜香混着麻辣往喉咙里钻,辣得鼻尖冒了层薄汗,却越吃越想吃,连汤都想喝干净。 “这趟真是没白来。”仲伟吸溜着面条,含糊地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擦。 仲昆笑着点头,舀了勺面汤喝,看了看表:“可不是嘛。不过也差不多该往回走了,别误了火车。” 两人结了账,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往车站赶。 夜市的烟火气还沾在衣角,仲昆和仲伟并肩走进了候车大厅。刚从寄存处取回的行李沉得很,金属拉杆在光洁的地面上拖行,蹭出细碎的声响,像给这喧闹又安静的大厅缀了串背景音。声响最终停在K870次列车的灯牌下,长条椅子旁的地面泛着冷光,两人放下行李坐下时,椅面的冰凉顺着裤料往上钻,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倒把夜市带来的热乎气褪了大半。 墙上的大钟不紧不慢走着,时针稳稳指向八点半。 “还有一个多小时检票。” 仲昆的声音压得低,混在大厅的人声里刚好清晰。仲伟点点头,没多话,两人都动起手来归置行李。背包的带子被一点点收紧,“咔嗒”一声轻响落得干脆;零碎的物件被一一塞进侧袋。最后仲伟弯腰,把那个沉甸甸的齿向测量仪轻轻靠在腿边,金属壳凉得硌腿,他却没动,只和仲昆一起闭上眼,让周遭的嘈杂慢慢淡去,沉入片刻养神的静谧里。 晚上十点十五分,广播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女声,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开往郑州的K870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物品依次从检票口检票上车。” 仲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手一捞就将腿边的测量仪背在肩上。两人拎起行李,跟着缓缓移动的检票队伍穿过闸机,刚走到站台,风就扑面而来,带着铁轨特有的铁锈味,吹得人鼻尖发凉。找到12号车厢不算费力,他们麻利地把大件行李塞进行李架,拍了拍灰,对号坐在各自的下舖上。 夜色渐渐深了,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大半,多数人都歪着头打盹,只有铁轨撞击的“哐当”声规律地响着,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仲伟却始终没放下手中的两本说明书,指头捻着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在单调的铁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仲昆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目光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也没打扰,只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里,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一闪而过,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这趟旅程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三十多个小时里,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先是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慢慢淡成郊区的稀疏灯火;接着是田野的星灯,农户家的窗亮着暖黄的光,衬得夜空里的星星格外密;后来天快亮时,晨光漫上来,给远处的树、近处的田都染上朦胧的暖色,连空气都好像变得软和了。直到第三天早晨,火车“哐当”一声晃了晃,终于驶进郑州车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带着尘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才惊觉梦似的旅程告了一段落。 出站后,仲昆让仲伟在大厅等着,自己去了售票窗口改签。回来时他手里捏着两张票,眉头皱着:“没卧铺了,只能坐回去。”仲伟接过票看了眼,下午四点的硬座,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把大件行李存进车站的寄存柜,“咔嗒”锁好柜门,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圈,才并肩走出了车站。 “不远处有个邮电局。”仲昆抬手指了指前方,街角的绿色牌子很显眼,“我挂个长途回家,告诉父亲,我们明天早晨到家。” 电话那头的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沙哑,仲昆对着话筒简短几句交代清楚行程,说 “东西都好”“人也不累”,挂了电话。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按小时收费的小旅馆,老板是个和气的婶子,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墙角的桌子上还摆着个搪瓷杯。“好好睡一觉。”仲昆脱了鞋往床上一躺,床板硬邦邦的,他却舒了口气,“晚上坐一宿硬板,现在得攒点精神。”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做梦,直到下午两点,旅馆老板娘轻轻敲了敲门: “同志,到点啦。” 仲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角还沾着点眼屎,和仲伟一起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结完账走出旅馆,日头正暖,他们在附近的摊位买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夹馍,白馍咬开个口,肉香混着汤汁冒出来,烫得人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口;又挑了袋黄澄澄的橘子,皮儿薄得透光,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火车站,取出行李,到候车大厅坐下没多久,广播就提示开始检票了。仲伟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抬手抹了抹嘴,和仲昆一起拎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阳光透过大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拉杆又开始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声音里好像掺了点归心似的,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 三点四十五分,他们随着人流来到3号站台。这是一趟过路车,站台上的人不算多,五分钟后,墨绿色的火车裹挟着风驶进站,停稳时车厢门正好对着他们的位置。上车找到座位坐下,仲昆让仲伟把测量仪放在座位底下垫好,自己则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 “我去找列车长问问,看能不能补上卧铺。” 仲伟点点头,低头看了眼座位底下的测量仪。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与汗味,仲伟挤在硬座的角落,行李堆在脚边,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正当仲伟低头对着那台齿向测量仪的说明书皱眉时,仲昆突然一阵风似的从过道挤回来,脸上泛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补到卧铺了!”他声音里带着兴奋,“下一站兰考,卧铺车厢有几个人下车,列车长让咱们先过去等着。” 两人如蒙大赦,麻利地背起鼓鼓囊囊的行李。穿过四节塞满乘客的硬座车厢,又绕过飘着饭菜香的餐车,终于到了卧铺车厢连接处。列车长早已在那里等候,熟练地为他们补了票——一张下铺,一张中铺。捏着那两张带着油墨味的卧铺票,两人对视一眼,都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离兰考还有段距离,他们索性回到餐车,找了个空位坐下,安心等着。 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火车很快驶入兰考站。待下车的旅客拎着行李匆匆离开,仲昆和仲伟立刻拎着行李钻进卧铺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后,两人都默契地拿出了随身带的“精神食粮”:仲昆从包里翻出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红与黑》,书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这是他上车起就没放下的;仲伟则又拿起那本厚厚的说明书,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滑动,仿佛要把每个参数都刻进脑子里。 夜幕悄悄降临,火车抵达商丘站时,车厢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仲昆从下铺坐起来,轻轻敲了敲中铺的床板:“仲伟,下来。”见仲伟探出头,他晃了晃手里的搪瓷杯,“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把你杯子拿出来,去打水,咱们把肉夹馍解决了。吃完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到家了。” 仲伟应声爬下来,拿着杯子去了开水间。不一会儿,两人在卧铺旁的小餐桌上铺开一张报纸,四个油乎乎的肉夹馍摆得整整齐齐。仲昆递过去两个给仲伟,自己留了两个,滚烫的热水倒进搪瓷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咬一口肉夹馍,腊汁肉的醇香混着面饼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就着热水下肚,旅途的疲惫仿佛被这简单的美味一扫而空,只剩满满的踏实。 吃完肉夹馍,仲昆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剥开的瞬间,清甜的果香漫开来。两人慢悠悠地分食了橘子,又靠在铺位上歇了会儿,才各自爬上床。火车依旧在铁轨上规律地颠簸,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两人很快就沉沉睡去。 凌晨五点多,天色还未亮透,仲昆感觉有人轻轻推他。睁眼一看,是列车员拿着换票夹站在铺边。他一骨碌爬起来,心里清楚,离家不远了。“换票,下一站就到了,准备下车。”列车员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 换好票,仲昆赶紧叫醒仲伟。两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摸到洗脸间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睡意。快速收拾好行李,把《红与黑》和说明书都仔细收好,便站在车厢门口,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站台轮廓。 火车稳稳停在县城火车站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仲昆和仲伟拎着行李,脚步匆匆地出了站,直奔车辆寄存处。去成都时寄存在这里的摩托车还好好的,擦去车座上的薄尘,仲昆把给父亲买的酒和点心放进前车筐,又帮仲伟把那台宝贝测量仪牢牢绑在后座。 “你先带着仪器回厂,”仲昆拍了拍仲伟的肩膀,“我回家看看,中午前准到厂里。” 仲伟点点头,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驶出车站,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带露的路面,留下两道归家的辙痕。 第44章 伞齿轮加工成功 3.26 伞齿轮加工成功 清晨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铅灰色的云团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下细碎的雪花。 葛叔裹紧了外套,推开工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长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门前的空地上,昨夜的大风显然没少“作祟”——枯黄的杂草、破碎的塑料袋、还有从路边杨树上刮来的枯叶,乱糟糟地堆了一地。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弯腰开始清扫,将这些杂物一点点归拢到一起。 不到半个小时,门前终于恢复了整洁。葛叔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正准备转身去清扫院内的垃圾,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喇叭声由远及近。他抬头望去,仲伟骑着摩托车已经冲进了大院,车后座上鼓鼓囊囊地绑着个东西。 “葛叔,早啊!”仲伟停下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葛叔快步迎上去,熟稔地帮仲伟解开车后座上的绳索,露出里面一个用帆布罩着的仪器。 “这就是你说的齿向测量仪?”他问道。 “对,昨天刚从成都带过来的。” 仲伟点点头,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仪器抬了下来,并肩提着往办公室走去。到了办公室门前,葛叔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推门把仪器搬了进去,稳稳地放在仲伟那张堆满图纸的办公桌上。 从办公室出来,仲伟把摩托车推进角落的车棚,又从车筐里拎出一个瓶酒和一兜用油纸包着的糕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了米粥的香气,全家人正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早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颊。 “妈,给您带了点东西。” 仲伟把酒和糕点递给迎上来的母亲,转身去厨房用凉水洗了把手,擦干后才回到餐桌旁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晓芬身上,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轻声说: “晓芬姐……不,我今天该改口叫你‘嫂子’了。” 晓芬脸颊微红,低头抿嘴笑了笑。仲伟又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语气里难掩兴奋: “爸爸,这次去成都太成功了!具体的情况,等吃完饭我到办公室再慢慢跟您汇报。” 父亲放下筷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整个清晨在这平淡的烟火气里,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 清晨的雪刚下,洋洋洒洒的雪花像是给世界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毯。早饭后,廷和一家五口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进了办公室。 仲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先让仲芳去车间传话: “今天的调度会取消,让吴宏到办公室来一趟。” 吴宏一进门,眼角的笑意就藏不住了——他看见仲伟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这趟出去没白等,准是有好消息。他几步跨过去,急着问: “是不是找到问题了?” “是,而且很好解决。” 仲伟放下杯子,拿起脚边一个半开的纸箱,用螺丝刀撬开剩余的包装。一台银灰色的仪器露了出来,他举着仪器给众人看:“有了这台齿向测量仪,所有齿轮、齿条的角度、长度、齿高等参数都能准确测出来。有了实测数据,再对着图纸上的参数,才能加工出合格的齿轮。” “那咱们生产的伞齿轮,问题到底出在哪?”廷和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 “咱没完全看懂图纸。”仲伟拿起桌上的图纸,指头点在一处标注上,“图纸上的系数,咱们理解错了。问题就出在齿条上——普通齿轮的齿条是直的,但伞齿轮的齿条是两条折线,凹下去的。用咱原来的直齿条,能不被被动齿轮凸出的部分卡齿吗?” 他把图纸转向吴宏:“你看,这个齿条加工系数是三组数字。第一组是齿条长度,一目了然;第二组里,第一个数字是中点尺寸,也就是第一根折线的尺寸;第二个数字是这条折线的端点离齿条线中点的距离;第三个数字是这条直线与齿条线的夹角。” 吴宏猛地拍了下脑门,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说: “我明白了!今天一上班我就先加工试试,完了就去做破坏性实验!” 说完,他攥着图纸快步回了车间,一路还在低头琢磨,脚步都带着风。 廷和转头叫仲芳:“把永明找来。” 永明推门进来,瞧见仲伟,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大步上前抱了他一下: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你现在给苏达成打个电话,”廷和接过话头,“让他马上到实验台校对传感器数据,中午前后就去做伞齿轮的试验。” 等永明去挂电话,廷和和仲明在沙发上坐下,仲伟开始细细汇报成都之行的经过。末了,他望着父亲廷和,笑着说:“跟着仲昆出去,心里特别踏实。不管遇上什么坎儿,那小子总有办法解决。”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暖融融的,带着一种柳暗花明的轻快。 仲伟的汇报一结束,廷和站起身,开口道: “咱到车间看看吴宏加工的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宏恰好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加工完成的齿轮,金属表面泛着新鲜的切削光泽。 廷和的目光立刻被那个齿轮吸引,径直问道: “加工一个要多长时间?” “熟练的话,大概20到30分钟吧。”吴宏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这个我做了40分钟,毕竟是头一个,还不能保证加工量够不够标准,先做个试试水,我再琢磨琢磨优化的办法。” 廷和接过齿轮掂量了两下,指有划过齿牙的边缘,沉吟道:“这样也好,反正是试制阶段,多试多改总能找到门道。” 3.27试验再次受挫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永明:“永明,你拿着这个齿轮,去拖拉机厂做个试验,看看实际运行效果怎么样。” 永明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接过齿轮,找了个小木箱将其装好,快步走到院子里,把木箱放进摩托车的前车筐。跨上摩托,引擎一声轰鸣,他便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没过多久,拖拉机厂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永明急刹车停稳摩托,拎起木箱直奔实验车间,实验台前,苏达成早已等候多时,桌面上的传感器整齐排列,显然一切都已调试妥当。 “齿轮来了。”永明说着,将试制品从箱中取出。 “正好,就等它了。”苏达成点点头,两人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试验准备中。 永明熟练地将齿轮安装到试验台的卡盘上,检查固定无误后,启动了设备。他先将荷载设定在30%,齿轮缓缓转动起来,运转平稳,显示屏上的各项参数稳定在正常范围。随着荷载逐渐提升至50%,数据依旧没有明显波动,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期待。 当荷载达到100%时,屏幕上的齿根应力数值跳至500mpa,齿轮运转的声音里开始夹杂着细微的噪音,油温计的指针也攀升到了70c。永明没有停手,继续缓慢增加荷载。 荷载达到120%时,噪音陡然加大,隐约能听到齿轮啮合时的“抗齿”声,油温已飙升至120c。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不到5分钟,油温表的指针突然急剧上扬,永明当机立断按下了停止按钮。 停机后,两人凑近观察,发现齿轮的齿面有几处已经明显变色。永明松开卡盘,用专用卡具将齿轮取下,拿出探头式温度计一测,齿轮表面的温度竟有400多度。 他们耐心等待齿轮完全冷却,永明仔细检查后,发现齿面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软磁现象——这显然不是理想的结果。他没有立刻给齿轮厂打电话,而是将试验后的齿轮小心收好,转身离开了拖拉机厂。 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快,不到一个小时,永明就回到了齿轮厂。此时正值午饭时间,厂区的食堂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廷和在门口看到永明带回的齿轮,目光落在那些变色的齿面上,心里已然有了几分判断,他拍了拍永明的肩膀:“先去吃饭吧,填饱肚子,下午到办公室详细说。” 刚吃过午饭的永明带着几分匆忙走进来,径直来到廷和与仲明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几分试验失败的阴影。 “两位,刚做完伞齿轮的测试,过来跟你们说下情况。” 永明拉开椅子坐下,郑重汇报:“这个伞齿轮现在加工方面基本上没有问题了,载荷加到百分之百时,齿轮运转正常。” 他稍作停顿,话锋微微一转:“只是油温有点高。不过更关键的是齿根应力,测出来是500mpa,这说明齿轮受力大约是2956号齿轮的两倍。” “为什么应力这么高?”一旁的廷和眉头微蹙,忍不住插了话,显然对这个数据有些意外。 永明当即解释道:“因为这是输出齿轮。发动机所有的能量经齿轮箱多次传递,从高速转为低速,最后都要靠这个齿轮输出,它的齿条受力自然是最大的。” 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强调着对材料的要求,“这就对合金钢的性能提出了更高标准。” 为了让两人更明白,他举了个例子:“譬如东风厂的2956号齿轮,他们用的合金钢不如咱们的,所以载荷加到180%时就出现了软齿现象。咱们现在这个软齿现象,目前看材料出了问题。”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廷和与仲明对视一眼,显然都在琢磨这组数据背后的技术细节。 永明汇报完毕,转身离开,渐渐消失在铸造车间的方向。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与仲明,空气仿佛被刚才的汇报内容凝固了,两人都没说话,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廷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仿佛要穿透云层,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齿轮加工的进度、试验的失败、材料的瓶颈……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仲明则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眼神专注,显然也在为齿轮的难题绞尽脑汁。 许久,仲明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灵感,猛地抬起头,看向廷和: “爸爸,我明天去机械局资料室查查资料,寻找新的齿轮钢配方。” 他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廷和转过头,看着儿子眼中的认真,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仲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他先是冲两人笑了笑,然后看向廷和问道:“爸爸,我们捎的‘全兴大曲’,你喝了没有?那可是清朝皇帝的御用酒,300多年的历史呢。” 廷和收回思绪,脸上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我还没来得及喝,你们这一趟辛苦不少,回来好好休息两天。” “嗨,没有什么辛苦的。”仲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主要的活都是仲伟干的,我陪着跑跑龙套罢了。”说着,他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对了,齿轮加工的怎样了?” 提到齿轮,廷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 “加工现在看来问题不大。今天上午,仲伟指导吴宏加工了一个齿轮,送到拖拉机厂做了破坏性试验,结果还是失败了。”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桌子上那个静静躺着的齿轮。仲昆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他走上前,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也皱了起来,问道: “问题出在哪里?” “可能是齿轮钢出的问题。”廷和回答道。 仲昆闻言,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咱们的齿轮钢不是没有问题吗?之前用着都挺好的啊。” 廷和解释道:“咱们的齿轮钢做2956号齿轮确实没有问题,但这次做伞齿轮,可能强度还是达不到要求。”他顿了顿,看向仲昆,“你先到马媛那里,把出差的账交接了,然后早早带马媛回家吧。明天是正月十五,厂里放假一天,好好过节。” 仲昆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齿轮轻轻放回桌上,心里却也开始琢磨起这齿轮钢的问题来。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无声的沉思。 第45章 元宵节 3.28元宵节 下午的阳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不灼人,却足够在桌面上铺展开一片温柔的光斑。仲明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枝桠间漏下的光跳跃着,像极了记忆里零碎的片段。他忽然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正在批阅文件的廷和,声音里带着点不经意的恍然:“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廷和手里的钢笔顿了顿。他抬眼,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点头应道:“可不是嘛,转眼就到元宵节了。” “我去供销社,买两个大红灯笼,”仲明的眼里忽然亮了亮,语气里瞬间透出股按捺不住的热闹劲儿,“让杨仲伟和张师傅在两个大门垛上架个横杆,把灯笼挂上,也喜庆喜庆。” “那好,”廷和当即应下, “过节嘛,就该有个过节的样。” 说干就干,仲明拿起桌上的钥匙起身就往外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合。不多时,院子里响起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又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的巷口。 他回来得很快,车把上挂着两只崭新的大红灯笼,红绸面在风里轻轻晃着,鲜亮的红色像一团跳动的火,看着就添了几分年味儿。回厂后,他立刻喊上杨仲伟和张师傅,三人搬来梯子,在大门两侧的门垛上稳稳架好横杆。又让永明拉来临时电线,把开关妥帖地安在传达室的墙壁上。等一切收拾停当,天边的霞光还未褪尽,天还没擦黑,两只大红灯笼便被点亮了。暖融融的红光映着灰扑扑的门垛,把整个院子都衬得热闹了几分,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点甜丝丝的期待。 下班后,廷和和仲明两兄弟结伴回家。刚推开自家院门,就见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飘着白花花的糯米粉,像落了层薄雪。老伴儿和仲芳正围着个半人高的大簸萝箱,手里不停晃动着,白白胖胖的元宵在粉里打着滚,越滚越圆,渐渐堆得像座小山,估摸着足有四五十斤。 廷和走上前,弯腰掸了掸衣襟上的落粉,笑着问: “老伴儿,你做这么多元宵干什么?” 老伴儿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又拍了拍手上的粉,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我做的元宵远近闻名,你还能不知道?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我和仲芳合计着多做些,给亲戚朋友分一分。这是最后一层糯米粉,再过两个小时就能下锅了。” “正好,”仲明接话道,他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我明天早晨进城找资料,顺带把晓芬家和仲昆家的都送过去。” 老伴儿点点头,又转向一旁帮忙递东西的仲伟:“永明走了没有?” “没有,在车间收尾呢。”仲伟答道。 “那你让他回家前来一趟,捎些回去给老人尝尝,” 老伴儿细细叮嘱着,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他回来后再跑一趟杨村长家,我早跟他老伴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别买元宵了。对了,再问问葛叔,明天厂里有几个人不回家,我多备些,明天早晨每人20个元宵,你给葛叔送过去,让他给工人们煮上。” 院子里的簸萝箱还在被轻轻晃动着,元宵在糯米粉里越滚越圆,滚过一层又一层的牵挂。就像这日子,在一声声叮嘱、一次次张罗里,慢慢滚出了满满的团圆,和化不开的暖意。 傍晚的会计室里,最后一张出差票据被仲昆仔细地粘在报销单上,转头看向正在核对账目明细的马媛。仲昆把单据归拢整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爸爸让我和你俩对完账以后就带你回家。明天是正月十五,厂里放一天假,你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走。” 马媛闻言,手里的算盘顿了顿,抬头看他时眼里漾起笑意,她将账本合上,起身开始收拾桌角的杂物。 摩托车驶进熟悉的胡同口时,天色已擦黑。推开家门,厨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岳母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 “回来啦?快坐,晚饭马上就好。”仲昆应了声,放下手里的包就转身往外走:“我去接小燕。” 幼儿园门口,几个晚走的孩子正被家长接走。仲昆停稳摩托车,远远就看见小燕趴在铁门栏杆上张望,平日里这时候来接她的都是外婆,此刻见到熟悉的身影,小姑娘眼睛一亮,像只快活的小鸟般扑了过来:“爸爸!” 她高兴得直跳,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仲昆的腿,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笑。仲昆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掂量着她似乎又沉了些,心里泛起一阵柔软。把小燕稳稳放在摩托车后座,他特意叮嘱: “抓好爸爸的腰,别松手。” 车速放得极慢,晚风里飘着邻家饭菜的香气,后座传来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回到家时,马媛正在洗衣房忙碌。她从包里拿出从杨家庄带回来的换洗衣物,先用清水仔细泡着,再分批放进洗衣机。仲昆知道她的习惯,总说这样洗过的衣服没有洗衣粉的呛味,带着阳光晒过的清爽。 “爸还没回?”仲昆擦了擦手问。 “应该快了,”岳母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出来,“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他特意推了应酬。” 话音刚落,门锁就传来转动的声音。岳父推门进来,脱下外套时看到仲昆,脸上露出笑意:“回来啦?” 仲昆正和小燕在她的小房间里下弹子棋,听见动静便停了手。小燕年纪不大,棋艺却跟着外公练得颇有章法,仲昆陪她下过几次,从没赢过,此刻棋盘上他的棋子又被堵得动弹不得。 “你自己玩会儿积木,爸爸去看看外公。”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看着她乖乖跑去玩具箱旁,才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岳父正接过岳母递来的茶杯,仲昆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今天回来得早。” “知道你们要回来,应酬推了也无妨。”岳父呷了口茶,目光望向小房间的方向,“小燕在玩什么?” “刚下完棋,这会儿在搭积木呢。” 仲昆笑着答,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着人们明天便是元宵,团圆的气息在屋子里渐渐弥漫开来。 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光晕染开一片沉静。仲昆跟着岳父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将客厅的喧嚣轻轻隔绝在外。他往藤椅上一坐,端起岳父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说起了去成都的经历。 “这次去成都,主要是对接那边工厂的设备需求,过程还算顺利。”仲昆简单带过了路上的奔波,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成都那个厂是真的大,简直像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看向岳父,加重了语气:“比咱们这儿的小县城都差不了多少。里面医院、学校一应俱全,居然还有一所大专院校,公安、消防更是标配,甚至连法院都有自己的。” 岳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你说的是那个‘一五’重点工程吧。50年代苏联援建的项目,国家军工的眼珠子。”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些,“飞机大炮,将来的原子弹、卫星,都离不了它的精密测量。这儿要是出点岔子,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去买的齿向测量仪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们这次的合作问题,都解决了?” “明面上需要解决的都解决了。”仲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但齿轮的根本问题,还卡着。” 岳父抬眼看向他:“什么问题?” “是齿轮钢。”仲昆语气凝重起来,“我们现在试制的这种齿轮,和原来生产的不一样,对钢材的要求高得多。连东风厂都没啃下来这块硬骨头,他们试了好几次,全失败了。” 岳父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父亲的齿轮厂能站稳脚跟,关键就在齿轮钢的配方。他当年把这事儿攥得那么紧,不是没道理的——这是命门。”他看向仲昆,语气郑重,“在没拿到你父亲的配方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 仲昆迎上岳父的目光,缓缓开口:“我已经让永明去父亲身边了,专门负责称料。我嘱咐过他,每次称料都偷偷记下来,攒上一阵子,总能摸出些门道。” 岳父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你这招,说白了就是掩耳盗铃。你父亲要是察觉你想动配方的心思,有的是办法对付永明。到时候你拿到的,恐怕永远都是假配方。”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马媛探进头来: “爸,仲昆,饭都快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聊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收了话头。仲昆站起身,跟着岳父往外走,刚到餐厅,就见小燕像只小尾巴似的黏在马媛身边。自从马媛去了杨家庄上班,小燕每周只能见妈妈一面,这好不容易盼回来的相聚,她便寸步不离,连吃饭都要挨着妈妈坐才安心。 天还浸在淡青色的晨曦里,仲明已经从新房往老屋走。正月十五的清晨,空气里还混着一丝料峭的凉意。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把最后一袋元宵装进竹篮里。灶台上摆着两个竹篮,每个篮子里都整整齐齐码着一兜白胖的元宵,旁边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青头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给晓芬家和仲昆家的,”母亲擦着手笑,“过年净吃些油腻的,这萝卜生吃最爽口,能败败火。” 仲明应着,转身去院子里发动摩托车。他特意在后座绑了个柳条筐。把两兜东西小心放进筐里,塑料布在边缘掖了掖,免得路上颠簸撒出来。引擎“突突”响了两声,他调转车头,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柏油路上还没多少行人,偶尔遇上几个早起串亲戚的,也是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 七点刚过,晨曦刚漫过巷口的老槐树,仲明的摩托车就“突突”地拐进了仲昆家所在的巷子。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在一座旧式的楼房前,抬手敲了敲。门内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匆忙套着衣服,接着传来仲昆带着浓重惺忪睡意的声音:“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仲昆揉着眼睛探出头,看清门外的人时,那双还沾着困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元宵,”仲明笑着侧过身,指了指摩托车后座用蓝布盖着的竹篮,“还有些青头萝卜,生吃败火,知道你过年没少吃肉,解解腻。”他俯身把竹篮卸下来递过去,竹篮的提手还带着他手心捂出的温度,暖乎乎的。 “快上来坐会儿啊,”仲昆连忙接过篮子往屋里让他,侧身推开了半扇门,“喝杯热茶再走,刚烧的水。” “不了,还得去晓芬家送一趟,别让老人等急了。” 仲明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跨上摩托车时,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仲昆还站在门口挥着手,蓝布下露出的元宵轮廓圆滚滚的,在晨光里透着点温润的白。 到晓芬家的三里路不远,摩托车拐过两个街角,穿过一片菜园子就到了。仲明抬腕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五分。 开门的是晓芬的母亲,老太太围着蓝布围裙,一看见他就笑着往屋里拉: “是仲明啊!肯定没吃早饭吧?快进来,我刚熬了小米粥,正好热乎着呢。” 屋里果然飘着米粥的香气,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晓芬的父亲从厨房端出两只白瓷盘,一盘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金黄的蛋白裹着半流心的蛋黄;另一盘里躺着两根脆生生的油条,油光锃亮的,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 “快吃,趁热,”晓芬母亲不由分说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又往他碗里舀了勺粥,“跑这一趟辛苦,垫垫肚子再忙,不然空腹骑车容易晕。” 仲明确实饿了,从早晨出门到现在还没沾过东西。小米粥的香甜混着荷包蛋的醇厚,油条咬下去“咔嚓”作响,热乎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钻进胃里,很快就漫到了四肢百骸。一碗热饭下肚,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暖意。 他把元宵和萝卜搬进里屋放好,又跟两位老人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晓芬最近的工作,看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才起身告辞。 再次发动摩托车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些,金色的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提着各色花灯的孩子追跑着经过。仲明拧动车把,摩托车“呜”地一声提速,朝着县机械局的方向驶去。 第46章 三次试制合金钢 3.29三次试制合金钢 正月十五的晨光,带着元宵节特有的慵懒,悄悄漫进了县机械局的院子。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紧张气氛,被节日的松弛感悄悄取代,走廊里少了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多半虚掩着。 仲明却没心思沉浸在这份悠闲里。他径直穿过空旷的走廊,熟门熟路地走向资料室。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见女管理员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仲明?”管理员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今天过十五,不在家陪家人过节,跑这儿来干啥?” “姐姐,实在没办法。”钟明脸上带着点歉意,“厂里新试制的齿轮钢出了点问题,这不是遇到坎儿了嘛。知道你们下午就休息,我特意赶了个早。想在你这儿查查资料,琢磨琢磨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管理员放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 “咱机械局下属哪有冶金企业啊,原来那个翻砂厂不是已经转行了。合金钢的资料你前阵子翻了多少回了,都快把那几本书翻烂了。”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去年新创刊的《中国冶金文摘》,双月刊,咱这儿订了一份。说不定里面有你要的东西,我找找看。” 说着,她转身走进里间的档案柜,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不大一会儿,手里捧着几本装订整齐的杂志走出来:“这是1到5期,第6期还没到。你瞅瞅,兴许能帮上忙。” 仲明连忙接过,连声道谢,转身就进了阅览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杂志,一页页仔细读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连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都没能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时间在字里行间悄悄溜走,转眼就到了上午十点多。管理员推门进来,看他还在埋头苦读,便走过去说: “我们下午就休息了,各科室的人早走光了。我这儿也约了点事,得提前走。你这一时半会儿肯定看不完,这样吧——”她犹豫了一下,“我破个例,你打张借条,把这几本杂志借回去看,看完送回来就行。反正我也认识你,信得过。” 她顿了顿,特意叮嘱:“但有个条件,书上有用的地方只能抄,可不准撕下来,得保持原样。” “太谢谢您了!” 仲明又惊又喜,连忙保证,“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保证完完整整送回来。估计得借三四天。” 他找了张纸,认真写下借条递给管理员,小心翼翼地把五本杂志拢在一起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出了机械局,朝着齿轮厂赶去。 齿轮厂的大门挂着把大锁,仲明熟稔地取下锁,刚把摩托车推进院子,就见食堂门口探出个脑袋,是葛叔。 “把门关上,挂上锁就行。”葛叔扬了扬手,又缩回了食堂。 钟明锁好门,抱着杂志往办公室走。远远看见办公室西头那间屋的门开着,里面似乎有动静。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一探头,愣了——仲伟、金生和玉良正忙得热火朝天,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们仨凑在这儿干啥?”钟明一脸惊诧地问。 仲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 “前几天我跟我爸商量,咱厂青年工人多,业余时间总闲着也不是事儿。打算把这屋腾出来,弄个娱乐室,安张乒乓球台,再买点象棋、扑克。玉良这星期正好回来,人多热闹,大家也能有个地方歇歇脚、乐呵乐呵。” 钟明看着他们额角的汗珠,再低头看看怀里的杂志,忽然觉得这个元宵节,虽没有元宵的甜糯,却有股子比糖水更暖的劲儿,在齿轮厂的院子里慢慢漾开。 仲明站在原地,对着仲伟叮嘱道:“等一会儿你回家吃饭,让父亲吃完饭给我捎点儿来,让他也来。我有事商量。”话音落定,他便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仲明将怀里的五本杂志轻轻放在桌上。前一二三期他已经快速浏览过,眼下该轮到第四期了。手指在书脊上顿了顿,他抽出第四期,一篇关于齿轮钢的文章标题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他立刻翻到对应的页码,这是一篇专门探讨齿轮钢结构的文章。 文章里提到,我国现用的齿轮钢大多以苏联提供的20铬锰钛系列为主,与德国的20铬锰硅系列、日本的40铬镍钼系列相比,存在一定差距。这篇文章足足占了杂志三分之一的篇幅,只是其中有些内容,仲明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懂。他正看得入神,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廷和提着个饭盒走了进来。 “你小子早晨饭还没吃吧?趁热吃,别凉了。”廷和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仲明抬眼笑了笑:“早饭在晓芬家已经吃过了,这会该算午饭了。”他放下杂志,打开饭盒,里头是圆滚滚的元宵。用汤勺舀起一个送进嘴里,他咂咂嘴道:“妈妈做的元宵味道就是不一样,特别好吃。” 不过片刻功夫,一饭盒元宵连带着甜汤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空饭盒,仲明把去机械局资料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廷和听,末了拿起那本第四期杂志说: “我借来的这5本杂志,前3期都看过了,没发现对咱们齿轮钢有用的文章。就这第四期里有篇专门讲齿轮钢的,我才看了不到一半,有些地方还没弄明白。文章说我国的齿轮钢主要用的是苏联提供的配方,真是这样吗?” 廷和点点头,解释道: “我国解放后的工业发展,基本是照搬苏联模式,齿轮钢的配方自然也不例外。后来国内有些人开始尝试调整配方,也只是参考西方国家的经验慢慢摸索。你看到的那些德国、日本的齿轮钢参数,其实是型号,不是配方——任何国家的配方都是保密的。我现在用的配方,就是参考日本的参数,多加了一点镍和钼,性能才超过了东风厂的。他们用的还是苏联的老配方。这篇文章你看完后,给我也仔细看看。” 仲明“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杂志,眼睛仍落在那篇关于齿轮钢的文章上,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盘算着父亲来了,要商量的事或许就和这些配方有关。 廷和走过来,将仲明先前看过的一、二、三期杂志悉数取来,而后在办公桌前坐下,逐页认真翻阅。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专注,仿佛要从字里行间挖掘出隐藏的宝藏。 当翻到第二期杂志时,一篇关于不锈钢的论文吸引了他的注意。文中着重阐述了铬和镍的物理性能,尤其提到铬不仅能增强合金钢的淬透性,还能细化晶粒,进而提升钢的强度与韧性;而镍与铬的协同作用,更能显着优化合金钢的综合性能。这些论述如同一道灵光,瞬间点亮了廷和的思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启发。 他立刻将这段内容指给仲明看,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与豁然: “我之前只想着增加镍和钼来提高齿轮钢的强度和韧性,完全没考虑到铬的作用。你看,不锈钢强度高,主要靠的就是铬,它在不锈钢中的含量占到18%,镍也有9%呢。” 仲明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完,若有所思地问:“那用不锈钢做齿轮不是更好吗?” 廷和摇了摇头,务实的考量让他保持着清醒:“不锈钢做齿轮确实性能出色,但一个齿轮就要一千多元,谁能承担得起?十几个齿轮的价钱就能买一台拖拉机了,这不现实。” 仲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搞齿轮研发,不光要盯着材料的性能,价格因素同样是绕不开的关键。他从资料室带回来的这几本杂志,此刻看来真是派上了大用场,实实在在地给廷和带来了新方向。 结合自己多年的实践经验,廷和心中已有了新的打算。他决定再次调整配方:将铬的含量从1.2%提高到1.8%,镍的含量从0.15%提高到0.25%。他把这个想法和仲明仔细交流后,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过了十五,就按照新配方再进行一次齿轮钢的试制。 正月十六,恰逢周五。清晨的调度室里,仲明主持着节后的首次调度会,宣告着春节的余韵已随昨日的元宵悄然散去。 “昨天是元宵节,春节基本上算是过去了。” 仲明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从今天开始,大家收收心,把生产抓起来。”他话锋一转,提及了节前的质量问题,“前天,仲伟检测出七件齿轮不合格,加工车间三台机床都有问题,其中滚齿机的问题最多。仲伟检查后发现,是滚刀出了问题。我今天会通知仲昆,让他从南京那边邮寄几套滚刀过来。” 接着,他话锋转向当天的重点工作:“今天,我父亲要再搞一次新研制的齿轮钢试验,各道工序都要配合好试制工作。”仲明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中带着期许,“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齿轮产品,相当于一条腿走路。如果伞齿轮试制成功,那就是两条腿走路了。” 整个会议过程中,廷和始终低头摆弄着小计算器,专注地算着什么,一言未发。仲明征求了众人的意见,见无人再有补充,便宣布散会。 调度会一结束,廷和与仲明便径直走向铸造车间。廷和找到钱师傅,商议着上午的工作安排:先抓紧时间开两炉,争取10点钟完成。而他和仲明,则要负责开一炉新配制的合金钢。 另一边,永明一早就在小仓库里忙碌。他按照廷和给出的数量称取各种原料,可这些材料重量各异,混合的规律他摸索了快一个月也没找到。仲昆曾问过他两次,他都只能摇头。这次用的是新配方,廷和只让仲明一个人进小仓库配料,自己则始终守在外面,直到仲明把称好的料拿出来。永明心里暗自佩服仲昆岳父的判断力——看来仲明确实知道齿轮钢的配方。 不到10点,钱师傅就顺利浇铸完两炉合金钢。小白也早早把伞齿轮的砂箱抬了出来,仓库里早已备好的十几个伞齿轮蜡棒,正等待着新合金钢的浇筑。这次试制,仲明亲自上阵,与钱师傅一同操作,小孙和老李师傅在一旁配合,廷和则没有动手,只是站在边上静静观看。 仲明将铁料加入中频炉,启动加热开关。不到30分钟,炉温就飙升至1500°。他立刻将辅料投入炉中,辅料瞬间与铁水交融。待温度稳定在1550°,经过20分钟的磁力搅拌后,炉温被升至1670°,随后停止加热。小白和钱师傅迅速上前开炉,滚烫的铁水裹挟着飞溅的钢花注入砂箱,一次成功的浇铸就此完成。仲明抬腕看表,指针恰好指向11点整。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间的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12点半,仲明、永明、小孙和小白四人走进铸造车间,空气中还残留着午间的饭香,混合着金属与石英砂的气息。他们熟练地分工,将齿轮毛坯从沙箱中小心取出,仔细清除附着在表面的石英砂,确保每一粒砂都被清理干净。随后,两人各拎着一件处理好的毛坯,脚步轻快地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里,廷和正等着他们。他接过毛坯,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从边缘到中心,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但从外表看,两件毛坯都平整光滑,没有明显的缺陷。他点点头,拿着毛坯转身走向加工车间,找到正在调试车床的晓芬。 “晓芬,先帮我车一下这两件,感受下硬度。”廷和将毛坯放在操作台上。 晓芬麻利地拿起一件固定在车床上,启动机器,刀具轻触毛坯的瞬间,发出一阵略显滞涩的声响。她只车了一刀,便关掉机器,抬头对廷和说:“硬度比咱们常用的齿轮钢硬,车起来费点事,先车一个看看效果。” 10分钟后,第一件齿轮毛坯在车床的转动中渐显雏形,晓芬卸下成品,立刻将第二件安装固定,车床再度响起持续的嗡鸣。廷和接过车好的齿轮坯,快步送到滚齿加工区的刘大军手里。十几分钟后,当刘大军从机床上卸下第一个滚齿完成的齿轮时,晓芬正好送来了第二个车好的毛坯。待两件齿轮都经滚齿加工完毕,廷和捧着它们走向淬火炉,老李师傅正在炉边检查温度。 “李师傅,这两个麻烦您淬火处理下。”廷和说明来意。 老李师傅端详着齿轮,沉吟片刻道:“一个水淬,一个油淬吧,打上钢字区分开。” 半小时后,带着淬火后特有金属光泽的两个齿轮被交到廷和手中,钢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辨。最后一道工序是珩齿。吴宏见廷和走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 “上次仲伟教我后就只练了一个,正不过瘾呢!这次争取40分钟一个,下班前准给你送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仲明见廷和回来,便问道:“爸,今天加工完让永明带回去,明天一早他直接去拖拉机厂做试验?” 廷和摇摇头:“不急,明天是周六,让他明天晚上带回去,周一再去。这次别太赶。” 仲明有些不解:“怎么突然不急了?” 廷和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我总有点不祥的预感。昨晚梦见永明做完实验打电话,说荷载加到200%都没问题。老话不是说,梦是反的吗?” 仲明闻言笑了:“您这是白天想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缓一两天也好,放松下,省得太紧张。” 离下班还有段时间,吴宏就捧着两个齿轮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得意: “这齿轮是真硬,原想40分钟一个,愣是多花了功夫。你看这加工完的,光泽照人,看着就靠谱,这次肯定能过关!” 廷和接过齿轮,摸着光滑的齿面,笑着说:“借你吉言了。” 第47章 三遭挫折 3.30三遭挫折 星期一的早晨,朝阳刚把金辉漫过拖拉机厂的灰砖墙,永明骑的摩托车就“吱呀”一声停在了厂区门口。车还没停稳,他已踩着脚撑跳下来,蓝布工装的袖口被风掀起个角,径直往销售科的方向走,步子比往日里急了半截。 一推销售科的门,他眼尖地瞥见靠窗桌前的苏达成,快步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苏科长,伞齿轮的合金钢换了新配方,我们赶制了两只样品,得再做次试验。” 苏达成正低头核对着单据,闻言抬眼应了声“知道了”,顺手就从桌角抽过那张印着“试验申请报告”的纸。申请人、样品型号、试验项一条条填下来——这报告是去检测科的通行证,也是老规矩了。虽说齿轮厂给拖拉机厂配套,厂长特批了试验免费,可该走的程序,苏达成手里的笔从没漏过一项。 永明在旁站着,看他签完字递去检测科,没多会儿就捏着实验室的钥匙回来了。这些年试验基本是他盯下来的,从填报告到按开关,闭着眼都能走流程,可今儿捏着钥匙的手,还是悄悄绷着劲。 实验室里一股子机油混着金属的味儿,永明先俯身在实验台前调传感器。上次试验后设备就没动过,他顺着连接线捋了两遍,又看了眼数据传输的指示灯,确认那绿光稳稳亮着,才直起身。等苏达成端着搪瓷缸晃进来时,设备已“嗡嗡”转起来,永明正捏着油淬的二号齿轮,指腹蹭过齿尖——那是仲明昨晚蹲在车间磨的,边角磨得比先前匀净。 “这就开试了?”苏达成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齿轮。 “嗯,先试这个。”永明应着,指头按向启动键。屏幕上的荷载数值一点点跳,20%、50%、80%,齿轮转得稳当,只飘来细微的“沙沙”声。油温计的指针钉在常温刻度,苏达成喝了口茶,往实验台跟前挪了挪。 等荷载加到100%,“沙沙”声里掺了点闷响。永明没停,指腹按在调节杆上,慢慢推到120%。“嗡”的一声,噪声陡然粗了,油温计的指针也颤了颤,开始慢悠悠往上爬。十分钟过去,屏幕上的油温数字跳到100c,永明手快,“啪”地按了停止键。 他拆齿轮时指头烫得缩了下,拿测温仪一抵,数字蹦到260c。等齿轮凉透了,他和苏达成凑过去看,齿根处的抗齿痕迹明晃晃的——软齿了。 “换那个试试。”苏达成指了指桌角的一号齿轮。 那是水淬的,永明拿起来时,指尖能摸到齿尖更硬的棱。这次他没慢,直接把荷载推到120%。前五分钟没动静,噪声轻,油温也没晃,苏达成手里的搪瓷缸都放稳了。可等永明咬着牙加到130%,“吱——”的一声锐响炸开,油温表的指针“噌”地往上窜。才五分钟,数字就飙到危险线,永明赶紧停了手。 卸下齿轮一看,齿根部爬着几道细裂痕,在灯光下亮得扎眼。永明掏出磨得卷边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把温度、荷载、裂痕的位置都记了下来,字缝里都透着沉。 齿轮厂的办公室里静得很,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胸口沉。永明推开门时,脚步重得像坠了东西,手里攥着那两个没过关的齿轮,边缘的细划痕蹭着掌心,硌得生疼。 廷和和仲明早等在桌前,桌上两个搪瓷杯,茶水凉得没了热气。见他进来,廷和先开了口,声音比平常低些,带着点绷着的紧:“是不好的信儿吧?” 永明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把齿轮往桌上一放。“当啷”一声,金属碰着木桌,在静屋里响得格外清。 “我和仲明不到九点就守着电话,等到十点半没动静,”廷和的目光落在齿轮上,“就猜是没通过。具体说说?” “比上回强。”永明深吸口气,喉结动了动,想从里头捞点亮,“荷载加到120%才出的事,而且水淬的比油淬的多扛了10%,快到130%了。”他顿了顿,攥着桌沿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不行,再调回配方,再试一次。” “才试两次怕啥?”仲明“噌”地站起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眼里亮着不服输的光,“农药666还试了666次呢!爸,这次咱加点猛料,我就不信拿不下它!” 廷和没说话,指头还在桌沿敲着,敲了好一会儿。忽然他停了手,眉头慢慢舒展些,抬眼看向永明和仲明:“我改改配方,再做最后一次。要是还不行,咱就换个思路——说不定问题不在配方上。” 话落时,窗户外的阳光正好挪进来,落在桌上那两个带伤的齿轮上,金属棱上竟闪了点细碎的光。 午饭时,谁都没多说话。食堂的白菜豆腐在嘴里没什么滋味,永明扒拉着米饭,眼前总晃着试验台上齿轮断裂的瞬间;仲明攥着筷子,心里盘算着下午回炉时该怎么盯紧火候;廷和则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合金成分的配比,笔尖在纸上勾划着数字。 饭后刚过一点,廷和把一张写着新配方的纸递给仲明: “铬再增加0.5%,钼加0.05%。”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午这趟,不用新料了。把上次加工剩下的料棒、还有没过关的齿轮都回炉,再添两公斤铁,把这新增的铬和钼加进去。” 车间里的炉火重新烧了起来,通红的火苗舔着坩埚,把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仲明守在熔炉边,时不时看一眼温度计,永明则在一旁整理着上次试验的记录,廷和来回踱步,偶尔俯身检查回炉的材料是否完全熔化。 直到下班前半小时,那炉新的合金钢终于浇铸完成。暗红色的铸件从沙箱里取出来时,还带着灼人的热气。廷和叫来小白和小孙,指着冷却中的齿轮坯叮嘱:“两个小时后把沙箱里的倒出来。对了,上次车床说硬度有点大,这次退火时间加半个小时,记准了。” 从铸造车间的轰鸣声中脱身,带着一身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息回到办公室,仲明刚坐下便开口: “今天玉良开始上班,我暂时安排他在仲芳那里。我想成立一个后勤组,金生、玉良、张师傅几个人,由仲芳负责。好让他们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话音落下,廷和看着仲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车间里的事繁杂,能把后勤这块理顺,让工人们各司其职又无后顾之忧,确实是桩要紧事。 次日上午,调度会的余音刚散,廷和便径直往铸造车间去了。他指挥着小白和小孙,将前一天加工好的齿轮坯仔细清理出两只,亲自送去给晓芬。晓芬接过齿轮坯,没多言语,先稳稳地安在车床上,试切了一刀。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她抬眼看向廷和,轻声说: “爸爸,这次不像上次那么硬了,火候轻了一些。” 两个多小时的专注加工,伴随着车床规律的运转声,两枚新试制的齿轮终于成型。廷和捧着沉甸甸的齿轮回到办公室,随即叫来了永明,问道: “根据你以往的经验,这两次试验失败的原因,能在哪里?” 永明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次是齿向出了问题,齿轮钢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第二次齿向问题解决了,齿轮钢的问题就暴露了。这次荷载已经加到了130%,如果齿轮钢的强度再提高一些,通过150%应该问题不大。” 说完,他当即给苏达成打了电话,叮嘱对方做好午后试验的准备。 午饭过后,永明便带着两枚新齿轮出发了。 直到下午四点多,他才风尘仆仆地赶回齿轮厂。一进办公室,没等廷和开口,他便直接亮了底牌: “又失败了。”“这次和上次的齿轮差不多,只是多试验了几分钟,说明强度稍微增加了一点点。” 永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唯一不同的是,水淬的和油淬的性能是一样的,分不出高低。” 廷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释然般说道:“我想我是想当然了。要是我们几次就能搞好,那还要科学家干什么?先停停,慢慢找找原因吧。” 日子在齿轮的转动与试验的反复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3月。春天的脚步踏进村里,齿轮厂的生产也步入了正轨,每个月十几万元的收入,让廷和心里相当满意。 冬寒刚一敛去,田埂上的冻土还带着几分僵硬,廷和心里那点被寒意冻住的念头便活络起来。他揣着旱烟袋,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目光最终落在东侧那片闲置的宅基地上——那里,该立起儿子仲明的新房了。 仲明和晓芬借住在村西头的杨村长儿子的新房子,红囍字的边角都被风吹得起了毛边。 “借房结婚,终究不是长久计。”廷和不止一次跟仲明念叨,尤其怕晓芬的肚子一天天显怀,他心里那团火就烧得更急。夜里躺炕上,他总盘算着:得赶在孩子落地前,让小两口住进自己的窝。 父子俩小客厅桌子旁,就着灯光商量。仲明在纸上画着,廷和在一旁插话: “底层得五间,待客、做饭、存粮,一间都不能少。” 仲明笔尖一顿,添上一笔:“二层就四间,够住就行。” 廷和又指着纸角:“底层多的那间,屋顶拓个平台,跟厢房连上,以后二楼卧室出来就能晒被子,多敞亮。” 院子的格局也定了,东西各三间小厢房,像两只张开的臂膀,把正房护在中间,还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安稳样子。 平面图是仲明凭着记忆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把父子俩的心思都装了进去。找到村里的建筑队长,递上图纸,估了材料,谈了工钱,这事就算定了。建筑队拍着胸脯保证:“误不了孩子的出生。” 动工那天,春日的太阳把土坷垃晒得暖烘烘的。工人们铲开第一锨土时,廷和蹲在田埂上,看着褐色的泥土翻涌上来,混着草根和碎冰碴。这片地,是他当年特意留的,自家院子、仲明的四块宅基地连在一起,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如今正好给新房安了家。 地基一点点往下挖,露出湿润的黄土。仲明拿着水平仪来回测,晓芬端来晾好的糖水,看建筑队的人往地基里填石块。廷和叼着烟,眼睛却没离开那片正在成形的地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砖墙拔地而起,看到晓芬抱着孩子在平台上晒太阳,看到仲明在院子里劈柴,木柴碰撞的脆响混着婴儿的啼哭,在春日的风里飘得很远。 3月10号这天,阳光带着初春的温和洒满院落,仲明看着桌上那几本从机械局资料室借来的杂志,心里盘算着日子。他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道: “爸,我从机械局资料室借的杂志差不多一个月了,当时说只借四五天,该还给人家了。要是有新的,我再借来看看。” 父亲点点头,叮嘱他办事仔细些。仲明应着,将杂志仔细用报纸包好,又折回家里,让母亲装了一小袋自家栽的苹果,这才往机械局资料室走去。 资料室里静悄悄的,女管理员正低头整理着文件。仲明走上前,先把那袋苹果递了过去,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姐姐,这是我们家自己栽的,味道还可以,你尝尝。常来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女管理员抬头笑了笑,接过苹果放在一边。仲明顺势把包好的五本杂志递上,又问了句:“还有新的吗?” “有两本,想看吗?”女管理员答道。 “想的,这几本杂志对我们帮助太大了。”仲明连忙点头。 “行,你再打个条子,把这两本借走,看完回来换。反正也没别人来借。” 女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告诉你个消息。我们局今天上午收到个邀请函,去湖南长沙开车辆配件技术研讨会,包括拖拉机的,对你肯定有帮助。3月22号报到,会开两天。机械局还没定谁去,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报个名。到时候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打电话。你把姓名和电话号码留下吧。” 仲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他连忙把自己的姓名、单位和电话号码一一写下,再三谢过女管理员,才拿着新借的杂志匆匆离开。 第48章 长沙取经 3.31长沙取经 仲明一回到厂里,脚步都没来得及放缓,就径直找到了父亲。他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把要去开研讨会的消息一股脑儿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你好好把握。这事别声张,你悄悄去就行。要是仲昆问起来,我就说机械局发了通知,叫管技术的去开个会。” 仲明点点头,把父亲的叮嘱记在了心里。 3月20号这天,机械局办公室的电话恰好打到了厂里,接电话的正是仲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通知:21号上午9点到机械局技术科报到,随后一同前往长沙参加研讨会,会务费每人200元,不过路费和住宿费需要自理。挂了电话,仲明心里既期待又多了几分郑重。 3月21号上午,离9点还有一阵子,仲明就已经出现在了机械局技术科。这次同去长沙的一共三人,除了他,还有拖拉机厂的总工程师梁工,以及县车辆配件厂的技术科副科长,此行由梁工带队。机械局特意派了辆吉普车,准备送他们三人去火车站。但仲明没坐吉普车,他骑着自己的摩托车到了火车站,细心地把车寄存好,才和另外两人会合。 中午12点,他们登上了开往长沙的火车。火车一路颠簸,经过20多个小时的行程,终于在22号中午抵达了长沙。刚走出出站口,仲明就看到会务组的大客车正停在不远处等着接站,几人跟着人群上了车,客车一路平稳行驶,将他们直接送到了会议地点——长沙长城宾馆北楼。 大客车碾过长沙繁华大街的喧嚣,引擎声在车流中起伏,最终稳稳停在长城宾馆北楼前。摇下车窗,林立的楼群拔地而起,玻璃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与穿梭不息的车流交织成一幅动态画卷,将这座城市的活力与节奏展露无遗。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便藏在这片热闹之中。 宾馆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前台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很快就为我们办好了入住手续。同行三人被安排在同一间房,放下行李简单收拾后,彼此眼中都透着对即将开始的研讨会的期待——那是一场关乎行业机遇的重要聚会,每个人都暗自憋着一股劲。 这次研讨会由中国汽车联合会主办,意义非凡。其核心目的是筛选优秀的配件生产厂家,为汽车生产提供配套支持。正因如此,国内颇具名气的配件厂几乎都派了代表参会,一场没有硝烟却暗藏锋芒的行业较量,已在无形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3月23日,大会进入技术交流环节。宾馆北楼的会议厅气派非凡,能容纳1000多人,红色的地毯从入口一直铺到主席台,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只是上午9点大会开始时,厅内坐了不到一半人,稀疏的座位反倒少了几分拥挤,多了些从容交流的空间。 上午的技术交流环节,有三家企业代表先后登台发言。首个登场的是瑞安红旗汽配厂,彼时它还只是个规模不大的企业,却凭借近几年迅猛的发展势头引人关注——谁能想到,这家当时尚显青涩的厂子,后来会成长为年产值超百亿的瑞立集团。紧随其后的是北京京兴汽车配件厂,作为国内知名度颇高的老牌企业,其代表一开口便自带分量,引得台下不少人频频点头。最后发言的是海门金桥机电有限公司,这家综合性车辆配件厂规模庞大,提及的几项技术成果也让人眼前一亮,实力不容小觑。 三家企业的发言各有侧重,有的聚焦成本控制,有的深耕市场拓展,但核心都围绕技术创新与发明专利展开,字里行间也不忘巧妙地推介自家产品。只是全程听下来,没有任何一家提及与齿轮相关的内容,这让我们这群对齿轮技术格外关注的人,多少有些意犹未尽,只能盼着下午的分组讨论能带来惊喜。 下午的分组讨论,终于迎来了转机。仲明被分到了与变速箱、齿轮相关的小组,招远齿轮厂、金华东风齿轮厂等业内相关企业的代表都在其中。东风齿轮厂的代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陈工程师,仲明见状,主动坐到他身边,没有急于提及毕庶模的任何信息,只是专注地就齿轮加工的几个技术难点向他讨教。陈工程师也颇为热情,耐心地一一解答,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在这片喧嚣的会场里,找到了属于齿轮技术的角落。 “我们是刚成立几个月的小厂,”仲明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却更多的是诚恳,“之前仿制过你们卖给县拖拉机厂的2956号齿轮。我父亲是合金钢生产的老工人,他用自己曾得奖的配方生产的同款齿轮,性能不错,荷载能达到180%。现在他还想继续试制这种齿轮。”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仲明解开帆布挎包的搭扣,“咔嗒”一声轻响,金属碰撞的细微声音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包里取出两个叠在一起的齿轮,递到办公桌对面。铜色的齿牙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磨痕,那是反复打磨、试验留下的印记。 陈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齿轮上。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捏起一个,指头的薄茧摸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齿轮在他掌心缓缓转了半圈,他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是3字起头的型号吧?我们厂五年前试过量产,卡在最后一道工序上了。” 仲明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闪过一丝急切。他的目光扫过陈工的袖口,那里还沾着未洗净的机油,深蓝色工装的肘部磨出了一圈毛边——这分明是个常年泡在车间里,和机器、零件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技术员。 “那时候厂里刚上大型齿轮生产线,”陈工把齿轮放回桌上,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种小模数齿轮就成了鸡肋。现在老生产线还在维持,但设备都快淘汰了。” 他忽然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放射状,带着几分好奇问:“你们年轻人还盯着这个?” “想试试。”仲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已经记了几行字,“听说当年试制没过关?” “材料问题。”陈工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齿轮钢的成分不对,我们化验不出来。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技术?”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光谱分析仪能把合金钢里的微量元素都给你列出来,清清楚楚。” 仲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光:“哪里能做这个分析?” “厦门大学对外接活儿,”陈工报出一个地址,又补充道,“就是贵,一次得几千块。” “国外的样品也能测?”仲明追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机器不认国界。”陈工看着他急切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你这小伙子,倒是实在。”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招待所会议室进行。后排有人翻着旅游手册窃窃私语,说要趁会议间隙去橘子洲头。仲明却在笔记本上画满了齿轮草图,连邻座递来的景区宣传单都没接。轮到陈工发言时,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连对方提到的热处理温度都精确到个位数。 “小伙子叫仲明是吧?”散会后陈工主动递过纸条,“这是我家里电话,有机会找我喝酒。”仲明赶紧摸出钢笔,把自己工厂的地址写了三遍,生怕墨迹晕开。 3月24日的长沙宾馆宴会厅里,撤去桌布的餐桌上摆满了金属样品。仲明的帆布挎包已经鼓起来,里面塞满了各种样本和技术手册。他在每个展台前都要站够十分钟,遇到精密齿轮就掏出卷尺量齿距,连别人递来的矿泉水都没空拧开。 宴会厅中央的签约区响起掌声时,他正在角落研究一台进口齿轮检测仪。展商是个白头发的德国人,仲明连说带比划问了三个问题,最后把对方的名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那上面已经别着十七张名片,每张背面都写满了批注。 离开展厅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挎包上。仲明摸了摸包里的二枚齿轮,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陈工说的光谱分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仿佛那齿轮转动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 临近中午,仲明回到房间时,他将一沓沓汽车制造技术资料按专题分类,用牛皮纸绳仔细捆扎好,边角对齐的瞬间,像是给这场持续二天的技术研讨会画上了个利落的句号。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餐盘碰撞的脆响混着各地口音的交谈声,让这顿简单的午餐有了几分烟火气。仲明端着一碟小炒和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外往来的人群,忽然想起离家时晓芬塞在他背包里的腌菜。玻璃瓶里的芥菜被晒得金黄金黄,是她头天夜里就着煤油灯切碎、拌上辣椒粉封好的,此刻大概还安静地躺在行李箱的侧袋里,等着和他一起踏上归途。 下午的大会总结像一场精准的齿轮运转。中国汽车联合会副会长站在台上,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从上半年的行业增速到新技术转化率,每一项都条理分明。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不到一个小时便收了尾,台下响起克制而热烈的掌声。仲明在笔记本上最后画下一个对勾。 颁奖仪式的音乐骤然昂扬起来。当主持人念出“东风二汽二十四厂联合研发科技制造技术”时,前排几位穿着工装的工程师猛地站起身,胸前的厂徽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重庆嘉陵的代表捧着cJ50摩托车模型上台时,国家银质奖的匾牌格外醒目。仲明忽然想起晓芬说过,她弟弟总念叨着想有辆这样的摩托——那孩子去年考上县中学,每天要走十里山路,若是有辆摩托,冬天下雪就不用蹚泥水了。孟少农老先生领奖时,全场的掌声格外绵长,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奖杯,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看一群正在成长的幼苗。仲明悄悄挺直了脊背,觉得自己手里的技术资料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收拾行李时,他特意把获奖名单折好放进内袋——晓芬的父亲总爱打听这些新鲜事,去年他带回去的行业简报,被老人用浆糊粘成厚厚的册子,整日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回到房间,推开门便撞见梁工正踮脚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县配件厂的副科长蹲在地上,面前摊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仲工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包腊鱼还塞得进去不?”梁工直起身,额角沁着薄汗,“下午溜出去转了转,见长沙这特产实在地道,我家那口子总说超市的腊鱼少了点烟火气。”副科长笑着举起手里的湘绣:“给我家丫头带的,她说学校墙报要贴这个,比画报上的好看。”三人对着车票一对,竟都是同趟车同个车厢,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趟远门忽然就近了许多。 最后一顿晚餐吃得格外热闹。梁工说起他买的酱板鸭有多正宗,副科长数着给车间工友带的薄荷糖,仲明扒着米饭,心里盘算着该去买些什么。 晚饭后,三个人搭车到了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时,他拜托两人照看行李,快步穿过人群,在车站旁的老店买了两只油光锃亮的南风鸡,又挑了两盒印着岳麓山图案的灯芯糕。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香气,混着远处火车进站的鸣笛声。 火车启动时,窗外的路灯连成一串流动的星河。卧铺车厢里,梁工的呼噜声、副科长翻报纸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笛声,搅成一锅温热的粥。仲明靠在窗边,看着月光漫过铁轨,忽然想起离家那天,晓芬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等他回来要做他爱吃的田螺炒米饭。“现在正是田螺最肥的时候。” 第二天下午四点,火车准时驶入县城车站。三人在出站口分了手,梁工要去汽车站转车,副科长的自行车早被同事骑来等候,车把上还缠着红绸带。仲明在寄存处找到自己的摩托车,车座上积了层薄灰,他掏出抹布擦了擦,把南风鸡和灯芯糕小心放进后备箱。发动引擎时,链条“咔嗒”一声轻响,驶向杨家庄。 第49章 承接新订单 3.32承接新订单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杨家庄。仲明骑着摩托车驶过那座青石板铺就的石桥时,远远就望见村子里升起的炊烟,一缕缕、一团团,在渐暗的天色里温柔地舒展,像极了母亲唤人回家时拉长的语调。 车轮碾过石桥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混着摩托车引擎最后几声低鸣,他在自家院门前停了车。 “妈,我回来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灶间飘出的饭菜香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是他走了多少地方都忘不了的味道。 母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打转,听见声音,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看到仲明,她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就舒展开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时,语气里满是暖意: “快去洗手,晓芬刚还念叨你呢。” 话音未落,就见晓芬掀着门帘从里屋进来,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衣针,毛线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看见仲明,她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带着点嗔怪又透着欢喜:“可算回来了,我爸让你今晚过去吃饭呢。” 仲明眼角的笑纹里盛着几分赶路后的轻快,他摇摇头:“我今天不能回去了,明天晚上咱俩一块儿回去。” 话音刚落,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父亲廷和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屋里,缸子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看见仲明,他眼睛亮了亮,忙把缸子往旁边的桌上一放,急着问: “怎么样,有收获吗?” 仲明转过身,手里的帆布挎包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他笑着朝父亲摆了摆手: “收获太大了,咱们先吃饭。饭后我慢慢道来。” 说罢,他用手掌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帆布被里面的东西撑得紧绷,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东西都在这里呢。”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小客厅,仲明刚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就“咯吱”响了一声。大概是被厨房里飘出的香味盖了过去——晓芬正围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的田螺炒米饭正“滋啦”作响,酱油的咸鲜混着田螺独有的腥甜漫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旁边的案板上,母亲刚把一盘麻辣豆腐端起来,红油在白瓷盘里颤巍巍的,红得发亮,看着就让人舌尖发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仲明带来的南风鸡被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油黄的鸡皮裹着底下的嫩肉,还带着点腊味特有的醇厚香气,混着屋里的饭菜香,在这渐浓的夜色里,酿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开饭咯!” 晓芬擦着手喊了一声,刚要落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仲伟一头大汗地冲进来,额前的碎发都湿透了,贴在脑门上。“哥!”他喘着气喊了一声,手里还攥着个瘪了的乒乓球。 仲明瞅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干什么?一头大汗。” “刚打完乒乓球。”仲伟抹了把脸,汗珠顺着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上,“你回家路过厂门口时,我瞅了一眼,所以早早就跑回来了。” 老伴儿端着最后一碗汤过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两天疯了似的,天天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还得给他热饭。 仲伟嘿嘿笑着挠挠头,眼睛却瞟向桌上的南风鸡,仲明见了,伸手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快坐吧,尝尝这个,特意给你们带的。”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来,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一家人围坐桌边,碗筷碰撞的脆响里,仲明的挎包安静地靠在墙角,像藏着秘密。 晚饭后的灯光带着几分暖意,仲明坐在父亲对面,将长沙之行的种种细节细细道来。他语速平稳,却难掩话语里的兴奋,尤其在说到东风齿轮厂的事,眼神里透着明亮的光。 “爸,这次去长沙真是没白跑,东风齿轮厂的经验太值得咱们借鉴了。”仲明前倾着身子,语气恳切,“特别是陈工提到的事儿——厦门大学有对外开展金属材料光谱分析的业务,能把合金钢里的金属成分测得分毫不差,误差都超不过0.1%。”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您想想,咱们要是把拖拉机厂给的进口样品送过去测一下,根据结果直接配料,能省多少试验的功夫?这可比咱们自己一点点试靠谱多了,是条能少走弯路的捷径啊。” 父亲凝神听着。钟明见状继续说道:“这事儿得抓紧筹备,我看您亲自去一趟最合适。不过也别急,先打电话确认好细节,稳妥了再动身。” 话锋一转,廷和说起了家里的房子:“您那房子基础已经完工了,二层小楼的一层墙体都砌到一米多高,门窗这几天也快做好了。这阵子您就别往外跑了,在家盯着点,估计一个月左右就能完工。等房子拾掇利索,您再去厦门也不迟。” 而仲明去长沙的这些日子,仲昆一直没回厂。他大多时候待在表哥马骏的澡堂里,偶尔泡泡澡、打打麻将,日子过得清闲。岳父也常来这儿,近来每次来,总不忘叫上仲昆。 这天,岳父直接来到工业品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除了宋会计,仲昆和表哥马骏也应邀来约。刚坐下,岳父便开门见山问仲昆:“你父亲的齿轮厂这几个月经营得怎么样?简单说说。” 仲昆闻言答道:“现在每个月生产3000个齿轮没问题,仓库库存也接近2000个。这三个月,盈利差不多有40万,除去购买仪器和汽车的钱,还能剩下30多万。上个月已经还清了南京机床的货款和信用社的10万贷款,这月底,听马媛说,计划把信用社剩下的贷款全还了。” “这么厉害?”马骏在一旁咋舌,“不到四个月就把贷款全还上,这生意也太赚钱了。” 岳父却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仲昆:“配方拿到手了吗?” 仲昆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没有。永明自己搞了两个,都不太对。我看这事儿难,我父亲那边抓得紧。不过这三个月,我也赚了十来万,再干半年,办个厂子应该不成问题。” “你以为我们现在办厂缺钱?”岳父带着几分嘲笑的口气说道,“你可看扁我们了。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钱,就算拿到配方,也得有人手,更重要的是得有市场。生产出来卖不出去,有什么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听马媛上周回家说,仲明前几天去了长沙,是不是开订货会?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你得抓紧时间,好好了解一下全国的市场。” 仲昆听着,默默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早晨苏达成来了个电话,约我晚上见面,说有好消息告诉我。说不定,就能带来些市场上的消息。” 岳父说 “那好,晚去上见个面” 当几人围坐灯下,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一个清晰的规划便如蓝图般铺展开来。 “下一步我们要有个规划。”岳父的声音沉稳有力。 “首先,是立足的根基。马骏要在县城附近找一个有一定规模的,但经营不好的翻砂厂盘下来。” 他点出关键,既要有基础体量,又需成本可控, “把搞铸造的技术人员留下来,先找个产品,存活下来。”这是第一步,活下去,才有后续的可能。 而后,是核心的突破。“等搞到了配方以后,搞几个样品。” 岳父话锋一转,指向了更关键的环节。他记得仲昆手里的图纸底片,“找个单位加工一下,也可以找毕庶模加工。”人选早已在他心中盘桓。样品成了还不够,“让苏达成做实验”,用专业的检验来验证可行性,“如果成功的话,就可以进设备进行生产了。”从样品到量产,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最后,是人才的布局。“然后把毕庶模请过来干厂长,工资可以高一些,或者给他一部分股份,但不能超过10%。” 岳父算得清楚,既要用重利吸引人,也要守住主动权。他看重的,是“他可以带来大量的技术资料”——那才是长远发展的底气。 夜幕刚垂落,蓬莱春酒店的灯火便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温馨。仲昆到的时候,店里刚上客,人声不算鼎沸,他选了个靠窗的包厢坐下,点了壶热茶,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苏达成说有要事相商,特意约在这里,想必不是小事。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苏达成带着一身外面的微凉气息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仲昆,等久了吧?”他拉开椅子坐下,没等仲昆开口,便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兴奋,“给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仲昆端茶的手顿了顿,示意他继续。 “厂长刚从北京回来,”苏达成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语速加快,“外贸部跟非洲几个国家敲定了一份出口合同,7月份之前要出两万台拖拉机。其中洛阳东方红50马力的5000台,咱们厂的25马力的台。这订单赶得紧,四、五、六三个月,每个月得生产5000台。” 他话锋一转:“不过咱们厂一下子接不下这么大的量,分给了泰安拖拉机厂3000台。但变速箱是咱们的强项,所以这3000台的变速箱还得咱们提供。这么算下来,你们厂这三个月,每个月得提供5000个齿轮。” 仲昆眼睛一亮,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随即涌上一阵轻快。这订单对他们厂来说,无疑是场及时雨。他用力拍了拍苏达成的肩膀:“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太感谢了!”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没心思多寒暄。简单点了两盘水饺,匆匆吃完,便各自离开了酒店。 晚饭时分,仲昆家的餐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他扒了两口饭,便把这消息告诉了岳父: “爸,拖拉机厂那边有新活了,接下来三个月,每个月要多要2000个齿轮。” 岳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叹了口气: “真是坐失良机呀。”他放下筷子,语气里满是惋惜,“如果咱们现在把厂子办起来,这6000个齿轮,可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仲昆听着,心里也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杨家庄还沉在清晨的静谧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划破了这片刻的安宁。仲昆已经踏着露水,快步走进了村子,径直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晨光刚漫过窗棂,仲昆推开了家门。父亲廷和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抽烟。仲昆几步走上前,没绕半分弯子,径直把拖拉机厂要增产的事倒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几分急切,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这几天,苏达成跟我透了信,说厂长去北京接新订单了。我这不是心里急嘛,就天天泡在拖拉机厂等着。昨天厂长一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苏达成叫过去,亲口说了出口拖拉机的事,还特意嘱咐,让苏达成跟咱们齿轮厂协调,千万得保证齿轮供应。” 说到这儿,仲昆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其他型号的齿轮市面上都不缺,就那2956号儿的,现在是抢手货,供不应求。” 他这话里的刻意强调像没藏好的尾巴,半真半假的痕迹在晨光里晃得显眼。可对面的廷和只是缓缓吸了口烟,烟圈从嘴角漫出来,慢悠悠地散在半空,没多言语。知子莫如父,儿子这番话里掺了多少水分,廷和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天天泡在厂里等消息,分明是另有盘算。但他终究没打算戳破,只是维持着平日里那种不远不近的父子关系,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这几天仲昆没回家,他的对象马媛便在廷和家住下了,跟姐姐仲芳挤在一间屋里。如今跟父亲“汇报”完了,仲昆如释重负般转身,脚步轻快地去找马媛,两人并肩往宿舍那边走,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 他们刚走没多久,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仲明走进了堂屋。廷和把烟掐灭,他抬眼看向仲明,开口道:“刚才仲昆说的事,你也听到些了吧?拖拉机厂那边要增产,关键就卡在2956号齿轮上。” 小客厅里,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一五一十地商量起了增产齿轮的具体事宜——原料怎么调,工人怎么排班,交货期怎么赶……话语里满是对接下来生计的盘算,像在掂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要怎么稳稳当当地扛起来。 第50章 会战前的准备 3.33 会战前的准备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刚跳过七点三十分,廷和捏着半截铅笔在记事本上敲了敲,目光扫过参会人员 。 “砂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廷和没绕弯子,视线落在角落里的小白身上。小伙子刚从铸造车间赶过来,蓝色工装的袖口还沾着几点黄砂,闻言立刻挺直了背: “师傅,现在日产240套稳当得很。就是烘干室那一间房子太局促,要是能把温度再提两度,空间再扩点,冲到300套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 “主要是烘房里的架子摆不开,有时候砂型得在外面堆1小时才能轮进去。” 廷和点点头:“烘干的事我去盯,你先按最大产能备料。”话音刚落,墙上的挂钟指向7点45分,仲明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的文件夹在桌上轻轻一放。 “说个正事。”仲明的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调度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拖拉机厂刚签了出口单,四到六月份,咱们得每月供五千个齿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折算下来,每天至少得产出200个合格齿轮。今天先通气,两天后必须按新计划转起来。”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200个——这意味着从砂型铸造到热处理的每个环节都得提速。廷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膝盖,仲明会意,合上文件夹:“具体方案各车间制定个方案,散会后小白留一下。” 众人鱼贯而出时,廷和已经在纸上画起了草图。“铸造车间西墙外那片空地,能不能利用起来?”他指着图纸上的虚线,“把茶水炉往北移六米,除茶水炉外剩下的十三米,隔成新的烘干室,跟老的连起来,面积直接翻倍。” 小白凑近一看,眼睛倏地亮了:“师傅,您这招太妙了!老烘干室的烟囱正好能从新烘干室穿过去,南墙打个洞通出去,余热还能提高室温,省得再装加热管!” “就这么办。”仲明在图纸上重重圈了个圈,“建筑队下午就动工,争取明天天黑前弄好。小白,从后天起,你那边每天得保证210个砂型,多出来的留着备用,别让下道工序断了粮。你回去时把钱师傅叫来。” “没问题!”小白攥了攥拳头,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钱师傅走了进来。他刚一进门,廷和便立刻从旁边搬过一把椅子,笑着招呼道:“钱师傅,快坐。” 没等廷和再说些什么,钱师傅便率先开了口,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 “你们是要谈增产的事吧?我刚才开完会回去,已经跟大伙儿商量过了。一天出七炉合金钢,没问题。就算哪天有点小不顺利,顶多加班个把小时,实在不行还有个办法,中午轮班吃饭,绝不耽误事儿。所以啊,一天七炉肯定能保证,也不用给加班费。” 一旁的仲明听完,和廷和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廷和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那可就要多辛苦你和兄弟们了。对了,张师傅前几天说,他打算在出铁口加个防护罩,这样铁水就溅不到你们身上,干活也能更安全些。” 钱师傅一听,脸上笑意更浓:“他昨天就把防护罩安上了,确实好用,安全多了。生产这边你们尽管放心,我们肯定拖不了后腿。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那边还等着安排活儿呢。”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钱师傅走后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仲昆走了进来。廷和见他来了,连忙说道: “你来的正好。你嫂子怀孕了,夜班实在上不了,你联系一下机床维修站,让他们再给咱介绍个车工来,最好是个男的,能上夜班的那种。” 仲昆一边点头应着“好嘞”,一边好奇地问:“对了,听说前几天仲明去了趟长沙?” 廷和忙打断他的话,解释道:“前几天机械局来了个电话,让咱们厂派个管技术的人去长沙开个技术交流会。那时候你不在家,我和仲明商量了一下,就让他去了。你看,他还带了不少资料回来,不过大多是汽车配件方面的,跟咱们关系不大。” 说着,廷和把挑选出来的样本递给仲昆,略带惋惜地补充道:“哎,也算是白跑了一趟,没什么实际收获。对了,拖拉机厂的一个总工也去了那次交流会。” 齿轮厂的办公室里,仲昆随手拿起桌上的样本册翻了翻,心思却还在厂里缺人的事上。放下样本,他没多犹豫,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打给马媛机床维修站的一个同学。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清晰的应答声,巧的是,那位同学正好在单位。仲昆开门见山,说自己想招一个男车工。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早有预料般笑了笑:“你的电话来得正好!我这个培训班再有3天就结束了,里头有个男车工是来进修的,原先就是三级工,这次是想晋升四级,技术没得说,就是工资上可能得稍高一点。” 仲昆听着,心里有了数,当即应道:“没问题,我明天去见一见,领他到厂里看一下。只要技术真行,晋级的事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仲昆转身对一旁的父亲廷和说:“车工的事解决了,男的,四级工的水平,我明天去把人领来看看。” 听到这话,廷和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脸上露出些轻松的神色,厂里的生产总算能少一桩顾虑。仲昆见父亲这边没别的事了,又说道:“金生那边事情不多,我陪他去城里多拉些材料回来。听说钢材计划内的可能要放开,得趁着这机会多存点。我先去费科长那儿走动走动,多批点份额,给他送点烟酒过去。我先走一步,您让金生10点半到金属公司找我就行。”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发动起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引擎嗡鸣着,载着他驶离了齿轮厂,朝着城里的方向去了。 廷和与仲明一同走出办公室,脚步匆匆,显然有要事处理。他们先是来到保管室,推开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觉得人大概是在仓库那边,便转身往材料库走去。 一进材料库,果然看到了仲芳和金生。仲芳正埋首于一堆单据和实物之间,神情专注地清点着库存,她心里盘算着后天要增加产量,得仔细核算现有的材料供应是否能跟得上,不能出半点差错。 廷和看了一眼忙碌的仲芳,直接开口说道: “材料肯定不够。金生,你一会儿开车去金属公司,10点半的时候,仲昆会在那边等你。这次尽量多拉一些,要是一趟拉不完,就跑两趟。而且我听说,钢铁可能要涨价了,得抓紧时间。” 金生听完,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了声好,转身就快步往院子里走去,立即开车进城。 处理完材料的事,廷和和仲明又移步到了加工车间。他们径直走到车床前,只见晓芬正全神贯注地加工着齿坯,动作娴熟而精准。听到脚步声,晓芬停下机床,抬头看到是廷和和仲明,便笑着问道: “爸爸,你们是来商量开3班的事情吧?我在车床上再干三两个月肯定没问题。另外那两台机床也都能开3班,我开完会之后,也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让负责那两台机床的人,下班前把准备好的排班计划写给我。等我整理好,下班后就把车床的排班计划一块儿交给你们。对了,最好能给加工车间再增加一个劳动工,专门帮忙倒运半成品。原来的3个徒工,现在都上了机床操作,就没人干倒运的活儿了,多少有点影响效率。” 廷和对仲明说道:“增加一个劳动工不难,我今天就去村里找一个。另外,仲昆又从机床维修站招来一个车工,是个男的。明天就能带过来,你试试手。没有问题的话,3天后就能上班儿。到时候你就不用上车床了,专门干你的车间主任。” 这番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为车间的运作带来了新的变动。仲明听着,心里对车间接下来的安排有了数。 随后,廷和和仲明离开了车床,走到了加工车间东侧。这里靠墙原本就建着3间房子,最南边的是变电室,中间是更衣室,最北边的那间则给了仲伟当作检测室。再往北大约四米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零碎。 廷和看了看那片角落,指着说道:“把这个角也建一间屋子,给晓芬做车间办公室,新招的劳动工就给晓芬当助手。” 这样一来,车间的管理架构似乎更清晰了些,晓芬也有了专属的办公空间。 仲明点头应着,随即说道:“那我一会儿就去找杨村长,让他派几个瓦工来,把茶水炉和这间小屋一块儿弄好。加工车间里安上三个大炉子后,温度还可以,白天能达到16°,再有几天就要拆炉子了。”季节的流转,连车间里的取暖设备也即将完成使命。 仲明从加工车间出来后,先去了自己新房的工地。工地上一派忙碌景象,建筑队长正在指挥工人给二层地面支胎模板,准备浇筑二层地面。院子里东西厢房的墙已经砌完,屋面的胎模板也支了起来,计划着三个地面一起浇筑,进度推进得有条不紊。 仲明走上前问建筑队长:“厂里有点儿小活,抽几个人去帮忙行不行?” 建筑队长爽快地回答:“没问题。现在大工地还没有正式开工,工人还有富余。一会儿我跟你去看看是什么活,明天就安排人去干。最好下午让金生去把材料拉回来。”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无论是车间的人员调整、新办公室的搭建,还是临时小活的安排,都在一步步推进中,透着一股踏实向前的劲儿。 下午仲明与建筑队长一同抵达了厂里。两人先是仔细查看了两处待加建的工程现场,将施工所需的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建筑队长找来了一张纸,凭着刚才查看的情况,把加建工程需要的各类材料一一列清,形成一份明细单递给仲明,特意叮嘱道:“让金生下午回来就按这单子备料。”交代完后,建筑队长便动身返回了新房工地。 日头爬到半空时,仲明转身就往村委的方向走。青砖瓦房的村委院静悄悄的,他径直走到杨村长的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 屋里,杨村长正埋着头看当天的报纸,听见推门的声响,他慢悠悠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瞧见是仲明,放下报纸问: “什么事,仲明?” 仲明往前凑了两步,赶忙说明来意:“杨叔,拖拉机厂突然加了任务,厂里眼下缺个帮手,这不又来麻烦您了。就需要个劳动工,年轻力壮、有力气就行,对文化没啥要求。” 杨村长听了,摆了摆手,语气松快:“这事儿简单。你直接去找治保主任,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给你物色一个,明天就能去上班。”说着又想起什么,补了句,“对了,你爸爸最近还好?” “挺好的,就是闲不住,总被杂事儿绊着。”仲明笑着应着,又道了谢,“谢谢您杨叔,那我这就去治保主任那儿。”话音落,便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 到了治保主任那儿,仲明把杨村长的话学了一遍,又说了厂里的需求。治保主任听完说: “放心,明天一早,人保证准时到岗上班。” 原是村里不少年轻小伙都盼着去齿轮厂上班,早就在他这儿登了记,找个人本就不难。 处理完招工的事,仲明心里落了块石头,转身回了齿轮厂。刚进大门,就见金生正站在拖拉机旁指挥着卸原材料,车斗里的钢筋条堆得扎实。金生见他回来,直起腰迎上来: “这车没拉完,还得再跑一趟拉一车。” 仲明往车斗里瞥了眼,问道:“明天拉成不?” “没问题,提货单在我这儿呢,啥时候去拉都行。”金生答得干脆。 仲明点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张叠着的材料单,递过去:“今天下午,你照着单子上的材料都拉回来。前面这些,卸在传达室旁边;后面写的那些,卸在加工车间东头。要是人手不够,就去找晓芬要。” 金生接了单子,扫了眼就往口袋里塞,爽快应了声“好嘞”。接着他利索地跳上拖拉机,发动起来,车斗里还坐着仲芳的助手,两人直奔砂石场而去。 不到一个小时,拖拉机的轰鸣声又在厂里响起——金生拉着满满一车斗的沙、石子、砖和水泥回来了。他先把车开到传达室旁,卸了后斗里的沙和砖,剩下的水泥和石子,在加工车间两个徒工的搭手下,稳稳当当运到了车间东头。等把最后一袋水泥放好,金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往车间里喊:“仲明,材料都卸完咯!” 第51章 爆炸事故 3.34爆炸事故 一早,仲昆就揣着心里的盘算出了门。晨露还凝在路边的草叶上,他骑着摩托车径直往机床维修站的方向去。 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只有老同学一人,桌上的搪瓷杯还冒着点余温。仲昆没多客套,把带来的一兜水果和两盒糕点递过去,笑着说了句 “麻烦你多费心”。对方接过东西,也不含糊,起身就道:“走,我带你去培训班那边。” 穿过几条走廊,到了培训班的实操车间旁,两人在一个正低头擦拭车床的年轻人面前站定。这年轻人看着三十来岁,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还沾着点机油,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仲昆,给你介绍下,”他先对着仲昆开口,“这是车工小孔,车工干了四年了,手上的活儿扎实得很,后天进修班就该拿毕业证了。” 说完又转向小孔,语气也郑重了些:“小孔,这位是廷和齿轮厂的杨副厂长。他们厂效益好得很,现在正缺个车工。你今天就跟杨副厂长去厂里看看,把行李也带上,要是觉得满意,就直接留下干活,不用回这儿了。等三天后发毕业证,我让杨厂长给你捎过去。” 小孔本是县城边上农村农具厂的,来进修就是憋着股劲想换个好厂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手上的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放,当即点头: “成!我这就去拿行李!” 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没多会儿就拎着个鼓鼓的帆布包出来,跟在仲昆身后,跨上摩托车后座往廷和齿轮厂去了——谁都看得出,这趟差事,他是盼着能成的。 仲昆领着车工小孔走进厂子,脚步没停,先把人引向了加工车间。车间里机器声嗡嗡作响,晓芬正守在车床旁,摆弄着新安装的刀具,看样子是在做试验。 “晓芬,这是小孔,来试试工的。”仲昆简单打了声招呼,又转向小孔,“小孔,这位是倪师傅,这里的车间主任。你主要的活儿是车齿轮胚,”说着,他把图纸递过去,“先看看图纸。” 小孔接过图纸,认真看了片刻,又拿起一旁的齿轮胚,翻来覆去观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众人,眼里带着点期待:“我可以车一个试试嘛?” 晓芬闻言,当即往旁边让了让,把车床腾了出来:“来,试试吧。” 小孔也不迟疑,上前一步,熟练地将齿轮坯安装到三爪卡盘上。他取过千分表,仔细找正,校准平面的垂直度,动作利落又稳当。随后,他重新选了一把车刀,俯身操作,很快就将齿轮的端面车削完成。接着,他对照着图纸,换了另一把车刀,有条不紊地把其他几个面也车削完毕——整个过程算下来,还不到8分钟。 晓芬凑近看了看加工好的齿轮胚,又拿量具量了量尺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转头对仲昆说:“孔师傅干得不错,可以留下。” 确定留下后,仲昆又带着小孔在厂里转了一圈,让他熟悉各个地方,最后回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廷和与仲明都在。仲昆给双方做了介绍,随后对廷和说明:“晓芬已经考过小孔了,他车了个齿轮,活儿做得挺好,晓芬同意留下。” “那你们这里的工资是多少?”小孔坐定后,直接问起了最关心的事。 仲昆没直接答,反问他:“你原来的工资是多少?” “我原来每月185元,外加10元钱的补贴。”小孔如实说道。 廷和接过话:“我们这里有四个从机床维修站过来的工人,你的工资跟他们一样,每个月300元,没有补贴。” “那可以!”小孔眼睛一亮,脸上满是高兴,“我今天就留下。” 仲昆见状,当即叫来了葛叔,让他先把小孔带到宿舍安置好。等小孔从宿舍回来,仲昆又带着他到仲芳那里,预支了50元钱的饭票。就这样,小孔算是正式在厂里落了脚。 晚饭的余温尚未散尽,小客厅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壁灯,廷和与仲明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商议事情的凝重。这几天厂里的事像走马灯似的转,此刻两人碰头,正是要把这些头绪一一捋顺。 仲明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肯定:“小白那边没什么问题,烘干室的扩建再有三四天就能收尾,扩建完面积能比原来大出一倍多,以后周转起来肯定方便不少。” 廷和点点头,接过话茬:“我问了仲芳,石蜡快不够用了,得抓紧进一批,连带那些辅料也一起补上,别耽误了生产。” 话音刚落,仲明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看向廷和:“爸爸,永明前几天又跟我提配方的事了。他没直接问,可那话里话外都在绕,还说我不相信他,明明知道配方偏说不知道。” “你怎么答复他的?”廷和的声音沉了沉,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我反问了他一句,‘你要配方干什么?’”仲明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他支支吾吾的,只说‘只是随便问问’。” 廷和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最近也在留意他,整天没什么正经活干,就盯着给我称料,那架势,倒像是专门想摸清配方。这事不急,等过阵子我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跟他谈谈。” 两人没再纠结永明的事,话题很快转到了车间的其他事务上。每月要多产出两千个齿轮的压力,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容不得半点松懈。讨论从设备维护说到人员调配,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最后总算达成共识:这两三个月全厂上下都得铆足劲抓生产,至于试制新产品的事,只能先暂时放一放。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溜走,转眼就快到五一。仲明那房子的进度也很喜人,4月中旬就已经把瓦全部安上了,这意味着房子正式进入了装修阶段。内墙要粉刷,外墙要处理,地面得找平,二层还得做吊顶,按眼下的进度,全部工程估计五月中旬就能完工。 到了四月底,拖拉机厂那五千个齿轮的任务已尽数完成。仓库里加上原来的库存,已经堆了2100多件成品。但即便是这样,廷和也丝毫没有放松对生产的管理,他几乎把全天的时间都泡在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成了他最熟悉的背景音,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过目才放心。 5月13日,本是车间里寻常的一天,机器的轰鸣声规律地回荡,工人们按部就班地忙碌着。然而,一场意想不到的事故,骤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事故发源于中频炉——冷却水箱因坩埚脱落出现了漏水,可这一隐患未能被及时察觉。当部分冷却水毫无预兆地瞬间流入炉膛时,剧烈的反应即刻引发了爆炸。彼时,正在炉边准备加料的小孙和另一名工人首当其冲,不幸被爆炸溅出的高温铁水烫伤,疼痛让他们瞬间倒在地上。离爆炸点稍远的钱师傅虽未受伤,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果断:他第一时间切断了电源,紧接着打开炉门,让剩余的铁水流向沙箱。正是这两个关键举动,有效遏制了危险的蔓延——所有人都清楚,若冷却水全部流入炉中与整炉铁水反应,必然会引发规模更可怕的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事故发生后,廷和立刻牵头展开救援。他迅速组织金生、仲明、永明、小白等人,用130货车将小孙及另一名伤员紧急送往城里的县医院;同时,他还吩咐仲伟带着马媛去银行取1万元钱送往医院,确保救治工作有充足的资金保障,每一个安排都紧凑而有序。 县医院急诊室接到伤员后高度重视,当即启动紧急预案,迅速召集了全县有烧伤治疗经验的专家和医生进行会诊。为了给伤员争取最佳的治疗时机,医院还专门派人连夜前往省医院,取回了几盒烧伤特效药阿尔法醚蛋白酶。药物被及时喷在伤口上,不仅有效防止了感染,还成功分离出已感染的脓水。经过一番紧张的紧急处理,两名病人的伤情逐渐稳定下来。更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小孙和另一名员工作业时头部都规范佩戴了防护面具,脸部和头部并未受到损伤。只是小孙的伤势相对严重,左臂的烧伤面积达到了25%,后续需要进行植皮手术,而这项手术得前往医疗条件更好的上海进行。另一名员工则是胸部被铁水烫伤,好在他当天穿着厚棉袄,缓冲了部分热量,伤势仅为手掌大小的皮肤灼伤,无需进行植皮。 小孙的未婚妻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到了医院,此后便一直坚守在病床边悉心护理,喂饭、擦身、换药,寸步不离。廷和也时刻牵挂着小孙的情况,他主动与小孙未婚妻的单位进行了协商,最终双方达成一致:小孙住院期间,其未婚妻按请假处理,工资由齿轮厂按双倍发放;另外,齿轮厂再给予小孙母亲1000元,作为她在医院照顾小孙期间的餐食补贴。这些暖心的安排让小孙全家都感到十分满意,也让他们在伤痛中感受到了一丝慰藉。至于后续小孙到上海进行手术的相关事宜,齿轮厂也已做好安排,将由仲昆一手负责办理,确保小孙能顺利接受治疗。 齿轮厂的中频炉车间里,空气还带着事故后的凝重。钱师傅蹲在炉边,手指捏着坩埚残留的碎块,老李师傅拿着扳手敲了敲变形的炉体边缘,廷和站在车间中央,眉头拧成了疙瘩——三天前的爆炸声还像在耳边,此刻三人凑在一起,要把这事故的根儿给揪出来。 “你看这坩埚碎得,”钱师傅把碎块递过去,“才用了没几次吧?表层这耐火层掉得厉害,跟咱以前用的博山老牌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李师傅接过来摸了摸:“没错,博山的用仨月都扎实,这玩意儿脆得很,耐火性能肯定不行。” 廷和的目光沉了沉,这事他心里已有几分谱,却还是得问清楚,他把仲昆从医院里叫回来: “仲昆,之前这批坩埚是你买的,为什么不是博山的?” 仲昆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支吾着答:“是……是马媛表哥介绍的,说是他朋友做耐火材料的,比博山的还好。” “还好?”廷和的声音提高了些,“现在炉炸了,人也伤了,这叫还好?”他没多揪着这事缠,转头就喊永明:“立刻从博山原厂订一批坩埚,按咱以前的老规格,这批得够用三个月。” 抢修容不得耽搁。坩埚得换,受爆炸影响的冷却水箱更得彻底整改。廷和拍了板: “水箱全换成不锈钢的!原来2毫米的钢板太薄,换成3毫米厚的,焊接一律用氩弧焊,半点不能含糊。” 至于那些被爆炸震变形的部件,能整修的让师傅们连夜校形,实在没法用的,直接换新件。 从那天起,中频炉车间就没黑没白地忙了起来。师傅们轮班守着,白天焊水箱、装坩埚,夜里借着灯检修线路,连饭都是端在车间里吃。四天下来,没人敢松口气,直到新的坩埚稳稳装妥,不锈钢水箱透着亮,变形的部件也都归了位,车间里的机器重新有了启动的动静,众人才算缓了口气——扣去一个星期天,全厂实打实停了三天产,这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攥着所有人的心。 但事故不能只停在抢修。廷和在车间出事的当天,就把全厂员工叫到了一起: “中频炉出了事,咱得警醒。所有人都去查自己手头的设备,哪怕一颗螺丝松了,都得报上来。” 他自己也没闲着,拉上仲明和各车间的负责人,组了个安全检查小组,把全厂犄角旮旯都捋了一遍。从车床的防护栏到仓库的电路,连废料堆的消防通道都没放过,查出的小隐患当场就安排人整改,绝不留尾巴。 中频炉的操作工也得跟上。之前操作的小孙受了伤,廷和让钱师傅去相熟的翻砂厂跑了趟,真请来了位以前专开中频炉的老工人,经验足,上手也稳。至于那位受伤的本村员工,伤口刚处理好就揣着绷带往车间赶,说 “厂子停了三天,哪能歇着”。 廷和硬把他按回去,让永明顶他15天班: “你先把伤养利索,回来才有劲儿干活,这15天,工资一分不少你的。” 第52章 省科委的介绍信 3.35省科委的介绍信 车间里的轰鸣声穿透晨雾再次响起时,廷和正站在院子里。这声音与三个月前截然不同,先前总裹着几分慌乱的急促,如今却像咬合精准的齿轮,每一声都透着踏实。 他缓步走到车间门口,目光先落在中频炉新换的不锈钢水箱上。水箱是事故后第一批添置的新物件,银亮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清亮的光,把周围师傅们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先前那口生锈的旧水箱,管道漏了,才让中频炉的爆炸失了控,连累小孙烫伤了胳膊。此刻水箱旁的压力表稳稳指在绿色区间,廷和伸手摸了摸箱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把心里那点残余的阴霾也压了下去——那道坎,总算跨过去了。 车间另一头,小白正蹲在砂模台旁教新徒弟拌砂。他袖口卷得老高,露出胳膊上还没褪净的晒痕,手里的铁铲一下下搅着砂料,声音洪亮: “砂眼多了齿轮就不结实,咱手上得有准头。” 这天仲昆也骑着摩托车来到大院里,这光景倒让人想起半个月前,他带着小孙去上海做手术时那副急模样。那会小孙的未婚妻攥着病历在医院走廊抹眼泪,仲昆攥着她的胳膊说“有我在”,硬是跑前跑后把检查、住院的手续都捋顺了。后来手术顺利,小孙回来那天,车间里的师傅们都围上去看,见他手上的绷带换得干净,才都松了口气。 廷和给小孙批了一个月假,又特意安顿好复工后的去处: “先去小白那边干点轻省活。等将来中频炉开两班了,你再回炉来。” 日子在齿轮的转动里溜得快,转眼三个月过去,齿轮厂的节奏悄然慢了下来。合作的拖拉机厂产能定在了每月四千台,齿轮订单也跟着减到四千个。就这少了的一千个,让车间里的紧绷气儿一下松了。砂模车间不用再加班赶工,每天做一百八十个砂模就够数,师傅们能坐下来喝口热茶再干活;中频炉从每天七炉减到六炉,钱师傅不用再担心完不成任务加班;加工车间还是三班倒,但每班少做十个齿轮,夜班师傅的保温杯里,终于能泡上整朵的菊花茶,不再是匆匆灌的凉白开。 节奏缓了,人心也跟着暖了。仲明的新房立起来了,红砖墙刷得雪白,窗户上糊着新裁的报纸,就等散了潮气。他媳妇晓芬每天傍晚都来开窗通风,手里攥着本育儿书,见了廷和就笑:“等搬进来,就把婴儿床放靠窗的地儿,亮堂。”廷和笑着应:“到时候我给孩子送个小木马,咱齿轮厂做的,准结实。” 七月上旬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进了工厂的办公室。廷和看着桌前的仲明,眉宇间舒展了些——近来的杂事渐少,仲明身上的担子明显轻了。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桩压了许久的心事: “你现在压力小了,抽时间跟厦门大学联系联系吧。那伞齿轮的事,总在我心里悬着。” 仲明应下后,连着打了几通长途电话。电话那头,厦门大学的工作人员终于给出了明确答复:他们的光谱分析部门是国家级科研平台,做金属材料分析,必须要有省一级科委的介绍信。 挂了电话,仲明琢磨着怎么拿到这封介绍信。思来想去,第一个念头便是县机械局——之前打交道时,他们对厂里的技术攻关向来上心。 第二天一上班,仲明就往县机械局赶。办公室里,他找到了上次通知他去长沙开会的办公室主任,把去厦门大学做材料分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主任听后,摆了摆手: “这事不难。你写份报告,把检测的理由写清楚——为啥要去、检测了有啥用,都说明白。交给我后,我把这项目列为咱县当前的重点攻关项目,让局长批了,我再给你拟个报告,介绍你去省科委。按规矩来,问题不大。” 仲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就在办公室借了纸笔起草报告。他笔锋恳切,把检测进口齿轮钢金属材料结构的目的写得明明白白——不为别的,就为摸清门道,早日填补国内拖拉机变速箱关键齿轮的技术空白。 办公室主任拿起报告看了两遍,连连点头:“写得扎实!”说着,当场就提笔写了封推荐信,径直送到了局长室。局长翻完报告和推荐信,没多犹豫,当即签了字。 回到办公室,主任在推荐信和仲明的报告上一一盖了鲜红的公章,递过来时笑着打趣:“成了,这就去省科委办吧。事儿成了,别忘了请我喝酒。” 仲明接过文件,捏得稳稳的,眼里亮着光:“忘不了!这伞齿轮要是试验成功,您这第一份力,头功肯定是您的!” 齿轮厂的厂房还浸在上午的阳光里时,仲明已经攥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站在了父亲廷和的办公桌旁。廷和正用抹布擦着桌子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眼里亮得像淬了光。 “爸爸,”仲明把纸递过去,“机械局的推荐信,我拿到了。” 廷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赶紧接住那张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仲明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裹着按捺不住的急:“我盘算好了,明天一早先去省科委办介绍信,办利落了马上往厦门赶——厦门大学那边的老师还在等消息呢。” 廷和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掌心的茧子蹭得仲明胳膊痒:“好,好,早去早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县城火车站的候车厅才亮了一半灯,仲明已经把摩托车推进了车站旁的存车处。看车的大爷打着哈欠挂锁,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售票窗口。玻璃后的售票员正撕着票根,听他说要去省城,头也没抬:“直快刚走一趟,下趟一小时后,去北京经停的,坐不?” “坐!”仲明把钱递进去,接过车票时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两小时后火车靠站,省城的太阳已经把柏油路晒得发烫。仲明跟着人流挤出站,抬手拦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探身问司机:“师傅,知道省科委在哪儿不?” 司机叼着烟笑了:“咋不知道?不远。给十块钱,保准送到。” 仲明没还价,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五块递过去,坐进后座时催了句:“麻烦您尽量快点。” 没想到这“不远”是真不远。司机拐了两个弯,刚过了省政府的红漆大门,就把车停在一栋灰楼前:“到了。”仲明看表,才九点四十,从火车站过来竟没到五分钟——后来才知道,这大院跟火车站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公里。 省科委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墨水香,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工作人员正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眼问:“同志,办事?” 仲明赶紧把推荐信递过去:“我来办去厦门大学的介绍信。” 女同志接过信看了看,起身往里间走:“你稍等。” 不过十分钟,她就回来了,径直坐到打字机前。“咔哒咔哒”的打字声没响几下就停了,她又从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印鉴,“啪”地往文件上一盖,红章清清楚楚。 “手续办完了。”她把介绍信递给仲明,“带上这个,直接去厦门大学就行。” 仲明捏着那张纸,指尖都有些发僵。他原以为要跑上大半天,要填一堆表,没想到这么会儿功夫就全妥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介绍信的字上,暖得让人心里发颤——厦门的风,好像已经顺着这张纸,吹到了眼前。 暮色漫进窗棂时,仲明才骑着摩托车拐进熟悉的巷口。院门口的老槐树影落在地上,母亲正站在石阶上往巷口望,见他来,围裙往腰上一拢:“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饭呢。” 灶房里还飘着米汤香,母亲掀开铁锅,蒸腾的热气裹着杂粮饭的暖香扑过来。碗里卧着的荷包蛋颤巍巍的,是他临走时念叨过想吃的。 “省城人多,没误了车吧?”母亲往他碗里舀着菜,筷子没停。仲明扒着饭笑:“顺顺当当的,科委的同志还送我到公交站呢。” 饭刚落肚,父亲廷和就从里屋挪出来,手里捏着旱烟杆。仲明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红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显眼,他笑着把省城的事细细说——科委的女办事员怎么递热茶,怎么翻着文件说“这事儿我帮你记着”,又怎么特意在推荐函背面写了接洽人的名字。 廷和把烟杆往桌角一磕:“你遇上好人了。”烟丝的火星子明了明,“换个难缠的,单是补材料就得折腾你一阵子。” “对了,”廷和突然往前倾了倾身,眉头蹙着,“你这次上厦门,半点儿风声不能漏。晓芬老家那边……有没有靠得住的亲戚?” 仲明心里早盘算了好几遍:“她舅舅在老家呢,正好表兄最近结婚。我就说晓芬身子沉,替她去趟老家道贺。我跟晓芬都对好说辞了,保管不让马媛察觉。顶多去三四天,速去速回——周六走,周一办事,说不定周二就能往回赶。” 廷和慢慢点头:“路上仔细些。” 周六天7点45分,厂里的调度会就开了。仲明把本周的生产单挨个儿点清,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散会后,他揣着推荐函往车棚跑,摩托车发动时溅起两片晨露,往火车站去的路两旁,白杨树影一掠而过。 火车站的广播正响着,他挤到检票口看了眼显示屏——上午十点往鹰潭的火车正好在检票。拎着帆布包冲进去时,车厢门刚要关,他手一撑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才松了口气。车开起来时,窗外的电线杆成了模糊的线,过了南京站,他去补了张卧铺票。虽是上铺,却清净,他从包里摸出《中国冶金文摘》,借着车顶的灯翻着,看了没几页,眼皮就沉了,不知不觉歪着头睡了过去。 再醒时,窗外早黑透了。仲明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下手表,指针早过了六点。他顺着梯子往下爬,脚刚沾地就往餐车去。要了份盒饭,扒拉着饭时,听见邻座有人说“到杭州了”。他往窗外看,路灯串成金黄的光带,西湖的轮廓在夜色里蒙着层薄雾,岸边的柳树影晃悠悠的。饭吃完了,他在过道站了会儿,晚风从开着的窗吹进来,带着点水汽的凉,七点多才慢慢挪回卧铺。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像小时候母亲晃着的摇篮,他头一沾枕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仲明是被列车员带着方言的报站声惊醒的。“鹰潭站到咯——要下车的旅客抓紧嘞——”那声音像根细针,扎破了他混沌的睡意。他猛地睁开眼,车厢里的景象让心“咯噔”往下沉——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铺位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慢悠悠收拾着东西,窗外的站台已经清晰可见。 “坏了!”他低骂一声,猛地从硬卧上坐起来,脑袋差点撞着车厢的顶棚。手忙脚乱地往下爬时,帆布鞋蹭掉了脚上的袜子,也顾不上提,抓过铺位上的帆布包就往过道冲。列车员正站在车厢连接处换票,见他慌慌张张跑过来,倒也没多问,帮他换了票“慢点儿。” 仲明胡乱应着,拎着帆布包就往车门跑。脚刚踏上站台,晨风就裹着凉意扑过来,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站台上游荡的人影没几个。他记着要转去厦门的车,一路往售票处冲,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跑到窗口时喘得说不出完整话。 “去、去厦门的车……还有吗?” 售票员正低头核对着票根,闻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站台:“南京过来的那趟,四点半到鹰潭,刚进站呢。” 仲明眼睛一亮,赶紧掏钱买了票,转身又往候车大厅跑。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他找了个空位刚坐下,广播就响了,通知去厦门的旅客检票。没歇几分钟,他就跟着人群上了车。 这一路倒安稳。天蒙蒙亮时他靠在窗边打了盹,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太阳把车厢晒得暖洋洋的。到厦门站时正是中午,日头直晃晃地晒下来,照得人浑身暖烘烘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出了火车站,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时声音都轻了些:“集美,厦门大学附近。”车过跨海大桥时,海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儿。他扒着窗户看,海水蓝莹莹的,像块被太阳晒暖的玻璃,岸边的棕榈树直挺挺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到了地方,他找了家临着街的小旅馆,老板娘领着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却亮堂,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先倒了杯热水。玻璃杯贴着掌心,暖意在指尖慢慢散开,窗外能看见厦门大学的红砖墙,墙头上爬着点绿藤,只是今天是星期天,校门口没什么学生,连来往的自行车都少,安安静静的。 他靠在椅背上喝着水,看着窗外的红砖墙,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总算松了半口气。热水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他轻轻舒了口气:总算到了。 第53章 厦门大学测配方 3.36 厦门大学测配方 鹭岛之滨的厦门大学,红墙映着碧海,这所由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于1921年创办的学府,自诞生起便在华夏教育史上留下深刻印记,彼时已是国内声名远扬的知名院校。时光流转至1987年,一项“唯一”让它在全国高校中格外瞩目——当时全国所有高校里,唯有厦门大学化学系谱学分析部设有光谱分析实验室。 星期一的清晨,仲明便带着两份沉甸甸的“物件”出了门。一份是省科委开具的介绍信,油墨未干的字迹透着郑重;另一份是永明从拖拉机厂取来的进口齿轮,金属的冷硬触感里藏着工厂上下的期盼。他要去的地方,正是那所藏着“唯一”实验室的厦门大学。 踏入厦大校门,仲明先到保卫室登记。门卫接过登记本,笔锋利落签下时间,抬手往校园深处一指: “化学系往那边走,过了大榕树拐个弯就到。” 按着陆引,他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化学系的办公楼。 接待处的长椅上还坐着几位等候的人,仲明找到了先前在电话里沟通的那位老师。他快步上前,将省科委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老师仔细看过,手指在纸页轻叩两下:“手续可以。你想做什么分析?” 仲明忙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个进口伞齿轮,齿轮的齿纹间还留着细微的使用痕迹。 “老师,我们想仿制这个齿轮,试了好几次都没成。”他语气里带着些急切,却又努力保持条理,“后来琢磨着,说不定是合金钢的成分不对,所以特地来想请实验室分析下这齿轮的成分。” “那你跟我来吧。” 老师说着便起身,领着仲明穿过几条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大铁门前。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稍一用力才将铁门推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防辐射的门。”老师侧身让仲明进去,门后的实验室里,仪器的微光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已准备好解开齿轮里的秘密。 推开门,一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办公室映入眼帘,空气中隐约飘着淡淡的试剂味。领仲明来的老师停下脚步,指着桌前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介绍:“这是童教授,你把情况和童教授好好说一下,让他给你制定测试方案。测试的费用也在这里缴,具体多少钱,童教授会告诉你。”说完,这位老师便转身离开了。 仲明刚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便有些迟疑地问童教授:“是要先交钱吗?” 童教授放下手中的笔,温和地摆了摆手:“不急。我得先看看你要分析什么,研究用什么方法合适,之后才能定价格。” 仲明连忙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伞齿轮,递到童教授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主要是想分析一下这个进口齿轮合金钢的成分。我们试着仿制了好多次,都没成功,问题大概就出在材料上。” 童教授拿起齿轮,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摸着齿纹,随后说道: “这个简单。光谱分析有三种方法,前两种是原子发射和原子吸收光谱法,主要用来分析微量元素,精度确实高,但耗时久,价格也贵。第三种是x射线荧光分析法,不用破坏样品,分析速度快,1000元就够了。按你的需求来看,第三种方法的精度完全够用。” 仲明立刻接话:“那就用第三种!我们主要就是图时间短,能早点拿到结果。” 童教授点点头,随即叫助手过来收取了仲明的实验费,自己则小心地拿着那个伞齿轮,带着已经换上防护服的仲明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童教授戴着银边老花镜,对仲明递来的进口伞齿轮说: “这齿轮的啮合精度确实不错,” 接着,他示意仲明固定好齿轮:“样品得稳,不然x射线照射的位置晃了,元素信号就乱了。” 一切就绪,童教授戴上铅手套,关上仪器的防护舱门——舱门闭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给这场金属“解码”扣上了保密的锁。他在操作屏上选择“标准模式”,设定好照射时间:“先扫300秒,让探测器多收集点信号,轻元素也能捕抓到。” “看,铁的Ka线出来了,强度很高,基体肯定是铁基合金,”童教授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条最高的谱线处,“但光有铁不够,你看这边——”他滑动鼠标,指向几条稍矮的谱线,“铬的特征峰,镍的也有,还有点钼。” 随着时间推移,谱线越来越清晰,连一些微弱的小峰也渐渐显现。童教授调大局部放大倍数,眉头微蹙:“咦,还有钒?含量不高,但确实有。”他转头对仲明笑了笑,“这厂家藏得深啊,一般齿轮钢加铬镍钼就够了,加钒是为了细化晶粒,难怪耐磨性好。” 300秒很快过去,仪器自动停止照射,显示屏上弹出一份完整的元素分析报告:铁占比92.3%,铬1.8%,镍3.5%,钼1.2%,钒0.2%,还有极少量的硅和锰。童教授把报告打印出来,用笔在“钒”的数值旁画了个圈:“就是它了,这0.2%的钒,让晶粒细化了至少两个等级,齿面硬度能提上去,还不容易脆裂。” 仲明拿着报告,看着样品台上的伞齿轮,突然觉得那冷硬的金属好像变得透明了——x射线没留下任何痕迹,却把它藏了许久的“秘密”,清清楚楚地铺在了光谱图上。 当仲明和童教授从实验室出来,前后不过短短一小时。除了那枚待分析的齿轮,教授手里还多了一张机器打印的纸带,上面清晰标注着齿轮钢的各项金属成分。 仲明连忙把带来的试制齿轮钢合金成分配方递过去,童教授接过来,将两张纸并在一起细细比对,片刻后开口: “两个配方差别不大,单从力学性能上看,该是没什么大出入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仔细询问起仲明他们伞齿轮的加工工艺。仲明一五一十地讲了,童教授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终于道: “你们的问题,出在齿轮钢的密度上。” “密度?”仲明满脸不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一旁的彭教授接过话头,笑着解释: “简单说,就是没经过煅打。你听过‘千锤百炼才能成钢’这句成语吧?古代的刀具怎么造?全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所以才叫‘打铁’。更别说钢了——千锤百炼,才能成好钢。你记住,钢是打出来的。” 童教授这一句“钢是打出来的”,如同一道惊雷在仲明耳边炸开,他霎时间如梦初醒,之前的困惑尽数烟消云散。 他紧紧攥着那份成分分析报告,再三向童教授和与他通电话的那位老师道谢后,匆匆告别。 仲明回到旅馆时,脚步带着一丝匆忙,他迅速办好退房手续,随即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此时的火车站算不上热闹,人流稀稀拉拉,售票窗口前更是空无一人,免去了排队的等待。仲明走到窗口,轻声问道: “有开往南京方面的列车吗?” 售票员低头查了查,抬头回应:“有下午4点开往南京方面的车,还有中铺和上铺。” 仲明没多犹豫,选了一张中铺票。从售票厅出来,他肚子有些饿,便在附近随意找了家小吃店,点了一碗厦门名吃沙茶面。浓郁的酱香裹着筋道的面条,一口下去,算是尝了尝这城市的味道。 吃完面,他在附近的商店转了转。货架上摆着不少厦门特产,琳琅满目,可他却没法买——他名义上是来晓芬舅舅家参加婚礼的,总不能空着手,却也不能带些与“婚礼”不搭的东西。最后,他挑了两斤上海产的糖果,这东西寻常又体面,也算能当作参加婚礼的凭证。 下午4点,仲明准时登上了厦门开往南京的火车。1300多公里的路程不算近,火车跑了将近20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缓缓抵达南京站。他赶紧去查询后续的车票,得知只有下午6点开往东北方向的慢车还有卧铺票,便立刻买了一张。 离发车还有些时间,仲明不想在候车厅枯坐,便想着利用这段空暇去看看南京的景致。他去了南京长江大桥,站在桥上,看江水滚滚东流,桥上车来车往,心中生出几分开阔。 下午五点半,他准时回到火车站,检票登上了回家的火车。这一路又是漫长的颠簸,直到星期三早晨5点,火车终于抵达了县城。仲明拖着不算轻快的脚步下了车,熟悉的县城气息扑面而来,归程总算到了头。 清晨的微光还没把厂区彻底染亮,仲明的摩托车碾过带着露水的路面,驶进厂大门时,表盘的指针刚过七点,离七点半还差着小半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不用想也知道是葛叔,他总比所有人都到得早。推门进去,果然见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桌角稳稳立着几暖瓶热水,水汽透过瓶塞的缝隙悄悄往上冒,是葛叔惯有的细心。 仲明搓了搓还带着晨凉的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玻璃杯壁很快凝上一层薄雾。他解下斜挎的包,从里头掏出一包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糖果,往桌上一放,糖粒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透。杯子还没凑到嘴边喝几口,“吱呀”一声,廷和推门进来了,眼尖地瞥见他,脚步没停就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坐下呢,”仲明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杯沿沾着点热气,“水都还没喝几口。” “顺利吗?”廷和往桌边一靠,目光落在他脸上。 仲明笑了笑,点头道:“特别顺利。” “先不用细说,”廷和摆了摆手,抬腕看了眼表,“回家吃饭去。今天调度会还得我主持,吃完饭回来,咱俩再细谈。” 他话音刚落,钱师傅和小白就先后进了办公室,仲明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拿起包便往外走。出了办公楼没走几步,就碰见仲伟、晓芬他们四个往厂里来,互相点头问候着错身而过,晨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暖融融的。 到家时,厨房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母亲正站在灶台边洗刷碗筷,见他推门进来,手里的活计没停,笑着往灶上努了努嘴: “回来得正好,我这就给你热点东西。” 说着便点上锅灶添上水,不多时就打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连汤带水端到他面前,又转身从碗柜里端出两碟小菜, “早晨剩的包子还不凉,你再吃两个垫垫。” “妈,不用忙了。”仲明赶紧接过碗,“早饭好凑合,一会儿我还得回厂里,跟爸汇报事儿呢。” 匆匆吃完早饭赶回办公室时,里头只有父亲一个人。仲明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挎包里翻出一叠纸——是厦门大学的检测报告,递过去时声音里带着些喜悦: “爸,你看,这是进口伞齿轮的元素分析报告:铁占比92.3%,铬2.8%,镍3.5%,钼1.2%,钒0.2%,还有极少量的硅和锰。童教授说这0.2%的钒,让晶粒细化了至少两个等级,齿面硬度能提上去,还不容易脆裂。但进口齿轮的合金钢成分跟你的配方差别不大,这说明你对合金钢金属结构的判断一点儿没错!厦门大学的童教授看了,都一个劲儿夸呢。” 廷和接过报告,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眉头却没松开,抬头问他:“既然材料没问题,那之前的试验怎么会失败?” “是密度不够。”仲明的声音低了些。 “嗨!”廷和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语气里满是懊恼又带着点自嘲,“打了一辈子的铁,最后倒栽在打铁上了。” 仲明见他这样,赶紧补充道:“童教授倒挺幽默,知道了这事,讲了一个小故事,古代人的刀具是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最后还送了句话——‘千锤百炼才能成钢’。” 廷和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眼角的纹路里添了些怅然: “可不是嘛。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有一次我明明想过,得再锻打几道工序,后来忙忙活活的,竟然就忘了。” 廷和理了理思路,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这样,咱们分两步走。原来翻砂厂锻打车间有两台空气锤,我记得永明过去在那儿帮过忙,他操作过那东西,熟门熟路。” 仲明点头应着:“对,永明说过翻砂厂那空气锤力道足。” “所以你和永明今天先跑趟翻砂厂,”廷和拍了拍他的胳膊,“去找闵科长问问,看那两台空气锤现在还能用不——别是放得久了锈住了,或者缺了零件。问清楚了就回个信,要是能用,咱们就省了不少事。” 仲明应得干脆:“成,我这就去找永明,我俩这就动身。” “别急,”廷和又拉住他,指了指车间的中频炉,“我这边也不闲着。你俩走了之后,我就在厂里先熔两块圆钢——按厦大给的那成分比例配,刚才我算了算,仓库里的贵金属还够凑两份试验品。” 他往熔炉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 “等你们问清楚翻砂厂的空气锤能用,咱就把铸好的圆钢拉过去煅打。先打两块试试,看看这成分配出来的钢,硬度和韧性到底合不合要求。要是成了,咱就照着这法子批量来;要是差点,咱再调比例,总比瞎琢磨强。” 第54章 调试空气锤 3.37 调试空气锤 廷和拿起了电话,在拨号盘上顿了顿,准确拨出了翻砂厂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传来闵科长熟悉的接起声。 “老闵,是我老杨。”廷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 “廷和?是你啊!”闵科长的声音里透着意外,随即爽朗问道,“这时候打电话,有什么事?” “我问个事,”廷和直入正题,“咱厂那台空气锤,现在还能用吗?” 闵科长在那头“哦”了一声,反问:“你说的是那台250的吧?早不用咯。前些日子想当破烂卖,喊一万五都没人接茬。怎么,你想要?” “我先不问别的,就问现在能不能用。”廷和追着问,“要是还能用,先让我试打两块铁,没问题的话,这一万五,我买了。等我这边房子盖好,就过去拉。” “行,我到车间问问去,看看那老伙计还能不能转。”闵科长应下了。 放下电话,廷和没多耽搁,转头就叫仲明:“去把永明叫到办公室来。” 没一会儿,永明就推门进了办公室。廷和抬眼看向他,开口便问:“你还记得翻砂厂那台空气锤吗?” 永明几乎没犹豫:“记得啊。原来煅打车间不就两台嘛,小的早歇了,那台250的一直在用,我还在那儿干过半年呢。” “正好,”廷和点头,“你和仲明马上去趟翻砂厂,跟他们说拖拉机厂想买,让你去试试机器。” 交代完永明,廷和又转向仲明,细细叮嘱:“见到闵科长,跟他说,让他向厂长汇报时就提拖拉机厂想买,就是不放心,才派赵永明来试机。试验的时候,把咱们那两个圆柱拿去煅打一下,要是成了,就把机器买下。” 仲明和永明不敢耽搁,两人骑摩托车快速往翻砂厂赶,没多久就到了地方。仲明找到闵科长,把父亲的意思一五一十说了。 闵科长听完笑了笑:“我跟你父亲挂了电话就去了煅打车间,现在是个新主任。他一听说要卖那空气锤,高兴得很,说那东西在车间里太碍事。就是他不懂机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正说要找原来操作的老工人问问,问清楚了再给我回话呢。” 仲明心里有了数,说道:“闵科长,要不这样,今天中午让永明出面,请你把车间主任也叫来。永明原来就操作过这台空气锤,让他找几个工人帮忙修修,缺什么零件,我们负责买。也跟车间主任说清楚,只要机器能用,拖拉机厂肯定买,价钱方面不用讲,按照1万五给。” 闵科长接着给厂长挂了电话。通完电话,他转头看向赵永明和仲明,把厂长的话原原本本传了一遍: “厂长说了,只要他们确定要买,随便试车,就一个原则——要是试出问题得修,那钱得他们自己掏。” “那可太好了!”仲明眼睛一亮,接话道,“闵科长,您先让人把车间主任叫过来对接下。对了,中午咱们还去门口那家‘正兴’川菜馆呗?上次吃过一回,它家的麻辣鸡味道是真不错。” 闵科长应了声“好”,当即叫了办公室的员工去锻打车间请主任。没几分钟,车间主任便快步走了进来,闵科长起身指着永明介绍: “这是拖拉机厂厂长办公室的赵永明,四年前从咱厂调过去的,当年他还操作过咱那台空气锤呢。这次他厂派他来试车,要是能用,就按咱厂定的价买。我刚跟咱厂长请示过,厂长说只要不花咱的钱,随便试,反正那台也早成了废铁一堆。” 永明立刻伸出手,跟车间主任紧紧握了握,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来给你和闵科长添麻烦了。也没别的事,这都到中午了,咱们先去门口那家‘正兴’川菜馆吃个便饭,边吃边说。” 说着,他和仲明一左一右拉着闵科长,又招呼上车间主任,四个人一同往饭店去了。 刚推开“正兴”川菜馆的门,一股浓郁的川香就扑面而来,麻香、辣香混着食材的鲜气,一下子勾出了人的食欲。他们在靠窗的一个四人方桌旁坐下,闵科长熟门熟路地拿起菜单,没多犹豫就点了菜:“来个招牌麻辣鸡,再上份水煮鱼,麻婆豆腐和夫妻肺片也不能少,再配几个清淡的本地菜,解解辣。” 服务员应着退下,没多大一会儿,一盘盘菜就陆续端上了桌。红亮的麻辣鸡裹着芝麻,水煮鱼在热油里泛着热气,麻婆豆腐卧在白瓷盘里,油光锃亮。永明拿起筷子,赶紧招呼:“来来来,都尝尝,别客气!”几人拿起筷子,夹一筷子麻辣鸡送进嘴里,麻辣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一时间,饭桌上的谈笑声混着菜香,热闹了起来。 永明吃了口菜,目光越过桌面,朝对面的车间主任扬了扬下巴,开口问道:“这个空气锤多长时间没用了?” 车间主任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了顿,没立刻应声,先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闵科长,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才斟酌着答道: “我刚从外单位调过来没几个月,听车间里的老工人说,去年应该还用过。” “可不是。”闵科长刚放下汤勺,顺着话头就接了过来,“去年厂里捣鼓洗衣机壳那阵子,我还听见空气锤响呢。那机器声儿大得很,‘哐当哐当’的,在车间另一头都能老远听见动静,震得耳朵边嗡嗡的。” 永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车间主任身上:“那主任,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找个操作过空气锤的老工人,跟我们一起去检查下那机器?看看能不能启动,它主要就靠那台空气压缩机,得重点看看。” “没问题。”车间主任干脆应了声,这事儿不算复杂,几人便没再多说,重新低下头闷头扒起饭来。 中午本就是挤占着上班时间的饭点,桌上四个人都没喝酒,就着简单的菜,每人又添了碗米饭,不到一个小时,这顿匆匆的午饭就落了场。 散了场,闵科长摆摆手回了销售科,永明和仲明则跟着车间主任往他的办公室走。刚在椅子上坐下,车间主任就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在按键上敲了几下,交代着让人去车间把孔庆生叫过来。 电话撂下没等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推开,一个身量敦实的汉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股山东人特有的爽朗气。车间主任当即站起身,先给永明引着介绍: “永明,这是孔庆生,咱这儿最熟空气锤的操作工,总爱跟人念叨自己是孔子的第七十三代后人,逗得很。” 随后他转向孔庆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庆生,那台空气锤现在还能用不?” 孔庆生往办公桌旁稳稳一站,嗓门亮得很: “大半年没动过啦!润滑这块肯定不行了,导轨、轴承这些该上油的地方,都得重新加注润滑油。不过机器我之前用塑料布密封得好好的,就怕落灰受潮,到时候把塑料布解下来,油一加上,我估摸着没多大问题。空压机更不用愁,那玩意儿皮实,一直没出过毛病。要是想试试,下午我就去把塑料布解开瞅瞅,保准弄明白。” 车间主任就同他们三个人来到车间,车间里的光线算不上明亮,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机油味。车间主任走过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台蒙着塑料布的空气锤上,转头问孔庆生:“需要几个人试车?” 孔庆生闻言直起身说:“简单,两三个人就行了,人多了没有用。” “正好,我们3个人就够了。”永明接了话,他朝着车间主任挥了挥手,让车间主任回办公室去。 永明应下了这事,没多耽搁,径直就往空气锤旁走去。 孔庆生随后跟上,没多久便从配电室那边搬来了一架梯子,足有6米长。他小心地把梯子搭在空气锤上,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仔细解开蒙在机器上的塑料布。永明和仲明在底下搭手,三个人一起把那层塑料布扯下来,又仔细地收起来、叠好,放在了一旁的空箱子上。随便也把旁边的加热炉的塑料布也揭下来。 塑料布一揭开,机器的模样便露了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孔庆生先前蒙机器时,准是仔细保养过——裸露的金属部分,都均匀地抹着大黄油,没沾多少灰尘。他不知从哪里捧来一大堆碎布条,分给永明和仲明: “擦擦吧,干干净净的才好试车。” 三个人便围着机器,从上到下细细擦拭起来,布条擦过之处,金属渐渐显出亮泽。擦得差不多了,孔庆生对永明说: “我那里还有一桶润滑油,我拿来加上半桶就够了。” 这话落了还不到10分钟,他就提着一小桶润滑油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两支油枪。仲明赶紧凑过来,两人一起把润滑油灌进油枪,而后分头对着机器的各个润滑点加起油来,动作熟练又仔细。 看着眼前这台被打理得焕然一新的空气锤,孔庆生直起腰,轻轻拍了拍机器外壳,语气里满是感慨,甚至带着点疼惜: “这个新厂长真是个败家子。10万元的机器,1万5千元就卖了,听了就让人心疼。” 一旁的仲明听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孔师傅,你好好和我们配合,只要把机器修好,我们将来把机器买走,也把你带走。调到我们那里去,保证比你现在的工资高得多。” 孔庆生抬眼看了看仲明,又看了看运转部件已泛着油光的空气锤,没说话,只是用手在冰冷的机身上轻轻摸着。 空气锤的擦拭工作刚收尾,机器上的油污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金属色泽。孔庆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仲明和永明说: “我要去找电工,到配电室把空气锤的电送上。” 众人都清楚,这空气锤可不是普通设备,用电负荷大,厂里特意在配电室拉了一条专用线来控制它,送电自然得往配电室跑。 约莫十分钟后,空气锤操作盘上的指示灯“啪”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设备上。孔庆生见状,熟练地推上电闸,又叮嘱仲明和永明: “你们离空压机远一点儿。” 待两人退到安全位置,他稳稳按动了空压机的启动按钮。 “嗡——”空压机先低哼了几秒,随后飞轮缓缓转动起来,转速逐渐加快,带着整个空压机慢慢“苏醒”,各个部件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压力表上的指针也开始慢悠悠向上挪动,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推进。 两分钟过去,当气压稳稳攀升到0.6mpa时,“嘶——嘶——”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从空压机通往空气锤的管道方向传来的。孔庆生反应极快,当即关掉空压机电源,紧接着又切断了空气锤的总电源,快步走向管道查看。 他沿着空压机的输出管道仔细排查,目光一寸寸扫过连接处,最后停在离地面3米高的位置——那里是空压机与空气锤连接的总空气阀。孔庆生搬来梯子爬上去,拿起扳手对着气阀的螺帽拧了拧,可那“嘶嘶”声只是弱了些,并没彻底消失。 他爬下梯子,对永明说:“这个气阀可能是阀芯老化,不能修理,需要换新的。” 永明立刻接话:“哪里能有卖的?” “先到机电公司去,如果没有,再去物资局生产资料公司看看。” 孔庆生想了想,特意强调,“记住,空气阀型号是一寸,1.6mpa。这个型号的空气阀可能不好买。” 话音刚落,车间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一声,指针已临近下班时间。这个点再去跑着买配件,显然是来不及了。仲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停在一旁的设备,决定道: “今天先回厂,明天再想办法。”两人便收拾好工具,准备返程。 傍晚的霞光还未完全褪尽。仲明和永明踏着余晖回到厂里,一路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拍落,就瞥见办公室的灯亮着——是廷和还在。 两人对视一眼,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灯光下,廷和正对着桌上的图纸凝神,见他们回来,便抬了抬眼,示意他们坐下。 “怎么样?”他问。 仲明先开了口,把去翻砂厂联系空气锤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从进厂时跟门卫的招呼,到找到闵科长,再到围着那台空气锤仔细查看的情形。永明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证实了空气锤的主体部件确实都完好,就是阀门处有些漏,算不上大问题。 第55章 锻打合金钢 3.38 煅打合金钢 廷和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悬着的心似也落了地,他轻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 “看来翻砂厂的空气锤没有大问题。一个空气阀难不倒我们。” 话音稍顿,他抬眼看向仲明,吩咐道: “你先给仲昆家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去买空气阀,买到后直接送到翻砂厂。” 仲明应了声“好”,刚要起身往外走,却又被廷和叫住。 “你们二人明天还是去翻砂厂,”廷和抬手指了指桌角那两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物件,“带上我今天浇铸的这两个圆柱合金钢。”他伸出手比划着,将尺寸细细交代,生怕有半分差池:“这两个圆柱,一个高15公分,粗10公分;另一个高10公分,粗12公分。记住,打完以后高度要控制在6公分,粗16公分。估计至少要锻打10次以上,可得有耐心,急不得。” 说到关键处,他的语气陡然沉了沉,重点强调:“温度是重中之重,要控制在1150c。这个温度下钢的可塑性最好,差一点都不行——绝对不能低于九百度,不然锻打时容易裂,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仲明和永明都听得格外认真,连连点头应下,把尺寸和温度这些关键信息都牢牢记在了心里,不敢有丝毫疏忽。 父亲的话音刚落,仲明便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仲昆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仲昆的岳父,听出是仲明的声音,客气地应着,却告知仲昆还没回家。 “那我给他发个传呼吧。”仲明拨通了电话,照着仲昆的号码仔细发了条消息,大意是让仲昆看到后尽快回电话。 这一等,至少过了15分钟,桌上的电话才“叮铃铃”响了起来,仲明赶紧接起,果然是仲昆。 “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仲昆的声音里带着点嘈杂,听着像是在外面,他略带含糊地说,“我和几个同学正在外面聚会呢。” “没别的,有个急活儿。”仲明没敢耽误,直截了当地说,“你明天一早,去打听着买一个空气阀,规格是一寸的16mpa。买到后送到翻砂厂的煅打车间,我和永明在那儿等你。” “一寸的16mpa?”仲昆在那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型号我记不住,你可别漏了细节,干脆把它发到我的传呼上吧,我看着传呼去买,省得买错了耽误事。” “行,我这就发。”仲明应了,拿起电话便把空气阀的型号一字不差地传了过去。 挂完电话,仲明看了眼坐在院角抽着旱烟的父亲,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爹,仲昆最近忙什么呢?除了结账那事,这几天人影都没见着。”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长长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话里满是家长的愁绪:“他和马媛的关系也不太好。马媛上周把女儿接过来了,就在村幼儿园落脚,你妈这几天天天两头跑着接送。小燕偷偷跟马媛说,仲昆几乎天天晚上都回得特别晚,她压根见不着人。你妈没法子,硬把仲芳、仲伟俩人赶到东厢房嘎对面房,把仲伟的房间腾出来,让马媛母女住着呢。” 第二天上午,日头都快爬高了,快到九点时,仲明和永明才踩着晨光到了翻砂厂的锻打车间。本想着先找孔庆生说事儿,可车间里空荡荡的,压根没见着他的人影。俩人没法子,只好转身往销售科去,找到闵科长后,借着他那儿的电话给仲昆挂了个传呼。 传呼机的信号像是没耽误事,仲昆很快就回了电话。电话那头他声音有些急促,说自己正在机电公司:“你们要的这个型号的空气阀没货,这儿只有小空压机用的那种。业务经理正拿着电话跟厂家联系呢,一有信儿我就给闵科长挂电话。” 挂了电话没半小时,闵科长桌上的电话铃就“叮铃铃”响了起来。仲明离得近,顺手就接了起来,果然是仲昆。 “业务经理跟厂家接上话了,厂家有货,但得等3天才能邮寄过来,没别的辙了。”仲昆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这空气阀的事,终究还是卡了壳。 仲明挂了电话,抬眼与永明对视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先前为空气锤的事跑前跑后,眼下也只能先折回空气锤那边,打算跟孔庆生打个招呼,先回厂等着空气阀到货。 俩人在车间里找了个角落歇着,一等便是约莫半小时。正当仲明着急时,就见孔庆生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盒子,急匆匆地从仓库方向跑了过来。离着还有十来米远,他就扬着嗓子喊:“找到了!” 永明被这声喊惊得愣了下,下意识地脱口问:“找到啥了?” 孔庆生几步跑到跟前,把盒子往旁边的铁台子上一放,一手撑着膝盖直喘气,一边急着说: “我在仓库里找到当年留的备用空气阀门了!” 说着就抬手打开手里的盒子,拿出个裹着油纸的阀门来,又抹了把额头的汗补充道, “昨天晚上琢磨设备毛病时,突然想起当年备过这么个阀门,今天一早就扎进仓库翻,翻了两多小时,总算给找着了。” 仲明一听这话,先前堆在脸上的愁绪“唰”地散了大半,嘴角当即扬起来,笑着说: “真是天助我也!我弟弟今天一早就去机电公司了,刚才还来电话说,那阀门得等3天才能邮寄过来呢。” 话音刚落,仨人也顾不上多聊,麻利地把车间角落的梯子搬了过来。孔庆生接过永明递来的扳手攥在手里,踩着梯子稳稳当当往上爬,仲明在下头扶着梯子,眼睛跟着孔庆生的动作转。没一会儿,那个咔啦作响的损坏阀门就被卸了下来。孔庆生接过新阀门,拿起旁边早就备好的麻丝和白铅油,仔细缠好、抹匀,再稳稳当当地把新阀门装了上去,拧螺丝时力道匀实,生怕出半点纰漏。 等梯子搬走,孔庆生深吸口气,伸手重新启动空压机。“嗡——”一声低鸣,机器平稳地转了起来,先前那种卡顿的滞涩感全然没了,仲明和永明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这悬着的阀门事儿,总算顺顺当当解决了。 十分钟后,空压机储气罐上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了0.8mpa,嗡鸣的空压机也随之自动停止了运转,一切都合着正常的规矩来。孔庆生上前,缓缓打开空气锤的进气阀门,“嘶——”压缩空气顺着管路流入气路系统,带着轻微又顺畅的气流声在管道里奔涌。紧接着他按下按钮,启动设备空运转,锤头伴着“哐、哐”的规律节奏上下起落,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沉稳利落,再没了先前的拖沓。 一旁的仲明看着锤头规整的动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咚”地落了地——设备初步运转正常,这下能踏实干活了。 设备空转十分钟,各项状态愈发平稳。孔庆生戴上防护面具,拿起手钳夹起一小块铁块,精准地放到砧台上,而后轻轻启动空气锤。“咚、咚、咚”,锤打铁板的声音平稳又有力,透着股扎实劲儿。他侧头对永明说:“现在可以试锤了。 试锤过后,孔庆生转向操作板,伸手扳动电炉开关,指示灯瞬间亮起,温度计的数值也立刻开始向上攀升。 “温度定到多少度合适?”他问永明。 “定在1150°就行。”仲明应道。 孔庆生从一旁取过仲明带来的合金钢块,小心放进电炉内,补充道:“这个加热过程最少得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悄然过去,炉温恰好升至1150°,他却没急着开炉,而是叮嘱: “别急,得维持五分钟,让铁块内部温度也达到1150°才行,这样锻造才稳妥。” 五分钟一到,孔庆生取过另一套防护服递给永明,示意他穿上。永明迅速穿戴整齐,拿起火钳探进电炉,快而稳地将加热好的料块取出,稳稳放在空气锤的砧台上。孔庆生随即启动空气锤,锤头从最高处落下,“哐”的一声,料块应声缩短了4毫米。紧接着,空气锤又连续击打了5次,几番下来,料块总共缩短了15毫米。 孔庆生停下设备,让永明将料块取下重新送进电炉加热。料块刚放进炉内,电炉温度便降至960°,他眉头微蹙: “不能再降了,再降料块容易出现裂纹。” 这样反复加热、锤打,前后一共进行了11次。当孔庆生看着空气锤上的刻度,报出料块高度已达62毫米时,仲明摆了摆手: “可以了,停下来吧。” 随后,他让孔庆生将料块取下,放进旁边的石灰箱里——这是要让料块在石灰中慢慢退火,避免因冷却过快产生应力。整个过程一环扣一环,透着老手艺人间的默契与严谨。 通红的料块刚从操作台上移开,放进旁边的石灰箱。永明的动作没半分拖沓,迅速将第二个料块稳稳送进电炉。高温炙烤着车间的空气,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心思擦——手里的活儿得盯紧。随着“哐当、哐当”的声响,锤子与料块碰撞的节奏密集又沉稳,十几次起落过后,第二个料块也顺利锤打成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一旁的仲明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钞票,递向孔庆生,语气里满是诚恳: “孔师傅,你可帮了我们大忙,尤其是找到那个空气阀,实打实省了我们三天时间。这点小意思你先拿着。”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实在话,“我回头就跟闵科长说,这一两天就把你借调过去,帮我们把空气锤的车间盖起来。你先适应适应,要是愿意留下,咱就正式调过去。” 孔庆生连连摆手又接过钱,再三道谢后直催他们:“你们先走,剩下的活儿我来收尾就行。” 仲明指头摸过加工好的料块边缘,冰凉的金属带着刚从机床下来的微温。他从帆布工具袋里掏出自带的量具,卡尺轻轻卡住料块外径,视线落在刻度上——16.2公分,比标准稍大了些,不多不少,正合父亲先前算的数。他松了口气,捏着量具的手往裤腿上蹭了蹭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转身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木门没关严,透着条缝能看见主任正对着张单子皱眉。仲明推开门,木屑混着机油的味往屋里飘了飘,他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主任,设备我们试过了,基本能用,就是轴承有点卡,我们拉回去修修。另外想跟您借孔师傅几天,他懂这些老设备,帮我们装装、调调,他这几天的工资我们来付,按您这儿的标准多给二十。” 主任刚皱着眉点头,仲明又往前站了半步,话锋转得自然: “旁边那个闲置的电炉,我们瞅着能用。连同空气锤的配件,我们给两万——额外再加五千,算添的辛苦费。我们给现金,不用开发票,您给张收据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稍低, “这样您这边也能省点税钱,划算。要是成,我明天一早就把钱送来,顺便把孔师傅接走,先拉电炉和配件,等我们新车间盖好,再来拉空气锤。” 这话落了地,主任脸上的愁容“唰”地散了,眼尾的细纹里都透着亮,他往起站时椅子腿蹭地响了声: “你们明天送来的这可是救命钱!” 他手往桌上的工资单指了指, “我们车间明天正好能发工资,这下不用愁工人来催了!” 话里的急切混着感激,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荡开,连墙角堆着的旧零件仿佛都顺眼了些。 仲明和永明手里捧着刚锻打好的合金钢,金属表面泛着均匀的光泽。两人脚步轻快地回到销售科,闵科长正靠在椅上喝茶。一进门,他们便把加工过程一五一十作了汇报,从钢材入炉时怎么盯着温度计控在1150度,到锻打时师傅怎么换着锤头控力度,连中间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汇报完正事,仲明往前凑了凑,嘴角带着点笑意:“闵科长,我去车间主任那儿,跟他商量妥了——电炉加空气锤的配件,一共给他两万块,他高兴得直拍我肩膀呢。我答应明天下午把钱送过去。” 闵科长呷了口茶,放下杯子时手指敲了敲桌沿,脸上露出丝赞许的笑意,抬手拍了拍仲明的胳膊: “你小子倒是鬼机灵。这样最好,”他往门外瞥了眼,声音放轻了些,“那家伙是厂长的心腹,他收了钱,这事就跟我无关了,往后真有啥岔子,也找不到我头上。” 第56章 伞齿轮试制成功 3.39 伞齿轮试制成功 说话间,时间便如指间沙般悄然溜走。等仲明二人从翻砂厂返回厂里时,食堂恰好到了开饭时间。饭菜的香气裹着烟火气,顺着敞开的窗户悠悠飘出来,勾得人鼻尖发痒。两人也没多耽搁,脚步轻快地径直去了餐厅。 午饭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棂,落得一地斑驳。仲明揣着合金钢样品,快步往办公室去。他将样品小心地交到父亲廷和手里,廷和接过时,先碰了碰冰凉的钢材,随后对着光线仔细端详——光线在钢材表面流淌,映出细密的纹理。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钢材表面,又翻来覆去看了几个角度,片刻后抬眼,语气定了定:“咱们一块儿去晓芬那里,今天下午把这两块样品料加工完。”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加工车间走,刚到门口,就见晓芬正坐在车床旁整理工具,扳手、量具在她手边码得整整齐齐。她见两人过来,立刻直起身迎了上去,脸上还带着点刚忙活完的热意。廷和把样品料递过去,晓芬接过来时手腕微沉,随即熟练地往卡盘上装——校准、固定,动作一气呵成。稳妥后,她拿起外圆车刀在手指蹭了蹭,试了试角度,刀刃刚触碰到钢材的瞬间,她指头一顿,转头对廷和说: “爸爸,这料比咱原来的料硬实多了,韧度也高,车起来怕是要费事。” 说着,她按下开关,车床“嗡”地一声转起来,外圆车刀稳稳落在钢材上。随着机器的低鸣,银白的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先将外圆车了四公分,之后停下机器,松开卡盘时格外小心,把料倒过来重新固定好,继续车另一头。等加工完成,她拿出量具俯身测量,看了两眼便报出数据: “直径153mm,刚好。” 放下量具,晓芬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指头沾了点灰也没在意,感慨道: “这个齿轮是由圆钢直接车出来的,不光工作量大,硬度也实在高,车一个最少要10分钟,差不多是2956号齿轮的二倍时间。”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从没停过,像支永不停歇的节拍器。廷和捏着手里刚车好的伞齿轮坯,指腹蹭过光滑的边缘,快步走向刘大军的工位。 “大军,坯子好了。” 他把齿轮坯递过去,刘大军接过来,利落地卡在机座上,在操作台上按了个按钮,调滚刀的旋钮便带着细微的“咔嗒”声转起来。滚刀对准坯子的瞬间,“吱——”的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陡然拔高,细密的铁屑像断了线的银线似的往下落,在机床旁堆成一小堆。廷和没多待,站在一旁看滚刀在坯子上稳稳走了两圈,便转身冲不远处正盯着车床的仲明喊: “另一个齿轮的加工你盯着点,我去老李师傅那儿看看。” 等他再折返时,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刘大军已经把滚好齿的齿轮递了过来。齿槽深浅均匀,齿面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刘大军抹了把额角的汗:“尺寸差不了。”廷和接过来揣进工具袋,脚步不停往热处理区走,老李师傅正蹲在淬火炉旁看温度表,炉口的红光映得他脸颊发红。 “李师傅,两个样品齿轮,想跟您这炉一起淬了。”廷和把样品摆出来,“商量着先试试油淬?”老李师傅捏起一个齿轮看了看,又扒拉了下旁边的料筐:“巧了,我这儿剩不到30个齿轮没淬,这炉淬完正好给你腾地方。你等会儿,最多半小时。” 廷和在炉边找了个小马扎坐下,听着淬火炉里“咕嘟”的声响,没等多久,仲明就拿着另一个加工好的齿轮跑了过来:“爸爸,那边完事儿了。”刚好老李师傅直起腰:“成了!”他打开炉门,热浪裹挟着油香涌出来,先把那批齿轮淬好取了,随即把两个样品放进炉内。十分钟之后,老李师傅打开炉门,把两个样品取出,放到油槽里,油面“滋啦”一声冒起白烟,不过片刻,老李师傅用夹子夹出来,齿轮表面已覆上一层均匀的暗灰色。 “珩齿机那边得找吴宏,他是二班的,这时候估计在宿舍补觉。”廷和擦了擦齿轮上的油迹,推了仲明一把,“去叫他,就说有急活儿。” 仲明跑到宿舍时,吴宏正蜷在床上打盹,被摇醒时迷迷糊糊揉着眼,一听“加工伞齿轮”,瞬间清醒了大半,抓过衣服往身上套,趿着鞋就往车间冲。刚跑到珩齿机旁,还没来得及擦脸上的困意,廷和就捏着两个淬好火的齿轮站在了他面前。 吴宏拉开工具箱,翻出泛黄的图纸和研磨轮,往操作台上一摊,抬头冲廷和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去,不用在这儿等。”他敲了敲齿轮,眼里已经有了准头,“一个小时,我准把这俩家伙弄好,送办公室去。” 吴宏不到一个小时,便将两份伞齿轮样品稳稳放在了廷和的办公桌上。这是第三次试验的关键样品,齿牙上细密的纹路里还沾着新鲜的金属碎屑,可廷和手指落在齿轮边缘时,心里却像压着团没烧透的棉絮,沉甸甸地没底。前两次试验失败的细节还在脑子里打转,齿轮咬合时那声突兀的异响,至今听着仍让人紧张。 “得再把步骤顺一遍。”廷和当即在稿纸上划开线条。他把仲明和永明叫到办公室时说: “明天一早,仲明到马媛那里取2万元现金,和永明一起坐金生的130去拖拉机厂。”他点了点样品,“先送1000个齿轮,卸完货立刻去实验台做实验。”顿了顿又补上,“要是成了,就带两万现金开130汽车去翻砂厂,交完钱后把电炉和空气锤的配件拉回来,记得把孔庆生也接回来。” “如果实验失败,不要去翻砂厂,开车直接回来,再找原因。” 第二天的调度会刚散,金生就踩着晨光扎进了成品库。100箱齿轮码得齐整,确认每箱都贴着“合格”标签,才招呼着仲明和永明上车。永明怀里揣着样品的手没松过。早晨天刚上班时他就给拖拉机厂的苏达成打了电话,让他把试验台的传感器提前调好。金生发动汽车时,车头的铁皮在晨雾里抖了抖,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碾过带霜的路面奔去。 不到9点,130汽车就停在了拖拉机厂仓库门口。仓库保管员核对清单时,仲明正盯着车厢里的齿轮箱,生怕哪个箱子在颠簸中蹭坏了。保管员签完字挥了挥手,直接让车开去车间——车间里的工人早等着了,见车到了立刻围上来卸齿轮,他们手脚麻利,卸空的箱子转眼就码得整整齐齐。金生把100元递给车间主任,接过收条时看一遍,确认字迹清楚才折好放进衣兜,又把供货单让车间主任转交给苏达成。转身开到拖拉机厂门口,等候永明的实验结果。 这边金生的车刚到车间,永明和仲明就抱着样品往实验台赶。实验台的门虚掩着,苏达成正蹲在实验台边调传感器,听见脚步声直起身笑了: “就等你们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实验台上的仪器亮着绿灯,传感器的探头稳稳对着试验位。永明把样品放在台上,仲明攥了攥手心,看永明拿起样品对准试验位,只等一声“开始”,这盼了许久的试验,就要在这一刻启动了。 试验台的指示灯次第亮起,永明的手落在操控面板上时没有丝毫迟疑。他熟稔地将载荷参数调至额定载荷的80%——这是测试的起点。 随着指令下达,齿轮缓缓转动起来,起初是极轻微的嗡鸣,随即归于平稳。金属齿牙咬合的节奏均匀得像钟表的摆,监测屏上的曲线也温顺地伏在正常区间里:温度稳定在32c,转速误差不超过0.5%,连最敏感的振动监测数值都贴着基准线,纹丝不动。 他没有停顿,再次按向加载键。载荷以每5%为梯度缓慢攀升,屏幕上的数字跳一下,他手里的笔就跟着在记录本上划一下。“90%,应力280mpa,振动0.05mm\/s”“95%,应力350mpa,无异常磨损” 当载荷数字跳到“100%”时,监测屏上的曲线终于有了波动。齿根应力的数值窜到500mpa,像根被轻轻拽起的线;振动幅值也颤了颤,停在0.1mm\/s。永明俯身凑近观察窗,强光下,齿面依旧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连最容易磨损的齿顶边缘都光洁如新。 “继续加?”旁边的仲明凑过来,声音压得低,眼里却亮着光。永明没回头,指腹按在加载键上:“按方案来。”载荷数字一路往上跳,120%,130%,150%——当这个远超设计预期的数字定格时,实验室里静了一瞬。齿轮还在转。 监测屏上的参数依旧没“闹脾气”,应力虽涨到700mpa,却没超出材料极限;振动幅度只是微微晃了晃,远没到预警线。永明、仲明和苏达成三个人隔着试验台对视,刚还绷着的脸都松了,苏达成伸手拍了拍试验台侧面,低声笑:“这小家伙够扛造。” 永明深吸口气,推到了180%。 这次齿轮的反应很直接,轻微的振动顺着试验台传上来,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噪声。永明抬腕看表,笔在本子上记下“180%载荷,振动噪声出现”,随后便不眨眼地盯着监测屏。 20分钟过得像拉锯。油温从32c爬到41c,没超警戒值;应力稳定在820mpa,离断裂极限还有余地;再看齿面,强光下依旧没见裂纹或磨损的痕迹。 苏达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按标准,这算彻底合格了——何止合格,这余量够扎实。” 试验一结束,仲明心里那股劲儿还没下去,脚步早带着人往销售科跑。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手都没顾上擦把汗,抓起桌上的电话就给厂里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廷和熟悉的声音,没等仲明开口,反倒先传来一句反问:“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爸爸!”仲明难掩兴奋,随即又带着点不解,“您怎么知道?” “一来电话,我就知道成了。”廷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的笑意,“真要是失败了,你们哪还有心思来打电话。” “那我们这就直接去翻砂厂了。”仲明跟父亲说了句,挂了电话便往门外走。 金生的130车早停在路边等好了,车一发动,径直往翻砂厂开去,稳稳停在了煅打车间门口。仲明和永明几乎是同时跳下车,迈开步子就往车间办公室奔。 “可算把你们等来了!”二人刚进门,办公室主任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如释重负的笑,“等了你们半上午,心里直打鼓,就怕你们不来,变卦了。”他说着往车间方向指了指,“我一早就让孔庆生领着工人,把空气锤的那些配件都找出来了,全搬到电炉旁边摆着了。” 仲明摆摆手,语气干脆:“说好了的事,哪能变卦。早上先去送了趟货,耽误了点时间,所以来晚了。” 他边说边摘下肩上的挎包,伸手往里一掏,两捆用纸条捆得紧实的钱被拿了出来。他举了举钱,问办公室主任:“这钱交给谁?” 办公室主任往旁边办公桌指了指,介绍道:“这是我们厂的会计,你交给她就行。” 仲明应声走过去,将两捆没拆封的钱递给了女会计。会计接过钱,仔细拆开封条,一张一张数得清楚,数完后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提笔写好,撕下来递给仲明。 “收好了。”她说了句,便拿着钱往财务科去了。 车间主任领着仲明和永明,脚步沉稳地走向空气锤所在的区域。远远地,就见孔庆生带着五个工人已等候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利落劲儿。 另一边,金生熟练地把130车倒了过来。孔庆生见状,立刻指挥工人们动起来——先把配件稳稳搬上车的前部,特意给后面留出了放电炉的位置。早有准备的他,此前已支起一个约4米高的三脚架,顶端挂着手拉葫芦,此刻电炉正被葫芦吊在半空,离地面约莫1米。这电炉体积不算大,一米多高,重约一吨,金生没费多少力气就把车倒到了电炉下方。紧接着,孔庆生反拉手拉葫芦,动作干脆又稳当,电炉一点点下降,最终稳稳落在了130车上。 仲明看着三脚架和手拉葫芦,想起回厂后卸电炉还得用,便转头对车间主任说:“主任,这三脚架和手拉葫芦我们先借用一下,等下次来拉空气锤时再还给你们。” 车间主任听了,摆了摆手笑着说:“嗨,拉走就别想着还了,送你们了!这东西,我们厂里不缺。” 第57章 筹建锻打车间 3.40 筹建煅打车间 安置好电炉,孔庆生又把提前准备好的行李、一个大木箱和自行车都搬上了货车后斗,自己则坐到了后斗的木箱上。永明见状,想和他换个位置,让他去驾驶室坐着。孔庆生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块头大,挤在驾驶室里憋屈,坐在后面反倒自在。”话语间,满是实在劲儿。 车旁的人听着,都忍不住笑了笑,空气中全是协作时的默契,也透着股人与人之间的暖融融的情意。 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厂房顶,齿轮厂的大院还浸在中午的热浪中,一阵轻快的引擎声就由远及近。那是辆满载着物件的130车,车斗里的东西看轮廓便知是紧要物件,不到中午就稳稳停在了院中央。 办公室里,杨廷和正对着桌上的图纸琢磨,耳朵却先捕捉到了那熟悉的引擎声。他眼睛一亮,随手放下铅笔就往外走,脚步都有点急。 车刚停稳,孔庆生就从后车厢里跳了下来,他个子高大,嗓门也亮。刚站稳脚往厂里望,一眼就瞅见了快步走来的廷和,先是一愣,随即大着嗓子喊开了:“杨师傅,你怎么也在这里?” 廷和几步赶过去,一把拉住孔庆生的手: “庆生,这是我办的齿轮厂!”他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又往车间方向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见几个老伙计,保准你眼熟。” 说着就不由分说拖着孔庆生往铸造车间去。一进车间,机器的嗡鸣里混着老伙计们的说话声,廷和指着正在砂箱旁忙活的几人: “你看,这不都是翻砂厂的老面孔?钱师傅、老李师傅,还有小白。” 钱师傅他们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廷和带着人,再一看是孔庆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孔庆生跟众人握了握手,手上的老茧碰着老茧,心里那点生疏劲瞬间没了,他叹口气又笑起来: “我也不走了!这些日子在翻砂厂,不死不活的,天天憋着,哪有这儿痛快。” 廷和听了这话,心里敞亮,转头朝车间外喊了声“葛叔”,等葛叔过来,便吩咐道: “葛叔,你先带庆生去宿舍安顿下,被褥都备好了的。”安顿好这事,他又拍了拍孔庆生的胳膊:“你先歇着,等下到办公室,咱商量安装空气锤的事。” 回到办公室时,仲明和永明早等在里头了,桌上还摊着几张纸。见廷和进来,永明先站起身,把一份实验报告递过去: “爸,这是伞齿轮的实验报告,我给您讲讲过程。” 他边说边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从材料强度到运转测试,讲得细致。 仲明也没闲着,从桌下拎出两个齿轮放在桌上,一个看着稍显陈旧,一个则崭新些。他推给廷和: “爸,这是试验过的,那个旧的是进口的,咱自己生产的这个,性能更优越。”他顿了顿,报出关键数据:“进口的荷载加到180%,才20分钟,油温就到65度了;咱的这个,同样的荷载下,油温还不到35度。” 廷和拿起两个齿轮比对,又翻看着实验报告,脸上的笑意慢慢深了。他把报告放下,语气里带着松快: “这一关闯过来了,下一步就是组织生产,关键是空气锤。仲明咱俩午饭后与孔庆生商量一下安装空气锤的事情。” 仲明正帮着父亲廷和收拾着桌上文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眼一瞧,是仲昆回来了,肩上的帆布包还带着风尘,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仲明嘴角弯了弯,转头朝着正擦手的廷和低声打趣:“爸,闻到腥味儿了。” 话音刚落,仲昆已跨进门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高兴,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开口就直奔正题: “听说伞齿轮试验成功了!”他眼里亮得很,“看来这次成都真是没白跑一趟。我明天就去拖拉机厂,找王厂长推销咱们的伞齿轮。听苏达成说,性能比进口的还优越呢!爸,你这个土专家真比洋专家高明多了——东风厂那么多专家,几年都没搞出来的东西,咱这儿成了!”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稍停了停,又赶紧补了句:“爸爸,你把成本计算一下。我跟王厂长谈价格时,也好有个讨价还价的底。” 廷和靠在椅背上,沉吟着摇头:“成本暂时还算不出来。等空气锤安装好,再加工一批齿轮,实际成本才能摸得差不多。我估摸着,最少也得两个月。你先去问问王厂长,他那边多少钱能接受——进口的不是要300元钱吗?就从这上头先探探口风。” “成!”仲昆应得干脆,“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王厂长。咱们得早做准备,我就跟他说,两个月之内咱们准能供货。” 正说着,“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孔庆生探进头来,手里还捏着张安装图纸。“廷和师傅,仲明兄弟。”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廷和立刻直起身,仲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两人连忙招呼孔庆生坐下。 “老孔来得正好,” 廷和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三人凑到桌前,图纸被缓缓铺开,低声的讨论声渐渐漫开。 这边仲昆却没加入,他看了眼正专心研究图纸的父亲,悄悄退到门口,朝着不远处正整理工具的永明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两人走到车间外的梧桐树下,仲昆压低了声音,直奔主题:“配方的事,怎么样了?” 永明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摇头:“你爸爸好像有点警觉了,上次我旁敲侧击问了句,他没接话,反倒问我是不是对材料配比有疑问。我没敢再深问,现在还没头绪。” 仲昆抿了抿唇,沉吟片刻道:“那我先回去,你这边再抓紧时间,瞅着合适的机会再问问,这事得稳当点,别让我爸看出破绽。” 说完,他又回头望了眼办公室的方向,才转身骑车走了。 这边廷和问“庆生,咱要是装空气锤,车间大概得多大地方?” 孔庆生直起身子在桌上比划着:“这空气锤本身不算占地方,就个铁疙瘩立在那儿。连带配套的空压机,紧巴巴摆着,10平方也能塞下。但干活总得有转身的地儿吧?下料、堆毛坯、临时放成品,算上这些活动空间,最少得25到30平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咱得算产能。一台设备,人歇机器不歇,一小是撑死了出20个成品。要是咱目标是一天120个,那得两台机器并着来,车间就不能小了——最好100平方左右,高度也得留够,6米往上,不然吊装、操作都碍手碍脚。” 廷和点点头,起身往门外走:“走,咱到外面转转,瞅个合适的地方建车间。” 跟在后面的仲明,三人先去了厂区东侧的两个大车间。挪出块空地都难,廷和瞥了两眼就摇头:“肯定不行,太挤了。” 最后转到西院,眼尾扫到成品库西侧时,廷和停了脚。成品库离西院墙足有20米,中间一片空地荒着,他脚步顿了顿: “这儿倒合适。” 孔庆生跟着量了量,眼里亮了亮:“20米乘5米,正好够。按之前说的,隔成4间,每间开间5米,设备、材料各归各的,不乱。”他又指了指梁的位置,“第二道和第四道梁用30号工字钢,够结实,到时候装空气锤,吊东西、固定设备都方便,省得后期再折腾。” 方案定了,廷和转头对仲明说:“你把车间图纸画画,尺寸、梁的位置标清楚。”等仲明应下,他又琢磨着,“晚上我去找杨村长,让村里建筑队来建,他们熟门熟路,干活也靠谱。” 从西院回来,廷和带着孔庆生往铸造车间走。车间里正叮叮当当响,钱师傅正蹲在炉边看火候,见他们进来直起了身。廷和拍了拍孔庆生的肩:“钱师傅跟你熟,这段时间车间没建成,你先在这儿搭把手,顺带每天抽点空去西院工地看看进度,有啥不合适的及时说。”孔庆生应着,凑过去跟钱师傅搭话,两人很快就聊起了铸件的事。 晚饭的余温还裹在晚风里,廷和沿着村路往杨村长家走。路灯刚亮起来,手里攥着张叠的整齐的图纸。 杨村长家的堂屋亮堂堂的,隔着院墙就听见电视里的热闹声响。推开门时,杨村长正窝在沙发里,见是廷和,“噌”地站起来,一把拽他坐下,又指着眼前的大电视笑,“瞧见没?这是你送的大家伙,这画质,比电影院清楚多了!你嫂子天天看到半夜,拉都拉不动。” 里屋的门帘“呱嗒”一声挑开,洪奎老伴端着个粗瓷茶杯出来, “廷和来了,喝口热茶。”她把杯子递过来,廷和双手接了。 他抿了口茶,才直说道:“村长,我来是有桩事求你。前些日子捣鼓那齿轮,试了多少回都不成,后来才弄明白,是没经锻打,钢性差着意思。我托人买了台空气锤,可那家伙个头太大,车间里挤得转不开身。成品库西边不是还空着二十来米地?我想在那儿搭个锻打车间,村里建筑队手艺好,想请他们再帮衬一把。” 杨村长没等他说完,手往半空一扬,朝里屋喊:“玉良!” “来了!”里间立马传来应和声,跟着一阵“噔噔”的脚步声,杨玉良攥着个没拼完的魔方跑出来,见了廷和,立马把魔方往口袋里一塞,规规矩矩喊:“廷和伯伯好。” “别玩了,”杨村长摆了摆手,“你往前院去,把建筑队的队长叫来,就说我找他有活儿。” “哎!”杨玉良应得脆亮,转身就往外跑,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转眼就没了影。 廷和捧着茶杯笑:“这孩子,还是这么利索。” “皮猴一个,就手脚快。”杨村长刚说完,院门口就传来说话声,杨玉良拽着个穿蓝布褂子的汉子进来,正是建筑队长,手里还捏着顶草帽。 “村长,您找我?”李队长搓了搓手,眼角的笑纹堆起来。 杨村长往廷和身边让了让,招呼他坐下:“坐。给你找个活儿干——廷和要在成品库西边盖个锻打车间,你们队给拾掇拾掇,用料、工期啥的,你们先合计着。” 廷和顺着话头对建筑队长说:“你去年盖的成品库西头还有20米空地,我要在那里盖一个煅打车间,6米高,5米宽,和成品库取齐。” 话音刚落,他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图纸,递向建筑队长。建筑队长接过图纸,目光扫过上面的线条,随即笑着转向一旁的杨村长:“真是太巧了!我前天刚从邵家庄的工地撤回来,正打算明天问问你有没有活计,你看,这活儿就找上门了。” 他把图纸又仔细看了看,接着说:“我今晚回去就把料算好,明天一早去厂里看场地,把料单给厂长送过去。你们抓紧备料,我这就安排人,随时能进场。” 之后,三个人又围着场地聊了些家常,说些村里的琐事、工地上的趣闻,眼看太晚,便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刚上班,建筑队长就领着两个工头准时到了齿轮厂。廷和正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便直接把人领到了成品库西头的空地。建筑队长先把算好的材料单递给廷和,随即转头对其中一个工头吩咐:“你马上去安排人,把基础给挖好。这房子要盖6米高,基础至少得挖1米深,可不能马虎。” 转头他又对廷和说:“杨厂长,你安排金生先把石头、沙、水泥拉来,先把基础打起来。基础打好后,按材料单把剩下的料备齐,我保证15天内把房子盖起来。” 廷和点点头,补充道:“你先把房子主体盖起来,安上瓦之后,先把内墙抹好,我们好趁着这功夫安装设备。这期间,你们接着抹外墙、装门窗,两边不耽误。” 廷和马上把金生喊过来,吩咐他到到铸造车间拉着孔庆生,到沙石场按照料单上写明的,把打地基用的石头、沙和水泥拉过来,不要耽误建筑队打基础。然后再按照料单上把其他的材料两天内备齐。 把这些都交代清楚了,廷和看着工头已经开始招呼人准备工具,便转身往办公室走去,心里盘算着下午就叫金生去落实备料的事,这新车间早日投用,厂里的活儿也能更顺溜些。 第58章 骗取配方 第四章 阴谋 4.01 骗取配方 廷和往办公室走,快到门口时,眼角瞥见窗玻璃上印着个影子——是永明,正站在他办公桌前,手在抽屉边动着。他脚步顿了顿,猛地想起早上的事:仲明从厦门大学带回来的合金钢分析报告单,他翻看完随手放在桌上,后来忙起来没及时收,永明和仲明来汇报工作时,永明特意往桌上瞟了两眼,临走前他才匆匆把报告单塞进了抽屉。 这么一想,永明怕是在翻那张报告单。廷和放轻脚步,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永明正低着头,手指还搭在抽屉把手上,压根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永明,找什么呢?”廷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永明吓得一哆嗦,手猛地缩了回来,转头见是廷和,脸色白了白,又慌忙挤出笑来,急中生智道:“我、我想找你的小计算器,算个数。” 廷和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的小计算器,递过去: “桌上没有,在这儿呢。” 永明尴尬地伸过手,接过计算器时手都在抖,嘴里喏喏地说了声 “谢谢师傅”,站在原地没敢动。廷和没再问,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办公室里,廷和坐回那张磨得有些发亮的木椅上,随即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和:“永明,坐吧。” 永明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却不自觉地挺得有些直。他来这儿快两年了,师傅待他向来亲厚,可这样单独坐在办公桌前,倒还是头一回。 廷和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开口时语气松快,却直戳要害:“你来了这么长时间,咱师徒俩从来没正经谈过心。我总觉得你最近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揣着什么心思?” 永明心里“咯噔”一下,忙摆手笑:“没有啊师傅,您对我这么好,厂里活儿也顺,我哪能有什么心思。” 廷和看在眼里,嘴角漾开抹浅淡的笑,没再绕弯子:“别瞒我了。你是不是一直在找合金钢的配方?” 这话一出,永明的脸“腾”地就红透了,像是被人戳穿了藏得最紧的秘密,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找配方干什么,我又用不上。” “你用不上,仲昆用得上。”廷和放下搪瓷杯,声音平平静静,“他又不好意思当面来跟我要,便派了你来找。” 永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吃惊,声音都变了调:“师傅,您怎么知道的?” “仲昆是我的儿子,他那点心思,当爹的能不知道?”廷和望着他,“你说说,他要这配方做什么?” 事到如今,再瞒也瞒不住了。永明耷拉下肩膀,一五一十地说了:“是毕庶模牵的线。他有个朋友在浙江也开了家齿轮厂,听毕庶模说您的配方好,就拿了二十万让毕庶模来买。毕庶模跟仲昆说,等拿到配方,这二十万里,他、仲昆、苏达成还有我,一人分五万。我和苏达成想着用这五万办婚事,仲昆是想买辆夏利轿车。” 他说完,紧张地盯着廷和,生怕师傅动气。 廷和沉默了片刻,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永明急忙保证,“我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廷和却没动怒,反倒点了点头:“那好,我信你这一回。配方我给你,但只能给你2956号齿轮的配方。” 说着,他从桌角的文件夹里抽了张纸,又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配方。永明在一旁看得发愣,实在没想到师傅竟这么痛快。他哪里知道,自仲昆从厦门大学回来后,廷和就明白这配方保不住密了——厦门大学实验室里,花一千块就能把配方成分测出来,想弄封介绍信更是容易。与其到时候被人偷偷弄走,不如做个空头人情,既让徒弟能赚那五万块,也正好探探仲昆的真实意图。 写好配方,廷和把纸递过去,又追问:“他除了这事儿,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永明捏着那张纸,想了想,又低声道:“还有件事,是咱们卖给拖拉机厂的齿轮。仲昆给苏达成每个两元的回扣,苏达成转手给我一元。” “这个我知道。”廷和摆了摆手,“给你你就拿着吧。其实苏达成拿的是4元。” 永明愣了愣,又听见师傅问:“拖拉机厂给仲昆多少钱一个齿轮?” “这我没问过。”永明老实回答,“好像苏达成知道,每次签字的时候,他都特意不让我看见单子。” 廷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沉吟片刻,终是道:“我相信你说的。” 从办公室出来时,永明手里的那张纸被攥得发皱,心里又惊又喜。他快步走到传达室,给仲昆发了个传呼,留言里写着:配方已拿到,星期六晚上回去给你。 星期六的下午,永明正靠在栏杆上歇着,传呼“叮”地响了一声,是仲昆发来的信息:“晚上我家见。” 永明心里隐约揣着点事,便把传呼揣回兜里。傍晚回家,简单扒拉完晚饭,他拢了拢衣襟,径直往仲昆家去。 仲昆家的二楼带着股沉静的木头香,他没把永明往客厅领,只朝里努了努嘴:“跟我来。”脚步拐进一间书房,靠窗的太师椅上坐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是仲昆的岳父。 永明忙收了神,恭敬地弯了弯腰:“伯父好。” “坐吧。”老人抬手示意了下,仲昆已从角落搬过张木椅,永明顺势坐下,手心悄悄攥了攥。 刚坐定,仲昆便开了口,声音压得不算高,却带着股急切:“配方带来了吗?” 永明没犹豫,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仲昆接过来,手指捻着纸边看了片刻,便转手递给了岳父。老人只是扫了一眼便搁在了桌上——他本就不懂这些合金配方的门道。 “你怎么拿到的配方?”仲昆的目光落在永明身上,追问着。 永明咽了口唾沫,慢慢道:“前两天我趁他不在办公室,想去他抽屉里找。早上我亲眼看见他把配方放进抽屉的。谁知道刚拉开抽屉,他就回来了,问我找啥。我慌了,随口说找计算器,他眼尖,一下就戳穿了,直问‘是找配方吧’。我没法子,只好实说,是毕庶模愿意花20万买。” “那后来呢?他就给你了?”仲昆跟着问。 “师傅说毕庶模以前帮过咱们大忙,卖个配方也不算啥大事。”永明说着,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张纸,“他当场找了张纸,把配方写下来给我的。就是这张,您看。” 仲昆拿起纸凑近看了看,片刻后点头: “的确是我父亲的笔迹。” 一旁的岳父这时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永明,你做得对,诚实是好的。仲昆在这方面就不如你。这事就先这样吧。仲昆,这两天你亲自跑一趟金华,把配方给毕庶模送去,把15万块钱拿回来。记着,拿不到钱就别给配方,直接把配方还给你师傅。” 永明应了声“好”,又坐了一小会儿,没再多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书房的门刚合上,岳父脸上的温和便淡了,他转向仲昆,声音沉了下来: “这颗棋子不能再用了。幸亏没把咱们的计划透给他。你去跟苏大成说一声,让他也提防着点——估计提成那事,永明也跟他师傅念叨了。” 仲昆皱了皱眉:“那……这钱怎么办?” “过几天你取10万块出来,苏大成和永明,每人给他们5万。”岳父摆了摆手。 仲昆不甘心,琢磨着说:“要不咱把配方抄一份,就说毕庶模变卦了,把原配方还给他师傅,这不就省了钱?” “你这是因小失大!”岳父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不就10万块钱吗?权当你花10万买了个配方。真把配方还回去,你以为你父亲会信?反倒会把苏大成和永明都得罪了,值当吗?” 仲昆被噎了一下,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配方纸,终是没再吭声。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好一阵。仲昆端着茶杯的手刚放下,岳父的声音便打破了这份沉默,直截了当问起:“马骏那边准备的怎样?” 仲昆把前些日子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我和马骏去看过个地方,离县城约莫10公里,就在村边山脚下一大片沼泽地。地方挺大,有70多亩,过去炼过焦炭,后来改做铸造厂,现在生意不行,就那么不死不活悬着。村里只租不卖,一年租金10万。好在位置不错,紧挨着公路,交通倒是方便。” 岳父沉吟道:“这两天我抽时间去看看。就是远了点,不然倒能先给公司当仓库。对了,那边水电怎么样?” “电该没问题,”仲昆应得干脆,“原来是铸造厂,没电能开工?肯定早弄好了。没有水,打口井就够用” “这就好。”岳父点点头,话锋一转落到了正事上, “我们现在有了配方,得抓紧筹备齿轮生产。分两步走:第一步,你去找苏达成,让他按你父亲厂里齿轮的材料,先给咱做找个样品,咱们先仿制着;第二步就是找地方建厂,要是顺利,先给拖拉机厂供一部分货——反正暂时不跟你父亲那边冲突,真被他发现了,就全推给马骏。”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又交代起另一件事:“最近没事就多往厂里跑。还有,你找个由头,就说外出跑业务时觉得公司名头更管用,劝你父亲把廷和齿轮厂改成廷和齿轮公司。这么一来,你就能顺理成章成法人,趁你父亲和仲明还没琢磨明白,把厂里的大权攥过来。” 仲昆听着,心里头犯嘀咕,岳父非要让他当这个法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时半会儿没摸透。但转念想起以往,岳父搞经商的路子从没走岔过,便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只应着:“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八月的一天,仲昆接到了苏达成的电话。电话那头,苏达成告诉他: “仲昆,跟你说个事,我们厂刚接到通知,8月21号要在山东烟台开个齿轮相关的学术研讨会,规模看着不小,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这个消息像颗石子,在仲昆心里漾开圈。挂了电话,他没多耽搁,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岳父。岳父听完,几乎没犹豫: “去,一定得去。这是好机会啊,正好能摸摸全国齿轮厂家的底,还能攒不少生产相关的资料。对了,跟你父亲别说去烟台,就说莱阳拖拉机厂那边,你朋友有个亲戚是中层干部,你去跑跑,看能不能把咱们的产品打进去,也算为将来扩大生产铺路。” 岳父的话条理分明,仲昆点头应下,心里有了计较。 过了几日,仲昆把永明和苏达成约到了蓬莱村饭店。包厢里光线暖黄,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张储蓄单,递到两人手里——每张单子上,五万元的数字清晰可见。 “我从金华回来了,”仲昆开口,声音平稳,“毕庶模拿到配方后,当场就兑现了承诺,给了十五万现金。我怕路上带现金不方便,就在金华存进了我账户,回来后把你们的份转成了这两张储蓄单。” 永明和苏达成捏着储蓄单,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永明回到厂里,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师傅廷和,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喜色:“师傅,毕庶模八成是收到配方了。昨天晚上仲昆把钱给了,我和苏达成各拿了五万。” 廷和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没多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了然,倒像是早料到了这一步。 这些天,仲昆没回齿轮厂的宿舍,而是住回了家里,和马媛、女儿挤在仲伟的房间里。白天没事的时候,他总爱往西院的工地去,找孔庆生聊聊空气锤的学问。听着孔庆生讲那些器械原理、操作技巧,仲昆心里渐渐明了——真要想将来办个工厂,自己现在这点知识,实在是太少了。 办公室里仲昆向对面的父亲廷和提起了齿轮的销售一事: “我一个朋友的亲戚,是山东莱阳拖拉机厂的中层领导,”他眼里带着点盘算的亮意,“我打算去一趟,看能不能拉上关系。” 廷和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顿,:“你管销售,本就该多往全国跑跑。”他放下杯子,敲了敲桌角的销售报表,“咱们现在虽靠着拖拉机厂,但不能一棵树上吊死——真要是拖拉机厂倒了,咱们的齿轮卖给谁去?” 仲昆听着父亲松了口,往前凑了凑:“那我这两天就找那朋友,让他写封信,我先去莱阳探探路。对了爸,还有件事——咱们齿轮厂对外名头太小了,不如改成公司吧。过去没注册资金,现在有钱了,改成‘廷和齿轮公司’,听着就气派。” “改公司?要办啥手续?”廷和皱了下眉。 “简单得很,”仲昆摆了摆手,“让马媛去银行开个10万元的存款证明就行。” 廷和沉吟片刻,点了头:“要是没啥妨碍,就办吧。” 第二天一上班,仲昆就叫了马媛:“你去信用社办张10万元的保函。”等马媛把保函拿来,他又翻出齿轮厂的营业执照、公章,一股脑儿揣进包里往县工商局去。没多会儿,“廷和齿轮公司”的营业执照就攥在了手里,法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杨仲昆”。他没歇脚,又拐去刻印社,新的公章、财务章、合同章刻得锃亮,带回厂里。之后又陪着马媛去信用社,把银行账户的手续也一一办妥了。 第59章 另起炉灶 4.02 另起炉灶 8月19日早上,仲昆一进办公室就对廷和说:“我那朋友把信写好了,我今早去拿。取了信下午就走,上海真如到烟台的火车正好路过莱阳。” 8月21日,仲昆、苏达成乘上海坐真如到烟台的281次列车抵达了烟台。这个城市是全国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风里带着海的潮气,天朗气清的,四季分明,夏天不闷得慌,冬天也不冻得钻心,倒是个舒服地方。他同一起来的苏达成心里盘算着,这趟烟台之行,可得有个好结果。 会议选址烟台东山宾馆,临海的环境本应让参会者倍感惬意,会议前夕烟台遭遇的台风却给行程添了波折。东北的代表们无法搭乘海轮,只能辗转坐火车经天津绕行,最终按时抵达会场——这份对技术交流的热忱,成了会议伊始的动人注脚。 海风轻拂的东山宾馆,因一场聚焦齿轮技术的研讨会更添专业气息。此次会议由郑州机械研究所齿轮室主任许洪基主持,孟惠荣、秦大同等国内多位知名专家受邀出席,百余位来自全国100多家齿轮相关研究所及大厂技术部门的代表齐聚,共赴这场技术交流之约。 研讨会为期两天,核心议题清晰聚焦:一是交换论文,让最新研究成果在行业内流动;二是探讨技术难点,众人拾柴拆解齿轮领域的“硬骨头”。会场内,专业讨论的氛围浓厚,既有专家对前沿技术的深度剖析,也有企业代表结合生产实践的问题反馈。 参会的齿轮厂也抓住交流契机,纷纷散发产品样本与名片。对齿轮专业知识尚属“门外汉”的仲昆和苏达成,虽在理论探讨中难插言,却敏锐地捕捉到信息价值——两人收集了不少样本与名片,仲昆还向几家厂家索要了齿轮样品,悄悄为后续了解行业动态攒下“素材”。 小组讨论采用分片形式,山东、江苏、河北的代表同组交流。这一安排恰好让仲昆遇上了莱阳拖拉机厂的参会代表——销售科钟科长,而钟科长正是苏达成前几年的老相识。旧识新遇,交流更显顺畅。仲昆趁机递上自己临行前赶印的名片,也收下了钟科长的联系方式,还特意拿出两件2956号齿轮,委托钟科长带回厂测试。只是他留的联系方式,是贸易公司的电话。 两天的会议紧凑落幕,会务组按惯例在第三天组织代表前往蓬莱阁旅游。但仲昆和苏达成对旅游兴致不高,便请会务组帮忙订了22号晚上283次烟台到上海真如的卧铺票。23日上午,两人已顺利返回县城,这场始于技术交流的行程,在满载信息与样品的收获中画上句点。 仲昆踩着暮色进了岳父家的家门时。苏达成那句“各走各的路”还在耳边萦着,他却没先回齿轮厂,径直往这边来了。有些事,总得先跟岳父递个实底。 书房的灯亮着,岳父正坐在竹椅上。见他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烟台那头,咋样?” 仲昆拉了张凳坐下,先叹了句: “跑这一趟,收获不大。”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点涩: “齿轮这行业水太深,我在那边听了两天,跟听天书似的,根本听不懂。就硬记了几个名词,什么齿根、齿尖、齿径,再细问就懵了。要真搞厂子,看来得先找几个行家来才行,不然就是瞎撞。” 岳父“嗯”了一声:“所以我一开始就让你抓住毕庶模,他是搞齿轮的老行家。永明那边你没抓得住,这不全怪你,人各有心思。”话锋一转,他看向仲昆:“翻砂厂的工人,你能抓住几个?” 仲昆愣了愣,想起翻砂厂里那些熟面孔,试探着问: “闵科长这个人怎样?我看他说话办事利落,估计能带动几个人来。” “那不行。”岳父一口否了,“他是搞销售的,齿轮生产那套他不懂。再说,他能带的人,早让你父亲挑走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墙角座钟的滴答声。岳父忽然把话题转了向: “可以从你们前几天去的铸造厂入手,那边有几个老师傅靠得住。我们这几天抽个空去那厂子看一看,你也跟着待一两天,摸摸铸造厂的底,看看哪些人能用,哪些设备趁手。” 仲昆心里松了口气,点头应下:“成,我听您的。” 第二天一早,仲昆没敢耽搁,径直回了齿轮厂。父亲正在办公室翻账本,见他进来,把笔一放: “莱阳回来了?情况咋样?” “还算顺。”仲昆往前凑了凑,回话时尽量拣实在的说, “我朋友的亲戚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托他搭了线。我们俩一起请了销售科的钟科长吃了饭,我把咱们的电话给了他,还送了两个2956号齿轮过去。他答应先试用,有信了就给咱们回。” 父亲点点头,又问:“他们的电话号码你留了没?”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烫,低声道:“当时吃饭闹忙,忘了问了。我手里只有那个车间主任的电话。” 父亲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行了,咱们到工地看看。”仲昆应着走出来。廷和与仲昆二人并肩往西院儿去。刚走近些,便见空气锤车间的工地一派忙碌——屋架的安装已率先铺开,几根粗壮的木料搭起的骨架立在那里,其中三根木屋架已稳稳就位,透着股扎实的稳当劲儿。 更惹眼的是两根三十号工字钢,此刻正牢牢架在预定位置。 “这俩大家伙,是建筑队长带着人用土办法挪上去的。” 廷和顺着仲昆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解释道。说话间,脚手架上的身影晃了晃,正是张师傅,他正弓着身专注地焊接屋架,焊花在日光下一跳一跳,溅起细碎的光。 建筑队长见二人过来,笑着迎上前:“杨厂长,你们来得巧!照这进度,再有两天,屋面瓦就能全铺好。” 廷和点点头,转头看向仲昆:“房瓦一旦安装上去,你就抓紧把空气锤送过来安装,车间早一天能用起来,咱们也早一天投产伞齿轮。” 仲昆应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仲昆便动身回了城。他先直奔运输队,找到了王队长,又邀着王队长一同去了翻砂厂的锻打车间——空气锤安置在这里。王队长围着空气锤转了两圈,伸手比量了下高度,转头对仲昆说: “这玩意儿立着拉不成,超过4.5米,咱们的车拉不了。要是放倒拉,倒不如干脆拆开,把砧座和锤架分开,分开拉反倒稳妥。” 正说着,翻砂厂的车间主任听说有人要拉空气锤,也快步跑了过来。仲昆把王队长的方案一五一十讲了,车间主任听完,当即拍板: “没问题!我今天就安排人拆,把砧座和锤体拆开,两天以后你们来拉就行。” 次日清晨,仲昆和岳父与马骏一同动身,前往距县城10公里的夏水村铸造厂。这座铸造厂的土地归夏水村所有。夏水村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虽不足1000户,却因这片土地与铸造厂的牵绊,成了此行目的地。 谈及这座铸造厂,其沿革堪称一段小型工业史。早年这里是烧木炭的“古树”场地,已有几百年历史。1958年大炼钢铁时被改作炼焦炭的场所;后来焦炭厂倒闭,便在此基础上建起了铸造厂。多年来,厂子靠着收购废旧钢铁,翻砂生产管件、阀门阀体等配件,但生意始终不温不火,夏水村也一直想将其出租盘活。 抵达后,两人与赶来的夏村长会面,核心议题便是能否找到熟悉翻砂工艺的老师傅——这是盘活厂子、开展新生产的关键。夏村长随即从本村找来了一位60多岁的老人,他正是在铸造厂干了多年的技术负责人夏老师傅。 “您二位准备在这干什么?” 夏老师傅落座后便直问岳父。得知对方计划生产齿轮,他先摇了摇头: “生产齿轮得用大钢厂的好钢,咱这厂用废铁炼的都是玛钢,别说做齿轮,就是一般工具都难做好。炼好钢得用电炉,这些土煤炉根本干不了。” 一旁的仲昆接过话:“我父亲搞了个齿轮厂,用精密铸造做齿轮坯,生意不错也赚钱,就是地方太小,想找个大地方扩大生产。” “精密铸造啊,咱这也有,之前做管件阀门就用过,”夏老师傅点点头,随即又点明症结,“工艺上虽有基础,想提高难度不算太大,但铁水是个大问题。用电炉炼钢的话,产量低、成本高,还得有精确的配方才行。” “配方我有,那买台电炉就能生产吗?”仲昆追问。 “有配方的话,出产品应该问题不大,”老师傅答道,“但成本太高怕是难承受。要是投资,产量不高的话,中频炉相对合算,可一台中频炉也得10万元左右。” 围绕设备、成本、工艺等问题,岳父、马骏与夏村长、夏老师傅、仲昆五人展开了一番细致讨论,其间不乏讨价还价。最终初步议定:地价降至每年6万元,租赁期限30年;先由马骏出资进行试生产,夏师傅负责技术,试生产期间的人工费由马骏承担,待试产成功后再开始计算地租。 敲定大致方案后,在夏村长的带领下,三人仔细查看了铸造厂的厂房与仓库。让人欣喜的是,现有设施基本能满足生产齿轮的需求,初期几乎不用在基建上额外投资。 在铸造厂转了一圈,又与夏村长、夏老师傅作别后,三人坐上马骏的桑塔纳轿车,返回了县城工业品贸易公司的办公室。 宋会计听见办公室门响,见仲昆、岳父和马骏三人踏进来,手脚麻利地从柜里取出那罐攒着的碧螺春。紫砂壶里的水刚沸过,茶叶一遇热汤便舒展开来,满屋很快飘起清润的茶香。他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汤碧中带绿,袅袅的热气裹着茶香往人鼻尖钻。 岳父端起青瓷茶杯,贴着温热的杯壁,抿了一口茶,茶水的醇厚在舌尖漫开,他放下杯子时,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看来这个地方建齿轮厂还是可行的。” 话音落,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齿轮厂搞股份制,咱们三人每人30股,每人投15万元,一共45万做启动资金,足够用了。” 稍顿,他又补充,“剩下的,如果毕庶模来当厂长,送他10股干股——干厂长时期有,不干时就没了。会计暂时让宋会计兼任,咱们仨尽快把十五万股金打进来。” 宋会计在一旁听着,手里的茶壶顿了顿,随即点头应下: “您放心,我记着呢,股金到了我马上登台账。” “厂名我也想好了。”岳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是胸有成竹,“仲昆父亲的厂名叫廷和齿轮厂,咱们叫廷种齿轮厂。比‘和’字多一画,廷和出了名,咱们也能沾光。” 仲昆刚端起杯子,听见这名字皱了皱眉:“爸,这名字太绕嘴了。不如叫骏马车辆配件厂,咱们的齿轮就叫骏马牌,既响亮,也更合表哥想把厂子办得有劲头的意思。往后我爸问起来,我也好有个托词,省得他总惦记着咱们跟廷和齿轮沾边。” 岳父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鬼点子还不少,倒把自己先摘出去了。”笑着摇摇头,却也点头应了,“这样也好,就叫骏马车辆配件厂。” 他放下茶杯,语气又变得利落:“仲昆,你这几天先查一下中频炉的厂家和价格,挑个靠谱的进一台,直接送到夏水村的场地去。另外给毕庶模打个电话,让他亲自来一趟,咱们谈谈建厂的事。工资和股份的事暂时别跟他提,等他来了,看他的意思再谈。” 仲昆应了声“好”,当天下午就给毕庶模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毕庶模听了来意,没立刻应下,只说: “回去考虑考虑,跟家里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仲昆心里门儿清——毕庶模家里向来是他夫人拿主意,这话多半是要回去跟夫人合计呢。 随后仲昆又把电话打到机电公司,查了中频炉生产厂家——长沙中南电炉制造厂的电话。通过电话了解到,100千瓦的中频炉有两种,8.6万元一台和12.2万元一台。区别在自动化程度。签合同后付40%定金,10天付清余款后交货。 第60章 安装空气锤 4.03 安装空气锤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齿轮厂的围墙,仲昆已踩着露水走进了厂区。他径直找到正在车间查看图纸的父亲廷和,脚步轻快地汇报道: “爸,运输队按约好的来,10点钟左右空气锤就能到。” 廷和当即放下图纸起身。“好!”他应声的同时,目光已扫过煅打车间方向,“赶紧招呼人,把垫木、滚杠都搬过来,场地也清利索——可不能等车到了手忙脚乱。” 工人们得令而动,不一会儿就把煅打车间门外的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垫木码成整齐的垛,滚杠并排摆在一旁,连墙角散落的铁屑都扫得无踪影。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厂门口,这台空气锤,是厂子扩产的关键,早一天装好,煅打车间就能早一天开工。 不到10点,远处传来的卡车轰鸣声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一辆墨绿色的卡车稳稳停在煅打车间门外,车斗上罩着的帆布被风掀起一角,能瞥见底下庞然大物的轮廓。“来了!”有人低喊一声,廷和快步迎了上去。 随同卡车来的是运输队的王队长和五名搬运队员,一共六人。车刚停稳,五名队员就利落地跳下车,王队长跟廷和简单打了个招呼: “先卸小件,顺手。” 队员们手脚麻利,那些能人工搬动的零配件、小料,被他们一趟趟搬进车间,孔庆生也带着三名工人迎上去搭手。你递我接间,车斗上的零散部件很快就搬空了,只剩下最沉的砧座和主体设备。 “该用家伙了!” 廷和喊了一声,指向车间角落——几天前从翻砂厂拉来的三脚架和手拉葫芦正立在那儿,当时特意留着,就为了今天卸砧座。队员们七手八脚把三脚架支在车斗旁,挂钩挂上砧座,手拉葫芦的链条“咔嗒咔嗒”响起来。这葫芦能拉十吨,而砧座不过四、五吨,吊起来毫不费力,稳稳落在地面垫木的滚杠上。车间里,绞磨早已安好,队员们推着绞磨把手,滚杠在垫木上“咕噜”转动,砧座顺着预定路线,稳稳移到了的预定位置。 这边刚把砧座放稳,建筑队的两名工人就拎着工具过来了。他们蹲在砧座四角,麻利地将预埋螺栓对准预留孔,很快就把混凝土灌注进去——固定砧座的活要做扎实。 张师傅先前焊接屋架时搭的脚手架,此刻正稳稳立在厂房中央,成了这场安装战役里最靠谱的“战友”。上面架着的30号工字钢横梁更是派上了大用场——正好能挂电动葫芦,钢丝绳垂下来时。 孔庆生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攥着指挥旗,嗓子喊得发亮: “慢点儿!往左挪半尺!” 电动葫芦的电机嗡嗡转着,吊钩缓缓往上提,空气锤的立柱先被稳稳托了起来,悬在半空时,底下的队员和厂里的工人早蹲在砧座旁等着,眼瞅着立柱对准螺栓孔,孔庆生一声“落”,众人手忙脚乱地扶稳,立柱“咚”一声砸在砧座上,稳稳当当。 接着是桁架。电动葫芦再一次启动,桁架比立柱轻巧些,却更讲究对位。孔庆生在脚手架上挪来挪去,一会儿俯身看螺栓孔,一会儿扬手喊方向。底下的人跟着他的指挥动,桁架慢慢落下时,有人递螺栓,有人拿扳手,“叮当、叮当”的拧紧声此起彼伏,混着孔庆生的吆喝、电动葫芦的嗡鸣,把车间里的热气烘得更足了。 主体设备刚落稳,廷和便转身往配电箱走。配电箱旁的开关拨起来很轻,这会儿廷和轻轻合上闸,配电箱上的指示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心里也跟着亮堂:基础稳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下午两点多空气锤的主体已稳稳立在煅打车间中央,黑亮的机身沾了点灰,却掩不住那股结实劲儿,像头蓄势待发的大家伙。王队长从车间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过来的廷和,伸手握了握:“杨厂长,主体就位了!剩下的管路你们慢慢弄,我们先回城里,赶下一个活儿。” 廷和送他们到厂门口,卡车发动时扬起一阵尘,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影走远,转头望向车间里的空气锤,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是这“落定”里还有份耐心要守。空气锤的砧座旁,预埋螺栓的混凝土正处在养护期——这大家伙作业时震动极大,混凝土得足足保养一周才能稳稳承重。没人觉得这一周是耽误,反倒像是给忙碌的节奏按了个“缓冲键”,让各方事务能顺着劲儿往前推。 孔庆生没给自己留歇脚的空,一头扎进了空气锤的安装调试里。他拿着图纸在设备旁转来转去,指挥工人按规程调整部件,时不时俯身用扳手敲敲衔接处,又凑过去看缝隙,嘴里念叨着“再紧半圈”“这里得对齐”,连徒弟递过来的水都顾不上喝。建筑队也趁着这功夫赶收尾工程,工人们扛着门窗框在厂房内外穿梭,敲钉子的“砰砰”声、锯木头的“沙沙”声,跟车间里调试器械的动静撞在一起,倒也不吵,反倒透着股“各忙各的,都在往前赶”的热闹。孔庆生跟廷和提了句“想从翻砂厂调俩徒弟来帮忙”,廷和一口应下,人手一足,进度果然快了不少。 运输队的车辙渐渐远去,仲昆却找了个由头——晚上要和苏达成赴约,还得去拖拉机厂找王厂长商量伞齿轮的价格,便骑上摩托车往城里赶。 到了岳父家,晚饭刚过,毕庶模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仲昆,我这边妥了!”电话里,毕庶模的声音带着笑意,“夫人那边做通了工作,我也跟厂里请了一周假,两天后就到你那儿去。” 挂了电话,仲昆跟着岳父进了书房,话题自然落到了毕庶模来建厂的事上。岳父坐在藤椅上,摸着扶手: “毕庶模来了之后,先让他去铸造厂待一天,跟夏师傅好好聊聊,摸透情况。回来就让他拿出个建厂方案,咱们一起琢磨。” 他顿了顿,算起了账:“要是方案可行,当年利润能达到100万,扣掉投资纯赚50万,就把工资定成每月五千。年底再按百分之十分红,就是五万。但丑话说在前头,必须得达到100万的利润才行。” 说着,他看向仲昆:“到时候咱们三个,每人能分红15万,差不多就收回投资了,相当于白赚一个厂子,这买卖划算。” 仲昆听着,心里也活络起来:“要是齿轮卖得好,我还能去莱阳跑跑推销,拓宽拓宽路子。” “你可别想得太简单。”岳父摆摆手,语气中肯,“市场这东西,是只无情的手,说变就变。第一年能稳稳赚够一百万,就谢天谢地了。” 仲昆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爸,我想买辆夏利轿车,大概十万左右。毕庶模来了之后,得经常跑铸造厂,有辆车方便。就是……在我父亲那儿不好说,怕他问起来不好圆场。” 岳父听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就跟你父亲说,是我去年的奖金,再加上你卖配方的钱,给马媛买的车,暂时先由你开着。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这办法好!”仲昆眼睛一亮,“我明天就去买。等毕庶模来了,办事也方便。对了,去杨家庄的时候,我还是骑我的雅马哈,不张扬。”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光映着两人的身影,关于未来的筹谋在轻声交谈中渐渐清晰,只等两天后毕庶模到来,再把这盘棋一步步落稳。 第二天的日头刚漫过街角的老槐树,仲昆揣着从银行取出的十沓现金,走进了城里那家挂着“夏利专营”招牌的维修厂——说是维修厂,实则也兼做新车销售,院里停着好几辆银白、墨绿的夏利,唯独一辆红色tJ7100两厢车,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就它了。”仲昆拍了拍车门。销售算得利落:车价元,交强险、车损险加上全年养路费,拢共元。他数出十沓现金递过去,拿回20张找零,心里倒踏实——钱花得值。等销售把临时牌照贴好,他坐进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机“嗡”地一声启动,方向盘轻得像揣了棉花,比他先前开的130货车顺溜百倍。 傍晚把车开回家,刚停在院门口,邻居们就围了上来。 “仲昆出息了!”“这红车真俊!” 议论声裹着羡慕的眼光涌过来,他笑着摆摆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仲昆就把车擦得锃亮,早早开到火车站。买了站台票钻进站台,他靠在列车尾部的柱子上等,看晨光把铁轨染成金红色。不多时,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正点进站,白色的蒸汽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车门一开,毕庶模先探出头来,手里还拖着上次仲昆给他买的那个蓝色旅行箱,箱子角磕掉了块漆,倒更显得家常。紧随其后的是乘警小冯,手里提着条油光锃亮的火腿,油纸包着,还印着“金华”二字。 “冯警官,辛苦你了!”仲昆连忙迎上去,接过火腿时手一沉——这火腿少说也有二十斤。小冯笑着摆摆手:“毕师傅一路帮我解闷,该我谢他。你们先忙,我回队了。” 送走小冯,毕庶模才瞥见停在不远处的红色夏利,眼睛一亮: “换轿车了?仲昆,你这是发财了?” “哪能啊。”仲昆把他往副驾驶引,拉开车门, “是我岳父用奖金给买的,说往后办事方便。” 等毕庶模坐好,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时补了句: “我岳父还在家等着咱吃早饭呢。” 到家停稳车,毕庶模要去拖行李箱,仲昆拦了:“行李先搁车里,不碍事。”毕庶模却转身从后座拎起火腿: “行李不用管,这个得带着。”他拍了拍火腿,“金华没别的拿得出手,就这东西实在,让你岳父尝尝。” 两人提着火腿进了屋,餐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仲昆的岳父听见动静,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本翻开的书。 “毕师傅,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握着毕庶模的手笑,眼角的纹路都透着热乎, “路上累了吧?快坐。” 寒暄着坐下,仲昆摸出烟盒,先递了支给毕庶模,又划着火柴凑过去。毕庶模吸了口烟,烟雾慢悠悠地从鼻孔里飘出来,笑着点头: “还是你懂我,这一路没抽烟,正馋呢。” 仲昆也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味混着屋里的饭菜香,倒有了几分自在。 这时岳母端着早饭出来了:每人一碗白胖的汤圆,碗边卧着个水煮蛋,旁边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腌黄瓜,一碟酱萝卜,桌中间还放着一大盆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热气裹着油香往人鼻子里钻。 “快吃吧,汤圆要凉了。”岳母笑着催。 三人没多说话,筷子动得勤,不多时就把早饭吃得精光。擦了嘴,岳父起身:“走,到我书房坐坐。” 进了书房,书架上摆着不少书,桌上还摊着张地图。岳父往藤椅上一坐,也不绕弯子: “仲昆这小子,想背着他父亲在外面搞个齿轮厂。但他你也知道,跑销售是把好手,论生产,纯属门外汉。”他看向毕庶模,眼神恳切,“上次我跟你一见面就瞧出来了,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特意让仲昆找你,你们俩要是能搭伙,一个懂市场,一个懂技术,珠联璧合,这厂子肯定能办好。” 毕庶模捏着烟蒂的手顿了顿,直截了当问: “地方选在哪儿了?” “离这儿10公里的夏水村,有个老铸造厂,占地70多亩。”岳父说,“厂里有个老技师,是当地村里人,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最拿手的是精密铸造,原来厂子就是做阀门、管件的,设备底子还行。今天让仲昆开车带你去一趟,你到现场看看,摸摸情况,回来咱们再细商量。我上午有个会,就不陪你们跑了。” 说完,他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又叮嘱仲昆: “路上开慢点,让毕师傅仔细看看。”随后便大步出了门。 仲昆已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见他起身,拉开门时回头笑: “毕师傅,我爸早说您懂行,这厂子搁那儿快十年了,就等个懂行的人瞧呢。” 仲昆掐了烟,看向毕庶模:“毕师傅,那咱们现在就走?” 毕庶模点点头,眼里添了几分兴致:“走,去瞧瞧这地方到底合不合适。” 车驶出城区,柏油路渐变成水泥路,两旁的白杨树往后退,风里混着泥土和河水的腥气。毕庶模摇下车窗,看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 “快到了。”仲昆拐过个弯,指向前方,一个挺大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第61章 夏水村铸造厂 4.04 夏水村铸造厂 夏水村的午后,阳光把村办公室门前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仲昆带着毕庶模刚跨进办公室门槛,正坐在木椅上翻台账的夏村长就站了起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落回框里。 “夏村长,忙着呢?” 仲昆笑着迎上去,侧身让出身后的毕庶模, “给您介绍下,这是未来车辆配件厂的毕厂长,从浙江金华东风齿轮厂来的。”他顿了顿,说明来意,“今天来,主要是想同夏师傅一道去铸造厂,研究下车间部署和生产安排的事。对了,原来铸造厂的工人里,有多少是咱们村的?” 夏村长往毕庶模手里递了杯凉茶,接过话头:“不少呢,前前后后算下来有几十个,现在还在厂里的也有十几个。夏师傅的手艺是村里的招牌,我带你们去他家找他。” 三人没多耽搁,沿着村路往夏师傅家走。到了院门口,院门虚掩着,喊了两声“夏师傅”,里屋走出他老伴儿,擦着手说: “刚往厂里去了,这阵儿怕是正忙着呢。” 仲昆见状,对夏村长道:“村长,那你先回吧,我们知道铸造厂的地方,直接过去就行。” 告别夏村长,仲昆和毕庶模驱车往铸造厂赶。刚到厂门口,就见院子里几个工人正扛着铸件往仓库挪,夏师傅站在院中央,手里比划着,正给工人交代着什么。听见汽车引擎声,他抬眼瞧见仲昆的车,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了上来。 仲昆先下了车,拉过夏师傅,对毕庶模介绍:“毕厂长,这是夏师傅,咱们这一带铸造方面的行家,手上的活儿没的说。”又转向夏师傅,笑着介绍,“夏师傅,这是我们厂新来的毕厂长,齿轮方面的专家,从浙江来的。” 夏师傅握着毕庶模的手连说“欢迎”,又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解释:“厂子里七八月停了两个月工,一来是天太热,工人露天干活容易中暑;二来是春天加工的那些产品还没卖完,堆在仓库占地方。这不现在卖得差不多了,就等着秋天旺季多干些活儿。” 仲昆左右看了看车间的布局,随口问了句:“你们的厂长没来?” “哪有厂长哟。”夏师傅摆摆手,“这厂子是村里的,大小事都听村长的。厂里的生产、手艺上的事,是我在负责。平时来了活就干一点,村里给工人记工分,年底按工分算钱。” “那厂里一年能给村里挣多少钱?”仲昆接着问道。 夏师傅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卖货也就卖个不到十万,除了买原材料、给工人补点补贴,一年能剩下三万五万的就不错了,还得看年头好不好,由于没有稳定的活儿。村里没别的产业,就指着这厂子这点进项维持呢。” 毕庶模听着,视线扫过车间里的熔炉、砂箱,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半成品,转头对仲昆和夏师傅说:“咱们先在厂里转一圈,看看车间的情况吧。” 铸造厂坐落在山脚下,北面便是郁郁苍苍的山,一道河像条银带横在厂与山之间。山上林木密得能遮严实阳光,走近了才看清,树多半是柞树——夏师傅指着山念叨,这山古来就靠柞树烧柞碳,旁的树种少得很。他熟门熟路地数着厂区的规模:东西长300米,南北150米,东侧近200米的地方,满是30年前炼焦炭的土窑,如今好些土窑还留着残迹。厂里的新厂区则偏向西边。 毕庶模一进厂区,便提议先去精密铸造车间看看。这车间不算小,300来平方米,宽约6米,长近50米,里头收拾得清爽,不见杂乱。车间主任是位中年妇女,叫夏颖,是本村人,瞧着就干净利索——能把车间打理得这般齐整,管理上定然有一套,这点,经验老道的毕庶模一眼就看明白了。 夏颖有间单独的办公室,里头陈设简单: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加一个柜子,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品。三人坐下后,毕庶模从仲昆的挎包里拿出苏达成送来的齿轮样品,递给夏颖。她仔细看了会儿,开口便透着行家底气:“听夏师傅说过,要生产的就是这种齿轮。精密铸造的话,这是简单活——我们做的管件是空心的,砂型要好几道工序,比这个复杂多了。这蜡型用中温蜡就行,再加点增塑剂和硬化剂。” “果然是行家!”仲昆接话,“我父亲那边用的材料就是这些。我想着,应该还有水玻璃?” “那是缺不了的,”夏颖点头,“后期做砂型的主要材料就是它。” 毕庶模又接着问了些生产管理的事,末了对夏师傅说:“咱们再到其他地方走走。” 从夏颖办公室出来,三人往铸造车间去。这里满眼是旧迹:不少是炼铁土炉,只两座小型炉看着稍新些,旁边仓库里则堆满了回收的废钢铁。 仲昆看着仓库,算起了日子:“再有10天中频炉就能到,得马上收拾出地方放。” 夏师傅已有盘算:“精密制造车间旁边有个仓库,里头基本是空的,就是屋顶缺几块瓦,有点漏,修修就成。我想着,铸造暂时放那儿就够了。这边先不动,这几天我开几炉火,把这些收来的废旧钢铁炼完——不然堆着也不好处理。” 夏师傅引着毕庶模与仲昆二人,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屋子瞧着便透着几分用心,新旧两套沙发分置两侧,老式的沉稳敦实,新式的线条利落,倒也相映成趣。靠窗的茶台上更显讲究,青瓷罐与紫砂罐并排放着,罐里是两类茶——绿的是龙井,叶芽匀整,透着春日的鲜润;红的是大红袍,条索紧结,裹着岩骨的醇厚,皆是茶中难得的佳品。 夏师傅熟练地摆弄起茶具,他记着南方人多爱岩茶的醇厚,便给毕庶模沏了杯大红袍,茶汤红亮,岩韵初显;又给仲昆和自己各泡了杯龙井,碧汤绿叶,清香袅袅。 喝着茶,夏师傅看向毕庶模,笑着问: “毕厂长,你看这个地方怎么样?” 毕庶模指头碰了碰温热的茶盏,目光扫过屋子,直言道: “地方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电的情况——咱们要用电炉,没可靠的电可不行。” “这你放心。”夏师傅胸有成竹,“一台中频炉是100千瓦,算上辅助设备,150千瓦也足够了。咱村的变压器是500千伏安的,白天用电少,主要是晚上照明,咱避开高峰用中频炉,短时间肯定没问题。就是从变压器到厂子的线路得换粗些,找村里的电工来弄就行,不费事。” 一旁的仲昆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向了实操安排:“中频炉来了,先往大仓库装,早期在那儿加工问题不大。不过后期要进3台机床,要是大仓库能容下,这算第一步。等齿轮生产成功,再琢磨第二步,这样稳妥。对了,毕厂长来之后,住宿吃饭怎么安排?” “那还不好办。”夏师傅摆了摆手,“我家里还有好几间空房,住几个人绰绰有余。先在我家住着,吃饭就跟我们搭伙。等厂子办起来,要招技术工人了,院子里有的是闲置房屋,收拾几间当宿舍、伙房,到时候毕厂长再搬到厂里也不迟——现在他一个人,在我家也方便。” 三人围着茶台,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午的功夫,把建厂的步骤细细捋了一遍。毕庶模也借着这功夫,把厂子的底子摸得透彻,心里渐渐有了谱。 中午时分,夏师傅留二人在家吃了午饭,饭菜是家常的热乎滋味。饭后稍作歇息,仲昆便开车带着毕庶模,往城里赶去。 仲昆把毕庶模从夏水村接回城,车子没往宾馆开,又回到“马骏澡堂”门前。“先不急回公司,带你去个地方落脚。”仲昆推开车门,引着毕庶模往里走。 澡堂一楼是澡堂,毕庶模正纳闷,仲昆已带着他绕开浴区,从后侧窄梯上了三楼。楼梯尽头豁然开朗,竟是几间收拾得利落的客房,铺着素净的棉布床单,桌上摆着新沏的茶,窗台上还放了盆绿萝,暖融融的。 “马骏这澡堂不光洗澡,三楼客房都是留着招待相熟客户的。知道你要来,特意收拾了这间,既能歇脚,也方便你临时办公。”仲昆说着推开窗,楼下老街的叫卖声隐约飘上来,倒比宾馆的寂静多了份自在。 毕庶模转了一圈,忍不住笑了:“这地方好,比住高级宾馆都舒服。清净,还接地气。” 歇了片刻,二人又往二楼贸易公司去。刚进办公室,仲昆就拿起电话打给岳父,把夏水村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厂里的旧设备、工人的状态,还有老夏师傅和那位女车间主任的情况,都讲得仔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岳父的声音:“我下班后过去详谈。晚上在蓬莱春订了桌,给毕庶模接风,你把马骏也叫上。” 挂了电话没多久,离下班还有段时间,岳父竟已推门进来。他径直走到毕庶模对面坐下,递过一杯刚泡的茶,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样,夏水村那厂子,可有收获?” 毕庶模抿了口茶,脸上带着笑意点头:“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别的先不说,厂子里有两个重要人物很关键。”他顿了顿,掰着手指说,“一个是老夏师傅,不光手上技术过硬,厂子的大小事他都门清,说是‘实际厂长’一点不为过;还有铸造车间的女主任,别看是女同志,比好多男的都强,技术、管理都是一流的。有这两个人在,我心里踏实多了,也增强了不少信心。” 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些:“我打算明天捋捋思路,写一份建厂报告给你们。等你们都觉得基本可行了,我再最终决定,是不是过来任这个厂长。” 岳父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下毕庶模的杯子:“好,我等你的报告。晚上咱们边吃边聊,让马骏也听听你的想法,他在本地人头熟,往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包间里的灯把八仙桌的木纹照得透亮。仲昆刚把“大中华”的烟盒拆开,岳父就笑着把烟推了推:“先别忙抽,等菜上来配着酒才够味。”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酒壶进来,玻璃酒瓶上“醉八仙”三个字烫着金,倒酒时酒香混着点花果气飘过来,马骏先端起杯凑鼻尖闻了闻:“这酒烈得挺直接,难怪毕师傅说比茅台带劲。” 凉菜很快摆满桌角。凉拌海肠泛着红油,底下垫的黄瓜丝脆生生的;生吃鱼片码得齐整,薄得能透光,旁边小碟里的芥末酱油冒着细泡;油炸花生米裹着盐粒,咬下去“咔嚓”响;酱驴肉切得片薄,酱色里透着红,看着就入味。毕庶模夹了片海肠嚼着,辣得鼻尖微麻,直点头:“这本地菜就是实在,海肠嚼着都带海腥味,鲜。” 热菜一上桌,包间里的香气更浓了。海参炖得软糯,卧在青瓷碗里,汤汁澄亮;鲍鱼切了花刀,摆在贝壳里,浇的汁儿黏糊糊挂在上面;大虾是白灼的,堆在盘子里,虾壳红得发亮,刚剥开一只,虾肉嫩得能掐出水;鲫鱼汤炖得奶白,上面飘着葱花,喝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鲜得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岳父端着酒杯站起来,四个人都跟着举杯:“先碰一个!这趟来山东,事儿顺,饭也对味。”酒杯撞出轻响,醉八仙的酒液滑进喉咙,辣劲窜到胃里,又慢慢散成暖烘烘的热。仲昆剥着虾,把虾肉往毕庶模碟子里放:“毕师傅,建厂报告不急,先吃好喝好,等回了家咱再细琢磨。” 马骏正夹着块鲍鱼,闻言笑了:“仲昆这话在理。咱四个凑一块儿,不光是为了建厂,也得尝尝这山东的酒和海鲜。”毕庶模喝了口酒,指着桌上的鲫鱼:“这鱼炖得绝了,刺少肉嫩,比咱那儿做的鲜多了。”岳父跟着点头,又给每人添了酒:“多吃点,不够再叫。这‘铁拐儿李’包间虽小,菜可是地道。” 四个人边吃边聊,从夏水村的土坯房说到将来工厂的青砖墙,醉八仙的酒劲慢慢上来,脸上都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窗外的天色暗了,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把这顿简单的晚饭衬得热热闹闹的。 直到晚上9点多钟,四个人才尽兴而归。仲昆和岳父开车回家,而马骏和毕庶模则走回澡堂各自回房间去了。 第62章 伞齿轮定价 4.05 伞齿轮定价 翌日天刚亮,仲昆已踏着微凉的晨风,匆匆赶往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推开办公室的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的纸张气息。仲昆放下公文包,没有先整理桌面,也没有急着冲泡热茶,而是径直走到电话机旁——与长沙中南电炉厂的联系,是他今日要敲定的第一件事。 “喂,您好,是中南电炉厂吗?我是贸易公司的仲昆。” 仲昆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 “关于之前谈的中频炉采购,我想再和您确认几个细节......” 从设备的功率参数到交货周期,从安装调试的配合到后期的维修保障,他逐条与对方核对,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当电话那头传来\"所有细节都没问题,就按咱们之前说的来\"的回复时,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挂掉电话,仲昆拿起那份标注着‘100kw中频炉,单价8.6万元’的合同, 每一个条款都经过了反复斟酌。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公司的公章,在合同末尾的盖章处——鲜红的印记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甲方’字样下方。紧接着,他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将合同抚平,他快步走到传真机旁,将合同放入进纸口。随着‘滋滋’的机械声响起,纸张缓缓卷入,一行行文字化作信号,跨越千里传向长沙。仲昆站在传真机旁,目光追随着纸张的移动,直到最后一页完全进入,才轻轻按下了确认键。 他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两个小时,甚至做好了下午再跟进的准备,没想到效率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半小时,传真机突然响起\"嘀嘀\"的提示音,绿色的信号灯闪烁着,仲昆快步上前,抽出刚传过来的纸张——中南电炉厂的公章清晰地盖在对应位置,销售负责人的签名也工工整整。 仔细核对过公章编号与签名无误后,他将合同传真件叠整齐,转身走向宋会计,她正整理着昨日的单据,见他便抬起头。 “宋会计,这是和中南电炉厂的合同,你先收好。”仲昆将文件递过去,又特意叮嘱道,“尽快给他们汇去4.3万元定金,正好是总价的一半,别耽误了后续的生产和发货流程。” “好嘞,我这就办。”宋会计应声接过合同,当即从文件柜里取出汇款单,低头开始填写信息。 处理完电炉合同,仲昆趁着毕庶模撰写报告的间隙,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拖拉机厂。他此行是为了与销售科的苏达成碰面,核心是商量伞齿轮的采购价格。 见到苏达成后,对方先递过来一句实在话:“那款伞齿轮,厂里其实不太主张用进口的,300元一个的价格实在太高;但国内200元的又不行,质量没保障——上半年就出了次事故,一辆拖拉机陷在泥里,伞齿轮直接报废了。我们厂派了两个人去处理,换了个进口的,车子一下就开出来了。” 显然,“性价比”成了当下的关键。两人稍作合计,决定带着仲昆父亲试制的伞齿轮样品,去找王厂长谈谈。 王厂长见到仲昆,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连忙让座倒水:“稀客啊,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仲昆笑着说明来意:“我父亲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试制你们厂主要靠进口的那款伞齿轮,试了好多次,总算搞成功了。”说着,他把样品递了过去。 王厂长接过样品端详片刻,点头道:“早听永明说过,他一直在帮着忙活这事。”随即转头问苏达成:“样品试过没有?怎么样?” “试过两次,每次都比进口的表现好。”苏达成接过话头,摆数据道,“进口的荷载到180%时,20分钟后油温能升到65c;但这个样品在同样条件下,油温才35c,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王厂长眼里闪过一丝认可,追问:“什么时候能投产?” “十天后就能批量出产品。”仲昆答得干脆,又坦诚补充,“不过现在加工难度大,产量还上不去,估计每个月能维持在1000个左右——当然,具体还要看最终定的价格。” 王厂长下意识看向苏达成:“我们之前进的不是200元一个吗?就按这个价格不行?” “厂长,200元的齿轮本身就不合格啊,上半年那事故您忘了?好在只是陷在泥塘里,没造成更大损失。”苏达成连忙摆手,又看向仲昆的样品,“这齿轮质量比进口的还好,价格肯定不能按300元来,也没必要跟进口的比。我看,最少也不能低于250元,等将来生产正规了,成本降下来,再考虑降价也不迟。” 王厂长沉吟片刻,当即给生产科挂了个电话,把生产科长叫到了办公室。生产科长拿起样品反复查看,又听了苏达成对试用情况的描述,表态道: “单看外观,不比进口的差。要是第一批产品进厂后,我们抽测两次都没问题,这个价格可行。先用它替代进口齿轮,既能降成本,又不影响质量;等后期产量上去了,再逐渐淘汰国内其他厂家的产品——虽然比200元的成本略增,但能确保质量,值当。” 有了生产科长的认可,王厂长、苏达成与他三人当场拍板:伞齿轮单价定在250元,待齿轮进场并抽测两次合格后,正式签订合同。 谈完价格,仲昆跟着苏达成回到销售科。两人关起门来又合计了一番,最终商定:给齿轮厂的供货价定为每个230元,苏达成从中每个拿5元回扣。后续由苏达成电话告知齿轮厂230元的价格,而仲昆则计划第二天亲自去齿轮厂,把价格商谈的全部过程详细汇报清楚。 廷和齿轮厂的办公室里,仲明正用铅笔在图纸边缘标注着尺寸,桌角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响起来,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他拿起听筒,“喂,齿轮厂。” “仲明吧?”听筒那头传来苏达成的声音,“这几天,仲昆和我与王厂长关于伞齿轮的价格谈了两次。” 仲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往桌沿的笔记本上挪了挪。 “今天上午,王厂长又组织了生产、技术、仲昆和我几个方面会商,”苏达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手里的纸条,“最后定为230元\/个。仲昆明天回厂详细汇报。” “好,我知道了。”仲明应着,顺手在笔记本上划下“伞齿轮:230元\/个,仲昆明日汇报”几个字。挂了电话,他把纸条往图纸旁一压,继续对着零件图琢磨。 从拖拉机厂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廷和齿轮厂的铁门还没完全拉开,就听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仲昆骑着他那辆雅马哈,车把上还挂着个帆布包,停在厂门口时。他把车一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廷和正站在办公桌前,看空气锤底座图纸,见他进来,直起腰看着他。 “爸爸”仲昆喘着气,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昨天跟拖拉机厂王厂长谈的价格,我跟你细说。” 他拉过张板凳坐下,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前两次谈,王厂长咬死210,说他们之前进的进口货虽贵,但批量拿有折扣。我和苏达成跟他算成本,咱的锻件是自己铸的,比外购省近二十块,可精度上,技术科测了,齿面粗糙度比进口的差不了0.2微米,他才松了口。” “今天上午会商,生产科的人也在,算他们的装配损耗,最后定了230。”仲昆把纸推给廷和,又补了句,“王厂长性子急,恨不得今天就拉货,追着问送货时间。我跟他说10天内送第一批,刚开始每个月最多1000个。他听了直搓手,说盼着咱能多产些,先把进口的给替下来——仓库里堆的进口件,光关税就占三成,他心疼。” 廷和捏着那张纸,在“230”上点了点,抬眼看见仲明端着个搪瓷缸进来,便扬了扬下巴:“正好仲明也在,咱们三个合计合计,下一步该怎么推进。” 仲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空气锤今天试了,基本没什么问题。地脚螺栓浇筑时,水玻璃加到5%,两天前我试过,强度能扛住,敲了几下没裂。” “空气锤的事我问过孔庆生,”廷和接过话,眉头微微蹙着,“他跟他徒弟加加班,一天能出60个料坯。但车工那边,现在三个班,抽一个班加工60个,怕是有点吃紧;滚齿机还好,刘大军手艺熟。珩齿机麻烦,吴宏一个人加工50个有点困难。” 他停了停,指着“1000个\/月”上顿住:“现在要保证这个量,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这一两个月星期天不歇班,加班给双倍工资,先把进度顶上去。” “幸亏当初机座都做了双份。”仲明接话快,“我昨天看了车间的空地,实在不行咱再进三台机床,分开两条线干,一台车坯,一台滚齿,一台珩齿,效率能提不少。” 廷和点头,把纸往桌上一铺:“明天试产,只要质量没问题,就马上扩一条生产线。精密铸造和中频炉开两班就行,不用额外加设备。仲昆,你明天回城里,先去订一台车床,再到机床维修站打个招呼,准备车工、磨工、铣工各两人,最好是有经验的。” 他又转向仲明:“我去找杨村长,从村里再招5到6个人,把生产线的人手补全。争取到年底,两条线都能顺顺当当干起来,到时候别说1000个,4000个也能拿下来。” 仲昆说:“我今天不回城了,和马媛、小燕待一晚上。” 廷和笑了:“行,晚上让你妈多炒两个菜,咱们一家人也热闹热闹。”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齿轮厂的玻璃窗,带着露水的潮气贴在玻璃上,留下一层朦胧的雾。办公室里的长条桌已被擦得发亮,7点45分的调度会在钟摆敲响前,已悄然开场。这阵子的忙碌像把刻刀,早把这时间刻进了每个人的习惯里——时间还没到,长条桌旁的搪瓷缸子已摆得整整齐齐,有人咬着半块馒头,有人袖口卷到胳膊肘,指尖还沾着昨晚没洗干净的机油。 今天的人群里多了个生面孔。煅打车间的孔庆生揣着手坐在角落,藏蓝色的工装洗得发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眼神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劲儿,时不时瞟向窗外——那边的煅打车间方向,空气锤的轮廓正被晨光越描越清。 “今天这日子,得在咱厂日历上圈个红圈。”调度仲明的声音打破了晨静:“煅打车间的空气锤要落第一锤了,这一锤下去,咱的伞齿轮就正式投产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孔庆生身上:“庆生,都妥当了?” 孔庆生“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昨天又试了两回!”他嗓门亮得像敲开了的钢锭,“两块钢料都打扁了,力度攥得准准的!锤头落下时,我盯着表数秒,误差超不过半秒!” 仲明摆摆手让他坐下,眉头却没松。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敲得人心头发紧:“从今天起,星期天先搁一搁。加班给两倍工资,等第二条生产线安好了,补休时多给一天,让大伙儿带着家属去公园转转。” 晨光照进窗户,刚好落在加工车间晓芬的记录本上。纸页上的铅笔字密密麻麻,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齿轮草图。“你们那边怎么样?”仲明转向她。 “现在倒轻快了。”晓芬翻着本子,纸页发出哗啦声,“产量降下来后,两个班每月扛四千个齿轮没问题。要是不休班,能抽一个班专产伞齿轮。具体一天能出多少,得加工两天摸摸底——不过您放心,咱车间的车床工人,没一个掉链子的。” “中频炉开两班。”仲明又看向老李师傅,老李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小孙从小白那边调过来,我再给你加个人,明天到岗。你那炉子得烧得旺,钢水温度差一度,庆生那边都难办。” 老李点点头,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算是应下。 最后他望向小白,小白正扒拉着手指算,指节上还沾着砂模的黄泥:“每天加60个伞齿轮砂模,你要人不?” “小孙走了,你再给俩。”小白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许是昨晚加班到太晚,“不用倒班,顶多晚上加会儿班,误不了事。砂模晾干时我守着,保准每个都光溜。” 仲明又问廷和,廷和点点头。 “今天就到这儿。”仲明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搪瓷缸子的水汽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拿出四、五、六月会战的劲头,这仗必须打好。我跟厂长商量了,从现在起奖金跟工件挂钩,具体方案我这两天拟出来,大家一起议。议完后就执行。” 第63章 制定伞齿轮生产计划 4.06 制定伞齿轮生产计划 散会时,孔庆生走在最前面,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工装口袋里的扳手撞着搪瓷缸,叮当作响。远处的煅打车间传来几声金属碰撞声,空气锤的锤头正被缓缓吊起,等着那记开天辟地的第一锤。仲明带着廷和、孔庆生往煅打车间走。远远就见机器周围擦得锃亮,50个坯料码得整整齐齐,全推到了电炉旁。晨光里,空气锤的锤头泛着冷光,像在等一声令下,就要叩响齿轮厂的新日子。 车间里的空气带着一丝期待的沉静,孔庆生问 “开始吧”, 打破了这份宁静。廷和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孔庆生身上。 孔庆生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空压机的启动按钮。机器嗡鸣着运转起来,表盘上的指针缓缓爬升,十分钟后,储气罐压力表的读数稳稳停在了0.8mpa,空压机随即停止转动。他熟练地扳开阀门,“嘶——”的一声,空气锤充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工作蓄力。 不敢耽搁,孔庆生立刻和徒弟一起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安全第一,他先让设备空转了几分钟,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打开了电炉开关。温度表上的红色指针开始缓慢地上升,孔庆生抬手将温度设定在了1150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20分钟后,指针终于指向了1150度的刻度。徒弟打开炉门,用夹具稳稳夹住5块圆钢——每块都是12厘米粗、10厘米高——逐一投入炉中。炉内温度因冷料的加入立刻降了下去,孔庆生却并不慌张,上次在翻砂厂实验时他就发现,10厘米高的料棒比15厘米的加工时间更短,成品质量却不相上下,这次选用这样的规格,正是为了提高效率。 又过了20分钟,炉温重新回升到1150度。孔庆生果断停止加热,迅速将烧得通红的坯料从电炉中取出,精准地放到空气锤的砧座上。随着他启动开关,空气锤“哐、哐、哐”连续击打了5次,坯料在重击下逐渐变形。这样的加热与击打反复了三次,十四次有力的锤击后,当坯料的高度被锻打到62毫米时,孔庆生才示意停下。 当炉内5块坯料全部加工完毕,一旁的仲明低头看了看表,轻声报出:“37分钟。”他在心里简单算了算,按这个速度,一班大约能加工60个坯料。“这还是第一炉,速度慢些很正常,等大家都熟练了,每班加工80个肯定没问题。”仲明笑着说。 孔庆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行!那咱们就朝80个努力!” 车间里廷和与仲明蹲在料堆旁,目光落在脚边那个半旧的小铁桶上。 两人弯腰将刚煅打完毕的五个坯料挨个放进桶里,坯料上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廷和拎起桶耳,两人快步往车床区走,鞋底碾过地面的铁屑,留下细碎的声响。 “晓芬,忙不?” 廷和在车床旁停下,桶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晓芬正擦着车床导轨,抬头见是他们,笑着直起身: “刚歇下,这是新坯料,早晨开会讲的?” “嗯,你车一个试试。” 廷和从桶里拿出一个坯料递过去。晓芬接过来,掂量了两下,转身就往卡盘上装。三两下固定好,她脚踩踏板,车床主轴“嗡”地转起来,车刀轻触坯料的瞬间,细碎的铁屑呈螺旋状飞出。 试了一刀,晓芬停下车床,俯身看了看切削面: “感觉同上次车的样品差不多,虽然密度大了一些,但不粘刀。” 话落,她再次开动机器,车刀在坯料上灵活游走,铁屑簌簌落下,不过十二分钟,一个初具形状的伞齿轮就躺在了料盘里。 廷和拿起齿轮,没顾上擦手上的灰,径直往滚齿机那边去。刘大军早守在机器旁,见他过来,扬了扬下巴: “滚刀换好了,就等你。” 廷和把齿轮坯递过去,刘大军接过来迅速卡进机座,滚齿机启动,齿轮与滚刀咬合的声音规律而紧凑。不过十几分钟,第一个齿形完整的齿轮就加工好了。 后续四个坯料也快,一个小时刚过,刘大军把五个滚好齿的成品摞在廷和手里: “齐活了,拿去淬火吧。” 廷和捧着齿轮往热处理区走,老李师傅开完调度会回来,料框、夹具都已摆好,见他来,指了指淬火炉: “第一炉给你留着呢。” 接过齿轮倒进料框,老李师傅打开炉门,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映亮他的脸,料框稳稳放进去后,炉门重新合上。 二十分钟后,炉门再次打开,热浪扑面而来。老李师傅用长柄夹具夹住料框,迅速放进旁边的油槽,“滋啦”一声轻响,油花微微跳动。十五秒后,他将料框捞出,冷却后的齿轮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递到廷和手里:“好了,去珩齿吧。” 最后一站是珩齿机旁的吴宏。他早上开完会就守在这里,研磨轮已经调好——这活儿最费时间,此刻他正擦着机器,见廷和来,笑着接过齿轮:“这五个加工完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你忙你的,要是急着试验,40分钟后让永明来取两个就行。” 廷和点点头,看着吴宏将齿轮放进珩齿机,机器启动的低鸣声里,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向办公室走去。 廷和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叫来了永明。他神色略显匆忙,直接安排道: “你现在给苏达成打个电话,跟他说下午一上班,你要到拖拉机厂做伞齿轮试验,让他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好。” 永明点头应下,廷和又补充了详细的安排: “40分钟后,你去吴宏那里拿2个加工好的伞齿轮,然后直接去拖拉机厂。上午做试验肯定来不及了,你在城里吃完午饭,下午一上班就找苏达成开始做实验。如果这次试验结果和上次一样,就准备第二次试验。试验前,你得把王厂长、生产科长还有技术科长都叫去观摩,让他们亲眼看看结果。试验结束后你就回来。” 永明记清了所有嘱咐,半小时后,他准时在吴宏那里拿到了两个加工好的伞齿轮,随后便赶往拖拉机厂。到了销售科,恰好苏达成也在,两人简单商量后,决定中午就在厂里食堂吃饭。吃饭间隙,永明特意找到了王厂长,告知下午要做伞齿轮试验,邀请他和生产科长、技术科长一起到实验台观看,王厂长欣然应允。 午饭后,永明和苏达成先后到了实验台,首先拿出一个伞齿轮进行实验。结果同上次实验结果没有差别。紧接做好第二个齿轮试验的各项准备。永明再次前往王厂长办公室,王厂长当即拿起电话,约好了生产科长和技术科长,三人一同前往实验台。 抵达实验台后,王厂长、生产科长和技术科长先拿起先前试验过的伞齿轮仔细观察了片刻。苏达成见状说道:“实验马上开始。”永明走到控制台前操作,启动机器后,机器开始运转。他逐步加载,当荷载达到100%时,仪器显示齿根应力为500mp,振动幅度0.1mm\/S。随后,他继续将荷载加到120%、130%,直至150%,齿轮依旧运转正常,齿根应力虽升至700mp,却没有出现噪音,振动幅值也未超过0.2mm\/S。 永明果断将荷载推到了180%。这次齿轮的反应很直接,微小的振动顺着试验台传上来,伴着轻微的噪声,应力达到850mp,振动幅度0,3mm\/S。永明抬腕看表,笔在本子上记下“180%载荷,轻微振动噪声出现”,随后便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测屏。 王厂长见状说道:“可以,停了吧。” 永明却摇摇头:“不行,得运行20分钟才行。” 20分钟后,永明查看了油温,说道:“现在油温40度,进口的齿轮在这个时候温度是65度。” 永明对王厂长说:“这个齿轮的质量超过进口齿轮的质量。” 永明送走王厂长三人后,告别苏达成直接回齿轮厂。午后的阳光透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窗户上。永明推着摩托车进院时,裤脚还沾着点尘土——刚从拖拉机厂赶回来,车把上的布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着那枚刚通过实验的伞齿轮样品。 “师傅!”他推开办公室门,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高兴,“成了!咱的齿轮在拖拉机厂实验,王厂长都夸了!” 廷和正低头整理图纸,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 “别急,慢慢说。” 永明抹了把额头的汗,把实验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王厂长带了生产科长和技术科长,现场看的装机测试。运转的时候一点杂音都没有,科长还特意测了精度,比他们之前用的进口货还稳。最后王厂长直接对科长说:‘这个齿轮比进口的质量好,不用再抽测,直接送车间安装。’” 他顿了顿,从布包里拿出样品放在桌上,金属表面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着光:“师傅,王厂长亲口说的,咱们这齿轮现在是免检产品了!” 廷和拿起齿轮,用手摸着光滑的齿面,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永明又聊了几句后续安排,才带着笑意离开。办公室里刚安静没两分钟,廷和转头向一旁看图纸的仲明: “你计算过这伞齿轮的成本没有?” 仲明合上图纸,胸有成竹地答:“早算好了。生产成本一个撑死一百元。刚才我还在琢磨,要是仲昆那边能给到二百多元一个,扣掉税和杂项费用,一个至少净赚一百。这利润,顶得上两个2956号齿轮呢。”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透着精明:“上午我问马媛查了账,厂里账面的钱加上您账户里的备用金,差不多有一百万。我打听了,再投一条生产线撑死三十万。这买卖划算——生产线一上,产量跟上去,用不了三个月就能回本。” 廷和最近总皱着眉,手里的生产报表翻了又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急,“珩齿机加工速度太慢了。要冲刺4000个伞齿轮,照现在的进度,悬!最好能再添2台珩齿机,可你看咱车间,哪还有地方放?” 话音刚落,旁边的仲明忽然眼睛一亮。 “说起这事,我倒想起个茬。”他往前凑了凑,“前些日子我跟玉良闲聊,听他提过一嘴——他村里原来有个农具厂,厂长是个老车工,手艺地道。要不咱合计合计,把车间里的车工活包给那个老车工,连带着车床也转给他。这样一来,车床占的地方不就腾出来了?刚好能装下新的珩齿机。” 廷和听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当即拍板:“这主意靠谱!仲明,你跟玉良赶紧跑一趟,去找那个车工商量商量。趁这两天把这事敲定,别耽误了生产进度。” 仲明遵循父亲的嘱咐,拉上玉良往村里的车工家赶。两人顺着土路走到那排旧厂房前,却见院门落着锁,门板上的红漆都褪成了斑驳的土色。打听了邻居才知道,那位车工厂早出去打工了,家里白天没有人。 “这可咋整?”仲明站在院外挠了挠头。玉良皱着眉想了想:“先回吧,我晚上再问问我爹,他在村里熟,说不定有法子。” 当天晚里,玉良把这事原原本本跟父亲说了。杨村长抽着旱烟,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你说的是洪波吧?这小子手艺好,就是性子急。我去叫他!”说着披上外套就出门,又回头吩咐,“我找着人就回家里。” 玉良刚在门口站定,就见父亲领着个高个汉子过来,正是杨洪波——他刚从外地打工回来,“哥,您找我?”杨洪波抹了把脸上的汗,眼里带着疑惑。 “先去我家说。”三人到了杨村长家,油灯下,村长把齿轮厂想包车工活、腾地方装珩齿机的事一讲,杨洪波的眼睛瞬间亮了:“这活我能接!”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劲,“村长,您把咱村那农具厂拾掇拾掇,先摆两台车床,我再找个熟手,咱立马就能干!有了这活,农具厂不就盘活了?” 杨村长看着他眼里的光,笑着拍了板:“好!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咱俩一块去齿轮厂,找廷和细说!” 第64章 制定《建厂计划》 4.07制定《建厂计划》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齿轮厂的厂区里已有了零星的脚步声。仲昆站在齿轮厂大院,心里早已盘算好今天的去向。昨天汇报完伞齿轮定价的事,他表面上应承着后续的生产安排,实则心里惦记着另一件更紧要的事——毕庶模的那份“建厂计划”。 早饭时,他故意父亲面前提了句: “得赶紧去联系买车床,再招几个熟练工,不然订单要耽误”, 吃完早饭,便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公文包,匆匆离开了家。一路快步走到厂里,骑上摩托车直奔贸易公司。今天是毕庶模交计划的日子,他必须赶在岳父和马骏之前,先和毕庶模把事情捋顺了。 贸易公司楼下的澡堂刚开门没多久,仲昆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绕过一楼的浴区,径直上了三楼。毕庶模住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收拾声。他推开门,只见服务员刚打扫完卫生,正拿着抹布往外走,而毕庶模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早市,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映得身影格外清晰。 “毕师傅。”仲昆喊了一声。 毕庶模猛地回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仲昆?你来了?快坐。” 他指了指窗边的藤椅,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玻璃杯,拆开一袋茉莉花茶放进去,滚烫的热水一冲,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把茶杯往仲昆面前推了推: “刚沏的,尝尝。” 仲昆没顾上喝茶,直接问:“报告写好了?” 毕庶模点头:“昨天就定稿了。你岳父下午让马骏过来取走了,说是要和马骏一起细看。”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慢了一步。他紧接着追问:“你这儿还有副本吗?” “底稿还在。”毕庶模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纸,“内容和给他们的一样,就是没装订。” 仲昆接过底稿,逐页翻看着。计划里的设备清单、人员配置、成本预算都写得很细致,和他之前跟毕庶模聊的方向基本一致。他放下底稿,抬头看向毕庶模:“你要是过来当厂长,心里对月薪有谱吗?” 毕庶模想了想,说:“最少也得三千吧。毕竟厂里大小事都得盯着,责任不轻。” “三千太少了。”仲昆摆摆手,“你是我力荐的人,我自然得为你争取。我已经跟岳父提了,月薪五千。另外,我还替你要了10%的干股。” 毕庶模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干股?他们能同意?” “条件是每年净利润达到100万才能分红。”仲昆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父亲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咱们这个项目只要按计划推进,年赚100万不算难。所以工资的事你别再提,我来跟他们谈,保准给你落实。” 毕庶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那你们打算投多少启动资金?” “我、岳父、马骏,我们三个各出15万,一共45万,钱已经都到位了。”仲昆语气肯定,“资金这块你不用操心,咱们现在先把计划里的细节再对一对,确保万无一失。” 窗外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混杂着晨光涌进房间。仲昆拿起底稿,和毕庶模凑在一起,逐行讨论着计划里的条款,偶尔停下来低声交换几句意见。 仲昆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针已指向九点。他侧身转向身旁的毕庶模:“不要在他俩面前提咱俩见过面。我现在就去岳父那里,可能下午能过来讨论。”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下楼,跨上停在楼门口的摩托车。引擎一声轻响,车轮碾过清晨的微凉空气,朝着岳父的公司方向驶去。 岳父的办公室里,此刻正有三四个人围着办公桌,低声汇报着工作。仲昆没上前打扰,悄声找了把靠墙的椅子坐下,静静等候。约莫一刻钟后,汇报的人陆续起身告辞,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翁婿二人。 岳父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左侧,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中抽出一份用曲别针别好的文件——正是毕庶模的《建厂计划》。他将文件递向仲昆,下巴微抬:“你看看,写的怎么样。” 仲昆伸手接过,触到纸张的瞬间,脸上刻意漾开几分惊讶:“这么早就送来了?” 岳父往椅背上一靠,轻哼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些许不屑:“写个计划还要两天,纯属故弄玄虚。换作是我,半天都用不了。我昨天下午让马骏去拿的,他倒说刚写完,依我看啊,早就写好了,就是故意拖着。” “不会吧,”仲昆指尖捏着文件边缘,轻声反驳,“这个人挺实在的,不至于这样。” 见仲昆眉头微蹙,似有不悦,岳父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抬手摆了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咱跟他打交道,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气势上必须压住他。将来厂子里的生产、技术,让他管没问题,但财务、人事这两块,得咱们说了算,一步都不能让。”顿了顿,他又像是补充般道:“计划写得还可以。说实在的,搞工厂我是外行,你仔细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文笔倒确实不错,条理挺清楚。” 仲昆点点头,顺势将文件摊在腿上,装出一副逐字逐句认真翻看的模样。约莫两三分钟后,他抬头看向岳父,反问:“你看出来什么问题了吗?” “我没看出啥大问题,”岳父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随即道,“他提到奖金和加工工件的质量、数量挂钩,这个办法倒是挺好的,能调动工人的积极性,比干多干少一个样强。” 仲昆放下文件,在“技术革新重奖”那一行轻轻点了点,沉吟着说: “管工厂的事,我也是刚跟着父亲和仲明学了点皮毛,不敢说懂行。他写的生产管理条例,我看了看,跟齿轮厂差不多,算是中规中矩。不过有一条,他说技术革新要有重奖,这个‘重奖’太模糊了——到底奖多少?是一万,还是十万?得有个明确的界限才行,不然到时候不好执行。” 办公室里仲昆捏着那份计划报告,眉头微蹙着看向岳父:“计划里他没提工资的事,不知道心里到底想要多少。福利待遇更是一个字没提,我看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他顿了顿,又在报告上轻轻点了点,“不过从报告内容看,他是真有点能力,咱们这小厂交给他管,绝对绰绰有余。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跟他谈?” 岳父端着茶杯,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会你把他叫到饭店,中午吃完饭,不喝酒,回办公室再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有人找岳父说事。仲昆趁机起身,揣着一肚子话往毕庶模住的房间走。 刚推开门,毕庶模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里带着急切: “怎么样?他们有什么反应?” 仲昆反手带上门,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道:“对计划倒是满意,没挑出什么毛病。就是觉得你写得慢了点,说换了他,半天就够了,用不了你这两天功夫。” 毕庶模听完反倒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你岳父这是心计重,怕我一来就抓权呢,典型的商业眼光。你放心,除了技术和生产,其他的我一点都不想管。” “那要是今天谈妥了,你什么时候能来上任?”仲昆往前凑了凑,“我得按你的时间做准备。我父亲那边伞齿轮刚投产,近期可能要去南京买设备,我想着能不能跟咱们这边的采购一块办了,省点事。” 毕庶模摸了摸下巴,沉吟着说:“今天谈妥的话,我明天就去济南。那边有个朋友,能帮我办份肝炎的报告,回头拿给厂里办长期病休,这前后最少得一周。等这边手续理顺了我就过来,你嫂子暂时还留在金华。” 仲昆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时针正慢慢挪向约定的时刻,他转向身旁的毕庶模: “咱们现在走吧,到饭店去。”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可以装出一份不太愿意的样子,反正他们也找不到别人。” 毕庶模没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仲昆起身往门外走。 两人很快来到蓬莱春饭店,一楼的食客不算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坐稳没多久,就见岳父夹着公文包从门口进来,目光扫过大厅,一眼就瞧见了他们。 “楼上坐。”岳父扬了扬下巴,招呼着往二楼走。 毕庶模忙摆手:“咱也不喝酒,在楼下吃点就行了,省得麻烦。” 岳父也不勉强,顺势在毕庶模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带着笑意: “听你的。听说你特别愿吃这家的鲅鱼饺子,要它三盘,尝尝鲜。” 说完便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三盘鲅鱼饺子,再来一盘炸花生米、一盘拌松花蛋。”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鲅鱼的鲜香混着醋味在空气中弥漫。三人边吃边闲聊些家常,没一会儿就把桌上的饭菜扫了个干净。结账后,他们一同回到贸易公司办公室,宋会计正低头吃着午饭,听见推门声,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快步给三人沏了茶。待他们接过茶杯,宋会计又麻利地收拾好餐具,轻声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岳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建厂计划”,递给仲昆: “今天下午我已打招呼不回单位,这是大事,咱们专门研究建车辆配件厂的事。仲昆做记录,咱们一条一条研究,一条一条落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毕庶模身上,“首先要确定厂长的报酬,只有把这个定下,才能进行下一步。毕师傅,谈谈你的想法。” 毕庶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和: “我听你们的,你们说给我多少钱,我觉得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回去。” 岳父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仲昆,示意他开口。仲昆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请你之前,我们三人商量过。岳父提出每月工资5千元,表哥开始不同意,后来见我不反对,也就同意了。”他抬眼看向毕庶模,继续道,“岳父还说,如果你一年能挣100万的话,扣除投资后,再送你10%的干股。” 毕庶模目光落在窗外日光里,像是在掂量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从仲昆提出让他出任车辆配件厂厂长开始,时间已经悄悄滑过一刻钟,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凝重的沉默。 终于,他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接受你们的条件,出任车辆配件厂厂长。”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只管出产品,销售和价格的事,我不负责。” 岳父一直悬着的心像是落了地。仲昆放下手中的笔,笔杆在桌面上轻磕了一下。 “这第一项就行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快,往前倾了倾身,“下一项就是研究生产,得确定个开工时间。我定的中频炉再有七天就要发货,估计十天就能到厂里。齿轮的蜡模已经做好了,我明天抽时间送过去,让工人们先试做一批砂模,等中频炉一到,就能立马铸造齿轮坯。” “我可以今天晚上就去济南。”毕庶模接过话头,思路已经清晰起来,“明天在济南把事办了就回金华,办病休估计得三天,最早六天后能回到厂里。”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现在最关键的是机床什么时候能到位。另外,还得培训六个工人,两班倒,人手得跟上。” 仲昆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机床的事我马上办,争取和你到厂的时间能接上。工人培训你放心,等你来了,咱们马上从我现招的人员里挑合适的,你亲自带。” 讨论的间隙,毕庶模端起茶杯的手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他抬眼看向仲昆:“仲昆,咱现在要加工的齿轮,好像是2059号吧?你找苏达成拿一份图纸给我,我回金华后好把加工图找出来,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仲昆闻言,没多犹豫,直接从身旁的公文包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张叠好的图纸递过去:“是不是这份?我想着可能会用到,提前让苏达成给准备了。” 毕庶模接过图纸,只展开一角扫了眼编号,便点头道:“就是它。”说着小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随身包里。 这之后的一下午,办公室里的三个人——毕庶模、仲昆,还有仲昆的岳父——便围着建厂的具体事宜反复斟酌起来。从车间的规章制度到工人的考勤管理,每一项都掰扯得细致。尤其是工人的工资待遇,几人商量着定了个基本范围,约定好后续根据实际执行情况再修改补充。聊到工资标准时,仲昆特意提议:“要不参考下廷和齿轮厂的经验?他们那边工人流动性小,待遇体系应该是经过验证的。”这个建议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认可。 夕阳渐斜时,岳父看了眼时间,对仲昆叮嘱道:“你今晚辛苦一下,把咱们今天聊的这些都整理成文件。明天给我们三个人各看一遍,要是都没意见,就都在上面签个字,算是份契约,到时候交给宋会计存着。”他又转向毕庶模,语气和缓了些:“毕师傅,你今天就别走了,等明天签完字再回金华,也不差这一天。我今晚还有个客户要见,就不陪你们了。” 说完,岳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仲昆因为要回家整理记录,也收拾好东西,和毕庶模一起出了门。暮色里,两人各奔东西。 第65章 车床外包 4.08 车床外包 这一天,齿轮厂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八点一刻。杨村长推开门,身后跟着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袖口磨得发亮。 “廷和、仲明,都在呢。”杨村长嗓门亮,一进门就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指着说:“这就是你昨天找的车工杨洪波,我今早一早就把人给你带来了。” 廷和正翻着桌上的图纸,闻言抬起头。杨洪波站在门口,略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 “干了多长时间车工?”廷和问,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上——那是常年握车床手柄磨出的痕迹。 “有二十年了。”杨洪波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实在,“不过中间农忙时也帮村里修过农机,干过些杂活。” 廷和点点头,朝旁边的仲明抬了抬下巴: “带他去车间试试手,晓芬那台车床正好有个坏料。” 仲明应了声,领着杨洪波往外走。 办公室里只剩两人,杨村长拉过把木椅坐下,掏出烟袋敲了敲: “你昨天说想把车工活包出去,我倒有个主意。村里原来那农具厂,院子还在,我找人拾掇拾掇,再添台机床,就给你们加工齿轮坯。一来把老厂子盘活了,二来村里也能多笔收入,这不一举两得?” 廷和放下图纸,眼神亮了些:“要是村里出面接这活,我肯定支持。厂里那台车床,我直接送给你们,一分钱不要。但丑话说在前头,”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质量得把好,要是出了次品,我可真翻脸不认人。” 杨村长刚要接话,门又被推开了。仲明走在前头,脸上带着点笑意:“晓芬让他车了个坏料,刚才还跟我说,杨师傅的水平比她好不少。”杨洪波跟在后面,额角沁出层薄汗,工装肩头沾了点铁屑。 “那可不?”杨村长笑起来,烟袋在手里转了个圈,“他前几年在乡里技术比赛拿过第一名,要不是家里老婆有病,离不开人,早出去挣大钱了。”说着又转向杨洪波:“农具厂那台老车床,还能用不?” “能用。”杨洪波肯定地说,“那台虽然旧,前几年我保养过几次,主轴没松,车齿轮坯没问题。” 廷和听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那这样,你们回去先把农具厂收拾出来,车床擦干净。下午我让人送些齿轮坯过去,你们先试加工。价格你们放心,肯定不会亏了村里,也不会亏了干活的人。缺钱的话,你先到马会计那里预支1000元,整理厂子好用。” 说完让仲明领杨洪波到马媛那里支了1000元。杨村长两人拿着钱,高高兴兴的走了。 杨村长刚走,廷和就转过身,对一旁收拾着茶具的仲明沉声道:“你打个传呼给仲昆。告诉他车床不用定了,叫他明天回来。” 仲明手一顿,紫砂壶的盖子差点没盖稳。他抬眼看向父亲,眉宇间拧着点疑惑:“仲昆这阵子到底在忙啥?好几日不见人影,老婆孩子都快顾不上了。我听人说,他常泡在马媛表哥那澡堂里,难不成真在那儿逍遥?”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些不忿,“等他回来,爹你可得说说他,哪能这么不着家。” 廷和往竹椅上一坐,眼底的光在灯光下有些深:“你当他是在玩?”他哼了一声,“他野心大着呢,将来,是要和你争天下的。” 仲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父亲会说这话。 “你没发现?他已把永明甩一边了。”廷和的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永明来找我,把他的底都揭了——他心里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仲明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多问,转身去拨传呼机的号码。按键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等他发完传呼回来,廷和还坐在那儿,像座没挪过窝的山。 “明天仲昆回来,你先跟他要南京的电话号码。”廷和接着说, “他要是找理由不给,你就让他定一台滚齿机,两台珩齿机,让他说清楚,几天能到。” 仲明点头应下,廷和又忽然问:“对了,车床加工一件,给他们多少钱合适?” 这倒把仲明问得思索起来,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咱的成本不到1块钱。不过村里帮了咱这么大忙,总得知情达理些,让村里也赚点。我合计着,车一件2956号齿轮,给他们3元;伞齿轮的话,4元。回头爹你再跟杨村长商量商量,看行不行。”他顿了顿,眼里透出点算计的亮,“这么一来,咱能少进一台车床,还能省下三个车工。正好让他们一个去学滚齿机,两个学珩齿机,人员调配正合适,一点不浪费。” 廷和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杨村长带着杨洪波回到了自家小院。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杨村长卷了支旱烟,点着后深吸一口,开口道:“洪波,咱再好好盘盘这齿坯加工的账。” 杨洪波往桌边凑了凑,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些数字。“叔,我算了好几遍,每个齿坯的工具费、电费再加上人工,成本说啥也不能超1块。要是齿轮厂能给2块一个,咱除去成本,还能有得赚;要是能给到3块,那可就理想了,利润能翻番。” “嗯,你算得在理。”杨村长眼神亮了些,“按每月加工8000个算,要是单价2块,每个能挣1块,8000个就是8000块;要是能到3块,每个挣2块,就是块。不管咋说,最少也得让村里落1万块,这样才能给参与的乡亲们分点实惠,剩下的还能投回农具厂。” 杨洪波点头应着,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那咱就按这个数去跟齿轮厂谈,争取往3块上靠。” “谈价的事不急,先把自家的摊子支起来。”杨村长掐灭烟头,语气定了些,“明天你先在村里找几个利索人,把农具厂那院子里外打扫干净,机器上的灰、地上的杂草都清了,看着也规整。再雇个看门的,晚上在厂里睡,白天守着门,别让闲人进去乱碰东西。” 他顿了顿,把从齿轮厂拿来的钱递给杨洪波:“这1000块你先拿着,买啥东西、花了多少,都一笔一笔记清楚。最要紧的是车床,明天一定得维修好,能立马开工最好。还要那2个车工,你也盯着培训培训,别到时候手生,做坏了料。” 杨洪波接过钱,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哥,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保准把这些事办妥帖。” 晨光微亮时,杨洪波已经站在了农具厂的院子里。六间平房车间静悄悄的,。他没多耽搁,转身往村里去,不多时就领来几个相熟的乡亲,“辛苦大伙儿,里里外外都拾掇利索,咱这厂子要开起来了!”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很快填满了车间。有人搬开墙角堆积的废木料,有人踩着凳子擦净高窗上的灰渍,还有人蹲在地上,用铁丝球一点点刮去水泥地上的油污。杨洪波也没闲着,一会儿帮着抬走笨重的旧木箱,一会儿又找来水桶,给众人递上擦汗的湿毛巾。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两个车间终于显出了原本的模样——青砖地面透着干净的底色,车床虽蒙着旧痕,却再无积尘,连窗玻璃都亮得能映出人影。 院子里的垃圾堆成了小山。杨洪波骑上自行车就往齿轮厂赶。金生正在车间里忙活,听他说明来意,爽快地挥了挥手:“自家兄弟的事,还说啥!”不多时,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就传到了农具厂,一趟又一趟,五车垃圾运走,院子里顿时敞亮了不少。 他没歇脚,又转到门口的传达室。这小屋子比车间更显破败,窗纸破了洞,桌腿还瘸着一条。杨洪波找了块木板垫好桌子,又换上新的窗纸,连墙角的霉斑都用石灰水仔细刷了一遍。收拾完,他往隔壁胡同走,喊来了自家叔叔:“叔,您就帮着在这儿看门,院子里有啥动静,您照应着。”老人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笑着应下:“放心,保准看好!”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车间时,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原来是农具厂原来的女车工王姐,还有她当年带的小徒弟。 “洪波,你这是真要干起来?”王姐摸着熟悉的车床,眼里亮闪闪的。“可不是嘛,还得靠您俩掌眼。” 杨洪波笑着递过抹布。三人合力,旧车床的铸铁外壳被擦得泛出暗光,连齿轮的齿缝里都没留一点灰。擦完车床,他又蹬着三轮车去了供销社,扛回一大桶机油,还有一袋硬脂酸脂。 “王姐,您经验足,咱按老法子配切削水。” 他蹲在地上,看着王姐把硬脂酸脂敲碎,和机油、水按比例兑在一起,搅拌时泛起细密的泡沫,那股熟悉的油味,倒像是给这旧厂子添了几分活气。 中午,日头正烈。杨洪波带着小徒弟,推着小推车,再次来到齿轮厂。仲明正在铸造车间门口核对单子,见他来,抬头笑问:“都妥当了?”“妥了!车间打扫干净了,车床擦好了,切削水也配好了,就等坯料了。” 仲明点点头,冲车间里喊了声:“把那批铸好的坯料推一百个出来!”不多时,小徒弟跟着齿轮厂的工人,推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坯料往小推车上装。杨洪波看着那些带着铸造痕迹的半成品,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 仲明转过身看向正整理坯料的杨洪波。“洪波,”他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这几天你抽个空,把我车间那台车床的基座打好。过几天搬运队就来安装,可不能耽误事。我一会儿让永生把基座图纸给你送过去。” 杨洪波点点头应下:“放心吧,保准误不了。” 话音刚落,晓芬拿着一张图纸从办公室方向走了过来,递到杨洪波手里:“这是刚核对好的加工图,你可得照着重来,尤其是轴承孔的公差,差一丝都不行。” 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把锃亮的卡尺和千分表。“知道你那套量具用了多年没校正,上次我去计量所送检时顺便校准了这两件,”晓芬把工具塞到他手里,“拿着用,别因为量具不准影响了活儿。” 杨洪波捏着还带着余温的量具,心里暖烘烘的,连说两句“谢了”。 等他和徒弟推着坯料回到农具厂,推开车间门,就见王姐正把油壶放回工具箱,见他进来便笑着指了指角落的车床:“我听说你们要赶工,刚才就把机油给你注满了,车削水也按比例兑好放旁边桶里了。坯料一到,你直接开机就能干,省得你再耽误时间。” 杨洪波看着注满油的车床油箱,又看了看墙角那桶清亮的车削水,心里的劲头更足了。他把图纸铺在操作台上,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核对着尺寸,手里的拿着卡尺和千分表,拿起一件坯料,装到卡盘上,开始加工。 办公室里的空气还带着刚送走人的余温,仲明转身回到桌前,对着正在整理图纸的廷和说道: “爸爸,刚才杨洪波推走了100坯料。”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安排,“下午我让晓芬去看看,要是加工没什么问题,先撤两个车工出来。小孔脑子活、手脚快,让他去学珩齿机,另一个就安排学滚齿机,多培养几个人总是好的。” 廷和抬眼应了声,显然是记下了这事儿。 午后三点多,在农具厂车间,晓芬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杨洪波弓着腰在车床前忙活,车床的轰鸣声里,他眉头微蹙,眼神紧紧锁着旋转的齿轮坯,连额角的汗珠滑到下颌都没察觉。晓芬放轻脚步,拿起一个刚车好的工件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金属面上还带着加工后的余温。 “你来了?”杨洪波这才察觉到动静,忙停了机床,顺手把卡尺递过去, “你看看,尺寸准不准。” 晓芬接过卡尺,拇指推着游标仔细量了几个关键位置,末了直起身,脸上漾开笑意: “你车得不错,挺规整的。现在一小时能车多少件?”“还在练手,不太熟,”杨洪波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实在,“现在能车11个,等熟练了,12个肯定没问题。” 晓芬点点头:“那你继续忙,我不打扰你了。”说着拿起两个加工好的齿轮坯,转身出了车间。 第66章 仲昆奉命购买机床 4.09 仲昆奉命购买机床 回到办公室时,仲明和廷和正在讨论生产进度。晓芬把齿轮坯往仲明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廷和: “爸,咱们这回可真是挖到宝贝了!” 她拿起一个齿轮坯,用手指着光滑的表面,“村长说杨洪波得过乡里技术比赛第一名,一点没掺假。你看这活儿,又快又好——车出来的纹路又密实又光滑,连个断纹都没有,一看就是一刀下来的,手上功夫多稳!速度也顶得上,一人差不多能顶俩。他说熟练了一小时能车12个,我平时车8个都得紧着赶,这技术真是没说的。” 办公室里,晓芬刚走没多久,仲明便对廷和说: “这杨洪波真能把车工的活全顶下来。”他顿了顿,将盘算好的事和盘托出,“你下午和杨村长商量一下,让他组织村里的人,先把车床的基座打好。两天之后就能把车间里的车床搬过去,不用找搬运队,就用上次搬粉碎机的办法就行。车床比粉碎机小,重量也差不多。” 他望着车间的方向,眼里透着对规划的清晰:“车床搬走后就倒出地方,正好安装两台珩齿机,到时候车间就显得宽敞多了。” 廷和一听,觉得这事耽误不得,当即摆手: “不用等下午,我现在就给杨村长挂电话,问问他有没有时间。要么我过去找他,要么他来厂里,怎么都方便。” 说罢便转身给杨村长挂了电话,生怕耽误了进度。 电话那头的杨村长接到消息,没片刻迟疑,蹬上自行车就往齿轮厂赶。不多时,他便出现在厂办公室。 廷和迎上去,把搬运车床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这样一来能节省好几天时间,农具厂那边和我们开第二条生产线也能同步进行,互不耽误。” 杨村长听完,爽快地点头:“巧了!这些日子村里的建筑队正好没活,让他们来干这活最合适不过,人手和工具都现成的。” “那敢情好!”廷和松了口气,“就叫建筑队来干,费用我们厂负责。你把人交给我就行,后续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里杨村长刚刚离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急匆匆地跨了进来,额角还沾着点赶路的薄汗。 仲明抬眼,眉头微蹙:“你怎么这个时间才回来?” 仲昆一边抹汗,一边拉过椅子坐下,一边解释:“别提了。我昨天接到传呼,今天一早就奔那家公司去了。上次办手续的人不在,你说巧不巧?偏偏是退货,别人还都办不了——我交了两千块定金呢,总不能打水漂。就那么一直等,等到十点钟,那人才慢悠悠来。他一脸不情愿地问我为啥退,我没法子,只好编了个瞎话,说厂里换厂长了,新厂长不同意添设备,这定金还是我个人垫的,不退我就得自己赔。好说歹说,他才松口,把合同退了,定金也还给我了。”他说着,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口袋,像是在证明钱已到手。 只是这说辞里的漏洞,明眼人稍一琢磨就能察觉。那家公司的车床明明有现货,随时拿钱就能买,哪用得着提前交定金还费劲退货?仲昆心里清楚,他上午压根没去什么公司。从昨晚就把整理好的会议纪要等着毕庶模签字,一等就是小半天,签完字又陪着去火车站买票,直到送毕庶模上了火车,才到岳父家吃了午饭。饭后他没歇着,把岳父也签了字的会议纪要送到宋会计手里,这才往齿轮厂赶。 廷和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等仲昆说完,反倒笑了笑: “正好,咱们把车床加工的活儿包给村里的农具厂,车床不用买了,车工也省得招。你和仲明合计合计,看看进滚齿机和珩齿机的事。” 说完,他起身往锻打车间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是完全没把刚才那番话放在心上。 廷和一走,仲明的目光又落回仲昆身上,语气里带着些不解和关切:“你最近到底在忙啥?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人,马媛和孩子也不管了?” 仲昆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我这不是跟岳父的一个朋友学炒股票嘛,投了点钱,没想到还真赚了点。” “既然你忙,那把南京机床厂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来联系。”仲明没再多问,直接说道。 “行啊。”仲昆应着,“不是我不想回厂里,主要是生产这一块我也插不上手,回来也是添乱。马媛和小燕有爸妈照看着,我有啥不放心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公文包里翻找起来,翻了半天,眉头却皱了起来: “坏了,我的记事本找不着了,可能落岳父家了——我昨晚还翻来着。要不这样,我今晚回家找找,找到了就打电话告诉你。” “今天还要走?不陪陪老婆孩子?”仲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 “不走,不走!”仲昆连忙摆手,“这不是急着给你找电话号码嘛。对了,你不是要进设备?不行我亲自跑一趟南京,催他们赶紧发货。” 仲明点点头,叮嘱道:“就进一台滚齿机,两台珩齿机,越快越好。” 仲昆转身推开了里间会计室的门。屋里光线不算亮,马媛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单据往凭证本上粘,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嘴角带着点自然的笑意:“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仲昆随手带上门,声音放轻了些,“跟仲明在外面商量,打算去南京买机床的事。你忙完了没有?忙完咱一块去幼儿园接小燕回家。” 马媛“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胶水和单据,把桌上散落的凭证归拢好,又仔细锁了抽屉和靠墙的铁皮柜。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她揣进衣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工厂,晚风带着点白日残留的热气,吹得人身上暖暖的。路上没什么人,仲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平静:“前几天我凑了点钱,给你买了辆夏利。” 马媛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买轿车?哪来的钱?” “卖配方赚了五万,加上你爸之前给的三万,还有我这几个月的提成两万,正好够。”仲昆看着前方的路,“你现在还没驾照,我先开着。这事……暂时别跟家里人说。” “卖什么配方?”马媛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解。 “咱厂齿轮的配方啊,咱爸知道,配方是他亲自给的。”仲昆说得轻描淡写,“卖给金华的毕师傅了,我和永明、苏达成,一人分了五万。” 马媛没再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往前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叠在一起。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些接孩子的家长,小燕正扒着铁门往外望,小辫子翘得老高。看见仲昆和马媛一起走过来,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等门一开,她“噔噔噔”跑出来,一头扑进马媛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仲昆笑着伸手:“小燕,爸爸抱。” 小燕把头埋在马媛肩上,摇了摇,不肯。 仲昆故作委屈地啧了一声,凑过去小声说:“那爸爸带你去供销社,买副跳棋好不好?回家咱们仨一起下。” 小燕耳朵动了动,偷偷抬眼看他,又扭头看马媛。马媛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她这才松开手,伸出小胳膊让仲昆抱起来,小脑袋还蹭了蹭爸爸的肩膀,小声说:“要玻璃珠子的那种。” “好,要玻璃珠子的。”仲昆抱着女儿,跟马媛并肩往供销社走。 回到家里,仲昆就拽着小燕往客厅跑。八仙桌擦得亮堂,他把跳棋盒子往中间一放,玻璃珠子哗啦啦滚出来。小燕趴在桌边,胳膊肘支着桌面,手指捏起颗绿珠子,半天没敢动——太久没下了,连怎么搭桥都有些含糊。 第一盘结束得快,仲昆的红珠子都到了对面,小燕的绿珠子还在半路绕圈。她噘着嘴把珠子扒拉回去,仲昆偷偷笑,第二盘起就慢了手脚。明明能直走的棋,他偏拐个弯;眼看要堵小燕的路,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小燕没察觉,捏着珠子往前挪一步,眼睛亮得像沾了光,\"这次我肯定能赢!\" 厨房里早飘起了香味。马媛刚放下包就扎进厨房,母亲正掀开砂锅盖子,白雾\"腾\"地冒上来,带着浓浓的鱼鲜。 \"是仲芳上午从市场捎回来的鲢鱼,快十斤重呢。\" 母亲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鱼肉炖得透亮,汤里浮着姜片和葱段。灶台边摆着四个菜:翠绿的青椒炒肉,嫩黄的鸡蛋炒西红柿,还有盘油亮亮的酱茄子,最边上是撒了蒜末的凉拌黄瓜。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小燕正举着颗珠子要落子。\"是爷爷他们回来了!\"仲昆一推椅子站起来,小燕也蹦着去收跳棋,玻璃珠子叮叮当当撞进盒子里。仲昆端着砂锅往堂屋走,马媛和母亲跟着端菜,小燕也踮着脚捧了盘凉拌黄瓜。 八仙桌很快摆满了。砂锅在中间冒着热气,四个菜围在旁边,筷子和碗摆了一圈。廷和带着人刚洗了手,一屁股坐到桌边,仲芳笑着往小燕碗里夹了块鱼腹:\"快尝尝,炖了一个多小时,刺都软了。\" 天慢慢黑透了,屋里的灯把九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小燕嘴里含着鱼肉,还在跟仲昆念叨跳棋的事,母亲又给马媛添了勺鱼汤。砂锅的热气漫过桌面,把每个人的脸都烘得暖暖的,这顿晚餐,就着暮色和烟火气,慢慢铺展开来。 清晨的天光已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仲昆猛地睁开眼,一看手表,七点半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父亲他们向来起得早,此刻早饭定是早吃过了。果然,走出卧室,餐桌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位置还空着。 “快起吧,粥还温在锅里。”马媛递过毛巾,语气里带着点催促。仲昆没顾上喝粥,匆匆洗了把脸,母亲已从厨房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路上垫垫,别饿肚子。” 他含糊应着,跟妻儿和父母打了声招呼,便拎起外套往门外跑。 厂里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仲昆快步找到自己的摩托车,发动引擎时,还能闻到口袋里鸡蛋的温气。他原本该昨天下午就从杨家庄赶回来的,今天上午有要紧事——去机床维修站领两名工人,赶去南京参加培训。岳父特意托人买好了上午9点40分的火车票,这时间半点耽误不得。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往城里赶。等他停在机床维修站门口时,时针刚指向8点30分。推开办公室的门,两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是早早就等在这儿的铣工和磨工,手里都攥着简单的行李袋。角落里,马媛的同学正低头整理文件,仲昆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随即对两个工人说:“时间紧,我们打车走。” 出租车一路往岳父的公司赶,仲昆催着司机尽量快些,眼睛却不住地瞟向窗外的时钟。拿到票时,离火车发车只剩不到四十分钟。 “去火车站,麻烦再快点!”他拉着两个工人坐回出租车,很快到了火车站广场,已经是9点30分。三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拎着行李往候车室跑。穿过拥挤的人群,远远就看到电子屏上显示着他们那趟车正在检票。好在三人都没带多少行李,仲昆打头,两个工人紧随其后,顺着检票的人流往前挤。检票员接过车票时,仲昆喘着气看了眼站台方向,火车的鸣笛声正隐约传来——总算是赶上了。 仲昆捏着三张卧铺票,票面上“12车厢6号上中下”的字迹清晰,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那列绿皮火车正稳稳驶来,没有晚点。 列车停稳,12号车厢的门正好对着他站的位置。这趟车到南京不过傍晚六点多,很多人大概宁愿选硬座熬几个小时,卧铺车厢竟空了近一半。6号铺位就在过道第二排,下铺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他和同行的两名工人相视一笑,各自在三个下铺里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正缓缓流动。刚离站时还是城郊的矮房和菜地,没过多久,就换成了连绵的田野,偶尔有几棵钻天杨掠过,树影在窗玻璃上晃出细碎的光斑。仲昆靠着窗,看远处的云慢悠悠地飘,竟觉得比平日里轻松不少。 中午时分,餐车厢里飘来饭菜香。三人索性起身去了餐车,点了几个家常菜,就着热茶吃了起来。吃完饭回到卧铺,困意正好上来,三人各自躺回铺位,盖上薄被,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第67章 瞒天过海 4.10 瞒天过海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仲昆坐起身,看了眼手表,下午六点刚过。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人收拾行李,有人探头看窗外,显然是快到站了。他叫醒两名还在打盹的工人,三人简单整理了一下随身的包,跟着人流往车门处挪。 火车缓缓驶入南京站,站台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映着每个人脸上的期待。车门打开,仲昆跟着人流走下车,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他抬头望了望南京站的钟楼,夕阳正落在钟楼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暮色四合时,火车站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仲昆拎着行李箱走在最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两人: “这里离机床厂有10里地,打个出租车,十多分钟就到了。就近找个旅馆住下,明天早上,我先进厂联系他们。”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恰好缓缓驶过,仲昆扬手拦下。司机调转车头,问道: “请问到哪里” “南京机床厂”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傍晚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里还浮着泥土的腥气。不过片刻,机床厂的红砖围墙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到了。” 仲昆付了车费,率先下车。他领着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盏褪色的红灯笼,“迎春旅社”四个字出现在他们眼前。这是他上次来住过的地方,老板娘正坐在前台算账,抬头见是熟客,笑着招呼:“又来啦?还是上次那间三人间?”仲昆应着,接过钥匙。 晚饭是在旅社楼下的小饭馆吃的,三碗热汤面下肚,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回到房间刚歇了片刻,仲昆走到前台,给销售科王科长打个电话。拨号音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他对着听筒客气道:“你好王科长,有时间我去拜访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几乎是立刻响起来:“来吧,来吧。” 仲昆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王科长在家,我去一趟。”楼下的出租车还没走远,他扬手追上,报了地址。车穿过两条静谧的居民区街道,在一栋老式单元楼前停下。上次来机床厂对接业务时,曾跟着王科长来过他家。 叩门的手刚落下,王科长穿着件灰色的棉线衫,脸上带着笑意: “快进来,刚还跟你嫂子说,你最近要来了。” 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个搪瓷杯,杯沿印着“劳动模范”的红字。客厅旁的一扇小门,能看到里面供着尊佛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丝袅袅地飘向屋顶。他上次来已经看到。 “那是佛堂,” 王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柔了些, “我母亲信佛,特意收拾了这间小房。老人家年纪大了,图个心安。” 说话间,他给仲昆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里,窗外的月光正悄悄爬上窗台。 仲昆坐下,马上从公文包里请出一尊金佛,有200多克,价值一万多元。这是前些日子,父亲告许他还要到南京购买机床后他准备的。他递给王科长说:“这是送老太太的,人家说,金佛有灵。”王科长不好推辞,就收起来了。又问:“电话里说,你要进五台机床,怎么进这么多。”仲昆回答:“我父亲厂扩大生产,需要一台滚齿机,两台珩齿机,我个人办了个厂子,买2台,这次全部是现汇,不用办分期。你能给我多少折扣?” 仲昆到来的时机,恰好赶上厂里调价的档口。王科长笑着对他说: “这次你来的正好,这几天正在调价,每台能降3千多。按上次价格,每台可折扣1万元。” 他顿了顿,又提道最近的销售情况,“最近销售不是太好,库里还存了几台没备,我明天到车间看看,能不能一下提走。” 听着王科长的话,仲昆心里有了盘算,随即说道: “这次分两次发,第一次发我父亲的三台,有货马上发。第二次可以缓一缓,有货也可以发。另外,我带来2个工人,要培训一周。” 王科长略一思索,给仲昆出了个主意:“你明天带两个工人到厂里,我先安排培训,住厂里,你就不用管了。然后咱俩签合同,你马上安排家里付款,款到后先发你父亲的三台。你在南京住几天,我夫人说要带你去逛夫子庙。” 一来二去的交谈里,两人越说越投机,话题从工作延伸到生活,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晚上9点多,仲昆才依依不舍地与王科长道别。 第二天一早,刚到上班时间,仲昆就领着两名工人准时出现在了销售科。王科长见状,立刻叫来一名科员,特意嘱咐道: “这杨厂长是我们厂的贵宾,这两位来培训的学员,你们一定好好照顾。” 待科员把工人带走后,王科长对仲昆说:“他们俩的培训费、吃住和返程车票你都不用管了,由我们厂负责。另外我早上问了一下,你要的5台机床现在都有货。你今天同家里联系一下,把款打过来,款到就发货。待会我们把合同签好,你传真回去,合同你签字就行了,不用盖章,我们盖章有效。” 办公室里王科长把最后一份文件归入档案盒,在文件柜抽出最下层那册蓝色封皮的合同。抽出两张,转身递给候在一旁的仲昆。 “你先看下条款,然后咱俩把内容填写好,签字盖章,就这么简单。” 王科长在合同封面敲了敲,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利落。 仲昆接过时合同里夹着的价目明细单历历在目。他俯身凑近办公桌,笔尖在明细栏悬了悬,一笔一划填起来:“2台珩齿机,单价8万9千元”“1台滚齿机,单价9万6千元”。数字在格子里站得端正,末了他翻到总价页,笔锋一顿,工工整整写上“贰拾柒万肆仟元整”。他核对两遍,才在落款处落下单位名称和自己的名字,把合同推了回去。 王科长接过来,又逐行扫过条款,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摸出红印章。“啪”的一声,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出清晰的轮廓,他跟着签下名字,合同页边缘立刻多了两道深浅不一的折痕。 “你现在可以用传真发回去了。” 仲昆捏着合同快步走到传真机旁,手指在拨号键上顿了顿,先拨了齿轮厂的号码。电话接通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对着听筒笑了笑: “仲明?是我。” “昨天到的南京,今天一早就去了机床厂,刚把合同签好。”他瞥了眼桌上的合同,“我马上用传真发过去,你让马媛按合同上的账号把款汇过来。我在南京再待两天,盯着他们发货。” 听筒里传来仲明的应声,仲昆又补充道:“刚才去车间看了,有两台已经加工好,就差包装,另一台估计明天能下线。最多三天,我就能往回返。”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合同塞进传真机,听着纸张被缓缓吞入的“滋滋”声,不一会传真机停了,千里之外的合同,此刻已经传到廷和齿轮厂。 第一份传真发出去,仲昆又盯着桌上第二份的合同,在“总价”一栏顿了顿,随即落下,将数字清晰地写成“拾捌万伍仟元整”。这第二份合同,除了总价的调整,其余条款与第一份并无二致。仔细核对无误后,他与对方郑重签字,纸张上的字迹还带着些许墨痕,便匆匆走向传真机。 伴随着“滋滋”的传真声,合同的字迹一点点在纸页上显现,同步传向岳父那边的,还有王科长提供的两台机床基座图纸。放下传真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岳父的号码,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爸,合同和图纸刚发过去。你先跟宋会计说一声,让她按合同上的账号把设备款汇过来。另外,基座图纸你给夏师傅送过去,赶紧安排人打基座,浇筑混凝土的时候记得加5%的水玻璃,这样等机床到了就能直接安装,不耽误事。” 电话那头传来岳父肯定的答复:“你交代的事我照办就是,你小子行啊,打着给你父亲进货的幌子,办自己的货,这叫作瞒天过海。” 仲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挂断了电话,心里琢磨,岳父的话是表扬还是讽刺。 这边刚忙完,王科长便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储运部。” 两人来到储运部办公室,王科长对着部长笑着介绍: “这是廷和齿轮厂的杨厂长,上次你们送的两台机床,就是他们厂的,老客户了。这次又定了5台,后天先安排发三台,还是上次那个地址,能找到吧?” 部长闻言点头:“没问题,熟路。还让上次那两个司机去,不过得换辆大车,这样能拉2台,剩下1台用原来的车就行。” “另外两台的送货地址,杨厂长会留给你们,这三台发完之后再安排那两台。”王科长补充道。仲昆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部长:“部长,就按这上面的地址送,辛苦你们了。” 部长接过名片看了看,应了声“好”,几人又简单确认了下细节,便各自忙碌起来。 王科长送仲昆出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忙碌的歉意: “我今天事情堆成山,估计你们的款明天能到,我得提前准备着。上次你电话里说珩齿机磨斜齿的研磨轮耗得多,这次我多备了些,保准够用。” 他看了眼腕表,又道:“中午实在抽不开身陪你,你回旅社歇会儿。对了,明天早上我爱人带你去逛夫子庙,就在旅社旁边,几步路的事。要是明天款能到,晚上来我家,我把提成给你捎上。” 仲昆应着谢,从机床厂出来时,日头已爬到头顶。街边的饭馆飘着饭菜香,他随便找了一家,点了碗面匆匆填饱肚子,便回了旅社。三人住的房间如今只剩他一个,床单被罩叠得整整齐齐,空出的床位透着几分冷清。旅途的奔波和连日的交涉让他乏得厉害,倒头便睡,再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斜斜西沉,手表已指向下午三点半。 洗了把脸,浑身的疲惫散了大半。仲昆走到前台,把一组传呼递给老板娘说:“麻烦给这个号码挂个传呼,他回电话的话请叫我。”刚进房间坐下,电话铃就“叮铃铃”响了,他几步跨过去接起,听筒里果然传来毕庶模的声音。 “我在南京这边都妥了,”仲昆的声音带着松快,“滚齿机和珩齿机已经买好,后天就能发货,估摸着一周后就能用,到时候两名培训的工人也能到位。中频炉这两天应该也能到。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是毕庶模略带意外的语气:“巧了,检测室刚分来个大学生,我倒成了多余的。厂长很快批了我病休一年。上午我把2095号齿轮的图纸找着了,现在正在影印社印几份,这电话就是从这儿打的。” 他又说:“拿到图纸我明天准备往回走,定好票给你发传呼。说不定咱们能在南京碰上头。行了,图纸好了,我先挂了。” 夜色渐浓时,仲昆刚挂断的电话,他转过身,看向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账本的老板娘,斟酌着开口:“老板娘,想问下这周边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饭店?跑了一下午,倒有点饿了。” 老板娘闻言抬起头,脸上堆起几分笑意,指了指门外方向:“出门左拐走个两百多米,有家南京挺有名的店,专门作河豚鱼的。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那家的火锅啊,真是绝了。现在去还能赶上,再晚些时候,排队都未必轮得上。” 仲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有什么不敢的?别人敢吃,我自然也敢。” 回到房间,他顺手将门锁扣上,简单整理了下衣襟便再度出门。循着老板娘指的方向走了片刻,果然见前方街角亮着暖黄的灯火,一家饭店门口斜斜挂着个木质幌子,上头用墨笔写着“河豚”二字,醒目得很。不用多问,便是这儿了。 推门而入时,喧闹的人声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果然如老板娘所说,已是差不多坐无虚席,食客们的谈笑声、筷子碰碗的清脆声,还有后厨隐约传来的汤沸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仲昆目光扫了一圈,见角落里还有个插空的位置,便径直走过去坐下。 刚坐稳,穿蓝布围裙的服务员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点单的小本子:“几位?” “就我一个。”仲昆答道,“来个小份的河豚鱼火锅,再加一碗米饭。” “好嘞,一共二十六元,麻烦先交钱。” 仲昆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过去,服务员收了钱,喊了声“稍等”便转身去了后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围食客们或举杯谈笑、或专注于锅中食物的模样,耐心等候着属于自己的那锅河豚鱼火锅。 不多时,服务员端着铜锅过来,汤底在火上咕嘟冒泡,奶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揭开锅盖的瞬间,鲜气混着热汽扑面而来,河豚鱼片薄如蝉翼,在沸汤里稍涮便卷成好看的弧度。仲昆夹起一片,蘸了点店家特制的蒜泥醋,入口细嫩得几乎不用嚼,鲜汁顺着舌尖漫开,带着点河鲜特有的清甜。 他慢慢喝着汤,米粒吸足了鲜味的米饭配着鱼肉,熨帖了一下午的奔波。邻桌的大叔正和同伴聊得起劲,说这河豚得趁活处理才没有腥味,仲昆听着,夹起最后一片鱼,放到嘴里。锅里的汤还在轻沸,把夜色里的冷清,都炖成了碗里的暖。 第68章 小金佛和回扣 4.11 小金佛和回扣 翌日早晨,王科长和夫人推开房间门时,仲昆正对着窗台上的兰草发愣。 “你难得来南京,今天让嫂子带你去夫子庙转转。” 走出旅社,王科长上班去了,王科长夫人带着仲昆穿过三条巷弄,秦淮河的水汽先漫了过来。仲昆跟着她踏上泮池码头的青石板,见沿岸的白墙黑瓦都浸在晨光里,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垂着昨夜的露水。 “这照壁可有讲究,” 王科长夫人停在双龙戏珠的砖雕前,手指轻点壁上的流云纹, “民国时遭过战火,后来修了三次才复原成现在的模样。” 文德桥的石栏被游人摸得发亮。仲昆扶着栏杆看水里的画舫,船头的红灯笼映得河心一片暖红。 “小时候我爹带我来,总说‘桥影能分日月明’,”她望着桥洞下交错的光影,忽然笑了,“那时觉得是诗,现在看,可不就是半桥朝阳半桥阴嘛。” 巷口的蒋有记正飘着牛肉锅贴的香气。王科长夫人拉着仲昆找了个临窗的小桌,点了两盘锅贴、一碗赤豆元宵。 “你王科长最馋这个,每次路过都要打包。” 她用竹筷夹起一只锅贴,金黄的脆皮间渗着琥珀色的汤汁, “小心烫,这汁水最是精华。” 仲昆咬开面皮时,见对面的玻璃窗映着贡院的飞檐。王科长夫人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元宵,赤豆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气息漫过来。 “往前数三百年,这里全是赶考的举子,”她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明远楼,“现在倒好,成了孩子们追着糖画跑的地方。” 转进花鸟市场时,仲昆被一串竹编的蝈蝈笼绊住了脚。王科长夫人站在卖雨花石的摊子前,正拿着块玛瑙红的石头对着光看。 “你看这纹路,像不像秦淮河的水波纹?”她把石头递过来,掌心还留着阳光的温度,“带块回去吧,比明信片实在。” 出夫子庙时已近正午,秦淮河上的画舫挂起了杏黄色的帘幔。王科长夫人解下丝巾扇着风,鬓角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其实啊,”她望着往来的人流轻声说,“这地方的好,不在那些老故事里,在锅贴的油香里,在孩子手里的糖画里,在咱们现在走的这一步步里。” 仲昆拎着装着雨花石的纸袋,跟着她踏上回家的路。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也带着方才没吃完的赤豆元宵的甜香。 近中午时,仲昆从夫子庙的人流中挤了出来。“嫂子,实在对不住,”仲昆侧身站定,脸上堆着歉意,“出来时忘了跟家里说准信,我得回旅社等着,万一老家来长途电话呢?您先逛着,改日有空再陪您细聊。”王科长夫人笑着应了,叮嘱他路上小心,两人便在路口分了手。 回到旅社房间,仲昆先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旅途的奔波和这几日的周旋让他有些乏,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片刻后,他直起身,到前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岳父办公室的号码。 “爸,是我,仲昆。”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语气沉了沉,“我到南京这几天事都办得差不多了。毕庶模那边,病休手续已经妥当了,没出岔子。还有2095齿轮的图纸,也拿到手了,他顺手影印了几份,回去能用上。估计这一两天就能启程回厂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电话听筒上轻轻摸着,继续说道:“今晚我得去趟王科长家,他说把回扣给我。今年材料价格涨得厉害,回扣只给了六千。咱厂机床那笔回扣,我回去就交给宋会计,账目上不会出问题。明天机床厂一发货,我就动身回,不耽搁。” 说到这儿,他想起件事,补充道:“上次听夏师傅提过一嘴,他村里有个搬运队,说是干活利索。等机床到了,让他们来搬运,应该能省心不少。这几天您让马骏多盯着点发货的事,我回去就不用他跟着忙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办完事就抓紧回来,路上注意安全。还有,回扣的事,对谁都不能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跑这一趟不容易,你前前后后送了那么重的礼,该得的。” 仲昆“嗯”了一声,又应了几句嘱咐,才挂了电话。 给岳父挂完电话,他又给王科长去了电话,没等仲昆说话,王科长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热乎,“你们家那两笔款,刚查了,都到账了!下午储运科那边已经安排装车,明天一早就出发,错不了。对了,我给你买了张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票,算着时间,下午五点准能到家,正好赶上晚饭。” 仲昆“哎哎”应着。王科长顿了顿,语气更显亲热:“今晚别自己凑和了,到家里来吃。你嫂子这两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正好聚聚。对了,顺便把之前那点账结了,省得你总惦记。” 仲昆知道这是暗语。下午四点,日头往西斜了斜。仲昆绕到街角那家新开的水果店。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他没犹豫,直接让店员装了个最大的果篮。香蕉选了最饱满的一串,柑橘得是带叶的,荔枝要剥着壳水灵的,又指着最上层的进口果:“美国蛇果来两个,还有那个台湾释迦,要熟得刚好的,再搭个泰国芒果。”店员手脚麻利地码好,用透明胶带把篮子缠得结实,拎起来沉甸甸的,足有十多斤,结账时正好一百块。 提着果篮站在路边,仲昆拦了辆出租车。车窗开着,风卷着街边的玉兰花香灌进来,果篮里的甜气混着风,倒有了些热闹的意思。司机问清地址,方向盘一打,车子稳稳地往王科长家的方向去。 仲昆站在王科长家门前,手指轻叩防盗门,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后,他立刻露出客气的笑容,朝着开门的夫人道:“嫂子你好。”说话间,他将手里提着的果篮递了过去。 “好,好,”夫人连忙接过果篮,侧身让仲昆进屋,“科长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先到客厅坐,我给你冲水。” 夫人转身要往厨房走,却被仲昆伸手拦住: “嫂子别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他说着,径直走到茶几旁,拿起桌上的茶具,熟练地沏了一杯茶。夫人见状,也不再客气,转身进了厨房忙活。 没等多久,门外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王科长推门进来,看见坐在客厅的仲昆,笑着问道:“夫子庙逛得开心吗?” “开心,”仲昆连忙起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夫人讲解得非常到位,我这一趟增长了不少知识。原先还以为夫子庙是座庙,现在才知道是个文化景点。” 王科长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把公文包放在客厅桌子上,顺势坐下。他端起仲昆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存单和一沓现金,推到仲昆面前:“你们家昨天上午就把两笔款都汇过来了,我给你把回扣办了个四万五的存单,另外提了五千现金——现金太多,怕你路上不方便,这是火车票。” 仲昆伸手接过存单和火车票,目光扫过那沓现金时,却又把钱推了回去,笑着说:“这几个钱您拿着,给嫂子买件衣服。” 王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带着几分恼意道:“我已经收了你的厚礼,哪能再收你的钱?你马上收回去。” 仲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顺势把现金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你说自己也开了个厂子,不在你父亲那里干了?”王科长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暂时还没有,”仲昆坐直身子,声音压得稍低了些,“我父亲原先搞过齿轮钢研制,他的配方还得过二等奖。用这个配方做的齿轮,比国内其他厂家的质量好,价格也高,利润能有一半。投产才半年,不仅还清了贷款,还剩五十多万,这不又上了第二条生产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现在和岳父在别的地方另外办了个厂子,就用我父亲的配方生产齿轮。暂时这事我父亲还不知道,等将来他知道了,我就分出来自己干。” “我说呢,”王科长恍然大悟,“你父亲半年前贷款进了两台机床,这才刚过半年,不仅还了贷款,还能用现款买三台机床——这利润是真够高的。别说你了,我听着都动心。” 暮色漫过南京的老街区时,王科长家的厨房已飘起了暖香。下午接到仲昆要来做客的电话,王科长夫人便揣着菜篮往菜场去——她心里早有了谱,要让许久未见的仲昆,尝尝地道的金陵家常味。 菜场里的水产摊前,她精挑细选了条鲜活的甲鱼,甲鱼爪子在网兜里轻轻划动,透着新鲜劲儿;转去熟菜区,老字号的盐水鸭刚出锅,鸭皮白净油亮,斩块时还能闻到淡淡的卤香,她特意让师傅多淋了勺卤汁,说仲昆从前就爱这口;最后在蔬菜摊前驻足,掐了把嫩得能掐出水的菊花脑,又选了几棵青脆的芦蒿、一把水灵的豌豆苗,都是南京此时最当季的鲜物。 回到家,厨房的灯便亮了许久。甲鱼焯水去浮沫,加姜片、料酒慢炖,汤渐渐熬成奶白色,鲜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盐水鸭切盘时不用额外调味,自带的咸鲜最是本味,码在青花盘里,看着就开胃;菊花脑清炒,芦蒿炒香干,豌豆苗滚汤,简单的烹饪却最能锁住时蔬的清甜。等把菜一道道端上桌,餐厅的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奶白的甲鱼汤居中,盐水鸭、清炒时蔬环绕四周,热气氤氲里,连灯光都显得格外暖。 王科长早把酒杯摆好,把仲昆让到上座,笑着拍他的肩。不多时,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王科长夫人先给仲昆盛了碗甲鱼汤: “快尝尝,这汤炖了一个多钟头,补得很。”仲昆喝了一口,鲜得眯起眼,连说和从前在南京喝的味道不一样;王科长夹起一块盐水鸭,递到仲昆碗里: “你上次总说,南京的盐水鸭比别处的鲜,今天可得多吃点。” 席间话不多,却满是自在。甲鱼裙边软糯黏唇,鸭肉鲜嫩不柴,时蔬清爽解腻,三人偶尔聊起从前的趣事,偶尔赞一句菜味地道,汤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却让这桌家常宴,成了最熨帖人心的相聚。 夜色如墨,已过晚上十点,仲昆从王科长家出来时,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酒气。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旅馆名字后,便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和王科长意味深长的笑。 出租车在旅馆门口停下,仲昆付了钱,脚步虚浮地往里走。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晃地挪到自己房间门口,掏钥匙时手指都在打颤。门开后,他连灯都没顾上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把扯掉外套扔在椅子上,怀里的公文包却抱得更紧了。就像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带着满身酒气和沉甸甸的心事,搂着公文包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仲昆在一阵混沌中慢慢睁开眼。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动了动,才发现两只手还死死攥着公文包的提手。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这辈子爱财如命的性子,真是刻在骨头里,连睡熟了都改不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出房间。卫生间的冷水扑在脸上时,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回到房间,他把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又脱掉外衣,重新躺回床上。 可这一次,睡意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住。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黑暗中,那张存款单的数字和那个沉甸甸的小金佛却愈发清晰地在眼前晃。岳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昆,这叫吃小亏占大便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话是这么说,可那5万元回扣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让他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安稳。 这种忐忑像藤蔓一样缠了他一整夜,直到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沙哑:“反正是机床厂的钱,又不是掏谁的腰包,不拿……白不拿。” 说完,他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没随着这句话消散。 第69章 毕庶模出任厂长 4.12 毕庶模出任厂长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仲昆习惯性地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悄悄滑向六点。他起身利落地理好衣服,无意间扫过床头的传呼机,屏幕上“未读信息”的提示闪了一下。按下按键,毕庶模的名字跳了出来,信息里说,他今天早晨五点会路过南京。 仲昆心里一紧,立刻拿上房卡走到前台。电话接通时,是岳父接的。“爸,毕庶模下午三点多到城里火车站,您看能不能安排人去接一下?”“行,我让家里人准时过去。”岳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挂了电话,仲昆回到房间。旅行箱被摊开在床尾,他把散落在桌上的文件、洗漱包里的牙刷一一归拢,拉链拉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再次走到前台结账,老板娘递来的账单上,3天住宿费明明白白写着75元,旁边一行“长途电话费110元”却让他愣了愣——这几天联系事情,倒没少麻烦电话。付了钱,他拎着箱子快步走出旅馆,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不算多,广播里正播报着他要乘坐的那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仲昆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检票员在车票上打了个孔,他顺着指示牌走上站台。低头扫了眼车票,还是熟悉的12号车厢11号下铺。 上车时,车厢里只坐了一半人,显得有些空旷。仲昆把行李箱塞进铺位底下,顺势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对面是一对父子,小男孩看起来不到十岁,正蜷在父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窗外。 火车开动没多久,就缓缓驶上了长江大桥。因为要绕一段弯路,车厢里的人都能清楚看见横跨桥身的横幅——“南京市长江大桥”几个大字红得醒目。小男孩突然拽了拽父亲的衣角,指着横幅喊:“爸爸你看,南京市长(zhǎng),江大桥!” 父亲“噗嗤”笑出了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你这小机灵鬼,这个字在这里不念长(zhǎng),念长(cháng)。”“不对呀,”小男孩皱起眉头,认真地反驳,“老师昨天才教的,家长、校长、市长,都是这个长(zhǎng)!” 仲昆看着父子俩为一个字争得认真,忽然想起山海关那副着名的对联。上联是“海水朝(cháo)朝(zhāo)朝(zhāo)朝(zhāo)朝(cháo)朝(zhāo)朝(cháo)朝(zhāo)落”,下联是“浮云长(cháng)长(cháng)长(cháng)长(zhǎng)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消”。同样的字,在不同的语境里有完全不同的读音和意思,这中国字,还真是变化莫测。 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昨夜下半夜基本没合眼,此刻被火车平稳的晃动一催,睡意便涌了上来。仲昆打了个哈欠,起身爬到自己的下铺躺下,头刚沾到枕头,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就从铺位上传了出来,在半空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列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物以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向后退去。临近中午,车厢里的喧嚣似乎比清晨淡了些,不少旅客都靠着座椅或铺位睡觉,仲昆也在其中。 他是被一阵清晰的广播声唤醒的,那是女播音员温和嗓音,透过车厢的喇叭均匀地扩散开来:“各位旅客,餐车开始供应午餐,有用餐的旅客,请到车厢中部的9号车厢用餐。” 这声音轻轻唤醒了仲昆混沌的睡意。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昨天晚上在王科长家吃了顿丰盛的晚餐,甲鱼汤、南京板鸭满满一桌子,他一时没控制住,吃得有些多。以至于今天早晨半点胃口也没有,上车后又睡了过去。 可现在,随着广播声落下,胃里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空空的感觉,那股饿意来得实在,让他不得不承认——是该吃点东西了。 仲昆撑着铺位坐起来。他揉了揉额角,慢吞吞地挪到过道的洗漱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带着凉意的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连带着精神也振作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顺着过道向餐车走去。9号车厢里已经有不少旅客了,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有米饭的醇厚,也有简单菜肴的清鲜。仲昆没多犹豫,点了一份3元钱的套餐——一荤一素配着米饭,分量不算多,却刚好能安抚他此刻的胃。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埂和树木,列车行驶的轻微晃动,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安心。 吃完套餐,胃里暖融融的,仲昆付了钱,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的铺位。他半依在铺位的靠背上,身体微微向后倾着,从枕头底下取下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拉开的瞬间,露出那本看不完的《红与黑》。 他把书抽出来,书页间还夹着上次看到的地方。仲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半靠,目光落在书页上。列车依旧在前行,窗外的阳光正好,偶尔有邻座旅客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却不扰人。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几分昏沉,仲昆抬手看表,指针已悄悄滑过下午四点。正有些出神时,列车员的声音在铺前响起:“同志,换票了,快到站了。”他应声接过车票的瞬间,才真切意识到这趟旅程即将结束。 换好票,仲昆起身整理行李。帆布包的拉链有些滞涩,他耐心地一点点拉好,又检查了一遍角落的文件袋——那是这些机床的图纸和说明书,此刻倒成了心上的一点稳妥。车厢里的广播开始预告到站信息,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似乎也放缓了节奏,没过多久,火车便稳稳驶入了城里的火车站。 出站口的风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仲昆招了辆出租车。车窗掠过熟悉的街景,从宽直的大道到巷口的老槐树,不过二十多分钟,车子就停在了自家楼下。 晚饭的香气已经在厨房里弥漫时,岳父推门进来,脱下外套便说: “毕庶模我已经接到你表哥那儿了,吃完饭你过去一趟,商量下安装机床的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买机床这么顺利,倒省了不少心。”仲昆应着,心里也盘算着一会儿要和毕庶模商量的细节。 晚饭后,仲昆来到毕庶模住处。门没关严,他轻轻推开,就见毕庶模正坐在桌前,把桌子上几份影印的2095号齿轮的图纸递给仲昆:“这几份图低要仔细用,明天去买几张玻璃纸包起来,弄脏了就看不清了。你抽时买一块图板和一套绘图工具,我把这些图纸画好,去晒几张蓝图,存档用。” 仲昆问:\"不知厂里的情况怎样?”毕庶模答道:”我下午回来后,先给夏水村挂了电话,夏村长说铸造厂报停的电话恢复了,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我接着挂了过去,是夏师傅接的电话,他告诉我,中频炉昨天已送到,花了200元雇村里的这输队搬到车间里,但是电线没换,还不能通电。” 仲昆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这样,明天早上,你到宋会计那里取1万元现金,早饭后我开车来拉你,咱们一块去铸造厂。这几天,我去工商局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开个银行账户,雇个会计,财务就能独立出来。用钱就方便多了。”两人交谈一会,仲昆就告辞回家了。 清晨仲昆来到了毕庶模的住处。此时毕庶模刚洗漱完毕,正收拾着行李准备出门,见仲昆来得早,便笑着打了声招呼。两人不多耽搁,拎起行李箱,沿着楼梯往下走,径直来到二楼的贸易公司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宋会计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显然是刚到不久。仲昆上前说明来意,从宋会计那里借了一万元现金,数清后仔细交到毕庶模手里,又特意嘱咐: “花钱的时候记着,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办事,一定要让对方开收据,每一笔都留好,回来咱们也好按规矩销账。” 毕庶模点点头,把钱稳妥地收进了随身的包里。 离开贸易公司,两人下了楼,仲昆的夏利轿车就停在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稳稳地驶离。半个多小时后,铸造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厂门前,仲昆和毕庶模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原先那扇破旧不堪、甚至有些歪斜的铁门,如今焕然一新——显然是夏师傅安排人精心维修过,还刷上了一层浅灰色的油漆,倒真有了几分“旧貌换新颜”的模样。 车子刚停稳,夏师傅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急盼的神色。他一把握住毕庶模的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毕厂长,你可算来了!昨天搬中频炉,到村里借了五百块钱,杂七杂八的开销下来,差不多快花完了。今天电工要来拉电,说要买电线得一千块,我想着这事得等你们来了再定,就没敢先动。” 仲昆在一旁听着,当即说道:“钱我们带来了。夏师傅,你赶紧把电工叫来,让他马上就去买电线,要是顺利,最好今天就能把线换上,别耽误了厂里的事。”夏师傅一听,脸上的愁云顿时散了,连声应着转身往车间去叫人。 夏师傅正和毕庶模、仲昆核对材料清单,不长时间,电工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夏师傅,”他抹了把汗,有些急切地开口,“我们在拆旧的线路,咱们商量一下——旧线折下来给我们,安装新线路我们就不要钱了。” 夏师傅抬眼笑了笑,接着回了他几句:“你小子倒是会算账。旧电线拆下来能卖好几百,你们的安装费才几个钱?不行,这旧电线我还能用到别的地方去。” 说完,他朝毕庶模递了个眼色,“毕厂长,数1000元给他,让他赶紧把新电线买回来。” 电工接过钱,讪讪地走了。夏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咱们三个到车间看看,顺便核对下进度。” 三人先来到铸造车间,刚进门就看到那台崭新的中频炉已经稳稳安装在预定位置,蓝色的外壳在光线下泛着亮,只等接线就能启动。仲昆绕着中频炉转了一圈,突然停下脚步问到:“怎么没见淬火炉?之前不是说要添置一台吗?” “不用专门买淬火炉了。”夏师傅摆摆手,“我那边旧厂房里还有好几个旧的,够用。再说电炉太费电,能省点是点。” “那温度怎么控制?”仲昆还是不解,淬火的温度可是关键,差一点都会影响零件质量。 夏师傅笑了,眼里透着老手艺人间的自信:“我淬了一辈子火,不用仪器,用眼就能看出钢火多少度。没有这两下子,早年在厂里怎么混饭吃?” 说着,他带头向西走了20多米,地面上并排立着三个敦实的水泥底座,表面还能看到新鲜水泥的痕迹。 “这两个底座,是我照着马骏前两天送的传真图纸浇筑的,尺寸分毫不差。”他指着最右边的底座,“车床的图纸还没到,我特意去村里修理厂看了,他们有台c16车床,我照着量了尺寸,浇筑了这个。” 看完铸造车间,夏师傅又带他们往精密铸造车间走。车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工人忙碌的身影,只有夏颖一个人蹲在砂模堆旁,手里拿着卡尺,正在仔细检查砂模的厚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细砂。 “毕厂长,你们来了。”她站起身,指了指身后的砂模,“这都做了200多个砂模了,不知道合不合用。今天我让大家先停了,想等浇铸一批试试水。” 夏师傅走到砂模旁,随手拿起一个翻看了看,点点头:“做得挺规整。明天就开火浇铸,先停一两天没事,正好让大家再把工具检查检查。” 毕庶模、仲昆和夏师傅三人刚从车间里出来,他们走进那间简单的办公室,木桌擦得发亮。 “既然让我干厂长,就要按规矩办。”刚坐下,毕庶模便开了口,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继续说道:“首先得把营业执照办好,这是开门的根本。然后就近找家银行或信用社开个账户,钱的事得有地方规整。最重要的是找个会计和保管,把财务帐、保管帐都建起来——没账,日子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想起车间里材料堆放的样子,又补充道:“所有材料进厂,必须经保管入库;要领材料,就得开领料单,领劳保用品也一样。而且这领料单,必须有车间主任签字才行。”话里的每个字都落得扎实,像是在给刚起头的厂子打桩。 一旁的仲昆听着,不住地点头。他本就不是厂里的行家,此刻更愿意听个明白。“搞工厂我不懂,”他坦诚道,“但毕厂长说的都在理。夏师傅要是没意见,咱们就这么办。”说到这儿,他又琢磨起实际的难处:“会计和保管从城里来怕是不方便,要不你俩和夏村长商量商量,从村里找两个人?知根知底,也方便照应。” 说到这里,他抬腕看了看表,起身道:“我下午还得回去定车床,就不多待了。有事咱们电话联系。”说着便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70章 邂逅卞会计 4.13 邂逅卞会计 仲昆一身风尘,踏进了岳父办公室的门。刚坐下,他便直入正题,将郊区夏水村铸造厂的进度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岳父:设备的基座已打好,工人也联系得差不多,眼下就等着执照办下来,再把关键的设备安装好。 岳父端着茶杯,听完后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仲昆身上: “毕庶模这个人,你得多留个心眼。他城府深,手段多,你一个人跟他打交道,怕是要吃亏。”仲昆点点头,这点他心里也隐约有数。 岳父接着说:“你得想办法在他身边安个可靠的人,能随时知道他的动静。不过这事先别急,慢慢来,找对人是关键。” 稍顿,岳父又叮嘱:“下午你先把办执照的事敲定,车床也赶紧定下来,能先送一台过去最好。这样等南京那边的机床到了,厂里也能从容些,不至于手忙脚乱。”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会计这块,尽量找自己信得过的人,别从村里随便找。所以开户的事不急,等会计定了再办也不迟。” 仲昆一一应下,看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没在岳父这里吃饭。他心里装着事,脚步不由得加快,走到蓬莱春门口时,忽然想吃碗炸酱面,便掀帘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刚拿起筷子,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坐了下来。仲昆抬头一看,愣了愣——是原单位的会计小卞。 “你怎么在这儿吃饭?”仲昆先开了口。 小卞拢了拢头发,轻声说:“我父亲是商业公司的,娘家就在这附近。” “你不是住单位家属楼吗?”仲昆又问。 提到这个,小卞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声音也低了些:“我们离婚了。他嫌我不生孩子,在外头有人,还搞出了孩子,就跟我离了。我现在住娘家。今天心情不好,出来吃点东西,散散心。” 她顿了顿,看了仲昆一眼,“听说你停薪留职后发了大财?我也办了停薪留职,俩口子离了婚还在一个单位,太别扭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仲昆问道。 “无业游民呗。”小卞苦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委屈,“想做点小生意,可没本钱。当初下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真辞了职,反倒有点两眼一抹黑了。” 仲昆心里一动,想起岳父刚说的找会计的事,便开口道:“我岳父是商业公司的马经理,我现在跟他在夏水村合办了个车辆配件厂,正好缺个会计。你要是愿意,暂时先去那边帮帮忙?” 这时,两碗炸酱面都端了上来。两人没再多说,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仲昆结了账,小卞有些不好意思:“刚见面就让你破费。不过你岳父……我听我父亲提起过,是个厉害的生意人。我去你那儿当会计,方便吗?” 仲昆点点头:“方便。正好,我现在带你去见见我岳父。以后有事找我,也有个地方。”小卞应了声好,跟着仲昆走出了蓬莱春。 推开岳父办公室的门时,仲昆能明显感觉到他脸上的惊诧: “你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人身上。当看清是一位女士时,岳父才像是突然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 “哦,快进来,请坐。” 没等岳父再开口询问,我赶紧侧身介绍:“爸,这是我原单位的卞会计。说起来您可能还认识她家人,她父亲就是咱商业公司的。” “商业公司姓卞的?”岳父重复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莫非是储运科的卞保管?”他这自问自答的话刚说完,站在我身边的小卞就温和地应了一声:“是,伯父。” 听到这声回应,岳父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望着小卞,眼神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暖意:“说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呢。那时候你也就比桌子高一点,总在我们院子里和马媛一起玩跳皮筋,这一晃眼,都成大人了。” “马媛?”小卞的眼睛也亮了,立刻转向岳父,“她是您的女儿吧?我们小时候在商业幼儿园是同班的小伙伴!算起来得有二十年没见了,她现在在做什么呀?” “我是她老公。”仲昆笑着接话,“她现在在我父亲的工厂里当会计,就是离这儿太远,有二十多里地,平时不常回这边。”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向小卞,关切地问:“那你呢?结婚了吗?” 小卞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轻声道:“结过,后来又离了。” 仲昆怕她尴尬,便补充道:“她俩原来是一个单位的,离了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挺不方便,所以她就办了停薪留职。” 说着,看了看岳父,认真地提议:“爸,现在她一个人,住处也还没着落。咱们配件厂不是正好缺个会计吗?小卞业务熟,又是自己人,用着也放心,不如让她去那边干?” 小卞局促地站在岳父面前。 “去了要住宿舍的,能行?”岳父呷了口搪瓷缸里的浓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小卞猛地抬头,脸上泛起红晕:“住宿舍怕什么,有伴就行。” “暂时女的只有你一个。”仲昆放下茶缸, “这几天我去招工人,最好给你招个伴。这样定了,三天后你来这儿听信,到时候我拉你去配件厂。回去先准备着。对了,我们还缺个保管,你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帮着留意介绍一个。” 小卞应着声走了。岳父转身就冲里屋喊:“仲昆,快挂电话给毕庶模,会计的事定了。” 仲昆应着“好嘞”,抓起桌上的电话。“毕厂长,会计找好了,三天后就能到位。” 市机电公司门市部里,算盘珠子噼啪响。仲昆掏出上次给齿轮厂进货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放:“同志,按这个,定一台c16车床,一台锯床,两台砂轮机。”交钱、开票,他又仔细核对了托运单上的地址:“麻烦送到夏水村铸造厂,那边等着用。” 货车的引擎声在运输队大院里此起彼伏。仲昆找到王队长时,对方正蹲在车边擦轮胎。 “王哥,又有钱挣了。”他递过一支烟,“明天齿轮厂从南京进三台设备,和上次那批一样,还得请你们帮忙拖进车间。”王队长接了烟,夹在耳朵上笑:“你杨厂长的活儿,我们还能含糊?明天一早准到。” 机床维修站办公室的开了,马媛的老同学正趴在桌上画图纸,抬头见是他,笔一放就笑:“怎么?又进了设备,来招工人了?” 仲昆往椅上一坐,直截了当:“你这脑子,比诸葛亮还灵。新到了几台机床,缺两个车工,一个铣工,一个磨工——最好能有个女的,厂里会计是个女的,宿舍里好有个伴。” 老同学瞪他一眼:“你每次来都火急火燎的。这次不行,临培的学员还得一周才结业。倒是有个磨工学得不错,女的,我叫过来你瞅瞅。” 他冲办公室喊:“去磨床那几个学员里,把那个女的叫过来。” 五分钟后,一个高个子姑娘站在了门口。仲昆心里暗赞: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眉眼敞亮,看着就精神。 “这是车辆配件厂的杨厂长,想招磨工。”老同学介绍道,“你再有一周就结业了,我寻思着,杨厂长这儿踏实,就推荐了你。” 姑娘抿了抿唇,先开了口:“在什么地方?” “郊区夏水村。” “巧了,我是尚水村的,离那儿就二十多里地。”她眼睛亮了亮,又问:“干什么活?” “研磨齿轮。” “工资多少?” “一开始三百块,每月还有奖金,按业绩走。”仲昆答得实在。 老同学在一旁插话:“这是我老同学,今年从咱这儿招了十几个工人,没一个走的。一周前还招了两个,将来都是一起干活的。” 姑娘点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姓尚。既然是领导推荐的,我先去干着试试,要是行就长期干。” 离开机床维修站,来到百货公司。停好车直奔三楼文具柜台,他伸手要了一卷透明的玻璃纸。接着指向货架最高层的2号绘图板,木板边缘打磨得光滑,和旁边的丁字尺、圆规、三角板和一卷硫酸纸一起塞进购物篮。付完钱,他把纸卷和绘图工具小心放进后备箱,木板靠着备用轮胎,倒不用担心磕碰。 方向盘一打,车往工商局的方向去。熟门熟路地停在办事大厅外的老位置,进门径直走到三号窗口。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时,他甚至能说出办事员桌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负责人填马骏。”他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写着,营业执照上的红章很快盖了下来。捏着那张纸走出大厅,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刻印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公章私章还没刻。立刻驱车到刻印社把公章私章刻好。并都放到骄车的后背箱里,让它和营业执照、玻璃纸、绘图板挤在一处。 办完了这些事,仲昆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的奔波总算有了眉目,从南京回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大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方向盘一打,朝着不远处的拖拉机厂开去——反正顺路,正好去看看老熟人苏达成。 销售科的门不起眼,但仲昆熟门熟路。他把车稳稳停在门口,刚拉开车门,玻璃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苏达成探着脑袋瞅了瞅那锃亮的车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哟,这是换上轿车了?真是看出财大气粗了!仲昆,你这速度可以啊,啥时候我也能混上这么一辆,出门也体面体面。” 仲昆关上车门,拍了拍裤腿,笑着顶了他一句:“那还不快?你现在每月的提成,攒攒也够买一辆了吧?” “嗨,哪有那么容易。”苏达成摆手,侧身把他往里让,“就算真有那数,我也既不敢也不舍得啊。这车开着是风光,油钱、保养哪样不花钱?我还是骑我的二八大杠踏实。” 进屋坐下,仲昆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按出了齿轮厂的号码。电话接通,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他直截了当地说:“爸爸,我今天下午从南京回来了。机床那边我问了,估计明天早上能到。下了火车我就去了运输队,跟王队长约好了,他们明天一早去咱厂。对了,南京机床厂的王科长给亲戚托运了些东西,我等会儿得去车站取出来,给人家送去。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厂里了,明天早上直接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的回应。仲昆应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他端起苏达成递来的搪瓷缸,喝了口温热的茶水,话锋一转:“对了,苏达成,杨家庄那边,有没有人知道我表哥办齿轮厂的事?” 苏达成往椅背上一靠:“放心,没人知道。只要永明那边不知道,谁也查不到这儿来。说起来,永明这小子自从上次配方那事之后,就很少来我这儿了。现在连提成都是让我直接存进他给的存折里,人都不露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哦对了,还有个好事!上周部里评变速箱的部优产品,一共四家参选,结果那三家全黄了——问题都出在2956号齿轮上。最后就咱厂评上了!厂长一高兴,这个月每人多发100块奖金呢!” 仲昆闻言也笑了:“这倒是个好消息。看来咱的齿轮质量,确实经得住检验。” 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六点,下班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着东西,和彼此道别的声音。 仲昆抬头看向还在整理桌面的苏达成,笑着说:“你不用骑自行车了,我送你回家。” 苏达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也笑了,摆了摆手:“我哪有那福分。我坐车回家,还要麻烦你送,明天早上还得走回来,这来回折腾,实在没账算。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仲昆知道苏达成的性子,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那行,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和苏达成告别后,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开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聊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和温馨的话语驱散了一天的疲惫。饭后,仲昆想起白天的事,便起身走向岳父的书房。岳父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 仲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营业执照和公章,放在岳父面前的桌上,然后把下午和卞会计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爸,您说这事儿是凑巧还是天意?咱俩早晨刚念叨着找会计的事,中午我就碰到小卞了,而且她没怎么犹豫,很顺利就答应了。” 岳父拿起营业执照翻看了一下,又放回桌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孩子,还挺迷信。找会计这都是小事,不用太放在心上。”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个配方。就算配方是真的,咱们要是摸不透用法,那也白搭。” 顿了顿,岳父继续说道:“这两天我已经安排人按照配方,把里面的贵金属按一百公斤一份配好了,装在专门定做的袋子里,一共称好了一百份。先拿这些试试水,看看效果。你这两天抽个空,把这些样品送过去。最好用齿轮厂的130汽车送一趟铁料过去。公司最近进了一批苹果,你找个理由去拉苹果把130开出来。” 仲昆听了,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这两天我就去办。” 第71章 齿轮厂加工设备到位 4.14 齿轮厂加工设备到位 而另一边,杨村长接下搬运车床的任务后,当天就找来了建筑队的人。在农具厂的车间里,大家按着车床底座的尺寸仔细挖好基坑,混凝土浇筑时,杨村长特意让从小白那里取来一小桶水玻璃兑了进去,“这样凝固得快,不耽误事。”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筑队的七八个人就到了加工车间。仲明在一旁指挥着,先小心卸下车床的地脚螺栓,几个人合力用撬杠撬动车床,顺势塞进垫木和滚杠,又在车床头栓好绳索。拖拉机的引擎声响起,车床被缓缓拖出加工车间,水泥地上留下滚杠滚动的痕迹。这一拖就是三个多小时,直到车床稳稳进入农具厂院内,众人的额角都沁出了汗。 接下来是更细致的活儿。大家用撬杠慢慢将车床挪到基座上方,虽然混凝土浇筑了才两天,但由于水玻璃的作用,强度已经很高了。杨洪波蹲在地上,用水平仪反复校准:“左边再垫半块木片……好,这样平了。”地脚螺栓的混凝土很快浇筑完毕,杨村长拍了拍手:“等三天,混凝土一硬,这车床就能派上用场了!”。 车间里的光线似乎比往常更敞亮了些,原来放车床的地方空出一块,地面上还留着四个的螺栓。廷和站在那片空地上,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整理工具的仲明:“仲明,过来一下。” 仲明放下手里的扳手,“咋了,爸爸?” “仲昆昨天不是捎话来,说新机床再有两天就能到?”廷和指了指地面,“你看这车床底座的地脚螺栓,跟咱们要装的珩齿机肯定对不上位置。你得抓紧时间把新的螺栓位置划出来,我好联系建筑队的人,趁这三天把螺栓孔凿出来,别耽误了机床安装。” 仲明点点头,没多话,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卷尺和石笔。他蹲下身,先是仔细量了量原来车床地脚螺栓的间距,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之前记好的珩齿机底座尺寸。对照着尺寸,他用卷尺在地面上一点点比量、标记,用石笔在水泥地上轻轻画下记号。 片刻后,对廷和说:“爸爸,你看,后面这两个螺栓的位置刚好能对上,不用动。就前面得新凿两个孔,位置我都划出来了,用石笔标着呢。” 廷和凑过去看了看,地面上清晰的石笔印记勾勒出两个新的圆点,和后面原有的螺栓孔形成了规整的布局。他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行,这样就省事儿了。我这就去给建筑队打电话,让他们明天一早就来凿孔,保准不耽误机床进场。” 清晨廷和走进了加工车间。建筑队的两个工人就拿着钢钎、拎着大锤来了。廷和指了指墙角那片画好粉笔线的地方,又蹲下身比划着孔的深浅, “就按这记号来,别偏了”,几句话交代清楚,他便转身往农具厂去。 农具厂的院子里早已是一派忙活的景象。杨洪波正守着车床,车床高速旋转的嗡鸣声里,他弓着腰,手里的刀具在金属坯上稳稳游走,火星顺着刀刃的轨迹蹦跳,落在地上凝成细小的光斑。两个徒弟扎着围裙,正蹲在地上收拾昨天搬车床时散落的垃圾。墙角处,村里的电工踩着木梯,手里的电线穿过横梁,正给新车床接动力电,电笔亮了亮,他抬头喊了句“线都通了”,声音里带着股利落劲儿。廷和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这院子里的活儿虽杂,却各有各的去处,连徒弟们收拾垃圾的动作都透着章法——看来杨洪波不光车活儿做得精,把一摊子事理顺的本事也不含糊。 车床的嗡鸣忽然顿了顿,杨洪波抬头见了廷和,手已经按在了停机的按钮上。廷和连忙摆了摆手,又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车床的声音很快又连贯起来,像一段没断过的弦乐。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临近中午时,廷和正蹲在车间墙角检查地面,仲明走了进来。那两个瓦工已经把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地上凿出的两个地脚螺栓孔敞着,边缘的水泥茬子还带着新鲜的痕迹。仲明从口袋里摸出卷尺,弯腰量了量,又用手指探了探深度,直起身道:“大小正合适,深也够了。”他盯着孔壁上那点没凿净的毛刺,正要开口,廷和在一旁说:“这样就挺好,不用修了,不碍事。” 瓦工们应了声,把钢钎和大锤往肩上一扛,又用扫帚把地上的水泥碎末扫进簸箕,连墙角的灰都抹得干干净净。 “那我们回队里了”,其中一个笑着冲廷和挥了挥手,两人扛着工具,身影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口里。 下午五点多,廷和的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廷和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仲昆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微喘: “爸,我下午从南京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说,“刚去运输队那边打了招呼,明天南京的机床就能到,他们一早就过来搬运。今天我就不回厂里了。” 廷和应着,嘱咐了句“路上累了,好好歇着”,才挂了电话。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些,他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传达室时,葛叔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借着余晖整理报纸。廷和停下脚步,笑着说: “葛叔,明天早上您警醒着点。”葛叔抬头看他,他继续道:“上次从南京来的那两位师傅,明早说不定会到。他们来了之后,您受累去饭店买些早点,然后安排他们到宿舍歇歇脚。”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20元的纸币,递到葛叔手里,“这钱您先拿着,不够再说。”葛叔接过钱,应了声“放心吧廷和,错不了”,廷和点点头,又说了两句家常,才继续往家走。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仲昆在一阵轻微的鸟鸣中醒来,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已经六点多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脑子瞬间清醒不少。走到小餐厅时,岳母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个面包,还有两个鸡蛋。仲昆坐下,三两口就吃完了,跟岳母打了声招呼,便匆匆下楼。楼道里还静悄悄的,他推出停在楼下的摩托车,脚撑一踢,发动引擎,摩托车“突突”地响了两声,载着他往杨家庄的方向奔去。 清晨七点刚过,天光已透亮。仲昆骑着从摩托车拐进齿轮厂,远远就看见厂大门敞开着。他停好车,院子里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两辆深绿色的大货车并排停着,车斗用帆布盖得严实,轮胎上还沾着些泥点,一看就是跑了远路的模样。 “南京的机床该是到了。”他心里想着,快步往办公室走。推开门,里头的日光灯正亮着。靠窗的桌上, 6把热水瓶稳稳立着,瓶塞儿严严实实,想来是葛叔早就灌满了热水。 仲昆顺手拿起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他刚在木椅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抿一口水,身后就传来推门的声响。 “早来了,怎么不回家吃饭。”是父亲廷和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沙哑。 仲昆回过头,笑着应道:“我刚到,水还没喝一口呢。早饭在家里吃过了,路过门口看见南京的车,就先进来了。”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父亲面前, “这是那三台机床的图纸和说明书,我昨天在南京都核对过,所有附件随车运来了。价格上也跟厂家磨了磨,一台降了一千块,钱估计已经汇过来了,等会儿我让马媛去查下到账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货车:“运输队的人应该快到了,卸机床得用垫木和滚杠,最好趁这功夫让车间的工人们先搬出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廷和接过文件袋,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你也别急,先把水喝了,刚到就忙这忙那的。” 廷和走进了大车间。铸造、加工区已有几个工人提前到岗,正各自整理着工具。廷和招呼道:“大家搭把手,先把加工车间墙边的垫木和滚杠都搬到院子里去,等下要用来搬滚齿机和珩齿机。”工人们应了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合力将堆放的垫木与滚杠一一挪到室外,院子里很快堆起了一小片“木石阵”。 不一会儿,仲明带着四个人也到了。他走到父亲廷和身边,低声商量了几句:“今天的调度会先不开了,全力以赴搬机床!” 不到八点,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运输队的王队长开着一辆130货车来了,车斗里装着绞磨等搬运工具,还跟着5名工人。 “老王!可把你盼来了!”廷和笑着迎上去,握住王队长的手。“又要麻烦你们了,这次得搬三台机床,需要多少人手帮忙尽管说。”王队长摆摆手,爽朗地笑道:“不用不用,我带的人够了!真需要啥,我再找你。” 寒暄过后,王队长先到加工车间勘察现场。他示意工人把车间大门全部拉开,又指挥着将车上的工具一一卸下来。 “先装东西两台珩齿机。”他打定主意,绕着货车看了一圈,发现车钥匙就挂在车门上。上车发动汽车后,他小心地将车倒到车间大门口,打开车挡,准备先卸后面那台珩齿机。 “立柱竖起来!”王队长一声令下,四名工人立刻将四根立柱稳稳立在地面,接着安好横梁,四个手拉葫芦也随之挂在了横梁上。随后,他们用钢丝绳仔细栓住珩齿机的四个角,再将钢丝绳牢牢固定在手拉葫芦上。“拉!”王队长喊了一声,四个人一起用力拉动链条,珩齿机缓缓离开货车底盘,上升到约10公分高时,他立刻喊:“停!” 王队长跳上货车,慢慢将车开出20多米远。紧接着,他又指挥工人反拉手拉葫芦,珩齿机便顺着力道缓缓落下,稳稳地放在了提前铺好的垫木和滚杠上。最后,从绞磨里拉出的钢丝绳栓住珩齿机,顺着垫木和滚杠的轨迹,将它平稳地拉到了车间里的珩齿机基座上。 由于有上次搬运的经验,这次整个过程格外顺利,前后算下来,还不到一个小时。看着稳稳落位的珩齿机,大家都松了口气。 三小时的紧锣密鼓。当最后一台机床的底座稳稳落在基座上,大伙儿抹着额头的汗,看着三台“大家伙”各就各位,脸上都松快了。 这边刚歇口气,建筑队的两位瓦工也收尾了。他们蹲在机床旁,小心地将最后一勺混凝土填入地脚螺栓孔,用抹子细细抹平。“三天后凝固透了,开机准保稳当。”瓦工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话里带着踏实。 将近中午时,宿舍里的两位南京货车司机起了床。走到院子里一看,不仅机床卸得整整齐齐,他们的货车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车厢里连零星的碎屑都没剩下。两人相视而笑,收拾起随身的行李,打算跟大伙儿道个别就回南京。 “急啥!”廷和快步走过来,把他们往食堂的方向拉,“搬运社的师傅们也在,中午食堂加了菜,咱一起吃顿热乎的再走。”他早跟食堂打了招呼,炖肉、鲜鱼、时蔬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饭桌上,酒杯碰得叮当作响。司机师傅说这趟活儿干得痛快,搬运社的师傅聊起刚才搬机床时谁差点闪了腰,瓦工师傅插话说等机床运行了,他得再来瞧瞧成色。 午饭后,南京的大货车和运输队的130车都离开齿轮厂大院,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大院里恢复了安静,廷和带着仲昆、仲明往办公楼走。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 “爸,有个事跟你说下。”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里转着桌上的搪瓷杯,“我岳父从栖霞那边买了3000斤苹果,说是要送礼用。他不想用他们单位的车拉,怕回来后不好招呼,就跟我张了嘴,想借咱厂的车跑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说呢,拉完回来给咱10筐苹果当运费。我寻思着都是亲戚,他开口了也不好拒,就先答应了。” 廷和正擦着眼镜的手停了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了些。“亲戚礼道的,说啥运费。”他把眼镜戴上,语气干脆,“别说给10筐苹果,就是啥也不给,这忙也得帮。你明天安排下,直接去拉一趟就是。” 仲明在一旁整理着桌上的单据,听了这话抬头笑了笑:“栖霞的苹果甜,拉回来咱办公室也能分着尝尝。” 第72章 配件厂新机床安装 4.15 配件厂新机床安装 这天晚上,仲昆留在齿轮厂,他躺在炕上,身旁的马媛呼吸渐匀,似乎已经睡熟。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犹豫了半晌,他终于轻轻侧过身,能看到马媛模糊的侧脸。他凑过去,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马媛,醒醒,跟你说个事。” 马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带着几分睡意含糊道:“咋了?大半夜的。” “你哥马骏他也想办个齿轮厂,”仲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前两天找我,想让我帮忙。你说……我帮还是不帮?” 这话刚落,马媛原本朦胧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 “绝对不能帮忙!你咋不想想,这事儿要是成了,你以后怎么跟你父亲交待?咱们现在在厂里干,多少靠着家里的支持,他这时候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 “我看,指不定是我爸爸在背后支持他吧?你赶紧告诉马骏,这事儿绝对不能干!” 仲昆没想到马媛反应这么大,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声圆场:“你别激动,这就是他一个想法,还没影呢。你想啊,现在加工齿轮确实能挣大钱,我估计他也是看着眼热,才有这么个念头。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传出去不好。” 马媛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 黑暗里,仲昆却没了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心里暗暗懊恼。岳父之前就叮嘱过他,商场上的事,关系再近也得守口如瓶,尤其是涉及到厂子的事,多一句嘴都可能惹麻烦。刚才一时没忍住,竟把马骏的事跟马媛说了,现在想来,真是不该。他悄悄叹了口气,只希望马媛能听他的话,别把这事往外传。 清晨仲昆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时,餐厅里已经飘起了热粥的香气。母亲系着围裙,正把最后一碟腌菜摆上桌,见他出来,笑着往他碗里舀了勺溏心蛋:“快吃,粥还热乎呢。”院子里传来铁锹碰击地面的轻响,父亲背对着屋门,正弯腰给菜畦松土。 仲昆在桌边坐下,扒了几口粥,又夹了半块馒头。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问他城里的事,他含糊应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妈,爸,我走了。” 厂子的铁门虚掩着。仲昆径直走向大院,前天下班前从金生手里接过的车钥匙还揣在兜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时,引擎发出一声平稳的低鸣。葛叔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擦自行车,见他发动车子,直起身子喊了句:“回城里啊?”仲昆探出头应了声“嗯”,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了厂子。 城里的街道刚褪去早高峰的拥堵,仲昆把车停在金属公司楼下,径直上了二楼找费科长。办公室里费科长在批条上签完字,推给他时笑了笑: “这次的铁棒质量好,你赶得巧。” 他拿着批条去仓库装了1吨计划内铁棒,又额外买了200公斤锰缺棒,看着工人把钢材码在车厢里,才开往岳父的公司去。 岳父公司的仓库在大院最里头,保管员见他来,指了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百袋贵金属: “老科长特意交代过,每袋都称准了。” 仲昆点数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岳父和卞会计拎着个帆布包走过来,身后跟着个搬运工,扛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这箱子是你爸早上送过来的,”卞会计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等你快半小时了。” 两人合力把木箱抬上车,卞会计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下东西都齐了。” 仲昆发动车子,先回了岳父家。他打开轿车后备箱,把两天前买的那些东西搬出来,仔细放到货车车厢。然后,他跳上货车驾驶室,方向盘一打,朝着夏水村的方向驶去。 半个小时后,130货车就停在配件厂院内。毕厂长从办公室走来看是仲昆进来,急忙迎过来: “仲昆来了!”毕厂长笑着招呼,目光下意识扫向院外,“从那开的货车?” “我父亲厂子的,”仲昆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盘算,“我借用两天。咱们厂眼下这情况,也得买一辆。就是现在缺个司机,回头得想办法在当地招一个的。”说着,他侧身让了让,把身后的人引到毕厂长面前:“毕厂长,我给您介绍下,这是卞会计。” 又转向卞会计,语气温和:“卞会计,这是毕厂长,齿轮方面的专家,技术上的事由他负责。” 卞会计笑着和毕厂长握了手,仲昆又补了句:“卞会计是我原来单位的老同事,我费了好大事才把人请过来。干了十年会计了,账本上的事从没含糊过。” 寒暄两句后,仲昆抬头看了看天,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对了,南京那两台机床不是说今天到吗?有信儿没有?” “早晨刚接了个电话,”毕厂长点点头,“说半道上车出了点小故障,不过已经修好了。当时离这儿还有不到100公里,现在过去快半个小时了,我估摸着,最多一个小时准到。村里搬运队的人早就来了,这会儿正在车间里捆绳子、垫木板,就等车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起厂里的新动静:“昨天那台车床和几台小设备先到了,搬运队的师傅们忙了半天才全挪进车间,个个汗流浃背的。对了,前天杨村长还帮着介绍了个保管,本村人,刚从外地回来,四十多岁,听说以前在外头也干过些事,现在无家无业的。高中毕业,有文化,看着人也实在。我把铸造车间最里头那个单间安了个新门,暂时先当仓库用。这会儿杨保管正在里头拾掇呢,擦货架、摆箱子,倒挺利索。”顿了顿他又继续: “这两天院子里的动静不小,六间平房被拾掇出来改成了宿舍。我昨天已经搬了过来,和杨保管同住一间。房子倒是不错,建成还不到三年,住着也算敞亮。卞会计暂时住我们旁边,等后续有女工来,再给他安排个伴。” 说完,毕厂长就和仲明一起帮卞会计把木箱抬到了宿舍。 “你先收拾着,办公的话暂时都在办公室。” 这时仲昆问:“铸造车间130车能开进去不?我拉了一吨铁棒料,还有200公斤锰铁棒,外加100份贵重金属,正好能配一吨铁棒。” 毕厂长应道:“能开进去,直接停仓库门口就行,让杨保管点数入库。” 仲昆点点头,转身发动车子,稳稳地把车开进了铸造车间的新仓库门口。他把料单递给杨保管,嘱咐好清点入库的事,又从车厢里拎下一个大帆布包,送到毕厂长面前:“这里面是你要的东西——玻璃纸、绘图板、绘图工具还有硫酸纸。” 两人提着帆布包往办公室走,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新宿舍的门开着,办公室的窗也敞着,一派忙而有序的样子。 仲昆与毕厂长刚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夏师傅推门走了进来。 “刚才去铸造车间转了一圈,没看到你人。”仲昆率先开口问道。 夏师傅一边擦了擦手上的灰,一边回道:“我在精密铸造那边的窗户里瞧见你来了,身边还跟着位女同志。正好砂模出了点问题,我去检查了连接棒,发现长短不一致,要是这么浇铸,铁水肯定分布不均,最后会影响产品质量。”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卡会计走了进来。仲昆立刻站起身,笑着为双方介绍: “这位是夏师傅,负责车间生产的技术活儿;这位是卡会计,以后管厂里的财务账目。” 两人相互点头致意后,便在一旁坐下。 待大家都坐定,毕厂长看着众人说道:“咱们这间办公室不算大,但目前办公还够用。现在屋里有四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我打算把东北角那套桌椅和文件柜分给卞会计;我和夏师傅就用进门右侧这两张桌子;剩下西北角的那张,先给仲昆用。办公室旁边还有间空房子,我想着去家具厂订三张办公桌和两个文件柜,到时候把会计和保管的工位挪到那边去。” 说完,毕厂长转头看向仲昆,询问他的意见。仲昆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随后点点头:“目前厂子还没形成规模,这样安排挺合理的。另外,办公室西边还空着块地方,咱们订一套沙发——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再配个茶几,以后来了客人也有地方坐。还有,会计室旁边也收拾出两间房,一间改成会议室,每天早上开个班前会,把当天的工作安排清楚;另一间当后勤室,将来把司机、电工、维修师傅们都集中到这儿,让他们有个固定的落脚地,方便调配工作。” 众人听后,都觉得这个安排周全,纷纷表示赞同。 接着仲昆问夏师傅:“夏水村有几家银行?” 夏师傅不假思索地回答:“有两家,一家农业银行,一家农村信用社。” 随后,仲昆又去咨询卞会计:“在那家开户好?” 卞会计站在办公桌前,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信用社规模不如农行,但能享受当地政策优惠,譬如贷款支持、税收减免。我看就在信用社立户。” 这时,毕厂长打开自己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叠钞票和一些单据,递向卞会计:“这是仲昆给的1万元钱,包含现金和单据,我个人用了300元,之后我补个借条。你清点一下。” 四人正围绕开户、款项事宜交谈着,大门口突然传来载重汽车的喇叭声。 “南京的机床来了,” 仲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四人立刻从办公室走出来查看,只见一辆20吨的汽车吊开往厂里。夏师傅一眼便认出,这是运输队租来的——昨天卸车床时,租的就是附近汽车三队的汽车吊,有了它,卸机床的效率能提高不少。 仲昆向夏师傅打听当地银行情况:“夏水村有几家银行?” 夏师傅当即回应:“有两家,一家农业银行,一家农村信用社。” 随后,仲昆又找卞会计,询问开户选择: “在那家开户好?”卞会计站在办公桌前,认真分析道:“信用社规模不如农行,但可享受当地政策优惠,譬如贷款、减免税收。我看就在信用社立户。” 仲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正说着,毕厂长打开抽屉,拿出一叠钞票和一些单据递给卞会计:“这是仲昆给的1万元钱,现金加单据,我个人花了300元,我补个借条。你清点一下。”卞会计接过钱和单据,开始仔细核对。 四人正专注商谈时,大门口突然传来载重汽车的喇叭声。 “南京的机床来了,” 仲昆脱口而出,四人立刻从办公室走出来查看,却发现是一辆20吨的汽车吊。夏师傅一眼便知这是运输队租来的,昨天卸车床时,同样租了附近汽车三队的汽车吊,有吊车帮忙,卸机床的效率能大大提高。 汽车吊在铸造车间门口停下没多久,众人就看到两辆大货车从公路拐进来,这次才是真正拉着南京机床的车。很快,铸造车间里走出十几个人,他们都是村里运输队的,为首的夏队长是本村人,经验丰富。 夏队长迅速投入指挥,先让前面的货车开到预先留好的位置。车辆停稳后,他吩咐几名工人上车,用钢丝绳将机床牢牢捆住,接着指挥吊车司机挂好钢丝绳。一切就绪,夏队长伸出右手,做了个缓缓上升的手势,吊车慢慢将机床从货车上吊起约20公分,他立刻抬手示意停下,随后指挥货车驶离。 紧接着,夏队长安排工人把垫木和滚杠放到机床底下,吊车稳稳地将机床落在滚杠上。工人们马上将绞磨上的牵引钢丝绳拴到机床上,夏队长一声令下,十几人齐心协力:有的推绞磨,有的用撬杠,有的直接推机床,齐心协力将机床挪动了20多米,空出了原来的位置。 最后,夏队长让人撤走垫木和滚杠,指挥第二辆货车倒车进入,准备开始第二个机床卸载工作,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尽显专业。 随着夏队长一声清晰的指令,第二辆货车稳稳停下,车上的机床在众人协作下缓缓卸下。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动静——第一台机床已顺利被拖进了车间大门,朝着基座方向移动。 南京来的两位货车司机见两车货物都已安全卸完,便拿出收货单找到仲昆。仲昆仔细核对无误后,在单据上签下名字。司机们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与仲昆握手道别,随后便发动货车,朝着南京的方向驶去。 目送货车远去,仲昆转身返回车间。一进门,他便看到了令人欣喜的一幕:第一台机床已然精准就位,瓦工正往机床的地脚螺栓孔里浇筑混凝土,确保设备稳固。看着眼前高效推进的场景,仲昆不禁在心里感慨:还是吊车派上了大用场,这效率确实快! 第73章 配件厂琐事 4.16 配件厂琐事 近中午时分,夏队长走进办公室,径直对夏师傅说道: “机床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加上吊车费总共450元。” 话音刚落,他便将收据递了过去。一旁的毕厂长接过收据仔细核对后签上名字,转手交给了卞会计。卞会计接过收据,从刚接手管理的现金中抽出450元,交到了夏队长手中。夏队长接过钱,笑着和办公室里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自己的员工返回村里了。 清晨,仲昆将130汽车停在仓库门口后,也回到了办公室。夏保管看到车上装满了原材料,深知仅凭自己一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搬不完,于是立刻前往精密铸造车间找到夏颖,从她那里借调了3名员工帮忙。在几人的合力协作下,一吨重的棒料终于全部搬进了仓库。可搬完后,夏保管却发现车上还遗留着一个文件袋,他赶紧拿着文件袋来到办公室交给仲昆。仲昆看到文件袋,顿时一拍脑门,懊恼地说:“我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这里面装的是营业执照和公章。”说完,他立刻拿着文件袋送到毕厂长手中,并解释道:“办理开户手续必须得用这些东西。” 看到夏保管还在一旁,仲昆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夏保管说:“这是每次给中频炉加料的料单,你照着这个标准来准备。5公分粗的铁棒要锯成26公分长,每次使用24支;2公分粗的锰铁板锯成16公分长,每次用1支。另外,铁水熔化后还要加入一袋贵金属,这袋贵金属价值不菲,一袋就要几百元,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好。” 仲昆向夏保管仔细交待完工作后,随即转向夏师傅,郑重地叮嘱:“我父亲留下的这个合金钢配方,熔点大约在1570度,后续浇铸时,温度务必控制在1670度,这个参数绝不能有差池。” 一番技术交底后,午饭时间悄然临近。仲昆看向毕厂长,询问起用餐安排:“午饭现在怎么安排?” 毕厂长立刻说明情况:“车间里的工人都是本村人,中午基本都自带饭菜。我之前一直在夏师傅家搭伙,这两天夏保管也和我一起在夏师傅家吃饭。原本计划今天下午收拾出一间食堂自己开火,夏保管说他以前干过炊事员,打算先暂时兼任炊事工作。等过几天住宿的人多了,再从村里雇一位专门的炊事员。今天情况特殊,咱们就先到附近的小饭店凑合一顿,下午让夏保管去市场采购些厨房用具,还有米、面、油、菜这些必需品,晚上就能在食堂开火了。对了,食堂原来的锅灶还能用,不用额外添置。” 随后,仲昆、毕厂长、夏师傅、夏保管和卞会计五人,来到离工厂不远的一家小饭店,简单吃了顿午饭。饭桌上,仲昆结合建厂以来的经历感慨道:“以前没亲手办过工厂,真不知道看似不大的厂子,竟也如麻雀般五脏俱全。跟着我父亲办齿轮厂时,才真正明白办厂有多不容易。咱们现在的厂子,算是有了骨架,但还得填上血肉——资金就是‘血’,人才就是‘肉’,两者缺一不可。就像现在,咱们就缺传达员、维修人员、电工和司机,这些岗位的人员招聘,毕厂长和夏师傅得提前做打算,尽早落实。” 话音刚落,仲昆又安排好饭后工作:“吃完饭后,我开车拉着夏保管和卞会计去供销社和市场,把食堂需要的东西一次性都买回来,确保晚上能顺利开火。” 午餐过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五人回到各自座位。刚坐下片刻,仲昆便起身走到毕厂长身边,轻声与他单独谈话。 “今天能把设备顺利安装到位,已经超出预期了,” 仲昆先肯定了当前的工作成果,随即切入后续安排,“我今晚得赶回去处理些事,明天不能到厂里来。你们明天可以先开一炉,重点浇铸20个齿轮坯料,等机加工的工人到岗后,先完成加工流程,做好2095好齿轮。待做完破坏性实验确认没问题,再推进下一步的生产计划。” 最后,仲昆强调了下午的准备工作:“你安排夏师傅的两个徒弟,让他们把锯床先拖到仓库。我上午拉来的那些铁棒,得锯成26公分的短料——长一点都不行,不然根本装不进中频炉,会影响后续浇铸的效率。” 仲昆结束同毕厂长的交谈,走出办公室,便朝着铸造车间走去。他来到那辆130货车,检查车况后发动车子,停在厂区门口,等候夏保管和卞会计。 两人一上车,仲昆便踩下油门,第一站直奔供销社。进门后,他们很快选中了食堂急需的炊事用具,核对规格和数量无误后,麻利地将其搬上货车。紧接着,车子又驶向农贸市场,在粮油区挑好大米、面粉和食用油,再到蔬菜摊选了新鲜的青菜、土豆等食材,调料区也配齐了盐、酱油、醋等必需品,全程高效有序。 从出发到返程,还不到两个小时,货车就稳稳停在了食堂门口。令人惊喜的是,毕厂长早已安排人员将食堂的屋子收拾妥当,地面干净整洁,货架也摆放整齐。仲昆、夏保管、卞会计和工作人员一起动手,迅速将采购的物资搬进食堂,一一归置到位。看着满室的食材和用具,大家都松了口气,只待傍晚点燃灶火,就能为厂里职工做上第一顿热饭。 仲昆从食堂出来,目光扫过院子,便朝着不远处的毕厂长和卞会计招了招手。两人见状,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毕厂长,这三件事你得抓紧时间办,不能耽误。” 仲昆的语气严肃,视线紧紧锁在毕厂长身上。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清晰地叮嘱: “第一,马上让夏师傅和卞会计去信用社把户头建起来,等你们那边弄好,我就让宋会计把咱们的钱转过来,这钱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第二,尽快找个靠谱的司机,人找好后第一时间给我发传呼,我这两天抽时间去买辆货车,后续运货全靠它。第三,传达室的人也得马上找,不能让门口一直空着。” 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两天后我过来,这三件事必须都办好,有问题随时跟我联系。” 卞会计在一旁默默记着,毕厂长连连点头应下: “您放心,我保证按时完成。” 交待完这些事,仲昆不再多耽搁,转身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发动车子后,他朝众人摆了摆手,便径直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只留下一道扬起的尘土。 仲昆走后,毕厂长把夏师傅,夏保管,卞会计和夏颖叫到办公室,开了个小会。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从今天开始,咱们厂的设备已安装完毕,只等培训的技工回来就能投入生产了。” 毕厂长继续部署:“夏保管明天一早就要把第一炉材料,按照配料单标明的数量送到中频炉交给夏师傅;夏颖也要做好浇铸前的准备,把两个装有砂模的砂箱推到中频炉旁,等候浇铸;夏师傅要把中频炉的说明书研究透,结合你过去的经验,一切准备好后点火开炉。另外,我和夏师傅今天晚上到夏村长家去一趟,商量招人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夏保管笑了笑:“夏保管,你可以走了,待一会我们要尝尝你的手艺。”夏保管应声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食堂。 会刚开始,卞会计就拉了拉身旁夏颖的胳膊,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夏颖愣了一下,还是挪了挪椅子靠了过去。 等毕厂长说完正事,散会时,卞会计又拉着夏颖往宿舍走,絮絮叨叨聊了几句家常。临别时,夏颖看着卞会计轻声问: “有什么需要的,说一声,我从家里带给你。” 卞会计摇摇头,笑着挥了挥手,目送夏颖转身离开。 今日是夏保管第一次下厨,下午逛市场时,他便打定主意晚上做炸酱面,为此特意买了5斤面条备着。 炸酱的主料早已盘算清楚:清脆的黄瓜、肥瘦相间的肉丁、颗粒饱满的青豆,他还切了个青辣椒当配料,谁吃谁拌,方便又对味。可惜餐厅尚未收拾妥当,大家只能临时在办公室用餐。即便环境简单,夏保管的手艺却赢得了一致好评,饭后众人对这碗炸酱面赞不绝口。 晚饭后,夏师傅陪着毕厂长一同来到夏村长家,此时村长正坐在家里看新闻联播。见毕厂长到访,他立刻起身让座,嘴里不停念叨:“真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我今天瞧见你们又拉了2台大机器,这机器想必不便宜吧?” “差不多20万。”毕厂长如实答道。 “投入这么大,啥时候能收回成本啊?”夏村长接着问道。 “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毕厂长语气从容,不紧不慢地回应。 “你们专程过来,肯定是有事吧?尽管说,我保证全力支持。”夏村长主动开口。 “确实想麻烦您帮忙招几个人。”毕厂长打开了话匣子,如竹筒倒豆子般把需求一一说明,“第一个是看门的传达,得能住厂,白天负责看门,晚上在传达室休息;第二个是司机,厂子要买一辆小货车,用来送货拉料,最好是年轻人;另外还需要一个做饭的,现在就几个人吃饭,将来人可能会多到一二十个。要是有合适的维修钳工、电工也可以留意,不过这些岗位不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传达和司机。” 听完毕厂长的话,夏村长笑着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明天我先把传达和司机送过去,其他几个岗位我也尽快帮你们落实。” 夏师傅见毕厂长说完,立刻往前凑了两步作补充:“村长,刚忘了说,仲昆特意交代,让我明天带卞会计去信用社办账户。可我在信用社那边没半个熟人,办事怕不顺畅。”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不如您明天抽空带卞会计跑一趟?以咱们村办企业的名义立户,将来不管是办贷款周转,还是申请税费减免,都能少走不少弯路,方便得很。” 夏村长听完,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摆了摆手:“这个事简单!信用社的王主任跟我是铁哥们,打个招呼的事。”他转头叮嘱道,“明天一早让卞会计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领她去办。对了,别忘了让她带点钱,开户的时候得先存到账户里,手续才能往下走。” 夏师傅连忙点头应下,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有夏村长出面,这开户的事算是妥了。 从夏村长出来,夏师傅直接回家去了。毕厂长回厂后同夏保管、卞会计则各自回到宿舍。 配件厂的早晨总是格外清净,唯有夏保管起得最早。天刚亮,他便钻进食堂忙活,切菜、烧水、下面条,足足忙碌了半个钟头。等毕厂长和卞会计洗漱完毕走进办公室时,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每人一碗阳春面,面条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飘着几片嫩绿青菜,旁边放着一个肉火烧,还配了两碟咸菜,一碟是八宝酱菜,另一碟是四川榨菜。 早饭过后,夏师傅和夏保管顾不上休息,转身去了铸造车间,着手准备中频炉开炉的活儿。毕厂长则从抽屉里取出营业执照和公章,一并交给卞会计,又叮嘱她带上一部分现金。卞会计点点头应下,她心里早有准备,此前已规划好要去信用社办理立户手续。 一切交代妥当,毕厂长带着卞会计再次前往夏村长家。夏村长早已收拾停当,见二人到来,立刻起身带路,三人一同往信用社走去。 夏村长带着卞会计和毕厂长,一同走进了信用社的大门,径直朝着王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刚敲了两下门,里面就传来了王主任热情的声音:“进来!”推开门,王主任见是夏村长来访,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哎呀,是夏村长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那语气和热情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两人关系不菲。 夏村长笑着走上前,开门见山: “王主任,今天来是有正事。我们村和毕厂长合办了家配件厂,他们出资金,我们出人力,现在设备差不多都进场了,营业执照也已经办好了。” 说着,他朝卞会计递了个眼色,卞会计连忙上前,将手中的营业执照递给王主任。王主任接过营业执照仔细看了看,抬头问道: “那资金到位了吗?” “资金要是没到位,哪能进设备啊。”夏村长摆了摆手,“不过现在一直用投资人的账户运转,太不方便了。所以今天来,是想在咱信用社立个账户,回头把资金都转过来。” “在我们这立户?这可是好事!”王主任眼睛一亮,连忙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科员,“你们跟他下去到业务科办,记得告诉科长,给他们办个特户,优先处理!” 安排好立户的事,王主任拉着夏村长往办公室里间的小休息室走: “走,夏村长,我给你泡壶好茶,正宗的大红袍,平时我都舍不得喝。” 两人坐在沙发上,热茶袅袅升起白雾。王主任抿了口茶,压低声音问: “夏村长,说实话,这个配件厂靠谱吗?” 夏村长凑近了些,同样小声回答: “靠谱!据说后台是商业局副食品公司的经理,他本人占了30%的股份,光这就投了15万元。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千万不能往外说。” 两人就着热茶,又闲聊了些村里和信用社的日常,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卞会计和毕厂长办完事走了进来。 卞会计和毕厂长连忙上前,对着王主任和夏村长连声道谢。道谢过后,两人便转身离开信用社,匆匆往刚起步的配件厂赶去。 第74章 投石问路 4.17 投石问路 那天仲昆离开配件厂开车到了岳父办公室楼下,自己到了岳父办公室,向岳父详细讲述了南京机床卸车的过程,以及他对厂内人员安排。他告诉岳父: “夏水村运输队雇用汽车三队20吨的汽车吊卸的两台机床,这个办法好,虽然多化了一点钱,但既快又安全,卸了2台机床不用2个小时,全部安装到位。”停了一会,他表示出对毕庶模的不满: \"毕庶模技术上的本事还看不出,但管理工厂的水平还不如我这学徒的。看样子,我还要想办法去蹲两天。” 岳父看他着急的样子告诉他:“你不是看过他的建厂计划吗,在人员按排上他写了四个字`精桃细选,’因此请他当厂长,你不要去管的太多。还是那个原则,厂内的事他管,厂外的事咱管。你今天回家好好休息,每天上午来仓库拉苹果,然后回齿轮厂。 仲昆这两天被倦意缠得紧,从岳父家出来,脚步没往回挪,拐进了附近那家火烤鸭店。半只油香四溢的烤鸭、一瓶冰啤酒,再添两张薄饼,简单拼凑成一顿晚餐。 饱腹后,他开车去了马骏的澡堂。热水泡去半身疲惫,刚在休息大厅躺下,困意便汹涌而来,一睡就到了晚上九点多,还是被服务员轻声叫醒才起身。 回到家时,岳父还没睡,随口问了句“忙什么去了”。仲昆揉着惺忪的眼答:“在表哥那里泡了个澡,睡着了。”说完便躲进卧室,倒头又坠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仲昆醒后没立刻起身,赖在床上听着动静,直到听见岳父出门上班的声响,才慢悠悠爬起来。简单洗漱后走进餐厅,岳母已将早餐摆好——一杯牛奶、一个法式面包、一个鸡蛋,连苹果都削好了皮。岳母坐在对面,吃着自己习惯的中式早餐:一碗粥、一块馒头,配着一碟咸菜,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告别岳母,仲昆开车到岳父公司楼下的仓库。保管员早有准备:“你岳父早上特意打招呼,给你装了12筐苹果。”两人合力将苹果搬上车,仲昆道别后,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 另一边,岳父到公司稍作休息,便拨通了马骏澡堂领班的电话,细细询问仲昆昨晚的行踪。领班如实回话:“他六点多来泡澡,之后在大厅睡着了,九点多大厅快没人时,我们才发现并叫醒了他。”电话挂断,岳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不过是想确认,女婿昨晚有没有撒谎。 早晨的太阳漫过齿轮厂的屋顶,金色的光线洒在积着薄尘的厂区地面上。仲昆驾驶的130车缓缓开进院子,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打破了厂区清晨的宁静。 办公室窗前,廷和早已看见那熟悉的车影,他快步走出房门,迎向刚停稳车的仲昆: “路上还顺利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快11点才到,把车停在岳父公司院子里,今早组织人卸完货就赶回来了。”仲昆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廷和点点头,随即吩咐:“你去把永明、仲伟叫过来,咱们先搬5筐苹果到办公室,下班后给全厂工人分,每人10斤。” 安排好分苹果的事,廷和返回办公室拨通杨村长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村委院子里的嘈杂声,他清晰说明来意:“厂里从栖霞买了些苹果,准备给你、巩主任和郝乡长各送一筐,就是不知道巩主任家的位置,你清楚吗?” “知道,今晚我带你们过去。”杨村长爽快应下。 挂了电话,廷和又叫来仲昆:“送4筐苹果回家,另外3筐今晚你和仲明开车送,先去杨村长家,让他领着你们找巩主任和郝乡长。” 仲昆和仲伟送完苹果回车厂时,办公室里只有廷和与仲明两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廷和抬头说道:“咱们仨凑到一起不容易,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研究下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他转向仲明,语气严肃起来:“你先汇报下这段时间的生产进度。” 仲明立刻拿出工作日记,条理清晰地念道:“三台新机床已经全部就位,明天就能试车准备投产。但新机床投产后人手缺口大——滚齿机和珩齿机共5台,三班倒需要15人,现在只有9人,其中3人是车工转行,得学半个月才能顶班,急需新招2个铣工、4个磨工,最好3到5天内到位。” “要徒工还是技工?”仲昆插话问道。 “全部要技工。”仲明翻了页日记,继续汇报,“锻打车间每班能加工70多个工件,要完成每天150个的目标得开两班,现在只有2人,还得加2个劳动力,村里应该能解决。精密铸造那边,小白手下现有5人,开两班也得再加2人。” 廷和接过话茬,眉头微蹙:“中频炉这边我来想办法,每天要完成300个齿轮坯得开三班,一班5炉才不紧张。现在能领班的只有钱师傅和小孙,另一个领班我来协调,暂时让永明顶上,但工人还缺5个,也跟村里要,好在对文化要求不高。” 他停顿片刻,看向两人:“算算总共要招多少人,马上着手办,争取年底让生产走上正规。” 仲昆翻开笔记点了点:“技工6人我负责,今天我就电话联系。劳动工9人,我看就招10人,给淬火老李师傅一个。招劳动工还是仲明负责找杨村长。\" 最后廷和作了总结:“伞齿轮会战马上需开始,仲明要全力以赴抓车间生产,不能松懈,仲伟这一段质量抓的不错,有几次质量事故都及时处理,没有产生大的后果,要提醒一下仲伟,伞齿轮的检测一定要严格把关,不能让一件残次品出厂。另外安全生产更要抓牢,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停了停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转向仲昆: “销售这一块也要抓紧,你多跑跑拖拉机厂,听听有什么反映,有问题,咱好及时改。全国其它拖拉机厂你也要多联系,把咱们的齿轮推广出去。” 说到这里,仲昆突然插话:“爸爸,你不说我倒忘了。这是上个月的事,有一次,我到拖拉机厂,苏达成告诉我,他们厂的齿轮箱被评为部优产品,全国4个厂家参加评选,其它三家都淘汰了,问题都出在2956号齿轮上,王厂长一高兴,上个月全厂每人发了100元奖金。” “嚯,那这奖金该发给咱们才对!”仲明听完眼睛一亮,笑着打趣,“这功劳明明是咱们的!”一句话让会议氛围瞬间轻松起来。 三人会议刚结束,仲昆便率先拿起电话,打给机床维修站马媛老同学。 电话铃声响了三四声,对方才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带着不耐烦的大嗓门:“着什么急,还有四天才毕业!”声音洪亮得让坐在旁边的仲明都听得一清二楚。仲昆心头一紧,立刻转移话题,语气急促:“你听我说,我父亲厂里新到了三台机床,急需2个铣工、4个磨工,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只含糊回应:“等等吧,有消息我告诉你。”仲昆没再多问,当即挂断电话——他深知言多有失,多说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仲昆的电话刚放下,廷和便紧接着拨通了翻砂厂闵科长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直奔主题:“闵科长,齿轮厂这边的中频炉马上要开班,现在只有2个带班师傅,还缺1个,麻烦您在翻砂厂帮忙物色一位合适的人选。”闵科长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爽快应下:“行,我这两天留意下,有消息就给你回话。” 午饭后,仲昆看向父亲廷和,开口问道: “爸爸,下午还有其它事吗?如果没有,我到车间转转,随便看看仲伟,从成都回来后,基本上没在一起说说话。” 廷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得到父亲默许,仲昆转身朝着车间走去。他先来到煅打车间,孔庆生正在忙碌,仲昆拿起一旁的一块长料坯,好奇地问: “为什么要把这块长料打扁?” 孔庆生放下手中的活计,耐心解释: “这是为了增加合金钢的密度,铁越打越硬,钢越打越强,打铁就是这个意思。” 仲昆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对这话有了几分理解。 随后,仲昆移步至铸造车间——这是他此行重点查看的地方。车间里,中频炉正准备浇铸2956号齿轮坯。他先是走到料框旁仔细查看,数了数里面的铁棒,确认是24支,还额外配有一支锰铁棒。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小木箱装的贵金属上,对比着自己此前送给配件厂布袋里的物品,二者看起来并无差别。 这时,钱师傅走上前打开炉门,不忘提醒仲昆: “离远一点。” 说着,便将料筐里的铁棒放进中频炉。仲昆在一旁站定,目光紧紧盯着操作台上的温度计。不到一个小时,温度计的数值便攀升至1570度。钱师傅见状,迅速将木箱里的贵金属倒入料框,再用夹具将贵金属送进中频炉。 一旁的老李师傅早已准备就绪,待贵金属入炉,他立刻拿起一个纸包扔进炉内,纸包瞬间燃烧起来。之后,关上炉门,静静等待温度计数值稳定。直到指针停在1670度,钱师傅才再次打开炉门,开始进行浇铸作业。 穿过中频炉区域,往里走便是精密铸造车间。车间内机器轰鸣,小白正带着几名工人穿梭在设备间,手里拿着记录板不时核对参数,忙得额头沁出薄汗——这里从金属原料到辅助耗材,每一样都是经他手采购,规格、型号甚至供应商信息,他几乎都能脱口而出。 目光扫过车间的砂处理、浇注等工序,仲昆暗自点头:这里的操作流程,和配件厂夏颖负责的车间基本一致,连关键环节的把控要点都大同小异。 从铸造车间出来,紧邻着的就是加工车间。推开门的瞬间,仲昆愣了愣:原本摆放车床的位置,如今换成了一台崭新的珩齿机。他忽然想起父亲前些天的交代,车床加工业务已经外包给了村农具厂,难怪车间布局变了样。 珩齿机旁的滚齿机正嗡嗡运转,刀具与工件接触时溅起细碎的金属屑,仲昆凑过去看了两眼,只觉得齿轮加工的纹路复杂难懂,便转身走向机加工办公室。刚进门,就看见姐姐仲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卡尺,正仔细检查桌上一堆齿轮坯的尺寸精度。 “姐。”仲昆轻唤了一声。 仲芳抬头,见是他,立刻撑着桌子想起身让座,却被仲昆快步上前按住肩膀:“坐着吧,你身子不方便,别折腾。”他瞥了眼桌上的齿轮坯,“这些都是农具厂加工的?” “对,是杨洪波那边送过来的。”仲芳放下卡尺,语气里带着赞许,“他手艺真不错,加工的活比咱们车间以前做的还要精细,看得出来是真把质量抓得紧。” “那他加工一件得多久?”仲昆追问。 “杨洪波手脚麻利,一小时最多能加工12件,比我以前最快的时候还多4件。”仲芳顿了顿,补充道,“一般车工大概十分钟一件,像2956号这种简单的齿轮,滚齿机加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珩齿机稍慢些,但也超不过15分钟。” 说着,仲芳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一阵子没回厂了,马媛和小燕那边,你也没怎么顾上吧?我瞧着你们俩的关系,好像不如从前亲热了。”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口凉水,赶紧搪塞:“哪能啊姐,是岳父最近事多,总找我过去搭把手——他老人家开口了,我哪好推辞?” 仲昆坐在办公桌前,回答着姐姐接连不断的追问。那些问题环环相扣,再答下去,他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说漏了关键信息,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紧张。 “不如去看看弟弟,先避开这茬。”仲昆打定主意,说了声去看看弟弟,起身快步走向隔壁仲伟的办公室。推开门,便见仲伟正俯身对着一台齿向测量仪,手里拿着刚送过来的伞齿轮,神情专注地调试着仪器。 “哥哥,你怎么有时间来了?”仲伟抬头瞧见他,脸上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今天下午不忙,过来看看你。” 仲昆顺势走到仪器旁,目光落在设备上, “怎么样,这台机器好用吧?你平时是怎么检测的?” “机器特别好用!”仲伟提起设备,语气里满是认可,“我现在用抽测的方法,每台机床加工完,先抽3%的零件检测,要是发现问题,就再追加抽10%仔细排查。” “那有发现过问题吗?”仲昆紧跟着追问,并轻轻敲了敲仪器台面。 “经常能发现问题。”仲伟眉头微蹙,语气也认真起来, “主要是刀具用久了加工精度会下降,有时候操作工没及时更换,就容易出质量事故。要是加工尺寸没到位,还能返工修改;可一旦加工过度,这零件就直接废了,没法补救。” 听着弟弟的话,仲昆心里猛地一沉——他忽然意识到,自检这道工艺根本不能省。要是这些没经过自检的废品流进车间,装到拖拉机上,后续出了故障,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仲昆没再多留,简单跟仲伟告别后,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自检”这件事。 第75章 齿轮厂送礼和配件厂买车 4.18 齿轮厂送礼和配件厂买车 立户后的第二天上午, 夏村长便领着两个人走进了配件厂的院子,径直朝着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只有卞会计一人正低头专注地填写着新账本。见夏村长进来,他立刻放下笔起身让座,笑着问道:“夏村长是找毕厂长吧?” “正是,我把他要找的人给领来了。”夏村长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身后的两人往前站了站。 卞会计连忙说道:“今天车间试炉,毕厂长一早便去车间盯着了,我这就去叫他过来。”话音未落,他便快步朝着车间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厂区的小路上渐渐远去。 没多大一会儿,毕厂长就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办公室。推门看到夏村长,两人笑着寒暄了两句,夏村长便拉过身边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介绍道: “毕厂长,这是我们村的老夏。去年他老伴生病走了,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在城里上班,一个在城里念书,都不在身边。前几年他被拖拉机撞了一下,腿多少有点不方便,我想着介绍他来干传达,先试试水,要是行就留下,不行我再帮他另找活计。” 毕厂长上下打量了老夏一番,点头说道:“看着没什么大毛病,就照你说的办,先留下吧。”随后他转向老夏,叮嘱道:“让卞会计带你去传达室看看,缺什么东西尽管说,然后回家把行李搬过来,今天就正式上班。” 卞会计应声上前,领着老夏离开了办公室。 这时,夏村长又把身边的年轻人拉到毕厂长面前,笑着介绍: “这个小伙子是我们村的女婿小丁,有三年驾龄,开过不少大货车,从来没出过事故。之前一直在城里一家运输单位打替班,这不他老婆快生孩子了,想回村里找份活,离家近能照应着。听说你们要招司机,就跟着我过来了。” 毕厂长看着眼前精神利落的小丁,赞许地点点头:“小伙看着挺不错,不过咱们单位的车还没买,这两天就能提回来。等车到了,我通知你,你过来试试车,要是股东们都满意,你就留下。” 说完,他又转向夏村长,略带歉意地说:“今天中频炉试火,我得去现场盯着,实在没法留你,改日咱们再细聊,这次真是谢谢你帮忙了。” 说着,三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夏村长和小丁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而毕厂长则转身快步返回铸造车间,脚步匆匆,显然是记挂着车间里的试火情况。 到了车间,毕厂长快步走近中频炉,目光扫过设备,转头问身旁的夏师傅:“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夏师傅点头应着,手里捏着张说明书,眉头微蹙,“就是这说明书上写着,通电前要先注水,这是什么意思?” “注水?”毕厂长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低声自语:“坏了,没有自来水,这炉子怎么开工!”他立刻抬头追问夏师傅:“咱们铸造厂现在还有自来水能用吗?” 夏师傅指着院子方向解释:“厂子原先有套供水的系统。院子里有口机井,靠河边水位浅,平时生活用水都靠井边的手压井。工厂生产用水,是用泵把井水打到大车间里靠近屋顶的大水箱里,再通过管道分到各个车间。” “那这套系统现在还能用吗?”毕厂长急忙追问。 “早不行咯。”夏师傅叹了口气,“都十多年没碰过了,前几年检查时,屋顶那水箱都烂透了,根本存不住水。连带着地下的水管,这么多年没人管,估计也烂得差不多了。” 毕厂长顺着设备往上指,语气急促:“你看中频炉上方那个长方形铁盒子,那是它的专用水箱!这炉子开炉后,炉芯和外壳温度会飙升,必须靠冷却水降温——炉子一启动,冷却水就开始循环,温度一高就得排掉热水、补冷水,这‘注水’就是要提前给这个水箱灌满水,不然炉子一加热就得烧穿!” 夏师傅听完,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后怕地说:“幸好你今天问了一嘴,我这辈子都没碰过中频炉,要是你不在,我真就照着说明书通电了,这要是没注水,妥妥的要出大事故!” 面对中频炉实验的突发状况,毕厂长当机立断,第一时间终止了实验。他心里清楚,仲昆今日回齿轮厂送苹果,无法即刻赶回,当务之急是主动推进后续工作,便迅速制定了两步计划。 第一步,他安排夏师傅前往供销社,重点打听能否购置3至5立方的压力罐以及25米潜水泵,这是保障后续工作开展的关键设备。第二步,他决定亲自跑一趟村委办公室,找到夏村长,恳请村里的管道工前往厂里,对自来水管道进行检查与安装,确保基本保障到位。 赶到村委办公室说明来意后,夏村长立刻派人去联系安装队长。然而半小时后,派去的人带回消息: “安装队长正在外面干活,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无奈之下,夏村长只能向毕厂长承诺:“今晚我一定找到他,让他明天一早去配件厂找你,具体事宜你直接安排就行。” 毕厂长赶回办公室时,夏师傅也从供销社回来了,带来了设备采购的消息:“供销社没有现货,要是确定要,得先交1千元定金,后天才能把设备送到厂里,压力罐和水泵加起来大概2千元。” 毕厂长快速盘算起来:即便等明天仲昆买到货车再去采购这些设备,差不多也要后天才能到货,和供销社的送货时间基本一致。权衡之下,他当即决定就在供销社采购,随即嘱咐夏师傅从卞会计那里支取1千元,尽快去供销社交上定金,锁定设备。 午后机井旁,毕厂长招呼着几名工人: “先把机井周围的杂草、碎石清干净,咱们把潜水泵提上来检修。” 随着绳索缓缓拉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被拽出井口——外壳布满黄褐色锈迹,接口处的螺丝早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显然是年久失修的潜水泵,已经无法检修。 清理间隙,毕厂长瞥见机井几米远的小屋,转头问身边的夏师傅:“这小房当初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早年准备的抽水机泵房,后来换成潜水泵,就一直空着了。”夏师傅指着破旧的门窗,“您看,木门的合页都松了,小窗户的玻璃也碎了两块,风吹雨淋的早不成样子。” 毕厂长当即决定:“先让人把屋里的垃圾清干净,后续咱们在这儿装压力罐,正好用上这地方。”他接着叮嘱夏师傅,“你去村里的家具厂跑一趟,让他们派人来量尺寸——要换的门窗、办公室和车间缺的桌椅板凳、宿舍的床、文件柜,还有办公室要添套沙发和茶几,这些一次性订齐,一周内必须到位。” 临近下班,毕厂长拿出传呼机,给仲昆发去四条消息:1、 传达和司机已落实,传达今日已到岗上班;2、 尽快购置货车,当前运输不便影响效率;3、 因未通自来水,中频炉今日未能试炉,自来水安装预计需3天,需跟进进度;4、账户已立好,账号:农村信用社,。 临近下班,仲昆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毕厂长发来的信息。他扫了眼内容,手指顿在屏幕上琢磨起来:今晚肯定回不了城,还得和仲明去送苹果;明天得找个由头回城待两天,配件厂那边没他盯着,试产的事估计得卡壳。 下班后,仲昆把车开到家门口,天色已经擦黑。简单扒了几口晚饭,他便喊上仲明,两人拉着苹果先往杨村长家去。车刚停稳,杨村长就迎了出来,接过苹果寒暄两句,便招呼他们上车:“先去巩主任家。” 巩主任家离杨家庄不过十几里地,十几分钟就到了。开门的是巩主任夫人,一看见杨村长就笑着招呼: “老巩去储户家走访还没回,进来坐会儿等他呗?”杨村长摆了摆手,指了指仲昆和仲明手里的苹果:“让他俩把东西搬进去就行,我们还有事,不坐了。” 仲明和仲昆麻利地把苹果抬进屋,跟着杨村长转身往车上走。 下一站是郝乡长家,离这儿不远——上次仲明结婚,仲昆特意来接过郝乡长,路熟得很。敲开门时,郝乡长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是杨村长,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往屋里让:“稀客啊,快进来坐!” “不坐了,”杨村长侧身让出身后的仲昆,“他俩从栖霞拉了些苹果,托我带过来让你尝尝鲜。” 郝乡长一眼就认出了仲昆:“记得记得,上次去接我参加婚礼的嘛!”又瞅见旁边的仲明,忍不住打趣:“这不是新郎官?” 四个人跟着笑起来,仲昆和仲明合力把苹果抬进屋里,没多耽搁,便和杨村长一起跟郝乡长道别。夜色渐浓,车往回开时,仲昆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回城的理由。 车驶进杨家庄的村口,夜色已悄然漫过田埂。仲昆先将杨村长送至家门口,看着老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才与仲明一同将车开向村头的厂子,稳稳停进院内。两人锁好车,并肩往家走。 一进家门,父亲迎上来,开口便问:“都送好了?” 仲昆接过话头,带着几分无奈:“咱们家的都送完了,可我明天还得去帮岳父送。他要给些私人朋友送东西,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非让我跑一趟,好几十筐呢,挨家挨户敲门,想想都头大,我真不愿去。” 这话为了使自己明天有脱身的契机。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骑上摩托车往城里赶,风从耳边掠过,脑子里已盘算起今日要办的三件事:先去岳父办公室,给配件厂打个电话,让毕庶模把前一天试产失败的事讲给岳父听,好让岳父看清自己的重要性;再去宋会计那里,拿张支票买货车,顺便把配件厂的新账号交给她,让她先转5万元过去;最后还要去机电公司,再订一辆130货车。 摩托车穿梭过晨雾中的街道,很快就到了岳父的公司。进了办公室,仲昆直奔电话旁,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接电话的正是毕庶模。他在电话里叮嘱对方,把昨天试产的事详细跟岳父说说,随后便将话筒递给了岳父。 整个通话过程,岳父始终没多说一个字,只时不时“嗯、嗯”应两声。直到挂了电话,他才眉头微蹙,对仲昆道: “这个毕庶模,真是辜负了我的期望。你今天把车买好,赶紧去配件厂,帮他把后续工作捋顺,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听到这话,仲昆心中一松,知道目的已经达成。他谢过岳父,转身骑上摩托车,往贸易公司的宋会计办公室赶去。见到宋会计,他先递上配件厂的账号,特意叮嘱: “先转5万元过去就行,剩下的钱别一次性全转过去。” 交代完转账的事,他又接过宋会计递来的支票,小心收好,便匆匆离开了贸易公司,朝金属公司赶去。 仲昆攥着那条硬盒中华烟,脚步轻快地迈进金属公司大门。他熟门熟路绕开人多的科室,径直走到费科长办公室门口,探头确认屋里没其他人,便迅速闪身进去,将烟往费科长抽屉一塞。 费科长夹着烟,烟蒂已积了半截烟灰,见仲昆这举动,眼皮一抬:“又来做什么?” “费科长,想再买辆上次那种130货车。”仲昆赔着笑。 “上次不是带过你一趟?自己去办就行。”费科长吸了口烟,烟雾缓缓散开。 “那可不行!”仲昆连忙摆手,“我自己去哪能省那800块?这面子只有您才有。” 费科长无奈地瞥他一眼,起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走吧,带你过去。” 两人上了二楼,走到尽头挂着“车辆”牌子的办公室。靠窗的女业务员抬头一看,立马认出仲昆:“又来买车啊?”仲昆笑着点头。 “这次还要上次那款130轻卡?”女业务员一边翻着台账一边问。 “对,还是那款。” “巧了,公司刚到10辆,没卖出去几辆呢。” 费科长这时开口:“签字还能省800元吧?”女业务员点头应是。 “那你填单子,我去签字。”费科长接过单子,转身往经理室走去。 没等多久,费科长就捏着签好字的单子回来,递给仲昆:“去财务交钱提车,我先回办公室了。” 仲昆拿着单子直奔财务科,很快办完事。隔壁业务科的人探出头:“要什么颜色?蓝的、白的、浅灰的都有。” “浅灰色吧。”仲昆想了想答道。 业务员从铁柜里拎出两个浅灰色帆布包:“走,去大院提车。” 大院里,上次提车的位置并排停着七八辆货车,两辆浅灰色的夹在中间。业务员递过一个帆布包: “先开左边这辆试试,没问题就开走,有问题再试右边的。” 仲昆打开帆布包拿出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声响,没有丝毫杂音。他轻踩油门,握着方向盘在院里转了几圈,又试了刹车,手感很稳。跳下车绕着车身检查一圈,没发现划痕,对业务员说: “就这辆了。” 他跳上驾驶室,先去门口加油点加满50升汽油,并从帆布包里拿出临时车牌,放在挡风玻璃下,随后发动车子,朝着夏水村配件厂的方向驶去。 第76章 配件厂安装自来水 4.19 配件厂安装自来水 临近中午,阳光渐渐爬上配件厂大院的墙头,仲昆驾驶着一辆崭新的130货车稳稳停在院中,车身锃亮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办公室里的三人听见动静,目光立刻被新车吸引,纷纷快步走出屋,围到货车旁,手轻轻划过车门和车轮,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孩子般,眼里满是欢喜。 毕厂长没顾上多打量,当即给夏村长打去电话:“村长,货车提回来了,让小丁赶紧来接车!” 挂了电话,几人还围着新车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直到食堂飘来阵阵米香,才想起该吃午饭了。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蒸得颗粒分明的东北五常大米,香气顺着窗户飘满整个院子;一大盆酸菜鱼色泽鲜亮,鲢鱼肉嫩刺少,酸汤开胃;旁边的红烧肉块块饱满,油光锃亮却不腻口,再配上两碟清炒时蔬,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仲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连连点头: “夏保管这手艺真地道,比饭馆做得还香!” 说着,他忽然从随身包里摸出一瓶汾酒,笑着念了句: “不知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毕厂长指着酒瓶笑了:“这么好的菜没酒确实扫兴,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大家就一人一小杯,过过嘴瘾就行。” 酒杯斟满,几人边吃边聊,欢声笑语伴着饭菜香,一顿简单的午餐吃得格外热闹。 饭后没多久,院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刚接到村长通知,我立马就赶来了!” “你就是小丁吧?” 仲昆一眼就认出了他,随即递过一个帆布包,“这里面有车辆说明书、小配件,还有张购车发票,记得一周内拿发票去车管所上牌,完了把发票交给卞会计入账。” 小丁接过帆布包,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驾驶室,熟练地启动马达,手握方向盘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下车时脸上满是兴奋: “这车真不错,动力够足!”他转头问毕厂长:“厂长,下午安排什么活?” “一会儿村里安装队就到,你先去卞会计那拿张支票,到供销社买些安装自来水用的材料——钢管、管件、麻丝、铅油、沥青漆都得备齐。” 毕厂长细细叮嘱,“买完记得清点数量,回厂让夏保管签字办入库,再把支票根和发票给卞会计销账。从供销社回来时,顺路去安装队把工具拉过来,下午咱们就开始装自来水!” 小丁点点头,把帆布包放进驾驶室,又检查了一遍车辆,只等安装队一到,便要开启下午的忙碌。 上班时间一到,安装队队长便带领5名工人,手持锨镐等工具抵达配件厂。按照上午与毕厂长商定的方案,管道沟将沿原有管道走向开挖,深度半米,无需破坏大院混凝土地面。队长迅速分配好任务,工人随即开始破土作业。 待现场安排妥当,队长与小丁驱车前往供销社采购安装物资。抵达后,队长将购货单交给业务员,对方按明细安排工人装车。此时,小丁拿出临行前卞会计准备的文件夹和笔,逐一清点装车物资——从镀锌管到各类管件,遇到叫不上名字的零件便及时询问队长,确保清单与实物完全对应。结算时,他对照发票再次核对数量,竟发现多算了两个管件,当场完成更正。队长见状笑着称赞:“你真是个好管家。” 返程途中,队长让小丁绕道安装队,顺路拉上割丝机、梯子和脚手架等工具。回到配件厂后,小丁第一时间前往仓库,协助夏保管按照清单和发票完成物资入库,并请对方在发票上签字确认。随后,他将支票根、发票和材料明细用曲别针仔细别好,完整交给卞会计。 事后,卞会计向毕厂长反馈工作时特意提到:“小丁做事细心又认真,是个靠谱的好业务员。” 下午,仲昆、毕厂长与夏师傅三人围绕近日生产安全隐患召开碰头会,将问题摆上台面,更将责任扛在肩头。 会议伊始,夏师傅率先作检讨,语气中带着后怕:“我过去只操作过电炉,从没接触过中频炉。昨天多亏提前向毕厂长请教,才没酿成大祸。” 夏师傅的话刚落,仲昆便接过话茬,以真实案例敲响警钟:“中频炉操作风险极高。今年5月,我父亲厂里就因中频炉水箱漏水,水渗入炉膛引发爆炸,溅出的铁水烧伤两名工人,其中一人还是我亲自送到上海植的皮。万幸当班师傅反应迅速,立即放出炉内铁水,才避免了更大事故。” 随后,毕厂长主动开展自我批评,并汇报了补救措施:“咱们接管厂子后,一直没发现自来水供应的问题,才导致昨天出现漏子。为及时弥补,我昨天当场安排夏师傅去供销社定购了5立方的压力罐和25米长的潜水泵,压力罐和水泵明天到货。还联系夏村长请来了村里的安装队,突击安装自来水设施,这些情况你都亲眼看到了。” 最后,仲昆坦诚发言,主动承担责任:“这件事,我们三人都有责任。当初齿轮厂刚接手饲料厂时,我哥最先考虑的就是水电问题——哪怕当时厂子有水塔,只是有点漏水,他也坚持换成压力罐,还开玩笑说‘没水没电,一切玩完’。我刚到铸造厂时也想过自来水的事,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好在毕厂长及时亡羊补牢,两天后自来水安装完成,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他进一步反思道:“咱们一开始太心急,厂子基础建设还没落实到位,就急着投产赚钱,最终欲速则不达。这是深刻的教训,不能只怪你们俩,我们得一起记在心里。” 碰头会结束,仲昆与毕厂长等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厂区内的筹备景象已悄然铺展。机井旁,安装队工人正俯身开挖管道沟,毕厂长顺势指向井边一间小屋,向仲昆介绍: “这是旧泵房,潜水泵投入使用后就闲置了,我已安排人清理,后续用来安装压力罐。” 他补充道,“门窗破损问题也已提上日程,上午已联系家具厂人员丈量了全厂破损门窗,将统一重做;同时定制了桌椅板凳,待餐厅收拾妥当后摆放,宿舍的床、办公室的沙发茶几也一并纳入定制清单,后勤保障正逐项落地。” 三人边走边谈,很快抵达大车间。车间内铸造与加工区域相邻,空间略显局促。在中频炉前,仲昆关切询问开炉时间: “中频炉开炉日期是否确定?届时我会到现场。” 毕厂长转头与身旁的夏师傅对视后回应:“明天开炉太仓促,若自来水安装顺利,后天下午开炉更为稳妥。”仲昆随即说道:“后天下午正好,去南京培训的工人该回来了,我连车工一起带过来。回办公室后我就给南京那边打个电话确认。” 离开大车间,院子里已有新动态——小丁已返回,正与夏保管仔细核对单据、办理入库手续;安装队长则快步迎上毕厂长,商议管道安装的细节事宜,夏师傅也转身前往精密铸造区域跟进工作。仲昆独自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南京王科长的电话。 铃声刚响,王科长的声音便传来:“杨厂长您好!是不是询问培训事宜?我正准备发短信告知您,两位工人今日已结业,成绩很不错,一位良好、一位优秀。我已为他们买好明天晚上的卧铺票,后天早晨就能到家。您有什么嘱咐,我帮您转达。”仲昆连忙道谢:“多谢您前日在南京的款待!麻烦您转告他们,后天到家后先回趟家报平安,中午到机床维修站等我,我开车接他们去工厂。” 挂断电话,仲昆快步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安排工作的毕厂长。 “没有什么事,我先回去。”仲昆走上前说道,“让小丁送我回城里,南京的工人已经结业,后天我就把三个技工拉过来。” 话音刚落,仲昆便转身找到小丁,让他送自己回城。返程路上,仲昆一边和小丁随意聊着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驾驶技术。10公里的路程,小丁不到10分钟就平稳驶入城区,这份娴熟的车技让仲昆暗自点头。 车辆转过几条街,稳稳停在金属公司门口。仲昆下车后朝小丁挥了挥手,看着他驾车返回配件厂,自己则转身走向路边停放的摩托车,径直往机床维修站赶去。 “人贩子,又来贩人啦?说吧,这次要几个?”仲昆刚进门,就听到马媛老同学熟悉的打趣声。 仲昆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回应:“我父亲厂里新添了三台机床,得补四个磨工和两个铣工,前些日子跟你提过这事儿,今天先来看看能拉走几个。”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是星期天,你们休息,后天中午去南京学习的两个人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让他们在这儿集合,顺便再带一个车工去配件厂。” 老同学低头思索片刻,抬头对仲昆说:“今天能先给你2个磨工和1个铣工,剩下三个我下周再想办法。对了,你要的那个女磨工,什么时候拉走?” “后天一起拉走。”仲昆当即决定,“你现在赶紧通知那两个磨工和铣工,半小时后我过来接他们。” 仲昆刚踏出机床维修站的大门,便骑摩托车赶回家。推开家门,他第一时间告知岳母:“妈,今晚我去把马媛和小燕接回来。” 岳母一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俩都好几个星期没回来了,小燕最爱吃烤鸭,我这就去买一只,等她们回来正好能吃。” 从家里出来,仲昆走向楼下停着的夏利轿车。发动车子后,他先折返机床维修站,三个工人早已收拾好行李,在办公室里等候。见仲昆到了,三人麻利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随后上了车。仲昆跟老同学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驾车往杨家庄方向驶去。 轿车驶入齿轮厂大院时,离下班还有段时间。仲昆停好车,带着三人走进办公室,里面只有仲明一人。他指着三人向仲明介绍: “这是两个磨工、一个铣工,我去把嫂子叫过来交接,这事就算完成了。” 仲明连忙招呼三人坐下,拿出登记簿:“你们先登个记,一会儿车间主任来了,会帮你们办好入厂手续。” 三个人按顺序在登记薄上按照要求填好自己的信息。 仲昆刚走到车间大门口,就碰到父亲廷和从车间出来。廷和看着他问:“你开的车?” “是的,爸。”仲昆解释道,“小燕姥姥念叨着想孩子,让我接她们回去。今天是星期六,我借了马媛表哥的车,一来把招来的三个工人送过来,二来把马媛娘俩接回去,星期一早晨再送回来。” 廷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仲昆继续往里走,到加工车间叫上晓芬,边往办公室走边说: “我给你带了三个工人,两个磨工一个铣工,你安排他们住下。” 晓芬一进办公室,三个工人立刻站起身——显然,他们看出这是车间主任。晓芬打量着三人,见他们都很年轻,开口说道: “我姓倪,以后你们叫我倪姐就行。” 说完,她带着三人走进里屋的会计室。三人从马媛那里各自预支了50元饭票后,便跟着晓芬离开了办公室。 仲昆随四人走出办公室,转身打开后备箱让三人拿出自己的行李,又快步走向传达室。“葛叔,麻烦出来一下,来了三个新工人,帮忙安排一间宿舍。”葛叔应声而出,笑着应下,随后便领着新工人往宿舍区走去。 安置好一切,仲昆才折返会计室,见马媛正低头整理账目,便走上前说: “我把车开过来了,告诉爸是借马骏的,今天下班我拉着你们回家过星期天。姥姥一直念叨着想小燕,你收拾下东西,下班咱们就走。对了,用不用回家先拿点东西?” “得回去拿,我和小燕的换洗衣物都在那边。你先去领小燕在家等我,我这边弄完就过去。”马媛抬头应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仲昆点点头,转身往村里幼儿园赶去,可到了门口才发现,母亲已经提前把小燕接回了家。他快步走进院子,见小燕正独自蹲在墙角摆弄石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盯着石子。 仲昆心里一阵发酸,快步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轻声问道:“怎么不叫爸爸呀?” 小燕攥着他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仲昆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提议:“咱们来下跳棋好不好?” 听到“跳棋”两个字,小燕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从仲昆怀里挣下来,小跑着冲进卧室,抱着装跳棋的盒子跑回来,又拉着仲昆的手往小客厅走。铺好棋盘,摆上棋子,父女俩的身影凑在棋盘前,小小的屋子里终于有了笑声。 第77章 马媛对母亲吐露心声 4.20 马媛对母亲吐露心声 廷和在办公室,抬头看见会计室亮的灯,他推开门一看,马媛还在里面摆弄账本,对马媛说: “别干了。”廷和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安静,“仲昆不是说要拉你们回家?快收拾收拾走,天黑了路不好走。” 马媛闻声抬头,笑着应了声“好”,随手把账本摞齐,又将桌上的笔和橡皮归拢进抽屉,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便往外走。 回到家时,客厅里传来清脆的棋子碰撞声。马媛探头一看,仲昆正和小燕趴在餐桌上下跳棋,棋盘上的彩色棋子摆得满满当当。见她进门,仲昆停下手中的动作,对小燕商量道:“下完这一盘咱就回姥姥家,今天我开了舅舅的小轿车,拉你和妈妈一起走。明天星期天,我在家陪你接着下。” “小轿车!”小燕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等仲昆落子,就从椅子上蹦下来,手脚麻利地把棋子一颗颗捡进盒子,再抱着棋盘跑回卧室收好。马媛没多耽搁,转身进房间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很快就拎着包出来了。 仲昆弯腰抱起小燕,仲昆三人锁好门往齿轮厂大院走。小轿车就停在院门口,小燕挣着要往车上爬,却被马媛拉住:“先别着急,到屋里和爷爷说声‘再见’。” 小燕点点头,挣脱仲昆的手一溜烟跑进办公室,不过几秒就跑了出来,扬着小脸说:“爷爷说再见啦!” 仲昆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打开车门让马媛和小燕坐好,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划破暮色,小轿车缓缓驶离齿轮厂大院,朝着城里的方向开去。 仲昆把车停在楼下时,暮色还只是浅浅笼着楼栋,天没完全黑透。他掏出钥匙拧开家门,门轴刚发出轻响,身后的小燕就像只轻快的小雀,噔噔噔先跑上楼梯,人还在转角,一声 “姥姥”已经飘进了屋里。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儿,岳母系着围裙从油烟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的笑意还没绽开,小燕就一头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搂住姥姥的脖子。马媛跟在后面进门,见状赶紧上前把女儿抱下来: “下来陪爸爸下棋,姥姥要忙着做饭呢。” 她说完放下背包,脱了外套顺手拿起墙上的围裙系好,转身进厨房帮母亲打下手。 小燕颠颠跑到自己房间,抱着一盒跳棋出来,“啪”地放在客厅茶几上,又拖来小椅子坐好,板着小脸朝仲昆招手:“爸爸,下棋!”仲昆笑着坐下,父女俩头挨着头,棋子在棋盘上蹦跳的声音格外热闹。 正下到兴头上,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动静,没一会儿,岳父的脚步声就到了二楼。他扫了眼下棋的父女俩,没接仲昆的问候,嗓门一亮:“小燕回来啦?”小燕抬头瞅了瞅爷爷,嘴里嘟囔着“爷爷好”,眼睛却没离开棋盘,手指已经捏起了下一颗棋子。岳父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念叨了句“小棋迷”,便转身进了书房。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忽然马媛的声音传出来:“小燕,洗手吃饭咯!”仲昆盯着棋盘上的局势,头也不抬地应道:“好嘞,等我们下完这盘就来!”小燕跟着点头,手里的棋子落得更急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沉了些,客厅里的跳棋盘还摊在桌上,棋子错落有致。5分钟后,仲昆直起身,用手轻轻碰了碰棋盘边缘,对一旁托着腮观战的小燕笑道: “今天就到这里,我输了两盘,明天上午再下。快去洗手吃饭。” 小燕转身一溜烟扎进书房,拽着爷爷的衣角晃了晃: “爷爷,吃饭啦,先洗手!” 老爷子被孙女拉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她往洗手间走。 餐厅里已经飘起饭菜香,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油亮的烤鸭皮泛着琥珀色,是小燕每次都要抢着卷饼的最爱;金黄酥脆的炸藕盒叠在盘子里,是马媛偏爱的一口;清蒸金枪鱼卧在白瓷盘里,肉质鲜嫩;腰果炒虾仁色泽鲜亮,还有仲昆最爱的麻辣鸡爪,红油油的裹着酱汁,旁边几碟清炒时蔬和一碗水果沙拉,荤素搭配得正好——那沙拉是马媛的拿手活,沙拉酱裹着切块的草莓、香蕉,看着就清爽。 一家人围坐下来,空气里一时静悄悄的。太久没这样凑在一起吃饭,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反倒不知从哪说起。还是岳父先开了口,看向小燕温声问: “在爷爷家习惯吗?” 小燕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家可好啦!奶奶特别疼我,上幼儿园总背着我,不让我自己走。我想吃什么,奶奶就做什么。大伯、叔叔、姑姑对我也特别好。爷爷也疼我,就是太忙啦,只有晚上能见面,有时候他回来,我都睡熟啦。” 马媛在一旁听着,笑着补充: “公公那边一家都和睦,从没把我当外人。特别是仲芳姐,真有大姐的样子,事事都想着我们。” 话音刚落,小燕已经抓起筷子夹了块烤鸭,递到爷爷碗里,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周日的晨光透过窗棂,悄悄洒进厨房时,岳母才慢悠悠起身。她刚系好围裙,拿起案板准备择菜,女马媛就端着水盆走进来,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活儿:“妈,我来帮你,你歇会儿。” 厨房的抽油烟机没开,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下水珠的轻响,娘儿俩终于有了说悄悄话的机会。马媛一边低头切着土豆丝,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妈妈,最近仲昆和我爸总凑在一起,他俩在鼓捣什么呀?” 岳母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凑近马媛,声音压得更低: “好像是和你哥一起弄什么齿轮。前些日子还从金华来了个四十多岁姓毕的男人,一直没走,住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你爸从来不让我打听他的事,在这个家里,我就像个保姆似的。”她叹了口气,眼神软下来,“我这一辈子,就记挂你这一个心事。昨天听你说在公公那儿过得好,我才算放了心。” “我的事您别操心。”马媛手里的刀停了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婆婆和您一样,不爱管闲事,对我们俩媳妇也特别好。就是仲昆,最近总不入群,我看都是我爸把他带坏的。”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您说他们在我哥那儿搞齿轮,之前仲昆不小心漏过一句,我反问他,他又立马否认了。最近他总不回家,每次都拿我爸当借口。我还发现他手里突然有钱了,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他买了辆轿车,说是我爸给我买的,这纯粹是撒谎!今天又骗他自己爸,说车是借马骏的,我真不知道他将来怎么圆这个谎。” 马媛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微微发红:“我也不敢跟公公说,毕竟他是我丈夫。妈,您说我该怎么办啊?” 岳母放下手里的菜,轻轻拍了拍马媛的手背,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 “唉,这都是命。你还是背地里劝劝仲昆,别跟你爸搅和在一起——你爸心里只有他儿子,其他的都是假的。我跟着他一辈子,还能不了解他?”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有机会,你可以悄悄提醒下你公公。听你说,他是个好人,说不定能帮着劝劝仲昆。” 话音刚落,客厅传来岳父咳嗽的声音,岳母立刻住了嘴,拿起菜篮假装忙活。马媛也赶紧切完最后一刀土豆丝,娘儿俩交换了个眼神,厨房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留下案板上没切完的青菜,默默藏着这一屋子的心事。 早晨厨房的空气里飘着的已不是往常熟悉的牛奶香,而是岳母拿手的家常味道——脆嫩的炒土豆丝裹着油香,鸡蛋炒韭菜泛着鲜亮的黄绿,昨夜剩下的烤鸭还带着焦香,炸藕盒外皮酥脆,配上熬得稠滑的小米粥和暄软的花卷,满满一桌子都是暖意。 仲昆刚拿起花卷,妻子马媛的声音就轻轻响起,带着点顾虑:“昨天你怎么撒谎骗爸,说车是借表哥的?将来他知道了,你怎么解释?” 这话刚落,一旁扒着粥的女儿小燕突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老师说过,撒谎的是坏人!爸爸,那车是你自己买的?” 仲昆愣了愣,没避开女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回家告诉爷爷!”小燕立刻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孩童的认真, “让爷爷批评你这个撒谎的坏人!” 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岳父连忙放下筷子,笑着打圆场:“吃饭呢,大人的事别在孩子面前多说,快吃菜。” 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一桌子热乎的饭菜,倒显得有些安静得发闷。 早餐结束后,仲昆想缓和气氛,笑着招呼小燕:“来,爸爸陪你下跳棋好不好?” 小燕却扭头就往房间走,硬生生的声音甩在身后:“爸爸撒谎是坏人,我才不和坏人下棋呢!”说完“砰”地关上房门,屋里很快传来搭积木的声响,留下仲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拆开的跳棋盒。 仲昆用手摸着跳棋盒边缘的木纹,那点凹凸不平的触感没能驱散心头的滞闷。他轻轻将盒子搁在客厅的红木茶几上。转身时,走廊尽头书房的灯光漏出一道暖黄的缝隙,他深吸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还在生孩子的气?”岳父的声音从书卷后传来,带着几分了然。仲昆在藤椅上坐下,眉头依旧拧着。岳父放下手中的线装书:“小孩子心思单纯,这点事转眼就忘。倒是你,这件事做得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父亲何等精明,当年在商场上一眼就能看穿对手的底细,这次没戳穿你,已是给足了面子。回去找个机会好好解释,别让这点芥蒂搁在心里。再说,在他面前不说实话,这也不是头一遭了——人心是块田,种什么收什么,次数多了,往后你办事,他怕是难再信你。” 岳父的话像块石头落进仲昆心里,沉得他喉间发紧。他攥了攥拳,总算把思绪从家事上拉回来,抬眼道:“您说的是。对了,夏水村配件厂那边,有消息了。” “哦?说说看。”岳父身体微微前倾。 “我昨天在厂里待了快一天,您看人真是准。”仲昆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毕庶模不是没能力,就是要权。按您的意思,我上周把人事、财务的权限都放给他,您猜怎么着?才三天,车间的废料堆就清了,工人的考勤也严了,厂子立马见了效。” 他喝了口岳父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话也多了些:“我听您的,钱和权都交给他管。他用人也有一套,新招的几个人都顶用——那个保管兼着炊事员的老夏,以前竟是饭店的厨师,我在那儿吃了两顿,红烧鱼炖得比镇上馆子还香。” “明天要是能把自来水装完,下午中频炉就能试炉。我打算中午过去,把开机床的三个技工送过去,等试完炉再回来。”仲昆话锋一转,眉头又蹙了起来,“对了,前几天我在父亲厂里转了圈,仲伟跟我说,齿轮加工时出问题是常事,检测这道工艺绝对不能少。” 他在茶几上点了点,语气凝重:“残次品要是流出去,客户那边追责是小事,砸了厂子的招牌才要命。好在毕庶模本来就是搞检测出身的,以前在国营厂管过质检科,这事交给他,倒省了不少麻烦。另外检测还要进一台齿向测量仪,这台设备需要提前定,价格按近5万元,我上次和仲伟去成都就是买这台设备,仲伟去培训了两天,这次咱买不用这么麻烦,只要先把定金汇过去,十几天就做完了,把余款汇去,他们就邮寄过来。毕庶模会用,他随便找个人培训一下就可以了。我明天去听听他的意见。” 岳父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嗯,权责分明,又能借人所长,这事算是走对了路子。检测的事盯紧点,毕庶模懂行是好事,但你也得时不时去看看,心里有底才稳当。” 第78章 仲昆对账 4.21 仲昆对账 星期天一大早,夏水村供销社的电话就打到了配件厂。电话那头,工作人员焦急地告知毕厂长,压力罐和潜水泵已经到货,可因为是星期天,供销社的司机休班,希望配件厂能自行前往交钱拉货。还特意提醒,压力罐重量可不轻,大约有400多斤,最好带几个工人过去帮忙装车。 毕厂长接到电话后,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安排小丁拿上一张支票,带着安装队长和4名工人,前往供销社提货。同时,他还交代小丁,别忘了给潜水泵配上25米2寸半的软管。 小丁办事十分利落,不到一个小时,就开着130货车返回了配件厂。一回厂,他就赶紧办好入库手续。紧接着,安装队的工人们齐心协力,开始搬运压力罐和潜水泵。大家喊着口号,劲儿往一处使,没一会儿,就把这两样重要设备安装到位。安装队长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给潜水泵通电试了试。潜水泵嗡嗡作响,持续抽了20分钟,水位稳定,一切正常。 当下,自来水管路因试产急需,暂时只能满足生活用水和生产用水。从压力罐引出了两条管路。一条通向食堂,穿过食堂后,又延伸到两个房间,一个是餐厅,另一个准备改造成洗衣房,兼作洗澡间。为了方便控制水流,每个房间都安装了一个阀门。另一条管道则被小心翼翼地埋入地下,直通大车间和精密铸造车间。在大车间,工人将一条管道与中频炉的冷却箱连接起来,还在珩齿机旁安装了一个阀门;而精密铸造区域,只接了一个阀门。好在这几个地方的下水道基本还能用,稍微疏通一下,就能正常排水。 临近中午,家里的空气带着几分沉闷,仲昆百无聊赖间,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卞合计的声音。听出是仲昆,卞合计立刻明白对方是找毕厂长,便匆匆应了声 “您稍等”,转身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朝着外面喊了一声“毕厂长,仲昆的电话”。 毕厂长闻声,快步跑进办公室,一把抓起听筒。确认来电人是仲昆后,他立刻汇报道: “压力罐和潜水泵都装好了,自来水管地下部分昨天就完工了,地上部分下午就能全装完。明天早上试完水没问题,就能试中频炉了,您明天什么时候到?” “南京那两个学员明天早上到,中午在机床维修站集合。”仲昆在电话那头回道,“我到时把他俩,还有一个车工、一个女磨工一块送过去,记得给我们五个人准备午饭,我们去厂里吃。另外,明天中频炉试产一定等我,昨天在父亲厂里,我又仔细看了他们开炉的几个关键节点。” 得到毕庶模干脆的肯定答复,仲昆挂断了电话。他没有歇着,立刻给苏达成发了条讯息,约对方中午到蓬莱春饭店会合。没过多久,传呼机“嘀嘀”响起,苏达成的回复跳了出来:“我12点半钟到。” 中午十二点半的指针刚划过表盘,仲昆便踩着点走进了蓬莱春饭店的木门。热气混着菜香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大厅,很快就看见不远处二人包厢里坐着的苏达成。 “来得挺准时。”苏达成笑着朝他招手,待仲昆坐下,却见他眉头拧着,脸上堆着明显的郁闷,便打趣道:“怎么拉着张脸?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仲昆端起茶杯抿了口,叹了口气:“说出来你都不信,我今天早晨让个吃奶的孩子教训了一顿。” “谁这么大的胆?”苏达成眼睛一瞪,追问起来。 “还能有谁,我女儿呗。”仲昆没好气地说。 “自己的孩子,犯得着生气?” 苏达成摆摆手,抬手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两热四凉——一盘爆炒腰花、一份葱烧海参,再配上拍黄瓜、酱牛肉等凉菜,最后添了一瓶洋河大曲, “来来,先吃饭喝酒,烦心事先抛到一边。” 酒瓶开封,酒香四溢,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喝得酒足饭饱。结了账,苏达成提议: “去你表哥的澡堂泡泡?解解酒气。”仲昆点头应下,跟着他往澡堂走。 温热的水汽裹着硫磺味,洗去了一身酒意,两人躺在休息区的躺椅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仲昆揉着眼睛起身,刚和苏达成走出澡堂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马媛牵着小燕的手走过来,看样子也是来洗澡的。苏达成见状,立刻笑着说了句“嫂子好”,识趣地朝仲昆使了个眼色,转身先走了。 仲昆快步上前,弯腰抱起小燕,顺手接过马媛手里的包:“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小燕趴在他怀里,小鼻子凑到他脸边闻了闻,仰起头对马媛说:“妈妈,爸爸好像喝酒了,有点酒味。” 仲昆赶紧解释:“中午陪苏叔叔吃饭,就喝了一点点,没多喝。” 马媛嗔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三人并肩往家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没走多久,熟悉的家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推开家门时,暖黄的灯光裹着一股面香扑面而来。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摆了摆手: “回来啦?水饺早包好搁案板上了,就等你们呢。” 马媛换鞋时听见这话顿了顿,转头就往厨房走:“妈,我来煮,您歇会儿。” 厨房的不锈钢盆里,月牙状的水饺挤得满满当当,边缘捏着整齐的褶子。 “知道仲昆爱吃牛肉馅,我加了点芹菜去腻。”岳母站在旁边递过漏勺,马媛点点头,往沸水锅里下了水饺。白胖的饺子在水里翻滚,不一会儿就浮了起来,裹着热气捞出,盛在青花盘里冒着香。岳母早把蒜泥捣好,半碗放在桌中央,油花浮在上面亮晶晶的。 仲昆坐下来时,目光落在水饺上,拿起筷子就夹了一个。 “还是妈包的对胃口。” 他边吃边笑,两大盘水饺竟被他吃了大半盘,马媛、岳母和女儿小燕分食另一盘,最后还剩了几个。小燕放下碗筷,拉着仲昆的手晃了晃:“爸爸,下跳棋!”早晨因为撒谎闹的小别扭,早随着水饺香散没了。 时钟指向八点半,仲昆摸了摸小燕的头: “明天要早起送你去幼儿园,还要送妈妈去爷爷厂里,今天先不玩啦。” 小燕眨了眨眼,乖乖地把跳棋收进盒子,自己端着送回小房间,回来后扑进马媛怀里: “妈妈,睡觉觉。” 客厅的灯还亮着,岳母正收拾着碗筷,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响着。仲昆走过去帮忙,马媛望着这老少俩人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 周一清晨,仲昆睁开眼便摸到枕边的手表,指针指向六点。他猛地坐起身,动作轻却急促地推醒身旁的马媛,又快步走到隔壁房间叫起小燕: “快些,别耽误了去杨家庄的时间。” 洗漱声此起彼伏时,餐厅里已飘来牛奶的香气。岳母将三杯温热的牛奶、三个溏心鸡蛋和一整条切好的吐司摆上桌,见三人进来,笑着递过餐具。仲昆端起牛奶一饮而尽,只匆匆咬了一片面包;马媛一手攥着鸡蛋,一手帮小燕理着衣领;仲昆则顺手剥好一个鸡蛋塞进女儿手里,看着她又拿起一片面包啃得香甜,才松了口气。 “妈,我们走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告别岳母,脚步不停地往楼下赶。夏利轿车的引擎在晨光中嗡鸣一声,稳稳地驶离小区,朝着杨家庄的方向疾驰。 七点刚过,车子便停在了廷和家门前。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小燕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像只轻快的小鸟朝院门跑去。廷和的老伴刚迈出门坎,就被扑过来的孙女撞了个满怀,她急忙接住小燕,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抱进屋里。 “你们吃饭了?”廷和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三人。 “吃过了,妈做的早餐。”仲昆和马媛齐声应道。 “你是不是还要往回走?”廷和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要是回去,能不能帮着捎两筐苹果?” “后备箱能放,给谁捎的?”仲昆爽快地应下。 “一筐给你大嫂家,一筐送你姐姐家。”廷和话音刚落,仲伟和仲明便从西厢房抬着两筐红透的苹果走出来,小心地塞进后备箱。 苹果筐不大,却将后备箱填得满满当当,后盖怎么也合不上,只能向上翘着一道缝。仲昆绕到车后看了看,笑着摆手:“没关系,我开慢些,不影响。” 仲昆离开杨家,第一站便直奔姐姐仲芳家。姐姐与公婆同住,姐夫已上班,屋内仅有两位老人。他说明来意,放下一筐苹果,又以要赶回城里上班为由,婉拒了老人留他吃饭的盛情,匆匆启程回城。 进城后,仲昆很快抵达晓芬父母家。二老热情十足,执意拉他进屋喝水,他推托不过,只好进屋稍坐,喝完一杯水后,同样卸下一筐苹果,随后便向二老告别。 离开晓芬父母家,仲昆驱车前往贸易公司办公室。一进门,便见宋会计坐在办公桌旁织毛衣,她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道:“来了。” “我来了,嫂子。”仲昆一边应声,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即说明来意:“我想看看我个人账户上还有多少钱。” “可以,我给你查查。”宋会计说着,从抽屉里取出账本,翻开后指给仲昆看:“你这账很简单,七个月进账51万。期间大笔支出有三笔:买车花了10万,买配方10万,投资配件厂15万,还有4万零星支出,包括第一次那1万。算下来,现在还剩12万。怎么,又有花钱的打算了?” 仲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盘算:“天冷了,想给老婆孩子添些衣服。另外,春天时我把去年给马媛买的貂皮大衣,送给了拖拉机厂销售科长的老婆做礼物。今年打算再给马媛买一件,也给丈母娘和我母亲各买一件——二位老人一辈子都没穿过貂皮大衣。我这就打个条,嫂子你先给我提1万现金。” 仲昆接过那叠一万元现金,随意问了几句表哥的近况,便转身离开贸易公司。下楼坐进车里,他抬腕看表,离约定去机床维修站的时间尚早,忽然想起城里新开的友谊商店,心念一动:不如去逛逛,看看貂皮大衣。 车子停稳后,仲昆乘扶梯直达三楼。这一层摆满高档消费品,从名贵手表到进口电器琳琅满目,貂皮大衣专柜就设在显眼位置。他刚走近,女服务员便热情迎上来:“先生,有看中的款式吗?我帮您取。” 仲昆目光扫过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大衣,有些眼花缭乱,开口道: “想给夫人选一件,她不到四十岁,哪种款式和颜色合适?”服务员立刻指向两款大衣:“这宝石蓝和紫色是今年新款,蓝色显年轻,紫色衬气质,很适合您夫人,就是价格稍高,每件三千多元。” “钱不是问题。”仲昆笑着补充,“另外还要给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各买一件,你也帮着参谋参谋。”服务员见状,连忙叫来店长,把需求复述一遍。店长接过话茬: “老年人穿黑色最稳重,款式简单大方就好,有一千多和两千多两个价位的。不过这件紫色只剩最后一件了,今天购买能打九八折。” “折扣不用谈,我今天先看看,下周日带夫人来买。这件紫色的能帮我留着吗?”仲昆问道。 店长笑着回应:“留货可以,但需要交些定金。” 仲昆当即打开手提包,从中抽出一沓钞票,数出一百张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吗?”店长瞬间满脸堆笑,连声应道:“够了,够了!”麻利地开了收据递过去。 仲昆收好收据,再次看表,低声念叨“时间不早了”,转身快步离开商店,发动车子朝着机床维修站驶去。 日头爬至头顶,机床维修站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要去配件厂的工人已聚在办公室门口,三人靠在墙边闲聊,目光时不时瞟向路口——唯独那位女磨工还没到。仲昆刚站定,身旁的老同学便主动解释: “今天发结业证书,她八成是去拿证了,再等等。” 仲昆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我要的两个磨工、一个铣工,啥时候能到位?” “急什么。”老同学摆摆手,语气笃定,“下期学员多着呢,光报名的就有二十多个,到时候给你挑最优秀的,保准好用。”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女磨工拎着证书袋快步走来,额角沾着汗,一边喘气一边摆手道歉:“抱歉抱歉,拿结业证耽误了会儿,没让大家等太久吧?” 仲昆没多说什么,指了指车后备箱:“行李塞进去,坐副驾。”待女磨工坐好,他发动汽车,朝着配件厂的方向驶去,维修站的身影渐渐缩成了后视镜里的小点。 第79章 配件厂试产失败 4.22 配件厂试产失败 仲昆的骄车刚驶进配件厂的院子,传达室的老夏就敲响了清脆的午饭钟声,悠长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车停稳后,仲昆率先下车,转身领着身后四位新工人径直走向办公室。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他向毕厂长简单介绍了四人的情况。毕厂长随即吩咐卞会计为他们办理登记手续,并给每个人预支了50元饭票,安排道:“先去餐厅吃饭,住宿的事饭后再说。” 在餐厅,毕厂长特意与四位新工人坐在同一桌。用餐前,他坦诚地介绍了工厂现状:“咱们厂刚成立还不到一个月,各方面条件都还不完善,往后得靠大家一起努力,把眼前的困难扛过去。” 其实在来厂的路上,仲昆已经大致讲过配件厂的情况。此刻亲眼所见,厂区的实际条件比预想中好不少,四人心里都踏实下来,愉快地接受了厂里的安排。 饭后,毕厂长翻看登记表时注意到,磨工小尚不仅年龄最大,还是高中毕业生,便临时指定她作为四人的负责人,叮嘱道: “下午你带他们去加工车间,把几台机床分别调试一下,要是发现问题,及时来汇报。” 另一边,女磨工小尚被安排与卞会计住一个宿舍,其余三位男工人则由夏保管负责安排住宿。新人们的工厂生活,就此开始。 安排妥四位新工人的岗位后,毕厂长、仲昆与夏师傅三人并肩来到中频炉前,夏师傅的两名帮手早已在此等候。 毕厂长仔细核查了开炉前的各项准备工作,确认无误后,对夏师傅点头示意: “可以开始了。”夏师傅立刻按下操作台上的加热开关,显示屏上的温度数字随即跳动起来,短短几分钟便攀升至550度。 “可以加料了。”仲昆适时开口。夏师傅闻声打开炉门,将料筐中预先备好的24支铁棒与1支锰铁棒缓缓送入炉内,随后严丝合缝地关上炉门。一旁,待浇铸的两个砂箱已静置多日,静静等候铁水注入。 因是首炉,炉体初始温度较低,按预估需1小时才能将炉温升至1570度。五人围在炉边,目光紧紧锁在温度屏幕上,在耐心等待中数着数字跳动。出乎预料的是,不到1小时,屏幕便显示温度已达1570度。 仲昆当即喊道:“夏师傅,开贵金属包!”夏师傅迅速打开贵金属包,将物料倒入料框后投入炉内。炉温瞬间降至1300度,紧接着又快速回升,又升至1550度时仲昆命令将加热开关下调,铁水依靠电磁力在炉内充分搅拌10分钟后,继续加热,温度跃至1670度时,仲昆立刻拉下加热开关,夏师傅的两名帮手同步将砂箱抬至中频炉出料口。 夏师傅随即打开出料口炉门,滚烫的铁水瞬间奔涌而出,钢花在空气中飞溅。眼看砂箱即将注满,夏师傅果断关闭炉门,帮手们迅速将满箱铁水抬走,换上另一个空砂箱。前后不到十分钟,两个砂箱的浇铸便顺利完成。 “厂长,要不要再加工一炉?” 夏师傅转向毕厂长询问。毕厂长侧头看向仲昆,目光中带着征询。仲昆沉思片刻答道: “再开一炉就会产出40个料坯,万一试验不成功,20个材料就白白浪费了。等铁水凉透后,今天若能加工出几件齿轮,我带回去明天一早送检试验,先看首炉效果更稳妥。” 40分钟后,夏师傅一声招呼,两名帮手迅速倾倒砂箱,裹着砂粒的钢棒坯料应声而出。他抄起一米多长的钢剪,刀刃精准卡在坯料与砂棒连接处,只听“咔嗒”脆响,坯料便被利落剪断——这速度比齿轮厂的气焊切割快上不少,操作也更简便。 “这钢剪在哪买的?”一旁的仲昆忍不住问道。 “五金公司就有,”夏师傅擦了擦手上的砂灰,补充道,“还有种液压剪,比这个更省力。” 接过刚剪下的料坯,毕厂长第一时间掏出硬度计检测,指针读数明显偏低。 “大概率是没淬火的缘故。”他心里嘀咕着,当即从坯料里挑出四个外观完好的样本,径直走向车床区。此前,他已将裹着玻璃纸的加工图纸分发至三名操作工手中,此刻车工接过料样,熟练地卡进卡盘,校准端面垂直度后,起刀车削外圆与端面。 “厂长,这料硬度不行啊,感觉还不如45号钢。”一刀过后,车工停下机床说道。这句话让毕厂长心头一紧:若真不如普通45号钢,那合金钢的配方怕是出了问题。 车工很快车完第一个齿轮坯,毕厂长立刻递上第二个料坯,转身将加工好的坯料送到滚齿机旁。负责滚齿的操作工是南京专门学过这台机床的老手,早在毕厂长到来前,就已根据图纸标注的模数、齿数、压力角、齿顶高系数等参数装好滚刀,还精准调整了滚刀的径向与端面圆跳动。 他接过齿轮坯,稳稳固定在工作台夹具上,启动机床。加工中,操作工看着切削的形状与颜色,判断这齿轮钢强度极低,全程没几次停机测量,不到10分钟便完成加工——恰好与车床的第二个齿轮坯加工同步结束。 毕厂长拿着两个刚滚好齿的齿轮赶往翻砂车间,夏师傅早已调好淬火炉等候。只见夏师傅用夹具夹起小料筐,将齿轮快速装入后送进炉内。不足5分钟,他盯着炉温表念叨:“1150度。”随即取出料筐,迅速浸入油淬槽,10秒后捞起。待齿轮凉透,他便将这两件淬火后的齿轮交到了毕厂长手中。 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尚未完全消散,毕厂长手持两枚淬过火的齿轮,稳步走向珩齿机。操作工早已就绪,图纸要求的珩轮稳稳套在主轴上,磨轮的粒度与硬度也已精准选定。 操作工接过齿轮,高精度夹具瞬间将其固定,细微误差调整完毕。机床启动,工作台按照规律往返运动,齿面在磨轮下迅速变得光滑如镜。不到十分钟,第一枚齿轮研磨完成。紧接着,第二枚齿轮同样在十分钟内加工完毕,两枚2095号齿轮静静躺在毕厂长手中。 回到办公室,毕厂长先将齿轮递给仲昆查看,随后取来油纸仔细包裹,放进备好的布袋里,郑重地交到仲昆手中: “明天就等你的捷报。不过根据机床操作工的经验,这批齿轮钢的强度比不上45号钢,我担心试验过不了关,就没让继续加工。” “要是试验失败了怎么办?”仲昆问道。 毕厂长稍作停顿,语气沉稳:“这个结果我早想到了。我和夏师傅商量过,真要是不成功,就先把库存的废钢铁炼了,做一批管件维持生产——咱们工人不多,暂时都闲不着。现在最关键的,还是你的实验结果。” 仲昆小心翼翼地将新加工好的齿轮收好,与配件厂的同事简单道别后,便驱车匆匆赶回拖拉机厂。一见到苏达成,他便直奔主题: “这两个新齿轮还没经过测试,说不定会实验不成功。现在离下班还有点时间,要不咱们今天就试试,看看还来得及吗?” 苏达成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果断回道: “现在填申请报告还来得及!我马上写好报告,就能去检测科拿试验台钥匙,只要拿到钥匙,咱们今天肯定能把试验做了。” 话音刚落,苏达成迅速填好试验申请报告,一路小跑送往检测科。拿到钥匙后,两人立刻赶往车间实验台。苏达成手脚麻利,仅用15分钟就调试好位移传感器等设备,将齿轮稳稳固定在实验台上。 随着实验台启动,齿轮载荷被设定在50%,此时齿轮运转平稳,屏幕上各项监测参数均显示正常。然而,当载荷逐渐上升至70%时,实验台突然传出异常噪音,两人凑近一看,齿轮齿面磨损已十分严重,表面甚至开始出现变色痕迹。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载荷刚达到80%,齿轮便“咔嗒”一声突然卡住不动,试验被迫中止。 仲昆和苏达成急忙取下齿轮检查,发现齿轮不仅出现了软齿现象,还有一个齿直接倒向一侧,正是这颗倒齿卡住了传动结构,导致齿轮停转。两人看着损坏的齿轮,都忍不住吓了一跳。 缓过神后,苏达成眉头紧锁地对仲昆说:“根据以往的试验经验,另一个齿轮不用再试了。我判断问题出在合金钢配方上,这颗倒齿一看就是‘钢火’不足,强度根本不达标。你先去找永明,让他确认下这次的合金钢配方是不是出了问题。” 仲昆站在拖拉机厂门口,眉头紧锁,到传达室拨通了岳父的电话。 “爸,我在拖拉机厂门口,有点急事,您在办公室等我一下。”电话那头应下后,他便开车往岳父的办公室赶去。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岳父一人,仲昆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上前汇报:“齿轮生产很顺利,从中频炉铸造到机加工、淬火,整个流程一气呵成。可没想到实验出了岔子,强度连80%的标准都没达到,用的合金钢甚至不如45号钢。这事儿传出去,实在太丢人了。同样的配方,齿轮厂的齿轮能扛过180%的载荷,我们却连一半都达不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岳父沉思片刻后开口:“配方应该没问题。你父亲的性子我了解,他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绝不会给假配方。我猜是生产环节出了疏漏,你再去落实一下永明那边的情况。” “好,我今晚就回齿轮厂找他核实。” 仲昆应声,转身告别岳父,匆匆回家换了摩托车,便往齿轮厂赶去。途中他没回家吃饭,只在路边随便买了点东西垫肚子,抵达齿轮厂后,他把摩托车停在厂外,径直走向传达室。 “葛叔,麻烦您把永明叫出来一下。”仲昆对传达室的葛叔说。 葛叔应声去了乒乓球室,很快就带着永明出来。永明一看到仲昆,连忙问道: “这么晚找我,是有急事吧?” “上次卖给毕庶模的配方出问题了,他们用这个配方做的齿轮,强度还不如45号钢。”仲昆直言。 永明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不可能!上次卖了配方后,师傅就不再保密了,现在齿轮钢里的贵金属料全是我一个人称的,师傅和仲明都不插手,和给你的配方一模一样,半点差别都没有。是不是他们反悔了,想把钱要回去?我那笔钱可一分都没动啊!”他反复强调配方绝对没问题。 仲昆没再多说,只让永明去车间拿两个2956号齿轮。此时车间正上二班,永明很快到珩齿机旁取了两个齿轮,递给仲昆。 接过齿轮,仲昆转身就往摩托车走去,发动车子直奔配件厂。抵达时,配件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毕厂长、夏保管和卞会计都在。毕厂长正伏在图板上,专注地描着2095号齿轮的底图,抬头见仲昆进来,神色一凝,开口便问: “实验失败了?” 仲昆点点头,语气沉重:“载荷刚到80%,齿轮就倒齿了。我刚从齿轮厂回来,和永明反复确认过,他说配方没问题,现在齿轮厂只有他按这个配方称料,从没出过差错。” 说着,他掏出实验失败的齿轮递给毕厂长,又拿出刚从齿轮厂取来的2956号齿轮,“您对比看看这两个齿轮,或许能发现问题。” 毕厂长反复对比两件齿轮,外观看不出毛病,最后他果断表示,让仲昆马上带他去火车站,他要去金华东风厂找原因。 仲昆攥着摩托车把手的掌心沁出细汗,后视镜里映着毕厂长微蹙的眉头,像压着铸造厂车间里那堆待解的难题。 火车站售票窗口的灯光刺破夜幕,当售票员报出“还有一张上铺卧铺”时,毕庶模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上铺好,上车就能睡,明天一早正好找陈工。”他说着,无意识摸着车票上“金华”两个字,那是眼下唯一的光亮。 仲昆陪着他在候车厅坐下,搪瓷杯里的热水冒着热气,却没挡住夜风吹来的凉意。直到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毕厂长拍了拍他的胳膊: “回去吧,厂里有夏师傅盯着,放心。” 火车开动的瞬间,仲昆看见车窗后那张脸仍望着远方,像盯着熔炉里未成型的铁水。 推开家门时,书房的灯还亮着。岳父放下手里的书,镜片后的目光沉静: “毕庶模走了?”仲昆点点头,把“找陈工”“炼废钢”的安排一股脑说出来,语气里藏不住急意。 “急什么。”岳父手指轻轻叩着书桌,“毕庶模是把厂子扛在肩上的人,他比谁都怕停炉。让夏师傅炼管件,既是稳住人心,也是在等火候——好钢,总得经得住熬。” 仲昆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白天在车间里,毕厂长蹲在废钢堆前说的话: “铁能熔成水,难题也能熬成答案。” 第80章 解读配方 4.23 解读配方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毕厂长躺在晃动的硬卧铺上,双眼望着上铺的床板,毫无睡意。试制失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同样的合金钢配方,齿轮厂用着毫无问题,为何到了自己的配件厂,成品就总是差那么一大块? 他闭上眼睛,开始逐帧梳理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原材料的采购渠道、熔炼时的温度控制。从配料到成型,每个步骤都与齿轮厂的流程一一比对,可思来想去,始终找不到任何疏漏。难题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神经,不知何时,疲惫终于战胜了焦虑,他在列车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透过车窗洒在铺上,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报时的声音,已是次日中午。毕厂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估摸着自己定是熬到快天亮才睡着,否则不会一觉睡到此时。他翻身下床,到洗手间简单洗漱后,腹中空空的饥饿感涌了上来。 在餐车匆匆吃过午饭,毕厂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齿轮制造工艺》——这是他从东风厂资料室借来的宝贝。他重新躺回铺位,目光扫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试图从专业知识里找到突破口。阳光渐渐西斜,书页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广播里响起“下一站,金华火车站”的提示,他才猛地惊醒,一看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 换票的列车员恰好路过,毕厂长迅速换好车票,背起那个装着换洗衣物和资料的小旅行包,快步走到车门口等候。列车缓缓驶入金华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门地址时,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踏实。 “谁啊?”敲门声响起时,屋里传来夫人略带警惕的声音——她胆子小,夜里从不敢轻易开门。直到毕厂长报出名字,门锁才“咔嗒”一声打开。看到丈夫突然出现在眼前,夫人又惊又喜: “怎么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昨天厂里出了急事,来不及说。”毕厂长一边换鞋一边解释,“我连夜赶回来,明天一早就得回厂找陈工帮忙,今晚住一晚,明天就走。” 次日清晨,吃过夫人提前备好的热粥和咸菜,毕厂长没多耽搁,径直往陈工家赶。陈工开门时满脸热情,他早知道毕厂长病休的事,这段时间没见着人,还以为他被其他厂“挖去”补差了——毕竟东风厂的技术专家,在各地齿轮厂都是香饽饽。 毕厂长没有隐瞒,坦诚地说起自己在配件厂当厂长的事。陈工见他实在,便主动问:“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能帮的我一定帮。” 这话正中毕厂长下怀,他急忙把合金钢配方的难题和盘托出。陈工听完,忽然问道: “你们县是不是有个廷和齿轮厂?”得到肯定答复后,陈工继续说:“他们厂有个叫杨仲明的年轻人,三月在长沙开会时见过,很能干。他当时也遇到了和你一样的问题,还拿着个进口齿轮来找我测成分。” “您帮他解决了?”毕厂长猛地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期待。 陈工笑着摆手:“我可没这本事,这难题过去全国都头疼。不过现在好办了——厦门大学化学系对外做光谱分析,拿省科委的介绍信过去,就能精准检测成分。” “他去了吗?”毕庶模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目光紧紧锁在陈工脸上,生怕错过一个字。 陈工告诉毕庶模:“去了,这事办得利落。就花一千元,配方就测好了,当天就给我来了电话。”他顿了顿,补充道,“电话里把测试的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连厦门大学接待他的办公室主任的电话都一并给了我。前阵子我还打过那个电话,正好帮咱厂解决了个棘手问题。” “那太好了!”毕庶模眼睛一亮,往前又挪了挪,“你啥时候联系?我怎么听消息?” “我现在就去厂里,办公室挂长途方便。” 陈工说着起身,从桌角摸出张皱巴巴的小纸片,笔尖在上面飞快划过,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毕庶模, “这是厂里刚给我办公室装的外线。你找个有电话的地方,一个半小时后打这个号,我给你回话。” 话音落,陈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公文包,和毕庶模一同出了门。门口岔路,陈工推着自行车朝厂区方向去,毕庶模则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朝着家的方向疾驰——他得赶紧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等着配方的关键消息。 毕庶模推开家门时,意外见妻子竟未上班,往日此刻该空着的客厅,此刻亮着盏暖光台灯。他换鞋时斟酌着开口,语气里掺着几分试探:“你一个人在金华总不方便,不如也办个停薪留职。那边县里的房子我看过,条件不差,往后去济南治不孕症也近,要是能好……” 话没说完,妻子已起身递过一杯温水,轻轻摇头: “你刚去那边,脚跟还没站稳,等你安顿妥当了,我肯定过去。” 她碰了碰杯壁,温度恰好,像在安抚他急于安置家计的心。 一个小时后,毕庶模站在了巷口那家熟悉的旅馆门前。老板娘正低头算账,抬眼瞧见他,立刻笑着迎上来: “老毕?这是有急事?” “借个电话用用。” 他点头应着,从内袋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上面的电话号码被描了两遍,墨迹清晰。手指按在拨号盘上,转得又稳又快,电话几乎是立刻就通了。 “庶模?我是老陈!”听筒里陈工的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却字字清晰,“事妥了,他同意你直接过去,不用开介绍信。正好他们刚忙完一批任务,这几天空着,是个好机会,你今天就动身,路上有事随时打电话。” 悬在心头的石头骤然落地,毕庶模捏着听筒的手都松了些。挂了电话,他又用旅馆的电话机,给仲昆打了个传呼——那串数字他早已记熟。 传呼刚打出没多久,旅馆的电话就响了。毕庶模接起,仲昆急切的声音立刻涌了过来:“是不是有解决方案了?” “厦门大学能测合金钢的成分,陈工已经联系好了,我今天就赶过去。”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是带的钱不够,我把存单账号报给你,你帮我存三千块,我明天一到就去检测,有结果马上告诉你。” 缴完话费,毕庶模脚步未停,几乎是小跑回家。推开门时,夫人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杂物,他喘着气,声音急促告诉夫人:“我要马上去厦门,短时间回不来。” 见夫人抬头时眼底闪过的慌乱,他上前握住她的手:“那边的事我都理顺了,等安顿好,一定回来接你。”没给太多告别时间,他松开手,抓起提前收拾好的帆布包,转身再次冲进门外的人流。 火车站离得不远,仲昆一路疾走,进站时恰好看到电子屏上跳动的信息——一列经金华往厦门的火车,一小时后发车。他快步到售票窗口买下车票,拿着票走进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盯着检票口的方向。 上午九点刚过,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仲昆跟着稀疏的人群排队,顺利登上列车。车厢里旅客不多,他没多犹豫,径直走向列车服务台,补了一张卧铺票。卧铺车厢更显空旷,补到的中铺旁,好几个下铺都空着。仲昆没急着上铺,而是挑了个靠窗的空铺位坐下,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心里默默重复着对夫人的承诺。 绿皮火车驶出金华站时,晨雾早已散尽。车窗外,婺江的水泛着淡金波纹,岸边乌桕树的叶子半绿半黄,像被秋阳染了层蜜色,农舍的白墙黛瓦在田埂尽头忽隐忽现,稻穗垂着沉甸甸的穗粒,风过时翻起细碎的金浪。 过了温州,风景骤然换了模样。隧道一个接一个掠过,明暗交替间,山变得青郁陡峭,溪水在峡谷间奔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偶尔能瞥见山腰间的廊桥,木色斑驳,像嵌在绿绸上的旧印章,桥下竹排慢悠悠漂着,渔人弯腰撒网的身影晃成一帧剪影。 临近厦门时,空气里渐渐漫开咸湿的海风。铁轨旁的稻田换成了成片的三角梅,玫红、艳紫的花瓣铺在矮墙上,与远处的芭蕉叶相映。最后穿过一片棕榈林,便能望见鹭江的粼粼波光,鼓浪屿的红屋顶在暮色里渐渐清晰,火车的鸣笛声混着海浪声,驶进厦门火车站。 天色已晚,毕庶模踏出火车站,搭上出租车直奔集美的厦门大学。晚8点多,他在校园内的小旅馆安顿下来——一层的小餐厅专为住客服务,饭菜口味颇佳,简单用过晚餐后,便回到二层的单人房间休息。 次日清晨,毕庶模先寻到一家农业银行。递上储蓄单查询,3000元已如期到账,他随即取出现金。 来到厦门大学校门口,在保卫室完成登记后,门卫指引道: “往前见一棵大榕树,左拐200米就是化学系。” 走进化学系接待室,他刚说明来意,接待的老师便笑着开口: “是东风厂陈工介绍的吧?你找的就是我。要做样品分析是吧,跟我来。” 老师带他推开一道防护铁门,进入办公室后,指着一位老者介绍:“这是童教授,你需检测什么直接告诉他,由他制定方案、核算费用。” 毕庶模立刻从帆布包里取出仲昆从齿轮厂拿来的2956号齿轮,递向童教授:“这是我们仿制齿轮的原件,想检测它的合金成分与这份材料单是否有差异。”说罢,又掏出一张材料单递过去。 童教授接过材料单扫了一眼,语气轻松:“要求不复杂,用x射线荧光分析法就行,省时又省钱,1000元足够。” 助手收取1000元实验费后,童教授换上防护服,手持齿轮与一名助手走进里间实验室。不到一个小时,二人便出来了,童教授手中除了齿轮,还多了一张印着金属成分数据的机器纸带。 “齿轮合金成分与材料单完全一致,但有个关键区别。”童教授将纸带递给他,耐心解释,“齿轮是合金钢,材料单写的却是合金铁——材料单里缺了碳元素,‘无碳不成钢’,这个道理你该清楚。” 毕庶模猛地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您童教授,我们竟犯了这么个低级错误!” 从厦门大学出来,毕庶径直走向街角的旅馆。他快步走到前台旁的公用电话前,按出一串熟悉的号码——这是给仲昆挂的传呼。 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应,是仲昆从齿轮厂传达室回拨来的。“问题找到了,”毕庶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配方没问题,是材料缺碳,中频炉开炉最后得加点碳。”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仲昆心里,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开炉时的场景:贵金属刚放进炉内,老李师傅就扔了一包黑色东西进去。当时他随口问了句是什么,老李师傅只笑着说“加加温”,他没往心里去,此刻才惊觉那包东西竟是关键。 “你先挂了吧,厂里说话不方便,”仲昆压低声音,语速急促,“我明天去配件厂,找夏师傅再开一炉试试。 挂了仲昆的电话,毕庶模立刻重拨,这次打给了配件厂。接电话的是卞会计,听出是毕厂长的声音,忙应着去车间叫夏师傅。 夏师傅刚跑过来接起电话,就听见毕庶说清了失败的缘由——缺碳。他瞬间气得直跺脚,转头看见旁边愣神的卞会计,又气又悔地拍了下大腿:“我这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怎么就忘了铁不加碳成不了钢的理!” 挂完电话,毕庶模转身叫住老板娘结账。结完账,他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厦门火车站”的地址后,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抵达车站,售票大厅的显示屏正亮着红光,一趟11点开往北京的列车信息格外醒目——距发车已不足一小时。毕庶模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售票窗口,“麻烦买一张最快去北京方向的票。”售票员抬头告知,仅剩上铺和软卧可选。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咬咬牙:“要一张软卧。” 拿着车票,毕庶模看时间尚早,便绕到车站周边的市场。他挑了几个刚出炉的烧饼,切了块肥瘦相间的卤肉,又拎了几罐啤酒,仔细塞进包里——这是他准备的中餐和晚餐。 没过多久,车站广播里响起开往北京列车的检票通知,毕庶模跟着人流检票、进站,一步步踏上列车。推开软卧车厢的门,他松了口气:四人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倒也算清净。 第81章 配件厂齿轮试产成功 4.24 配件厂齿轮试产成功 厦门到县城的距离足有两千公里,火车哐当哐当跑了整整28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下午3点,列车才缓缓驶入县城火车站。好在出发前,毕庶模在厦门车站的公用电话亭给仲昆发了传呼,告知了到站时间。 刚走出车站出口,他便一眼望见远处的仲昆,正笑着朝他挥手。一路的疲惫,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仲昆驾着车,将毕庶模从车站接上车,方向盘一打便朝着配件厂的方向驶去。车窗映着路边掠过的树影,车厢内的气氛却因仲昆的话语渐渐凝重起来。 “毕师傅,昨天和您通完电话,我立马就往齿轮厂铸造车间跑。”仲昆目视前方,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那会儿白班刚结束,二班还没开工,车间里空无一人。我在老李师傅的工具箱上看到个木箱,打开竟是半箱牛皮纸包的焦炭,就顺手装走了两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上午我去了配件厂,和夏师傅用这焦炭又开了一炉。我离开时车工刚上手,他说这次工件的硬度远超45号钢,快赶上t8、t10钢的火候了。这事都怪我,明明之前见过老李师傅往炉子里投焦炭,操作时却偏偏漏掉了这个关键环节。” “仲昆,这事儿怨不得你。”毕庶模侧过身,语气沉稳地解释,“我和夏师傅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当初工件出现倒齿,本该第一时间想到是钢火不足。以前用火炉炼钢,炉火本身含碳,不用单独加碳;但这次用的是电炉,必须单独加碳才能保证硬度,这是行业里的基本常识。” 仲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眉头微蹙:“那我父亲给的配方里为什么没写碳?难道是故意遗漏的?” “你可别冤枉你父亲。”毕庶模摆了摆手,耐心拆解其中关键,“要是把碳写在料单里,你投料时一起倒进去,铁水还没熔化,碳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和没投没两样。这配方里的门道,藏的都是多年的经验啊。” 对话未尽,仲昆驾驶的车辆已稳稳拐进配件厂大院。毕庶模随手将旅行包搁在办公室角落,便与仲昆一同迈向大车间加工区。 车间内机器轰鸣,夏师傅已将今日待加工的20个料坯全部装上机床。二人走近珩齿机时,进度已然明晰:5件成品已加工完毕,另有5件刚完成淬火工序。仲昆俯身拣起两件加工好的齿轮,低声说道: “这两件我明天一早送拖拉机厂做实验,得确保精度没问题。” 穿过加工区,两人步入翻砂车间,夏师傅正忙着收尾——剩余10个齿轮的淬火工作已全部完成,正准备转运至珩齿机进行最后一道工序。见二人到来,夏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示意进度正常。 片刻后,毕庶模、仲昆与夏师傅三人一同回到办公室。刚落座,毕庶模便率先开口,汇报起金华、厦门之行的细节。 “今年7月,仲明去过厦门大学,专门做了伞齿轮的成分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仲昆微变的神色,继续说道,“他回来后,你父亲就知道配方保不住密了——毕竟花1千元就能测定成分。也正因如此,他才提前把配方告诉了永明,害得你花的10万元打了水漂。”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毕庶模紧接着又抛出另一件事:“还有,今年3月仲明去长沙参加过一场齿轮研讨会,会上认识了东风厂的陈工,才知道厦门大学能测合金钢成分。这些事,你父亲从没跟你提过吧?” 仲昆握着齿轮的手微微收紧,眉头紧锁。毕庶模见状,压低声音补充道: “这说明你父亲早对你有防范,只是没公开表露而已。你想另起炉灶的心思,他恐怕早就觉察了。往后我们说话办事,可得加倍小心谨慎,别露了风声。” 三人会的最后,毕厂长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沉声道:“上次试制失败的原因,主要责任由我承担,这是一个低级错误。 话音稍顿,他看向一旁的夏师傅:“夏师傅也有一定的责任,作为铸造业的前辈,这是不该犯的错。”随后,他话锋一转,明确为仲昆开脱:“至于仲昆,他对金属结构是门外汉,不该由他承担责任。股东们可以研究,罚我和夏师傅多少,我们都愿接受。” 简短的三人会议结束,仲昆揣着两个待试验的齿轮,匆匆赶回城里。晚饭时,岳父一眼就看出他眉宇间的忧心忡忡。饭后,岳父将他叫进书房,寥寥几句问清毕庶模去厦门的情况。 当听闻厦门大学仅需一千元就能精确测定配方成份时,岳父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地提醒仲昆:“你父亲早知道厦门大学能测定合金钢配方,才特意把配方交给你,这份精明常人难及。你和他交手,很难有胜算。”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如果你的事业不对齿轮厂构成威胁,他会百倍支持你,哪怕割块肉都舍得;可一旦你的事业危及齿轮厂生存,你们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这绝非危言耸听。” 仲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岳父脸上,语气里满是期待: “爸,您看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岳父抬眼望着他眉宇间难掩的焦灼,声音沉稳得像落定的棋子: “你现在是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他顿了顿,逐条道来,“第一,你父亲那边先稳住,别去刺激他,厂里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得常回去盯着。第二,配件厂刚走上正轨,你慢慢退出来让他们自己练手,重点看经济效益,产品先把2095号齿轮做透,吃透了再谈别的。第三,方向上先问问毕庶模,他比我们更急,这阶段是相持,一年两年都有可能。” “还有三件事要记牢。”岳父的语气沉了沉,“不到万不得已,别伤了父子情分;多和你母亲走动,关键时候她能帮上忙;至于马媛,她现在有些偏向你父亲,疑心你和马骏私下做齿轮——她本就看不惯马骏,往后在她面前少提马骏,多做些联络感情的事。” 仲昆闻言眼睛亮了亮,连忙接话:“爸,上周日我在友谊商店看好了两件貂皮大衣,想着给马媛和两边的母亲各买一件,已经交了定金,这周日就带马媛去挑。” “好主意,这是花小钱办大事。”岳父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拖拉机厂做实验。” 晨光微熹,仲昆怀揣着2095号齿轮样品,脚步轻快地迈进拖拉机厂大门。按照前一日与苏达成的约定,他要亲眼见证这款齿轮的性能测试。 一到实验台,仲昆便看到苏达成早已等候在实验台旁——几天前的实验现场保持原样,各类仪器摆放整齐,显然已做好万全准备。苏达成接过齿轮样品,动作娴熟地将其安装在实验台上,随即按下启动按钮。 实验伊始,载荷被设定在50%,齿轮缓缓转动,仪表盘上的各项参数稳定在正常范围;载荷升至80%,齿轮运转依旧平稳,未出现丝毫振动与噪声。当载荷突破100%、达到120%时,齿轮仅出现油温微升3度的细微变化,核心性能毫无波动。 随着载荷继续加至150%,齿轮终于发出轻微振动与噪声,但在持续运转20分钟后,仍顺利通过测试。为探寻极限性能,苏达成将载荷推至最大值180%,此时齿轮噪声略有增大,20分钟后油温上升不足15度,未发生任何故障。见状,仲昆与苏达成难掩激动,紧紧拥抱在一起,为这迟来的成功欢呼。 为确保结果可靠,两人随即对第二个齿轮展开测试。此次进度大幅加快,载荷直接从120%拉至180%,测试数据与第一个齿轮完全一致。确认结果无误后,他们才着手收拾实验台,结束测试工作。 离开实验室,两人直奔销售科。仲昆第一时间拨通岳父的电话,将实验成功的喜讯细细告知;随后又拨通配件厂的电话,接电话的卞会计听闻消息,立刻转身冲向车间叫来了毕厂长。 尽管实验成功早在毕厂长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喜讯时,他依旧难掩笑意。拿起电话,仲昆急切地说道:“实验非常成功,载荷远超180%!这几天我要回齿轮厂稳定局面,就不回配件厂了,有事直接打我传呼。”得到毕厂长的应允后,仲昆才放心挂断电话,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放下电话时,仲昆直奔主题:“这款齿轮,你们厂能给多少钱?”苏达成沉吟片刻后给出答复:“这款齿轮进价70元,货源很足,不少厂家都在生产。在齿轮箱配套齿轮里,除了2956号齿轮,它就是最贵的了。我估计最多能定68元。” 说到这儿,苏达成话锋一转:“不过现在用谁的货,基本我说了算。你们放心生产,这每月4千个的订单跑不了。” 这句承诺让仲昆心里踏实不少,他驱车赶回齿轮厂,办公室里只有父亲廷和独自坐着。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说起培训的事:“我今天又去了趟机床维修站,这批学员还要一周才能完成培训。” 停顿了几秒,他还是决定坦白买车的事:“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前些日子我用卖配方赚的5万元,加上岳父资助的3万元,再凑上自己的一点存款,买了这辆夏利。那天院子里人多,我随口说是借表哥的。” 话没说完就被廷和打断:“不用说了,小燕都告诉我了,你啊,还不如个孩子实在。”接着,廷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担忧:“前几天听永明说,买配方那家找过你,说配方不能用?” 仲昆连忙解释:“是的,前些日子他们确实来过一次电话,我当时就问过永明。后来他们又打了次电话,说是操作出了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齿轮的质量没问题,挺好的。” 廷和向仲昆告知了伞齿轮生产的规划进度:当前生产已逐步走向正规,经仓库查看后预估,本月伞齿轮产量争取达到1500个,10月可提升至3000个,11月便能实现4000个的产量,以满足拖拉机厂的需求。同时,他叮嘱仲昆,明天上午金生会将两种齿轮一同送到拖拉机厂,其中伞齿轮为首次结算,需仲昆跟进处理,后续金生便可独立完成结算工作。 父子二人正交谈着,午饭铃声突然响起。仲昆随即对廷和说道:“爸爸,下午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想到各个车间去转一转,学习一些技术。” 午饭后,仲昆背上装有笔记本和笔的帆布包,首先前往外包的农具厂车床加工车间。由于与该车间的杨洪波并不熟悉,仲昆主动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向杨洪波询问车床加工的具体情况。杨洪波介绍道:“目前车间有两台车床,共5名工人,每名工人每班大约能加工50件产品,一天总计可加工250件。我个人每班能加工100多件,所以两种齿轮每天加工320件完全没有问题,无需增加到6个人。” 仲昆一边聆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着相关信息。在一旁观察时,他发现其他机床的工人每加工一个齿轮,杨洪波便能轻松加工出两件,效率明显更高。在农具厂车床加工车间停留了半个小时后,仲昆向杨洪波告别,接着前往煅打车间继续学习。 煅打车间内,机器轰鸣,钢花偶尔溅起。老工人孔庆生正握着工具专注地处理料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仲昆,便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了上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孔庆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率先开口。 仲昆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旁边待加工的伞齿轮料坯上,顺势问道: “庆生,我一直好奇,伞齿轮用的合金钢为啥一定要煅打?” 孔庆生拉着仲昆走到料坯旁,耐心解释:“这你就问对了。伞齿轮对合金钢的强度要求高,但要是靠改配方来增强度,成本太高,不划算。而经过煅打后,钢的密度会增加,强度自然就提上去了,刚好能满足伞齿轮的需求,成本也就多一点电费和人工费,划算得很。” 仲昆听得连连点头,又指着不远处的电炉追问:“那你们现在煅打一个料坯得多久?效率怎么样?”孔庆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电炉:“这一炉料坯,半个小时就能煅打完,一次出5个,算下来每小时能出10个。一个班8小时能出80个,一天两班就是160个。不过现在不用满负荷,一班的产量就够下道工序用了。” 随后,仲昆又接连问了不少细节:电炉加热需要达到多少温度、一块钢坯要反复煅打多少次……孔庆生都一一详细作答,而仲昆则拿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生怕漏了关键信息。 第82章 给杨家庄小学捐款 4.25 给杨家庄小学捐款 刚从煅打车间出来,仲昆拍了拍肩上的浮尘,没有转向铸造与加工车间的方向——前几天他已专门来做过细致记录,此刻脚步径直朝着办公楼去。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仲昆犹豫片刻,推开了隔壁会计室的门,妻子马媛正低头整理着一摞凭证。他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星期天我去友谊商店订了件貂皮大衣,紫色的,今年正流行,定金已经交了。这周末拉你去再选选,合适就直接买下。另外,我还想给咱妈和你妈各添一件黑色的,老人家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现在条件好了,该让她们享享福,到时候你帮着把把关。” 马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一皱眉头: “这么多件得好几千块,你哪儿来的钱?” 仲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 “这事只有你知道,连马骏都不能说。你爸把贸易公司小金库的钱转了80%给我,公司只留了20%。上次我买车的十万块,就是从这里拿的。” 马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多问。仲昆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整理凭证的侧脸,忽然觉得两人之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膜——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连此刻说出口的秘密,都没能让空气变得热些。他沉默地站起身,轻轻带上门,从会计室走了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明明亮亮,却照不进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 仲昆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悄然靠近下班时刻,他收拾好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仲昆便见母亲坐在院子的小菜畦旁,正弯腰摘着新鲜蔬菜。他笑着走上前,从墙角搬来一张小板凳,在母亲身边坐下,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菜篮,帮着一起择菜。 “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还有空帮我干活?”母亲手里的动作没停,侧头看向儿子问道。 仲昆手上择菜的动作一顿,笑着开口:“妈,我今天回来是想和您商量件事。上星期天我去友谊商店,看中了几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想着给您和马媛他妈每人买一件,您看您喜欢黑色吗?要是喜欢,后天周日我就和马媛去把衣服买回来。” 母亲一听“貂皮大衣”,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犹豫着问:“那得花不少钱吧?要不……等你爸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妈,这事您就别操心了,钱的事我有数,您只要说喜不喜欢黑色就行,也别跟我爸提这事儿。” 仲昆怕母亲多思虑,连忙打断她的话,又看了眼天色, “时间不早了,小燕该放学了,我去幼儿园接她。”说完,他放下菜篮,起身往村口的幼儿园走去。 赶到幼儿园时,正好是放学时间,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仲昆踮着脚往园里望,老远就看见小燕背着小书包,正扒着幼儿园的铁栅栏,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他笑着挥了挥手,刚要开口喊“小燕”,孩子已经先一步看见了他。 “爸爸!”小燕眼睛一亮,欢快地喊了一声,挣脱开老师的手,一路小跑扑向仲昆怀里。仲昆顺势弯腰,稳稳地抱起女儿,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仲昆把小燕放在地上,笑着说:“现在离吃饭还早,咱俩先下会儿棋,等爷爷回来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燕用力点头,不等仲昆反应,就一溜烟跑到卧室,抱着装跳棋的盒子和棋盘跑了出来,拉着仲昆的手往餐厅走。她踮着脚把棋盘放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把彩色的棋子摆好,仰着小脸对仲昆说: “爸爸,我要和你比赛,这次我一定能赢!”仲昆笑着在她对面坐下,陪着女儿认真地下起了跳棋,餐厅里很快响起父女俩的笑声。 在下棋前,小燕认真地告诉仲昆:“我把你买车撒谎的事和爷爷讲了,爷爷说要揍你。” 傍晚的阳光洒在堂屋的方桌上,小燕正托着腮帮子,盯着眼前的棋局皱眉头。这是她和爸爸下的第四盘棋,刚落下一颗白子,院门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爷爷!”小燕眼睛一亮,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朝着门口跑去,声音里满是急切,“爷爷,爸爸陪我下棋,你饶了他,不要揍他!” 刚走进院子的廷和被孙女这突如其来的话逗笑了,他放下手里的手套,伸手揉了揉小燕的头顶:“你爸爸是大人,我哪能揍得了他,说说罢了。” 小燕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爷爷带笑的脸,又转头瞥了眼跟出来的爸爸,小声地自言自语:“怎么大人都会撒谎呀。”那模样认真又懵懂,让廷和和一旁的儿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饭过后,夜色渐浓。廷和和老伴回到房间,老伴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悄悄说:“下午老二回来,说要给我买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我说得和你商量,他却不让我告诉你。我听人说那貂皮大衣要上千元,他哪来那么多钱?还说要给他丈母娘也买一件。” 廷和听完,靠在床头点了根烟,烟雾缓缓散开,他摆了摆手:“这事你别管了,要买随他的便。你不用告诉我,就算告诉我,我也当没听见。没钱他自然不会买,真买了,就说明他有钱。你只管穿就行。”老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夏日的阳光刚爬上齿轮厂的屋顶,车间里已是机器轰鸣。廷和与仲明身着工装,正弯腰检查刚下线的伞齿轮,仔细确认精度——自伞齿轮投产后,这样的车间巡检,成了他们每日雷打不动的常态。 仲昆来到办公室,空无一人。又推开会计室的门,找了个座位坐下,转头对马媛说:“小燕明年该上学了,回城里还是在这儿上,你琢磨过吗?” 马媛几乎没犹豫:“小燕在爷爷这儿习惯了,我想让她在这儿上,我能辅导,她也舍不得离开我。村里小学我去看过,校舍和老师都不错,就是一二年级的课桌太旧。咱们厂现在能赚钱,不如捐点钱给学校,添些课桌和体育用品,也算是报答村里的支持。” “这个主意好!”仲昆眼睛一亮,当即拍板,“捐10万!对咱们来说是小钱,到学校里就是能办大事的巨款。我一会儿就跟父亲商量,现在就捐,刚好赶上学校开学,孩子们能早点用上新东西。” 窗外的机器声依旧嘈杂,办公室里却漫开一阵暖意,机器转动的节奏里,藏着厂子的希望,也裹着对村庄的心意。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齿轮厂办公室的木质桌面上,廷和与仲明刚结束车间巡检,一身工装还带着机器的余温。两人刚坐下,仲昆便端着两杯热茶快步走来。 “爸,明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仲昆将茶杯递到两人手中,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刚才我和马媛聊起小燕上学的事,她去过村里的小学,说整体条件还行,就是一二年级的课桌太破旧了,孩子们坐着上课不方便。” 他顿了顿,看向廷和:“我们想着,能不能捐点款把学校条件改善下?也算是咱厂报答村里这些年的支持。” 话音刚落,仲明便放下茶杯,抢着说道:“这想法好!咱不光捐款,还能搞个捐赠仪式,好好宣传下,说不定能上报纸呢!上次厂里上了报,影响多大啊,连县长都点名夸咱。” 他掰着手指算道:“也不用多,10万就够了,顶多是咱厂一个月的利润。再说现在伞齿轮已投产,这点钱还不到新增利润的20%,划算!” 廷和捧着热茶,静静听着两人的话,缓缓点头:“你们俩都觉得可行,我没意见。” 他放下茶杯,语气沉稳地分析:“这么做有三个好处。第一,捐了款,学校肯定会多照看着小燕,孩子在学校不受罪;第二,杨村长一直为村里小学的事犯愁,这能帮他解个大难题;第三,也能扩大咱齿轮厂的名声,相当于给厂里做了回免费宣传。” 说完,他看向仲明,语气干脆:“你现在就去杨村长办公室,把捐款的事跟他说清楚,尽快把这事定下来。” 村委办公室的风扇嗡嗡转着,吹散了几分夏日的燥热,夏村长刚听完仲明的话说:“这刚开学,村小那边都快揭不开锅了!收的那点学费,连教室里坏了的桌椅板凳都修不完,更别提别的——前阵子食堂屋顶漏雨,还是我找了建筑队免费去补的窟窿。” 话音刚落,夏村长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向村小,手指还在桌面轻轻敲着,难掩急切。电话那头传来老师的声音,说林校长正在开教职工会,夏村长急忙叮嘱:“你赶紧转告林校长,让他马上来村委一趟,有急事,是关于‘钱’的大事!” 放下电话,夏村长搓着手来回踱步,没等几分钟,院门口就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林校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帆布包带子还歪在肩上,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夏村长,钱在哪儿?是不是学校的经费有眉目了?” 夏村长笑着往旁边一让,指着仲明:“你先别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廷和齿轮厂的杨副厂长,他们厂打算给咱们村小学捐一笔款。” “捐款?多少?”林校长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十万。”夏村长故意顿了顿,看着林校长的反应。 “十、十万元?”林校长猛地提高声音,伸手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 “瞧你这激动的样!”夏村长笑着捶了他胳膊一下,“错不了,就是十万元,今天就能到位。” “今天?!”林校长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那啥时候给?我好赶紧回去安排!” “钱今天就给,但有个小要求。”夏村长收起笑容,认真说道,“下午你回学校布置个简单的会场,把教育局的领导请过来,我也联系镇上的干部,咱们办个捐款仪式,最好再请位记者来,也让大家知道企业的这份心意。” 林校长听完,猛地挺直腰板,对着夏村长和杨副厂长郑重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这是应该的!太应该了!我现在就骑车回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说完,他抹了把汗,转身就往门外冲,自行车铃声再次响起时,人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村委办公室里的几人,望着门外的方向,相视而笑。 仲昆匆匆返回齿轮厂,第一时间向父亲禀报了下午将在村小学举行捐款仪式大会的消息,并转达了让廷和提前准备出席的安排。 接到消息后,廷和立即吩咐马媛前往信用社提取10万元现金。临近中午,他特意回家换上一套较新的衣服,以示对仪式的重视。 下午2点50分,廷和与仲明、仲昆一同抵达村小学。走进校门,不大的操场前搭建着主席台,中间的桌子上摆放着麦克风,后方整齐排列着十把椅子。林校长见三人到来,目光落在廷和手中捧着的十万元现金上,当即热情地将他引至椅子的中间位置。随后,杨村长出面,为在场人员互相介绍。 捐赠仪式现场,小操场上挤满了全校几百名师生。林校长宣布大会正式开始后,廷和代表齿轮厂将10万元现金郑重交予林校长,台下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名少先队员快步上前,向廷和献上了一大束鲜花。 县教育局副局长与郝乡长先后上台发言,二人在讲话中一致高度赞扬了廷和及齿轮厂尊师重教的崇高品质,以及热心教育事业、关怀下一代成长的真挚心愿。最后,林校长让廷和代表捐赠代表讲几句,廷和没准备发言稿,现场即席讲了几句,他首先感谢乡和村的领导这两年来对齿轮厂的支持和关怀,最后感情深厚地说:“百年大计,教育第一,支持教育事业是每个从业者的责任。”仪式进行期间,台下不时能看到记者穿梭拍摄的身影。 待捐款仪式圆满结束,廷和便与仲明、仲昆一同返回厂里。 第83章 购买貂皮大衣 4.26 购买貂皮大衣 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窗户。廷和推开椅子站起身,打破了短暂的沉静: “刚才回来,我琢磨了一路,下一步咱们得换个思路——内抓质量,外抓销售,两条腿走路才稳。” 仲明和仲昆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廷和严肃的脸上。 “别觉得咱们现在给拖拉机厂供货,有这棵‘大树’就高枕无忧。” 廷和走到两人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警醒,“你们好好想想,咱们做的齿轮加工工艺不复杂,投资门槛也低,厂里随便哪个老师傅出去,找几个人、凑点设备就能开个小厂,竞争很快就会找上门。”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的变速箱样本:“更要多想一步,万一拖拉机厂转行了?万一哪天出现新型变速箱,直接替代咱们现在的产品?到时候没了订单,咱们哭都来不及。所以忧患意识必须有,眼下就得在销售上多下功夫,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个产品得对接好几个客户才保险。” 说到这儿,廷和看向仲明:“我想让永明跟着仲昆跑销售,出去锻炼锻炼,全国各地的拖拉机厂都跑一遍,多拓点渠道。” 仲明立刻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认可:“永明在拖拉机厂待了好几年,对行业行情、客户需求都熟,跟仲昆搭伙跑销售,既能互补,还能互相照应,这安排合适。” 一旁的仲昆听着两人都力挺永明加入销售团队,突然笑着“倒打一耙”,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嗨,你们早该这么说!当初我就建议让永明跟我跑销售,他还真跟我跑了几天市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被调去配料车间了。现在他能回来,正好帮我分担分担,我也能轻松不少!” 廷和闻言笑了笑,指着仲昆打趣道:“你倒会捡现成的。就这么定了,明天让永明交接完配料的工作,后天跟着仲昆出发,先从周边省份的拖拉机厂跑起。质量这边,仲明你多盯着,车间的工艺标准再细化一遍,别出半点纰漏。” 仲昆下意识抬腕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慢慢滑向傍晚五点,他声音带着点急促:“爸爸,我今天要拉马媛和小燕回家,晚了道上自行车太多,要多走半个小时。” 廷和放下笔,目光扫过窗外渐渐热闹的街道。他点点头,语气带着叮嘱:“那你们早点走吧,还要去接小燕呢。” 仲昆应了声,转身快步叫上马媛。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厂区的安静,两人先回了家,马媛进卧室翻出几件换洗衣服,又匆匆跟母亲说了句“今晚不回来了”,便再次坐上副驾。 车轮碾过泥土路,不多时就停在幼儿园门口,小燕背着粉色书包扑上车,仲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一脚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办公室里,仲昆刚走,廷和对仲明说了一句“让永明来我办公室”。 永明刚坐下,廷和便没绕圈子,单刀直入: “厂里研究一下,想让你和仲昆一起跑销售。”他指了指桌上堆着的齿轮样品,眉头微蹙,“咱厂的齿轮现在只销售给拖拉机厂一家,要居安思危,必须要有几个客户。” 永明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廷和看在眼里,语气沉了沉:“为什么要你和仲昆一起跑销售,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千万不要刚下了贼船又上船。你可是我当年最信得过的徒弟。” 这话让永明肩膀颤了颤,廷和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你这一、两天把工作交待给钱师傅的徒弟,我建议你暂时以拖拉机厂销售科为落脚点,反正苏达成是你的朋友,你现在还是拖拉机厂的人吗?” 最后一句问话落在空气里,给这场没说透的谈话,添了几分沉郁的底色。 傍晚仲昆和马媛推开家门时,已飘来饭菜的香气。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略带嗔怪地看向仲昆:“回来也不提前说,我刚临时添了个炒菜。”话音刚落,仲昆笑着拎起手边的烤鸭袋:“妈,您别忙活了,路过烤鸭店买了只,今晚菜够丰盛的。” 饭桌上,碗筷碰撞声间,仲昆突然看向岳父,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爸,马媛今天办了件大好事——她想着小燕明年上学的事,建议我爸给学校捐点款,没想到我爸当场就同意了,一下捐了10万。您说他这不是胡来吗?” “这叫有眼光!”岳父放下筷子,打断他,“10万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建半个小学了,我估计这条新闻明天就能上报纸。” 果然如岳父所言,次日的当地报纸头版,“企业家捐赠10万元助力学校建设”的标题格外醒目。 当晚饭后,仲昆跟着岳父走进书房,眉头微蹙地开口: “爸,我爸今天跟我说,决定让永明跟我一起跑销售,您说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安排?” 岳父坐在藤椅上,轻敲扶手,笑着回答:“这叫掺沙子,是在慢慢断你的后路啊。” 仲昆眼神一怔,追问:“那下一步呢?”岳父抬眼看向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下一步,就是扒祖坟——和你彻底决裂。” 星期天,仲昆和马媛不是起得很早。他俩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告辞岳父,岳母:\"我们出去一趟,中午回来吃饭。” 车子平稳地停在友谊商店门口,两人搭乘扶梯径直来到三楼。仲昆熟门熟路地领着马媛走向貂皮大衣专柜,上次接待他的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笑着迎向马媛: “夫人来啦!您先生上周天在这儿挑了好久,特意给您选了这件紫色的——您看吊牌上的‘已购’标识,就是因为他提前交了定金,不然这么抢手的款式早被买走了。”说着,服务员从货架取下大衣,引着马媛走进试衣间。 片刻后,马媛穿着大衣走出试衣间,仲昆眼前瞬间一亮,忍不住赞叹:“以前总听人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今天才算真信了!你穿上这件衣服,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就买这件!” 服务员连忙附和:“您说得对,但主要还是夫人本身有气质,这件衣服刚好衬得您更高雅了。要是没气质,再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会显俗气呢。” 马媛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轻声对服务员说:“衣服我很喜欢,就是稍微有点紧,能改一下吗?” “当然可以!”服务员朝柜台后喊了一声,一位年长的师傅很快走了出来。马媛说明只是略瘦,师傅接过衣服量了量她的胸围,问道:“现在是3尺6,放宽到3尺7合适吗?”得到马媛点头认可后,师傅拿着衣服转身进了后间。 不到10分钟,服务员就捧着改好的衣服出来了。马媛穿上一试,尺寸刚刚好,她满意地朝服务员点头。服务员立刻取来精致的包装礼盒,小心翼翼地将大衣叠好、裹紧,仔细系上丝带,将这件貂皮大衣妥善收好。 柜台前,服务员看着仲昆,顺势提醒: “不是还要给老人卖两件黑色的吗?” 仲昆转头望向身旁的马媛,语气自然:“那两件也要夫人选。” 马媛接过话头,细致地向服务员描述:“两个老人身和我高差不多,不到1米65,胖瘦比我稍瘦一点,买一样的款式就行,要稳重些的,别太张扬。” 服务员听罢,很快拿出三款黑色貂皮大衣供挑选。马媛扫了眼第一件带帽子的,当即摇了摇头淘汰;剩下两款外观相近,差别只在衣袖——一款短而宽,一款长而窄。 “短而宽是南方流行的款式,长而窄是北方流行的。”马媛转头对仲昆解释,最终选定了袖子长而窄的那款。她拿起一件穿在身上,让仲昆从左右、远近各看了一圈,见仲昆点头表示满意,才放心开口问服务员:“回家穿着不合适能不能回来换?” “两周之内,包退包换。”服务员笑着回应。 马媛这才在同款里仔细挑了两件,递给服务员包装。仲昆拿着服务员开的货单去服务台结账,马媛这件3700元,两位老人的每件1800元,三件合计7300元,扣去之前付的定金,他从手提包里取出6300元递到柜台。 两人提着三件沉甸甸的貂皮大衣,费力地回到车上锁进后备箱,又折回友谊商店。马媛用外汇券买了5盒大宝Sod蜜,还特意为婆婆挑了一双软底布鞋。 最后来到童装柜台,马媛精心的为小燕挑选了几套衣服和一件呢子大衣。临走时仲昆想到给岳父买点什么,就来到手杖柜台,给岳父挑选了一支进口的手杖,花了一千多元。 临近中午,仲昆和马媛拎着两个精致的包装盒,脚步轻快地进了门,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里面是两件新买的貂皮大衣。 马媛放下东西就快步走到厨房门口,笑着把母亲往客厅引: “妈,您过来,给您看个好东西。” 她小心地帮母亲脱下身上的棉布外衣,展开其中一件貂皮大衣,轻柔地帮母亲套好袖子、理好衣襟。 母亲穿着大衣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脚步都放轻了些。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顺滑的皮毛,左右转着身打量,又抬手摸了摸衣领,嘴角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合不拢嘴。 “这料子……真软和。”她喃喃道,年轻时在百货公司橱窗里见过一次貂皮大衣,那时只敢远远看两眼,没想到老了竟真能穿上。 “您喜欢就好。”马媛凑到母亲身边,帮她理了理后背的褶皱,“仲昆最近赚了点钱,特意给您和婆婆各买了一件。他还记着我去年说喜欢紫色,也给我挑了件紫的,比去年那件白的料子还好呢。” 母亲听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想起年轻时的事:那时丈夫被打成右派,前妻带着儿子走了,她不顾家里反对,因为仰慕他的才华嫁给了他。这么多年,丈夫只在结婚时陪她去布店扯过一块碎花布,从没给她或孩子买过像样的衣服。如今女婿和女儿竟记着她的喜好,买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马媛见母亲眼圈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帮她把大衣小心叠好,装回包装盒里:“您把这个收好了,天冷了就能穿。”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盒大宝Sod蜜,塞进母亲手里,“这个您擦脸,保湿着呢。” 这时,女儿小燕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盯着另一个包装盒好奇地问:“ 爸爸妈妈,这是什么呀?” 不等两人回答,她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件小尺寸呢子大衣,转身就往房间跑,没过两分钟又穿着大衣跑出来,像只小蝴蝶似的转圈: “爸爸妈妈快看!我像不像小公主?”惹得一家人都笑了。 客厅里的热闹传到书房,仲昆拿着一根木柄平杖走了进去。岳父正坐在书桌前看书,他把平杖递过去:“爸,您试试这个,走路能稳当点。” 岳父接过平杖,掂量了两下,又试着拄着走了两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点点头说:“不错。”说完小心地把平杖靠在书桌边,目光落在客厅方向传来的笑声上,眼底也泛起了暖意。 午饭后,仲昆向岳父说明下午需提前返回杨家庄的缘由: “明天一早要去拖拉机厂送伞齿轮,这是第一次送,得亲自和苏达成交代清楚。永明近日也要进城,他只有拖拉机厂这个落脚点,我还得叮嘱苏达成,千万别把这边事说漏嘴。” 下午三点多,仲昆载着马媛母子回到杨家庄。刚进门,马媛便拿着貂皮大衣拉着婆婆进了自己房间。她细心地帮婆婆摘下围裙、脱下外衣,再小心翼翼地将貂皮大衣为婆婆穿上,又拉着婆婆走到穿衣镜前细细端详。 一辈子没穿过这般贵重衣物的婆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忙朝着客厅喊道:“老头子,快过来瞧瞧,媳妇给我买的新衣服!” 听到喊声的廷和快步走来,一眼看到老伴身上的貂皮大衣,连连点头称赞:“好看,真好看!” 随后,马媛将貂皮大衣仔细叠好放进包装盒,递给婆婆妥善收好。接着从包里取出一盒大宝Sod蜜递过去: “这个是擦脸用的。”最后,她又拿出一双软底布鞋:“这双鞋您在家穿,比您那硬底鞋舒服多了。” 婆婆满脸笑意地一一收下,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暖意。 第84章 赠送锦旗,当选政协代表 4.27 赠送锦旗、当选政协代表 午后老伴揣着满心的欢喜,又拉上仲芳往菜市场去了。两人脚步轻快,鸡笼前挑了只肥嫩的三黄鸡,水产摊选了鲜活的鲈鱼,猪肉铺切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连带着各色时蔬也买了个齐全,沉甸甸的菜篮子晃着,装的都是待迎客的热闹。 前些日子,仲伟瞧着家里的八仙桌实在坐不下一大家子,便做主去家具厂订了张直径两米二的大圆桌。如今这桌子稳稳地立在餐厅中央,乌木色的桌面亮得能映出人影,周围摆着一圈木制靠背椅,唯独中间那张藤椅,雕着细致的花纹,谁都知道,那是廷和的专座。 回到家,马媛早已在厨房候着。三人分工默契,老伴剁着肉馅准备做丸子,仲芳摘菜洗菜忙得不停,马媛则掌勺焖着红烧肉,滋滋的油花声、切菜的笃笃声混着饭菜香,从厨房飘满了整间屋子。忙到暮色漫进窗户,餐桌上终于摆满了盘碟——八个热菜色泽诱人,清蒸鲈鱼鲜气扑鼻,红烧排骨裹着亮油;四个凉菜清爽解腻,拍黄瓜、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 傍晚时分,儿女们陆续进门,笑着闹着围向大圆桌。看着满桌佳肴,望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孩子,廷和和老伴对视一眼,满屋子的人里,他俩最高兴。 晚饭后廷和从文件包里抽出张叠得整齐的2000个齿轮送货单告诉仲昆: “明天早上,你跟着金生去趟拖拉机厂,把这批货送过去。”廷和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的郑重,“这里面1000个是伞齿轮,记清楚数量,别出岔子。” 仲昆点头应下,眼角扫过送货单上“第一批产品”的红笔标注——这几个字他看了不下三遍。 “这是咱厂开出来的第一单货,马虎不得。”廷和往前倾了倾身, “你路上把结算的流程再顺一遍,合同条款、验收单的签字节点,都跟金生对清楚。送完货直接把手续交给永生,让他盯着回款。” 星期一早晨,天刚蒙蒙亮,金生就开着货车赶到成品库,仲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仲芳已经把货分好。两人没多说话,默契地开始装货——先搬了100箱2956号齿轮,又装了100箱伞齿轮,动作麻利地清点好数量后,仲昆转身去了马媛的办公室,很快拿着两张发票回来,一张6万元,一张13万元。 货车一路开到拖拉机厂,仲昆先带着金生去了销售科。他装模作样地在科室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对身边的苏达成说:“你先带金生去仓库一趟。” 到了仓库,苏达成对着保管大声道:“这是廷和齿轮厂的伞齿轮,我们厂长、技术科和生产科一起检验过了,定为免检产品,直接签字就送车间用。”保管听说是免检产品,没多犹豫,就在供货单上签了字。 随后,仲昆把签好的供货单和两张发票交给苏达成,又拉着金生去了车间——众人把齿轮卸到车间,又把车间里的200个空箱子仔细装上货车。临走前,金生没忘从口袋里掏出200元钱,塞给了车间主任,对方笑着开了收据,把钱收下,热情地送他们出了车间大门。货车发动起来,朝着齿轮厂驶去。 回到齿轮厂,办公室空无一人,仲昆拨通了宋会计的电话: “刚从拖拉机厂回来,今天送了2000个齿轮,其中伞齿轮1000个,单这一项就25万,两种齿轮合计37万,你赶紧去拖拉机厂结算。星期一把回款32万打回齿轮厂。” 放下与宋会计的通话,仲昆又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卞会计熟悉的声音,话语里满是车间里的忙碌信息:“自从齿轮试验成功,毕厂长和夏师傅就扎在车间没挪窝,昨天产量都快到五十个了,今天正朝着五十的目标冲呢!星期天都没有休息。” 话音稍顿,卞会计又补了句好消息:“对了,昨天夏村长介绍来个老钳工,姓尚,是尚水村人,二十多年前就到夏水村了,7级工,专门来做维修的,手艺肯定错不了。” 挂断电话,转身推门进入会计室,看马媛正在忙着,认真的提醒她: “今天给拖拉机厂送了2000个齿轮,星期二下午你去信用社查下账,贸易公司那边该有32万入账了。”他又敲了敲桌面:“要是每月能稳定产4000个伞齿轮,光这一项每月就能进90多万,利润最少40万往上,这两种齿轮一年算下来,挣500万不成问题。” 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仲昆刚迈出的脚步一顿,转身快步接起。听筒那头传来杨村长爽朗的声音,带来两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第一条,齿轮厂捐款的事登上了昨天报纸头版!第二条,村里小学和镇政府特意做了两面锦旗,半小时后就送过来,你们赶紧组织人到门口迎接,我这就过去,和你父亲一起等。” 放下电话,仲昆一刻不敢耽搁,径直往车间走去。找到父亲廷和时,他刚从轰鸣的大车间里出来。父子俩正说着电话里的事,院门口突然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响——杨村长到了。他手里攥着卷成筒的报纸,一进门就快步上前,拍着廷和的肩膀笑: “老伙计,这下你可是真出名了,快成咱们这儿的名人啦!” 三人一同走进办公室,刚泡好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两口,远处就传来了清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杨村长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急切:“来啦!仲昆,快组织人去大门口迎接!” 仲昆应声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车间,高声喊着让大家暂时停下手里的活。很快,除了不能中断运转的中频炉旁还留着值班人员,其余工人都放下工具,跟着仲昆往大门口走去。 此时,送锦旗的队伍已经敲锣打鼓地走到了厂门口。林校长捧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走在前面,上面“尊师重教楷模”六个大字格外醒目;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紧随其后,手中锦旗写着“支教模范单位”。廷和与仲明分别上前,郑重地接过锦旗,双手紧握对方的手,连声道谢。 赠旗仪式虽简,却满含心意。廷和捧着锦旗,面向众人,声音沉稳而真诚:“感谢学校和镇政府的认可,齿轮厂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往后,我们还会继续支持教育,为咱们家乡的发展出一份力!”话音落下,门口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与远处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送走赠送锦旗的队伍,杨村长和廷和并肩走回办公室桌前,各自端起那杯还带着余温的茶。 “你这一登报,可是把好事都引来了!” 杨村长呷了口茶,声音里满是欣喜,随即向廷和通报, “今天镇办公室副主任送锦旗时特意说,镇上要新增两个政协代表名额,直接给了咱村一个,还点名让你去当!现在办公室小肖正忙着整理你的材料,你明天抽点时间来村委,找他把表格填了。这事儿啊,可比花钱打广告管用多了!” 话音刚落,他便把手里那份登着廷和捐款的报纸,轻轻塞到了廷和手里。 一旁的仲昆从头至尾听着杨村长的话,心里暗自佩服岳父的判断力。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之前父亲捐款时,自己还没太明白其中的门道,现在看来,岳父当初的判断太准确了——不过捐了10万元,不仅登上报纸成了乡里乡亲都知道的名人,还能当上政协代表,这不正是岳父说的“吃小亏,占大便宜”嘛! 杨村长又和廷和聊了些村里的日常琐事,便起身回村处理事务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父子,仲昆趁机拉过父亲,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之前去拖拉机厂送齿轮的经过,从路上的情况到对方接收时的反应,都讲得清清楚楚。 谈到这里,他又问父亲:“爸,您说这伞齿轮的利润能不能有一半?要是每个能挣100元,这产品不就是妥妥的摇钱树嘛!”仲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每个月要是能有40万利润,一年下来就是500万!到时候啥也不用干,守着这一项就够了。” 他话音刚落,父亲廷和便抬手打断了他:“你别太乐观。这生意要是真能赚这么多,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人肯定少不了。万一哪家技术上取得突破,把成本降下来,市场价格一下子就会被拉低,到时候咱们可就被动了。” 顿了顿,廷和又沉声道:“将来想在这行站稳脚跟,不能只盯着单只的高利润,得靠走量。你算算,要是咱们能把年产量做到100万只,哪怕每只只挣10元,一年下来也有1000万的利润,这比盯着那不确定的‘高利润’靠谱多了。” 仲昆听完,低头琢磨了片刻,随即点点头:“爸,您说得有道理,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我今天就回城里,明天先去拖拉机厂问问全国生产拖拉机的厂家信息,摸清下游的需求。这两天再和永明分分工,我俩分头到各地跑跑,争取再多谈下几个客户,为以后扩产打基础。” 仲昆结束了与父亲的谈话,转身走进里屋,简单和马媛打了声招呼,便驱车离开,径直往城里的家赶去。 刚到家,他没顾上多歇,就先给配件厂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毕厂长的声音:“仲昆吗?厂里一切正常,今天产量已经突破50个了。” 紧接着,毕厂长又交代起后续事宜,“明天小丁准备去金属公司进料,上午9点你在金属公司等他,把进料渠道的关系移交给他,今后就让他自己负责进料。我初步打算周五去拖拉机厂送第一批500个齿轮,你问下齿轮厂这天去不去送,别到时候发生冲突。” 仲昆仔细听完,觉得没有需要补充或交代的事情,便挂断了电话。 晚饭过后,仲昆按照惯例来到岳父的书房。他坐下后,先将这两天配件厂和齿轮厂的情况一一汇报: “饭前我跟配件厂通了电话,他们那边一切正常,今天产量已经超过50个,还计划周五送第一批500个齿轮到拖拉机厂。” 话锋一转,他又说起齿轮厂的事,“齿轮厂那边还真让您说对了,我父亲捐赠的10万元不仅登上了报纸,镇上还给他送了个政协代表的头衔,这也算是多了一把小保护伞。不过他那伞齿轮是真赚钱,一个月能有40万元的利润,说不眼红是假的。他还让我和永明一起跑全国市场,打算进一步提高产量。” 岳父听完,缓缓开口分析:“你父亲看得长远。现在正是齿轮的初创阶段,做的人少、产量低,价格自然就高。商品经济就是这样,什么赚钱,大家就都跟着做,等产量一上来,价格肯定会往下掉。到那时候,一个月生产几千个齿轮,可能还不够你父亲塞牙缝的。所以他现在急着拼命扩大生产,我估计下一步,他大概率会多盖厂房、添置机器,把产量再提上去。”仲昆听着岳父的话,不由得认同地点了点头,越发明白父亲急于扩张的用意。 上午九点整,阳光刚越过金属公司的灰色院墙,仲昆的车便稳稳停在了门口。隔着十来米,他一眼就瞧见那辆浅灰色的130货车,小丁正倚着车门抽烟,听见引擎声,立刻掐了烟快步迎上来。 “早来了?”仲昆降下车窗,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刚到,车检查过了,没问题。”小丁点头应着,眼神里藏着几分紧张。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走,二楼“金属材料科”的牌子擦得发亮。仲昆没先去大办公室,径直推开角落挂着“科长室”的小门。费科长正坐在藤椅上,左手端着搪瓷杯,右手翻着本地晚报,见人进来,眼皮抬了抬,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来了?坐。” 仲昆没动,反手关上门,从随身的黑色文件包里掏出个厚信封——信封角被现金撑得发鼓,他塞进费科长手里时,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费科长掂量了两下,随手拉开抽屉丢进去,随后才慢悠悠开口:“今天进什么货?” “跟您透个底,”仲昆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跟岳父单独开了家齿轮厂,这行当利润您清楚。今天带小丁来,一是让他认认门,二是先拉3吨铁、200公斤锰铁,新厂等着开工。” 说完,他拉开门喊小丁进来,指着费科长介绍:“这是费科长,以后你过来进料,直接找费科长对接就行。”小丁连忙点头问好,费科长只是摆了摆手,没多搭话。 费科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特批提货单”的表格,钢笔在“品名规格”栏飞快填下“铁3吨”“锰铁200kg”,又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小丁时,用下巴朝门外指了指:“左拐第三个门是财务室,先去交钱,交完仲昆带你去仓库提货。” 小丁捏着提货单,跟着仲昆往外走,在财务科交了钱后,又到了楼下后院仓库里把货装上车。 第85章 永明初战告捷 4.28 永明初战告捷 周一清晨,永明并未如往常般前往齿轮厂,而是径直来到了县拖拉机厂销售科。他此行的目的,是将师傅廷和安排他与仲昆一同跑销售的事告知老友苏达成。 “我师傅一直怀疑仲昆在背后搞小动作,”永明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上次配方的事,师傅心里清楚得很,仲昆对外卖配方是假,自己用的才是真的。他不跟我说,我也懒得打听。这次师傅让我到全国转转,对接客户,我想问问你,哪些厂家值得去,推销什么产品合适?” 苏达成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前几个月,我们厂的变速箱获评部优产品。全国入围的四家企业里,有三家都因为2956号齿轮出了问题,其中就包括莱阳拖拉机厂和浙江永康拖拉机厂,你可以先去莱阳拖拉机厂试试。”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咱俩是老朋友,有些事你别多问。去莱阳之前,这事对谁都不能说,尤其不能让仲昆知道,回来后也只告诉你师傅一人。” 永明将苏达成的嘱咐牢记在心,随后便赶往火车站,买了一张下午前往莱阳的火车票。次日清晨,火车抵达莱阳站。出站后,映入眼帘的尽是拉客的摩托车和电动三轮车,出租车难觅踪影。永明雇了一辆摩托车,花了四元钱,很快便抵达了莱阳拖拉机厂门口。 在门卫处完成登记后,永明直接前往销售科,见到了钟科长。钟科长率先开口问道:“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杨仲昆的?上次在烟台开会认识的,他还给了我两个齿轮,留了张名片。可我们按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两次都是一位女同志接的,说他不在。”说着,便将名片递给了永明。 永明接过名片仔细查看,确认是仲昆的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虽觉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稍作思索,便撒了个谎:“这个人是我们厂的,他最近一直在外面忙。我们县拖拉机厂销售科的苏达成科长认识您,是他介绍我来的。” “认识,认识!”钟科长立刻回应,“上次烟台开会他也来了,好像就是和杨仲昆一块来的。对了,你们厂里每月能生产多少2956号齿轮?产量还有没有多余?价格是多少?” 永明瞬间想起临走时苏达成的叮嘱,关于价格要一口咬定120元一个。于是,他有条不紊地回答:“目前我们每月给苏科长那里供应4000个,每月多供应1000个没问题,但再多的话就需要增加设备了。不过,2956号齿轮的制作成本很高,单是淬火和锻打就经过好几道工序,即便如此,价格也不算高,每个只要120元,可比做伞齿轮赚钱少多了。” “伞齿轮你们也做,质量怎么样?”面对莱阳拖拉机厂钟科长的疑问,赵永明的回答掷地有声:“伞齿轮现在是我们主打产品,质量优于进口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硬核的数据支撑。永明当场对比: “测试时进口齿轮载荷达到180%时,20分钟后油温达到65度。而我厂的只有35度。” 温度的差距,直观展现出产品在承载稳定性与散热性能上的显着优势,这是对“质量优于进口”最有力的佐证。 说完,永明从帆布包里取出两个2956号齿轮和两个伞齿轮,递到钟科长手中: “这个2956号齿轮和仲昆给的是一样的,伞齿轮你们可以做个测试。” 他不依赖口头承诺,而是将产品直接交到对方手中,用“实测为证”的态度,彰显着对自家产品的绝对自信。 简单说明后,永明提出借用电话向厂里汇报,在得到许可后,电话很快接通。当电话那头的廷和师傅询问位置时,永明答道: “师傅,我现在莱阳拖拉机厂销售科,和钟科长在一起,你和钟科长说几句。” 随后,他向钟科长介绍:“我们的老厂长,想和你说几句,姓杨。” 电话那头,杨厂长与钟科长简短交流,钟科长明确表示:“赵永明今天来我们厂,介绍一下你们厂,我们两个厂有合作的条件,将来能成为协作单位。”这简单的一句话,已然为双方的合作埋下伏笔。 挂了电话,永明向钟科长进一步介绍起廷和:“方才通话的廷和师傅,是我的师傅,更是合金钢方面的专家。2956号齿轮的配方就是他研制的,得过咱省科技创新二等奖。伞齿轮的合金钢也是他研制的,质量超过进口的。” 有专家背书,有奖项认证,产品质量的底气愈发充足。 最后,永明给出了明确的合作诚意:“我回去汇报一下,争取下个月能供1000个2956号齿轮。”从自信承诺质量,到提供实测样品,再到亮出技术底牌,最后给出具体供货计划,赵永明用一套“组合拳”,不仅回答了钟科长最初的疑问,更成功为双方的合作搭建了坚实的桥梁。而这一切的背后,正是产品质量带来的底气与自信。 永明的莱阳拖拉机厂之行接近尾声,在与钟科长告别之际,他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了关键一问: “钟科长,你们厂一个月需要多少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我回厂后好根据你们的需要设计产能,争取满足你们的要求。” 钟科长短暂停顿,随即给出了关键信息: “现在每月每种齿轮需要8000个,因为不光拖拉机用,农用车也用。” 这一数据,成了永明此行的重要收获。告别钟科长后,拖拉机厂派吉普车将永明送往火车站,他购买了当天的火车票,经济南中转,于次日上午顺利返回城里。 回到城里的永明,没有先回家,而是第一时间直奔苏达成的办公室。一见面,他便直奔主题: “去年8月你和仲昆去过烟台参加一个会,在会上碰到钟科长,仲昆给莱拖钟科长送了样品和名片。” 苏达成坦然承认:“是的,去年8月我去烟台开会,带仲昆去的,那之前我就认识钟科长,在会上介绍给仲昆。” 紧接着,永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电话号码追问: “仲昆给的名片上齿轮厂的电话号码是这个,你知道这是谁的。” 苏达成仔细查看后,给出了一个让永明心中有数的答案: “这是马媛表哥贸易公司的,你们就是通过这个公司和我厂结算的。” 谈话尾声,永明郑重叮嘱苏达成:“这次多亏你的指点让我去了一趟莱拖,收获满满。这件事一定不能透露给仲昆。”苏达成拍了拍永明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 “你放心吧,我还担心你说露了,仲昆如果知道了能剥了我的皮。” 从苏达成处离开,永明便马不停蹄地直奔齿轮厂,心中装着莱阳之行的重要信息,片刻也不敢耽搁。一回到办公室,他便立刻找到了廷和,将此次莱阳之行的详情全盘汇报。 “事情要从去年8月说起,”永明开口道,“当时仲昆和苏达成一同前往烟台参加一场会议,就是在那次会议上,他们认识了莱阳拖拉机厂的钟科长。会议期间,仲昆给了钟科长两个齿轮,还递上了一张名片。但关键在于,那张名片上印的齿轮厂电话号码,并非我们厂的,而是马媛表哥贸易公司的——也就是一直帮我们处理转账事宜的那家公司。” 他稍作停顿,理清思绪后继续说道:“那会儿莱阳拖拉机厂正急需2956号齿轮,他们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了两次,每次都是一个女的接听,始终没能联系上仲昆。自那以后,双方就断了联系。直到上几个月,莱阳拖拉机厂参与部里变速箱‘部优’产品评比,偏偏因为2956号齿轮的问题,最终没能评上‘部优’。这次我去莱阳,刚好碰上他们正在四处寻找2956号齿轮的供应商。据我了解,他们现在每月对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的需求量,各是8000个。” 说到这里,永明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一饮而尽,显然是一路奔波加上紧张汇报,早已口干舌燥。放下水杯,他神色严肃地补充道: “有件事必须注意,我去莱阳拖拉机厂这件事,最好别让仲昆知道。他手里有莱拖钟科长的电话,万一他知道了,恐怕会从中作梗,影响我们和莱拖的合作。” 汇报结束后,廷和当即对永明吩咐道:“你去加工车间,把仲明叫到办公室来。” 此时,仲明正在加工车间忙着处理废品事件,接到永明的通知后,他迅速将手中的工作交接给仲伟,随后便与永明一同赶往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廷和便将永明此前前往莱拖的情况详细复述了一遍: “根据永明反馈的信息,莱拖每月对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的需求量各为8000个。要满足这一需求,我们还需增加4条生产线、6台机床(不含车床),另外还得添置一台中频炉。当前的核心矛盾是厂房空间不足,必须进行重建。不过资金方面无需担忧,昨天下午马媛去信用社查询,32万齿轮款已经到账,年底前把厂房盖起来资金足够,即便稍有缺口,申请贷款也能解决。” 仲明听完后,当即表示赞同:“我完全赞成父亲的想法。面对新的货源,这是难得的机遇,我们绝不能错过。永明,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协助父亲,先把父亲的规划转化为具体蓝图。第一步找一家设计院过来勘察现场,完成图纸设计;之后再联系几家建筑公司进行报价对比,争取今年就能把厂房主体建设起来。” 最后廷和作了总结: “既然你们都同意扩建厂房,增加产能,我们今天就定下。下一步永明干2件事,一是你负责往莱拖发货,任何人不能讲,包括仲芳,汇款的事我和马媛交待一下,不让他和仲昆透露。” 话题一转:“我这几天查了一下库存,2956号齿轮还存4000多件,应付几个月没问题。包装箱就用现在的,不用换。这些日子抽空、跟金生练练车,熟练了去考个票,以后发货就方便了。第二盖厂房就由你牵头办。先设计,再施工,越快越好。这两件事就够你跑的。” 永明最后表了态:“师傅这样信任我,我决不能辜负你。莱拖的事,认真跟进,不出岔子。建厂房,我抓紧时间,一天向师傅汇报一次进度,不能误了大事。” 三人会议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廷和便径直推开了会计室的门。室内,马媛难得清闲,正捧着一本成本分析的专业书籍看得入神,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示出她的专注。 听到推门声,马媛立刻放下书,起身笑意盈盈地让座: “爸,您来了。”待廷和落座,她熟练地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递过去,轻声问道:“爸爸找我有事吧?” 廷和接过水杯,却并未直接作答,反而反问:“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你,去年8月仲昆去烟台,你知不知道?” 马媛闻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在外面的事,从来都不跟家里说,这点跟我爸简直一模一样。他去烟台做什么了?” 廷和便将仲昆与苏达成同去烟台开会,在会上偶遇莱拖钟科长,以及仲昆向对方递上齿轮名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媛,末了加重语气补充道:“关键是,他给的那张名片上,齿轮厂的电话号码印的是你表哥贸易公司的。” 马媛心中一动,转身拉开办公桌抽屉,从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廷和:“您看,是不是这张?” 廷和接过一看,上面的电话号码果然与永明所说的分毫不差,他当即追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前些日子给他洗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当时都已经湿透了。” 马媛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爸,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我妈妈偷偷告诉我,仲昆、我爸爸,还有我那个所谓的‘表哥’——其实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三个人在外面合伙开了个厂子,也生产齿轮,还请了上次来过咱们家的金华毕师傅当厂长。我妈是有一次毕师傅来家里吃饭时,偷偷听到的。”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让廷和瞬间愣住,脸上的表情满是震惊。他定了定神,严肃地对马媛说:“这个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能讲,咱们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稍作停顿,廷和话锋一转,看向马媛:“我今天找你,还有另一件事。莱拖那边按名片打电话,两次都是一个女人接的,根本没找到仲昆。后来还是通过苏达成联系上了永明,他前两天已经去处理过了,下个月咱们就能给莱拖供货。” 他目光锐利,语气郑重,“关于收款和开发票的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绝不能对别人透露半个字,尤其是仲昆。” 马媛迎着廷和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放心吧,爸爸,我保证守口如瓶。” 第86章 筹建新厂房 4.29 筹建新厂房 周五的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仲昆正享用着早餐。突然,客厅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他放下碗筷,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毕厂长的声音,他语气略显匆忙地说: “仲昆,今天得给拖拉机厂送500个齿轮,可小丁没去过那儿,不知道路线。” 仲昆听后,立刻回道:“毕厂长您放心,拖拉机厂在解放大街付1号,办公室墙上有市区图,一看就能找到。我8点半在拖拉机厂门口等小丁。” 挂断电话,仲昆加快速度吃完早餐,便提前赶往拖拉机厂。抵达后,他先来到销售科,走进苏达成的办公室,两人随意地聊了起来。眼看快到8点半,仲昆起身前往厂大门口等候小丁送货。 没过多久,一辆浅灰色货车从对面驶来,仲昆一眼就认出这是配件厂里的车,知道是小丁到了。他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指挥小丁将车开到销售科门口,随后带着小丁走进办公室,向苏达成介绍道:“苏科长,这是小丁。以后他每次来送货,都会先把供货单给您签字。” 接着,仲昆又带着小丁前往仓库,此时苏达成也跟了过来。他对仓库保管说道:“廷和齿轮厂的产品都是免检的。”保管听后,按照供货单上的数量到车上简单清点了一下,便让小丁把货送到车间。 仲昆再次带着小丁前往车间,车间主任看到仲昆又带了新人来,半开玩笑地说:“又换人换车了啊。”仲昆笑着回应:“这是分厂的小丁,第一次来这边送货。”一番简单的交流后,小丁顺利完成了此次送货任务回厂去了。 仲昆则来拖拉机厂销售科办公室里坐定,心中已盘算好下一步与苏达成洽谈齿轮价格。 此事早有伏笔。当初齿轮样品交付仲昆时,苏达成便与王厂长有过一番探讨。该齿轮进价70元且货源充足,王厂长态度坚决,将价格底线定在68元,明确省下的2元是运费。 结算事宜仍由宋会计负责,流程清晰:每只齿轮扣除1元费用与2元税款后,剩余款项全额汇至配件厂账户,而配件厂则需为贸易公司开具每只30元的发票。 谈完价格,仲昆驱车返回齿轮厂,刚踏入厂区,一种异样感便涌上心头,仿佛众人的眼神中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走进办公室,廷和与永明早已等候来了。 “你来了。”廷和率先开口,“这两天你没在,我和你哥商量后决定,要把大院西半部分利用起来盖厂房。等厂房建好,就把机床都搬进去,再添几台设备,产量自然能提上去。有了产能,咱们心里才算有了定心丸。要知道,齿轮的高利润不会一直持续,一旦价格下跌,产量就是咱们的保障。” 仲昆却岔开了话题,看向永明问道:“永明不是要跟着我跑销售吗?这两天怎么都没找我?” 永明连忙解释:“师傅这两天忙着西边那块地的事,人手不够,又找不到你,就暂时让我过来帮忙了。一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给西边的地量量尺寸,再在城里找家设计院把图纸设计出来,师傅想争取今年把厂房主体建起来。我看这活儿非你莫属。” 仲昆连忙摆手推辞:“这活儿我可干不了,手头杂事太多,还是你最合适。不过找设计院的事好办,我岳父有个朋友在县设计院,我带你去找他,说不定还能省点费用。” 话音刚落,永明拉着仲昆直奔仓库,取来大盘尺后便一同前往西院进行丈量。经测量,西院东西长度为52米,而南北方向受限于场地,最多只能建到50米。丈量工作结束,永明立刻返回办公室,找出一张白纸,凭借记忆和测量数据,快速勾勒出厂区平面草图,并将丈量尺寸标注其上。 另一边,仲昆在厂里转悠了一圈,却始终没找到能搭上手的活儿。他思索片刻,找到父亲商量: “爸,我在厂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如先回城联系设计院。等联系妥当,我就通知永明,下午再带他过去一趟。” 见父亲点头同意,仲昆便驱车离开了厂区。 事实上,仲昆今日留在厂里确实有些碍事。他刚走,永明就赶到仓库,安排将100箱齿轮装车,准备送往火车站发货给莱拖。车辆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永明叮嘱金生:“去火车站发货这事,除了廷和与仲明,绝不能对其他外人提起。”金生当即点头应下。 金生的父亲本就是个深谙处世之道的“老江湖”,当初金生来厂里上班时,父亲就特意告诫他: “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住‘紧瞪眼,慢张口’,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这句话早已深深烙印在金生的脑海里,即便永明不特意提醒,他也会守口如瓶。 抵达火车站托运处,这里有按小时收费的装卸工,每小时3元。永明也主动上前帮忙,不到半个小时,100箱齿轮便全部卸完,永明也把托运手续也顺利办理完毕。 在返程回厂的路上,金生将方向盘交给了永明。既然不赶时间,永明便放慢车速,不急不慢地驾驶着车辆,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 仲昆推开岳父办公室的门时。岳父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紫砂茶杯,显然是刚送走客人。见仲昆进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仲昆随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我刚从齿轮厂回来。”仲昆坐定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父亲要把院子西边全盖成车间,专门放加工机床,粗略算下来,最小也能放下几十台。看他这架势,是真想大干一场了。” 岳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却没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你父亲这是未雨绸缪。”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上,“他心里清楚,齿轮的暴利时代很快就要过去,将来这行只能靠产量撑着。现在趁还能挣钱,把规模扩出去、产量提上去,等将来齿轮价格真跌下来,他也不至于没饭吃。” 这番话点醒了仲昆,他当即会意地点点头。父亲看似冲动的决定,原来藏着这样深的考量。他定了定神,说出此行的目的:“父亲把扩建厂房的事交给了永明,让他找设计院做设计。我记得您有个朋友在设计院,当时就答应父亲,回来后通过您联系这位朋友,把他介绍给永明。” 岳父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放下茶杯,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记事本。他翻了几页,找到一串号码,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简短的几句交谈后,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仲昆,语气依旧沉稳:“说好了,下午3点,去设计院第二设计室找韩工。具体的设计细节,你们跟他细谈。”顿了顿,他补充道,“设计费给你们降10个点,算是给你父亲的支持。” 仲昆心中一暖,起身说了声“谢谢爸”。 仲昆在岳父的办公室内,拨通了齿轮厂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永明的声音,仲昆简洁明了地告知:“是永明,岳父和设计院那边联系好了?下午3点设计院门口见。” 挂断电话,永明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廷和说道:“仲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午3点到设计院找他就行。” 下午时分,离3点还有些时间,永明便骑着摩托车早早出发,抵达了设计院。巧合的是,仲昆的车也恰好停在设计院门口,两人几乎同时下车,并肩走进了设计院大门。传达室的老大爷见状,主动上前指引:“二室的韩工在二层左边第二个房间。” 顺着指引来到二层,左边房间门口挂着“设计二室”的牌子。推门而入,屋内空间宽敞,靠门的办公桌旁坐着一位年轻人。仲昆面带礼貌,上前询问:“韩工在吗?”年轻人随即站起身,朝屋内喊道:“韩主任,有人找。” 不远处,一位年纪稍长的人站起身,向他们招了招手,开口问道: “是马经理的客人吧?到这边来。” 仲昆和永明应声走到韩主任手指的小会议桌旁坐下,韩主任则与另一位年轻工程师在他们对面落座。 会谈伊始,韩主任率先开口,一番开场白拉近了距离:“马经理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说他亲家需要建一幢三层的厂房,你们有具体的方案吗?” 永明闻言,立刻从文件包中取出早已绘制好的草图,平铺在会议桌上,同时将廷和的想法娓娓道来: “一层约50米长、50米宽,规划为加工车间,中间设采光顶;沿四边加盖2层,用作办公室和宿舍。希望你们能根据我们的想法提供一个初步方案,待我们认可后,再进行下一步的施工设计。” 在会上,韩主任手持草图,结合设计规范与实际需求,提出了一套兼顾造价与实用性的建筑方案。 韩主任明确,从造价和使用双重角度考量,一层应建成6米柱网式结构,长和宽均为48米,四周各宽12米,中间设24米乘24米的采光顶天井。四周12米宽的房屋区域,以2米宽走廊为界,分割成5米乘6米的大房间,每层房间数量约40余个。针对建筑层数,他指出依工厂现有规模,建两层已完全满足需求,无需建造三层,此举可节省30%的造价,且采用一般基础即可。 随后,韩主任向仲昆二人介绍身旁的张工:“这是我们室的张工,他将来负责这个项目。”他随即询问张工是否听清方案内容,在得到肯定答复后,韩主任对张工下达工作安排:下午利用剩余时间绘制一层和二层的平面图,次日一早前往现场核对尺寸并勘察地质情况。他强调,只要现场地质非流沙和湿地,按一般粘土层设计即可,无需聘请勘探队。同时,他表示建二层施工难度较低,该建筑中间安装一个小塔吊,便可覆盖整个施工范围,普通建筑队便能完成施工任务。 这套方案的提出,为项目的推进明确了方向,既控制了成本,又保障了施工效率与实用性。 夏日午后的阳光仍有些灼热,从设计院出来后,仲昆与永明便在门口分道而行。仲昆需前往建材市场初步询价,永明则拿着那份设计草图,快步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赶去。此时离下班尚有一个多小时,他深知此次设计院之行的结论关乎项目推进,不敢有半分耽搁。 一进办公室,永明便径直走向廷和的办公桌,将设计方案摊开在桌面上。 “师傅,这次去设计院真是没白跑,专家的水平果然不一样。”他语气中难掩激动,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示意图解释道,“你看,方案里用75根水泥柱作为支撑,稳稳托起整个二层结构。韩主任说,这种设计经过了荷载计算,既保证了稳固性,又能应对各种天气条件,安全系数完全达标。” 他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房间布局滑动,继续说道:“二层总共规划了45间房,每间都有30多平方,空间特别宽敞。咱们现在的办公人员加上宿舍需求,顶多用到20间,剩下的房间用来做仓库再合适不过。韩主任还贴心提了建议,要是仓库需要运货,在室外搭个简易货梯就行,不用额外改动建筑主体,既省钱又省事。”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永明话锋一转,说起了不建三层的缘由:“之前咱们还在纠结要不要建三层,这次韩主任把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首先,建三层必须做地质勘探,报告至少要等10天,咱们项目赶时间,根本耗不起。其次是费用问题,建三层比二层额外多出30%的成本。因为三层对地基要求更高,得把基础加大加深,而且必须请有资质的建筑公司,光施工队的费用就比普通队伍高不少。反观建二层,本地的建筑队租个小塔吊就能开工,单这一项就能省20%的钱。” 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语气愈发肯定:“从综合造价看,三层比二层面积只多40%,但总花费却翻了一倍。更关键的是,多出来的1700多平方,咱们短时间内根本用不上,纯属浪费。” 一旁的仲明听完汇报,当即点头认可:“多亏你今天跑了这一趟,不然咱们可能还在为三层的事犹豫不决,白白走弯路。明天张工过来,咱们再把细节敲定一下。”随后,他转头对廷和说道:“爸,今晚你和永明去趟杨村长家,把建筑队长约过来,咱们先把施工队伍的事定下来,争取早日开工。” 三人看着图纸上清晰的二层方案,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第87章 建筑师排兵布阵 4.30 建筑师排兵布阵 晚饭后,暮色渐浓,廷和与徒弟永明一前一后,踏着微凉的晚风来到杨村长家。刚推开虚掩的院门,便见杨村长夫妇与玉良正围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借着廊檐下昏黄的灯光,低头忙着摘花生,饱满的花生在指间簌簌落下,堆起小小的一堆。 “这么早就把花生刨了?”廷和走上前,笑着开口问道。 杨村长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颗带泥的花生,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年种得早,还覆了地膜,本想着能早收成,可这阵子老下雨,地里积了水,好些花生都在土里发了芽。今天赶紧刨了一半回来,趁晚上凉快,已经摘了大半了。”说罢,他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拽着廷和往屋里走,“快进屋,茶壶里刚沏的新茶,还热着呢!”永明见状,也紧随二人进了屋。 三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杨村长给师徒俩各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便忍不住问道:“这么晚了来找我,肯定是有急事吧?” 廷和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那伞齿轮最近开始生产了,估摸着明年能忙上一整年,手头的资金也能宽松些。趁这个机会,我想把院子西半部分盖成三层楼。不过设计院建议我建二层,一来省钱,二来工期快,而且建二层不用找有资质的建筑公司,咱们村的建筑队就能干。今天永明从设计院拿了张草图,我想让咱村的建筑队长过来看看,要是能干,我就支持他来做,这钱啊,自己人挣总比外人挣强。” 杨村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不仅是建筑队的事,由村委牵头协调,村里还能从中得些收益,当即笑着喊玉良: “快去把建筑队长叫来,就说有要紧事!” 玉良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没成想,不出十分钟,建筑队长就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拍着大腿笑骂: “什么急事啊,还用‘鸡毛信’传我?我还没吃饭,披上衣服就往这儿跑,扣子都还没扣好呢!”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笑了。原来玉良也够逗的,他去找建筑队长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鸡毛,往他手里一塞,一本正经地说:“快,鸡毛信,十万火急,我爸叫你马上过去!”这孩子气的举动,让满屋子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办公室里,茶香袅袅。杨村长端起搪瓷杯,给风尘仆仆的建筑队长续上热茶,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木凳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别急着说事儿,先喝口茶。你那老朋友杨厂长一来,你就眉开眼笑,知道准有活干。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是桩大活。” 说着,他朝一旁的永明递了个眼色。永明立刻上前,将握在手里皱巴巴却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交到建筑队长手中,随后站在桌旁,指着图上的线条和数字,从结构布局到施工要点,细细解读起来。 建筑队长的目光随着永明的手指在图上移动,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等永明讲完,他在“4700平方米”的标注上敲了敲,抬头对杨村长说: “活的技术难度不算大,但体量实在太惊人了,相当于同时盖20套二层小楼。我不怕活难,就怕人手不够误了工期。队里现在就一个会开塔吊的,租台设备倒不贵,一台也够用,最愁的就是缺人。” “你直说,得要多少人?”杨村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干脆。 “最少也得60人!单钢筋工就不能少于5个,电焊工至少1个。可咱村扒拉来扒拉去,能上工地的撑死30个。”建筑队长摊开手,亮了底牌,语气里满是无奈。 杨村长猛地一拍胸脯,声音掷地有声:“这事儿你别愁,交给我!我这就去找镇长,把周围几个村的建筑队都组织起来,统一交给你调度。正好镇上也能借这个机会,把这些零散的队伍整合起来,成立个建筑公司——别的镇早就有了,就咱镇还空着这块儿,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看着面露犹豫的建筑队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你就咬咬牙接下这活儿,这叫赶着鸭子上架,不能上也得上!” 廷和看着手中的方案,对身旁的人说道:“这事不要催得太急,让队长今天晚上带着草图回家再琢磨琢磨,明天早上到厂里去,设计院的张工也去,共同探讨一下再定不迟。” 队长闻言,沉思片刻后坚定地表态:“有杨村长支持,这个活我接了!我今晚把图纸带回去把细节再打磨一遍,明天早晨有不明的地方再向张工请教。这个坎,我要闯过去,人一生不就是要过几道坎吗?有这么多人支持,我怕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站起身,拿起图纸往外走,还不忘笑着说:“我还没吃饭呢,你们聊吧,我先告辞了。” 廷和望着队长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有顾虑是应该的,说明他心里有数。我们再加把火,让他的干劲更足些。” 杨村长随即补充道:“这人我看着长大的,沉稳可靠,从不说大话。干建筑最担心的就是资金问题,如今有你做后盾,咱们一定能把这事办成。” 廷和看了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有花生没摘完,我俩先走了。”说完便站起身,拉着永明,匆匆往家赶去。 次日上午刚过八点,齿轮厂刚上班不久,设计院的张工便乘坐一辆老式吉普车抵达大院。早已在传达室等候的永明,见张工到了,立刻快步跑出来,将张工领到办公室,并把他介绍给了廷和、仲明以及建筑队长。 办公室里,张工、廷和、建筑队长及永明四人围坐在茶几旁,气氛专注而热烈。 张工率先将他昨天下午熬夜赶制的两张平面图地摆在了茶几上。廷和的目光立刻被图纸吸引,当他看到二层的平面图时,脸上满是吃惊的神情。图纸显示,二层每边宽度达12米,中间被一条2米宽的走廊隔开,走廊两侧是各5米宽的房间,且每个房间两侧都设有窗户。这样的布局,与他之前预想的三层结构在空间利用和房间分布上相差无几,仔细一算,最多也就少2个房间。 瞬间,廷和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他忍不住说道:“我昨天晚上想了半宿,也想不出二层怎么能出45个房间,今天一看图,全明白了,根本不用建三层,两层都用不了。”话语中难掩内心的激动与认可。 随后,张工将目光转向建筑队长,神情严肃地问道:“这块地多深能挖出原始土,土质怎样?”建筑队长思索片刻,如实回答:“浅的地方七八十公分,深的地方也不到一米就是原始土。这一带是丘陵地区,下面基本都是含有砂粒的硬土,挖掘工作非常困难。” 张工听后点点头,说道:“与我估计差不多。75个立柱基座,找一个小挖掘机来挖就行,每个基座要挖1米见方,深度挖到原始土即可。整个工程中,难度稍大的是钉胎模板,这项工作最少需要5个木工。考虑到是二层建筑,钢筋不用太粗,我选的都是直径低于18毫米的螺纹钢,12毫米以下的则用圆钢。混凝土方面,采用自己搅拌混凝土,但要保证工程质量。” 交代完这些关键事宜,张工再次转向建筑队长,语气坚定地说:“咱们到现场看一看,具体研究一下。”说完,四人便起身,准备前往施工现场。 在一片占地1000多平方、仅有几根立柱支撑的石棉瓦大棚现场,四人如约而至,开阔的场地除大棚结构外一目了然。 张工率先从吉普车上取出水平仪,对现场各处地面标高展开测量。经测量,铸造车间地面比院子地面高出约30公分,西部盖房现有地面则低10公分,显然东部大院地面是后续垫高的;同时,东院地面比厂大门口高10公分,比外面道路高20公分。随后,他从手提包拿出记号笔,在大门口砖垛底部清晰标注出±0.00的标志,并向建筑队长说明:“这是整个厂区的正负零,新建厂房地面标高为正0.4米。你挖基础的土基本不用外运,甚至可能还不够用。” 紧接着,张工转向仲明叮嘱道:“车间机床的位置我估计由你设计,等我把平面图绘制出来,你把机床基座位置标好,打地面时同步浇筑,避免地面做好后再重新破碎,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张工拉着建筑队长来到现场中心位置,指着此处说:“在这里安装一台10米高、臂长25米的塔吊,它转一圈能覆盖整个现场。要是租不到,随时找我,我帮你联系。你们明天就可以进场,先拆除大棚,再按我草图的尺寸放线。考虑到你们一般没有经纬仪,放线时对角线尺寸务必精准,误差不能超过5毫米,放好线后打电话通知我来验线。另外,明天带张支票到院里找韩主任签合同交钱,三天后再来院里找我拿施工图,这两天我会加班赶制。” 张工一番清晰、细致的部署,为项目的顺利启动奠定了坚实基础,各环节安排紧凑有序,尽显专业与高效。 从施工现场回到办公室, 张工率先向廷和问道:“老厂长,你看我这样安排可不可以?你还有什么要求。”话语里满是对工程安排的谨慎与对廷和意见的重视。 廷和面带微笑,语气十分客气地回应:“建筑方面我不懂,你今天的安排连我这外行听着就很到位,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想早点建起来,冬天来临之前能干完。” 简单的话语中,既体现了对张工专业能力的认可,也道出了对工程早日完工的迫切期盼。 就在此时,一旁的建筑队长面露困惑,向张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中间采光顶,我还没明白,我看图纸只有4根立柱,草图只有基础,其它没有说明。” 张工立刻详细解释起来:“采光顶要采用钢结构,你们干不了,你只要把四个基础作好就行了。拆塔吊之前,帮钢结构安装队把四根立柱立起来,与4个内角连接好,四个立柱之间连接好,你们就可以把塔吊拆除。剩下的活由钢结构安装队完成。安装队我这一两天联系好之后找你们谈。另外租用塔吊和购买商品混凝土有困难找我,我和他们都熟。”一番话条理清晰,将任务分工、先后顺序以及后续支持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随后,廷和又转向仲明和永明,询问二人是否有不清楚的地方。两人都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对安排没有疑问。 看着忙碌了一上午的张工,廷和热情地邀请道:“你忙了一上午,中午请你吃顿便饭,赏个光。” 张工却连忙摆了摆手,歉意地说:“不行,我还有一家要去,中午要赶回去汇报。等大楼盖好,我一定来喝庆功酒。”话音刚落,他便提着公文包,匆匆登上吉普车,离开了齿轮厂。 张工的身影刚消失,廷和便转身看向身旁的建筑队长,开口问道:“怎么样,现在心里有底了吗?有信心把这活儿干好没?” 队长先是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神色,答道:“还行,听张工把施工细节和要点一讲,感觉这工程也挺简单的。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人员不足的问题,要是到时候因为缺人耽误了工期,耽误了你的事,我可真没脸来见你。” 廷和闻言,伸手拉起队长的手,语气坚定地说:“走,咱们去找洪奎,他之前答应过给你找人,咱们去看看他那边进展如何了。” 两人并肩来到村委办公室,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杨村长正站在电话机旁,似乎刚放下电话。杨村长见他俩进来,连忙热情地招呼让座,一边倒着水一边说道:“我从早晨上班到现在,就没停过挂电话。一开始先打给了郝乡长,他一听咱们要搞工程、缺人手,立马来了精神,说他前一段时间还在琢磨着组建建筑公司的事,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这下正好,咱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建筑公司的架子先拉起来。” 说到这儿,杨村长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问道:“你们猜怎么样?就在半个小时前,郝乡长又打来了电话,说他今天要开会,抽不出时间过来,不过明天一上班就会来咱们村,还特意嘱咐让我叫上你和建筑队长,一起商量组建建筑公司的事。所以,明天上午你们俩可一定得来,咱们一起和郝乡长好好聊聊这事。” 廷和与建筑队长听了这话,脸上的愁云顿时消散不少。 第88章 签订设计合同 4.31 签订设计合同 清晨,仲明主持的调度会准时召开,会议核心议题依旧是伞齿轮生产计划的推进,而当前生产的关键瓶颈仍集中在机加工环节。 会上,即将临盆的晓芬虽身体愈发不便,却始终坚守岗位,她向众人汇报了加工车间的最新情况。晓芬表示,上周新入职的三名技工学习进步迅速,预计下周便可独立上岗操作,这为伞齿轮月产量突破3000个的目标带来了可能。同时,自实行奖金与工件挂钩的激励机制后,车间产量至少提升了10%,受此带动,2956号齿轮的产量有望突破5000个。值得欣慰的是,除机加工车间外,公司其它车间的生产工作均正常有序开展。 调度会结束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开办公室,最终只剩下廷和、永明与仲明三人。随后,廷和做出部署,他安排永明前往会计处领取支票,并从仲明手中拿着合同章,前往设计院办理合同签订及款项交付事宜。安排妥当后,廷和也离开办公室,前往村委。 此时的村委办公室内挤满了人,杨村长见到廷和进来,立即将他拉到屋外说道: “我这里一时半晌断不开人,你先在外面稍等。等郝乡长和队长抵达后,咱们去你厂里,我把这里的事情交接给治保主任后,也会立刻过去。” 没过多久,建筑队长率先抵达,紧接着郝乡长乘坐吉普车也赶到了村委,杨村长迅速交接完工作,便与众人一同准备前往齿轮厂。 办公室内,廷和将刚沏好的一壶茶,一一斟入四个杯子中。 郝乡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两面锦旗上,不禁颔首称赞:“廷和,你这厂子办了一年多,就能取得如此亮眼的成绩,实在了不起。听说你的伞齿轮也已顺利投产,利润更是翻了两倍。” 一旁的杨村长接过话茬:“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说又要建新大楼了。这大楼一建就是4700平方,我估摸着投资怕是要200万。” “应该用不了那么多吧。”廷和轻声回应。 杨村长当即给他算起了账:“你这大楼是混凝土框架结构,中央天井还是钢结构玻璃顶,单是土建工程,200万都未必打得住,再加上几十台机床的投入,200万肯定不够。咱先不说这些,还是谈谈施工的事,郝乡长您先讲讲。” 郝乡长放下手中的茶杯,环视众人一周,开口说道: “那我就直说了。大家都知道,咱们乡连个像样的建筑队都没有,马上要推进的新农村建设,还得请外人来干,钱都让别人赚走了。乡党委为此开了好几次会,把这事交给我来办,这些日子我正犯愁呢,多亏杨村长那个电话,给了我一个惊喜。”他看向建筑队长,“队长,要建齿轮厂这栋大楼,你缺什么人尽管说,我来协调,咱们硬着头皮把这活干完,建筑公司的架子不就搭起来了。” 建筑队长立刻应声:“干这活,大概需要60个左右的工人,可我目前只有30来个,刚好一半。现在主要缺5个木工、5个钢筋工、10个瓦工,剩下的就是普通劳动工了。” 郝乡长听后,拍了拍建筑队长的肩膀,信心十足地说:“就缺这几个人?简单!我3天之内就给你凑齐。将来建筑公司暂时就建在你们村上,后续由镇上领导统筹,杨村长先帮忙找个大院,把人安置好。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四人寥寥数语,一番简短交流,便将建厂施工、组建建筑公司的大事敲定下来。 话分两头,永明从齿轮厂出来,骑摩托车直奔城里设计院。一踏进设计院的大门,便与传达室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二楼走去。他此行目的明确,直奔设计二室,很快便在办公室里找到了韩主任。 “韩主任,张工昨天去我们厂勘察完现场,特意让我今天来签合同、交款项。”永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韩主任闻言,示意永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印刷规整的合同书。他快速填写完相关内容后,将合同推到永明面前,同时递过一个印泥盒: “你把你们单位的名称和地址填上,签上负责人的名字,再盖上单位的合同章。” 韩主任接着说道:“盖章之后,你往左拐去财务室交钱就行。你们这个项目共4700平方,我们按最低价每平方5元收取,有马经理的关系,又给你们省了5毛钱,算下来总共是元。” 永明按照要求一一办妥,拿着盖好章的合同前往财务室交了钱,之后又折返回韩主任的办公室。韩主任留下两份合同,将另外两份交给永明:“你自己留一份,再送一份给张工。以后项目上的事,你直接和张工接洽就好。” 其实,永明刚进设计二室时,就已经看到张工在不远处伏在绘图板上专心画图。他拿着其中一份合同,快步走到张工的图板前: “张工,合同我已经签好了,给您送一份过来。” 张工抬头一看是永明,立刻放下手中的笔,随手拖过一把椅子,热情地让永明坐下。他问道:“合同签好了就好,接下来就要准备备料了。今天下午我就能把钢材的用量算出来,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顿了顿,张工继续说道:“我把塔吊的联系人和电话给你,你现在就得抽时间联系好。这些设备要是等用到的时候再联系,肯定就来不及了。”说完,他便低头在卡片纸上快速写起了联系方式,生怕耽误了项目的进度。 告别张工,永明小心翼翼地将写着联系方式的卡片揣进上衣内兜,转身快步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 一进办公室,永明走到廷和师傅面前,语气难掩兴奋:“师傅,合同已经签好了!塔吊的电话、联系人都记在卡片上了,对方还说下午让我去拿钢材的料单,让咱们抓紧时间备料。” 廷和放下手中的图纸,接过永明递来的合同,仔细翻阅着。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永明身上吩咐道:“你今天就集中办这几件事。上午先按照卡片上的电话联系塔吊,光打电话不够,得具体跑一趟,把租塔吊的方式、价格都问清楚,记在本子上回来跟我汇报。” 永明认真点头,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廷和接着说道:“下午你先去设计院把材料清单拿到手,然后去找仲昆,让他带你去金属公司找费科长。现在还有计划内的指标,能省不少钱,材料买好后,我会让金生带钱过去拉货。” 廷和与永明一同走出办公室,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永明跨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发动引擎后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廷和则径直走向西院的工地,远远便看到一片忙碌的景象。建筑队的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拆除石棉瓦大棚,大棚上的石棉瓦已经褪下大半,露出了内部的钢架结构。齿轮厂的张师傅早已将气焊设备拉到现场,此刻正仔细检查着设备,为后续拆除完石棉瓦后搭建架子、用气焊切割钢架做着准备。 建筑队长也在现场指挥着工人作业,看到廷和走来,连忙上前打招呼。廷和指着大棚旁的一辆拖拉机,对队长说道:“这辆拖拉机是村里的,我们厂现在有货车,已经用不上它了。你们开回去,平时拉个材料、运个货都能用,等我们厂需要的时候,过去开就行了。” 队长听后喜出望外,连忙回应:“太好了!我们队里正好缺这么一辆方便的运输工具,而且队里有好几个人都有驾驶证,一会儿我就让人开着它去拉垃圾,刚好能派上用场。” 随后,队长又转头指向东院,向廷和询问:“东院那边有没有空房子?给我一间就行,我想把它当作临时办公室,等工程开工后,也能有个落脚办公的地方。” 廷和顺着队长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回答:“东院有好几间闲置的房子,您先去看看,相中哪一间,我们马上安排人收拾出来,您随时就能用。”队长点点头,心中对后续工程的开展又多了几分踏实。 永明手持张工卡片,按照上面标注的地址,顺利找到了县建筑公司租赁站。他向传达说明来意,表明是来找站长的,传达人员随即领着他走向旁边一间办公室。推开门后,朝着屋内唯一的人示意道:“那就是站长。” 永明快步上前,与站长握手致意,开门见山地说:“设计院张工介绍我来的。” 站长闻言,点点头:“他给我来过电话。你们要建一栋二层楼,面积不小,需要租赁一台塔吊和一组井架。塔吊臂长得要24米,最前端最大起重量200公斤就行;井架高度12米足够用了。” 紧接着,站长话锋一转,提及费用:“既然是张工介绍的,我给你们优惠些。进场费4000元,这就省了1000元;租金每天400元,比平时省100元。不过有几个要求,你们得提前一周把塔吊底座做好,提前3天来签合同。费用方面,先交进场费,之后租金每月一付,撤场前要把所有费用结清。” 永明听得仔细,连忙向站长要了一张白纸,将塔吊和井架的规格尺寸、进场费、日租金以及各项要求、付款方式等费用明细,都一一详细记录下来。 确认信息无误后,永明向站长道谢告别,转身走出租赁站大门。他抬手看了看表,发现已临近午饭时间。稍作思索,他决定去苏达成那里一趟,随后便骑上摩托车,朝着拖拉机厂销售科的方向驶去。 永明推开销售科的门,一眼就看见苏达成正坐在桌前出神,显然没留意到他进来。 他悄悄走过去,在苏达成肩上轻轻一拍。苏达成猛地回过神,吓了一跳。 “走,门口饭店请你吃烤鱼,新上的菜,听说味道不错。”永明笑着说。 苏达成立刻来了精神,顺势站起身,跟着永明往厂门口走去。不远处,一家挂着“烤鱼”招牌的新店刚开张,两人推门而入,店里已是座无虚席。 他们在临窗的位置找到一张二人小桌坐下,服务员很快拿着菜单走了过来,将菜单递到永明手里。永明快速扫了一眼,直接点了一条两斤重的烤鲢鱼炖锅,再加两碗米饭。 “这菜得等会儿,咱们先聊聊。”永明放下菜单,对苏达成说。 苏达成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问道:“你从莱阳回来后就没影了,这阵子忙啥呢?” “别提了,现在我顶上了仲昆的活儿。”永明叹了口气,“师傅基本上把仲昆晾在一边了,他打算扩大生产,要在西院盖一栋4700平方的二层楼,还得进十几台机床。这不,这事全交给我了,这几天跑设计院、跑建筑公司,腿都快跑断了。”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一个硕大的砂锅走了过来。还没等砂锅放稳,浓郁的烤鱼香味就先漫了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开。砂锅里,一条烤得金黄焦脆的鲢鱼卧在中间,周围铺满了青菜、豆腐、宽粉等各色辅料,满满当当一大锅。 两人立刻收住话头,拿起筷子,边吃边继续聊着厂里的新鲜事,烤鱼的鲜香混着两人的谈笑声,在小小的餐桌旁弥漫开来。 小饭馆里,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和米饭的醇香。苏达成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几分神秘,压低声音对对面的永明说: “告诉你个让你吃惊的消息。” 永明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等着下文。 “仲昆和他岳父、表哥在郊区搞了个厂子,也生产齿轮,叫2059号齿轮。”苏达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刚生产500个,周五送来的。但价格低,68元1个,关键是,用的是你师傅的配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试验是我和仲昆做的,目前只有我知道。告诉你,是因为咱俩是好朋友,这事可别和别人说。” 永明听后,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淡淡笑了笑:“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师傅早就觉察到了,就是不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师傅当初不把配方告诉我,就是早防着他这一手。仲昆搞齿轮,根本不是我师傅的对手,最多也就喝点汤而已。当初他来要配方,还装模作样说是卖给毕庶模,他当时就笑了笑,没戳穿他罢了。” 苏达成看着永明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聊起家常,桌上的两大碗米饭和一砂锅烤鱼,很快就被一扫而光。 第89章 永明告密 4.32 永明告密 回到拖拉机厂销售科,在苏达成办公室内小屋里,永明躺在小床上,伴着窗外隐约的蝉鸣沉沉睡去。当他猛地睁开眼,抬手看了眼手表,指针已悄然指向快3点的位置。他来不及多耽搁,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与苏达成匆匆打了个招呼,便骑着摩托车往设计院赶去。 抵达设计院时,张工早已将算好的料单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螺纹钢和圆钢大约总共36吨,后续实际用量可能会少一点,到时候差多少买多少就行,买多了剩下也是浪费。”张工一边将料单递给永明,一边细致地叮嘱道。永明接过料单,仔细核对了一番,随后便用张工办公室的电话给仲昆发了传呼。没等多久,仲昆的回电就打了过来,永明在电话里约他半小时后在金属公司楼下碰面,告知其厂里要采购盖房子用的钢材。 半小时一到,永明准时出现在金属公司楼下,仲昆也恰好赶到。仲昆接过永明递来的料单,快速扫了一眼,便带着他径直往二楼材料科走去。见到费科长,仲昆开门见山: “我父亲要建一个二层的厂房,需要这些钢材,您看能不能全按计划内的价格算?” 费科长接过料单,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手里现在没多少计划内的指标了。这样吧,我给你20吨计划内的,剩下16吨按计划外算,这样算下来能给你省下六七千块钱。下次可得请我喝顿酒。” 永明闻言,拍了拍口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没带钱,要不我叫金生送张支票过来,今天就先拉一趟材料回去?” “不用麻烦金生了,我用贸易公司的支票先垫上,下次贸易公司向厂里汇款时扣下来就行。”仲昆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发票开齿轮厂的,你回去交给马媛,她知道怎么平账。货物运输的事你也不用操心,我在这儿办个托运,让运输公司派辆半挂车来,一次性就能送到厂里,你回去让父亲安排人准备卸车就好。” 永明听着仲昆有条不紊地安排,心中暗自佩服他的办事效率,这么复杂的采购事宜,他三言两语间就理得明明白白。交完款后,仲昆又特意去仓库询问送货时间,保管告诉他,运输公司的车下午会来,今天就能装货,不过具体到货时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今天装货明天早上到,要么是明天早上装货,上午9点左右能到厂里。 了解清楚送货细节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金属公司楼下,只待明日钢材顺利运到厂里,这场采购任务便算圆满完成。 午后,距离下班尚有一段时间,永明回到了厂里。一进厂区,他便注意到西院的变化——原先的石棉瓦大棚已被全部拆除,场地间一派忙碌景象。 金生正驾驶着拖拉机,将拆下来的废钢铁逐一运往废品回收站;不远处,一台多功能小挖掘机正忙着收尾工作,它先是将最后一根钢管立柱的底座从土里挖出。这台机器设计巧妙,兼具挖掘与推土双重用途,只见它调转方向,利用后方推土装置,很快便将西院场地平整完毕。 此时,正在院中查看建筑队施工的廷和,一眼瞥见永明归来,立刻快步上前,与他一同走进了办公室。随后,永明又招手将建筑队长也叫了进来,准备一同汇报租赁设备的情况。 “根据张工的建议,我们确定租赁一台臂长24米的塔吊,其最前端可吊装200公斤以下的重量,而12米高的井架完全能满足施工需求。” 永明率先开口,向二人汇报了去租赁站的经过,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欣喜, “费用方面有好消息,进出厂费原本5000元,现在谈到了4000元,省了1000元;日租金也从500元降到400元,每天能省100元。这笔省钱的功劳,得记在张工身上。”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在租赁站长那里记录的纸条,递给建筑队长,又补充了关键注意事项: “有两件事要提前准备,一是要提前一周把塔吊的基座打好,确保设备到场后能顺利安装;二是提前三天签订合同,付款方式为先行缴纳进出厂费,后续租金按月支付。” 永明首先向廷和等人汇报了租塔吊事宜,随后详细说明了钢材采购的全过程:在采购环节,永明从张工处拿到料单后,便与仲昆一同前往金属公司拜访费科长。借助仲昆出色的沟通能力,成功说服对方批下20吨计划内钢材,仅这一项就为单位节省了六七千元,剩余的16吨钢材则按照计划外价格完成采购。 采购完成后进入运输阶段,起初师傅安排金生送支票拉货。仲昆经过核算发现,36吨钢材若由金生运输,需要往返10趟,效率较低。他提出选择托运的方式,运输公司一辆半挂车就能一次性将所有钢材送达。最终,仲昆用贸易公司的支票支付了货款,后续从贸易公司转账时扣除了相应金额,发票则开具为齿轮厂。同时,永明告诉建筑队长,钢材将于次日早上最晚9点送达,并需要提前安排卸货地点和人员卸货。 此时,建筑队长当即插话提出建议,他表示应将钢材卸至东院,因为钢筋工在东院作业,钢材卸在此处,绑好钢筋笼后再搬运至西院会更为方便;若将钢材卸到西院,后续搅拌混凝土时可能会面临场地不足的问题。廷和思索片刻后,对卸货地点做出了最终决定:将钢材卸在东院靠近加工车间的位置,同时要把北面场地腾出,并且明确食堂、宿舍和办公室门前禁止堆放物品。 商议既定,建筑队长脚步匆匆地返回了工地,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永明和廷和两人。 永明先是左右看了看,随即身子微微凑近廷和,目光投向里屋的会计室,并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显然是担心谈话被人听去。廷和见状,微微颔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无妨,这里就我们两人,有话尽管直说。” 得到廷和的确认,永明这才放下心来,开口道出了今日从苏达成那里听来的消息: “仲昆已经和他的岳父、表哥合伙开了家工厂,专门生产2095号齿轮。听苏达成说,上周五第一批500个齿轮已经送到拖拉机厂了,不过具体的生产地点他也不清楚。对了,每个齿轮的价格是68元。” 说着,永明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齿轮,递到廷和面前,补充道: “这是他们的试验用样品,原本一直放在苏达成那里,他特意让我帮忙捎回来给你看看。” 廷和接过齿轮,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神色依旧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缓缓开口回应: “仲昆在生产这个齿轮的事,我早已知晓。” 接着,他进一步解释道:“起初,仲昆他们几个人是想拉拢你入伙的。但后来因为你把配方的事情告诉了我,他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邀请了金华的毕庶模来担任厂长。你眼前这个齿轮,就是在毕庶模的指导下生产出来的。” 永明听完这番话,顿时大为震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由衷地感慨道: “没想到您早已洞悉一切,之前安排我跟随仲昆跑销售,原来是另有深意,这步棋实在是高明!” 短暂的沉默后,永明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对廷和示意了一下,说道:“我去里屋会计室一趟,把买钢材的发票交了。”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会计室,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会计室内,马媛正在整理账目。永明将发票递了过去,同时说明情况: “这是买钢材的发票,货款是仲昆用他贸易公司的支票支付的,他说直接交给你就行。”马媛接过发票,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九月的午后,秋阳正好,气候干燥宜人。这段时间,仲明、仲伟与玉良三人的身影,总穿梭在玉良的新房和仲明的新房之间,进行一场搬家行动。 仲明的新房早已完全干透,趁着这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他要将此前借用玉良的房子归还,把物品悉数搬回自己的新家。连续三个下午,三人齐心协力,肩扛手提,将各类物件一点点从玉良家挪到仲明家,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如今,搬运工作已近尾声。 今晚,仲明和晓芬便能在崭新的家中过夜了。考虑到晓芬身怀六甲,身子沉重,上下楼梯多有不便,且初冬将至,天气渐冷,仲明暂时安排两人住在楼下——楼下设有火炕,届时烧起炕来,整个屋子都会暖意融融,既能让晓芬生孩子时住得舒适,也能为即将到来的冬日做好准备。 晚饭的余温尚未散尽。仲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该与父亲商量厂里事务的时间,便转身对一旁收拾碗筷的姐姐仲芳说道:“姐,我得和爸聊聊厂里的事,你先陪晓芬去新房吧。今晚是她第一次住过去,肯定会有点害怕,有你在她能安心些。” 仲芳闻言,会意地点点头:“放心吧,我这就去叫她,你们好好谈。” 安顿好姐姐和晓芬,仲明径直走向小餐厅。父亲早已坐在桌边,指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神色凝重。见仲明进来,父亲示意他坐下,随即从身旁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金属物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泛着冷光的齿轮。 “今天中午永明请苏达成吃饭。”父亲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苏达成饭后告诉永明一个消息,仲昆和他岳父马福寿、表哥马骏,在郊区偷偷开了间工厂,就生产这个。”他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齿轮,“这是2095号齿轮,他们做实验的样品,一直放在苏达成那儿。” 仲明盯着齿轮,眼中满是惊诧。他从未听说仲昆有开厂的打算,更没想到对方会瞒着所有人搞起了生产。 父亲见状,继续说道:“上周五,他们已经把第一批生产的500个齿轮送到了拖拉机厂,每个卖68元。之前马媛就跟我说过,他们把毕庶模请去生产齿轮,现在看来,这事千真万确。” “毕庶模?”仲明眉头紧锁,毕庶模是业内有名的技术骨干,仲昆能把他请去,足以说明这厂子的底气不一般。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他们厂子的位置。”父亲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只有知道了地址,我们才能摸清他们的投资规模和生产规模,不然一直被蒙在鼓里,迟早要吃大亏。” 仲明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个主意:“爸,这个我有办法。我先从工商登记表查起,我有个同学在工商局工作,托他查一查最近注册的公司里,有没有和齿轮厂相关的,或者法人是仲昆、马骏、马福寿的,一查便知。” 父亲听了,点了点头,将桌上的齿轮重新收回帆布包:“好,这事就交给你,务必尽快查清楚,我们得早做打算。” 调度会刚一结束,参会人员便带着各自的笔记本和文件夹陆续离开。 仲明坐在原位,待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才从桌子上拿起电话,在通讯录里翻找片刻,最终停留在一个标注着“工商局-李哲”的号码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 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仲明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老同学疲惫的声音:“喂?” “李哲,是我,仲明。”仲明连忙开口。 “哦,老同学啊,”李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刚才我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挨了一顿狠批,说现在小商小贩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让我们赶紧整顿。你说这活儿怎么干?一抓就死,商户怨声载道;一松就乱,投诉电话能打爆,真是左右为难。” 听着老同学的抱怨,仲明连忙安慰:“别上火,这种事急不来。老百姓的事本来就是这样,紧了不行,松了也不行,最磨性子。你先消消气,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吧,能帮的我肯定帮。”李哲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企业科登记的新工厂里,有没有生产齿轮的?另外,再留意一下负责人叫仲昆、马骏或者马福寿的企业,重点查一下这些单位的注册地址。”仲明顿了顿,补充道,“查到之后给我回个电话,到时候我去城里请你吃饭,咱们再叫上当年那几个要好的同学,找个好饭店,我做东,好好聚聚。” 电话那头的李哲笑了笑:“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去查。不过吃饭的事可得说到做到,咱们可有段时间没聚了。” “放心,肯定说到做到。那先不打扰你工作了,查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挂了。” 挂断电话,仲明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查到有用的信息,但眼下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第90章 新厂房开始施工 4.33 新厂房开始施工 齿轮厂的工人们尚未到岗,建筑队长已率先踏入这片寂静的工地,用脚步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序幕。 他首先走向办公室那排房屋,选定从西边数第三间——原本用作临时仓库的屋子作为新办公室。屋内原有的桌椅保持原位不动,他又安排人搬来一张新桌子和两把椅子,简单规整后,办公室的雏形便已显现。 安顿好办公地点,队长即刻前往西院工地。这里已于昨日被推土机彻底平整,地面开阔而整洁。他扛着一麻袋修好的木桩,心中早有规划:上午必须完成放线工作,下午等待张工前来验线。 放线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队长挑选出两个最大的木桩,稳稳钉在楼房东北角与西南角外侧的泥土中。随后,他取出水准仪,仔细调试,在木桩上分别标出+0.10米和+0.40米的标高,为后续施工确立了基准。 基准位置与标高确定后,队长拿出张工提供的一层平面图,依照图纸用量对角线的方法,逐一找出一层平面四个角的准确点位并钉上木桩。接着,按照6米的开间距离,依次钉下其余木桩,再将施工线牢牢拉起。最后,在每个木桩周围0.6米处撒上石灰线,这条清晰的白线,便是挖掘机后续挖掘基座的依据。 不到10点钟,所有木桩的钉设与放线工作全部完成。队长叫来永明,待他确认无误后,嘱咐其立即给张工打电话,告知下午可前来齿轮厂验线。 阳光洒在刚完成放线的厂区工地上,一切都显得静谧而有序。就在此时,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拉运钢材的半挂车缓缓驶入厂区,为这片崭新的工地送来建设的“筋骨”。 队长见状,立刻召集刚结束放线工作的工人们前来卸钢材。36吨钢材沉甸甸地堆在车厢里,工人们齐心协力,汗水浸湿了衣衫,直到中午时分,这批钢材才全部卸完,整齐地码放在东院加工车间墙外。稍作休整,队长又下达了新的指令,让工人们将昨天拆除石棉大棚剩下的钢管立柱,以及还能继续使用的角钢、槽钢等材料搬到东院,交由张师傅焊接成加工钢筋的工作台,让每一件材料都能物尽其用。 下午1点半,张工的吉普车准时开进齿轮厂大院。建筑队长和永明早已从办公室出来等候,张工刚下车,便从车里拿出一卷图纸递给永明:“这是一层的基础、立柱基座和立柱的结构图,共三份,我估计够了,最后交图时再给两份。屋里我就不进了,上午实在太忙,咱们直接去工地验线。” 来到工地,张工取出随身携带的经纬仪,仔细核对队长此前放的线。一番操作后,他对队长说:“线放的还可以,就是东北角这个点需要向东移1公分半,其它没有问题。另外,基座平面高度为+0.38米,要留2公分用于抹地面找平,最后墨线就画在基座上,放完墨线我会再来最后检查一遍。” 临行前,张工又特意叮嘱队长:“混凝土配比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配方来,千万不能出错。通过刚才的交谈,我看你经验很丰富,干这个活肯定没问题,但施工中的关键节点必须严格把控,不能有丝毫马虎。”说完,张工便驾车离去,而工地上的人们,又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中,为后续施工打下坚实基础。 张工离开后,建筑工地上的工作部署随即展开。建筑队长第一时间将永明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随后摊开了张工送来的一层结构图,指着图上清晰标注的基座、混凝土柱和梁,向永明详细交底。 “今天下午挖掘机就可以进场开挖基座,72个基座的工程量至少需要两天时间。”队长语气肯定。“杨村长那边传来消息,郝乡长联系的木工明天能来5人,届时便可开始钉基座胎模。按照以往经验,钢筋工一天绑扎10多个基座钢筋笼完全没有问题。这样算下来,两天后就能进行混凝土浇筑作业,所以现在进水泥、砂、石子是当务之急,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初步核算了一下,施工完二层地面,需要先购进水泥120吨、砂80立方、石子150立方。明天就得开始进料,优先把浇筑基座所需的水泥、砂、石子运进来,我明天也会把混凝土搅拌机拉到工地。”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廷和也来到了队长办公室,一进门便直截了当地问队长:“下一步施工还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队长看着廷和,坦诚地回答道:“两天后图纸就能全部到齐,图纸一到我就根据图纸做详细预算,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把账目弄清楚。主要材料由你供应,大额资金也由你负责支出,我只报施工费用。这次工程我也算练练手,只要不赔钱就心满意足了,要是干得好,你满意了,再酌情补偿我几个。另外,我需要先预支点钱,不少辅材得我去采购,还有工人也得预支一部分工资,这些都得我来应付。” 廷和听完,当即回应:“等你把预算做好,我会根据预算拨一部分钱给你。今天你先开一张2万元的收据,我签个字,你拿着去会计那里先把钱支出来用着。” 随后,廷和又转头叮嘱永明:“购买辅材的发票,你们俩都要签上字,然后到财务报销,这部分费用不能算在工程费用里。你找个本子,把工程相关的所有花销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最后我要知道整个工程一共花了多少钱。还有,你和仲明一起画一张工程进度表,贴在队长办公室的墙面上,我每天都会根据进度表检查你们的工作。” 廷和交代完这些事情后,便和队长、永明一同前往工地现场,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视察。 工地的角落里,永明远远望见金生正俯身在拖拉机旁,专注地进行着维护工作,沾满油污的双手在零件间灵活穿梭。他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金生的肩膀。 “金生,有件事跟你说下。”永明开口道,“拖拉机厂长已经把这台机器给建筑队了,等咱们干完这个活,他们就会开走。不过这两天还得辛苦你接着开,从明天开始负责往工地拉水泥、砂和石子。” 金生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点头示意自己在听。永明继续说道:“明天你先去马会计那儿拿张支票,押在沙石厂。每天拉多少量,你直接问建筑队长就行。你只管负责运输,装货由沙石厂负责,卸货则交给建筑队。咱们一个星期一结账,到时候发票拿回来,建筑队长、你还有我,三个人都得签字确认。” 顿了顿,永明又补充道:“至于水泥拉回来后的存放问题,我看暂时放在煅打车间就行。当初建这个车间时开了两个门,现在可算派上用场了。西边那间是空的,放个百八十吨水泥完全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建筑队长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用商量的口吻对金生说:“金生,你现在能不能辛苦一趟,去邵家庄木材加工厂拉一车胎模板回来?明天早上木工就要用,耽误不得。” 金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道:“没问题,我这就去!不过我到那找谁对接呢?” “你直接去找他们厂长就行,我已经提前打电话打好招呼了。你把货拉回来,明天我再去跟他们算账。”建筑队长连忙说道。 话音刚落,金生便转身钻进拖拉机驾驶室,熟练地发动机器。伴随着一阵轰鸣,拖拉机缓缓驶离齿轮厂工地,朝着邵家庄木材加工厂的方向开去。 午后的工地,阳光依旧炙热。永明送走金生,转身快步回到东院,一眼便看到张师傅正忙着焊接钢筋工操作平台,火花在阳光下不时闪现。 “永明来了,你看这些废铁,这下可派上大用场了。”张师傅停下手中的活,指着身旁的材料笑着说,“这个操作平台等他们用完,我稍作修改,改成个钳工案子正合适。” 不远处,几位钢筋工也没闲着。36吨钢筋已按规格分类摆放整齐,他们自带的钢筋切断机嗡嗡作响,旁边早已堆起了一堆切断好的钢筋,就等着张师傅的操作台焊接完成,便能批量加工基座的钢筋笼子,整个工地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忙碌了一下午,永明终于回到办公室。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着酸胀的腿,忍不住咕哝了一句:“站了一下午,累死我了。”办公室里只有仲明一人,见永明疲惫的模样,他立刻起身给永明倒了一杯水。 接过水杯,永明猛然想起廷和交代的任务,抬头问仲明:“你这里有白纸板吗?” “要白纸板做什么?”仲明疑惑地反问。 “师傅让咱俩绘制一张工程进度表,贴在建筑队长办公室的墙上,他每天都要检查进度。”永明解释道。 仲明听后,立刻给出主意:“你得跑一趟供销社,那里有半开的白板纸,买几张回来。我铺在图板上,大小正好匹配,用不了半小时就能画完。对了,别忘了捎几支彩笔。” 永明不敢耽搁,骑上摩托车匆匆赶往供销社,不到半小时就将白板纸和彩笔买了回来。仲明确实手脚麻利,接过材料后,不到半小时便将施工计划表绘制完成,递给永明说:“你把表交给施工队长,让他填上施工进度,然后贴到墙上。” 永明拿着进度表直奔队长办公室,等队长填好施工进度计划后,又和队长一起将表仔细贴在了墙上。看着墙上清晰的进度表,永明长舒一口气,这一下午的忙碌,总算又完成了一件事。 夕阳的余晖给工地的办公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临近下班,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轰鸣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的宁静。 金生驾驶着他那辆熟悉的拖拉机,稳稳地开进了院子。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整齐码放的木板和方木条是支胎模的关键材料,边角齐整,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车斗角落还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出细碎的木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烧柴——一包是金生特意给看茶炉的葛叔捎的,另一包则是他准备带回家,给母亲做饭用的。 “金生回来啦!”建筑队长闻声,立马从办公室里快步走了出来,一边擦着手上的图纸,一边高声招呼着工人,“大伙儿搭把手,把木料都卸到工地东侧,明天一早就能用!” 工人们应声围了上来,拖拉机的车斗缓缓倾斜,木板和木方顺着惯性滑下,发出整齐的碰撞声。趁着卸车的间隙,金生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目光扫向工地西北角——那里已经变了模样,下午挖掘机不停歇地作业,十五个方方正正的基座坑已经挖好,坑底平整,边缘清晰。四周砌墙的基础也同时挖好。 “金生,这木料来得正是时候。”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满意,“明天一早木工钉模板,钢筋工紧跟着装钢筋笼,这进度一点都耽误不了!” 金生咧嘴笑了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他弯腰提起给母亲的那袋烧柴,掂量了一下,又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想着,等卸完货,就能早点回家给母亲生火做饭了。 下班铃声响过之后,办公室的门便被先后推开。廷和刚回到座位,永明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两人目光交汇时,仲明也恰好从车间方向赶来。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凑到一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当天的工作向厂长做个汇报。 率先开口的是仲明,他简明扼要地汇报起生产情况:“目前车间进度在稳步提升,但已基本触及现有产能极限。其中,2956号齿轮今日生产195个,距离200个的计划目标还差5个;伞齿轮产量暂未突破90个。不过下周一会有三名技工顶班上岗,若能顺利开启二班生产,伞齿轮日产量突破100个不成问题。此外,下周还有三名新技工入职,预计月底可正式上岗,照此推进,11月有望实现月产能4000个的目标。” 仲明话音刚落,永明便转头看向廷和,语气带着几分轻松:“师傅,今天土建工程进度超出预期,您白天在现场也都看到了,具体细节我就不再多做汇报了。” 廷和听完两人的简要说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两人,轻声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永明跑了一天现场。汇报就到这里,早点休息吧。” 第91章 仲伟探秘配件厂 4.34 仲伟探秘配件厂 清晨的微光刚刚洒满齿轮厂大院,建筑队早已在工地上忙碌开来,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比齿轮厂职工的上班时间早了不少。当办公室内的调度会准时开始时,大院里的工地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本次调度会的议题,是昨晚饭后仲明与廷和仔细商量确定的,共涉及三件关乎厂子运营的要事: “1. 考虑到晓芬临近产期,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在车间长时间久坐,经研究决定,从今日起晓芬不再到厂里上班。车间主任一职,暂由仲伟兼任,以确保车间生产工作平稳过渡。2. 食堂二姐近期多次找到仲明反映困难,随着厂里吃饭人数日益增多,住宿舍的员工也不断增加,她一人已难以承担食堂的全部工作。同时,仲芳本就事务繁杂,再抽时间负责采购,精力明显不足。经过研究,并征得仲芳同意,决定让仲芳的丈夫姚振东来厂里,担任采购兼炊事员,以缓解食堂人手紧张的问题。3. 加工车间上周新入职的三名技工,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与适应,将于下周正式顶岗上班。届时,三台新机床将开启二班制生产,要求伞齿轮的日产量从下周起突破100个,以提升厂子的生产效率与产能。” 仲明在逐一说明议题后,向其他车间征求意见,各车间均表示无异议,本次调度会顺利结束。 早在春天仲明的房子建好后,廷和曾在与杨村长聊天时提及,计划秋天在仲明房子东侧的两块宅基地上再盖两幢二层楼房。其中一幢给仲伟作为婚房,另一幢则让仲芳全家搬来居住。不过,由于政策限制,仲芳无法申请到宅基地,廷和便与仲昆商量,以仲昆的名义提交申请,待房子盖好后由仲芳居住,仲芳也打算将公婆一同接来。 此前,这份宅基地申请迟迟未获批,直到前几天,杨村长才通知廷和申请已通过。但此时廷和的大车间工程已然启动,根本无暇顾及建房事宜。于是,他与仲芳商议,将建房计划推迟到明年春天,先把姚振东调至厂里担任事务长兼炊事员。他们的儿子先跟着爷爷奶奶住,等房子盖好后再一同搬过来。 三天前,仲芳回家与家人已经商量妥当。为了能顺利到齿轮厂任职,姚振东已将自己经营的小饭店关门,并且退了店铺的租赁,做好了全身心投入齿轮厂工作的准备。 调度会一结束,仲明便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此时,金生刚好卸完水泥,开着拖拉机从西院缓缓驶来。仲明抬手示意,金生立刻停下车,从驾驶座上跳下来问道:“仲明哥,有事吗?” 仲明点点头:“有事。你上午拉完材料,就把拖拉机交给建筑队长。下午一上班,开着130货车拉上仲芳去她家,把姚振东和他的行李、生活用品都搬到厂里原来仲昆住的那间宿舍。回来后,建筑队那边如果不用你拉货了,你就去一趟拖拉机厂,送2000个2956号齿轮和1000个伞齿轮。”金生听后,连忙应下。 上午仲昆开着车回到了厂里。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硕大的剪钢筋钳子,径直走进办公室,对廷和说道:“爸爸,前几天我在金属公司仓库,看到保管用这种液压钳剪2公分粗的钢筋。我试着剪了一下,没费多大劲就剪断了。咱们蜡棒上连着的坯料圆钢差不多也是2公分粗,我就打听着买了一把,这样以后就不用气焊切割了。” 廷和一听,觉得这工具很实用,当即拉着仲昆,拿着液压钳往车间走去。两人来到中频炉旁,炉边正好立着几支等着用气焊处理的料棒。仲昆放倒一根料棒,拿起液压钳试着剪料棒上连着的坯料,稍一用力,坯料就被轻松剪了下来。他把液压钳递给廷和,廷和接过钳子,也毫不费力地剪下一个坯料。一旁的钱师傅见状,也上前试了试,高兴地说道:“这东西真是好!不用动火,还省力,谁都能用。” 廷和转头问仲昆:“这钳子多少钱?”仲昆笑着回答:“不到100元。”廷和当即吩咐仲昆去把建筑队长叫来。建筑队长赶来后,也试着用液压钳剪了一次,剪完后兴奋地喊道:“这剪子也太好用了!我在工地现场都能用,在哪儿买的?给我买两把,多少钱都行!” 仲昆摆摆手,爽快地说:“下次我回来给你捎两把,就当是我父亲送你的。要是用坏了,直接去五金公司买就行。”建筑队长听了,连声道谢,不住地夸赞这液压钳解决了工地上的大麻烦。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突然,桌面上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仲明心中一紧,迅速拿起了听筒。 “喂,是仲明吗?”电话那头传来工商局老同学熟悉的声音,“昨天我去企业科查资料,顺便翻了近几个月登记的工厂明细,只有7月底登记的那家厂子,信息和你之前给我的对上了。你仔细记一下:厂名是叫骏马车辆配件厂,经营范围包括齿轮和车辆配件,注册资金45万,负责人叫马骏,地址在城里镇夏水村铸造厂原址。听清楚没有?没听清楚我再重复一遍。” 仲明一边快速在纸上记录,一边紧张地留意着办公室门口,就在他刚把关键信息记完时,廷和与仲昆恰好回到了办公室。他连忙对着听筒压低声音:“听清了,多谢!我先挂了。” “谁的电话?”廷和刚坐下,就察觉到仲明脸上未散去的紧张,开口问道。 “是工商局的老同学,没别的事,就是约我晚上一起吃饭。”仲明强装镇定地回答。 廷和眼神微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没有再追问下去。 一旁的仲昆没有落座,径直走到仲明身边说:“爸爸,我得回家一趟。我给妈妈捎了几包点心,正好回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开车往家的方向赶去。 待仲昆的身影彻底消失,仲明立刻凑到廷和身边,压低声音说:“工商局的同学查到了,就是我刚记的那家厂。”他把记录着信息的纸条递了过去。 廷和接过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问道:“派谁去夏水村跑一趟合适?得去看看那厂子的规格和实际生产情况。” 仲明稍加思索,眼前一亮:“派仲伟去!毕庶模不认识他——当年毕庶模来的时候,仲伟正在拖拉机厂学习,他也不认识毕庶模,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这好办。”廷和眼前一亮,“仲昆之前给我和毕庶模拍过一张合照,就放在我抽屉里,我拿给仲伟看一下,让他认清楚毕庶模的样子。幸好仲伟的模样不像你和仲昆,反倒像他妈妈,不然一露面,肯定会被毕庶模察觉异常。” 仲明的话音刚落,一句“我把仲伟叫来,趁仲昆没回来,叫他马上就去”一场秘密行动的序幕就此拉开。 很快,仲伟被紧急叫到办公室。一进门,廷和便示意他坐下,随即拿出仲明递来的纸张与照片,神色凝重地开口:“仲昆背着我们,和他岳父、表哥在这个地方开了厂子,还用我的配方给拖拉机厂生产2095齿轮。金华的毕庶模给他当厂长,我们想派人去探探情况,思来想去,你去最合适——毕庶模不认识你。你可以以推销员或找工作的名义过去,这张是我和毕庶模的合影,或许能派上用场。”说罢,他将地址与照片一同递给仲伟。 一旁的仲明立刻补充细节,生怕有遗漏:“夏水村离这儿大约50里路,出邵家村的公路能直达。咱们在城西,那儿在东南方向。你以找工作为名最好,就说自己会车床和电焊,我听晓芬说你车床技术不错,要是他让你试手,你就露两手。记住,务必多看少说,别言多有失。现在就出发,仲昆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这事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到了夏水村,直接打听铸造厂就行。” 接到命令的仲伟不敢耽搁,回到车间换下工作服,立刻骑上摩托车朝夏水村赶去。行驶约30多里后,公路旁的路牌显示距离夏水村还有10公里。又过了一刻钟,他顺利抵达村口。在路旁,仲伟停下车,向一位中年妇女询问铸造厂的位置,对方抬手指向村东头的几个烟囱,简洁地答道:“那就是。” 乡间小路尘土飞扬,仲伟骑着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间格外清晰。他按照妇女指的方向,在这片区域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找到传闻中新建的工厂,直到一扇敞开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这里没有任何厂牌,只有几座陈旧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煤焦油的味道。仲伟犹豫片刻,还是推着摩托车走了进去,传达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闻声探出头,正是老夏。 “你找谁?”老夏放下手中的搪瓷杯,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大爷,我是来这儿找活干的。”仲伟连忙说明来意,语气里透着诚恳。 老夏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的工装夹克,模样精神,便起身说: “跟我来吧,去办公室问问。” 两人穿过堆满废旧钢铁的院子,走进一间办公室,老夏指着靠窗坐着的中年男人,“那是毕厂长,你找他说。” 仲伟一看,这不是照片中的毕庶模吗。 毕厂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仲伟,目光锐利却不冰冷:“你来干什么?” “厂长您好,我是来应聘的。”仲伟站直身子,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我亲戚住在这附近,说这边新建了厂子招人。我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新厂,见您这儿开着门,就冒昧进来问问。” “你会干什么?”毕厂长直截了当。 “我之前在汽车修理厂干过,电焊、维修都熟,还开了一年多车床。”仲伟连忙答道。 “会车工?能看懂图纸吗?”毕厂长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一般的图纸没问题,太复杂的我不敢说,还得再学。”仲伟没有夸大,态度谦虚又实在。 毕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我带你去车间试试手。” 仲伟眼睛一亮,立刻笑着点头:“好,谢谢您厂长!” 铸造厂的大车间门口,毕厂长领着仲伟刚一踏入,后者的目光便被角落里一团跳动的火焰吸引。 “这是什么机器,怎么还有火?”仲伟指着那台设备,语气中带着好奇。 “这是中频炉,咱们厂里炼钢用的核心设备。”毕厂长言简意赅地解释,随即引着他往车间深处走。 没几步,两人便来到一台车床旁。毕厂长对正在操作的车工喊道:“你先停一下,让他来试试手。” 车工闻言停下机器,熟练地退出操作位,将位置让给了仲伟。仲伟走上前,先是接过车工递来的图纸,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随后便握住车床手柄,动作流畅而熟练。伴随着机器的运转声,未加工完的工件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片刻后,仲伟停下车床,拿起一旁的游标卡尺仔细测量了一番,随即再次启动机器,对着工件轻轻补了一刀。“差不多了,毕厂长您检查一下。”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道。 一旁的车工接过卡尺,对工件进行了测量,随后转头对毕厂长笑道:“厂长,不错,他这技术比我还厉害。” 毕厂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领着仲伟去精密铸造车间参观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办公室。刚坐下,他便开门见山问道:“仲伟,感觉怎么样,愿不愿意留下来?” 仲伟沉吟片刻,回答道:“我回去考虑考虑,要是决定好了,一周内我来上班。对了,不知工资待遇是多少?” “我很看好你的技术,每个月300元。”毕厂长给出了自己的诚意。 “那好,这工资不低。”仲伟眼前一亮,起身说道,“那我先走了,咱们一周内见。”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铸造厂,留下毕厂长在办公室里。 第92章 庆祝振东归队 4.35 庆祝振东归队 仲伟回到厂里时,距离下班铃声响起还有一阵子。厂区内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他刚踏入大门,便听闻金生已经将仲芳和姚振东接了回来,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此时,仲昆也从家里赶了过来,还特意把母亲和晓芬一同接到了厂里。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仲明和廷和早已在里面,五人围坐在一起,不知正低声商议着什么,气氛显得格外融洽。仲伟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向宿舍,他知道姐姐刚搬来,肯定有不少东西需要收拾,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另一边,姐夫已经主动去了厨房帮忙准备晚饭。早在中午,廷和就已经通知了全家,晚上要在食堂一起吃饭。这么多人的饭菜,单靠老伴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姐夫的主动分担,让大家心里都暖烘烘的。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马媛匆匆找到仲昆,笑着催促他开车,两人要一起去村幼儿园接小燕,让孩子也来厂里热热闹闹地吃顿晚饭。 午后的阳光洒在厂区西院的建筑工地上,这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西北角,昨天刚挖好的5个基坑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上午时分,木工们便已麻利地钉好了胎模,动作娴熟利落;钢筋工们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完成了5个钢筋笼的绑扎工作,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另一边,上午由金生运送来的水泥、砂和石子早已整齐堆放,准备就绪。按照施工进度,到下班前,这5个基座的混凝土就能全部浇筑完成,为后续工程筑牢根基。 不仅如此,工地上的挖掘机也整整忙碌了一天,轰鸣声不绝于耳,已将北面两行13个基坑全部挖完。木工们效率惊人,10个基坑的胎模板已安装完毕;而钢筋工们的速度更是领先一步,13个基坑的钢筋笼均已完工,用扎实的成果为后续施工打下了坚实基础。 随着下班铃声骤然响起,喧嚣的车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暂时陷入难得的平静——这是一天中短暂的交接班时刻。白班工人陆续走出车间,身影还未完全消失在院子里,机器的轰鸣声便再次响起,二班工人接过生产的接力棒,生产节奏无缝衔接。 此时,一辆红色夏利稳稳地开进工厂院子,车门刚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弹”了出来,正是仲昆家的“小公主”。她蹦蹦跳跳地直奔办公室,推门瞬间,一眼就望见坐在角落里的奶奶,清脆的“奶奶”声还未落下,人已扑进了温暖的怀抱,亲昵的模样惹人怜爱。 紧随其后,仲昆和马媛也推门而入,找了个空位坐下,很快便和办公室里的人热情地聊起了家常,欢声笑语驱散了工作的疲惫。唯有仲明,依旧埋首在一堆报表中,手指在纸张上快速划过,认真核对每一项数据。整理车间日报表,早已是他雷打不动的每日功课,专注的神情尽显责任与担当。 食堂的晚饭早已备好,下了白班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进餐厅,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谈笑声渐渐传开。永明刚从西边工地赶回办公室,正拿起碗筷准备去食堂,却被廷和叫住:“你今晚和我们一起吃。”永明笑着点点头,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在廷和心里,这个踏实肯干的徒弟,早已和自家人没什么两样。 半小时后,西边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终于停歇,建筑工人扛着工具陆续离开,连隔壁队长办公室都传来了落锁的轻响。紧接着,院子里传来葛叔关大门的“哐当”声,厚重的铁门合上,将白日的忙碌暂时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振东系着围裙推开了办公室门,脸上带着笑意喊道:“大家快到餐厅去,饭都好了!” 餐厅里,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翠绿的青菜、油亮的红烧肉、喷香的炖排骨,各色菜肴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众人纷纷起身,热情地招呼廷和老俩口坐在主位,随后依次在桌旁落座。仲昆笑着从车后备厢拎出一瓶五粮液,拧开瓶盖的瞬间,酒香便漫了开来:“今天这酒,主要是为了庆祝姐夫振东归队!” 酒杯被一一斟满,碰杯的清脆声响彻餐厅。振东端着酒杯,眼里满是笑意:“这次回来,能和大伙儿再聚在一起,心里踏实!”廷和抿了口酒,看着满桌熟悉的面孔,忍不住感慨:“咱们这一家子,不管忙成什么样,凑在一起吃顿饭,心里就暖和。”饭菜的香气、酒杯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构成了一幅动人的全家福。 晚饭过后,暮色已悄然笼罩了厂区。仲昆拉着母亲、马媛、小燕和晓芬回家去了。喧闹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仲明、仲伟和永明四人。 仲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身子微微前倾,刚要开口,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永明,话到了嘴边又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廷和将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立刻明白了仲伟的顾虑。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仲伟,你说吧,没关系。” 得到肯定的答复,仲伟深吸一口气,将下午去配件厂的经过缓缓道来: “夏水村的铸造厂倒是好找,就在路边。不过说它是工厂,倒不如说是一片废墟更贴切。”他顿了顿,回忆着那里的景象,“厂子的面积不小,能有咱们厂好几个大,但像样的建筑没几座,只有两排房子还能用,院子里零散分布着几间平房,勉强能算作可用之地。” “传达室的人把我领到办公室,介绍毕厂长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照片上的毕庶模。从厂里的氛围能看出来,整个厂子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是绝对的核心。” 仲伟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当时的情景感:“我当时就自报家门,把自己会电焊、维修、车床加工这些技能都说明了。毕厂长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当场就来了兴趣,马上领着我去车间,想看看我的真本事。” “我们先去了第一排大车间,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台中频炉,不过没见到淬火炉的影子。车间里摆着三台机床,我仔细一看,和咱们厂的一模一样,不用问,肯定是仲昆买过去的。”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信,“我在车床上试了试手,操作完之后,旁边那个车工还特意过来夸我,说我的技术比他还好些。” “随后我们又去了另一个同样规格的大车间,那个车间是专门做精密铸造的。毕厂长跟我说,这个厂以前就是靠精密铸造做管件维持的,这套设备和工艺算是保留下来了。”仲伟补充道,“那个车间的负责人是个女同志。我还顺便问了下工钱的事,他说给我三百,看这数额,应该是参考了咱们厂的工资标准。我今天去,主要就是看了这些情况。” 廷和听完仲伟的汇报,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积压在心中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对着在场的永明等人,将自己的心里话尽数倒了出来。 “仲昆是我自己的儿子啊,”廷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背叛父亲,这归根结底是父亲的责任,是我没把儿子教育好。自从他把营业执照的负责人写成他自己的名字,我就心里有数,他迟早要背叛这个家庭。这一切,都是他岳父在背后布的棋。”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继续说道:“第一步,就是让仲昆抓齿轮厂的大权和财务权。后来,他岳父见仲昆无法从我手里夺得大权,连亲生女儿也不能为他所用,便决定走第二步棋——另起炉灶。” 说到这里,廷和看向听得入神的永明,目光恳切:“他们的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就是让你去偷配方的时候。仲昆告诉永明,说是毕庶模要买配方。可大家想想,要是真的是毕庶模要买,还用得着让永明偷偷摸摸地去拿吗?毕庶模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他要是和我开口要配方,我能不给他吗?这个谎言,既是为了骗永明,也是在试探永明。”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廷和语气中多了几分肯定:“当时永明说是毕庶模要买配方,我就知道永明还没有入伙。于是,我干脆把配方给了永明,这样一来,既彻底断了永明入伙的路,还让他拿到了5万元的结婚钱。永明,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自从你把配方给了仲昆之后,他们就几乎不再联系你了?” 永明听完,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说道:“可不是嘛!从那以后,他们吃饭不叫我了,洗澡、打麻将也从来不再喊我。以前每周六晚上,都会叫上我和苏达成一起吃饭、洗澡、打麻将,而且每次都输给我和苏达成一两百元钱。师傅,您真是神仙啊,看得比瞎子算卦都准!” 廷和听着永明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其中蕴含的无奈与痛心。 办公室内,气氛因仲昆的背信之举而显得有些凝重。仲明握着拳,脸上满是不甘,他看向父亲廷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仲昆这样对我们,我们为什么不揭穿他,想办法把他们的厂子搞垮? 廷和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样做是制造仇恨,你记住,我们只能创造爱,而不能制造仇恨。我们没有权利把别人的厂子搞垮,生产齿轮我们可以赚钱,别人也可以生产齿轮赚钱。” 顿了顿,廷和继续分析道:“仲昆的背后是他岳父出谋划策。明斗,我们有底气,他们不一定能斗过我们;但暗斗要靠阴谋诡计,这不是我们擅长的,我们斗不过他们。”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包容:“因此不要急,慢慢来,以我们的实力,他们一时半响还赶不上我们。仲昆这边,我们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方面,是等他回心转意;另一方面,是盼他能自己悄悄离开,这样便能两不伤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撕破脸。仲昆有时候也是念旧情的,譬如今天他带的那把液压钳,我估计是跟毕庶模学的,不信你们问问仲伟在他们那里看见没有。” 仲伟问:“什么样的东西?” 仲明叫他到铸造车间看看,就在中频炉旁边放的。仲伟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一进车间门边放了这么一个东西,比这个小一点。”证明廷和猜测是对的。 廷和的这一番话,既有对局势的清醒判断,更有为人处世的温度。在场的人细细体会着廷和的教诲,心中的愤懑渐渐平息,没人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廷和的话语,如同一颗定心丸,也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众人在复杂人际与商业竞争中的前行方向。 吃早饭的时候,清晨的微光刚漫进屋子,仲昆放下碗筷,与廷和交换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开车前往机床维修站。厂里最后三名技工即将在这一两天毕业,他早已和马媛的老同学说好,今日要去挑选合适的人选,这份工作的重要,让他的脚步加快。 家中的氛围却显得轻快许多。自从仲明两口子买了煤油炉子,早晨便自己动手做饭,如今家里常聚的只剩廷和、仲伟,以及马媛娘俩,一共五个人。到了中午,晓芬会来与母亲作伴,两人简单做点饭菜便能果腹;若是食堂有可口的饭菜,仲芳总会贴心地给她们送过来。 晚上,全家依旧以食堂饭菜为主,只是仲明会打好饭回家,陪着母亲和晓芬一起吃,这份陪伴让家里更添了几分暖意。母亲彻底从繁杂的家务中解放出来,却也没闲着,正和晓芬一起忙着为即将出生的小孙子准备衣物和尿布。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那喜庆的红棉袄和红肚兜,早已准备好了,一针一线都绣满了对新生命的期盼。 第93章 仲昆约会情人 4.36 仲昆约会情人 周六的城区,少了工作日的喧嚣。仲昆驱车回城,并未按原计划前往机床维修站,而是径直走向了岳父的办公室。 此刻,岳父办公室里并不忙碌,只有一人正与岳父闲聊。那人见仲昆推门而入,立刻识趣地起身告辞。办公室内仅剩两人,仲昆抓紧时间,将齿轮厂的近况一五一十地通报给岳父。 “爸,齿轮厂的新厂房进度飞快,基座我估摸着5天就能完工。一层面积足足有2000多平方,轻松就能放下50台机床。”仲昆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厂里如果只专注加工齿轮,一天就能加工三四千个,照这速度,一个月产量能达到10万个,这规模实在太可怕了。” 岳父听后,淡淡一笑:“你这是自己吓自己。一个月生产10万个齿轮,关键得能卖出去才行。要是卖不出去,这么多齿轮往哪儿搁?什么是市场经济?只想着生产却不顾销路,这跟自杀没什么两样。用不了多久,他们说不定就得求你帮忙销售。” 仲昆连忙摆手,反驳道:“不可能。我看他们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恐怕已经知道我在私下搞厂子了。” “那你父亲对你说什么了吗?”岳父话锋一转,问道。 仲昆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我走的时候,他还让我给您和我妈问好。他这人城府极深,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很难看出来。” “你今天打算干什么?”岳父又问。 “我答应了去机床维修站,帮他们挑选技工。”仲昆答道。 岳父闻言,立刻给出建议:“这事好办,你到了机床维修站,给齿轮厂挂个电话就能应付过去,这可是你的强项。处理完这事,你赶紧去一趟夏水村,看看那边有没有开二班。要是没开,就抓紧时间安排。只要够了500个,就往拖拉机厂送。让毕庶模经常能看到钱,他才有干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每天的产量要超过100个,这样一年下来利润就能达到100万,他也能拿到10%的分成,这就是他的动力。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去夏水村了?明天是星期天,你可以在那儿多待一天,陪陪卞会什,可别忘了她的重要作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人拿着本子走了进来,看架势像是要开会。仲昆见状,起身看向岳父。岳父朝门外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仲昆会意,转身走出了岳父的办公室,心中已然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了清晰的规划。 离开了岳父办公室,仲昆先来引机床维修站。在办公室室,老同学告诉他: “要的两个磨工和一个铣工已经找好,我把你的条件说了一下,他们都表示同意。他们下周二毕业,周三发毕业证书。你周三下午来领就行了。这是他们的资料,你拿着。” 接着他就往齿轮厂打了电话,那边是廷和接的:“爸爸,是我,仲昆,我现在就在机床维修站,咱招的三个人巳确定,资料在我手里,他们下周三发了毕业证书才能去咱厂,只能等这两天。我今天就不回去,周一回去。有事传呼我。” 放下电话,仲昆开车到了夏水村,办公室里,只有卞会计一人,仲昆坐下后,卞会计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怎么有时间来了?” 仲昆朝他挤挤眼:“想你了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卞会计立马涨红了脸。不好意思用话岔开: “毕厂长到车间去了。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车间。说这几天争取开二班,要把产量上到100个,住几天新工人来了,培训一周,就能开三班,每个月4000的任务就能完成。我现在陪你到车间走了走。” 卞会计和仲昆进了大车间,看到毕厂长正亲自在滚齿机上操作,看到仲昆来了,把机床交给了操作工,告诉仲昆: “现在一切正常,主要缺操作工,两个车工,两个铣工,一个磨工,上次来的那个女磨工上手快,现在都可以单独上机了。走,我带你转一圈。” 到精密铸造车间,仲昆发现工人都挺忙的,毕厂长告许仲昆,趁现在不忙,他们做了一批大规格的管件,争取把院子里的废钢都用完。 从车间回到办公室,三个人坐下,仲昆先问: “毕厂长,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还缺什么。”毕厂长回答: “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五个技工什么时侯来是关键,我现在是有劲使不上,现在车工车得挺快,下班后我陪磨工小尚干几个点,把产量提到70个左右,今天又可以送500个齿轮,只要进钱,周转没有问题。” 仲昆告诉毕厂长:“技工下周三有一批工人毕业,到时侯,我一下招齐,五个人我一车拉不了,让小丁周三去趟机床维修站,帮我拉一个,随便把他们的行李都拉来。卞会计在这里怎么样?” 卡会计听到问她,马上回答:“这里条件不错,毕厂长这些人对我也不错,就是太闲了,车间的活我也插不上手,整天关在笼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在晚上有小尚能说说话。我父母在城里,我想抽时间去看看他们,主要是交通太不方便了。”仲昆问:“你会骑摩托车不会?\"卞会计说:“会,我还有证呢” “那这样,今天下午我拉你回城看看你妈,我家里有一辆雅马哈,我买车前骑的,你如果不赚弃的话,你先骑着,这样你进城就方便多了。”仲昆回应卞会计。 中午,仲昆在配件厂吃的,夏保管听说仲昆来了,另外加了一个菜。午饭后,仲昆拉着卞会计回城里去了。 到了城里,先到了友谊商店,玻璃门被推开,卞会计被仲昆拉了进来。她刚一踏入这装修精致的大厅,便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小声嘀咕:“到这里干什么?这里的东西特别贵,有的还得要外汇券。” 仲昆却毫不在意,摆摆手道:“贵是贵点,但东西好。你看好什么就买,我付钱。” 二人先到一层箱包柜台。卞会计的目光很快被一款女式挎包吸引,她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手指划过细腻的皮质,眼里满是喜爱。可当视线落在价签上的“320元”时,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把包放回柜台。仲昆眼疾手快,一把拿过挎包,扫了眼价格便从包里数出320元,干脆利落地递给售货员。卞会计愣了愣,连忙从售货员手中接过发票和挎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个稀世珍宝。 上了二楼睡衣柜台,真丝专柜前的一款粉红色睡衣让卞会计停下了脚步。她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真丝面料,又抬头看向仲昆,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仲昆指了指试衣间,笑着说:“拿一套进去试试,合适我就交钱。”卞会计点点头,拿起睡衣走进试衣间。片刻后,她略显羞涩地走出来,仲昆见了当即点头,又爽快地付了110元,将睡衣买了下来。 最后,他们来到三楼高档商品区。仲昆先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貂皮大衣?” 卞会计苦笑着摇头:“我挣这俩钱,哪能买得起这个。” 仲昆径直将卞会计领到貂皮大衣柜台,对售货员说:“我今天带了我们单位的会计来,你们好好招待。买好后我付钱,发票记得写办公用品。” 售货员立刻热情地向卞会计推荐彩色款式,卞会计却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小青年了,买件黑色的就行,款式别太老气就好。”售货员闻言,给她推荐了一新款黑色貂皮大衣。卞会计穿上身一试,版型挺括,衬得她气质都变了几分。仲昆在一旁连连称赞,没多犹豫便付了2100元,将这件价格不菲的貂皮大衣收入囊中。 从友谊商店出来,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仲昆不由分说地拉着卞会计,开车到了表哥开的澡堂,语气带着热情:“是不是很长时间没好好洗个澡了?这样,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在休息大厅集合。洗完之后把牌给我,我来算账,里面有什么项目,你尽管做,别客气。” 卞会计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被仲昆引向了女澡堂入口。仲昆自己进了男澡堂,先是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会儿,驱散了连日的疲惫,随后又叫了搓背师傅,最后再享受了一段轻松的按摩。一套流程下来,他看了看表,竟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先一步回到了休息大厅等候。 又过了半个小时,卞会计准时出现在休息大厅。他们走向服务台,仲昆将她的手牌交了过来,不仅没当场付钱,还只是跟服务员简单招了招手,便离开了服务台。 离开澡堂,仲昆领着卞会计往前走,直到一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卞会计才惊讶地开口:“怎么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里了?” 眼前正是他们初次见面的蓬莱春饭店。仲昆笑着推开饭店的门,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双人包厢坐下。“想吃点什么?”仲昆问道。“随便,都行。”卞会计略带拘谨地回答。仲昆也不推辞,直接叫来服务员,干脆利落地点了两碗招牌的鲅鱼水饺。 一顿简单的饭食,却因鲅鱼水饺的鲜香而暖意融融,那股鲜醇在口中久久未曾散去。然而,饭后回到车上,仲昆的话语却打破了这份平静,他让卞会计带上刚买的睡衣随他同行,又特意嘱咐她将貂皮大衣留在车内。 两人再度折返澡堂,这次仲昆没有走向熟悉的一层浴室,而是带着卞会计绕到建筑侧面,顺着一道狭窄的楼梯径直登上三楼。在一扇挂着“办公室”木牌的房门前,他掏出钥匙,“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仲昆侧身示意卞会计进入,随即解释道:“这是我在城里的临时办公室,平时毕厂长过来,也会住在这里。” 卞会计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办公与卧室兼具的房间,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扫,屋内一尘不染。她满心疑惑地开口: “来这里干什么?”“咱们俩在这过夜。”仲昆话音刚落,便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两人逾越了界限,直至次日晨光熹微。 天已大亮时,仲昆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起身轻轻推了推身旁仍在熟睡的卞会计。她瞬间惊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不及多作耽搁,快步走进洗手间匆匆洗漱。换好衣服后,她转身问仲昆:“我们上午干什么?” “早饭后我送你去父母家,下午2点我去接你,到我家把摩托车给你,你骑回夏水村。”仲昆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平静地回应,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澜。 卞会计默默点头,在房间里找了个购物袋,仔细将睡衣包裹好,便跟着仲昆回到车上。车子缓缓启动,朝着她父母家的方向驶去。途中,两人在烤鸭店旁的早点铺吃了早饭。饭后,仲昆又走进烤鸭店,拎出一只包装完好的烤鸭递到她手中:“回家捎给老人,前面有水果店,再买点水果带回去。” 说着,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摞钱,未加细数便递给卞会计,让她去挑选水果。待卞会计买好水果,仲昆将车稳稳停在她父母家门口,目送她拎着东西走进楼道,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赶。 这天是星期天,岳父也在家。仲昆一进门,便看到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里的足球比赛——看足球,是岳父一辈子的爱好。“回来了。”岳父头也没回,随口问道。 仲昆走上前,语气自然地解释:“我昨天下午回来的。昨天在配件厂接到传呼,几个同学在长春宾馆让我请客,我就赶紧回来了,正好卞会计也要跟车回家住一天。同学吃完饭非要拉着打麻将,一直打到下半夜三点,没办法就在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凑合了一晚,这不天亮就赶紧回来了。下午我还要去接卞会计送她回厂。”他心里清楚,长春饭店远在郊区,是岳父极少会去的地方。 说完这番话,仲昆故意装出满脸倦意,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倒头便躺下了,仿佛真的因彻夜未眠而疲惫不堪。 第94章 安装塔吊 4.37 安装塔吊 下午一点半,仲昆起来,岳父不知什么时候外出了,只有岳母无聊在客厅一个人摆纸牌。仲昆打声招呼后下楼到了卞会计家门口。卞会计已在约定的地方不停地张望,直到看到仲昆的车才快步跑了过来。 车很快来到仲昆家楼下,他从楼下的贮藏间推出摩托车,又从后备箱里找到一块擦车的抹布交给卞会计,卞会计熟练用抹布擦了一遍车体,这辆基本是新的,从里程表看,不到2000公里。仲昆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和一摞钞票递给卞会计: “车里的油不多了,经过加油站时加满,路上慢点开,有事随时传呼我。” 卞会计又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大包袱,将貂皮大衣和睡衣包好,在仲昆邦助下捆在后车架上,让人一看,是回娘家带回的衣服。 卞会计跨上摩托车,发动了以后缓缓驶离了仲昆家。 周一的调度会刚刚结束,廷和回到办公室,点上一支烟,稍作小憩,正准备起身前往西院工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葛叔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廷和抬眼一瞧,立刻认出了对方。 “这不是小姜吗?是闵科长介绍你来的吧。”廷和笑着说道。 小姜连忙点头回应:“是的,廷和叔。闵科长说您这儿中频炉缺人,我就赶过来了。听说钱师傅也在这儿,他可是我的老师傅,能跟着他干活,我心里踏实。” 听闻小姜是钱师傅的徒弟,廷和便直接领着他往铸造车间走去。刚一进车间,小姜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钱师傅,他快步上前,与钱师傅紧紧拥抱在一起,那份深厚的师徒情谊无需多言。廷和见此情景,心中了然,后续的安排交给钱师傅准没问题,自己便转身赶往西院工地。 尽管前天夜里下了一场雨,但西院工地丝毫未受影响。昨天齿轮厂休班,工地却没有停工,进度比原计划还要快些。此刻,基座从北数前两排已经浇筑完混凝土,第三、四、五排的胎模板和钢筋笼也已全部完成,按照计划,今天就能将剩余的混凝土浇筑完毕。 建筑队长见廷和过来,立刻迎了上去,开口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杨厂长,这70多根柱子钉胎模板实在太慢了。我想着不如去买一批钢模板,规格是400乘1米的,用螺栓一扭就能装好,拆卸也方便。而且钢模板能重复使用,既节省木材又省钱,就是第一次投资会大一点,等工程干完,我们还能折价把钢模板买下来。” 廷和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只要能节省时间,多花点钱没关系,就按你说的办。” 建筑队长紧接着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塔吊底座后天就能投入使用了,但现在立柱的钢筋还没绑,要是塔吊后天能进场安装就再好不过了,这样能刚好衔接上进度。” 廷和一拍大腿,懊恼地说道:“哎呀,永明周六还特意提醒过我这事,结果今天早晨一忙就忘了!快去把永明叫来,这事可耽误不得。” 没过多久,永明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见到廷和便开口问道:“师傅,是不是找我问签塔吊合同的事?早晨我从马会计那儿拿了支票,和到仲明拿里拿了合同章,正准备相关材料,原本想跟您打个招呼就去办。咱进度表上标的是今天签合同,没想到建筑队昨天没休息,进度比计划快了一天,我这就去签合同,保证不耽误后续施工。” 看着永明匆匆离去的背影,廷和望着眼前如火如荼的工地,心中对项目的顺利推进充满了信心。 永明的摩托车很快就到了县建筑公司租赁站,一进办公室,站长就认出了永明: “来签合同,基座浇筑好了。” 永明回答:“我回去当天就挖好基座,第二天就浇了混凝土,今天已经一周了,明天能不能去安装。” 站长说:“你今天把合同签了,交上钱,一会领安装队长去工地看一下,如果具备安装条件,明天就去安装。” 永明马上把支票交给站长,站长拿着支票去了财务,一会拿着4000元收据和支票根递给永明: “收据你收好,合同咱马上签。” 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印好的合同,撕下一份,垫上复写纸,很快就把内容填好,签上字盖了章,交给永明,永明仔细核对了合同内容也签了字,盖了随身携带的合同章,撕下2份给站长,自己留了两份。随后同站长到了大院,在大院,永明看到有一垛钢模板,问站长:“钢模板是否出租?”,站长告诉永明:“钢模板出租,每平方米每天0.4元。凭张工的关系也得0.35元。” 说完站长到维修车问,把安装队长领来介绍给永明,正好安装队长也骑摩托车,二人一路来到齿轮厂。到工地以后两个队长到现场看了看,把来时带的预埋铁件和塔吊底座的施工图纸交给建筑队长,约定周二上午过来安装。 永明送走安装队长,回到办公室,把合同交给廷和,把两个队长见面和约好明天上午安装都详细做了汇报,之后到马会计那里把收据和支票根交给她。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永明刚从会计室核对完上月账目出来,就见廷和拿着一份施工方案迎了上来。 “建筑队那边提了个建议,”廷和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柱子和楼板浇筑不用木胎板了,换钢模板。虽说前期要多花点钱,但能省不少工期,你跟金生开车去问问行情,咱们索性买一批回来循环用。” 永明闻言,没有立刻应下,转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纸,又借了廷和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起来。他先是在纸上写下木胎板与钢模板的初步对比,又想起上午在租赁站时询问的价格,随即补充起租赁的相关数据——不过几分钟,清晰的成本账便列了出来。 “师傅,我算完了,”永明把纸递过去,“今天在租赁站院子里看到不少钢模板,特意问了价,他们对外租赁是每天每平方4角,给咱们算3角5分。咱们项目一共需要3000平米模板,要是买2公分的木板,加上配套的木方和钉子,5万元都打不住;就算买一半钢模板,也得8万多。但如果租1500平方,施工时倒换着用,租一个月下来还不到2万元,明显是租更合算。” “没想到你这生意经还真有一套!”廷和看着纸上清晰的数字对比,又惊又喜,当即拍板,“就按你说的,租!你现在去把建筑队长叫过来,让他列个详细清单,把1500平方钢模板的规格都算准了写清楚。另外,施工可能还得租一部分架子管,让他一并算进去。下午你跟金生跑一趟,把钢模板和架子管都租回来,别耽误了工期。” 永明应声点头,拿着纸笔快步去找建筑队长。原本以为要投入大笔资金采购,却凭着一次细心观察和精准计算,用更低的成本解决了施工需求——这桩看似平常的决策,也让办公室里的众人暗自佩服:会算账、懂变通,才是把项目成本管到位的关键。 午饭后的日头正烈,金生刚扒完最后一口饭,就被永明拽着往门外跑。 “别耽误,租赁站那边得赶在下班前把东西拉回来!”永明的声音裹着风,手里拿着张叠得整齐的明细表,脚步没半分停顿。 租赁站办公室的风扇嗡嗡转着,站长看见永明推门进来,当即笑着起身: “怎么,明天才安装的活儿,今天就等不及了?”永明连忙摆手,把明细表递过去:“不是那事儿,今天是来租钢模板和架子管的,您先看看单子。” 站长接过明细表,用手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抬头时语气也认真起来: “租这两样得预交一个月租金,多退少补。你这130货车,至少得跑三趟才能拉完,合同也得签了才给出库。” 永明没犹豫,跟着站长翻合同、填信息、交定金,两道程序走下来,手里拿着出库单时,额角已经沁出了汗。 维修车间里满是金属的冷光,钢模板堆得像小山,新旧混在一起,却都透着结实劲儿。永明把出库单交给保管,工人很快推着小车围过来,大的钢模板得两人抬,小的也得小心码放,等最后一块模板装上货车,太阳已经西斜了——光装车就用了近两个小时,又怕路上颠掉,封车的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再检查时,半个钟头又过去了。 货车驶回厂里时,下班铃刚响过一遍。建筑队长早等在门口,指着煅打车间的方向喊:“直接卸这儿!明天一早就能用!”永明跳下车,和金生、工人们一起搬模板,金属碰撞的声响里,暮色慢慢漫过了厂区的院墙。 上班后不久一辆25吨的汽车吊开进齿轮厂大门。后面紧跟一辆半挂车,原来觉得宽敝的大院,一下子拥挤起来。建筑队长一看,马上安排人把院子归整一下,腾出安装吊车的位置,他和安装队长一起指挥半挂车退进来,然后把汽车吊支起来开始作业。只见它舒展长臂,将第一节塔吊底座稳稳吊至预埋好的混凝土基础上,工人立刻用高强度螺栓紧固,这是巨臂扎根的第一步。 底座固定后,安装转向塔身。两名工人站在临时操作平台上,随着起重机的缓慢转动,塔身精准对接底座,另一组工人同步校准垂直度,确保误差控制在毫米级——这直接关系到后续塔吊运行的安全。 接下来是安装起重臂与平衡臂,这是最考验协作的环节。汽车起重机主钩吊起25米的起重臂,副钩配合调整角度,地面工人通过牵引绳稳住臂架,待起重臂与塔身铰点完全契合,立刻插入销轴并锁死。平衡臂安装紧随其后,同时吊装配重块,为塔吊找到初始平衡。 最后一步是安装驾驶室与起升机构。当驾驶室被吊至塔顶固定,电工迅速连接电缆,调试操作系统。上午十点,随着第一声鸣笛,塔吊缓缓转动起重臂,钢铁巨臂正式“上岗”,迎着朝阳开始了它在建筑工地上的使命。整个安装过程,安全绳始终系在工人腰间,每一颗螺栓的紧固、每一次吊装的角度,都凝聚着精准与严谨。 建筑队里的那名吊车司机马上上岗,他熟练地爬上驾驶室,操作吊车前后左右移动。一切没有问题后,和安装队长办理了交接手续。然后安装队长带领自己人了撤离工地。 安装队走后不久,金生就拉来第二车钢模板进厂。这一车没有卸到锻打车间,而是直接卸到工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廷和停下筷子,看向对面的仲芳,开口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仲芳手里正剥着一颗煮鸡蛋,闻言抬头笑了笑: “我知道,今天是妈生日。”她把剥好的鸡蛋递向廷和,接着说,“今早我和振东去邵家庄市场买菜,特意捎只甲鱼回来——咱这老规矩,老人过生日哪能少了甲鱼汤。我上午抽了空去厨房,已经把甲鱼收拾干净了,下午我就去把汤炖上,等晚上收工了,咱一家人好好给妈过个生日。” 廷和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先前被太阳晒得焦躁的情绪也淡了大半。他点了点头,咬了口鸡蛋,话头又绕回了工地上:“多亏了那台新塔吊,这两天进度确实快多了。” 旁边的永明也跟着搭话:“可不是嘛!之前四米多高的立柱钢筋笼,咱们七八个人抬半天才挪得动,现在塔吊一吊,轻轻巧巧就安到位了。” 廷和想起下午的活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踏实:“这一下午,二排那18个立柱钢筋笼全装完了,钢模板也安好了下半截,有两米多高。建筑队长特意跟我说,这四米多的立柱不能一次浇筑完,得分两次来,这样混凝土振捣才能密实,可不能为了赶进度坏了质量。” “嗯,基座那边也差不多了。”廷和又说,“立柱基座的胎模板和钢筋笼,最后三排已经装了大半,剩下不到10个,明天上午差不多就能收尾。等这些都弄完,下一步就能浇混凝土了。” 第95章 给母亲过生日 4.38 给母亲过生日 仲昆刚看完手头的一份材料,腰间的传呼机便“嘀嘀”地响了起来,是妻子马媛的消息:“妈妈今天过生日,晚上带个生日蛋糕来,不要回来太晚了。”简短的一行字,让他猛然拍了下额头——竟差点忘了母亲的生日。 他拿起外套快步下楼,驾车直奔街角的蛋糕店。玻璃柜里各式蛋糕摆放得满满当当,他毫不犹豫指了指最大的那一款,奶油上缀着新鲜的草莓,正适合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分享。付完钱,他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放在后车座,又想起家里人多,转头驶向那家总是排着长队的烤鸭店。“两只,麻烦现切好,装两盒。”他对着店员说,女儿小燕馋烤鸭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路过水果摊时,他又停下车,挑了五斤熟透的芒果——母亲总说这水果好吃。 不到四点,仲昆的车就驶进了齿轮厂的大院。刚拐过弯,他便忍不住放慢了车速:西院的工地竟已大变样。原本空旷的场地里,塔吊像巨人般矗立着,近二十支立柱的钢筋笼整齐排列,一半已经套上了钢模板,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比他上次离开时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推开办公室的门,廷和正趴在桌前,对着摊开的图纸用铅笔细细勾画。听见动静,他抬头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仲昆顺手将蛋糕放在角落的柜子上,“马媛午后发消息,说我妈今天过生日,她不说我真忘了。买了个蛋糕,还带了两只烤鸭,都是现成的,晚上直接端上桌就行。”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永明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几块小牛排。 “听说姐夫做牛排是绝活,”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眼里满是期待,“今天借师母的生日,可得尝尝他的手艺。” 仲昆想起之前父亲让永明办的事,连忙问道:“你那天去设计院找韩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别提多顺利了!”永明笑着说,“那韩工是主任,直接给咱们省了两千多设计费。他安排的张工也特别给力,就连介绍的塔吊和钢模板租赁,都比外面便宜不少。这事多亏了你岳父,你可得找机会好好谢谢他。”说着,他拎起牛排,“我先把这个送到厨房去,省得等会儿忘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低低地转着,永明刚将那块泛着粉红肌理的牛排轻轻搁在案板上,油星子似乎已在空气里酝酿着香气。转身对振东叮嘱了句“火候盯紧些”,便匆匆往办公室去,没走几步,胳膊就被人猛地拽住。 是仲芳,她额角还沾着点碎发,眼里亮闪闪的,不由分说就拖上永明: “快,用摩托车带我回村里那家面点铺!” 上午她在那儿给母亲捏了个大寿桃,老板娘一听说寿星是杨厂长的老伴,任她怎么塞钱都不肯收,这会儿非得去把东西取回来不可。永明被她拉着,笑着摇了摇头,脚下却已迈开了步子,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很快在巷口远去。 下班铃声终于划破车间的喧嚣,白班工人走出厂房,住宿舍的径直往餐厅去,洗手时的谈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仲昆则快步走向夏利车,他得先去幼儿园接女儿小燕——那丫头准又在门口踮着脚盼着。果然,车刚停稳,小燕就像只小鸟似的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载上女儿,又绕回家接了母亲和晓芬,一行人这才往办公室赶。 刚到门口,就见永明和仲芳也回来了。仲芳怀里捧着个半米大的寿桃,粉白的桃身缀着翠绿的桃叶,顶端还卧着只栩栩如生的小寿龟,糕粉的甜香混着豆沙的醇厚,看得人眼生暖意,那工艺精致得像件艺术品,难怪她一路上都小心翼翼护着。 “都去餐厅吧,菜都快齐啦!”这时,仲伟从厨房走了过来,他袖口挽得老高,脸上还带着点面粉的白印,显然是在里头忙了好一阵。 于是,仲昆提着包装精致的蛋糕和油光锃亮的烤鸭走在前头,仲芳双手捧着大寿桃紧随其后,母亲被晓芬扶着,小燕牵着奶奶的衣角蹦蹦跳跳,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餐厅去。进了门,大家七手八脚把母亲和廷和让到首席,其余人便随意找位置坐下。 餐桌上早已热闹起来,半米大的寿桃立在中央,旁边的生日蛋糕裹着雪白的奶油,周围摆满了各色菜肴:油焖大虾红得发亮,海参和鲍鱼卧在青瓷盘里,海螺片切得薄如蝉翼,海肠炒得喷香扑鼻。仲芳和仲伟姐弟俩刚坐下,额角的汗还没擦干,脸上却满是笑意。 最后,振东端着一小盆甲鱼汤和两瓶酒从厨房出来。他把洋河大曲和张裕红酒放在桌上,端着甲鱼汤对岳母说:“今天是您的生日,喝了这碗甲鱼汤,祝您长寿。一早晓芬就陪我去了邵家庄农贸市场,赶巧碰着赶集,这些海参、鲍鱼、大虾都是刚捞上来的,新鲜得很!海螺和海肠也是今早从海边直接拉来的。我这手艺不算顶尖,大家吃着顺口就好,可别客气,多提提意见!” 说完,他擦了擦手,在永明身边坐下。小燕已经迫不及待地盯着蛋糕上的蜡烛,仲明手持塑料切刀,切到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里,然后带大家一起唱起:“让你生日快乐”的生日歌。母亲听着生日歌,喝了甲鱼汤,看着满桌的菜,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仲芳悄悄碰了碰弟弟的胳膊,仲伟也笑着点头。酒瓶被拧开,酒香混着菜香飘满了整个餐厅,不知是谁说了句“祝妈妈长命百岁”,紧接着,满屋子的笑声和碰杯声,就像这桌上的菜一样,热热闹闹地漾开了。 夜色渐浓,车间里二班工人仍在坚守岗位,廷和虑及此,并未让众人过量饮酒。这场宴会持续不到两小时便宣告结束。酒意渐浓的仲昆,用车把母亲,与晓芬、小燕一同先行送回家。廷和、仲明、仲伟和马媛则放缓脚步,在夜色中悠然往家走。最后的“战场”清扫工作,落在了永明、仲芳和振东三人肩上。 次日清晨,仲昆从睡梦中醒来,宿醉带来的头部胀痛仍未完全消散。母亲早已备好一碗温热的牛奶和两个剥好壳的鸡蛋,他趁热吃下,不适感渐渐褪去。简单收拾后,仲昆向父亲打过招呼:“我今天去接新招的那三个工人。”随后便驾车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 抵达机床维修站时,恰逢上班时间。老同学见仲昆走来,笑着打趣道:“‘人贩子’上班倒挺准时!学员们正在开会发毕业证,你先进来坐会儿,咱们顺便把账算一算。你每领走一个人要交200元手续费,加上今天要领的8个人,总共26人,你交5000元就行,我给你开两张收据,一张9个人的,一张15个人的。” 仲昆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疑惑地问道: “从前从没提过要收费,怎么突然就开始收了?” 老同学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解释道:“这是昨天站里开会定的新规矩。新客户收400元,老客户补200元,这笔钱算售后服务费,将来工人技术达不到要求,随时可以免费来这儿‘充电’进修。” 仲昆追问道:“我依据什么来这里进修?” 老同学闻言,指了指桌角的文件,笑着解释:“你交钱时我们要签合同的,合同上会登记每个人的姓名和证书号,后续凭证书来进修完全免费。”话音刚落,他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份合同推到仲昆面前,“这两份我在你没来之前就填好了,你看看没问题,签字就能生效。” 仲昆拿起合同快速翻阅,确认条款无误后,当即从随身包里掏出五千元现金,递给了老同学。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部分刚拿到毕业证书的工人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其中五人径直走进了办公室。老同学见状,略感诧异:“怎么只有五个人?剩下的三个人呢?” 五人中一人上前半步,连忙解释:“您打招呼时晚了一步,那三个人上午才能考完试,得下午才能拿到证书。” 仲昆下意识朝门外扫了一眼,远处一辆浅灰色货车正缓缓驶入,心中一动:“估计是小丁来了。”他快步拉开门出去查看,果不其然,驾车而来的正是小丁。 小丁走进办公室,来不及歇脚便接受仲昆布置任务: “你先把配件厂的两名技工拉回去,剩下三人下午拿了毕业证书,我再来送他们回去。这份名单上的三个人,跟我走。” 仲昆连忙掏出上次老同学给的名单,对照着眼前的五人核对,确认名单上的人都在其中。很快,五人便分成了两拨,小丁带着两人先行离开,仲昆则领着剩下三人前往齿轮厂。 抵达齿轮厂后,仲昆先将三人带到办公室,在仲明处完成登记,随后又将他们领到车间,引荐给仲伟:“这是你们的车间主任仲伟,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都由他安排,要是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找他就行。” 仲昆推开办公室的门,父亲常用的那把木椅虚位以待。他刚站定,就对仲明说:“维修站的老同学让我回去帮他送几个人,我不好意思推托,父亲回来你告诉我他一声。”话音未落,仲昆人已转身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踏进院子,片刻后,引擎发动的声音便朝着机床维修站的方向远去。 仲昆望着车窗外,此时进城尚早,离午饭时间还有些光景。他略一思忖,方向盘一打,车子便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他想找销售科的苏达成聊聊。 到了销售科,仲昆拍了拍苏达成的肩膀:“中午有时间,我请你吃饭。”苏达成闻言抬头,笑着应道:“行,不能走远,这门口有一家灌浆包,味道不错,咱到那去也行。” 两人没开车,沿着厂门口的路步行了三百米不到,便看见那家包子铺。店面不大,却透着股老底子的烟火气,门口排队等外卖的人不少,店内更是座无虚席。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寻了张双人桌坐下,点了一盘凉拌松花蛋、一盘炸花生米,再加两屉招牌灌浆包。一个要开车,一个还得上班,便没要酒。 等待上菜的间隙,苏达成先开了口:“你那个厂子进展怎样?”仲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进展一般,今天又进了5名工人,毕庶模说十天后能开三班,到时候才算基本走上正轨。可眼下做的这种齿轮利润太低,跟齿轮厂根本没法比。我琢磨着,有没有更挣钱的型号能仿制?比如那个2956号齿轮,我能不能也生产一批?” 苏达成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2956号齿轮你可别碰,就算生产了,我们也不敢要。据说你父亲已经给那个齿轮的配方申请了专利,那配方是他亲手发明的,别人不能仿制,就算是你也不行,否则就是侵权。” 正说着,两屉冒着热气的灌浆包端了上来,金黄的外皮裹着饱满的汤汁,香气瞬间驱散了谈话间的凝重。两人不再多言,低头趁热吃了起来,简单的小菜配着包子,倒也吃得酣畅,没一会儿便风卷残云般结束了午饭。 回到销售科,苏达成忽然露出几分笑意,主动说起了私事:“我最近交了个女朋友,长得不错,是个小学老师。处了有段时间了,双方家里也都同意,要是顺利,明年五一就打算结婚了。”仲昆听了,连忙道贺: “你结婚时,让永明给你做伴郎,我给你征婚,请他三十桌,把你们厂的人多请一些,齿轮厂肯定来人多。对了,永明最近过来吗?” 苏达成看着他回答:“他很少来,听说你父亲开始重用他,让他负责工程。上次他来时说,你父亲要盖个5000平方的大楼,投资几百万,将来年产齿轮100万只以上。” 两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些家常。 直到仲昆瞥见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多,才起身告辞:“不耽误你上班了,我还得去维修站那边看看。”苏达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才转身回了办公室。而仲昆握着方向盘,心里还在琢磨着齿轮的事,一路朝着机床维修站的方向驶去。 第96章 签订采光顶合同 4.39 签定采光顶合同 仲昆推开维修站办公室的门时,三个背着帆布行李包的年轻人正局促地坐在长椅上,看到他进来,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可算等着你了。”老同学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略低,“上午我特意找了他们老师,软磨硬泡把毕业证提前发了,省得等下午三点的会耽误事。你现在就能拉他们走。” 仲昆点点头,示意三人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自己则侧身把他们让到后座。简单跟老同学挥了挥手,车子便驶离了维修站,朝着夏水村的方向奔去。 一路尘土飞扬,没多大会儿就到了配件厂大院。仲昆领着三人直奔办公室,里面只有卞会计一人在低头算账。登记、签字,流程走得很快,卞会计抬头冲仲昆说:“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把人给毕厂长送过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仲昆,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等多久,卞会计就回来了,两人相视一笑,猛地拥抱了起来。 “小丁去城里买材料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保管在仓库忙着下料呢。”卞会计一边看着仲昆,一边随口说道。 仲昆心里一动,拉着卞会计往她宿舍走,反手就把门倒插了。半个钟头后,卞会计先一步回到办公室,又过了五分钟,仲昆才慢悠悠地出来,没进办公室,径直走向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声轰鸣,滚齿机旁,毕厂长正手把手地给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做示范,手上的动作麻利又精准。另一边的珩齿机前,小尚已经能独立操作,齿轮在机器上转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来得正好。”毕厂长看到仲昆,停下手里的活,“明天就能开二班了。车工不用特意培训,齿轮坯有图纸,熟手都能上手,这三个人开三班完全没问题。珩齿能开二班,新来的磨工说,最多一周就能上机。滚齿机这俩,白班和我一人带一个,撑死一周也能独立干了——好在咱们都是做套着活,他们学起来快。” 仲昆的身影先停留在机床旁,金属切削的嗡鸣里,藏着他对生产节奏的认可。待了许久,他才转向中频炉区域,夏师傅和三个徒弟正围在炉边,炉火映着几人的脸庞。 “现在开一班就够下游机床用了,”夏师傅的声音混着炉温,“二班的人手都调去开煤炉炼废铁做管件了。”这段时间只出不进,院子里的废铁已减少了三成,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满院堆积的废铁便能尽数消化。 离开中频炉,仲昆径直走向精密铸造车间。车间内,夏颖正指挥着工人制作大型管件砂模,砂粒在她的指令下渐成规整的模具形状。“你看这大管件,”夏颖直起身,指着砂模,“利润高不说,用的料也多,刚好能快点把废铁用掉。”她的话里,充满对新厂的关怀。 刚踏出铸造车间,一辆货车便“轰隆”着开进大车间,一直驶向西头仓库——是小丁开的车。仲昆紧随其后,走进仓库的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打动:夏保管果然是个利落的好管家,整个仓库不见半分杂乱,所有铁料都被切成26公分的短料,码成三垛齐整的“铁墙”。 “现在产量不算高,我和小丁白天闲着就下料,”夏保管笑着说,“毕厂长原说要配人,我看没必要,等产量上来再添人也不迟。” 从仓库出来,仲昆回到毕厂长的工作区域。远远便看见毕厂长将操作岗交给了一个年轻小伙,见仲昆过来,毕厂长笑着迎上前:“这小伙上手快,不到一天就敢独立操作,已经加工了两个件,活儿做得还不错。”他顿了顿,又道:“咱俩去办公室坐坐,有些事我跟你汇报下,你今天还走吗?”话音落时,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与毕厂长刚一落座,卞会计便急忙起身,熟练地从桌下拎出保温壶——幸好仲昆方才离开的间隙,他用热得快赶烧好了一壶滚烫的开水。茶盏中腾起袅袅热气,两人手捧着温热的杯,毕厂长便顺势将厂里的下一步规划细细道来。 “从明天起,咱们正式开二班。”毕厂长呷了口茶, “车床那边没问题,三个人倒班就能转起来;滚齿机我带个新来的,这小子今天就主动要求上机,用不了一周准能顶班;珩齿机的小尚早就能独当一面,让她负责二班正好,新来的学员先跟着白班学。月底前我把这些都理顺,下个月咱就能稳定供应拖拉机厂4000个2059号齿轮。我再压缩一下成本,争取一个月赚十万元。” 话音稍顿,他又补充道:“这两天我得跑趟夏村长那儿,要两个劳动工,一个去仓库下料,另一个替下中频炉的夏师傅,让老夏统管整个大车间。还有炊事员的事,现在吃饭的人多了,总不能一直让保管兼着,得找个专职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 “厂里的事你放心,等这边稳了,我回趟金华,再给咱找些新活儿。” 仲昆静静听着,待毕厂长说完,才缓缓放下茶杯:“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去了。”说罢便起身朝外走。毕厂长见状,忙转头朝卞会计递了个眼色:“仲昆要走,快去送送。” 卞会计抬头看向仲昆,却见对方摆了摆手,便对毕厂长笑道: “他又不是头一回来,送啥呀。” 毕厂长暗自叹口气,试探的心思落了空,只好亲自送到门口,目送仲昆的车缓缓驶离配件厂的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话分两头,齿轮厂这边,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仲明正对着桌上的机床供应资料出神。“仲昆走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儿子手边摊开的文件。 “刚走没多久,”仲明抬头答道,“说是老同学托他帮忙送人,实在推辞不掉。” 廷和闻言轻笑一声:“什么帮别人,分明是给自己厂里补人去了。今天维修站毕业的学员本就多,他那三台机床正缺人手呢。你让永明去问问苏达成,不出10天,仲昆厂里的月产量保管能冲到4000个。” 这番话让仲明眼睛一亮,顺势将自己梳理的思路全盘托出:“爸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们厂的2059号齿轮,说不定能和咱们的伞齿轮产能同步上——10月份咱们俩家说不定都能做到月产4000个。对了,今天来的3名新学员,仲伟上午已经测试过了,水平都不差,他说下周就能安排三班生产。还有个事,西院大厂房要是月底能把二层地面浇筑完,现在就该着手一层的机床定位和采购准备了。我这两天翻了全国的机床供应信息,发现沈阳机床厂也产滚齿机和珩齿机,不行我就亲自跑一趟,跟南京机床厂的设备比对比对,价格、性能都得摸清,这次进的量大,能省一分是一分。” 廷和听完缓缓点头,显然心里早已算过一笔账:“我最近也在琢磨产能的事。要满足莱拖每月个齿轮的需求,咱们得新增4台滚齿机、6台珩齿机,还得加4台车床。要是农具厂那边有空闲场地,基座的问题倒不用额外操心。那么大的车间,底层两头各留一间当通道,一行就能放6台机床,现在就叫建筑队先打3行18个基座,眼下用15个,再备3个以防万一。另外,把现在加工车间的5台旧机床挪过来,空出的地方给精密铸造和中频炉那边用,这样两边的场地都能宽松些。” 仲明听着父亲的规划,随手在纸上勾勒出车间布局的大致轮廓,机床的位置、基座的数量在笔尖下逐渐清晰。 永明推门而入,见廷和已在办公室内,便径直走向廷和的办公桌,手指点向桌上铺开的平面图,开口说道: “昨天我接到设计院张工的电话,他说已经联系到县建筑公司机具站负责采光顶项目,对方已经取走图纸,这两天就会来齿轮厂查看现场并商谈价格。” 两人正围绕此事讨论,葛叔便领着两位陌生人走进了办公室。他侧身指向廷和,对来人介绍道:“这是杨厂长,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找他谈就行。” 来人立刻上前一步,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我们是建筑公司机具站的,设计院张工介绍过来,听说贵厂有一个钢结构采光顶的工程要做。今天过来一是看看现场情况,二是根据图纸给您报个初步价格。” 话音刚落,他们从随身带来的一摞图纸中抽出一捆递给廷和,补充道: “这是张工让我们捎给您的。不知哪位方便带我们去现场看看?”永明当即站起身,自告奋勇道:“我带你们去。”说罢便领着两人前往西院工地。 半小时后,永明将二人带回办公室。廷和连忙招呼他们坐下,永明则转身沏了两杯热茶递过去。待两人接过茶杯,廷和开口问道: “现场情况怎么样?” 两人中年纪稍长的那位放下茶杯,回道:“现场条件挺好,有塔吊可以辅助施工,前期能帮上不少忙。要是后期脚手架能用,还能节省不少时间和费用。我大致测算了一下,采光顶展开面积约700平方米,按每平方米350元算,初步报价在25万元左右,扣除吊车和脚手架的费用,能省2千元。不过这只是估算,要是确定合作,我们还得再落实玻璃价格——玻璃是大头,设计用的5+5钢化夹胶玻璃价格不低,大概100元一平方米。要是你们决定用我们,咱们先草签一份协议,你们预付30%的定金,等我们把玻璃价格落实好,再给您出详细的工程预算,误差基本能控制在±10%以内。” 就在双方谈论价格时,永明悄悄去了传达室,用电话联系上张工,将机具站的报价一一告知。张工在电话里回应,他之前咨询过两三家单位,价格都在380到400元之间,350元这个报价并不算高。 永明挂了电话,立刻返回办公室,拉着廷和去了会计室,把与张工的通话内容详细汇报了一遍。廷和随即把仲明叫到会计室,三人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接受这个价格,并由仲明出面签订协议。 三人走出会计室,仲明看向机具站的两人,问道:“你们带协议了吗?” “带了。”两人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份协议书——内容已经填好,公章也早已盖妥。永明接过协议书,仔细翻阅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递给廷和。廷和快速浏览后点了点头,仲明便从抽屉里拿出合同章,签上名字,自留两份协议,将另外两份还给了机具站的两位同志。又领两位到里间会计室,让马媛给他们开了一张元的支票,作为协议的定金。 临走前,两人特意叮嘱仲明:“明天麻烦让建筑队按图纸把四根立柱的基座打好,上午十点左右,我们会安排人过来安装预埋件。这几天我们大概会送四根立柱过来,五天后进场安装。后续的施工进度,得根据土建的进度来安排。” 送走机具站的人,廷和转身对身旁的永明嘱咐:“你快去把建筑队长请过来,有要紧事商量。”永明应声快步离去,没一会儿,便引着建筑队长一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两人刚推门进来,廷和立刻起身迎了两步,伸手示意:“快坐快坐,辛苦你们了。”说着便拿起桌上的暖瓶,给两人各自倒了杯热茶。 待两人坐定,廷和便直入正题,语气里带着对工程的关切:“这几天工地进度怎么样?施工过程中还有什么棘手的困难没解决?” 建筑队长放下茶杯回道:“您放心,进度比计划表上还提前了一天。今天已经把基座的混凝土全浇筑完了,明天就能开始浇筑立柱。虽说这半截柱浇筑难度不小,但我们已经想好了应对办法,保证不耽误事。另外,做基座胎模板的木工,明天就能撤出工地,腾出手来支援其他工序。” 听到进度顺利,廷和微微点头,随即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图纸,摊开在队长面前,指着钢结构采光顶的设计部分说:“有两件事得跟你敲定好。明天务必把采光顶那四根钢柱的底座浇筑完成,上午10点会有人来安装预埋件,这个活半点都不能耽误。还有,明天上午仲明会到工地,跟你一起放机床基座的线,咱们争取早点把基座打好——等你做完二层地面,我们就能立刻进场安装一层的机床,这样能把工期再往前赶一赶。” 建筑队长盯着图纸仔细看了片刻,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工序衔接,最后抬头看向廷和,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这两件事我都记牢了,明天一定安排妥当,绝不影响后续施工。” 第97章 苏达成提供重要信息 4.40 苏达成提供重要信息 晨光刚漫过齿轮厂的围墙,早晨调度会的余音还未散尽,仲明便拿着张边角泛卷的图纸快步走向建筑队。那是他熬了半宿绘制的新大楼一层机床平面图,图纸上用红笔圈出的机床基座位置格外醒目。他蹲下身,从石灰桶里抓出石灰粉,慢慢撒着,一道白线自东向西铺开,一连三行、十八个规整的基座标记很快在地面显现,与中心采光顶下早已挖好的四个钢立柱基坑形成呼应——此刻基坑旁的混凝土搅拌车正嗡嗡待命,只待浇筑指令。 建筑队长俯身核对完基线,直起身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这二十二个基座一完工,就得赶紧打一层地面。但要回填五百立方土,租辆二十五立方的自卸车也得跑二十趟,眼下最愁的是土从哪儿取。”这话让仲明心里一沉,他记下问题,转身往办公室赶,脚步比来时更急了些。 一进办公室,仲明就把填土的难题和父亲廷和说了,话锋一转又提了个建议: “要不您找杨村长一趟?正好能一起解决两件事,一是咱们得要求农具厂增加四台车床扩产能,二就是这五百立方回填土的来源。” 廷和听罢没多犹豫,揣上早就拟好的产能规划表就往村委去。 杨村长听明来意,当即起身: “走,先去农具厂找洪波聊聊。”两人踏进农具厂车间时,杨洪波正趴在车床上车齿轮坯,金属碎屑溅在围裙上亮晶晶的。见他们来,他立马停了机器,引着二人往隔壁刚收拾好的小厢房走——那是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桌上还摆着半盒没吃完的早餐。 “齿轮厂想扩产能,计划加四台车床。” 廷和刚把规划表递过去,杨洪波的眼睛就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 “加设备是好事,利润能翻两倍!可现在车间挤得慌,最多再塞下一台。”他看向杨村长,语气带着期待: “要是能把北面那排旧房子拆了,盖八间大厂房,最少能装五台车床,您看可行不?” 杨村长沉吟片刻后拍了板:“办法是好,就是建筑队全在齿轮厂工地抽不开身。这样,晚饭后我找队长商量,让他匀一两个人过来,我再组织村里的闲劳力先把旧房子拆了,把新墙砌起来。齿轮厂这边暂时用不上瓦工,正好趁这个空当赶进度,今年先把瓦装上,车床就能进场,至于抹灰,等明年春天再弄也不迟。” 仲明拿着从县机电公司抄来的电话号码,指头在“沈阳第一机床厂”那串号码上顿了顿,随即拨了过去。办公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只有电话接通时的声音。 “是一机床厂吗?想咨询下滚齿机和珩齿机的价格。”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把来电目的清晰托出——厂里要生产拖拉机变速箱齿轮。 “需要什么型号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干脆利落。 “滚齿机想要类似南京产的3180h型,珩齿机也是配套生产齿轮用的。”仲明报出心里早就盘算好的参照。 “3180h是通用机型,参考价在6万到8万之间。”对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你能亲自来一趟,看看实物,对比着选才放心。” 挂了电话,仲明对着那张写着价格的纸条出神,6到8万的数字在眼前晃,既在预期之内,又让人忍不住盘算后续的衔接。没等他想透,办公室门被推开,廷和顶着一头汗走了进来。 “刚跟沈阳第一机床厂通了电话,问了滚齿机和珩齿机的价。”仲明迎上去,把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连“最好去现场看”的建议也没落下。 廷和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又迅速舒展开,语气斩钉截铁:“这几天你把手里的活儿理顺,抽时间跑趟沈阳。”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记住,这事就咱俩知道,绝不能让仲昆觉察到半点风声。” 仲明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廷和严肃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影子,像是把这个秘密,悄悄圈在了角落里。 上午十点刚过,一阵引擎声打破了大院的宁静,一辆吉普车缓缓驶入。机具站的工程师刚停稳车,早已等候在此的永明便快步迎了上去,熟练地接过工程师递来的四个预埋件和水准仪,引着他径直走向工地。 此时的工地现场,四座钢柱基础已有两座完成浇筑,混凝土表面还带着未完全消散的潮气。工程师二话不说,迅速架起水准仪,目光专注地校准着位置与标高,每一个数据的确认都细致入微。待精度达标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两块预埋件嵌入浇筑好的混凝土中,动作沉稳而精准。 从架设仪器到校准定位,再到依次安装好全部四个预埋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一小时便顺利完成。临行前,工程师特意拉住永明叮嘱: “记住,预埋件上平要比室内地坪低10公分,预埋螺栓留9公分,后续做地面时一并抹平。这几天钢柱就会送到,五天后就能用塔吊立起来,到时候给站长打个电话,我再来现场盯着。”话音落下,吉普车再次启动,朝着大院外驶去。 永明送走工程师,将摩托车在柏油路上骑得飞快,引擎的轰鸣声里,拖拉机厂那栋熟悉的钟楼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他知道苏达成今天没外出,一早两人就通过电话,这趟来,是早约好的事。 停稳车,永明径直走进销售科,苏达成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单据,见他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脸上带着几分急促:“你可算来了,仲昆厂今早又送了500个齿轮来。”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纸箱,“这么算下来,他们现在一天能产80个了,势头倒是挺猛。” 没等永明接话,苏达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内部消息”的郑重:“叫你过来,主要是说个正事。我最近打听着,陕西汽车齿轮总厂要引进美国技术,等生产线一落地,他们的齿轮能占国内市场40%,价格还要降30%。” 永明心里“咯噔”一下,苏达成却拍了拍他的胳膊:“幸亏你师傅有眼光,提前把产量提上去了。不然等价格真下来,利润薄得像纸,没产量撑着,厂子早该喝西北风了。不过你也别慌,这事儿最少得一年才能落地,咱们趁这窗口期,得多赚点才是关键。” “最近仲昆来过吗?” 永明忽然问起了另一件事。苏达成闻言笑了,摇着头说: “这小子现在两头跑,哪有时间过来?两边送货他都不来,全靠我在这儿收货。结算的事是马骏的老婆宋会计来,倒还算靠谱,每次来都把咱俩的提成捎过来,一分不少。” 话锋一转,苏达成忽然盯着永明:“你没把仲昆开厂的事告诉你师傅吧?” 永明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还用我告诉?他早就知道了,连毕庶模当厂长、厂名叫‘马骏车辆配件厂’、厂址在夏水村这些事,都是他告诉我的——这里面有些,你恐怕都不知道。” “哎哟,这些我真是第一次听说!”苏达成连忙摆手辩解,随即又咂咂嘴,满脸佩服,“你那师傅可真厉害,这么保密的事都能摸得一清二楚,那他怎么没下逐客令?” “师傅念着父子情,不想把脸撕破。”永明的声音沉了沉,“他想着让仲昆悄悄退出去就好,就连配方那事,他明明申请了专利,也没打算追究。” “你师傅这心也太宽了。”苏达成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永明抬手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快中午了,今天我就不陪你了,厂里还有活等着处理,先回去了。这次谢谢你的消息,帮了大忙。”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苏达成摆摆手,送他到门口。永明跨上摩托车,一脚踩响引擎,红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朝着齿轮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永明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廷和与仲明正对着一张车间图纸低声讨论。他没多余寒暄,径直走到桌前站定: “苏达成今早约我,说陕西汽车总厂,原先的军工企业,83年军转民后成了全国最大的齿轮厂,占着20%的产量。现在他们要引进美国技术,投产后产量翻番,价格还要降30%,这对咱们是实打实的威胁。” 话音落,他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我跟苏达成算了笔账,2095型号齿轮,贸易公司给咱们90元,70%就是63元,扣完税和杂七杂八的费用,到头来赚不到20元,只有现在利润的三成。要想维持现有利润,产量得再翻两倍,也就是等新车间建成投产才行。”他抬眼看向廷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苏达成直夸你有远见,赚的钱没握在手里,全投去扩大再生产了。” 话说到这儿,永明猛地想起什么,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师傅,我得去趟工地。上午那工程师走时特意嘱咐,午饭前必须去查预埋件有没有移位,真动了还得帮着调过来。”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口。 永明刚走,廷和便将目光转向仲明,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苏达成这消息太关键了,新车间的进度必须再往前赶,现在才算真明白‘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早一天投产,就能早一天占住先机。沈阳那边你不用去了,让永明跑一趟。你留在厂里,把加工车间搬迁后的事规划好:中频炉和精密铸造的安置、人员招聘培训,还有机床维修站,你让马媛带你去熟悉下,以后招工的事你去办就行了。” 不过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永明额角带着薄汗走进来,语气轻快:“师傅,放心吧!四个预埋件都没移位,队长拉了线一直盯着,就怕出问题。机床基座也挖得快,18个已经挖了一半,混凝土浇筑得差不多了。” 廷和点点头,脸上神色却沉了几分,凑到永明身边压低声音:“你准备一下,去沈阳机床厂买滚齿机和珩齿机,他们的价格比南京低。地址和电话仲明已经问好了,吃过午饭就去火车站买票,务必买卧铺,路程远,得走近20多个小时。” 他顿了顿,眼神郑重,“记住,这事绝不能对任何人讲,包括苏达成。” 永明握紧了手里的安全帽,重重应了声“好”。 午后永明咽下最后一口饭,没顾上歇口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走。摩托车的引擎在厂区的水泥路上轰鸣起来,一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 售票窗口前的队伍不长,永明快步上前,开口便问去往沈阳的车次。售票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告诉他:“下午四点有趟特快,上海始发经停沈阳,还剩几张上铺卧铺。”永明心里一松——虽说上铺爬着麻烦,但总比一路挤硬座舒坦。他没半分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钱,干脆利落地买下了这张车票。 拿到车票,永明又骑上摩托车往厂里赶。回到办公室时,师傅廷和正低头整理着一堆单据,他走过去,语气平稳:“师傅,我买了下午四点的票,收拾下就走。工地的事这两天麻烦您多盯着,我跟仲明借了相机,到那边拍些照片回来。” 廷和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仔细:“你这次去,核心是两件事。一是看那两种机床和咱们南京的有没有差别,数量记牢了,4台滚齿机,6台珩齿机;二是问清楚订这么多能给什么优惠。供货时间就定在10月5号发货,能草签协议最好,得写明付款后生效,订金要回来就赶紧汇过去。对了,去找仲明把合同章带上。” 永明点点头,把师傅的嘱咐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往车间走。找到仲明拿到合同章,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宿舍,打开衣柜,把换洗衣物、笔记本和笔一股脑塞进旅行包,拉上拉链就往肩上一甩。 再次走出宿舍门时,阳光已不似正午那般炽烈。永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他骑上摩托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区外的人流里。 第98章 永明去沈阳购买机床 4.41 永明去沈阳购买机床 永明的摩托车在火车站广场的水泥地上停稳时,他抬头看了眼钟楼——三点半,不多不少,刚好赶上检票前的最后一刻钟。他麻利地将车推进存车处,锁扣“咔嗒”一声落定,转身就扎进了站前的小吃摊。 “两个烧饼,要刚出炉的。”他对着蒸腾的热气喊,又转向旁边的水果摊,手指在红苹果上快速点了点,“称五个,捡脆的。”他把油纸裹着烧饼和网兜里的苹果装进旅行包里,快步走进了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电子屏的光映在来往行人脸上。永明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刚歇了口气,广播里就传来了南京至哈尔滨特快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他随着人流往前挪,票根在检票员的剪子下开出小小的缺口,踏上站台时,铁轨的冰凉气息混着风扑面而来。 车厢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永明按着票上的号码找铺位,换票时列车员的笔在铺位牌上划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把行李放上行李架,脚下就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他靠在铺位的栏杆上,看着站台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影子。 不久,广播报站济南到了。永明探头往窗外看,天已经暗透,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星。下铺的旅客不知去了哪个铺位聊天,空出的小桌刚好够他用。他从包里掏出烧饼和搪瓷杯,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白色的水汽氤氲着。烧饼咬下去还是香的,就着热水,两个饼很快吃完,胃里暖烘烘的,一天的奔波似乎都轻了些。 收拾好油纸和空杯子,永明沿着过道走了走。车厢里的灯调暗了些,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低声说着话,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成了背景音。他回到铺位,踩着小梯爬上上铺,躺下时身体还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晃着。这一天从清晨忙到现在,累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坠入了梦乡,火车的“催眠曲”里,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9月18、五) 广播里的女声穿透车厢的晨雾,“前方到站,锦州车站”,这声音像一把轻巧的钥匙打开了永明的梦境。他猛地睁开眼,上铺的床板晃了晃,伸手摸到枕边的手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七点整。 他扶着铺梯的栏杆,慢慢往下挪,每一步都透着旅途的慵懒。双脚落地时,地板带着列车运行的轻微震动,他弯腰从床底拖出旅行包,拉链拉开,他翻出折叠牙刷、搪瓷缸和一块用得只剩边角的香皂,拿在手里走向盥洗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牙膏的薄荷味混着车厢里特有的铁轨摩擦声,成了清晨最实在的注脚。 洗漱完,肚子准时发出了抗议。永明顺着车厢连接处的指引,找到了餐车。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搪瓷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他要了一盒简单的盒饭,米饭上盖着几块炖得软烂的土豆、几片青菜,还有一勺飘着油花的炒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一口一口地嚼着,味道算不上好,却足以驱散旅途的饥饿。 饭后回到车厢,睡意早已消散无踪。永明在过道旁小凳子坐下。他再次打开旅行包,拿出两本厚厚的画册——那是仲明临走前硬塞给他的,说是“路上没事看看”。封面印着“滚齿机使用说明书”和“珩齿机操作规程”,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翻开一页,里面满是机器的黑白照片,齿轮咬合的细节清晰可见,旁边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图表像天书一样,什么“模数2.5”“压力角20°”,他一个也看不懂。可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划过光滑的纸页,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借着这厚重的纸页,消磨掉列车上漫长的时光。 不知翻了多少页,窗外的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车厢里的人多了起来,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十点钟正,火车的广播突然响起防空警报声,正在大家震惊之际,播音员解释,今天是918。十分钟后防空警报声停止。快到十一点时,熟悉的广播声再次响起,这次的目的地让永明精神一振——“沈阳车站马上就要到了”。他刚把说明书合起来,列车员就推着换票小车走了过来,核对信息后,将那张小小的车票递回他手里。永明迅速把东西收拾进旅行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走向车门口。 列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涌了进来。永明跟着人流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踏上沈阳站的站台,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出站的人潮推着他往前走,穿过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站前广场上,一座坦克雕塑赫然矗立,钢铁的身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枚深刻的印章,瞬间在他心里烙下了关于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印记。 这时钟楼上钟声提醒了永明,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因此他在周围的市场转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个朝鲜面馆。之前听同事念叨过,正宗的朝鲜冷面面条劲道,汤汁酸甜开胃,今日正好撞上,倒要亲口尝尝这滋味。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香气便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是荞麦面条特有的清润麦香,混着朝鲜辣酱独有的浓郁辛香,不冲鼻,却让人瞬间精神一振。永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穿蓝色围裙的服务员就快步走了过来: “大哥,要辣的,微辣的,还是不辣的?” 永明顿了顿,想起自己不算能吃辣却又偏爱那点滋味的性子,笑着回道: “来一碗微辣的,再加几个蒜瓣。”服务员应了声“好嘞”,转身进了后厨。 没等多久,一碗冷面就端上了桌。琥珀色的汤汁里浸着细滑的荞麦面,几片牛肉、半个溏心蛋和切丝的黄瓜、泡菜错落摆放,旁边还配着一小碗调料和一碟莹白的蒜瓣。永明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在筷间弹跳,果然透着股韧劲。 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酸甜的汤汁先在舌尖散开,接着是面条的弹牙,微辣的后劲慢慢上来,刚好刺激着味蕾。这时,他瞥见柜台边叠着一摞当天的报纸,便起身拿了一份,就着冷面慢慢读起来。偶尔咬一口蒜瓣,辛辣感混着面香,竟格外爽口。永明这顿饭吃得格外悠闲,报纸翻了大半,面条也慢慢见了底,不知不觉竟磨蹭了一个小时。直到把最后一口汤汁喝完,他才放下筷子,摸出钱包结账,走出了面馆。 永明站在人声鼎沸的广场边缘。目光紧紧锁在来往的出租车顶灯上。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灯的捷达停在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将纸条轻轻递向驾驶座。 司机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扫了一眼纸条上的铁西区井工街4一1号,说了一声“知道了”,便熟练地挂挡、打方向盘。车轮碾过广场的石板路,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商铺渐渐变成开阔的城郊公路,永明的心随着车速起落,那张纸条上“机床一厂销售部九处”的字迹,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不到一个小时,前方路口突然矗立起一座朱红大牌坊,“机床一厂”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这就是机床一厂,你找哪个部门?”司机踩下刹车,永明忙指着手里的纸条:“销售部九处。”话音刚落,一辆公交车从坊内缓缓驶出,司机见状,一打方向盘也跟着开了进去。 厂区比永明想象中大得多,柏油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梧桐树,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车子约莫行了一公里,在一栋米白色的四层大楼前停下,“这就是销售部大楼,十五块。”永明爽快地付了车费,背着旅行包,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上了大楼门前的台阶。 门卫室里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一边让永明登记,一边笑着说:“找九处啊,在四楼右边,上去就能看着牌子。”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到了四楼右转,走廊尽头第一间办公室的门牌上,“销售部九处”五个字赫然在目。 推开玻璃门,一张浅灰色的登记台挡住去路,桌后坐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同志,抬头见了他,温和地问:“同志,做什么业务?”“买滚齿机和珩齿机。”永明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沉稳。“买两台吗?”女同志手里的笔顿了顿,永明摇摇头:“不,4台滚齿机,6台珩齿机。” 这话让女同志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处长,有个客户要买10台机床,您来接待一下吧。”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虚引了一下,笑着问:“同志,您是哪个地方的?”永明清晰地回答:“我是山东xx县的。” 处长思索了一下:“喔,想起来了,前天来了个电话,一个姓杨的,可能就是你们厂的,说要采购10机床。\"永明马上回答:“是的,是的,你就是王处长吧。来之前,他再三嘱咐,找你办。” 王处长便笑着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两份打印整齐的设备明细单。“你们要的滚齿机和珩齿机参数,我们连夜又核对了三遍,保证和贵厂生产线完美适配。”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玻璃茶几上很快铺满了图纸。永明指着参数表上的精度要求,王处长立刻拿出配套的检测报告: “四台Y3180h滚齿机,最高加工精度能到6级,完全满足你们齿轮的齿距误差要求;六台Y4632珩齿机,我们升级了金刚石滚轮,效率能比老款提高15%。” 没有过多寒暄,双方直奔核心条款,从价格优惠,从交货周期到安装调试,再到后续三年的维保服务,每一项都核对得细致入微。最终确定的价格,滚齿机每台7.1万元;珩齿机每台6.2万元。当永明在协议上盖上合同章,签下名字时,王处长笑着说:“我们厂的设备,您尽管放心,沈机七十多年的底子,靠的就是实打实的质量。” 签完协议,王处长提议带永明去生产车间看看。穿过宽阔的厂区大道,巨大的“中国制造”标语映入眼帘,车间里的机械臂正有条不紊地运转,金属切削的清脆声响成了这里的主旋律。在机床生产区,几台滚齿机正在进行预组装,工人师傅们拿着卡尺反复测量齿轮的齿形。“这就是您订的Y3180h,床身用的是整体铸造,抗震性比拼接结构强太多。”王处长指着机床底座介绍,“每台设备出厂前,都要经过72小时的空载运行测试,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走到珩齿机生产线,永明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设备的主轴运转。王处长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们的珩齿机主轴采用了德国进口轴承,转速稳定在3000转\/分钟时,振动幅度能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您看那边,技术员正在调试数控系统,后续还能根据你们的需求,升级程序。”车间尽头的检测室里,几位工程师正用三坐标测量仪对齿轮样品进行检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精准到小数点后四位,永明凑近看了一眼,误差值远低于协议约定的标准。 离开车间时,夕阳正洒在机床厂的厂徽上。王处长握着永明的手说:“等设备出厂,我们会派专人上门安装调试,保证不耽误你们的生产进度。” 王处长将永明送到楼下,派专车送永明到火车站。 到了车站广场,永明下了车,谢过司机,直接去了售票大厅,毕竞全国最大的中转站之一, 大厅里的热闹非凡。永明扫了眼墙上的标识,很快找到通往上海方向的售票区,十来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他选的那个窗口前,三十多人的队伍像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他不急不躁地站到队尾,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终于轮到他时,永明往前半步,清晰报出目的地。售票员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声音平淡却清晰: “晚上8点沈阳到上海的快车,卧铺没了,软卧还有。” 永明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软卧虽贵点,却能省下一晚住宿费,还能早一天到家,明天上班也耽误不了。他当即点头: “行,就买张软卧。” 接过车票时,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第99章 确认购买机床 4.42 确认购买机床 买完票,永明揣着车票往站前农贸市场走。他没急着买东西,先沿着卖土特产的街从这头逛到那头,把各家的木耳、蘑菇、皮货价格摸了个大概,折返时才停下脚步。他先称了2斤干木耳,黑亮亮的干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接着在一家皮货摊前驻足,挑了两副熊皮护膝,想着父亲和师傅冬天的老寒腿,心里暖烘烘的;走了没几步,又被挂在架上的狐狸围巾吸引,浅棕色的毛蓬松柔软,他想起刚认识不久的女友,便顺手买了一条。 最后,他在街角的小吃摊前停住,买了个比脸还大的列巴——摊主说是苏联风味的,面包壳子硬邦邦,里面却夹着葡萄干和核桃——又要了几根油亮的哈尔滨烤肠,这是他今晚的晚餐。路过报亭时,他又顺手买了几张晚报,这才慢悠悠地回到候车大厅。大厅里依旧人声鼎沸,永明找了个靠窗的长排椅子坐下,把装着土特产的袋子放在脚边,摊开报纸。他一边等着晚上8点的火车,一边逐字逐句地读着,连广告栏都没放过,这难得的闲暇,在归程前显得格外珍贵。 傍晚七点半,车站广播里沉稳的女声准时响起,划破了候车大厅里嘈杂的空气:“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上海的146次列车马上就要检票上车了,前往上海方向的旅客,带好你的行李物品,在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永明闻声起身,将旅行包的背带紧了紧,跟着涌动的人潮走向检票口。金属检票钳在车票上留下清脆的“咔嗒”声,他随着人流踏上站台。软卧车厢在紧靠餐车的10号,位置还算好找,他推开包间门时有些意外——四张铺位里,只有他一人,其余3张还是空的。 他先将沉甸甸的旅行包举上行李架,拍了拍包侧确认稳妥,再从里面掏出面包、烤肠和一叠卷着的报纸,一一摆到小方桌上。暖水瓶就在桌下,他倒了杯热水。刚坐下,车身便轻轻一颤,伴随着“呜——”的长鸣,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站台和路灯开始向后倒退。 门被轻轻拉开,列车员笑着走进来,接过他的车票换成卧铺牌,临走前不忘嘱咐:“晚上睡觉别锁门,我们会巡逻,放心睡。”永明点头应下,这时才觉出腹中空空。他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又咬了口油润的烤肠,面包的麦香混着肉肠的咸香,简单却实在。没一会儿,一大块面包、两根烤肠下肚,半杯热水也见了底,这顿仓促的晚餐便算结束了。 睡前,他从手提包里摸出个红苹果,走到车厢尽头的洗手间。冷水冲过果皮,带着一丝沁凉,他几口啃完,果肉脆甜多汁,刚好解了烤肠的腻。之后又在软卧车厢的走廊里慢慢踱了十几分钟,听着隔壁包间隐约的谈话声和餐车方向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回到铺位,他躺下翻开报纸,油墨味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火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咣当、咣当”声均匀而规律,像一首绵长的催眠曲,没看几版,他的眼皮便渐渐沉重,终于在这平稳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直到上午快八点钟,永明才从混沌中睁开眼。,他撑着铺位坐起身,目光扫过包厢时顿了顿——原本宽敞的空间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正各自靠着铺位闭目养神。 他下意识地掀开窗边的纱帘,窗外的景象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火车静静停着,站台上那方白底黑字的站牌格外醒目,“沧州站”三个大字在晨光里赫然入目,提醒着他归程已过半。 永明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拉开包厢门,恰好撞上列车员推着流动餐车缓缓走过,不锈钢餐盒碰撞的声响在过道里格外清晰。“一份盒饭。”他话音刚落,温热的餐盒便递到了手中,米饭的香气混着卤味的咸鲜,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早饭吃得简单,却格外踏实。饭后他靠在窗边,翻了几页报纸,耳边传来同包厢旅客的闲聊声,话题从天气聊到各地风物,陌生的距离在几句家常里悄然拉近。说话间,列车广播里传来“济南站到了”的提示,他抬眼望向窗外,站台匆匆掠过,心里那根“快到家了”的弦,又紧了紧。 没过多久,列车员再次来到包厢,为永明换了票——这是终点站前的最后一道程序。他站起身,踩着铺位从行李架上取下沉甸甸的旅行包,又仔细把小桌上的报纸、没吃完的面包和烤肠收进包里,转身对着同包厢的两人笑了笑:“我到站了,先走一步。” 来到列车门口,他拿着车票,听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节奏逐渐放缓,直至完全停下。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熟悉的车站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家乡特有的潮湿空气。永明深吸一口气,提着旅行包融入出站的人群里——这趟漫长的旅程终是抵达了终点,他终于到家了。 汽笛的余音还萦绕在站台,永明背着半旧的旅行包,脚步匆匆地穿过熙攘的人群,直奔车站后院的存车处。锈迹斑斑的铁架旁,他的摩托车安静地立着,车座上落了层薄灰,他掏出钥匙拧开车锁,拍了拍车座,跨上去的瞬间,引擎的轰鸣声便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车轮碾过熟悉的街道,没多会儿就停在了自家院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母亲正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见他进门,惊喜地迎上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快洗手,饭刚做好。”永明应着,从包里掏出用报纸裹着的木耳、一副沉甸甸的护膝,还有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围巾,一一递到母亲手里:“路上顺手买的,您和我爸用得上。围巾是给女友买的。” 他刚坐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便问:“妈,怎么没看见我爸?”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叹口气说:“上午王厂长突然派人来,把他叫到厂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估摸着中午是赶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父亲推门进来,看见桌边的永明,手里的包放在桌上:“你怎么回来了?这些东西哪儿买的?”永明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我刚从沈阳回来,去给厂里买机床了。这事您可千万要保密。” “进机床还要保密?”父亲皱着眉,满脸疑惑。“是不能让仲昆知道,”永明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沉了些,“他从南京进的机床,一台要贵好几万。您可别露了口风。”他又反复叮嘱了父亲两句,随便扒拉了几口饭,便起身抓过车钥匙:“我得回厂里了,您俩慢慢吃。” 摩托车再次启动,半小时后,齿轮厂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永明径直骑到办公室前,拎着包快步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坐在桌前看文件的廷和,他喊了声:“师傅,我回来了。” 廷和猛地抬头,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小子,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妥了?”永明笑着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叠得整齐的合同递过去:“您看,这是合同。珩齿机每台便宜2.7万,滚齿机每台便宜2.5万,10台算下来,一共省了25.8万。这趟没白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签完合同就去车间看了机器,外形和南京那批一模一样。您让仲伟看看说明书,没问题咱就汇款,就算有问题,再跑这一趟也值了。”说着,他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包木耳、一副熊皮护膝,还有一摞厚厚的机器说明书,一一摆在桌上。 廷和拿起合同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抬头对永明说:“好小子,干得漂亮!你去车间把仲伟叫过来,让他赶紧看看说明书。” 仲伟刚在机床旁歇了口气,就听见永明说父亲找他,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放下手里的卡尺,小步流星地往办公室跑。推开门时气息还没匀,他便急着问:“找我有什么急事?” 廷和没抬头,只是朝桌上的两份说明书抬了抬下巴: “主要是让你看看沈阳机床和南京机床有什么差别。”他指这“沈阳机床厂”样本,语气沉了几分,“永明说沈阳的珩齿机用了金刚石磨轮,效率能提高15%——原来研磨一个伞齿轮要15分钟,现在12分钟就够了。” 说着,他把样本往仲伟面前推了推,“这两种样本你带到检测室仔细看,别让别人发现,尤其不能让仲昆看见。看完马上把结果告诉我。”仲伟接过样本,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快步回了车间。 另一边,永明刚从加工车间把仲伟叫到办公室,便径直往西院工地赶。远远就看见北侧三排半截立柱立在那儿,安好的钢模板外还沾着未干的水泥印——混凝土已经浇筑完成,几名工人正踩着脚手架,给立柱上部搭新的钢模板。旁边北面约三分之一的二层地面与横梁钢模板也在同步安装。 “永明来了!”建筑队长迎上来,手里拿着进度表,“明天一天,我们争取把北部三分之一的钢模板全装完,周一就能浇筑混凝土。”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的四根钢柱,“采光顶的钢柱昨天送来了,今天你就给机具站打电话,让他们周一来装。这样下周说不定能把二层地面全弄完,你这边就能进回填土,把一层地面做好,绝不耽误后续安装机床。”永明点点头,掏出笔记本把关键节点记下来,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打电话的时间。 永明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抓起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拨通了机具站的号码。 “嘟——嘟——”绵长的电话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永明看了眼墙上的挂历,周一安装钢柱的日子越来越近。就在他快要挂断时,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应答声。“您好,机具站。” “麻烦找一下站长。”永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站长去公司开会了,”对方的语气很平淡,“有什么事我先记着,等他回来汇报后给你回电。” “你跟站长说,齿轮厂周一要安装钢柱,让他务必安排人去现场盯着。”永明语速飞快地交代,生怕遗漏了关键信息,得到对方“好的,一定转告”的答复后,才松了口气挂断电话。 与此同时,廷和刚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匆匆地走向加工车间。他心里揣着机床采购的事,迫切想见到仲伟。车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却空无一人,廷和没多停留,转身往检测室走去。 检测室里,仲伟正埋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桌上的两份样本。他手里捏着一把尺子,反复对照着样本上的参数。听到脚步声,仲伟抬头,见是廷和,立刻放下样本站起身:“爸爸,这两份样本的参数我对比了3遍,数值完全一致。而且从照片上看,两种机床的大小也差不多。” 廷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上前一步补充道:“永明已经去车间看过实机了,跟咱厂子里现在用的一模一样,而且还拍了照片,错不了。既然参数和实物都没问题,我这就安排付定金,免得夜长梦多。”仲伟点点头。 敲定了机床的事,廷和拿着永明刚从沈阳机床厂签回来的合同,径直走向会计室。会计室里很安静,只有马媛打算盘的声音。见廷和进来,马媛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笑着问:“爸爸,您怎么过来了,有事吗?” 廷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合同推了过去:“这是永明从沈阳签的机床合同,你看看。每台机价比南京那边低两万多,10台算下来,一共能省25万。这事我没让仲昆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马媛拿起合同翻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廷和接着说:“你按合同上的约定,尽快把定金汇给沈阳机床一厂。另外,你表哥办厂的事我也落实好了——你表哥、你父亲还有仲昆,每人出资15万,各占30%的股份,剩下的10%留给毕庶模。厂名叫骏马车辆配件厂,厂址在南郊的夏水村。”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这些事你知道就好,暂时别跟仲昆提。”马媛收起合同,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100章 配件厂齿轮出问题 4.43 配件厂齿轮出问题 9月21日周一,仲明主持调度会并强调两项核心工作重点,为近期生产运营指明方向。 仲明首先聚焦产品质量管控问题。他指出,近期加工车间整体质量水平呈下降趋势,其中珩齿机工序的废品率已攀升至1.3%,且存在明显的班次差异——夜班废品率较白班高出一倍。这一问题已引起管理层高度重视,仲伟为保障质量,有时需对夜班生产的产品进行全量检查。为扭转质量下滑态势,仲明宣布了厂里最新制定的奖惩措施:每月出现1件废品,将对责任人进行点名批评;出现2件废品,扣除当月绩效工资20%;出现3件废品,扣除当月绩效工资50%;若废品数量达到4件及以上,将扣除全部绩效工资,仅发放每月120元的基础工资。 随后,仲明明确了设备投产与生产班次调整计划。从本周一开始,新增的1台滚齿机与2台珩齿机正式启动两班制生产,生产时间与全厂二班节奏保持一致。针对上周三入职的新学员,现阶段安排其跟随白班学习操作技能,计划于本月底全部独立上机作业;自10月起,加工车间将全面推行三班制生产模式,进一步提升产能。 调度会结束后,廷和随即召集永明、仲明、马媛及仲芳召开专项工作会,重点部署当日生产任务。会上,各项工作分工明确:马媛上班后需前往信用社为沈阳方面汇款,汇款完成后通知永明,由永明联系沈阳确认机床发货日期;永明需在会后再次致电机具站,落实派人前来安装钢柱的具体事宜。此外,廷和特别询问仲芳仓库内伞齿轮库存是否充足,在得到“库存数量满足1000个”的肯定答复后,他强调“新厂房建设的资金主要依赖伞齿轮的销售利润”,并对永明作出具体安排:“你今天和金生一同去拖拉机厂送齿轮,随便问问苏达成那边的情况。再跟金生练练车,然后去考个票,这次沈阳买机床省了这么多钱,咱们也买辆车,办事就方面多了。” 临时工作会的尾声刚落,永明便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拨通了机具站的电话。之前几次都是值班员接的,这次听筒里传来站长熟悉的声音,他悬着的心顿时放下——站长明确告知,安装钢柱的工人已全部安排妥当,上午九点左右就能抵达现场。 挂了电话,永明转身朝车间外喊了一声“金生,走了”,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引擎启动后,车子径直驶向成品库,按流程签好出库单,很快将货物稳稳装上后斗:一千个2956号齿轮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堆着同样数量的伞齿轮,。永明接过方向盘,金生坐在副驾上核对单据,车子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轮胎碾过厂区的碎石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 抵达拖拉机厂后,永明拿着供货单下车, “我去车间卸货,顺便把旧木箱装回来”,话音未落便朝着生产区开去。永明则直奔销售科,推开玻璃门时,苏达成正埋着头整理桌上的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清来人,抬手朝对面的椅子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匆忙:“永明来了,先坐,我把这页报表理完就好。” 不过几分钟,苏达成便合上文件夹,起身从墙角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过来。 “刚忙完配件厂的事,他们送完一千个齿轮刚走”,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语气里带着些感慨,“看这送货量,估计是开了二班,一天产量都超一百个了。送货的小丁说,下个月打算开三班,到时候每个月送四千个不成问题。”话锋稍顿,他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得跟你说个事,上次他们送的货里查出一件次品,是装配车间验收时发现的。这次来的货我已经跟小丁说了,必须全部检测,等下我还要给仲昆发信息知会一声,我刚才整理的就是这批货的检测报表。”见永明面露紧张,他又宽慰道,“你们厂的货倒放心,一年多就发现过一件有外伤的,估计是运输时磕碰的,当时想着不影响使用,就没特意通知你们。” 永明端着水杯抿了一口,左右看了看销售科里没其他人,压低声音把去沈阳进货的事说了出来,末了紧紧盯着苏达成,再三嘱咐:“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仲昆。那小子太黑了,我打听了下,他经手的每台机床都能黑一万多,这次我自己去沈阳进了十台,足足省了二十五万。” 苏达成闻言眼睛一瞪,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难怪他最近手头那么松,又是换新车,又是搞投资的”。他凑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前阵子跟他聊天,他无意中透露出贸易公司扣你们厂齿轮货款的事,我总觉得那笔钱大半都进了他自己腰包——虽然只是猜测,但你还是离他远点,别被他坑了。” 两人正说着,金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签好字的供货单递给苏达成。永明见状站起身,拍了拍苏达成的肩膀,“那我先回厂了,有消息再联系”。走出销售科,他坐进驾驶座,等金生上车后便问道:“你去车间卸货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新卸的货?”金生一顿,回忆道:“有一堆纸箱装的货,看着得有一千多件。保管跟来拉货的人说,这批货得先送检验科验收,合格了才能送生产线。” 永明“哦”了一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拖拉机厂的大门渐渐远去。 永明刚回到厂里,便走向办公室,第一时间向廷和汇报了与苏达成的谈话内容: “仲昆的厂子已经开了二班生产,日产量突破100件,但他们的产品完全没有自检环节,拖拉机厂还得重新检测才能上生产线。”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达成还透了个底,贸易公司扣除咱厂的钱款,大部分都进了仲昆的腰包。” 廷和听完,缓缓点头,将此事记在心上。他抬头看向永明,交代起新的任务: “机具厂的工程师刚到,你现在去工地监督钢立柱安装,重中之重是务必注意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接到指令后,永明立刻赶往工地。此时,塔吊正稳稳吊起一根钢柱,建筑队长站在一旁,高声指挥着塔吊司机将钢柱精准移向安装工位。二层脚手架上,两名工人早已就位,正扶着钢柱,对准预埋件上的四个螺栓,待位置校准后,下面两名工人,迅速拧上双层螺帽,一边调整钢柱垂直度,一边逐步将螺帽拧紧。整个安装过程中,机具厂的工程师始终手持经纬仪,眼神专注地盯着仪器数据,不时出声调整角度、指挥操作,确保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不到一个半小时,四根钢立柱便全部顺利安装到位。工程师并未就此离开,而是找到齿轮厂的张师傅,商量着拉来电焊机,在二层脚手架上用架子管将四根钢柱简单焊接连接,以进一步加固结构,保障后续施工安全。 处理完工地事宜,工程师来到办公室,将一份正式合同递到廷和面前: “玻璃已经定好了,是秦皇岛玻璃厂的货,单价105元一平方,比当初预估的多了5元。站长说这事就算了,价格不用调,仍按350元计算,最终结算时再按实际面积核算。”他指着合同补充道,“这是正式合同,里面附有详细预算,将作为结算依据。你盖章签字后,给我两份带走就行。” 廷和接过合同,仔细翻阅后转给仲明。仲明核对无误,签字盖章后留下两份存档,随后将其余两份递还给工程师。 在家睡熟的仲昆,直到床头柜上的传呼机“滴滴”作响,才从宿醉般的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昨夜在澡堂搓麻将到后半夜,此刻头痛欲裂,他眯着眼看清传呼上“苏达成”三个字,挣扎着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走到客厅,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你还知道接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苏达成气冲冲的声音,震得仲昆耳膜发疼,“你是不是把厂里的事全抛到脑后了?上次送的货就检出一个次品,是我硬压下去的,结果今天新到的齿轮,车间直接要求全部检测!你忘了拖拉机出事故后厂里的规定?连续三次残次品,供货资格就没了!你父亲供了一年多货,什么时候出过这种纰漏?” 苏达成的话像一盆冷水,从仲昆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他对着电话连声应下,挂了机便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胡乱套上衣服,跟正在厨房忙活的岳母打了声招呼,便快步下楼,发动车子直奔配件厂。 半小时后,仲昆的车稳稳停在配件厂门口。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办公室,毕厂长和夏师傅正坐在里面等着,气氛有些凝重。仲昆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毕厂长: “小丁回来没跟您说?上次那五百个齿轮就有一个次品,这次送的货要全检,再出两个问题,咱们的供货资格就没了!产品出厂前,怎么就没自检?” 毕厂长脸上带着歉意,叹了口气: “上次送拖拉机厂的货,确实是我们太自信,没做自检。这次我亲自过了一遍,人工检测没看出毛病,但加工参数有问题,得用专业仪器才能测出来。我已经决定了,马上进一台齿向测量仪,再培养个专职检测员。齿轮这东西,自检关太重要了,我干了一辈子检测,比谁都清楚——机床上的刀具、模具出了问题,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必须靠仪器。你父亲当年做2956号齿轮,不就是一开始齿向出了问题,最后还是到金华找我才解决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你现在就给成都那边打个电话,把齿向测量仪订下来,让他们尽快邮寄过来。”说完,他转向夏师傅,“你去通知车间,从今天起,生产出来的齿轮全部入库,等测量仪到了,我亲自检测合格后,再往拖拉机厂送。” 夏师傅应声出去后,毕厂长拿起电话,拨通了苏达成的号码,语气诚恳:“苏老弟,我是毕庶模。这阵子厂里事多,一直没抽出空去拜访你。今天咱们送的一千个齿轮,你帮忙多盯着点,有没有什么问题?我订的齿向测量仪这几天就到,下批货肯定等我检测完再送过去,绝对不让你为难。你要是有时间,让仲昆拉着你过来,给我们指导指导工作。” 电话那头的苏达成语气缓和了些,回道: “我刚从检验科回来,实话说,这批齿轮里还有一个不达标,是我做了不少工作才放行的。检验科长说,你们的研磨轮没调好,这事儿也得靠仪器才能精准调整。等忙完这阵,咱们聚一聚,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静了片刻。仲昆看着窗外车间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清楚,这场因“轻视自检”引发的危机,只是暂时压了下去,真正的考验,还在齿向测量仪到货后的每一次检测里。而他更明白,父亲当年能守住“零次品”的口碑,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而是对每一个齿轮、每一道工序的敬畏与严谨。 毕厂长转过身便对仲昆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日常的妥帖:“厂里新来个炊事员,手艺比夏保管差着点,但也还过得去,中午就在这儿吃了再走。”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又补充道:“卞会计说今天她妈生日,想早点回去。你等会儿顺路把她捎回去,明天早上再辛苦跑一趟送她来,省得她来回骑车折腾。” 仲昆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从抽屉里翻出通讯录,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号码上扫过,很快找到了成都量具刃具厂销售处的电话。电话接通时,他先笑着道了声歉:“罗处长,实在不好意思,上次从成都回来忙得忘了给您回电话致谢,您别见怪。” 几句寒暄过后,仲昆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这次打电话是有正事,另一家齿轮厂托我再买一台齿向测量仪,您那儿现在有现货吗?”听筒里传来罗处长肯定的答复,他悬着的心松了半截,连忙说道:“那太好了!麻烦您先把供货合同填好传真过来,我这边填完立马回传,货款也会一次性汇过去。您放心,这边急着用,绝不会耽误事儿。”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办公室的传真机就“嗡嗡”地运转起来,一张印着字迹的纸慢慢吐了出来。仲昆拿起合同看了眼,确认无误后递给一旁收拾东西的卞会计: “麻烦你签个字盖个章。” 等卞会计弄好,他又快步把合同送回传真机,看着纸张再次被吸进去,才松了口气。 “走,先去信用社汇款。”仲昆抓起桌上的合同传真件,招呼着卞会计往外走。信用社里人不多,他按着传真件上的账号,一笔一划地填好单据,将四万八千元汇往成都。回到办公室,他找了张白纸,把汇款单仔细贴好,再次塞进传真机——这一次,是给罗处长发去汇款凭证,好让对方放心发货。 第101章 马媛戳穿仲昆谎言 4.44 马媛戳穿仲昆谎言 仲昆在配件厂的办公室里等着,鼻子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没多久,卞会计就端着两个铝制饭盒快步进来,把其中一个往他面前一放:“赶紧吃,芹菜炒肉,给你多打了两勺。”饭盒边缘还沾着点油渍,两人就着卞会计的办公桌凑在一起,筷子偶尔碰到一块儿,卞会计会瞪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窗外的餐厅里,毕厂长正和夏师傅面对面坐着,搪瓷缸子碰在一起,说笑着什么,倒衬得这间办公室里的午饭,多了几分隐秘的热闹。 饭刚吃完,仲昆就起身理了理衣襟,摆出副正经模样。“得去跟毕厂长转一圈,免得让人说闲话。”他跟卞会计挤了挤眼,转身去了食堂。和毕厂长两人在厂区里慢慢走着,仲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生产进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办公室的方向,直到绕完一圈,才迫不及待拉着卞会计往城里去。 车子停在澡堂门口,三楼那间他们常去的小屋,像个藏在喧嚣里的巢。两个小时的时光过得飞快,直到夕阳开始西斜,二人才从爱巢里出来。仲昆才拉着卞会计往食品店走——正是上次给母亲买生日蛋糕的那家。他指着柜台里最大的奶油蛋糕,“就要这个”,付了钱便塞到卞会计手里。车子开到卞会计家楼下,仲昆熄了火,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晚上怎么办?” 卞会计抱着蛋糕,脸颊被夕阳映得发红,却笑得狡黠:“六点你来接我。行李早搬去配件厂了,跟我妈挤被窝哪有跟你住舒服?找个借口回来,就是不想放你走。”仲昆心里一热,拍了拍方向盘:“放心,六点准时到。” 目送卞会计上楼,仲昆驱车去了邮电局。玻璃柜台里的bb机闪着银色的光,他挑了三个,心里盘算着:一个给卞会计,方便联系;一个给毕厂长,算是厂子的心意;还有一个,留给司机小丁。揣着bb机,他往岳父办公室去,刚进门就看见岳父正收拾着公文包,像是要出门。 “有事?”岳父见了他,放下东西坐了下来。仲昆拉过椅子,神色正经起来:“不算大事,但也不小。”他把拖拉机厂查出配件厂齿轮有次品的事和盘托出,连带着把买齿向测量仪的事也说了。岳父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可不是小事!要是丢了供货资格,半年心血、几十万投资就全砸了。你必须盯紧,一点乱子都不能出。”顿了顿,又瞪了他一眼,“我今晚有应酬,你早点回家。昨晚是不是打麻将到半夜?” “陪表哥玩的,他不让走。”仲昆挠了挠头, “今晚我回齿轮厂,好几天没回去了。”说着便起身告辞,看着岳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bb机,抬头看了看天。离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发动车子,心里有了主意——不如去澡堂泡泡,养足精神,好应付晚上的“大战”。 周一的澡堂总是透着股清净,热水池里没几个身影。仲昆把自己沉在温热的池子里,一泡就是半小时,直到筋骨都舒展开来,才唤来搓背师傅,又扎扎实实搓了半个钟,最后让按摩师松了松紧绷的后背。他抬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地停在五点四十五分,这才慢悠悠起身,穿过水汽走向更衣间。 换好衣服,仲昆发动车子,不多时便停在了卞会计母亲家楼下。六点整,卞会计准时推门出来,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今晚去哪里?” 仲昆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不能离家太近,我岳父耳目太多,这车也扎眼。不如去火车站,那儿有家旅店是我同学开的,条件还行。我把车停在广场停车场,咱俩步行过去住一晚,明天上午再送你回配件厂。” 车子开得稳且快,没多久就抵达了火车站广场。找好车位停稳后,仲昆侧头看向卞会计,语气认真:“你先下车,用你身份证登记一间房,最好在三楼。然后在留言板上写清楚房间号,我进去后看到留言,先去办公室找我同学聊几句,再去房间找你。” 卞会计点点头,推门下了车。仲昆在车里又等了五分钟,才推门走进旅店。他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留言板,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夹在中间的纸条,上面写着“昆,我住312房”。他撕下纸条揣进兜里,转身走到服务台,声音平静地问:“邓经理在吗?” 服务员熟练地拿起内部电话,只拨了两个数码便通了。仲昆立刻接过听筒,清晰地报上名字:“是我,杨仲昆。”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邓经理的声音透着热情:“快上来,老同学!”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仲昆的脚步亮过,不过片刻,到了三层301老同学的“办公室”,说穿了就是间改头换面的客房,不过是在房间里多了一张办公桌。 推门进去时,老同学正对着电脑屏幕抽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就笑道:“今儿怎么有空登我这三宝殿?”仲昆拉过椅子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聊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生意琐事,眼神却总往门外飘。 老同学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有客人?” 仲昆声音压得很低:“312房的。” “懂了。”老同学咧嘴一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对着那头吩咐了两句“312的客人多关照,别让人去打扰”,挂了电话才冲仲昆挤挤眼,“放心睡你的,这儿我盯着。” 从301出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仲昆走到312房门口,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敲了四下——长短相间的节奏,是他们约好的暗语。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卞会计站在门后,身上穿着那件他上次给她买的真丝睡衣,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衣摆上镀了层淡淡的银。 仲昆没说话,侧身进门,反手就把门锁倒插了。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见卞会计眼底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满室的暖。这一夜,走廊的声控灯再没亮过,只有312的门缝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9月22、二) 天光大亮时,312房间的窗帘才被悄悄拉开一道缝。仲昆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半,他推了推身旁的卞会计,两人都没再多说,一前一后挤到卫生间洗漱。 收拾妥当,两人带上门,仲昆摆摆手,说自己先去楼下广场等,便顺着楼梯轻步往下走。卞会计则拐向总台,刚要掏出钱包,穿蓝布衣服的服务员就笑着迎上来: “同志,您把钥匙给我们就行,住宿费邓经理早就打过招呼,给您免啦。”卞会计愣了愣,随即把钥匙递过去,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走到广场上,远远就看见仲昆靠在栏杆上抽烟,卞会计快步走过去,脸上藏不住笑意: “嘿,这趟值了!住一晚不花钱的旅店,下次有机会咱还来。” 仲昆掐了烟,也跟着笑,两人说着就拐进了旁边的馄饨铺,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热乎的馄饨下肚,一夜的疲惫散了大半。 发动汽车往配件厂赶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车刚在厂院里停稳,卞会计就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粗布面摸着厚实,一看就像是过冬的棉衣。他又弯腰翻了翻,掏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四个粉嘟嘟的寿桃透着新鲜。 “来,都拿着。”进了办公室,卞会计把寿桃挨个递过去,仲昆接了一个,夏师傅和夏保管笑着道谢,最后一个送到毕厂长手里时,毕厂长打趣道:“你这出差回来,还不忘给大伙带好东西。”卞会计挠挠头,说母亲过生日,在面食店定做的。 仲昆在配件厂的办公室里拨通了成都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清晰的答复:“罗处长去给山东寄齿向测量仪了,一个小时就能回来。”挂了电话,他转身找到毕厂长,语气轻松地说:“成都那边的仪器已经寄出来了,咱们等着接收就行。” 处理完正事,仲昆在厂里转了一圈,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唯独在与卞会计道别时,脚步慢了半拍,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才终于离开配件厂。 中午的太阳正烈,仲昆的车缓缓驶进齿轮厂大院。下车后,他第一时间直奔西院的建筑工地——眼前的进度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二层北侧的混凝土柱正浇筑,中部和南侧的立柱钢模板已经立起半截,透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他拉住一个正在安装钢模板的工人,指着未完工的立柱问道:“这立柱的钢模板怎么只装了一半?”工人擦了擦汗,随口解释:“立柱太高了,混凝土得二次浇筑,这样才能保证振捣均匀,质量才过关。” 仲昆点点头,心里却没太把这茬放在心上,转身就往办公室走。一进门就撞见了廷和,他赶紧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爸爸,一层的面积这么大,将来得装多少台机床啊?是不是现在就该提前盘算起来了?要是等临了再准备,怕是要仓促。” 廷和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才开口:“咱们现阶段主要就用滚齿机和珩齿机。你先去打听打听这两种机床的价格,我好提前准备资金。另外,全国还有哪些厂子生产这两种设备,你也一并摸清,多找几家对比,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前些日子问过南京机床厂了。”仲昆立刻接话,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他们说今年原材料涨价,但机床价格没怎么变,要是买得多,还能商量着下浮几个点。至于珩齿机,全国好像就南京机床厂这一家生产。滚齿机的话,青海西宁机床厂也做,价格差不多,就是太远了,运输不太方便。” 他话音刚落,廷和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显然没耐心再听他说下去,只冷冷丢下一句“我到车间去”,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仲昆僵在原地,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在齿轮厂里待得越久,仲昆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别扭。无奈之下,他想起了会计室——那里有妻子马媛和女儿,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纽带。他推开会计室的门,在马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马媛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怨气:“这些日子你都干什么去了?全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就你最清闲。当初办厂时那股劲头呢?是不是又傍上哪个女人了,连我和孩子都不管了?”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可他和卞会计的事,明明是岳父让他多亲近的,岳父总不会说出去。他定了定神,急忙辩解:“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哪来的什么女人。我不愿来厂里,是因为最近总觉得大伙都躲着我似的——你看刚才,我才和爸爸说了几句话,他就扭头走了。” “你们刚才谈什么了?”马媛追问,眼神里带着审视。 “还能谈什么,就问起买机床的事。爸爸让我打听价格,我把前些日子问南京机床厂的情况说了,结果他什么表示都没有,转身就走了。”仲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 马媛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笔,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机床的事,你以后就别再提了。爸爸早就把全国生产这两种机床的厂家和价格摸得门儿清,你那几句谎话,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今后回厂少说谎,自然就没人躲着你了。我是你老婆,才肯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换了别人,谁管你死活?” 不等仲昆反应,马媛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还有,你离我表哥和爸爸远点,别被他们拉下水,到时候想爬都爬不上来。最好找个机会,跟爸爸好好谈谈,交交心,他毕竟是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仲昆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他从前竟小瞧了这个女人,没想到她城府这么深。可一想到购买机床这块肥肉,他又不甘心就此放手,试探着问:“这么说,爸爸已经把机床的事定下来了?” 马媛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那还用说?等你慢悠悠打听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你跟谁都别再问起这事,免得引起反感。我这话,可是看在夫妻的情分上才告诉你的。” 仲昆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心里又是懊恼又是不甘,只觉得这齿轮厂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第102章 马媛夜劝仲昆 第五章 背叛 5.01 马媛夜劝仲昆 仲昆悻悻地从会计室出来,想了想现在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母亲,他没有开车,一个人走回家,推开院门时,“哗啦”一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母亲正坐在槐树下的小凳上剥苞米,枯黄的苞米叶堆了半篓,她戴着顶旧绒线帽,手指麻利地撕着叶子,看见他进来,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弯成了月牙。仲昆没说话,径直从墙根拖过另一张小凳,挨着母亲坐下,伸手就从竹筐里拿起了一根苞米。 “怎么有时间回来陪我剥苞米?”母亲的指甲缝里沾着泥土,说话时带着点笑意,手里的动作没停。 仲昆的手触到苞米粗糙的外皮:“从厂子里回来,爸好像不太愿意理我。” “那是你自己找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却没责备的意思,“小的时候你爸最喜欢的就是你,心眼比你哥和你弟都多,他俩遇着难事没辙,你总能想出办法来。”她顿了顿,手里的苞米叶被撕得利落,“还记得有一次,你爸带你去翻砂厂,他一个工友不知为啥大声指责你爸,没等你爸开口,你就窜出去了,仰着小脸质问人家,问得那人哑口无言,旁边的工友都鼓掌,夸你有胆识。那次你爸回来,高兴得喝了半瓶酒,说你真是为杨家争光了。” 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心里那层硬壳——他何尝不记得?那年他才十岁,牵着父亲的衣角,却敢对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大人说话,只因为不想让父亲受委屈。可如今呢?为了那点钱,他竟和父亲闹到了这般地步。愧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可转念一想,那些唾手可得的利益又像钩子,牢牢勾着他的心思,连亲情都成了挡路的东西。 他正发怔,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晓芬端着一盆衣服进来,看见仲昆,眼睛瞪圆了:“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光顾着自己快活,不管老婆孩子,你可得好好感谢咱妈,小燕现在一步都离不开她。”她把洗衣盆放在石阶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却又藏着几分认真,“我听说你现在开‘银行’,专门‘印钱’?仲昆,你可千万不能钻到钱眼里去。” “嫂子,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仲昆勉强笑了笑,手里的苞米叶被捏得变了形,“好长时间没和妈坐坐了,今天正好有点空。你身体还好吧?孩子什么时候生?可别学我,这次给咱妈生个大胖孙子。” “生什么都一样。”母亲赶紧接过话头,手里的苞米已经剥得干干净净,“孙子孙女,我都喜欢。” 晓芬笑着应了,转身去拧衣服。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撕苞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挪到了头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仲明提着两个大饭盒推门进来,看见仲昆,愣了一下,随即把饭盒递给晓芬:“正好,你们三个人吃,分量刚合适。我回去吃,仲昆,今天好好陪陪咱妈。” 仲昆抬头看了看哥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点了点头,快步上前,扶起母亲,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两个饭盒,拎进了餐厅。转身又走进院子,将晓芬刚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抻平,仔细地晾在院子中央的晾衣绳上,风一吹,带着皂角香的衣物轻轻晃荡。 三人在餐桌前坐定,打开饭盒的瞬间,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晓芬的饭量着实不错,一碗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炖鸡,没一会儿就见了底。母亲坐在一旁,看着她吃饭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么能吃,将来准能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午饭后,晓芬说要回自己家歇会儿,仲昆便陪着母亲在小餐厅里闲聊了几句家常,随后又回到院子里,搬了个小板凳,低头剥起了堆在一旁的苞米。 “你爸爸这两年,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心疼,“他那个人,心里有事总爱憋着,不肯说出来,这样最是伤身体。你做儿子的,能帮就多帮衬着点,就算帮不上,也别给他添堵,什么事摊开了说,总比闷在心里强。” 母亲向来爱拿他们小时候的事教育他,顿了顿又开口:“你还记得不,八岁那年你刚上一年级,总爱跟邻居家的小女孩一块儿玩。有一次你犯了错,你爸爸要打你,你吓得跑到那小女孩家躲了一宿。你爸爸知道后,非但没责怪人家孩子,还特意把她叫到咱家,好好请她吃了一顿饭。这就是你爸爸,跟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点醒了仲昆。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早已上了“贼船”,想下来是不可能了。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借着父亲这份善良的心肠稳住他,至少先别把关系闹僵。整个下午,他一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手里剥着苞米,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琢磨着该如何化解眼前的这场危机。 眼看天快黑了,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仲昆放下手里的苞米,跟母亲商量:“妈,我回厂里把车开过来,先去把小燕接回来,然后拉着你和晓芬去厂里食堂吃,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母亲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应允了。 仲昆起身快步回厂,开上车先去幼儿园接了小燕。小姑娘一上车就叽叽喳喳个不停,等到了家接上母亲和晓芬,一路往齿轮厂赶去。车子刚停稳,小燕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把拉住奶奶的手就往办公室跑,嘴里还大声喊着:“爷爷,爷爷,奶奶来了!” 廷和抬头见老伴也来了,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了几分,连忙吩咐仲昆: “你去厨房跟振东说一声,让他给你妈妈单独做一碗紫菜鸡蛋汤,记得放点儿香菜。这可是你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一口。” 下班铃声的余韵还在厂区上空打转,工人们便三三两两地朝着餐厅的方向挪动,一天的疲惫在饭菜香的牵引下,悄悄松了几分。 不到半小时吃完饭工人陆陆续续离开餐厅。廷和一家十口人,身后还跟着永明,扶老携幼地走进来时,来到属于他们的那张最大桌子。 仲伟和仲芳姐弟俩早早就候在这里,每次家里人聚餐,他俩都是最勤快的“服务员”。众人刚在板凳上坐下,目光便被桌面吸引——搪瓷盘里盛着油亮的炒青菜,粗瓷碗里码着喷香的红烧肉,还有一碟碟凉拌黄瓜、酱腌萝卜,满满当当几乎要把桌子中央的空隙填满。这时,仲芳端着一个白瓷大碗快步过来,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额发, “妈,您最爱喝的紫菜蛋花汤。” 她把碗稳稳递到母亲面前,母亲连忙双手接过来,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暖到心里,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永明,今天工地那边进度怎么样?” 开饭前,廷和看向身边的永明,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永明放下手里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干脆地汇报: “中间三行立柱的下半截混凝土全浇完了,上半部分的钢模板和二层地面模板也铺好了。明天一早先浇这部分,中间这部分面积只有两侧的一半,一上午准能完工,下午就接着浇南侧三排立柱的下半截。照这个速度,这星期二层地面肯定能拿下。” 话虽简短,却把工期说得明明白白,廷和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悬着的心踏实了不少。 正说着,振东从厨房方向绕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白酒,瓶身上的标签晃了晃。廷和瞥见,连忙摆了摆手: “不过年不过节的,不用喝酒。一家人难得凑齐,安安静静说说话比啥都强。” 振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声“好”,又转身把酒瓶送了回去。等振东和仲明最后两个落座,桌上的筷子终于齐齐动了起来。 汤匙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夹菜时的簌簌声,混着孩子偶尔的嬉闹和大人们的闲谈,在不大的餐厅里慢慢漾开。母亲小口喝着蛋花汤,眉眼舒展;廷和时不时给身边的孩子夹一筷子肉,叮嘱着 “多吃点,长力气”;永明也被这氛围感染,话比平时多了些,和仲伟聊起了工地上的趣事。没有酒的喧闹,只有饭菜的香气和家人间的温声细语,这顿简单的晚餐,就像仲芳端来的那碗汤,热气腾腾的,暖了胃,也暖了每个人的心。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布,缓缓铺满村庄的上空。晚饭后的院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仲昆招呼着母亲、晓芬、马媛和小燕坐上了车,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廷和则带着两个儿子,慢悠悠地踱着步往家走。 没人会忘了仲明家东侧那口机井——是今年夏天,仲明看着父亲和自己家用水不便,干脆在东墙外下打了口机井,又用潜水泵把水抽到东厢房平台的2立方压力罐里,拉了管道直通父亲与自家,连院子里的菜地都配上了自动供水系统,浇地时再也不用一桶桶地拎。后来他又拉着永生,在平台上装了套1吨的太阳能热水器,还在东厢房里隔出一间洗澡房,瓷砖贴得亮堂,龙头一拧就是温热水,成了家里最让人稀罕的地方。 刚踏进院门,马媛就拉着小燕去拿换洗衣服,两人轻车熟路地往仲明家的洗澡房走。小燕蹦蹦跳跳的,手里拿着小花图案的毛巾,嘴里还念叨着“洗完澡要听故事”。等娘俩洗漱完回到家,仲昆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小燕像只小猫似的钻到两人中间,头一挨枕头,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屋子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马媛轻轻掖了掖女儿的被角,转头看向仲昆:“白天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明天找你爹好好谈谈,把该说的都说清楚,看看他的态度。” 仲昆合上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谈?告诉他我在外面办厂?他一听保准发火。” “你太小看你爹了。”马媛瞅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他什么都知道,这些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你和我爸、表哥每人投了15万,各占30%股份,办了个骏马车辆配件厂,就在夏水村的老铸造厂。毕庶模当厂长,给了他10%的干股。那厂子破得很,就两个大车间、十几间平房能用,精密铸造那边是个女的管,中频炉是原来翻砂厂的老师傅在盯,现在一天能产100个造轮。你说说,我哪句是假的?” 仲昆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五雷轰顶似的。父亲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是谁说出去的?苏达成?不可能,他只知道自己办厂,具体的股份、人事一概不知。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打转,可越想越乱。他盯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茫然的妻子,沉默了半天,终于缓缓点了头——明天,找父亲“投案自首”。夜色里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这屋里的灯光,映着两个人各怀心事的脸。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仲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翻身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仲昆侧过脸,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见马媛熟睡的侧脸。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的天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仲昆依旧维持着盯着天花板的姿势,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演练着今天要和父亲说的话,连每一个标点的语气都想好了。 “醒了?” 身旁传来马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仲昆转过头,看见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瞬间就变了神色——那里面藏着他熟悉的、又恨又疼的复杂情绪。 马媛没再多问,只是慢慢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床边站定。她看着仲昆,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好了,今天和你父亲好好谈谈,谈完了就没有压力了,在家好好睡一觉。我和小燕你就不要多管了,我们在这里挺好的。”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软了些:“一会我去跟爸爸说,让他早晨留在家里,你俩好好谈谈。你态度诚恳一些,爸爸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会原谅你的。” 仲昆看着马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体谅。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轻轻的一声“嗯”。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驱散了夜里的沉闷,也仿佛给了他一丝面对的勇气。 第103章 摊牌 5.02 摊牌 晨光刚漫过院墙的青砖,马媛便踩着露水往院子里去。她知道,这个时辰,公公廷和准在那片小菜园里,不是给青菜松松土,就是弯腰摆弄架上的豆角,十年如一日。 她走到廷和身后,没急着开口。倒是廷和先直起腰,手里还拿着半截拔草的小铲,声音里带着几分早已知晓的温和:“昨晚劝了半宿?他那性子,现在怕是难回头。怎么样,有效果没?” 马媛轻轻点头,眉头却没舒展开:“看样子是听进去些,说想早饭后跟你谈谈。爸,你就给他个机会,他背地里搞齿轮这事,肯定是我父亲在背后鼓动的。” 廷和转头看向儿媳妇,见她眼底藏着为难,像是夹在中间受了夹板气,心里不由一疼。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去上班,这事我来处理,保准不让你难做人。” 早饭的碗筷刚收妥,家里人便各奔东西——马媛去了单位,老伴牵着小燕往幼儿园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筐,坐在院子里继续剥晨起没剥完的苞米,金黄的玉米粒在筐里堆得渐高。 餐厅里只剩廷和与仲昆,空气静得能听见院外的蝉鸣。最终是仲昆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悔意:“爸爸,对不起您。我不该背着您在外面搞齿轮,也是一时糊涂,见这行当赚钱,就跟人合伙开了厂子。现在事情到了这地步,我该怎么办?” 看着儿子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廷和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他紧握手里的小铲,停顿片刻才强压下怒火,顺着仲昆的话头往下说:“你们都是我的儿子,不管谁想干齿轮,我本该支持。可你错就错在瞒着我——你该知道,撒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来圆,到最后只会圆不过来。还好,你娶了个好媳妇。说起来,你们俩倒有个共同点,都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仲昆的脸瞬间涨红,头埋得更低。“那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你现在能收手吗?”廷和反问,目光锐利如刀,“就算你想收,跟你合伙的人能答应?所以你只能接着干,但有个原则——咱们厂生产的型号,你不能碰。齿轮市场大得很,像咱们这样规模的厂子,再多一百家也填不满。你要是能把生意干大,我反而高兴。” 这话让仲昆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廷和接着说:“我手里的配方,别人用我会追究侵权,但你能用,我不拦着。” 泪水瞬间涌进仲昆的眼眶,他哽咽着表决心:“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我以后绝不碰!谢谢爸爸肯让我用您的配方!” 廷和摆了摆手,补充道:“往后你在技术上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莱阳拖拉机厂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们的钟科长给你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找到人,最后通过咱县拖拉机厂联系到咱们厂,已经跟咱签了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的供货合同,你心里有数就行。要是你想供应2095号齿轮,也能跟他们联系,他们每个月要八千个的量。” 廷和的话音刚落,便起身准备离去。仲昆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讨好:“爸爸,我拉你去厂里。”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乘坐着仲昆的车开向齿轮厂。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没多停留,径直走向隔壁的会计室。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在马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时,正看见她低头摆弄着一支断了墨的签字笔。“谈的怎么样?”马媛头也没抬,仍在试着修复笔尖。 仲昆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爸爸看在你的面子上原谅我了,还答应让我用他的配方,技术上有困难也肯帮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眶又热了起来,“我感动得都哭了。” 马媛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头认真打量他。果然,他眼下还带着浅浅的泪痕,眼角泛红。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仲昆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又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叠好还回去。 “这样一来,白天我就不过来了。”他看着马媛,语气里满是歉疚,“那边不忙的时候,我晚上回来陪你和孩子。” 说完,仲昆转身回到父亲的办公室,里面早已空无一人。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仿佛才真正意识到什么,随后快步走出办公楼,穿过熟悉的院子,发动汽车。车轮碾过齿轮厂的水泥地,扬起细小的灰尘,也彻底将他与这里的过往分割——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齿轮厂的人了。 车子一路疾驰,仲昆的第一站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岳父的办公室。推开门时,他完全没了在父亲面前的可怜模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我今天和我父亲摊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疑惑:“奇怪的是,咱们的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我和表哥投资15万占30%股份,这些他都一清二楚。”仲昆皱紧眉头,细细思索,“这件事只有咱三人,再加上毕庶模和宋会计,这五个人谁也不会跟我父亲透口风啊。” “还有,”他接着说,“咱厂那两个大车间、院子里几间能用的平房,甚至精密铸造管事的是个女的、中频炉由铸造厂的老师傅管,这些细节他都了解得明明白白。”讲到这里,仲昆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只能缴械投降。”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又缓和了些:“不过我毕竟是他儿子,他还是手下留情了,没追究我的责任,还允许我用他的配方,说有困难能帮我。当初你说只要不触犯他的利益,他会帮我,我还不信,这回是真信了。” 岳父听完,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对你父亲那样的老江湖,这些事都是毛毛雨。他随便找个熟人到工商局一查,你的公司注册信息、股权结构不就全清楚了?知道了厂址,再派个人装成推销员或者找工作的,到厂里转一圈,什么细节打听不出来?” 仲昆闻言,恍然大悟,他突然想起,仲明有个同学在工商局工作。先前的疑惑瞬间消散,只剩下对父亲深不可测的敬畏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仲昆拿着茶杯,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爸,马媛那边怎么办?”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岳父,又补了句:“这次是她偷偷找的我,说我爸已经全知道咱们的事了,这些是我爸亲口对她讲的。” 岳父放下手里的算盘,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真是个傻蛋!”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了下来,“你父亲为什么偏偏告诉马媛?还不是借着她的嘴传话给你,意思再明白不过——赶你走。” “你在外面都把事干开了,他们还留着你干什么?不如早早赶走,省得日后麻烦。”岳父顿了顿,见仲昆脸色发白,又缓了缓语气,“马媛的事你别瞎操心,你父亲让她传话,就是信得过她。她回来没地方安置,贸易公司你表哥又不同意她做会计,留在你父亲那边,说不定哪天关键时候,还真能帮上忙。” 话题一转,岳父的目光落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既然齿轮厂暂时回不去,你就先去配件厂蹲几天。别的不用想,先把产量搞上去,再把市场拓开。你得记住,齿轮这行当,市场一旦变天,咱们就是第一批倒霉的。” 他看向仲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你父亲现在拼命扩产能,他是有眼光的。你得跟上,别到时候真被甩在后面。” 仲昆愣在原地,手里的茶早已凉透。岳父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敲出了一条模糊却迫在眉睫的路——往前闯,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齿轮厂这边,仲昆的身影刚消失,廷和便转身回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先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而是径直走进对门的会计室,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便看见马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神情有些发怔。 廷和放轻脚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的算盘还停留在半道,显然她方才的思绪早已飘远。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在想什么?” 马媛像是被这声问话惊醒,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是廷和,眼神里的茫然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愁绪: “爸爸,你来了。我还在想仲昆的事,他怎么就偏偏听我父亲的话呢?我父亲一辈子没摸过生产的边,他一个做生意的,哪懂齿轮的门道?我哥就更别提了,除了开澡堂赚点黑心钱,别的什么都不会,我真怕仲昆跟着他们,学坏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廷和听着,缓缓叹了口气,试图宽慰她:“学不学坏,终究是看他自己,旁人的影响有限。仲昆心里,多半还是想着多赚点钱,没别的歪心思。” “爸爸,你就别劝我了。”马媛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也藏着几分委屈,“女人的直觉最准,他现在在外头,肯定是有别人了。回来之后,对我基本不闻不问,夫妻间的情分,早就淡得像水了。”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些,“不说了,越说越伤心,这人啊,或许就是个命。好在我还有你和妈妈疼我,孩子们也懂事陪着我,这样就够了,我知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至于仲昆,他想来,我不赶;他想走,我也不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其实你比我更难受,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 最后一句话落音时,马媛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廷和见状,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柔:“孩子,别伤心了。古人都说‘子之过,莫如父’,仲昆今天变成这样,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育好他。” “您可别这么说。”马媛连忙擦了擦眼泪,语气急切地反驳,“您看仲明和仲伟,不都被您教得好好的?尤其是仲伟,踏实又稳重,就是到现在还没个女朋友,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她话锋一转:“我母亲家有个远房表妹,是大学毕业的小学老师,人特别老实,还有才华,我们特别投缘。等过两天,我把她约出来,您和妈妈先瞧瞧,要是觉得合适,就介绍给仲伟怎么样?” 廷和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语气也轻快起来:“那可太好了!你妈妈最近总在我跟前念叨,说我不管仲伟的亲事。你赶紧把人约来,只要他们两个愿意,我这边绝不多干涉。” 办公室里的气氛,总算从方才的沉郁里挣脱出来,像是为这桩未说定的亲事,添了几分暖意。 廷和在会计室的椅子上又坐了片刻,看着马媛渐渐平复了情绪,才缓缓站起身。他看了看马媛,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温和与劝慰: “仲昆的事,你就别再多想了,思多伤身,不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厂房,“我也盼着他能把厂子办好,尤其是那齿轮厂,真要是做出模样来,也是给咱们杨家争光。我这就到工地看看进度,你忙你的吧。” 马媛点了点头,看着廷和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郁结似乎也消散了些。 廷和刚走到工地前,就被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勾住了脚步,方才因家事而起的沉郁心情,瞬间为之一振。工地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往来穿梭,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脊梁上,却没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杨厂长,您来啦!” 工地队长远远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您看,今天早晨不到一个半小时,中间这三行立柱和地面就全浇筑完成了!”队长伸手一指不远处刚凝固不久的混凝土结构,语气里满是自豪,“现在工人们正忙着浇筑南侧这三行立柱的下半截,您瞧那刚浇好的两根主柱,模板工已经紧跟着开始安装上半截模板,顺带支起二层地面的模板了!” 廷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名工人正踩着脚手架,熟练地固定着模板,钢筋与木板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力。 “今早我特意开了个会,跟大伙把话说透了。”队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略低却依旧透着干劲,“无论如何,今天得把所有模板都做完,争取明天一鼓作气把浇筑活儿收尾。听天气预报说,两天后要变天,咱得趁这好天气,把能抢的活都抢下来,不能误了工期!另外,你要安排回填土,这几天坏天可以做地面。还有二层地面完工后三天采光顶就可以进场,这两项干完后,你的设备就可以安装。” 廷和望着眼前忙碌的身影,他拍了拍队长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就按你说的来,辛苦大伙了。咱们加把劲,这厂子早一天建成,心里就早一天踏实。” 第104章 廷和突发心绞疼 5.03 廷和突发心绞疼 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永明与仲明早已在屋里等候。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目光扫过二人: “永明,把仲伟和仲芳叫来,有事商量。” 不过片刻,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仲伟、仲芳与永明一同进门。廷和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缓缓开口:“昨晚马媛劝了半宿,今早仲昆总算跟我摊了牌——他和岳父、马媛表哥私开了家齿轮厂。”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廷和语气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从今天起,仲昆不再是咱齿轮厂的人,他的工作由永明接替。但你们记着,他还是杨家的人,马媛也还是杨家的媳妇、齿轮厂的职工,往后对她,必须比从前更上心。” 里屋的门轻轻晃了晃,马媛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廷和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外间的廷和并未察觉,话锋一转看向永明:“仲昆的活儿,今后由你接手。工地的事还得你盯着,你办事我放心。刚才队长提了回填土和采光顶,进展怎么样了?另外联系购买中频炉。” 永明立刻站起身,语速沉稳:“都落实好了。回填土明天先送15车,后续再看情况补;采光顶的钢结构已经在加工,下午技术员来核尺寸,27号开始装主钢架,两天就能完,到时候出玻璃尺寸,五天后玻璃到场,10月10日前保证完工清场。中频炉我问过仲昆,他告诉我长沙中南电炉厂生产,8.6万元一台,电话我也知道。” 廷和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微微点头后,吩咐永明,中频炉马上定。然后目光转向仲明:“接下来你的担子重。首先跟永明一起催沈阳那边,10月5号的货必须到。其次,学员培训马上抓起来,今天就带马媛去机床维修站,跟她同学搭个线,好再招一批人。” 他敲敲桌面,加重了语气:“新机床要的量具、刀具、磨轮,都得提前备着。尤其是金刚石磨轮,要是买不到,立刻跟沈阳联系,从他们那儿买一批过来。” 办公室内,气氛随着最后一项议题的敲定渐归平静。廷和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沉声问道:“你们还有要说的吗?”满座皆是摇头,他不再多言,当即宣布散会。 他与永明径直朝着农具厂的方向走去。一周前,廷和与杨村长踏足这片厂区时,靠北那排破旧厂房还在风雨中瑟缩。而今再临,旧貌已换新颜:残垣断壁尽数拆除,新建的厂房比原先宽出不少,四面墙体已砌至层檐,几名瓦工正踩着脚手架,专注地安装圈梁模板。 “廷和厂长,您来得正好!”杨洪波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干劲,“圈梁今天准能装完,明天浇筑完混凝土,晾上两天就能上屋架了!” 廷和点点头,目光却未停留在厂房进度上,转而追问起核心设备:“车床定好了吗?” “定了两台,”杨洪波略显迟疑地答道,“只是村里最近资金周转不开,剩下的两台得等些日子凑够钱再定。” “不用等!”廷和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今天就去厂里拿张支票,把剩下的车床全买了!这笔钱,将来从我这边的加工费里慢慢扣。”话音刚落,他又紧跟着问:“车工招得怎么样了?设备到了没人开可不行。” 见廷和如此上心,杨洪波连忙回话:“杨村长从附近村招了6个车工,另外还从本村挑了几个小青年培养,现在有三个眼看就能出徒。我算过了,就算将来再上4台车床,人手也能供得上!”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廷和在杨洪波的陪同下,绕着初具雏形的车间细细视察了一圈,从墙体砌工到模板搭建,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确认无误后,他才与永明转身,朝着齿轮厂的方向返回。 午后的阳光变得温和起来。仲明骑着摩托车,载着马媛穿行在街道上,不多时,机床维修站的招牌便映入眼帘,仲明稳稳停下车,与马媛一同走了进去。 一进门,维修站的老同学抬头看见马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惊喜,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马媛?你怎么亲自来了!” 这份惊喜里,一半是久别重逢的热情——毕竟两人已有许久未见,再见时总有说不完的话;另一半则是满心的诧异,前阵子来谈招工的一直是仲昆,今天突然换了人,难免让他有些意外。 马媛笑着上前,率先开口介绍:“这位是仲昆的哥哥仲明,现在负责齿轮厂的工人培训。这次厂里一下子进了10台机床,急着招人——30名技工。其中12名铣工、18名磨工,10月10号左右就得上岗,我这才专门跑一趟,向老同学你求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仲昆最近忙自己的新摊子去了,这边的事以后就由仲明接手,今后他来和你联系,你可得多帮忙照顾。” 老同学听罢,连忙摆了摆手:“看你说的,有你老同学的面子在,不管谁来都一样!不过你这次要的人确实不少,我得专门给你们开个专班才行。”他略一思索,接着说道,“国庆节前正好有个毕业班,我今晚就问问有多少人愿意去你们厂,明天一准给你信。要是人数不够,节前就启动招生,节后开班,最早也得10月17号才能结业。这个毕业班的人,要是定下来了,18号你们就能来带人。” 说到招工细节,老同学又认真起来:“现在招人,每个人要交200元培训费。要是这些学员技术水平没达标,随时能来免费进修。另外,学员一旦确定,咱们得签个合同,最后再结算费用。” 马媛听后,爽快地回应:“钱的事你尽管放心,你把账号给我,我直接从银行划给你们。合同的事,你找仲明就行,他来负责办。” 正事谈妥,两人便切换回了老同学的身份,唠起了上学时的趣事、这些年的生活变迁,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快下班的时间。仲明看了看表,提醒马媛该回厂了,两人才与老同学道别,骑着摩托车,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返回了齿轮厂。 廷和与永明刚从农具厂返回办公室,胸口到后背便传来一阵隐隐的胀痛,起初两人都以为是劳作后的疲惫,没太在意。可没过多久,廷和额头的汗珠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外冒,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如纸,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恰在这时,仲明和马媛推门进来,见父亲这副模样,两人瞬间慌了神。马媛曾参加过民兵急救训练,她快步上前,摸了摸廷和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痛苦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冲仲明喊道:“快骑摩托车去村卫生所,找村医带硝酸甘油片来,父亲这情况不对劲!” 仲明不敢耽搁,跨上摩托车就往卫生所冲。村医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听要带硝酸甘油片,立刻明白是心脏病急症,抓起药箱、血压计,又翻出一瓶硝酸甘油片,跟着仲明就往齿轮厂赶。 等两人赶到办公室,廷和已是满头大汗,连坐着都有些吃力。村医来不及寒暄,伸手搭脉,又迅速用血压计测量——高压250,低压160!他脸色一沉,忙从药瓶里倒出一片硝酸甘油,让马媛扶着廷和的头,将药片送进他舌下。不过两分钟,廷和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 “这是典型的心绞疼,再拖下去就是心肌梗塞,必须立刻送大医院!”村医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紧,“你们有车吗?” “有辆130货车!”仲明急忙答道。 “那正好!”村医当即安排,“你们跟我去卫生所拿副担架,底下铺厚被子,把病人轻轻抬上去,上面也盖严实。两人抬着担架站在车上,司机开车慢些,减少颠簸,路况好的地方再加快速度。” 话音刚落,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仲明跟着村医去搬担架,金生快步去发动货车;仲芳转身跑回宿舍,抱着自己的行李就往车上赶;仲伟也撒腿跑回家,把自己盖的被子抱了过来。几人默契地没告诉母亲,生怕她担心受怕。 待一切准备妥当,仲明又找到姐夫振东,拜托他给母亲送些饭,在家好好陪着,等他们回来再说明情况。另一边,马媛也匆匆回到会计室,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万元现金,塞进随身的包里——这是给廷和治病的应急钱。 很快,担架铺好,廷和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仲明、仲伟和永明三人轮换抬着担架,货车缓缓驶出齿轮厂,朝着县城的县立医院疾驰而去。 到了县立医院,众人立即将廷和抬到急诊室。接诊大夫简单做了检查,立即吩咐推到抢救室,到了抢救室,马上打了一针强心针,输上氧气,挂上疏通血管的吊瓶。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上方的红灯息灭了,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摘下口罩,目光扫过等候的人群,沉声问道:“谁是家属?” 仲明几乎是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 大夫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还给他含了硝酸甘油片,这步走对了。”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再晚一点,要是发展成心肌梗塞,抢救难度就太大了。现在病情算平稳,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今晚是关键,能渡过去,问题就不大。”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大夫又补充道:“今晚最多留两个人陪护,其他人先回去吧。明天一早记得去住院处办手续,有单位的交张支票,没单位的先交500元押金。” 话音刚落,几人便围到一旁低声商量。马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望向仲明,率先开口:“我和永明今晚在这儿守着,你们都回去。厂里的生产不能停,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顿了顿,又说:“明天上午仲明你先开调度会,忙完了就来医院。要是病人还在急诊室,你就替永明在附近找个旅馆歇会儿;下午换我回去睡一下午,咱们轮着来。要是顺利进了病房,到时候再商量后续的陪护安排。” 仲明点点头,看着马媛和永明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抢救室的红灯又亮了,夜色渐深,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只留下两个身影,守在病房门外,静静等待着黎明。 走廊里的白炽灯泛着冷光,马媛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父亲躺在抢救室里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她越想越气,胸口像堵着团烧得正旺的棉絮——父亲的病,分明是仲昆那个浑小子活生生气出来的! 她再清楚不过,父亲性子内向得像块浸了水的棉,心里有事从不愿说,只往肚子里咽。这些年仲昆总在外头惹事,家里大小麻烦全压在父亲肩上,他嘴上不说,眉头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如今倒好,直接把人逼进了抢救室。 怒火顺着血管往上涌,马媛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出医院,在街角找到那间亮着灯的共用电话亭。硬币塞进话机的声响清脆,她对着话筒,传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仲昆,你这个不孝子!把你父亲气出心脏病,现在就在县医院抢救室!” 此时的仲昆,正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那台黑色传呼机。半小时前,卞会计的信息还在屏幕上闪着:“昆,我想你。”他本打算等夜深些再回,没成想传呼机又“嘀嘀”响了起来。 “肯定又是她,大半夜跑到办公室打电话。”仲昆翻了个身,只当是卞会计的缠人消息,眼皮都没抬。可没等他酝酿出睡意,传呼机竟接连响了两遍,那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命。 他终于不耐烦地拿起机子,屏幕上“马媛”两个字刚入眼,后面的内容就让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父亲心脏病,县医院抢救室”。仲昆惊得猛地坐起身,后背瞬间浸满冷汗,刚才的困意荡然无存。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他在心里反复挣扎,可一想到父亲平日里沉默的样子,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仲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门口。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刚摸到门把手,就瞥见岳父房间的灯还亮着。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爸,妈,我父亲犯了心脏病,在县医院抢救,我得去看看。” 屋里的灯瞬间亮得更足,岳母的声音先传了出来,满是急切:“怎么回事?这么严重!”紧接着,岳父的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岳母已经穿好了外套,推着他往外走:“快去快去,可别耽误了抢救的工夫!” 仲昆没再多说,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车库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他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却赶不上他此刻慌乱的心跳。 第105章 廷和心绞痛抢救成功 5.04 廷和心绞痛抢救成功 深夜的医院走廊,白炽灯的光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交织的味道。仲昆几乎是冲进急诊大厅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直直落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条椅上。 马媛和永明分坐在椅子两边,像被无形的墙隔开。马媛的脸埋在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永明则背对着走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爸怎么样了?”仲昆快步冲过去,重重坐在马媛身旁,椅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带着跑后的喘息,眼神焦灼地望向抢救室紧闭的大门,那扇门里,正躺着他此刻唯一挂心的人。 马媛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没有……脱离危险。”短短几个字,耗尽了她积攒许久的力气,话音落下,又有泪珠无声地砸在裤子上。 就在这时,“嘀嘀嘀——”一阵急促的传呼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是仲昆腰间别着的传呼机。 马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这么晚了,谁的传呼?”这个时间点,除了家里人,还会有谁急事找他? 仲昆的眉头瞬间拧起,语气带着不耐烦的敷衍:“不管他,还能有谁,厂里的。夜班屁大点事都要找我,烦不烦。”他嘴上说着不在意,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传呼机,装模作样地掏出来扫了一眼。 “是你爸,”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对着马媛挤出一个还算平静的表情,“他不放心,想问问爸的病。我去回个电话。” 说完,他不等马媛回应,便起身朝着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快步走去。电话亭里的灯光昏黄,他手抖着拨下配件厂的号码,心里既庆幸又烦躁——庆幸没被马媛看出破绽,又烦躁卞会计这时候添乱。 “喂?”电话接通的瞬间,卞会计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想你晚上睡不着觉,特意来办公室给你挂个电话,你倒好,一直不回,心怎么那么狠?” 仲昆的心猛地一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别废话了,我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室,情况危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传呼了。”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挂了电话,他立刻打开传呼机,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将卞会计的号码从通讯录里一条一条删除,直到确认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才松了口气。他对着电话亭的玻璃理了理衣领,又揉了揉脸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走廊,仲昆把传呼机随意地往长条椅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挨着马媛坐下,语气装作漫不经心:“跟你爸说了,医生说病情暂时稳定了,让他别担心。” 马媛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抢救室的门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回答。 清晨的医院走廊,只有保洁员挥动扫帚的“唰唰”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他们刚清扫到抢救室门口,那扇紧闭的绿色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名年轻的大夫快步走出来。 他目光扫过等候在外的马媛三人,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病人已脱离危险,现在已经苏醒。一上班你们就去办理住院手续,查完病房就转到普通病房。记得告诉家属,早晨熬点小米粥,他这种病三五天内不能进食固体食物,更不能下地,大小便都要在病床上解决。” 话音刚落,马媛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连一句道谢都顾不上说,便急匆匆往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跑。她拨通了厂子的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葛叔熟悉的声音。“葛叔,是我马媛!”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我爸那边有消息了,您能不能帮我叫一下仲明?” “仲明早就来了,正在工地上呢!你别急,我这就去叫他!”葛叔的声音透着关切。不过两分钟,电话那头便换成了永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弟妹吗?我是仲明,爸爸他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已经醒了!”马媛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哽咽,却仍努力把事情说清楚,“查完房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你早晨来的时候,用保温瓶捎点小米粥。对了,昨晚我已经把仲昆呼来了,你不用太急,抢救室得等查完房爸爸才能出来。” 挂了电话往回走时,正好遇上两名大夫推着治疗车准备进抢救室。马媛脚步一顿,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恳求:“大夫,麻烦您通融一下,我就看一眼我父亲,一眼就好。”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大夫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仲昆见状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另一位大夫伸手拦住:“家属只能进一位,里面还要准备查房。” 马媛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抢救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中,她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父亲——全身插满了透明的输液管和带着夹子的电线,监护仪上的绿线正规律地跳动着。或许是听到了动静,父亲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马媛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慢慢俯下身,声音轻得像羽毛:“爸爸,是我,马媛。”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艰难地朝着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不要和他说话,让他多休息。”一旁的大夫轻声提醒,“看完就出去吧。”马媛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无声地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抢救室。 “怎么样?爸他还好吗?”门口的仲昆和刚赶回来的永明立刻围上来,脸上满是焦急。马媛转过身,对着两人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醒了,大夫说不让多说话,让他好好歇着。”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滑向八点,住院处的窗口应该已经开始办公了。马媛抹了把眼角,迅速定了定神,开始安排:“仲昆,你现在去住院处排队办手续,尽量早点弄完。永明,你去外面的早点铺买三个人的早饭,随便什么都行。这里我盯着,等查完房咱们再换班。” 二人各自点点头,脚步匆匆却不再慌乱——漫长的一夜过去,希望终于在这个清晨,悄悄落在了他们心头。 上班后,仲昆不敢有片刻耽搁,很快便跑前跑后办好了所有住院手续,顺手预交了两千元住院费。这边手续刚敲定,抢救室的门恰好被推开,查房结束的大夫正站在门口,马媛立刻迎上去,将住院手续递了过去。大夫快速扫过单据,转头对身旁的护士吩咐:“让家属搭把手,带着监护器和吊瓶,把人推到二楼210单人病房。” 刚走出监护室的门口,仲明、母亲和金生就匆匆赶来了。三人一眼瞥见躺在手术床上的廷和,脸上蒙着的白布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心头发沉,正要开口的瞬间,护士连忙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嘴巴,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一行人瞬间收住声音,默契地跟在手术车后,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车上的人。 推进210病房时,里面的两名护士早已铺好病床,做好了接收病人的准备。“麻烦三位家属过来搭个手。”护士话音刚落,仲明、永明和仲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廷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慢慢将他从手术车移到病床上。待人安置妥当,抢救室的护士才推着空手术车悄然离开。 直到这时,护士才轻轻掀开蒙在廷和脸上的白床单。廷和缓缓睁开眼,视线扫过围在床边的家人,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们来了,我没事,就象睡了一觉。”护士连忙在一旁提醒:“家属注意着点,千万别让病人多说话,得让他好好休息。” 说话间,主治大夫,正是昨天参与抢救的那位推门而入。他走到病床边,拿起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廷和的心脏,随后转头对护士叮嘱: “密切盯着心电图,一旦有任何异常,马上叫我,我去值班室歇会儿。”交代完,他朝仲明和仲昆递了个眼色,示意两人随他出去。 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大夫才沉声道:“病人明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得安排做个血管造影。根据我多年的经验,他有一根血管堵得很严重。要是条件允许,建议你们尽快转去北京协和医院或者上海中山医院做搭桥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一两万元,你们早点商量好。” 仲昆站在病床边,目光扫过仲明、金生和永明,声音低沉:“你和金生、永明回厂。永明白天在厂里补觉,晚上回来跟马媛轮班;我和马媛先吃点东西,送她回家休息,夜里再把她接过来。白天我和妈在这儿守着,傍晚我送妈回去。爸的饭你们别操心,大夫说了,必须清淡。” 三人应声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仲昆的老伴端过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米油浮在表面,散着淡淡的米香——这是自家地里种的小米,原是留着给儿媳晓芬生孩子时补身子的,此刻一勺一勺喂进廷和嘴里。出乎意料,廷和的胃口竟格外好,一大碗粥见了底,脸色也比刚才缓过来些。仲昆见状,转身下楼,从商店里买了大小便盆,轻轻放在病床底下。 桌上放着永明买来的早餐,油条已经凉透,豆浆也失了温度。仲昆和马媛简单扒了几口,便开车送她回家。车子驶出医院大门,仲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开口:“大夫说,爸这情况,最好去北京或上海做搭桥手术。”马媛坐在副驾上,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车到楼下,仲昆没下车,看着马媛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掉转车头,重新驶向医院。 马媛刚推开门,母亲就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急切:“你公公怎么样了?他身体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马媛脱鞋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妈,公公这病,是被仲昆气出来的。昨天早上,仲昆把他跟我爸、马骏合伙办厂的事说了,公公当时没发火,还反过来安慰他,谁知道那股火全窝在心里。下午就发作了,幸亏我有点急救的知识,从村医那儿要了几片硝酸甘油,才没发展成心肌梗塞,不然真就来不及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昨天晚上仲昆走后,我爸给他发传呼了吗?” “没有啊。”母亲想都没想就回答,“仲昆走了没多久,你爸就睡了,我折腾到半夜才睡着。听说你公公在抢救,我这心也一直悬着。” 听到这话,马媛心里的猜测落了实。她没再多说,只道了句“我先去睡了”,便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疲惫终于漫了上来,很快就入睡了。 仲昆的车轮经过医院门口,目光扫过街角那部公用电话,便迫不及待地拨下了岳父的号码。 “爸,是我。”仲昆的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爸得的是心绞痛,好在抢救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后续可能要去上海做搭桥手术。”电话那头传来岳父沉稳的回应。他顿了顿:“您帮着转告配件厂的人,没要紧事千万别给我打传呼,现在实在分不出心。还有,让毕庶模多盯着成都那边的仪器,货一到就抓紧检测,不能耽误。对了,我记得您提过上海中山医院有个熟人?要是方便,您先帮我联系下,有消息尽快告诉我。” “你放心,这些事我都记着,你在那边好好照顾你爸。”听到岳父的承诺仲昆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才挂断电话。 听筒刚搁回原位,岳父便转身径直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铃声响了两声,那头传来毕厂长熟悉的声音。岳父没有多余的寒暄,将仲昆的叮嘱一字不落地复述,尤其强调了“无要事不打传呼”的嘱托。 毕厂长挂了电话,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卞会计的方向。昨天晚上,他分明看到卞会计偷偷摸摸来办公室打电话,十有八九是给仲昆打传呼。想到这儿,他起身走到卞会计的办公桌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刻意:“仲昆他父亲病了,要去外地做手术,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事,别给他打传呼了,让他安心照顾老人。”这话像是一句寻常提醒,却暗暗点破了卞会计先前的举动。 第106章 医生建议做搭桥手术 5.05 医生建议做搭桥手术 晨光正透过玻璃窗,在父亲的病床上铺展开一片柔和的亮。总是昏沉躺着的父亲,此刻竟微微侧着头,手甚至在试着撑着床沿,想要抬起身子。仲昆心里猛地一松,快步走到床前,轻声按住父亲的手:“爸,您别急,我先去问大夫。”得到医生“可半卧位休息”的许可后,他小心翼翼地摇起病床,直到刻度停在30度,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软枕,垫在父亲的颈下。看着父亲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仲昆悬着的那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你这孩子,昨晚守了一夜,快去那小床上躺会儿。”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指了指病房角落那张折叠的陪床。在母亲反复催促下,说“有事喊你两三声就听见”,他才在小床上蜷了蜷身子,却也不敢真的睡沉,耳朵始终留意着父亲那边的动静。 转眼到了中午,阳光越发暖了。仲昆先将病床缓缓摇平,然后一手揽着父亲的肩,一手托住他的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一点一点帮父亲翻了个身。“这样躺着舒服些,不压得慌。”他边说边帮父亲掖好被角,直到父亲轻轻“嗯”了一声,才转身往外走——早上就问好了,父亲今天能吃点清淡的流食,他得去巷口那家老馄饨铺看看。 去的路上,他顺便在街角买了两个烧饼,就着路边摊的一碗热羊肉汤匆匆垫了肚子。拎着温热的馄饨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接了过去,用勺子舀起一个,吹凉了才送到父亲嘴边。看着父亲慢慢咽下小半碗,仲昆的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剩下的半盒馄饨,母亲没舍得丢,几口就吃完了。 午后的病房静了些,父亲躺着久了,眼神里又添了几分倦意。仲昆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最爱听京剧,还总说“听两段浑身都得劲”。他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快步跑到医院附近的百货店,挑了个小巧的便携式收音机——特意选了带录音功能的,老板说能放录音带,还配了副耳机,不怕吵到同病房的人。 回到病房,他把收音机调到父亲常听的戏曲频道,又插上耳机递到父亲耳边。当熟悉的《贵妃醉酒》唱段从耳机里飘出时,仲昆分明看到,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弯。 傍晚仲昆腰间的传呼机就“嘀嘀”响了起来。是马媛的信息,言简意赅:“爸爸的晚饭在家做好了,早一点接我。” 他没半分耽搁,开车就往家赶。马媛早已提着保温桶在楼下等,桶里是精心熬煮的皮蛋瘦肉粥,公公廷和住院她总想变着花样做些软和的吃食。车子一路往县医院驶,车厢里飘着淡淡的粥香,仲昆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马媛,她正低头擦拭着保温桶边缘。 到了医院病房,马媛和婆婆换班,接过婆婆手里的毛巾,轻声说:“妈,您累了一天,让仲昆送您回杨家庄歇着。”婆婆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廷和用药的注意事项,才跟着仲昆离开。 而这一天的开端,对永明来说却有些潦草。清晨回到齿轮厂,他先去宿舍补了一觉,直到下午三点才醒。在食堂囫囵塞了几口饭,便赶紧去找仲明——他得把正事交代清楚:明天镇上的自卸车会来送回填土,具体的堆放位置、数量,他一一指给仲明看;又特意带着仲明找到建筑队长,把廷和住院的事说了,反复强调27号务必配合机具站安装采光顶,不能耽误工期。等看到二层的混凝土已全部浇筑完成,表面平整光滑,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骑上摩托车往县医院赶时,天已经擦黑。推开门,却没见到仲昆的身影,只有马媛在给廷和喂粥。“师傅,您看着精神多了。”永明凑到床边,把工地的进展慢慢讲给廷和听,从混凝土浇筑到回填土安排,再到采光顶的安装计划,说得细致入微,好让师傅安心。末了,他又转向马媛:“小燕那边有晓芬照顾着,你别担心,专心在这陪师傅就行。” 另一边,仲昆把母亲送回杨家庄,来回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靠在车座上闭了闭眼,可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卞会计。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村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传呼台:“给xxxxxxx发个传呼,内容是‘一小时后,我在澡堂三楼等你’。” 半小时后,仲昆已经坐在了澡堂三楼的房间里,床上的白床单有些泛旧。还没到约定时间,卞会计就风尘仆仆地来了,推开门,只说了一句“想死我了”,就快步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小时的温存转瞬即逝,仲昆轻轻推开卞会计,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今晚咱俩都得早点回去,马媛和毕庶模好像都有觉察了。我这几天可能要去上海,暂时不能见面了。”他看着卞会计眼底的失落,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让卞会计先离开后,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仲昆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才起身下楼,在一层的浴室里好好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里的复杂滋味。等他走出澡堂,夜色已浓,他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夜色在医院的寂静中缓缓流淌。昨夜,病房里的那张小床成了马媛和永明轮流休憩的港湾,马媛守过上半夜,下半夜永明接过守护的担子。病床上的廷和难得安稳,因未挂吊瓶,竟一夜无扰,沉沉睡到了天亮。 天刚亮,永明便细致地照料廷和大小便,不多时,仲昆便提着饭盒匆匆赶来,里面是马媛母亲起早熬好的八宝粥,熬得软糯的食材里,藏着家人沉甸甸的牵挂。此时马媛也已起身,洗漱完毕后,她端过饭盒便想喂廷和,却被他笑着拒绝,坚持要自己来。仲昆见状,连忙上前将病床缓缓摇起,让廷和半坐着,马媛稳稳托着碗,廷和握着小勺,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不大一会儿,一碗热粥便见了底。 粥喝完,仲昆催着永明回厂,永明却摆了摆手:“不要管我,我有摩托车方便,等查完房再走,你先回去把师母接过来。”仲昆听了,便不再多劝,转身开车回了家。家中,仲昆的母亲早已煮好了一小盆鸡蛋,见儿子回来,先剥了两个塞到他手里,又将剩下的鸡蛋仔细装进保温桶,匆匆跟着仲昆往医院赶。 时针渐渐指向上午九点,查房的大夫和主任出现在病房。主任先是翻看了廷和的监护记录,又用听诊器在他胸口仔细听了听,随即转头对主治大夫说道:“情况不错,上午十点给他做造影,结果出来后再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话音落下,病房里的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线还在眼前闪,护士的声音就跟着进来了:“手术服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都不能留。”仲昆点头应着。 没等他多琢磨,护士已经折返,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蓝绿色手术服,另一只手利落地撤下廷和身上缠绕的监护导线,金属接头脱离皮肤时,廷和轻轻“嗯”了一声。“手术是从大腿根动脉开口,送导管到心脏做造影。”护士转向仲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先把他下身擦干净,我一会儿来消毒做术前准备。” 马媛没等两人应声,已经快步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出来,毛巾搭在盆沿。仲昆和母亲一左一右扶住廷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温水漫过毛巾,把下身擦洗干净。 很快,护士端着铺着无菌布的工具盘进来,碘伏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她弯着腰仔细消毒,镊子碰撞金属盘的轻响,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声音。等术前准备做完,护士把手术服递过来:“穿上,在病房等,十点推去四层手术室。”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点点挪向十点,差五分的时候,仲昆、永明和马媛推着病床往电梯走,只有仲昆的母亲在病房等候。四层手术室的大门厚重,推开时带着一阵凉意,仲昆把病床稳稳交给护士——做造影不用换床,这让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又好像只是眨眼间,不到一小时,手术室的门就再次打开。护士推着廷和出来,他大腿根处多了个沙袋,鼓囊囊的,像个小枕头。“这个沙袋得压八个小时,只能平躺,不能侧身。”护士特意停住脚步,看着仲昆强调,“实在累了,就把床摇起来坐会儿。另外,一定要多喝水,一天要喝4斤水。帮助把造影液排出。”仲昆赶紧应下,接过病床,把父亲推回病房。 仲昆推着病床刚进病房,老伴就立刻从折叠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廷和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还算清亮,正抬手想去碰大腿根的沙袋,被老伴轻轻按住了。 “老杨,手术痛吗?”老伴的声音里藏着没散的担忧,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廷和笑了笑,声音还有点沙哑: “一点感觉都没有。刚推进去那会儿是有点害怕,手心都冒汗了。那个护士小姑娘特别好,蹲下来跟我说别紧张,就在大腿根打了一点麻药,我刚迷糊着,她就告诉我做完了。就是这腿根压着块大石头,沉得很,一路给我推出来的。” “那不是大石头,是沙袋。”马媛伸手拂了拂他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的温柔,“压迫穿刺点止血用的,得压够时间,可不能随便动。”一旁的永明也凑过来,看着沙袋问了句“没渗血吧”,廷和摇摇头,示意自己一切都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探进头来:“请问谁是杨廷和的家属?到医生办公室去一趟。” “我是他儿子。”仲昆立刻应声,给马媛递了个“照看一下”的眼神,转身跟着护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病房里只剩仪器偶尔的滴答声,马媛一边帮廷和调整枕头高度,一边轻声叮嘱他多喝水,说这样能让造影剂快点排出去。 仲昆走进医生办公室时,主治大夫正对着一叠胶片出神。 “你父亲的造影结果出来了。” 大夫指着胶片上的血管影像,语气凝重,“心脏动脉共三支,其中两支堵塞不到50%,这个年纪算正常,但这支拐弯处的堵塞程度已经到了90%。”他手指一顿,“劳累、上火都可能引发心肌梗塞,危及生命,比我预计的严重得多。” 大夫抬眼看向仲昆:“据说你们经济条件不错,建议立刻联系北京或上海的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不过这类手术需要提前预约,可能要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以先在这里住几天,打吊瓶疏通血管,回家后再去本地卫生所续上,总共15天就行。关键是绝对不能劳累,更不能生气上火。” 仲昆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医生的每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记下所有注意事项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仲昆的脸色让马媛和永明瞬间绷紧了神经。“医生说了情况。”他尽量让语气平稳,把三支血管的堵塞情况、手术建议和注意事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刻意略去了自己方才的慌乱。 没等大家缓过神,仲昆已经快速做了安排:“永明昨晚守了一夜,先回家休息。我送马媛回家,然后去岳父那里商量联系医院的事。中午饭我来买,母亲在这儿照看好我爸。” 廷和看着儿子沉着安排的样子,原本揪紧的心莫名松了些。 从病房到楼下,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两人却像走了半个世纪。没有争执,也没有寻常夫妻的家常。 仲昆握着方向盘,副驾上的马媛侧着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运转声,和彼此间的沉默。仲昆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马媛那张苍白的脸逼了回去,最终只是加重了脚下的油门。 车子稳稳停在楼前,昏黄的路灯刚好笼罩住车门。马媛没看他,只是拉开车门轻声说了句“我上去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的瞬间,仲昆立刻调转车头,朝着岳父办公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章 亲情 1.1 停薪留职 1986年的那个秋天,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翻砂厂高耸的烟囱,也吹进了杨廷和的心里。 杨廷和,这位在翻砂厂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技术工人,此时正站在车间门口,眉头紧锁,看着车间里一片狼藉,心中满是忧虑。 他有着一张被岁月和炉火熏烤得黝黑而坚毅的脸,双手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那是他二十多年翻砂生涯的见证。 这二十多年里,他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术,成为翻砂厂的中流砥柱,解决了无数技术难题,带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徒弟。然而,最近翻砂厂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曾经的保卫科长摇身一变,成了厂长,并且承包了整个厂子。 新厂长,杨廷和再熟悉不过了,早些年因为自行车的小事,两人就闹过矛盾,厂长对杨廷和一直印象不好。 祸不单行,翻砂车间工人有一天因为琐事突然打了起来。 这本是年轻人之间的一时冲动,可厂长却把矛头指向了杨廷和,认定是他管理不善,要对他进行严厉的处理。 杨廷和心中委屈不已,自己一直兢兢业业,为厂子付出了这么多,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件事就被如此对待? “厂长,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年轻人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我一直在尽力调解,可这次实在是事发突然。”杨廷和满脸诚恳地向厂长解释。 厂长却一脸冷漠,不耐烦地挥挥手:“别解释了,你作为车间里资格最老的,就是有责任,这次必须得严肃处理,不然以后这厂子还怎么管!” 杨廷和看着厂长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心想,自己在这厂里奉献了大半辈子,却换来这样的对待,一气之下,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办理停薪留职,回郊区老家去。 杨廷和的老家在离城区不远的杨家庄,那是一个只有300多户人家的小村。 村子四周是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边流过,溪边的垂柳在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宁静祥和的气息。杨廷和一家五口人,老伴儿是个朴实善良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嫁在了邻村。大儿子杨宗明,是七十年代末毕业的中专生,在城里一家工厂做技术工作,虽然工作忙碌,但一直努力上进。 二儿子杨宗昆,在市里一家工厂跑销售,头脑灵活,口才出众,经常在各地奔波。只有小儿子杨宗伟在家务农,陪着母亲种地,他勤劳踏实,把家里的几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当杨廷和拖着简单的行李,回到杨庄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村子里。老伴看到他回来,又惊又喜,忙迎上来接过行李: “他爸,你咋回来了?厂里不忙啦?” 杨廷和苦笑着摇摇头:“不忙了,以后就在家陪着你和孩子们了。” 他没有立刻告诉老伴儿自己停薪留职的事,怕她担心。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杨宗明关切地问: “爸,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厂里出啥事儿了?”杨廷和叹了口气,这才把厂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这厂长也太不讲理了!爸,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这样对你!”杨宗昆气愤地说。 杨宗伟则默默给父亲盛了一碗饭说:“爸,回来就好,家里有我呢,咱以后就在家好好过日子。” 老伴儿心疼地看着杨廷和:“他爸,不管咋样,咱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工作没了咱再想办法。” 听着家人温暖的话语,杨廷和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他知道,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雨飘摇,家永远是他最坚实的港湾。 回到杨家庄的日子里,开始杨廷和每天和小儿子一起下地干活,除草、施肥、浇水,虽然辛苦,但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和踏实。 农闲的时候,他也会帮着村里的年轻人修理一些农具,凭借着他在工厂里积累的技术,那些破旧的农具在他手里很快就能焕然一新。村里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纷纷感叹杨师傅真是个能人。 杨廷和停薪留职回到村里后,翻砂厂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洒在地上的清冷月光,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在翻砂厂的岁月。 在厂里时,熔炉旁的高温,工友们被火光映红的脸庞,大家齐心协力完成任务后的欢呼,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那时的他,一心扑在工作上,觉得生活充实又有奔头。可如今,他却离开了那里,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离开,会给翻砂厂带来怎样的影响,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翻砂厂的发展状况一直牵动着他的心,他在心里反复思索着翻砂厂的出路,却始终没有头绪。就在他满心焦虑、毫无方向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杨家庄村长杨洪奎。杨洪奎不只是村长,更是他儿时的伙伴,两人一起度过了许多难忘的时光。想到这里,杨廷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暗暗下定决心:“明天我一定去找他,说不定他能帮我想想办法。” 第二天天亮,杨廷和就早早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向杨洪奎家走去。到了杨洪奎家,只见杨洪奎正在院子里收拾摘下来的苹果。 杨洪奎一抬头,看到杨廷和站在门口,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情,马上伸出手拉住他,热情地说道:“我前几天听说你已经回村了,本想过去看看你,可这几天秋收太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正好今天稍微有点空闲,咱进屋好好聊一聊。”说着,就拉着杨廷和的手往屋里走。 一进屋,是个不大的小客厅。客厅正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下面整齐地放着一堆凳子。杨洪奎从下面拖出两个凳子,一个递给杨廷和,一个自己坐下,示意杨廷和也坐下。随后,他扭头朝里屋喊道:“泡壶茶来,廷和来了。” 杨廷和与杨洪奎年龄相仿,曾经读书时就在一个班,两人的关系十分要好。杨洪奎的父亲解放前是地下党,为革命事业做过贡献。新中国成立后,他一直担任村长。1958年,国家大办钢铁,城里招工,杨廷和与杨洪奎当时都很心动,本打算一起去城市闯荡,开启新的生活。可命运弄人,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杨洪奎的父亲突然得了重病,杨洪奎放心不下父亲,只能放弃这次机会。1961年,杨洪奎的父亲病逝,后来,村里经过选举,选了杨洪奎担任新的村长。而杨廷和则顺利当上翻砂厂的一名工人。 1966年,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一天,城里突然来了一帮学生,气势汹汹地闯进杨洪奎家,说他父亲解放前有叛变行为,要对他家进行搜查。他们在屋里翻箱倒柜,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结果什么也没找到。临走时,他们抢走了杨洪奎奶奶留下的一尊菩萨,还恶狠狠地说这是四旧,必须没收。不仅如此,他们还警告杨洪奎,如果找到他父亲叛变的证据,就要把他拉出去游街批斗。杨洪奎当时吓得不知所措,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无助。在这种情况下,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杨廷和,于是赶紧跑到城里找杨廷和求助。杨廷和没有丝毫犹豫,把他藏到自己的宿舍里,让他暂时躲避风头。等外面的风声渐渐平息之后,杨洪奎才回到村里。 1.2 师徒情谊 这次见面,两人刚一坐下,杨廷和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心中的烦恼和困惑一股脑地说了出来。他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离开翻砂厂后的种种担忧,以及对翻砂厂未来发展的迷茫。杨洪奎静静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等杨廷和说完,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廷和,我理解你的心情,翻砂厂对你来说意义重大。虽然我不太了解翻砂厂的具体情况,但咱们可以一起想想办法。现在村里也在寻求发展,或许可以把翻砂厂的技术和村里的发展结合起来,说不定能找到新的出路。” 听到杨洪奎这么说,杨廷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他急切地问道:“洪奎,你具体有什么想法?快给我说说。” 杨洪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不紧不慢地说: “我觉得咱们可以先对翻砂厂的现状做个详细的调查,了解它的优势和不足。然后看看村里有哪些资源可以利用,能不能把翻砂厂的业务扩展到我们村。比如说,村里有不少闲置的劳动力,如果搞个类似翻砂厂的项目,正好可以解决这些人的就业问题。而且,咱们还可以考虑拓展销售渠道,把产品卖到周边的村子甚至更远的地方去。” 杨廷和听着杨洪奎的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心中的阴霾也渐渐散去。他兴奋地说: “洪奎,你说得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看来找你帮忙真是找对人了。” 两人越聊越投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中午。杨洪奎的老伴做好了饭菜,招呼他们吃饭。在饭桌上,两人还在继续讨论着翻砂厂的发展计划,充满了信心和期待。吃完饭后,他们又接着聊, 突然,杨廷和的老伴急匆匆跑来: “老头子,你赶快回家!” 老伴鬓角沾着细碎汗珠,扶着门框气喘吁吁,“你们厂一帮小年轻骑着自行车来看你了!”杨廷和握着茶缸的手微微发颤,起身时带得木椅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他顾不上与杨村长寒暄,便随着老伴快步往家走。推开斑驳的红漆铁门,院里的梧桐树下早已站了六七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二八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倚着砖墙,车筐里还塞着用报纸包着的点心。“杨师父!”此起彼伏的喊声里,徒弟们像见着自家长辈般围拢上来,带着车间特有的铁屑味与汗湿气息。 杨廷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离得最近的几个徒弟,眼眶微微发红: “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你们!厂里现在情况咋样?”“师父,别提了!” 徒弟小白摘下沾着油渍的鸭舌帽,重重叹了口气, “上个月,炉里的铁水温度没控好,整整一炉铸件全报废了。厂长在车间大发雷霆,不光扣了我们整月奖金,听说这个月工资还要再扣30%!” 他踢开脚边的石子,语气里满是愤懑, “他根本不懂技术,整天嫌翻砂又脏又累,嚷嚷着要转行。前阵子说组织人考察洗衣机厂,设备都研究大半了,突然又没了下文。最近又盯上电饭煲,三天两头变主意。” 另一个徒弟接过话茬,声音里带着焦虑: “他承包这三年,厂里人心惶惶。翻砂工艺讲究代代传承,这么瞎折腾下去,咱们厂迟早要垮。到时候大伙儿可怎么办?” 杨廷和背着手在院里踱步,眉头拧成个“川”字。风掠过老梧桐树的枝叶,沙沙声里,他仿佛又看见车间里飞溅的铁花,听见熟悉的机器轰鸣声。曾经他带着这些年轻人手把手调试砂型,教他们辨别铁水成色,可如今这座倾注半生心血的厂子,却要在外行的领导者手里摇摇欲坠。 这时老伴儿正弓着背从堂屋往出走,蓝布围裙兜着七八个枣木小板凳,在门槛处颠了颠,咧嘴笑道:\"昨儿就把凳面擦了三遍,你们闻闻,还留着蜂蜡香呢。\"徒弟们忙不迭伸手接凳子,最年轻的小白没接住,板凳骨碌碌滚到杨廷和脚边。老人弯腰捡起时,后腰的旧伤扯得生疼,却还是笑着拍打凳面: \"都坐都坐!咱这村巴掌大,没城里的大饭店,可地头收的玉米花生正鲜乎。让你婶子煮一煮,吃个农家饭。\" 转过头来对小白说:“小白,和你婶到杨村长家拿一些红薯来,他家的红薯全村最好吃。另外我看到院子里已经摘了不少苹果,随便找个网兜装一兜给大伙儿尝尝。” 说完,从徒弟们拿来的点心中提了两包,交给了老伴儿,嘱咐道:“把这个交给杨村长。” 小白爽快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婶子,两人相视一笑,便结伴往杨书记家走去。老伴儿走后,杨廷和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和大伙儿聊了起来。赵永明忽然往前挪了挪板凳,膝盖几乎要碰到师父的鞋尖。这个穿藏蓝工装的中年男人,袖口还留着机械厂的机油印子。\"师父,我们厂那拖拉机变速箱齿轮总供不上,影响产量。我记得您前几年在机械局搞的齿轮钢的攻关项目中还拿了一个发明奖。这次能不能把你这个技术发挥出来,办一个专门生产齿轮的小工厂,既解决了你的工作问题,又能带领大伙儿创个业。杨廷和听后觉得这是一条好路子,就对赵永明说: “你回去拿个样品。并把齿轮齿面的硬度测一下,送给我。我研究研究。” 话说在去杨村长的路上,婶子笑着对小白说: “杨杨村长家的红薯啊,可是出了名的甜糯,你一会儿多挑些大个的,别不好意思。” 小白点点头,说:“婶子,我知道啦,保证挑最好的。” 两人来到杨村长家,敲开院门,杨书记热情地迎了出来。得知他们是来拿红薯的,杨书记笑着说: “哎呀,你们来得正好,我家地窖里的红薯刚挖出来没多久,个个都长得好。” 说着,便带着他们来到地窖,指着一堆红薯说: “随便挑,管够!” 小白和婶子在地窖里挑了起来,小白专挑个大饱满的红薯,婶子则在一旁帮忙递篮子。不一会儿,篮子里就装满了红薯。临走时,杨书记又往他们手里塞了一筐刚摘的苹果,说:“自家种的苹果,尝尝鲜。” 小白赶紧拿出网兜,把苹果装了进去。不一会儿,老伴儿回来了,笑着说:“杨村长收到点心可高兴了,还说让咱们有空去他家串门呢。”。 杨廷和看着他们拿回来的红薯和苹果,满意地点点头。他的老伴儿手里还提了一小筐子鸡蛋,筐底还垫着杨村长硬塞的两把小葱。 杨廷和从小白手中接过装着苹果的网兜,扬了扬手招呼众人: “来,每人拿个苹果尝尝鲜。” 众人笑着围拢过来,指尖刚触到青红相间的果皮,杨廷和已转头叮嘱小白:“你和婶子去厨房准备晚饭,咱今晚吃农家饭。” 他转身时,目光落向徒弟赵永明摊开的笔记本: “齿轮样品得挑磨损最狠的那批。”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 “测硬度记着取三个点的平均值,别偷懒。” 话音未落,那边传来咬苹果的脆响,有人含糊着笑问: “杨师父,这苹果真甜,哪儿买的?”“自家园子种的。”杨廷和头也不抬,从裤兜摸出老花镜戴上, “对了,永明,回去去档案室找变速箱全套图纸,齿轮参数越细越好,” 厨房烟囱飘出袅袅炊烟,杨廷和老伴往灶膛里添了把碎秸秆,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出来。小白握着斑驳的榆木风箱把手,胳膊酸得直打颤,额头的汗珠顺着下巴砸在青石板地上——他盯着灶台上摞得齐腰高的三层笼屉,最下层铁盘里的鸡蛋正挨着盐水煮的花生咕嘟冒泡,中间竹屉的玉米穗被蒸汽熏得金黄,最上层的红薯皮裂出糖汁,顺着笼屉缝往下淌。 “歇会儿吧孩子,火够旺了。” 杨廷和老伴用粗布围裙擦着手,掀开最上层笼屉,热气裹着甜香扑得小白眯起眼。老人往搪瓷盆里捡红薯时,指节上的老茧蹭过粗糙的薯皮,发出沙沙的响。 杨廷和搬来两张掉了漆的槐木小桌,在院子里摆成一溜。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忙不迭起身,袖子撸得老高,有的捧起装满花生的粗瓷碗,有的踮脚去端玉米——笼屉太烫,手刚碰上去就“嘶”地缩回来,惹得大伙儿笑出满脸褶子。 “都尝尝自家鸡下的蛋!” 老伴端着鸡蛋盆出来,盆沿还沾着几滴蛋清,“村长家喂的都是碎麦粒,比城里卖的‘洋鸡蛋’瓷实!”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儿子杨宗伟背着帆布包闯进来,看见满院子陌生人,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晃掉。“愣啥呢?这都是我带过的徒弟。”杨廷和拍拍儿子肩膀,眼角笑出深纹, “你大哥评上先进了,奖金让你捎回来了?” 宗伟忙从帆布包里掏出纸包着的钱。老人接过钱往裤兜一塞,又扯着嗓子冲厨房喊:“老伴,把腌的芥菜丝端来!” 众人围桌而坐,搪瓷盆在手里传来传去。有人掰开热乎的红薯,糖稀顺着指缝往下滴,赶紧伸舌头舔掉;有人捏着煮花生往嘴里丢,咸津津的汁水溅在粗布袖口上;最年轻的徒弟捧着大海碗,呼噜呼噜喝着老伴熬的小米粥,碗底还沉着几颗没化开的红糖。杨廷和坐在竹椅上,用指甲敲开鸡蛋壳,蛋白嫩得透光,蛋黄是深沉的橘红色,咬一口,油润的蛋黄糊在舌尖,混着柴火饭的香气,直往胃里钻。 “师父,这玉米真甜!” 有人举着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腮帮子鼓得老高。杨廷和眯着眼笑,往年轻人碗里添了颗鸡蛋:“地里现掰的,灶火慢蒸的,能不甜?”院角的葡萄藤沙沙作响,光斑透过叶子落在饭桌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宗伟挨着几个师兄坐,起初还有些拘谨,见有人把煮花生壳堆成小山,有人用玉米须编小兔子,也跟着笑起来,伸手又抓了把花生——壳刚捏开,就被旁边的师兄拍了下手腕: “小子,给你爹留点儿!” 日头偏西时,盆里的鸡蛋见了底,笼屉里只剩几张玉米皮。大家又说又笑不觉已过了两三个小时。老伴端来一盆井水,大伙儿洗着手,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惊飞了墙根下啄食的麻雀。 杨廷和扶着竹椅扶手缓缓起身,藤条编织的椅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他望着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挨着下午四点。\"该让他们赶路了。还有二三十里路要走\"你到厨房里找几个袋子,装满花生和玉米,并把杨村长拿来未吃完的红薯分一下,每人一份儿,带回去尝尝。”他吩咐老伴。然后对徒弟们说: “谢谢你们来看我。农村没有别的。一点儿地里产的东西。每人带一份儿回去。记住,以后来的时候千万不要带点心。这里什么都有。你们回去安心工作。有需要你们的地方,我会去找你们。” 不大一会儿老伴儿就从厨房提了六七个袋子出来,每人分了一个。临走时杨廷和特意嘱咐了一下赵永明:“你回去抓紧时间办,我等你的消息”。 当暮色漫过院子时,一行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布袋穿过树林,杨廷和站在门槛上,看着徒弟们在土路上跳荡,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背着铺盖走的模样。老伴儿递来搪瓷缸,热水腾起的雾气模糊了他的镜片,却清晰映出不远处刚刚远去的背影。 1.3 梦的开始 深夜,杨廷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赵永明提出办齿轮厂的想法,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挥之不去。他深知,若要办齿轮厂,技术难关虽多,但并非不可逾越。齿轮钢,正是他的强项所在。多年来,他在钢材领域深耕细作,对齿轮钢的性能、配方早已烂熟于心。从钢材的冶炼到成分的调配,每一个环节他都了如指掌,这无疑是创办齿轮厂的一大优势。相较之下,加工部分虽有挑战,但也并非无法克服。他清楚,只要有好的机床,加工精度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如今的机床技术日新月异,只要肯投入,寻得性能优良的机床并非难事。杨廷和望着窗外的夜空,思绪万千。创办齿轮厂,这是一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决定。他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憧憬着工厂建成后的景象,也思索着可能遇到的困难。夜色渐深,可他的大脑却愈发清醒,齿轮厂的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杨廷和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心中满是期待与决心。他知道,一旦做出决定,便要全力以赴,向着心中的目标奋勇前行。 卯时的晨光透过窗纸时,杨廷和仍蜷在被窝里。昨夜睡得太晚,连老伴在灶台前捅炉生火的响动,都没有惊醒他。直到木壳钟敲过七下,他才眨开眼,伸手摸索着枕边的布袜,听见外屋传来瓷碗轻碰的声响。\"洗把脸就吃饭,粥还热乎着。\"老伴掀开竹帘,围裙上沾着新蒸的馒头碎屑。杨廷和匆匆抹了把脸,筷子夹着腌菜往嘴里送时,目光落在墙上的挂历上——十月初七立冬二字上。他囫囵咽下最后一口粥,就向杨村长家走去。 石板路上覆着薄霜,鞋底踩上去沙沙作响。杨村长家的黑漆大门虚掩着,铜环上凝着露珠。杨廷和抬手叩门时,听见院里传来吕坤的叹息。 \"他叔来了?\"竹帘掀起的刹那,吕坤额前的白发晃了晃,围裙角还沾着未干的水渍,\"玉良昨儿个又没着家,准是猫在游戏厅里打那劳什子游戏。\" 八仙桌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吕坤絮絮说着:\"说是打游戏能赚钱,去年骗他爹那千把块,全填了游戏机的窟窿。洪奎去寻他时,见那屋里烟气熏人,几个小年轻熬得两眼通红。\"檐角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棂,案头的《农业科技手册》被吹开扉页,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杨书记用红笔圈注的\"红薯窖搭建要点\"。 杨廷和望着院里堆着的红薯藤,竹筐边缘还沾着新翻的泥土。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天际浮起铅灰色的云。吕坤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说这秋播的地还没整,眼瞅着雨要下来,玉良这孩子,咋就分不清轻重呢,回来帮他爹刨红薯\" 接着一边继续唠叨:“你说现在怎么办?孩子高中毕业不分配工作。玉良去年夏天毕业后,结交了几个坏朋友,染上了打游戏的坏毛病。整天游手好闲。” 正说着,杨洪奎回来了。只见他怒气冲冲,一脸的不高兴。见到杨廷和后。才换了一张笑脸:“廷和来了。”说完就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对杨廷和说:“我也不怕你笑话了。玉良这孩子学坏了,整天打游戏。昨夜一宿未归,我今天一早就去了游戏厅,想拖着他回来帮我干活。我到游戏厅一看,你猜怎么了?他根本就不理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电脑上的屏幕。两手在键盘上不停的敲打,旁边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不知他什么时候学会了吸烟。一个方便面空桶摆在了旁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别说话,现在是关键时刻,我马上就晋级了。我一听,火马上就来了。揪住他的衣领,拔掉他的网线,问他回不回家帮我干活,他反驳不回去。我随手抽了他一巴掌。他从我手中挣脱掉跑了出去,我没有赶上他。” 杨廷和说:“杨书记,不要上火,孩子的事要慢慢来” 吕坤听杨书记一说,马上摘下围裙跑了出去。 杨洪奎转过头来问杨廷和:“是不是想的有眉目啦?” 杨廷和说:“真的有眉目了。昨天我那些徒弟来,其中有个叫赵永明的,带来了一条很重要的信息。他们拖拉机厂急需变速箱的齿轮。已经影响到他们厂的生产。你说巧不巧?当年我在钢厂得奖的项目,正是齿轮钢配方!他建议我办一个生产齿轮的小工厂,你觉得怎么样?” 杨洪奎说:“这不是雪中送炭吗,太好了。你有什么想法?” 杨廷和说:“生产齿轮的关键是齿轮钢,这正是我的强项。这个技术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我再改进一下,肯定能生产出最好的齿轮,我有这个把握。另外,人员问题也不大。我可以把两个儿子叫回来。大儿子仲明负责技术、加工、生产。他在市里工厂里正好干的就是这一套。二儿子,仲昆回来以后,继续干他的跑销售的活。现在缺的是厂房和资金。” 杨洪奎说“这个不成问题。村东头的老饲料厂,青砖大瓦房闲着也是闲着!先把生产线支起来,等赚了钱再盖新厂房。资金我可以让村里担保。从信用社贷个10万8万的没有问题。你先匡算一下需要多少钱?我好准备。至于工人,只要能把村里的年轻人组织起来干上活儿,你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吕坤的粗布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寂静。她肩头微沉,身后的儿子杨玉良垂着头,发梢还沾着游戏厅里的烟味。木门“吱呀”一声撞在砖墙上,玉良抬眼望到竹椅上喝茶的杨廷和,怯生生喊了句“叔叔好”,便像只受惊的雀儿扎进里屋。“又窝游戏厅了。”吕坤将头巾往八仙桌上一扔,气呼呼的说: “我指着那老板鼻子说了——十点不熄灯,村里断他电。玉良再去游戏厅,我直接拎扁担。”他袖口挽得老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那混小子磨磨蹭蹭,要不是瞅见天阴得像锅底,我也饶不了他” 杨洪奎直起腰说:“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暴雨?”吕坤从水缸里舀瓢凉水灌下肚:“地头那三垄红薯再不收,明早准泡成烂泥。” 话音未落,杨廷和已搁下茶盏站起身。说: “我去喊仲伟,咱两家劳力凑齐,两个时辰准能刨完。”杨洪奎忙摆手:“使不得,你家稻田还没收割呢?” “扯啥闲话!”杨廷和的嗓门裹着热乎气,震得梁上的玉米串晃了晃,“前年你帮我家抢收麦子时,咋没见你扭捏?”他大步跨过门槛,直接奔家里去了。 傍晚时分,疲惫不堪的杨廷和与儿子杨宗伟回到了家里。当老伴把饭菜端上来时,杨廷和的旱烟袋又开始吧嗒作响,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墙上的日历——1986年11月8日,这个普通的初冬夜晚,正悄悄转动着这个村庄的命运齿轮。 1.4父子同心 过了两天的一个下午。赵永明骑着二八自行车掠过巷口,车铃惊飞了几只麻雀。他额头沁着薄汗,后背的蓝布衫洇出深色云纹,在杨廷和家门前刹住车时,车筐里的长盒子跟着晃了晃。 杨廷和正伏在堂屋八仙桌上翻资料,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在泛黄的《齿轮加工工艺手册》上划着。门帘一挑,赵永明带着一股热风闯进来,帆布背包\"啪\"地落在桌上: \"师父,您要的宝贝齐活了!\" 小伙子眼睛发亮,先掏出一卷油汪汪的图纸,边角还沾着半截车间里的机油渍,接着捧出个深棕色牛皮盒,铜扣\"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里头银灰色的便携洛氏硬度计,最后小心翼翼捧出个木匣,里头躺着五枚齿轮,齿纹间还凝着未褪的机油香。 \"您瞧,两件磨得跟锯齿似的,这是老机子上拆的;这两件有一年工龄,齿面还留着切削纹路;最干净的这枚是新件,您看倒角多规整。\" 赵永明蹲在地上,膝盖抵着桌腿,指尖挨个点过齿轮,忽然声音低了些: \"齿轮毛坯图纸没找着。\" 杨廷和抬手推了推眼镜,手指摸着图纸上模糊的热处理标记,笑出满脸褶子:\"毛坯有啥难的?等会儿找张白纸,咱照着实物画草样。对了,\"他忽然拍了下大腿:\"明儿你去机械局资料室,把1978年那套《齿轮精密加工技术》给我借来,要带油印批注的那版。\" 堂屋的光线渐渐沉下去,西墙爬满金红的霞。两人凑在台灯下,灯泡裹着光晕,把影子投在墙上。杨廷和用镊子夹着硬度计压头,\"咔哒\"一声戳在齿轮齿面上,表盘指针转得飞快,赵永明忙在笔记本上记数字,笔尖划破纸页。 \"你看这磨损量,\"杨廷和用卡尺敲了敲那枚老齿轮,\"热处理没做到位,渗碳层太薄,跟纸糊的似的。\" 小伙子凑得太近,鼻尖差点碰到齿轮,忽然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是师娘在熬白菜豆腐汤,铁锅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混着葱花爆香,勾得人喉结直动。暮色漫过窗棂时,杨廷和老伴儿掀开竹帘,手里端着粗瓷海碗,碗沿浮了一层金黄的油花。 \"俩傻子,眼睛都要贴到齿轮上了!\"她笑着把抹布往肩头一搭,转身又端来两碟腌黄瓜,\"赶紧洗把脸,今儿蒸了玉米面饽饽,就着萝卜干吃。\" 赵永明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蹭,跟着师父往厨房走。八仙桌上已经摆好碗筷,杨廷和斟了两茶缸子散装白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缸里晃悠。师娘往赵永明碗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 \"明儿带点回家给你娘尝尝,她总说我炖肉手艺好。\" 小伙子喉头一热,看着碗里油花映着灯光,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堂屋比车间暖乎多了。窗外,暮归的鸽群掠过灰蓝色的天。二人碰了碰茶缸,白酒辣得赵永明眼眶发酸,杨廷和却慢悠悠抿着,夹了口腌黄瓜嚼得咯吱响。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师娘又往锅里添了勺汤,火光映得两张脸通红。齿轮还躺在桌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可这会儿,它们好像也沾了人间烟火气,不再是冷冰冰的金属件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堂屋的玻璃窗,在灶台边投下一片暖黄。杨廷和老伴站在案板前,手腕翻动间,面团被擀面杖碾成薄如蝉翼的圆片,边缘微微透光。案板一角码着翡翠似的芹菜碎,混着牛肉末的鲜香,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她不时抬头瞥一眼墙上的挂钟——铜制指针指向四点五十分,像两根被阳光晒暖的细筷子,稳稳架住即将落下的暮色。院门外突然响起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仲明和仲昆推着车撞开木栅门远远就喊: “妈!家里咋回事?咋突然叫我们回来?” 冲进厨房时,正看见母亲往馅盆里撒最后一把葱花。竹篾蒸笼里卧着排得齐整的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群等着跳水的小娃娃。仲昆伸手想捏块牛肉尝尝,被老伴笑着拍开: “洗手去!没看见锅里水都快烧开了?” 仲明盯着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疼的低下了头。他弯腰帮着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得两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直到听见里屋传来图纸翻动的沙沙声,两人才对视一眼,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掀开门帘走进西屋。 杨廷和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齿轮图纸上的参数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迅速抹了把嘴角的烟灰,敲了敲桌面:“坐。”图纸边缘卷着毛边,铅笔标注的尺寸旁,歪歪扭扭画着几排小齿轮,像一串等待咬合的月牙。他接着说: “我回来这段时间反复琢磨。不能在家里这么闲着。想找点事干干。正好儿前几天。原来的几个徒弟来看着我。其中赵永明。你们俩都认识,那是我最好的徒弟。他后来去了拖拉机厂。永明说,拖拉机厂现在缺配套齿轮。” 老人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咱们懂机械,又有现成的厂房——就村头那间饲料厂,当年还是我带人盖的。他建议我办个小齿轮加工厂,给拖拉机厂配套。你们看,两天前他把图纸和样品都送过来了,让我研究研究。我想,如果要办厂,少不了你们两个回来帮忙,因此就把你们叫回来了。” 仲昆凑过去,看见图纸右下角盖着拖拉机厂的红印章。正说着,竹帘被掀起一角,仲伟端着饭进来:“先吃饭。”青瓷盘里的饺子堆成小山,咬开时汤汁滋啦溅在粗瓷碗里,混着陈醋的酸香。饭桌上,芹菜牛肉馅的香气混着醋香弥漫开来。廷和老伴往每人碗里添了勺蒜泥,仲昆迫不及待夹起一个咬开,烫得直吸气却仍含糊着喊“香”。杨廷和看着两个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皱纹笑成褶子,从柜子里摸出半瓶白酒晃了晃: “明儿不上班的话,陪爹喝两口?” 仲明忙放下筷子接过酒瓶,给父亲斟了小半杯。酒液入喉,廷和咂摸着滋味开口:“办厂的事……”话没说完就被老伴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腕:“先吃饭,天大的事等垫饱肚子再说。” “爹,我明天就去办停薪留职。”仲明的话让筷子在醋碟边缘轻轻打了个旋。仲昆跟着点头说: “销售副经理昨儿找我喝茶。说有人检举我吃回扣。要我把上半年的账目重新整理一下,交给财务科。正好我可以借此机会,也办个停薪留职。等咱们厂建成了以后,我再调动一下。” 说完,他自己拿起酒瓶,向杯里倒满了酒,一抬头一口喝下去了。老伴见状,马上把酒瓶拿了起来, “少喝点儿酒。你们好不容易凑到一起,不要喝多了。” 说完,向仲昆碗里夹了几个水饺。仲明摸出烟盒,火柴擦燃的光里,看见父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密了,像盐碱地上钻出的枯草。当墙响的挂钟敲了七下。杨廷和说:“今天你们不要回去,和你弟弟凑合一宿,明天我把东厢房收拾一下南北两间各按一个双人床,中间按张书桌。以后你们两个回来就住东厢房。”明天一早回去。先不要惊动单位。仲明回去以后翻阅一下加工齿轮的资料,列一个加工机械的清单。把清单送给仲昆,询一下价格。3天之后,晚上你们再跑一趟,回来我们把情况凑一下。这一夜,兄弟三人睡在一起。好长时间没有这个机会,有说不完的话,拉呱到半夜。 挂钟敲过十二下时,仲明听见弟弟均匀的鼾声。月光从窗缝爬进来,在炕席上织出银线。他摸出笔记本,铅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车床、磨床、滚齿机,写到“价格”一栏时,笔尖顿了顿,接着继续写完“停薪留职申请书”。仲昆突然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等厂盖起来,咱在门口种棵梧桐。”仲明抬起头来,窗外的星星还闪着,像极了年轻时哥仨偷爬墙头看电影,散场后摸黑回家,裤脚沾着草籽,心里揣着没讲完的故事。 天还未破晓,杨廷和的老伴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昨晚精心擀好的面条早已备好,她往锅里添了水,待水烧开,便将面条放入锅中,又打了四个鸡蛋,在沸腾的水里做成了荷包蛋,盛出两大碗香气四溢的面条。 睡下不久的仲明,被妈妈做饭的声响惊醒。他披上衣服坐起来,看了旁边熟睡的仲昆,伸手推了推,仲昆却毫无反应。原来仲昆昨晚多喝了一杯酒,此刻睡得正沉。仲明又用力推了几下,仲昆才迷迷糊糊地醒来。两人赶忙穿上衣服,来到厨房,只见妈妈已将面条端到里屋饭桌上,又转身在厨房忙着拌凉菜。她看到两个儿子起来了,连忙说道: “快吃,别凉了,吃完好赶路,还有二三十里路呢。” 兄弟俩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面条,荷包蛋的软糯、面条的筋道,混合着妈妈的关爱,暖了胃,也暖了心。很快,他们便吃完了面条,推上自行车,打开家门。晨曦中,淡淡的曙光洒在乡间小路上,兄弟俩骑上自行车,车轮在路面上滚动,身后传来妈妈的叮嘱: “路上小心,到了城里记得报个平安。” 他们回头应了声,便在这黎明的微光中,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村庄渐渐变小,而妈妈的爱,却如这破晓的晨光,一直温暖着他们前行的路。 1.5炉火重燃 清晨七点,杨廷和踩灭烟头起身,老伴正往灶台添柴,铁锅里的水咕嘟冒着热气。她擦着手从围裙兜摸出句话: \"儿子们不到六点钟就走了。\" 杨廷和掀起橱柜最底层,他掏出半袋新晒的花生,颗粒饱满的红皮果在粗布袋子里沙沙响: \"给我找个厚实袋子装足。闵科长爱吃咱后山的小粒花生,去年送的他说炒着下酒最香。\" 二八自行车的链条声碾过青石板路时,天边的太阳还没有冒头。车筐里的布袋随着颠簸轻晃一颠一颠。 翻砂厂的大铁门锈得能刮下渣,传达室老王正往搪瓷缸里撒茉莉花茶。\"老杨!\"老王烧伤的右胳膊不灵便,左手却握得他右手, \"昨儿见你家老大骑车过,后面还跟着二小子,兄弟俩跟年轻时的你一个模子。\" 车间的玻璃早没了整块的,风卷着沙粒打在墙上沙沙响。三十六个工位空了二十八个,剩下的砂模在日光下泛着冷灰。最年轻的徒弟小白眼窝发青,工装第二颗纽扣总爱崩开,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胎记——那是回炉铁水溅的,杨廷和亲手用香油调了獾油膏抹好的。\"师父你闻,\"小白扯着工装领口,化学药剂味混着铁锈味扑来, \"他们说下月就改喷漆线,让我们戴三层口罩干活。\" 旁边的大刘捏着砂型模具。\"上周锻压车间试车,冲床把老李的劳保手套轧成了布条。\" 窗外的法国梧桐正落叶,往年这时候,车间里该是此起彼伏的\"小心铁水\"喊声,砂箱碰撞声能盖过树上的鸟鸣。远处传来锻压车间液压机的轰鸣。小白说:“锻压车间在试车” 杨廷和的橡胶底鞋踩过办公楼走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供销科的木门嵌着毛玻璃,褪色的铜牌被阳光晒出裂纹,\"供销科\"三个字的漆皮剥落大半,像极了他刚离开的翻砂车间里那台老掉牙的行车。推开办公室门时,穿堂风卷起桌上的报表边角。里间的科长办公室亮着灯,闵科长的背影隔着玻璃晃动,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对着一本红塑料皮的账本皱眉。杨廷和抬手敲门的瞬间,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两人在车间挥汗如雨的场景,那时闵科长还是个总把\"小杨\"挂在嘴边的青葱小伙。 \"老闵!\"木门轴发出吱呀轻响。闵科长惊得抬头,钢笔在账本上划出歪扭的蓝墨水痕。他慌忙起身时带倒了转椅,握住杨廷和的手: \"你这老东西,上次听说你回老家抱孙子,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话音未落便被杨廷和打断,后者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的炒花生: \"少来虚的,尝尝我婆娘炒的盐焗花生,比你当年在车间偷藏的五香豆强百倍。我今天还给你带了一袋子花生,放在传达室老王那里,回家时别忘了。\" 两人在堆满报表的办公桌前坐下,搪瓷缸里的浓茶腾起热气。闵科长点起烟,吞云吐雾间说起厂里的变故:新厂长是保卫科出身,仗着市里有亲戚挤走老厂长,承包了咱们厂,他一个干保卫的,哪懂厂子?这不,不到两个月就出问题了。听说要转行搞洗衣机的外壳,简直是乱弹琴。供销科的业务员,现在也没有事干。今天正好是小孙过生日,他们六个人借口给小孙过生日。肯定找地方打勾机去了”转过身的又问: “老伙计,你准备干点儿什么?退休还有几年,不能老闲着。” 杨廷和就把准备齿轮厂的事告诉了闵科长。闵科长说: “那太好了。你生产齿轮,毛坯是第一道工序,又是你的强项。肯定没有问题。你来的正好。前几天厂长找到我,说厂要转行。一些旧的设备没有用了,打听一下,卖掉还能有点儿收入。我想翻砂车间的中频炉和淬火的炉子,你肯定能用得上。另外,你去年搞的精密铸造那套工具都是新的,你都可以买去。” 杨廷和说:“我来一是看看你,二也为这事来的。不过买的话不能我出头。那个厂长肯定会节外生枝。我让我们村的杨洪奎来买,就说要办个农具厂用,反正这个厂长也不懂。只要你把价钱定的低一些就可以了,我现在没有钱。只能借钱买。” 闵科长突然拍桌大笑,震得搪瓷缸里的茶叶上下翻涌: \"当年你鼓捣精密铸造,全厂都说你瞎折腾,现在倒成了香饽饽!价钱嘛\"他拖长声音拉开抽屉,翻出泛黄的设备清单,钢笔尖在\"中频炉\"三字上画圈,就按废铁价走,剩下的事你别管。你回家等消息吧。有了消息,我告诉仲明,让他转告你。” 杨廷和从供销科走出来,两人肩并肩穿过厂区。翻砂车间的大铁门紧闭,锈迹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道陈旧的伤疤。 \"老杨,\"闵科长忽然驻足,指着远处翻砂车间高耸的烟囱,\"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就像那炉子,烧完了就该退休?\" 杨廷和望着天边的火烧云,想起车间墙上早已褪色的标语\"大干快上\",想起自己口袋里藏着的齿轮设计图。 \"退休?好主意\"他拍了拍闵科长的肩膀说: “厂子建好以后,我等着你退休。” 暮色漫过村口晒谷场时,他绕过自家青砖房,直接去了村委会,会议室窗缝漏出的烟味里,杨洪奎正用搪瓷缸敲着桌沿布置秸秆禁烧,他便闪进村长办公室,在褪色的藤椅上坐下。椅背上\"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漆已剥落大半,墙根斜倚着半卷去年的扶贫宣传画。 墙上石英钟的大针已转了一圈多,直到会议室门\"吱呀\"裂开道缝。杨洪奎夹着烟进门时带起的风掀动了桌上的《村规民约》。 \"廷和跑的怎样?\" 他拧开保温杯,水汽裹着浓茶味漫过来。杨廷和从帆布包里摸出皱巴巴记录本,从见到闵科长时对方递来的那杯凉白开说起,讲到对方指尖叩着环评报告的声响时,杨洪奎突然用粗粝的手掌拍他肩膀: \"这事开头顺!如果能把你们厂那几台设备买回来。那大事就去了一半儿。明天咱俩去城东头饲料厂转一转。哪个厂建的时候你帮过忙,图纸是你画的?你再熟悉不过了。咱们去看一看,把不需要的东西处理掉,能用的留下。院子里放了一辆拉货用的拖拉机。平时主要是拉化肥和农药,现在基本不用。留给你们建厂时拉货用。司机是我外甥,用的时候叫一声就行了”。 搪瓷缸重重搁在玻璃茶几上。窗外蛙声渐起时,杨洪奎的烟头在指间闪了一下: \"城东饲料厂那摊子,图纸还是你当年趴在村委办公桌上画的。\" 月光从窗斜切进来,在杨廷和铺开的信纸上凭着记忆将饲料厂的平面图画出来,准备第二天去饲料厂用。之后反复思考建厂的每一个细节。首先从厂房布局入手。要安排生产加工区、办公区、生活区、仓库(分原料库、工具库、成品库)等。这些都需要明天考察完饲料厂以后才能确定。 1.6 确定厂址 次日晨雾未散时,杨洪奎的中山装口袋里揣着两串钥匙,在村委走廊上发出细碎的响。路过杨廷和家时,正见他蹲在门槛上擦皮鞋,铝盆里的水映着初升的日头。二人踩着露水穿过晒谷场,饲料厂的铁门上结着蛛网,杨洪奎用钥匙捅了三次,才听见锈住的锁芯\"咔嗒\"响。 推开大门时惊起几只乌鸦,传达室的破玻璃窗后,积灰的签到本还摊开在1982年的某页。西侧的拖拉机覆着厚灰,停在堆放饲料的大棚里,上面覆盖着一层篷布。东侧枯黄的野草没过膝盖,在晨风里簌簌发抖。杨廷和踩过野草丈量院子,鞋底沾了苍耳子——南北80米,东西100米,生产车间宽18米、长50米,北面的12间青瓦房窗框结着蛛网。东面靠院墙有一排10间红瓦房。东南角有一个约五六米高的水塔。东北角,则是两间男女厕所。整个西院靠北是约1000多平方米的大棚。当时是用来放加工好饲料用的,其余的空地是放做饲料原材料。杨洪奎用拐杖戳了戳12间青瓦房墙根的青苔: \"这排房改办公区,前头搭个葡萄架,夏天能歇凉。\" \"老伙计,咱们走一圈儿。\" 杨洪奎话音未落,掌心的钥匙串便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他粗糙的拇指摸着金属钥匙,那是属于这座老饲料厂的记忆符码。 南侧双车间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兄弟,西侧门一推开,粉碎机如暮年的巨兽蜷在阴影里,霉味混着尘土钻进鼻腔——这里曾是精饲料车间,1982年的停产通告像道伤疤,至今仍在水泥地上凝结。杨廷和的卷尺拉过15米的距离,300平方的空间里,仿佛还浮动着当年谷物粉碎的轰鸣。 东侧粗饲料车间更显空旷,35米长的厂房吞纳过日均20吨的饲料产量。杨洪奎指着东头三间小屋:\"变电室还留着当年的闸刀,更衣室钩子上说不定还有没拿走的工作服。\"他的声音忽然低沉,1981年邵家村养殖场的瘟疫像场暴雨,冲垮了饲料厂的生命线。鸡舍空了,猪圈荒了,曾经月入四五万的厂子,最终在1982年的寒风中关上了大门。 厂长办公室的门锁转动时,发出铁锈摩擦的吱呀声。褪色的蓝布毛巾还搭在洗脸架上,杨洪奎用它拂去办公桌上的厚灰,露出木纹里的年轮。杨廷和摊开的图纸上,铅笔线条正在唤醒沉睡的空间。精饲料车间:粉碎机的位置将变成毛坯铸造区,淬火池与精密铸造设备将占据西侧。粗饲料车间:600平方的空旷将被机床填满,成品库与检测室建在西侧。质检报告将取代曾经的饲料化验单。12间青瓦房改成办公区,落地窗会把北侧的阳光引进来,覆盖掉如今弥漫的霉味。10间房将改造成宿舍,食堂和餐厅。 \"最关键的是变压器。\" 杨廷和的笔尖敲着图纸边缘,围墙外那台50千伏安的老设备会不堪重负。\"中频炉单台就100kw,得提到200千伏安。\" 他的眉峰拧成川字,仿佛已经看到电网改造的施工现场——电缆要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新的配电房将建在原粗饲料车间的东南角。 夕阳的余晖透过积灰的窗玻璃,在图纸上投下斜斜的光影。杨洪奎忽然指着窗外的老槐树: \"当年建厂时栽的,现在都碗口粗了。\" 两个男人的影子叠在布满规划的图纸上,像极了旧时光与新未来的握手。粉碎机的锈蚀的躯体将被中频炉取代,霉味终将散尽。当机床的轰鸣再次响彻厂房,那些关于瘟疫、停产、倒闭的记忆,终将沉淀成重生的基石。钥匙串在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们踩着满地碎砖走出厂房,身后的老饲料厂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却又在两张布满期许的面孔上,清晰地生长出了新的模样。 杨家庄东有一条河,如银带般绕着村子东南两面蜿蜒流过。河两岸各有几十米洼地,因地势低洼,大多时候只长着芦苇等野草,难见庄稼的影子。前年,农科所的同学给仲伟带来了新希望。同学告诉他,这片洼地适合种稻子,还细心教他种植方法,给了稻种。仲伟跃跃欲试,先试种了半亩。秋天,稻田迎来丰收,收了300多斤稻子,煮出的米饭口感格外好。杨村长得知此事,十分高兴,鼓励仲伟今年扩大种植面积,多施肥再试种一次。如果成功的话,明年动员村里的人把河滩上几十亩的洼地都种上稻子。仲伟照做了,今年的稻子长势比去年更喜人,一直未收割。今日天刚亮,杨廷和就和儿子来到稻田,打算今日割完这半亩多的稻子。他们期待着傍晚两个儿子回来帮忙,一起把金黄的稻谷扛回家,也盼着这河畔洼地,能在明年变成一片片金黄的稻田。 下午四点,阳光还未褪去灼热。仲明和仲昆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竹筛子盛着新摘的豆角,妈妈坐在矮凳上,正在摘除豆筋,蓝布围裙上沾着几点翠绿。 “哟,可算回来了。”妈妈直起腰,围裙带蹭过竹筛边缘,几粒豆角骨碌碌滚到脚边,“你爹和仲伟去西头稻田割稻子了,说等你们回来搭把手扛稻捆。”她拍掉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兄弟俩肩头的帆布包。仲明冲弟弟使了个眼色,仲昆立刻咧嘴一笑,从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裹的烤鸭,油香混着八角味扑面而来: “城里新开的一家北京烤鸭店,热着那”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油润的纸包,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 “傻孩子,净乱花钱” 话音未落,兄弟俩已踩着碎步跑出院门。 西头稻田里,稻子已基本割倒,金灿灿铺了一地。父亲弯腰捆扎稻捆,深蓝色中山装后背洇着汗渍;仲伟卷着裤腿弯腰站在田里,稻叶在他晒黑的手臂上划出淡淡红痕。 “明子昆子来了!” 父亲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腰间的镰刀随着动作晃了晃, “搭把手把这几捆扛到地头,等会儿牛车来拉。” 仲明蹲下身,抓起一束稻穗往绳结里塞;仲昆早已扛起两捆稻子,摇摇晃晃往田埂走。夕阳把四人影子拉得老长,只见杨村长赶着牛车来到地头,五个人手忙脚乱将稻捆装上车,不一会就到了杨廷和家门口,四个人把稻子卸到院子里,杨村长挥了挥手,说:“回去啦,”赶着牛车走了。 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褪去,院子里已飘来阵阵诱人香气。老伴在厨房忙乎一下午,额头沁着细汗,终于将三盘热菜端上餐桌:红亮油润的红烧肉颤巍巍卧在盘中,肥瘦相间的辣椒炒肉裹着酱汁,清炒油菜翠色欲滴,在暮色里泛着油光。仲昆从城里带回的烤鸭还冒着热气,金黄外皮酥脆得能听见声响,他又快手拌了两碟凉菜,酸脆黄瓜拌海蜇、清香爽口的凉拌木耳,最后往桌上添一碗雪白的豆腐汤,嫩豆腐在汤里晃啊晃,飘着几星葱花和香油。去年地里收的新米煮成米饭,揭开锅盖时,糯香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四个爷们搬完稻子,鼻子就被香气勾得直动。仲昆晃了晃烤鸭盒,嗓门里带着得意: “爹、娘,今儿可让你们尝尝鲜!我特意挑了只肥的,那片鸭师傅手艺绝了,跟我在北京吃的一个味儿!” 杨廷和笑着从碗柜深处摸出半瓶白酒,瓶身上还沾前几天吃饭的油渍: “累了一天,正好整点白的解解乏。吃完这顿踏实睡,明儿咱爷仨有的是功夫唠正事儿。” 八仙桌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的油香混着烤鸭的焦香,凉菜的酸香和豆腐汤的鲜香在暮色里打着转。灯光下,仲昆忙着给父亲斟酒,也不忘把自己的杯子加满。兄弟仨抢着往彼此碗里添红烧肉。酒过三巡,老爷子的脸泛起红光,筷子头敲着碗沿直念叨: “还是家里饭香,比城里馆子实在!” 窗外的月牙悄悄爬上屋檐,屋里的笑声和杯盘碰撞声,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叫人熨帖。这顿沾满烟火气的晚餐,吃的是亲情暖,品的是岁月长。 天刚破晓,淡青色的天光漫过屋脊,仲明已推开东厢房门。昨夜割下的稻子还带着寒露的重量,他将湿漉漉的草绳解开,把金灿灿的稻穗一捆捆搬到西厢房平台。摊开的稻粒在晨光里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扫帚掠过青石板,落叶与草屑打着旋儿聚成小堆。厨房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妈妈佝偻的背影在蒸腾的水汽里晃动。仲明掀开门帘,灶台前的柴火正噼啪作响,铁锅热油的香气混着葱花味扑面而来。 “先添把柴,今儿煮了你爱吃的咸粥。” 妈妈往灶膛里塞了把干透的豆秸,火舌瞬间舔舐着锅底。仲明蹲下身拨弄火钳,火星子映得他眼角微暖。母亲擦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处的那个对象怎么样了” 木柴在火中爆出轻响。仲明望着跳动的火苗,手里拿着粗糙的火钳柄: “她是厂里的车工,手特别巧,比我小四岁呢。” 灶膛的热气烘着脸颊,他忽然笑了一声,“等爸的厂子建完,我带她回来。您呀,到时候可别老盯着人家瞧。” 妈妈往粥里撒了把切碎的腌菜,瓷勺碰着锅沿发出清响: “你大弟家小崽子都上幼儿园了,我和你爹急着抱孙子。”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公鸡打鸣声,悠长而清亮。仲明站起身添了块硬柴,看火苗猛地蹿高,将母亲鬓角的白发染成暖金色。 早饭后,杨廷和与仲明兄弟二人在桌旁坐定,杨廷和将饲料厂平面图铺开: “昨儿和杨村长在饲料厂转了半晌,尺寸都量得差不多了。” 杨廷和手指划过图上标注的厂房轮廓,“初步想法有了,今儿咱得把细处敲定。” 仲明从帆布包里掏出叠得工整的信纸,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回厂交了停薪留职报告,厂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敲了敲桌面:“后来我把咱要办齿轮厂的事儿说了,他才松口说‘研究研究’。”说到这儿,仲明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今早又去磨了磨,他说找好接班人就行。车间调度这摊子活儿,徒弟小马能接,那小子是大学生,跟着我干了三年,脑子灵着呢。” 1.7 解读齿轮 杨廷和听得专注,指间的铅笔在图边空白处划出几道深痕。仲明忽然从怀里掏出几本磨损的机械手册,书页间还夹着几张潦草的笔记: “这两天翻了好些齿轮加工的书,还跑了趟机械局资料室。” 他用手指敲了敲手册上用红笔圈住的段落, “关键就三点:材料、淬火、精度。前两项咱爹在行——他那翻砂厂的高频炉和淬火炉正好派上用场。” 说到这儿,仲明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兴奋, “就差机床了。我打听过,城西机床厂有批旧设备待处理,要是能谈下来,精度这块儿有谱了。” 阳光在仨人肩头跳跃,平面图上的线条渐渐有了温度。杨廷和忽然放下铅笔,指着图上“齿轮车间”的规划区域: “明儿你去趟翻砂厂,找一下闵科长,看看炉子的情况。仲明再说说呗机床的事儿。” 杨廷和目光灼灼地盯着仲明,指头轻叩桌面: \"加工流程和机床的情况,查得如何了?\" 仲明翻开笔记本:\"目前齿轮加工主要有两种技术路线。传统铣削工艺分四步:首要是毛坯制备,采用45号钢或铬、锰、钛钢锻打,通过物理形变提升材料力学性能;接着进入齿胚加工阶段,需用车床与磨床,对孔、断面及外围进行精密磨削,确保同轴度与垂直度误差控制在微米级;齿形加工环节依赖铣床,虽设备成本较低,但单日产能仅10至20件,且齿面粗糙度Ra值多在1.6-3.2μm,精度等级维持在9-11级;最后经淬火(硬度可达hRc45-50)与研磨工序,完成整体加工。此工艺适合小批量定制场景,但在高精度传动领域竞争力较弱。\" \"另一种是精密滚齿工艺,\" 仲明翻动纸页,\"毛坯制备改用熔模铸造技术:以石蜡制作1:1齿轮原型,经硅溶胶多层涂壳、脱蜡焙烧后,形成高强度型壳。中频炉熔炼的钢水(成分误差控制在±0.5%)浇注入模,所得毛坯尺寸精度达ct7-8级,可直接进入车削研磨环节。齿形加工启用滚齿机,其采用展成法原理,单台设备日产能达50至80件,齿面粗糙度可稳定在Ra0.8-1.6μm,精度等级提升至7-9级。后续淬火(表面硬度hRc55-60)与研磨工序与传统工艺一致,但成品综合性能显着优化,尤其适合变速箱、精密减速器等高端产品。\" 他合上本子,补充道:\"两种工艺的核心差异在成型逻辑——锻打+铣削是'减法制造',材料利用率约60%;而铸造+滚齿趋近'净成型',材料利用率提升至85%以上。若考虑规模化生产,滚齿工艺的综合成本优势将随产能爬坡逐步显现。机床的情况我和仲昆交代了不知道他询价的情况\" 仲昆顿了顿,清了一下嗓子,掏出了一个小本子。边翻边说: “仲明给我打了个电话,把需要的机床讲了一遍,我都记下并仔细查询了一下价格。中频炉、淬火炉和精密铸造这一部分,从翻砂厂买旧的,价格不会太高,万把块钱就够了。车床,仲明说,不要太大的c16就足够了。我寻了一下价格,新的机床约一万块钱左右,二手八成新的,不超过6000元。普通磨床的价格不会高于车床的价格。而滚齿机的价格较高。例如南京产3180h滚齿机价格约10万元\/台。其他辅助机床,如锯床、钻床。电焊机等有万把块钱就足够了。”仲昆放下本子,双手交叠在桌上,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 “但是有一件事很重要。办厂要卖产品,必须要有营业执照和开户银行。营业执照要到工商局办。但咱们现在最好办个个体的营业执照。不要和村里搞到一块儿,办集体的。将来厂子办大了,分不清了。你看咱们村办的几个村办企业,最后不都垮了吗?包括这个饲料厂。分配不均是垮台的主要原因。” 他的语气里带着对过往教训的深刻反思,也藏着对未来发展的清晰规划。稍作停顿,仲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厂名我都想好了,就以咱爹的名字命名,叫‘廷和齿轮厂’。” 这个名字,承载着对父亲的敬意,也饱含着兄弟俩对未来的憧憬。一直静静聆听的仲明眼睛一亮,接过话茬说:“这名字好!”简单的三个字,却满是赞同与期待。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在兄弟俩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预示着“廷和齿轮厂”未来的光明前景。这一刻,简陋的房间里,创业的蓝图已悄然展开,兄弟俩即将踏上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征程 。 杨廷和握着铅笔,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时而微微皱眉,时而快速记录,全神贯注地听着两个儿子仲明和仲昆的汇报。这不仅是一次普通的家庭对话,更是关乎创业大计的重要商讨。待仲明和仲昆说完,杨廷和放下铅笔,将本子上的内容快速梳理了一遍,接过话头说道: “按照仲昆的询价计算,买设备需要准备15万元。另外建厂购进原材料,招收工人要准备一到两个月的工资,一共需要准备5万元。合计20万元。” 他的声音沉稳,却也难掩话语中对这个数字的凝重。 “这个数字太大,明天我要去和杨洪奎商量一下,只是不知道齿轮的价格是多少钱,如果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初步计算一下成本和利润,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收回投资?这非常关键。如果投资回收周期太长,估计贷款也很困难。”杨廷和的眼中满是忧虑,创业之路布满荆棘,资金问题无疑是当前最大的阻碍。 仲明立刻回应道: “价格我问过赵永明。现在他们厂用的齿轮价格是100多元钱一个,虽然质量不算好,但也供应不上。如果咱们的质量好,能保证变速箱使用两年以上。100元一个没有问题。”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与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生产的高质量齿轮在市场上大受欢迎的场景。 仲昆则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计算器,手指在上面快速地敲击着,开始了细致的计算: “按照最低100块钱一个。每月如果生产两千件以上的话,月收入20万元。这样咱们可以预测一下成本。”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 “原材料主要是钢材。2000件用钢量不会超过10吨。计划外的钢材是1400元\/吨。10吨元计算。工人约需25人左右,每人每月加补贴最多250元,合计6250元,贵金属也按元算,合计约元左右。” 说到这里,仲昆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 “电费是大头。电炉用电按10小时计算,每天用电约1000度。其他设备用电,加起来不超过20个千瓦,二十四小时用电480度。每月合计用电约度。按照每度0.24元计算,每月电费需要1万元。厂房租金不会超过3000元。设备折旧,按8年折旧完,15万的设备。每月的折旧费。约1500元左右。营业税按照8%计算。应为元。贷款利息,20万按月息1.5%计算,约3000元左右。合计直接成本约7万元。”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如果销售收入20万元的话。毛利润就有13万元。所得税按八级累进计算。是20%左右,约元。所以每月纯利润应为元。” 听到这个数字,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杨廷和的眼中露出一丝惊喜,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他深知,这只是理论上的计算,实际创业过程中,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市场的波动、生产过程中的意外、竞争对手的打压,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收益。但无论如何,这详细的计算为他们的创业之路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蓝图,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也为接下来的行动指明了方向。 杨宗昆告诉父亲,明天他就不上班了,等下个月开工资的时候去厂里把停薪留职手续办好就行了。杨廷和最后对后续工作做出部署: “明天咱们兵分三路,各司其职,务必将各项事务推进落实。” “仲明,你继续回厂交代善后工作,这是当前的紧要任务,一定要妥善处理好遗留问题,确保工厂后续能平稳过渡。此外,你还要去翻砂厂找闵科长一趟,重点询问中频炉设备的相关事宜。这设备关系到生产效率和质量提升,务必问清设备资料、配件、价格关键信息,做到心中有数。” 杨廷和语气沉稳,每一个字都透着对工作的严谨态度。转头看向仲昆,杨廷和接着说道: “仲昆,你明天留在家里协助我处理一些事务。不过在此期间,你还要抽空去一趟工商局,详细了解办理营业执照所需的全部材料。办理执照是开展业务的关键一步,咱们必须把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要是时间允许,再去一趟拖拉机厂,找到赵永明,仔细问清楚他们厂每个月对齿轮的需求量。这有助于咱们精准规划生产,满足市场需求。” 安排完两人的工作,杨廷和补充道: “我自己则要去找杨村长,把今天咱们讨论的所有情况仔仔细细向他汇报一遍。关于租用饲料厂扩大生产场地的计划,还有到信用社贷款解决资金难题的想法,都要和杨村长深入商量,争取得到他的支持和指导。这两件事对咱们接下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必须慎重对待。” 窗外的夜色渐深,屋内的讨论仍在继续,关于创业的梦想,在这一次次的分析与计算中,正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 晨光初露,城市还笼罩在静谧之中,仲明已悄然起身。他是个孝顺的孩子,生怕惊动了熟睡中的母亲,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收拾好帆布包,仲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在街边简单吃了点早点,便匆匆赶往工厂。此刻的街道,只有零星的行人和清洁工人,仲明却无暇欣赏这些,迫不及待回到工厂,离上班时间还有段距离。仲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女工宿舍,想与女友倪晓芬分享心中的计划。见到晓芬,仲明将父亲打算创办齿轮厂,以及自己准备办理停薪留职全力支持父亲的想法和盘托出,眼神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也有对未来的坚定。在晓芬眼中,仲明一直是个稳重可靠、有担当的男人。她深知仲明对家人的孝顺,也明白这次决定背后承载着的责任与深情。无需多言,晓芬坚定地握住仲明的手,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支持。仲明感激地看着晓芬,承诺一旦厂子建成,需要车工,就邀请她一起回到厂里,携手创业。那一刻,爱意与梦想交织,让仲明更有了勇往直前的动力。从晓芬那里出来,仲明直奔办公室。徒弟小马刚到,见到师傅,立刻恭敬地喊了声“师傅”,随后认真地汇报起这两天的工作。自从厂里批准仲明停薪留职后,他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工作向小马移交。这段时间,仲明倾囊相授,小马也勤奋好学,如今已经能够独立胜任调度工作。看着小马的成长,仲明心中满是欣慰,也终于能安心地筹备建厂事宜。 第2章 拟定计划书 1.8 拟定计划书 坐在办公桌前,仲明的思绪飞速运转。他突然意识到,要办理贷款,银行必定需要一份详细的建厂计划书,用以审查项目的可行性和投资回报周期。想到父亲撰写计划书可能会面临诸多困难,仲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决定自己动手。他深知,父亲为这个家庭操劳半生,如今想要创业,自己作为儿子,理应全力支持,为父亲排忧解难。仲明开始认真地拟写提纲,查阅各种资料。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阅资料的沙沙声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他时而眉头紧锁,思考着各项数据和规划;时而又露出欣慰的笑容,想象着齿轮厂顺利建成后,父亲脸上骄傲的神情。在仲明心中,孝顺不仅是对父母的关心与照顾,更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与他们并肩作战。 午饭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窗台上,仲明坐在桌前,又一次将计划书展开。他逐行核对关键数据与条款,确认无误后,才将计划书叠好,放进随身携带的帆布包。父亲临行前的叮嘱犹在耳畔,去翻砂厂找闵科长。于是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斑驳的树影,朝着翻砂厂的方向骑行。冬日的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的思绪却早已飘向即将到来的谈判。父亲将此次交易全权托付给他,这不仅是一次商业往来,更是对他能力的考验。推开翻砂厂供销科的门,屋内的景象让仲明愣在原地。六个人围坐在桌旁,正专注地打着扑克,牌局正酣,欢声笑语与洗牌声交织在一起。“闵科长呢?”仲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与疑惑。其中一人头也不抬,随手朝里屋指了指:“在那儿。”仲明推开里屋半掩的门,只见闵科长正戴着老花镜看着报纸。听见动静,闵科长赶忙起身,热情地指着对面的椅子,招呼仲明坐下。仲明忍不住开口询问: “怎么工作时间打扑克?”闵科长轻叹一声,脸上满是无奈: “全厂已停产两天了。只有翻砂车间在搬家。原来准备生产洗衣机壳,但是前几天生产的一批洗衣机壳,外壳还勉强过关,但内胆拉伸出了问题。不是厚薄不均,就是破碎率高。已经停产两天了,找了好几个有关技术人员在找原因。大家没事干,男的打扑克,女的织毛衣。” 说着,闵科长的神色突然一亮: “你来的正好。我原来准备明天给你打电话,请你来一趟。清单已经出来了。厂里领导也看了,基本同意。厂长要我快点儿处理,这个月的工资就指望卖破烂啦。” 仲明伸手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中频炉的价格是4500元;淬火炉价格是2500元;精密铸造的工具加一部分材料,折了1800元,合计8800元。“厂领导的意思,加辅助设备、电箱、电缆全部包括在内,定价1万元。”闵科长补充道。仲明沉思片刻,这个价格与他们开会时预估的基本一致。但是他不能一下就答应。他抬起头,认真地对闵科长说: “行,我抄一份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两三天内给你信儿。” 闵科长笑着摆摆手:“你不用抄了。我已经复写了一份,你拿走就行了。” 接过复写好的清单,仲明起身告辞。走出翻砂厂,阳光依旧炽热,可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翻砂厂的困境显而易见,而这笔交易,或许是双方破局的关键。他深知,接下来与父亲的商议,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这不仅关乎自家的生意,更可能影响着翻砂厂众多工人的生计。 夕阳还挂在天边,仲明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离开了翻砂厂,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当仲明到家时,天还大亮。推开院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父亲与仲伟正弯腰在园子里忙碌着脱稻粒,金黄的稻穗在他们手中翻飞,簌簌落下的稻粒不停跳动。仲明迅速放下自行车和帆布包,快步加入到劳作中。杨廷和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目光中带着关切与期待,开口问道: “办的怎么样了?” 仲明一边麻利地动作着,一边回答: “除赵永明那里没有去,其他事情已办妥,我急着回来。主要是起草了一份建厂计划书。我估计你和杨村长肯定需要。” 杨廷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赞叹道: “知我者,仲明也,你今天不回来,我也要明天上午给你打电话说建厂计划书的事,没想到,你先想到了。等打完稻子,我把今天见到杨洪奎的情况和你说一下。” 有了仲明的帮忙,三人配合默契,原本繁重的脱稻粒工作在欢声笑语中迅速推进。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院子里的稻粒就已脱完。此时,廷和老伴儿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饭做好啦,都别忙活了,赶紧来吃饭!” 原来,廷和老伴儿今天特意去了水塘,挖了几块鲜嫩的藕,精心为大家做了仲明最爱吃的炸藕盒。餐桌上,金黄酥脆的藕盒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温馨的氛围中,疲惫仿佛都被驱散。晚饭很快吃完,仲伟主动起身去院子里清理,而仲明和父亲则来到里间。屋内,暖黄的灯光柔柔地洒下。仲明环视四周,突然发现少了个熟悉的身影,不禁问道:“怎么不见弟弟?”父亲杨廷和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他今天回自己家了,顺便到工商局那里问一下办营业执照的事。” 廷和缓缓坐下,接过仲明递来的建厂计划书。他推了推眼镜,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良久,廷和放下计划书,眼神里满是郑重: “我今天和杨村长谈了一上午。前几天,他专门跑了趟信用社,和主任仔细聊了咱们办齿轮厂贷款的事儿。主任一听是你要办厂,立马来了精神,他说早就知道你,在技术这一块儿是把好手,搞齿轮厂肯定靠谱,所以才让咱们先写份建厂计划书,特别是要把购置设备的清单列得明明白白。” 廷和端起桌上的搪瓷杯,轻抿了一口茶,接着说道: “贷款这块儿分两部分。固定资产投资贷款,银行会直接打给设备厂家,咱们买的那些机器设备,就抵押在银行,等贷款还清了,再转到咱们名下;流动资金这部分,得靠村委担保,钱直接拨到村委账户,村里负责还款。不过不管哪部分,都得村委出面担保才行。” “还有,饲料厂就租给你们用了,今年刚开始,村里不收房租,从明年起,每月租金2000块,这钱也够村里维持日常开销了。这几天我就安排人去收拾厂子,没用的东西该扔扔、该卖卖,有用的物件都留着。另外,村里那辆拖拉机也先交给你们用,司机一并安排过去,方便你们运输。” 说到这儿,洪奎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他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恳切:“廷和,我还有件私事想拜托你。玉良这孩子,一直没个正经营生,我和他妈整日发愁。你看能不能把他带在身边,让他跟着你学本事、干实事?交给你,我们两口子打心眼里放心。” 仲明见父亲说完,点了一点头说: “杨村长托的事一定要办好,厂房和资金都是他帮忙解决的,这个恩一定要报。另外,你把平面图交给我,我规划一下设备的位置。明天我再去一趟饲料厂,详细绘制一下设备的平面图。明天让杨村长先把传达室收拾一下,我先搬进去住两天。等有了传达以后,我就倒给他。” 1.9 仲昆 在城里仲昆的家扎根于此。三年前,一场经人撮合的相遇,让仲昆结识了妻子马媛,这个比他年长两岁的女子,就此走进了他的生命。马媛的家族有着一段独特的过往。她的爷爷,曾是城里赫赫有名的绸缎庄老板,在那个时代,被定义为资本家。也正因为这特殊的成分,马媛的婚姻之路颇为坎坷。在世俗的眼光与时代的枷锁下,她的婚事被一再耽搁,直到遇见仲昆,命运的齿轮才开始重新转动。马媛的父亲,在与仲昆的接触中,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脑子灵活,浑身散发着做生意的潜力,认定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材料。于是,他决定将仲昆收为养老女婿,为这对年轻人操办了婚事。自此,仲昆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庭,随着时光流转,他们的孩子如今也已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家庭生活温馨而充实。生活总是充满新的机遇与挑战。当仲昆提出要和父亲一起办齿轮厂时,岳父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这位在城里商业局下属副食品商场担任经理的长辈,虽因成分问题在仕途上一直未能得到提拔,但他对商业有着独到的见解和长远的眼光。岳父深知经商的门道,也相信仲昆的能力,他极力动员仲昆大胆下海经商,鼓励他在商业浪潮中拼搏闯荡,仿佛看到了仲昆未来在商界大展拳脚的模样。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子。这天是仲昆回家的第二天,也是妻子马媛的生日。屋内飘着温馨的气息,岳母在厨房忙碌着。中午时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了桌,面条根根分明,卧着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岳父也难得在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吃着饭,欢声笑语在房间里回荡。饭桌上,仲昆不经意间提起了要去工商局办营业执照的事。原本只是随意的交谈,却没想到引出了岳父的一番金玉良言。岳父放下碗筷,神色认真地说道: “你们要是办工厂的营业执照,简单得很,也不需要注册资金,有身份证就行。登记完之后,工商局的人会去场地看看,走个过场,然后就发营业执照。去登记的时候,企业负责人先写你的名字,要是你父亲问起来,就说因为你带着身份证,就先登记了,以后想改,变更一下就行。我琢磨着你父亲也不会太计较。等将来厂子干大了,改成股份公司,你自然而然就能成为法人,企业的决策权不就牢牢在你手里了。” 停顿片刻,岳父目光温和地看向马媛,接着说: “还有,我打算让马媛去商业局会计班进修一个月,考个会计证。以后给你们厂当会计,这样经营和财务都在自己人手里,厂里的决策权你就稳占一半了。” 岳父的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每一句都透着多年生意场上积累的经验与智慧,让仲昆听得入神。这些实用的建议,宛如迷雾中的灯塔,为他照亮了前行的方向,比读十年书还要管用。仲昆心中涌起无限感激,暗自庆幸能有这样一位睿智的长辈指点迷津。当天下午,仲昆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工商局。站在工商局的办事大厅里,他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郑重地递交了办理廷和齿轮厂的申请。在负责人一栏上,他写下了“杨仲昆”三个字。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房间,仲昆咬下最后一口馒头,就着温热的稀饭咽下,转头看向餐桌对面正在整理衣领的妻子马媛。岳父昨晚郑重交到他们手中的信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桌上,牛皮纸表面“商业局会计培训班钟主任亲启”的字迹苍劲有力。 “走吧。”仲昆起身将信封揣进内袋,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划破清晨的宁静。二人并肩骑行在街道上,马媛的发梢被微风轻轻拂起,带着些许紧张与期待。抵达商业局办公楼,他们在三楼办公室见到了钟主任。 钟主任接过信封,拆开细细阅读后,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转头看向马媛: “小马是吧,正好速成班还有名额。”他叫来代课老师,拍着马媛的肩膀介绍道:“这是咱隔壁副食品店马经理的千金,你要费费心,让她随这批速成班学生毕业。有些难点,你抽点时间专门儿辅导一下。她文化底子好,跟班我看问题不大。” 代课老师连连点头,带着马媛走向培训教室。仲昆与妻子匆匆告别,跨上自行车直奔杨家庄。车轮碾过乡间小路,扬起细碎的尘土。推开家门,屋内空无一人,母亲告诉他父亲和哥哥、弟弟都去了饲料厂。仲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又调转车头驶向饲料厂。 饲料厂大门敞开,院内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村里的年轻人手持镰刀、扫帚,正奋力清理杂草。西院的草堆已堆得比人还高,枯黄的草叶在阳光下泛着金黄,东边的地面则已露出原本的水泥地。不知是谁划了根火柴,“轰”的一声,火焰瞬间吞没草堆,浓烟裹挟着灰烬腾空而起。 仲昆一眼望见父亲正在办公室外踮脚擦玻璃,阳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快步上前,简要汇报了办理营业执照的进展,随后问道: “爸,我干点什么?” 父亲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这里人手够了,前天仲明没倒出时间去赵永明那里,你今天走一趟,摸一摸拖拉机厂的底。你将来负责销售这一块,拖拉机厂是我们的重点客户,一定要服务好,它是我们开局的关键。厂内的事,有我和你哥哥就行了。我们主内,你主外。今晚就不用回来了,回家住一晚,明天回厂。” 仲昆点头应下,望着父亲被岁月染白的鬓角,心中涌起一股使命感。他转身跨上自行车,车轮再次转动,向着新的目标疾驰而去,乡间道路两旁的树木快速后退,仿佛在为他加油助威 。 仲昆走后不久,杨洪奎便与社信用社主任巩主任一同踏入了饲料厂。两人径直走进办公室,只见这里已被仲明、仲伟和听收拾得焕然一新,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新气象。廷和热情地迎上前,一边招呼二人落座,一边吩咐仲伟: “快用快马子烧壶水,泡上茶!” 随后,他指了指正在专注绘图的仲明,介绍道: “他和仲伟刚把车间测量完,这会儿正忙着绘制车间设备安置图呢。” 1.10新动力 巩主任听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看来你们动作够快!下一步有啥打算,说来听听,咱们一起合计合计。昨天我去县里开会,听主管经济的副县长做报告,收获可不小。咱县是农业大县,农业生产始终是重中之重。如今要实现农业现代化,机械设备是关键。所以,县里决定把工业发展重点放在农业机械上。副县长还专门点名了几个厂子,首当其冲的就是拖拉机厂,要求他们两年内产量翻一番,另外还有农具厂和县小化肥厂。” 说到这儿,巩主任稍稍停顿,喝了口刚泡好的茶,接着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分组讨论的时候,我和拖拉机厂分在一组。我就问他们厂长,要增加产量,最关键的难题是啥?厂长直言不讳,说变速箱是增产的最大阻碍,而其中的关键又卡在齿轮上。现在市场上,优质齿轮难寻,进口齿轮价格又高得离谱。没办法,他们关键部位只能选用一些进口齿轮。我一听,就把咱们要办齿轮厂的事儿跟他说了。嘿,他说好像听赵永明提起过这事儿,还说要是咱们三个月内能供应上齿轮,他们今年年底产量就有望翻番!” “后来,副县长问我有没有困难,我就实话实说,说资金方面有点紧张。没想到副县长当场拍板,说这事儿包在他身上,回头就和经委主任打招呼,让经委帮忙协调资金。散会后,我直接去了经委,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经委主任也痛快,说只要县长发话,协调资金不成问题。所以,待会儿会后,你先去经委主任那儿好好沟通沟通,把咱这齿轮厂的计划和发展前景详细说一说。” 办公室里,众人听着巩主任的这番话,眼中都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原本只是在规划中的齿轮厂,此刻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仲明停下手中的画笔,和仲伟对视一眼。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个难得的机遇,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只要抓住这次机会,齿轮厂不仅能为县里的农业机械发展贡献力量,也将为自己的事业开辟出一片崭新的天地 。在这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关于齿轮厂的未来蓝图,正随着巩主任的讲述,在众人心中一点点清晰、壮大起来。 巩主任接着说: “今天早上,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我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经委主任的声音:“款已经协调好了。信用社打个报告,盖上公章,到人民银行那里,给你们批了50万的准备金。今天就安排人去办。” “放下电话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这50万的准备金,对我们而言,无疑是一场及时雨。我立刻将信贷科长叫来,详细安排了去办理款项的事宜。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我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刚一落座,杨村长就递来了计划书。我接过计划书,大致浏览起来,看着看着,不禁眼前一亮。这份计划书写得不错,文笔蛮好的。是小伙子写的吧?” 说着,我用手指了指一旁的仲明,仲明心领神会,赶忙点头回应。他接着说道: “你们计划用15万元?等钱到了以后,我马上准备。杨村长和廷和明天去一趟信用社,带上你们的会计和会计章。先把手续先办好。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把5万元钱流动资金拨付给你们买设备的钱,你们先写个申请,把供货方的收款信息转给我们。使用资金,你们经验不足,需要我们监管,以防意外。” 随后,巩主任与杨廷和、杨洪坤在办公室里泡上一壶茶,一边品茶,一边随意地聊着。廷和热情地提议: “我带巩主任走一圈,来一趟不容易,有些地方指导一下。” 说罢,四人一同起身,开始在厂区内参观。一路上,巩主任仔细观察着厂区的布局、设备以及生产情况。厂子规模着实不小,各个车间有序运转,场地规划合理,一看就知道将来扩大生产还有很大的余地,巩主任不禁对这里的发展前景充满期待。 从厂子出来后,杨洪奎说道:“我们先到村委会坐一会儿。中午我请客,就在我们村里的小饭店,简单的吃个便饭,反正大家中午都要吃饭。不喝酒,聊聊天儿。”来到村委办公室,巩主任突然想起款项的事,便说道: “我要给信用社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中午不回去吃饭。另外问问款的事。”电话很快接通,幸运的是,信贷主任也刚回来,他告诉款的事已经办好,钱明天就可以到账。巩主任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这下我放心了,咱们吃饭时商量一下下一步进度。” 村里的小饭店就在村委对面,距离很近。回办公室时,杨书记特意绕了一下道,提前去打了招呼。他笑着对巩主任说:“今天吃饭我请客,个人掏钱,不让你违反纪律。另外,咱们不喝酒。虽说无酒不成席,但今天咱们以茶代酒,也能聊得尽兴。” 饭店包间里,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随推门声,饭店老板笑容满面地端着菜肴走进来,两盘色泽诱人的热菜与清爽的凉菜在桌上依次摆开。 “今天杨村长请客。这两个热菜是我们的招牌菜,一个是麻辣鸡,一个是水煮鱼。两个凉菜简单,一个炒花生米,另一个烧肉拌黄瓜。我再炒一个青菜,做一个白菜炖粉条,吃米饭。你们不喝酒,我给你们准备了几罐健力宝。” 老板热情地介绍着菜品,话音落下,又匆匆转身去准备剩余菜肴,包间里只留下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待老板离开,巩主任、仲明、杨村长和廷和各自拿起一罐健力宝,“嘭”的开启声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巩主任率先开口,目光投向仲明,关切地问道:“明天款到以后,你准备从哪入手?”仲明微微坐直身子,有条不紊地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 “我今天把设备位置找好,下午回厂放好线,明天让工人把基座挖出来。然后进一些水泥、沙和石子,找两个瓦工,争取两天之内把设备底座浇筑好。这些底座需要保养10天左右才能安装机器。这段时间,正好我们采购设备。” 他稍作停顿,喝了口健力宝润润喉,接着说道: “精饲料车间那台粉碎机可以搬到村里磨坊使用,将来用来粉碎玉米。虽然功率大一些,但产量高,更换一下筛网就可以了。另外,杨村长还要催一下供电所抓紧时间更换变压器。同时让村里的电工帮忙把车间的动力线换一下,中频炉来了之后可以试车。那个水塔,我看也不行了,肯定漏水。维修费用也不少,不如拆掉,现在都使用压力罐,换成压力罐既省事又安全。” 说到这里,仲明转头看向杨村长,语气诚恳:“明天把你的外甥宋金生叫来,把拖拉机修理一下。这些日子一直离不开它。其它房间,包括厨房、餐厅、厕所、仓库,还有准备两到三间办公室,交给父亲和宗伟。应该在10天之内完成,没有问题。当然,如果中频炉那些设备来了以后,父亲就没有时间了,只能交给钟伟一个人了。”仲明的话语如同一幅详尽的施工蓝图,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细致入微。巩主任和杨村长听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欣慰的笑容,频频点头称赞。 包间内,四人的讨论正热火朝天,各种想法和计划在言语间碰撞,气氛热烈而紧张。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仲昆和赵永明大步走了进来。杨廷和猛地一惊,目光中满是诧异,急忙问道: “你们俩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仲昆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 “我们刚从饲料厂来的,到厂里一看,你们都不在,问了一下院里领干活的民兵队长。他说你们到饭店吃饭了,因此就跑了过来。上午,父亲让我去拖拉机厂找赵永明,正好他在他厂长那里。厂长问我找赵永明有什么事?我就把要生产齿轮的事对他讲了。他说:‘你来的正好,昨天我到县里开会,副县长做报告时还特别提到我们厂。要求我们在两年内把产量翻一番。我正发愁呢,邵家村乡的信用社巩主任告诉我,他们乡的杨家庄要办一个齿轮厂。我一想,赵永明好像前些日子也和我说过一次,我当时没在意。这不,正想找赵永明问一下,赶巧你来了。听说赵永明是你们厂长的徒弟,你们厂长过去搞过齿轮钢的攻关项目。我把赵永明派到你们厂,帮助你们生产齿轮。他对齿轮比较熟悉,肯定能帮上忙。不过有个条件,齿轮搞好以后,只要质量过关,不准卖给别人,全部卖给我。有多少,我要多少’。这样赵永明就跟着我过来啦。” 杨廷和听完,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高兴得直搓手,大声说道: “这事太顺当了。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永明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他一来,我就卸了一半儿的负担。” 说着,他连忙招呼服务员,“快,搬来两把椅子,让他们坐下。”又亲手打开两罐健力宝,递给仲昆和赵永明,热情地说: “先喘口气,喝点饮料,一会儿给你们上饭,你们肯定没吃饭。” 仲昆和赵永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接着杨廷和把巩主任介绍给他俩。又打开包间门,急忙叫服务员端了两碗米饭和两副餐具上来。饭菜一上桌,仲昆和赵永明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那急切的模样,一看就知道他们确实是饿坏了。 看着两人大快朵颐的样子,包间里原本因为新项目而产生的焦虑和不安,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扫而空。大家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对未来齿轮厂发展的期待。这场持续近四个小时的饭局,终于在众人的欢笑声中结束。推开饭店门,晚风裹挟着希望拂过每个人的脸庞,大家步伐轻快地各自离去,为接下来的硬仗做准备。 1.11办执照,初显野心 回到厂里办公室,廷和五人立刻召开建厂后的第一次碰头会。杨廷和主持会议,仲明认真记录。 “明天把工分一下。个人把各自的工作完成后,下午4点还在这里开碰头会。今后这些日子,厂子筹建期间碰头会不能断。” 廷和目光坚定地部署着, “明天我和杨村长及村里的会计,到信用社办理贷款。有了钱,下面的工作就好办了。然后和杨村长去趟供电所,催一下换变压器的事。仲昆和赵永明去翻砂厂,就按闵科长的清单价格把合同签了,然后办理一下托运。争取早点儿把中频炉那些设备运回来。” 话音未落,外面一个工人匆匆推门进来, “工商局来看场地的人来了!”只见一位身着工商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办公室。廷和迅速搬来椅子,示意杨仲伟泡茶, “你先喝点水,然后带你到厂里走一圈,你看怎么样?”对方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厂子我已经看完了。这个厂子我知道,原来是饲料厂,八二年注销了,规模不小。你们先与村里签个租赁合同。明天,带上合同,到工商局拿营业执照。” 话毕,未饮一口茶,便跨上摩托车疾驰而去。看着远去的背影,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工商局的工作人员离开后,会议室里的气氛从略带紧张的应对检查,迅速转变为充满紧迫感的工作部署。廷和目光坚定地扫视一圈在场人员,沉稳开口: “咱继续开会。这个小插曲倒也来得及时,正好给咱们提个醒,各项事务得抓紧推进。” 他稍作停顿,转向仲昆, “仲昆,你马上去杨村长那里,村委现在还有人。把咱们租赁村里饲料厂的协议书签好。营业执照的负责人不是你吗?就以你的名义租赁。等后续有了营业执照和公章,再做交接就行。协议书签好后妥善拿着,明天去翻砂厂办完事,就直接去工商局拿营业执照。记得去刻印社刻3个章回来,一个公章、一个财务章、一个合同章,这可都是开展业务的关键。” 仲昆神情认真,立刻回应道: “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他便迅速推门而出,朝着村委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匆匆,满是对任务的重视。 廷和的目光又落到赵永明身上,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 “永明,明天你和仲昆去翻砂厂以后,就留在那儿,别回来。你熟悉那些设备,搬运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能弄坏了。配件也得仔细找齐,一个都不能落下。那边的人都是你的师兄弟,肯定会帮忙,不会捣乱。但咱们也得抓紧时间,能用的设备尽量多搬些回来,这些可都是以后生产的‘宝贝’。” 他的话语中既有信任,又饱含着对细节的关注。安排完赵永明,廷和看向仲明,神情更加郑重: “仲明,你的任务最重。散会后,你和仲伟去放线,明天安排院子里这些工人去车间挖基座。安全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反复强调,时刻注意。让仲伟在现场监督着,带上尺子,边干边量,尺寸小了分量不够,大了又浪费材料。除了挖基坑的,剩下的人去搬运粉碎机,到村里找几个滚杠垫上,方便挪动。再把宋金生叫来,让他维修一下拖拉机,如果能正常使用,就用拖拉机慢慢拉,先搬到磨坊的院子里,再挪进屋里。在我办款回来之前,现场就由你指挥。等我回来,你就能稍微松口气了。” 会议还在进行中,仲昆便急匆匆从村委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完成一项重要任务的欣喜,手中紧握着刚签好的协议书。他快步走到廷和面前,将协议书递了过去。廷和接过协议书,仔细地逐字逐句查看,片刻后,微微点头: “基本差不多了。你带上永明回城吧,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去办你们的事,可别耽误了。” 随着仲昆和赵永明离开会议室,这场紧凑而关键的碰头会也落下帷幕。 会后仲明和仲伟来到传达室取放线工具。在传达室门口,廷和叫住了仲明:“忘了告诉你了,今天杨村长给咱们找了个新传达。是村西头你的那个葛叔,他去年老伴去世,两个孩子都在外地,一个人在家太孤独。杨村长和他提了一嘴这份工作,他立马就高兴地对杨村长说:‘行,我去干,不给工钱我都干。白天看门儿,晚上睡觉,管吃管住就行了’一会儿,放完线,你先回家,叫仲伟去帮他把东西搬过来。” 仲明点点头,心里想着葛叔这下也有个事儿做,不至于那么孤单了。取完工具后,仲明和仲伟便投入到工作中。下午4点多钟,他们顺利放好了基座的线。其他帮忙收拾卫生的工人也被廷和安排回了家。仲明想着葛叔刚来,便用自行车把传达室里自己的行李捆好,带回了家。这边廷和则留在传达室,等着仲伟去帮葛叔搬运行李。没过多久,不到半个小时,仲伟就陪着葛叔搬着行李回来了。此时的传达室已经被提前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间作为卧室,外间便是日常工作的传达室,对于一个人居住来说,空间布局十分方便。 仲伟在院子里仔细转了一圈,将需要锁的门一一锁好后,把钥匙交到了传达室葛叔的手中,随后才放心地回家去。廷和与葛叔坐在传达室里,一边喝着热水,一边聊着天。廷和关心地对葛叔说: “食堂开火之前,我让仲伟给你送饭,你就不用自己做饭了。等过几天天气冷了,你到供销社买个炉子回来,在外屋生上,也能暖和一些。晚上睡觉,床上铺上电褥子肯定没问题。” 葛叔连忙摆摆手,笑着说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看传达室周边有个盛工具的小屋,我把自家的蜂窝煤炉搬来,生上它,既能烧点热水,还能简单做做饭,方便得很。将来要是能把这个小屋安上一个烧水炉,全场人喝水的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嘛。” 廷和听了,不禁为葛叔的热心和周到考虑高兴。在这个普通的日子里,葛叔的到来,不仅为他自己找到了一份生活的寄托,也为整个工厂带来了一份新的温暖。 当夜幕如墨悄然降临,屋内暖黄的灯光晕染开来。老伴将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廷和看着满桌可口的饭菜,突然转头对仲伟说道: “快装一份饭给你葛叔送去。别忘了厂里食堂开火之前,每顿饭都要给他送。” 仲伟应了一声,利落地装好饭菜出门。晚饭过后,仲伟回自己房间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仲明和父亲相对而坐。仲明犹豫片刻,开口道: “今天仲昆和我说了一件事,他是想让我转告你。说他媳妇马媛两个月前被单位送到商业局会计培训班学会计了,再有一个月就毕业,毕业后不想回原单位,能不能到咱厂干会计?” 父亲皱起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小子心眼儿太多。营业执照写他的名字,又让老婆干会计,这是想抓权呢?” 话语里满是担忧与不满。仲明连忙摇头,试图解释: “不会吧。生产他又不懂,抓权有什么用?” 父亲却摆了摆手,语气严肃: “不能这样说。你一定要多个心眼儿。齿轮钢的配方一定要保密,只能你我二人知道,你别忘了,马媛的爷爷是个大资本家,父亲也是商界高手,仲昆做这件事后台肯定是他们。不过咱们刚建厂,团结是关键。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仲明默默点头,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窗外夜色深沉,风轻轻拍打着窗户,仿佛也在为齿轮厂未来的走向而担忧。 1.12变压器增容 第二天早饭后,晨光除露。杨廷和换上一身平日做客的衣服,赶到了村委。他与杨洪奎及村里李会计会合后,三人骑着自行车朝着临近的邵家村信用社出发。一路上,车轮碾过乡间小路,扬起细碎的尘土,三人谈论着厂里的事务,对即将办妥的贷款满怀期待。 不到半小时,他们就抵达了乡信用社。巩主任一上班便在办公室里等候,见到三人到来,连忙热情地打招呼: “信贷科长一上班儿我就把他叫过来等你们。我介绍一下,这是杨家庄的杨村长,齿轮厂的杨厂长,李会计,你应该认识,你们都是老相识了。”说着,又转向杨村长他们,“这位就是信贷科的郭科长。” 介绍完毕,他挥了挥手,示意郭科长和李会计到旁边信贷科去办理贷款事宜,留下杨村长和杨厂长在办公室。 巩主任一边招呼两人坐下喝水,一边说道: “咱们喝点儿水,聊聊天。今天你们办完贷款以后,我要马上用电话向副县长汇报。这是他现在重点抓的几件事之一。要我把每天的进度报告给他。他让我一定盯死你们,确保三个月生产合格的齿轮。这是死命令,否则要撤我的职。因此,杨村长每天要向我报告进度。我已经给你们准备了20万的资金,怕你们以后急用周转不开,急用钱耽误的事情,穷家富禄吗。” 杨村长和杨厂长听了,心中既是压力,又充满干劲,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不负所托。没过多久,李会计就满面笑容地回到主任办公室,兴奋地告诉杨洪奎:“贷款已全部办妥。5万元流动资金已经打到咱村的账户上,支票现在就能用。我又提了5000元的现金备用。” 从信用社出来,杨书记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刚走过不到10点的刻度。杨村长转头对李会计说: “你先回村吧,我和廷和还有点事。”说完,便与杨廷和一同跨上自行车,朝着供电所的方向骑去。 供电所离信用社不过短短200米的距离,车轮轻快地转动,几分钟的工夫,二人便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二层的简易小楼,略显陈旧的外墙,记录着岁月的痕迹。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作为老熟人,所长一见到杨村长和杨廷和进门,便热情地迎上来,主动伸出手与他们紧紧相握,随后又客气地招呼二人落座。刚一坐下,杨村长便直奔主题: “我还是上次电话里与你说的饲料厂变压器增容的事。” 所长点点头,神色认真地说道: “你上次来电话后,我向上面请示了一下,上面答复,凡是工业和商业用电,需要增容都要交增容费。每千伏安交500元钱。你们从50千伏安,增加到200千伏安,增加了150千伏安,应该交增容费7500元。这个钱不能省。交了钱,我马上申请变压器。一周内变压器就会到,需要停电半天,就能安装上。你们换上200千伏安变压器之后,要建一个变电室。还要有一个有证的电工操作。如果没有电工的话,可以到咱们这里培训2个月。毕业后通过了考试,发证上岗。培训费每月300元,三个月600元。毕业时发一套电工用的绝缘胶靴、绝缘手套、万用表、林可棒和电工工具。最好找个小青年来学习。如果要办的话,到下面业务科要一张申请表,回去填写好以后盖上公章送来,把增容费交上,就回去等着。不出十天,就能换好变压器。” 杨村长和杨廷和全神贯注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待所长说完,二人起身,再次与所长握手告别,便快步来到楼下业务科取了申请表。 在回村的路上,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杨廷和突然想起什么,对杨村长说道: “你不是说要把儿子玉良交给我吗?我看就让他先来学个电工不错。有一门手艺,将来到哪里都有饭吃。” 杨村长眼睛一亮,连连赞同: “这个主意好。杨玉良学电工比种地强多了。明天我就送他到供电所学习,2个月后,我送个电工给你。” 杨廷和爽朗地笑了起来:“不用你送。你让他到厂里报到,我派人送,明天开始他就是厂里的工人了。不听话,我有厂规厂纪。” 二人骑着车,有说有笑地往村里赶。这一趟供电所之行,不仅为饲料厂解决了用电增容的燃眉之急,还为杨玉良铺就了一条新的人生道路,可谓是一举两得。 不知不觉二人就到了村饲料厂大门口。只见已修好的拖拉机正缓缓地拉着粉碎机向大门外挪动,仲明站在一旁,神情专注地指挥着众人。那粉碎机虽说体积庞大,不过重量倒不算惊人,估摸着不会超过一吨。在仲明有条不紊地调度下,大伙儿齐心协力,不到半天就成功将其从车间里拖了出来。 杨洪奎利落地跳下自行车,快步走向领班的民兵队长,开口询问: “磨坊那边儿都收拾好了吗?” 民兵队长坚定地回应:“全都收拾好了,照现在这进度,傍晚就能把粉碎机拖进去。” 杨洪奎与杨廷和将自行车停靠在大门外,并肩走进厂里。他们先是来到精饲料车间查看情况,粉碎机搬走后,几个工人早已把地面清扫得干净,基础底座的线也已放好,工人们正握着钢钎,准备凿地面。 1.12设备基座 接着,二人又移步到粗饲料车间。场地大部分区域都已打扫完毕,唯有靠墙的部分还零星堆放着一些垃圾,几个工人正忙得热火朝天进行清理。再看西面车床的位置,基础挖掘工作已然启动。 就在这时,仲明匆匆赶了过来,向杨洪奎和杨廷和详细汇报工作进展: “车床的位置我安排了两台车床的基础,眼下先用一台,日后要是有增加设备的需求,就不用再大费周章挖基础了。东面磨床的位置也是按两台机座一起挖掘的规划进行。不过,中间滚齿机的基座还没放线。今天上午,我给南京机床厂打了长途电话,专门询问3180h滚齿机图纸的事儿,让厂方先提供一套基座图纸,打算先把基础打好。接电话的人特别友好,还问了邮电局的电话号码,说下午3点用传真把机座图纸发过来。这样我下午3点钟去趟邮电局,等拿到传真,就能着手安排滚齿机的基座了。另外,我顺便问了装电话的事儿,邮电局说现在有线路,装电话没问题,就是得先写个申请,初装费5000元。我寻思咱们可以安个传真电话,以后业务往来要是需要传个文件啥的,有传真就方便太多了。” 杨洪奎听完汇报,又扫视了一圈车间的施工进度,满意地说: “你们的工作做的不错,我先回家,午饭后就到磨坊那里看一下,你们就不用分心了。下午碰头会之后,让仲明找张纸把重点写一下,我现在记忆力不行多忘事,晚上我要廷和在村委见面,我要把今天的事情向巩主任汇报。”说罢,便迈步向大门口走去。 快到大门口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身对杨廷和说: “忘了一件事。下午搬完粉碎机后,让仲伟到村里李会计那里提1000元钱,然后和宋金生到邵家庄南的沙石料厂,拉一些沙、水泥和石子,具体需要多少,让仲明算一下。” 走出大门口,杨洪奎抬眼望去,只见那粉碎机已挪出200多米远,正朝着磨坊的方向缓缓行进。 送走杨村长后,仲明匆匆回到办公室,父亲杨廷和正伏案查看图纸,见儿子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目光中带着询问。仲明拉过椅子坐下,开始汇报上午的工作。 “爸,今天一早我就去水房了。浇筑混凝土离不开水,得先把水的事儿解决好。我检查了机井里的水泵,还能用,推上电闸,水很快就抽到水塔上了。不过水塔漏得挺严重,只能先将就用着。自来水管道锈蚀得厉害,以后肯定得换新的或者重新安装。我让村里水电工把总闸修了修,现在已经来水了。我还找了条浇地用的水管通到车间,打地面时就不缺水了。” 杨廷和微微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示意儿子继续说。 “我打算抽空去趟供销社,让他们给咱们进一台三个立方的压力罐,安装在水房里,这样水的问题基本就能解决了。” 仲明说完,长舒了一口气,似乎觉得水的难题解决后,建厂工作就能顺利不少。 杨廷和听完儿子的汇报,眉头却依然紧锁,略有所思地说:“仲明,还有一件事得马上解决,就是吃饭问题。现在厂里十几个干活的,每天中午都得回家吃饭,太耽误时间,也影响效率。我琢磨着把食堂开起来,先解决中午这顿饭。你先联系你姐夫,问问你姐姐能不能抽出时间,来厂里和你妈一起把食堂支棱起来。等厂子建好,找到合适的厨师,再让她回去。要是你姐姐实在走不开,就在村里找个人帮忙给你妈搭把手做饭。” 仲明这才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都扑在水的问题上,却忽略了工人们的吃饭大事。他点点头,说: “行,爸,我这就联系姐夫。其实食堂开起来,不仅能方便工人们,以后厂子正式运营了,也能解决厂里所有人的后顾之忧,算是件一举多得的好事。” 仲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差一刻三点。他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下午三点要去邮电局拿传真这档子事儿,急忙转头对父亲说道: “爸,我差点儿忘了,下午3点得去邮电局取传真!” 话音刚落,他就迈着匆忙的脚步,快步走出办公室,跨上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朝着邮电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仲明奋力蹬着自行车,车轮飞速转动,带起阵阵微风。终于,当邮电局那高大的钟楼时钟的指针稳稳指向三点的时候,仲明气喘吁吁地推门冲进了邮电局。上午接待过仲明的小伙子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行色匆匆的身影,热情地招呼道: “你来的正好儿,传真刚到。我已经替你收好了。” 说着,便将传真递到了仲明手中。仲明赶忙接过,连声道谢:“谢谢!”拿到传真后,又急匆匆地返回了厂办公室。 此时,办公室里又来了两个人——仲伟和宋金生。仲伟率先开口汇报工作:“粉碎机已经拖到了磨坊的院子里,杨村长正指挥人往屋里面挪呢,他让我们先回来跟您说一声。” 宋金生紧接着对杨廷和说道: “杨叔,拖拉机的机器倒是没大问题,就是之前缺点机油,我已经给补充足了。不过,那4条轮胎因为长时间闲置不用,都老化得厉害,基本上算是报废了。要是拉货的话,这轮胎必须得换。我和仲伟打算明天去修理厂把轮胎换了,顺便给轮轴上抹点儿大黄油。以后要是有钱了,把它改成电启动就方便多了。” 杨廷和沉思片刻,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行,明天仲伟去村委会的李会计那里提2000元现金,先去修理厂把4条轮胎换了。换好之后,开车到邵家庄南面的沙石场,拉些水泥、砂和石子回来,具体需要多少,问问你哥哥仲明。” 仲明听后,刚好想起手里的传真,连忙说道: “正好儿,滚齿机图纸也来了,我刚才大体算了一下,4个基座大约需要浇筑12立方米混凝土。算下来,需要水泥4吨、砂子4个立方、石子六个立方。要是不够也没关系,沙石场离得不远,来回也方便。” 1.14碰头会 下午4点多钟,原定的碰头会已经过去了20多分钟,廷和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正在此时,仲昆的自行车铃声已经传进了办公室,后面紧跟着赵永明。仲昆摘下帽子说: “路上遇了点麻烦。永明的自行车内胎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修车的,补了一下才来,来晚了。” 廷和说:“没关系,反正都是自己人。快进来喝口水,喘喘气。”仲昆坐下之后,打开了自己的帆布包。把营业执照拿出来说: “营业执照一共三份儿。正本一份儿挂在办公室墙上,副本两份,供检查和外出办业务用。” 又掏出了一个布袋儿,打开倒出来说: “这是三个公章,一个是工厂大印,一个是财务印,一个是合同印。两个私章,一个是我的负责人章,还刻了一个会计章,给马媛刻的。马媛当会计没有来得及和父亲商量,父亲如果不同意,我回去把章换了。” 廷和:“仲明和我说了,会计用谁都一样,自家人更方便。” 接着仲昆就把布袋交给了仲明。赵永明看仲昆说完之后。接着掏出了一份协议交给了杨廷和:“我今天在翻砂厂待了一天。早上去闵科长那里签了协议书。我本想把价格再压一下,闵科长说,这个价格基本是按废钢铁卖的。中频炉还是上个月才大修的,和新的差不多。厂子就只这点钱开支了。如果不困难价格就不要动,否则我还要去找厂长商量,又要耽误时间。因此我就没有回价,和闵科长把协议书签了。” 临走时,闵科长说: “车间你们能用的全部拿走,也不用再给钱了。我已经和车间说好。反正留下也没有用。你明天把支票拿来就可以搬了。” 杨廷和扫视一圈在场众人,声音清晰有力: “今天的碰头会增加了一位新成员,就是咱们的司机宋金生。下面,我先简要回顾下昨天的工作进展。” “昨天上午,我陪同杨村长顺利在信用社办好贷款,明天资金就能到位投入使用;供电所增容的事宜也已经妥善解决。厂子里,粉碎机已搬迁至磨房,车间机床基坑也完成开挖,就等今天水泥、沙子、石子运到,马上就能进行浇筑工作。今早仲明修自来水,现在基本能维持使用。仲昆和永明也不负众望,成功办妥营业执照和相关协议书。总体而言,各项任务均按计划圆满完成!”杨廷和话语中带着欣慰,随即转为严肃, “从明天起,工厂筹建工作正式拉开大幕!明天一早,有四件事必须落实。” “第一件事,我和仲伟去村委会李会计那里,领取3张支票并提取5000元现金。因会计暂未到岗,这笔钱和支票先由我代为保管;第二件事,我亲自办,拿两张支票,分别前往供电所缴纳增容费,再到邮电局为厂子申请安装一部电话,监督他们尽快安装上电话我们就方便多了;第三件事,仲伟拿2000元,与宋金生前往修理厂检修车辆,随后奔赴砂石场,按照你哥哥提供的数量,将水泥、沙子和石子运送至车间,务必在明后两天内完成运输工作。大家一定要清楚,当前工作重点在于工厂基础建设,若无法按时完成,即便机床到货也无法安装,尤其是中频炉的相关工程。仲明明天要重点跟进,材料一到,优先浇筑中频炉基座!第四件事,就是赵永明拿一张支票和500元现金,去翻砂厂交钱。然后去搬运社办理设备的托运,你可以先交几百元定金,设备运到厂里以后再进行结算,你领他们到翻砂厂看看设备,商量好搬运的细节,你就不用回来了,随设备一起回厂。” 安排完明日事务,杨廷和将目光转向仲昆: “下一步,咱们的工作重心要放在设备购置上。” 仲昆立刻接过话头:“昨天我抽空回了趟单位,通过单位电话与南京第二机床厂技术科取得联系,获取了对方工厂地址等详细信息。我还了解到,车床和磨床南京当地也有生产。我打算亲自跑一趟,把合作事宜敲定,争取一趟就能把设备拉回来。另外,我准备和第二机床厂协商分期付款的方案。咱们从信用社贷款,由信用社出头办理分期,南京那边肯定也信得过。初步设想是先付50%货款,3个月后再付25%,半年内结清尾款,这样能极大缓解咱们的资金压力,腾出资金用于其他关键环节。” 稍作停顿,仲昆继续补充: “我和南京第二机床厂的技术科长沟通时,对方还提到了珩齿机。使用这种设备无需使用磨床,研磨精度高、速度快,加工效率和滚齿机相近,加工一件产品耗时不到10分钟,一天至少能加工100件,价格和滚齿机差不多,都在10万元左右,设备体积也与一台磨床相仿。我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值得深入考虑。” 杨廷和听闻恒齿机相关信息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立刻将仲昆叫到跟前,语气中充满期待与急切: “如果恒齿机又快又好的话,就不用磨床了,这可是新工艺。” 新工艺意味着更高的生产效率、更低的成本以及更强的市场竞争力,杨廷和深知其重要性。他紧接着详细地安排任务: “你明天去城里车站赶当天或者晚上的火车去南京。在南京二机床厂多待几天,一是问一下滚齿机和珩齿机的操作员培训问题;再一个就是能把分期付款的事办好。咱们就可以用一台设备的钱进两台设备。” 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分期付款无疑是扩大生产规模的绝佳方式。他还特意强调:“车床问题不是主要的,因为在城里就能买到。明天早晨,我取钱回来。你带上五百块钱去南京,有机会请南京方面的人吃顿饭,沟通一下。也可以送他们两条烟,现在都兴这个,只要把事情办妥就行。”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每一项任务都清晰明确,足见杨廷和对此次设备引进的重视。 此时,11月中旬的天空,下午5点便已渐渐暗了下来。廷和、仲明和赵永明从办公室出来后,径直前往车间查看工程进度。车间内,除滚齿机的基座尚未动工外,其他三个基础工程都已完成近半。其中,中频炉的进度最为喜人,已经挖到了底部,只需稍作修整边缘,便可进行浇筑工序。赵永明仔细地将中频炉底座的预埋螺栓位置尺寸告知钟明: “定6个,是10公分x10公分高50公分高的小木盒,浇筑时埋下就行了。”这些精确的数据,关乎着后续设备安装的精准度与稳定性。随后,廷和考虑到工人们辛苦劳作了一天,便让车间干活的人收工回家吃饭,展现出他对员工的关怀。 众人走出车间,在传达室看到葛叔正专注地捣鼓着蜂窝煤炉子。葛叔笑着说道: “今晚不用送饭了,今天仲昆从城里回来,给我捎了10袋华丰方便面,说这是今年才上市的新产品,让我尝一尝。用开水泡泡着吃就行了,晚上我试试。”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新产品方便面的出现,无疑给平淡的生活增添了一份新奇与期待。赵永明则热情地回应:“方便面你明天早上吃。今天晚上我过来和你作伴,顺便把晚饭捎来。”简单的话语,传递出同事间真挚的情谊与温暖。 出了厂大门,廷和说: “你们先回家,我去趟村委,向杨村长汇报进展。” 第3章 安装电话 1.15 安装电话 寒风裹挟着寒意,在这个清晨悄然拉开了降温的序幕。气温骤降,仿佛一夜之间将世界拽入了清冷的怀抱,但寒冷丝毫没有削减杨廷和的干劲,新一天的忙碌早已在他心中规划妥当。 早饭后,杨廷和与仲明、仲伟骑着自行车匆匆地赶往村委办公室。从李会计手中接过3张支票,又提取了5000元现金后,杨廷和迅速做出安排。他将2000元现金递给仲伟说道:“你马上和宋金生去修车,之后去沙石厂拉材料。”交代完,杨廷和跨上自行车,朝着厂里疾驰而去,凛冽的寒风拍打在脸上,也未能减缓他的速度。 仲明自己跨进村委大院,推开杨村长办公室的门,客气的对杨村长说: \"我要往城里原单位打个电话。\" 杨村长从老花镜上方抬眼,指了指办公桌: \"打吧。\"电话一下就挂通了\"喂?办公室。\"主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官腔。仲明立刻挺直脊背: \"张主任,麻烦您派人去车间叫一下倪晓芬,十分钟后让她接电话,辛苦您了。\" 仲明十分钟后再次拿起听筒。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倪晓芬清亮的声音传来: \"有什么事吗?\"他下意识压低嗓音:\"我说你听着。记住就行,不要说话。今天上午请个假。就说我受了点伤,要过来看看我。\" 窗外的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起,仲明转头看见老槐树枝桠在风中摇晃。 \"然后你就去化工站,\"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电话线,\"买些水玻璃。问售货员,往4吨水泥里加凝固剂,用多少水玻璃?按他说的量买好,雇辆三轮车送过来,地址是杨家庄饲料厂,能记住吗?\"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你再说一遍,我加深一下印象。\"仲明逐字重复刚才的话时,听见自己喉咙发紧的吞咽声。挂断电话前,倪晓芬突然轻笑一声: \"知道了,等我。\" 廷和从村委一回来,就踏入办公室,仲坤和永明早已等候在此。杨村长的儿子杨玉良也在办公室。杨廷和先掏出1000元钱,分给二人每人500元,又给了赵永明一张支票,催促道:“按昨天说的,赶紧进城把事儿办好!”待二人离开后,杨廷和把杨玉良叫到身边坐下,关心地问道: “原意学电工吗?” 杨玉良说:“当然愿意,爸爸和我一说,我高兴得差一点跳起来”杨廷和说:“你先坐下,待一会我带你去供电所报名学电工。” 杨廷和终于得以在办公桌旁坐下。他伸手握住暖瓶,试了试水温,感受到暖意从指尖传来,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这热水必定是葛叔一早送来的。杨廷和为自己冲了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能静下心来喝上一口茶。但他的思绪并未停歇,心中仍在反复盘算着今日要完成的各项事务:首先,他要去一趟供电所,支票带上,同时带上杨玉良,为他缴电工培训费。顺路去一趟邮电局,交电话费的初装费。这两件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他跨上自行车。和杨玉良。不到20分钟就到了电业局。上次他同杨村长来过一次,很快就见到了所长。所长收了申请书后,领他到了会计那里。交上了增容费,最后又带他俩到业务科。向科长交代: “这是这是杨家庄杨村长的儿子,要在咱们这里学电工。我把他交给你,你给他办一下手续,交上费,从明天开始来上课。上课和上学一样,不能旷课、迟到,毕业时要考试,不及格,还要花钱继续学习。” 说完,和杨廷和握了握手就回去了。杨廷和。在业务科交了600元培训费,就带着杨玉良到了邮电局。想到仲明前一次来问过装电话的事。就直接到了营业厅问了一下,装电话在哪里?里面有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中年人,过来接待了杨廷和问: “是企业装吗?”杨廷和说:“我们办了一个齿轮厂,厂里要安装一部电话,地址在杨家庄。”那个人说:“杨家庄有电话线路,你写了申请没有,杨廷和把申请拿出来交给了他看了看说:“你到那个窗口交费,先交上初装费,明天就安排人勘察一下,很快就能装上。” 离开邮电局,他让杨玉良先回家,准备明天去培训班学习。然后回到厂里,立即去车间,先找仲明询问昨晚去姐姐家商量办食堂之事的结果;昨晚他提前和老伴提了一嘴,没想到老伴竟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这让他心中大石落了地,今天得赶紧找几个工人把食堂收拾干净,等老伴和女儿来了,再一起商议购置厨具、餐具,最后去供销社订货,让他们一次性送来。 一杯茶下肚,杨廷和起身前往车间。远远望去,仲明正专注地在中频炉基坑内量尺寸。听到脚步声,仲明抬头看到父亲,利落地跳了上来。杨廷和迫不及待地问道: “你昨晚去你姐那里商量得怎么样?” 仲明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说道: “姐夫特别支持!他说姐姐现在不忙,能先开一个月病假条,去咱们厂里帮一个月的忙。等找到合适的厨师,姐姐再回来。孩子也大了,放学后去爷爷奶奶那儿就行。姐姐还说今天上午在家收拾收拾,下午就来厂里找你。” 听闻此言,杨廷和心中一喜,立刻从车间找了两个工人,让他们去食堂打扫卫生,为后续的筹备工作做准备。 廷和刚妥善安排好打扫食堂卫生的工人,正迈步向车间走去。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到葛叔带着两个身着绿制服的人匆匆走来。 “这是两位邮电局的同志,来给我们厂安装电话。”葛叔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介绍道。随后,他又转向两位邮电局工作人员,“这是我们的杨厂长。” 其中一位邮电局工作人员上前一步,礼貌地说道: “杨厂长,我们来了一会儿了。在厂区周围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最近的电话线在村委,距离咱们这儿至少有140米,中间至少得立两根电话线杆,再加上厂区门口这一根,总共三根杆。门口这根电话线杆的坑,最好厂里自己挖,这样进度能快些。另外两根电话杆的坑,我下午安排两拨人过来挖。要是今天能把坑都挖好,明天就能埋杆、拉线、安电话了。我看厂里今天拉了些水泥砂,埋杆的时候用上一些,水泥半天就能凝固,安装进度还能再提速。” 说着,他走到厂区门口,目光在地面上逡巡片刻,随后指着一个位置说道:“门口这个坑就挖在这儿,深度1.2米就行,大小没太大要求。” 廷和认真听着邮电局工作人员的讲解。对于工厂来说,电话的安装意义重大。有了电话,无论是和客户沟通订单、协调原材料供应,还是与其他企业交流合作,都会变得便捷高效。 “行!感谢你们这么上心,厂里马上安排人挖门口的坑。” 廷和立刻转头对葛叔说,“老葛,你去安排几个手脚麻利的工人,带上工具,赶紧过来挖坑。务必保证质量,争取今天下午就挖好,别耽误了明天的安装进度。” 葛叔点点头,快步去安排人手。而廷和则继续和邮电局的两位工作人员详细交流着安装的细节,从电话线的走向,到电话安装后的调试,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另一边,仲伟和宋金生顺利抵达修理厂。面对更换四条轮胎的任务,他们与修理厂师傅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200元的价格,将四条轮胎的内外全部换成新的。不到一个小时,换胎工作便顺利完成。二人顾不上休息,即刻驱车前往沙石厂。那是个热闹非凡的建材市场,各类建材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沙石场在市场的西面,水泥、沙、石子静静地堆放在场地的大操场上。一旁的水泥库是个简易大棚,灰白色的水泥袋整齐码放,透着工业特有的质朴气息。 仲伟走进沙石场的办公室,墙上的价格表格外醒目:四百号水泥每吨240元,中砂每立方16元,两公分石子每立方21元。经过计算,他所需材料的总费用为1150元。完成付款手续后,几张详细的材料单递了出来。仲伟拿着单子,迅速前往水泥库,将4吨水泥装车。四十分钟后,水泥顺利运抵厂里。卸下水泥后,仲伟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地和宋金生再次赶往沙石场,他心里盘算着,得在午饭前装上两方沙运回厂里,下午还要拉两方石子,这样才能确保今天下午顺利浇筑中频炉的底座。 与此同时,仲昆和赵永明拿着款项回到城里,二人便分道扬镳。仲昆前往火车站购买火车票,而赵永明则带着支票先来到翻砂厂,准备将支票交给闵科长,之后再前往搬运社安排中频炉的搬运事宜。 1.16晓芬购买硅酸钠 赵永明抵达翻砂厂后,却得知供销科的闵科长被厂长叫走了。等待片刻后,有人主动帮忙寻找闵科长。不到10分钟,闵科长回来了,脸上满是不悦,显然是刚挨了批评。看到赵永明,闵科长将他拉到小办公室。正要倒水招待时,赵永明赶忙表示不用客气,并递上支票,还说明自己待会要去搬运社。闵科长却告知赵永明不用去了,原来昨天赵永明走后,闵科长就给搬运社打了电话。搬运社近期活少,今天一早便派了一个队长带着两个人前来查看情况。闵科长简单说明后,他们就去了车间。闵科长提议,先和赵永明去财务科交款拿发票,再一起去车间和搬运社队长碰面。 在财务科,财务科长看到支票后喜笑颜开,对闵科长说: “这个月的工资差不多有着落了。” 从财务科出来,两人直奔铸造车间。车间里,众人围在中频炉旁,看到赵永明到来,小白满怀不舍地问道: “真要搬走吗?这么多年的伙伴,真舍不得。” 闵科长随即将搬运社队长介绍给赵永明。赵永明向队长询问搬运情况: “你们来了一会,怎么样,好搬吗?” 队长认真地分析道:“这个中频炉挺重,大约7吨左右,当初也是我们搬运进来的。车间的行车吨位太小,根本吊不动,我们只能先用滚杠把它拖出去,然后支起架子,用10吨的电动轱辘拉起来,把汽车推到中频炉底下,放到车上,然后运走。” 临近中午,一辆拉客的三轮车地停在了饲料厂门口,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转头对车斗里的人说道: “这就是饲料厂。” 话音刚落,葛叔便从传达室快步走了出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与询问:“你找谁?”只见一个身影轻快地从后车斗里跳了出来,那是个年轻姑娘,她笑着地回答:“我找杨仲明。”葛叔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朝着车间走去,不一会儿便将仲明叫了出来。 仲明一看到站在阳光下的晓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他热情地将三轮车领到车间,边走边关切地询问晓芬路上的情况。晓芬笑着说道: “进村后碰到这个热心的年轻人,我一问饲料厂在哪,他就直接把我领过来了。这里的人可真好!对了,仲明,‘水玻璃’学名叫‘硅酸钠’,做凝固剂时配比是水泥的1—3%,一般情况下不超过1.5%。我这次给你买了100㎏,应该用不完。” 仲明听着晓芬详细的讲解,心中满是感动,连忙说道: “太感谢你了,晓芬!吃完午饭我送你回去吧,这大老远跑来,多辛苦。”晓芬却摆了摆手,无奈地笑道: “不了,我只请了半天假,时间来不及了,我跟着这辆三轮车回去就行。” 仲明有些着急,想到父亲也在厂里,便说道: “我爸正在厂里呢,你难得来一趟,见个面再走吧。” 说着,也不管晓芬如何推脱,直接拉着她往办公室走去。办公室里,仲明的父亲一见到晓芬,脸上便露出了和蔼的笑容,他早有耳闻晓芬的能干与热心。当得知是晓芬亲自把水玻璃送过来时,更是满心欢喜,极力想把她留下,好好招待一番。 然而,晓芬再三婉拒说自己只请了半天假。仲明和父亲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留。于是,两人将晓芬送到了大门口。那辆三轮车渐渐远去,留下的是仲明一家对晓芬满满的感激与不舍 。 下午两点多,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洒进来,廷和正与仲明在车间里紧锣密鼓地忙碌着,仔细检查水管等浇筑工具,为浇筑中频炉的基座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大女儿仲芳风风火火地和母亲一同出现在车间门口。看到她们,廷和放下手中的活儿,简单向仲明交代几句后,便带着两人朝着厂区东面走去,那里曾是饲料厂的食堂,也是此次改造计划的重点。 一走进食堂,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气息。整体架构基本保留原样,两个大灶和一个小灶静静伫立,只是曾经那些齐全的厨具早已不见踪影,那口曾经煮出无数美味饭菜的大锅也已破碎不堪,失去了使用价值。不过,面案和菜案的水泥台板依旧稳固,只要放上面板和菜板,便能重新投入使用。洗刷用的水池状况良好,早年贴的瓷砖依然光洁,只是自来水管年久失修,无法再正常供水,必须全部更换。 在食堂北面,靠东分隔出了一间小仓库。廷和推开仓库的门,指着里面破旧的木架说道: “这些木架都快散架了,基本不能用了,得去家具厂订做两个新的。现在市面上冰柜价格也合适,花不到2000块钱就能买个大容量的,放到小仓库里,冻些鱼、虾、肉,以后做饭就方便多了。” 接着,他又走到北面靠西的窗口旁,这个约一米宽的窗口直通北面的餐厅,曾经是职工们打饭的地方。如今,用于放置饭菜的托板已经破损严重,也需要更换新的。廷和赶忙让女儿拿出本子,将需要购置的餐具、器具一一记录下来。 离开食堂,一行人又来到了紧邻的餐厅。餐厅由两间屋子组成,放眼望去,里面原有的桌椅板凳早已残破不堪,缺腿少面,几乎没有修复的价值。廷和看着眼前的景象,认真地规划道: “这些桌椅全部换新的。到家具厂定制一批长方形的桌子,一组能坐4人,两边各坐两人,这样既节省空间又实用,订8张方桌,再配上32个方凳。另外,还得订做一个大圆桌,配10把椅子,以后要是有客户来,招待起来也方便。要是将来条件允许,就在餐厅东北角再隔出一个小房间,用来接待客人,那就更周全了。” 仲芳一边认真记录着父亲说的每一个要点,一边和母亲不时提出一些建议。在这个阳光正盛的下午,关于新食堂和餐厅的改造蓝图,在一家人的讨论中逐渐清晰起来,仿佛已经能看到未来这里热闹温馨、饭菜飘香的场景。 午后的阳光渐渐失去了热度。从食堂做出来,母亲就往家走去,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晚饭的菜谱,准备用热腾腾的饭菜慰藉家人辛劳的一天。而仲芳则转身迈向办公室。她翻开泛黄的笔记本,仔细地罗列着厨具、餐具的明细,每一个名称、每一个数量,都被她工整地记录下来。 1.17仲芳和母亲办食堂 与此同时,廷和朝着车间走去。金属大门推开的瞬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仲伟正擦着额头的汗水,卸完材料的拖拉机停靠在一旁,一车两方石子,一车两方沙子。 “父亲,就剩4方两车石子了,明儿上午保准拉完!” 中伟咧嘴笑着,眼神里满是干劲。再看中频炉基座处,仲明正半蹲着身子,专注地控制着混凝土的配比,手中的铁锨上下翻飞, “一锨水泥、两锨砂、三锨石子”, 他口中喃喃自语,严格遵循着1:2:3的比例,最后将1.5%的比例硅酸钠混进去。时针缓缓走向4点,中频炉基座的浇筑工作接近尾声。廷和站在基座旁,目光如炬,将整个施工现场扫视一遍后,提高嗓音说道: “今天大家都很辛苦,完了以后就放工回家。金生留在现场拾掇一下,然后就回去。”话语间满是对工友们的体恤。随后,他招呼着仲明、仲伟:“走,咱们去办公室开个碰头会。” 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一眼便瞧见伏案记录的仲芳。仲明和仲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快步围拢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姐姐的近况,叽叽喳喳的声音里满是亲昵与依赖。廷和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底涌起阵阵暖意。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姐姐总是将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们,生病时彻夜照顾,受欺负时挺身而出,无微不至的关怀早已深深刻进他们的生命里。即便姐姐出嫁后,三个弟弟还时常因为想念她而哭闹。 廷和抬手看了看手表,打断了姐弟三人的交谈: “有话晚上回家说,今天的碰头会缺仲昆和永明,也不知道他们那边进展咋样。等明天要是能安上电话,沟通起来就方便多了。”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咱们厂里的进度还跟昨天计划的一样,车间中频炉基座基本浇筑完了,明天开始突击车床和滚齿机基座的浇筑,大家再加把劲!” 话语坚定有力,既是对现状的总结,也是对未来工作的展望。 廷和抬头望了望窗外,原本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预示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即将降临。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仲伟,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明天上午你们不要去沙石场,先拉你姐和母亲去供销社把厨房用具买一下,再把你姐送到家具厂,定咱们需要的家具。另外捎几个炉子回来,烟也要一起买。车间要买三个大号的,传达室、办公室等买4个3号炉子。别忘了还要拉两吨煤回来。你们3个先回家,我还要去村委向杨书记汇报。” 仲伟认真地点头记下,廷和转身出了门。凛冽的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裹紧外套,朝着村委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留意到电话线杆的坑已经挖好,工人们效率之高让他颇为满意,想着明天上午就能安装电话,以后沟通事务能便捷许多,心中不禁多了几分踏实。 村委办公室里,杨村长正坐在桌前,似乎早就在等廷和的到来。见他推门而入,杨村长立刻起身,热情地往茶杯里添满茶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说道: “玉良上午回来后可高兴了,叫他妈妈把上学用的书包找出来,又去买了笔和本。说明天就去上课了。其实最高兴的还是他妈妈,再也不用担心儿子去游戏厅打游戏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廷和也跟着露出笑容,为玉良的转变感到开心。然而,杨村长很快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认真起来,问道: “你们那里进展怎么样?” 廷和坐直身子,开始详细汇报: “厂里的进展比预计快一些。没想到今天上午交了电话初装费,邮电局马上就派人来勘察了,说下午派人来挖电话线杆的坑。我来的时候发现坑已经挖好了,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三根电线杆,有一根就在你家门口。明天来装电话时,你和他们商量一下,给你们家安个副机,村委有事在家里就能接电话。我也方便了,不用天天跑村委,用电话向你汇报就行了。车间里的中频炉基座今天已经浇筑完,明天开始突击一下车床和滚齿机的基座了。只是仲昆和赵永明还没有消息,他俩的事,暂时还影响不到进度。另外,你派的那些小青年都挺能干的。干完这些杂活之后,我要在他们其中选几个手脚麻利的留下。仲芳今天也请假回来了,准备和他妈把食堂开起来。现在每天十几个人吃饭,中午都要回家或者拿饭,很不方便。” 杨村长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对各项工作的推进表示认可。听完廷和的汇报后,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电话,准备向巩主任通报齿轮厂的工程进展。并对廷和说: “你辛苦一天了。早点儿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继续。” 11月22号 早晨,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气温低得让人忍不住直搓手。杨廷和站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却无雪的天空,暗暗松了口气。原本预估会飘落的雪花并未降临,这无疑为齿轮厂的工程推进扫清了一个潜在阻碍,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早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驱散了些许寒意,杨廷和一边吃着,一边安排着当天的工作。 “仲明,你今天去车间接着弄车床和滚齿机基座的施工,加把劲,争取下午就能浇筑车床的基座。要是邮电局的人来安装电话线杆,需要帮忙,就搭把手,用小车推点水泥和沙子过去。” 他顿了顿,又看向宗伟和金生, “你们俩拉着你姐和母亲,去供销社选购厨具。我先去村委李会计那儿取支票和钱,随后就送到供销社给你们。厨具和餐具尽量一次性买齐,上午把这些事儿搞定,下午还有两趟石子要拉呢。” 话音刚落,众人便各自忙碌起来。杨廷和快步朝着村委会计室走去,路上,恰好瞧见邮电局的130小货车拉着3根电话线杆缓缓驶进村子。他赶忙上前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后,便加快脚步,不多时就到了会计室。 推开门,李会计早已坐在桌前忙碌。杨廷和径直走过去说道: “李会计,我前天取的3张支票和5000元现金全用完了,现金还不够,我自己垫了一百多。今天还得麻烦您,再给我一张支票,取2000元现金。过两天,我一定把发票和收据都收齐送过来。” 李会计点点头,随即吩咐出纳,很快便给杨廷和办好了支票和钱。攥着支票和现金,杨廷和马不停蹄地赶到供销社。供销社主任和他是老相识,一见面,杨廷和就把支票递了过去: “老哥,我厂里要办个食堂,今天我老伴和闺女过来买锅碗瓢盆,您先记着账,等过几天买齐了,咱再统一结算。”主任接过支票,笑着应下。 从供销社主任办公室出来,杨廷和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一眼就瞧见老伴和孩子们正围在厨具柜台前,专注地挑选着。他走上前去,说道: “支票我已经交给主任了,你们放心买,先记账,等都挑好了再去结账。”说完,他顾不上多停留,转身便朝着齿轮厂的方向快速奔去。 1.18仲昆南京报捷 饲料厂大门外一片忙碌景象。靠近传达室的电话线木杆已然挺立,木杆顶上的电瓷瓶稳稳托住绑好的电话线。两个安装工正穿梭于传达室与办公室之间,专注地安装着新电话。只是往村委方向延伸的两根木杆,还未完全埋完。 此时,杨廷和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车刚停稳,他便利落地跳下,将自行车放入西面车棚后,脚步匆匆地直奔车间。车间内,仲明正站在车床基坑旁,手持图纸,一边仔细核对尺寸,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两个工人挖掘电缆沟。这条电缆沟直通南墙边,未来将成为车床运转的“能量通道” 。 见到父亲走进车间,仲明赶忙迎上去,眼中透着兴奋: “爸,车床的基坑已经挖好了,现在修修边角,再把电缆沟挖完,下午就能浇筑了。不过石子还差点量,等仲伟回来,得让他先去拉一车。滚齿机的基坑也快完工了,就是中间碰到岩石,费了些功夫。只是珩齿机基座还得等图纸,仲昆那边一直没消息,也不知道办得咋样了。” 杨廷和认真听完汇报,眼神充满信任: “车间这边就交给你了,估计明天中频炉那套设备就到,到时候可有得你忙了。我去办公室看看电话安装进度,如果上午装不完,中午你去饭店订点面条和水饺,等我问清楚人数再告诉你。还有件事你记着,抽空去趟家具厂,给厂子做个木头牌子,就按营业执照上的名字,写‘廷和齿轮厂’,白底黑字。尺寸你量量大门右侧的水泥垛,大气点,别小家子气。” 办公室内,昨日前来勘察线路的师父正专注地调试设备,见到杨廷和进来,他笑着说道: “杨厂长,今年咱们这都换成程控电话了,电话号码也升到6位。我给你们选了个特别好记的号——。这电话装好就能直拨长途,前面加区号就行。还送你们两本电话簿,等明年印新的,上面就有你们厂的名字和电话了!” 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抬脚往食堂方向走去。刚迈出没几步,一抬头,就瞧见仲伟带着四个人回来了,还从车间临时叫了两个人,正忙着往食堂搬运厨具,金属碰撞声与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仲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父亲,赶忙笑着迎上来: “姐姐想的很周到。锅碗瓢盆基本凑齐了,煤我只拉了半吨,实在没地儿放。等住两天腾出时间,我再去拉一趟。我还买了台小茶水炉,一次能烧两担水,问过老板,夏天供50人喝水没问题。卸完货,我马上和金生去拉石子,听哥哥说车间急着用。” 说着,仲伟擦了把脸上的汗,又转身指挥起搬运工作。 廷和走进食堂,一股清新的洗涤剂味道扑面而来。两口12印的大锅和一口小锅稳稳当当地架在灶台上,菜板和面板也各就其位。老伴和女儿系着蓝白相间的围裙,正站在水池边,双手不停地搓洗着新买来的餐具,水花四溅。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 老伴头也不抬地说道, “算了算,花了好几百块呢,账都记好了。咱们得抓紧,争取中午就开火。回来路上买了面条、蔬菜,还割了点肉、买了箱鸡蛋。中午吃面条,不过估计得晚些,你跟大伙儿说一声。” 话音刚落,她又专注地投入到洗刷工作中,动作麻利又娴熟。廷和刚从食堂出来,就瞧见村委的小肖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 “杨叔!宗坤哥来了电话,让您半个小时后去接电话。” 廷和一听,脚步立马加快,跟着小肖往村委走去。沿途,两支崭新的电话线杆笔直地矗立着,两个工人正攀爬在上面,专注地拉着电话线,动作娴熟而谨慎。路过杨书记家时,廷和瞥见电话线已经顺着墙根甩到了院子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到了村委办公室,杨洪奎正坐在电话机旁。廷和进门后坐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 “电话下午就能安好了。厂子的电话号码是,这号码顺口好记。以后有了电话,咱俩就不用来回跑腿了。等会儿接完仲昆的电话,我再给翻砂厂打个电话,问问那边的进度。” 不大一会儿,电话来了。杨村长匆匆地把电话递给了杨廷和。杨廷和接过电话,沉稳地开口: “是仲昆吗?听出来了。今天下午咱们厂的电话就安好了,电话号码是。你简要的把你那边儿的情况说一说。” 电话那头传来仲昆清晰有力的声音: “爸爸你好,我昨天中午到的南京。下午在厂里参观了一下。这个厂太大了,半天走了不到一半儿。” 仲昆话语中带着些许惊叹,可见那工厂规模之宏大。紧接着,仲昆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下午和销售科王科长谈了。根据咱商量的路子谈的。分期付款,厂方已经同意,要信用社出个保函。珩齿机,我重点看了一下。我用赵永明临走时给我的样品比较了一下,质量确实好得多,肉眼都能看出来。用仪器打了一下,光洁度可达到0.5μm,比样品高一个品级。而且操作简单,基本上半自动化。价格也谈到元一台。滚齿机的价格不好谈,现供不应求。最后谈到元一台。” 仲昆条理清晰地叙述着,字字句句都透着认真与专业。 “我昨晚连夜把合同写好,今天上午交给了王科长。他审完了,做了一点小小的修改。我一会儿发个传真件回去,不过要仲明到邮电局取。”仲昆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事宜。这时,杨廷和赶忙打断他说:“发传真时,别忘了把珩齿机底座的图纸发过来。仲明就等它了。” 仲昆接着说: “你看完合同后没有问题。就不用回电话了。如需修改,下午咱厂安上电话后,下午2点半你打这个电话--0。我等你的电话。如果没有问题。那明天上午。我去销售科把合同签签了。另外。你和信用社商量一下,叫他们把保函寄过来。收件地址,合同上有。这样我明天就可以返回去了。正好我带的照相机,把机器的照片已经拍好,一并带回去。” 说到这里,仲昆的语气稍稍放缓: “下午,我去市里转转,给你和妈妈买两只板鸭;莲花糖藕;给你捎一斤雨花茶。” 从工作的严肃瞬间切换到对家人的关怀,这份细腻让人倍感温暖。电话这头的杨廷和,或许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既是对儿子工作能力的认可,也是为那份贴心的牵挂而欣慰 。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办公室,杨廷和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刚刚儿子仲昆的电话带来的焦急还未完全消散,他便示意杨村长拨通翻砂厂供销科的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闵科长熟悉的声音。 “是廷和吗?着急了是不是?昨天永明还说,你可能会着急。” 闵科长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却让杨廷和悬着的心落了地。对方细细讲述着机器运输的波折——从搬运社十几人拖出两台机器,到中频炉架子横梁意外弯曲,再到今日的重新加固、吊装,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呈现。得知下午就能完成装车,明天便能将设备送达,杨廷和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开来。他赶忙交代: “厂里今天就安装好电话了。下午就能通电话,电话号码是。你告诉永明,装好车下班前,给我打个电话,把厂里需要准备的东西告诉我,不要耽误了明天的事。” 闵科长的语气突然变得感慨: “感谢你,老伙计。昨天给送来的1万元的支票,今天已经得到了通知,补发上个月欠的工资。靠卖破烂儿发工资,这个日子快撑不下去了。混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你那里上班,你可别不要我呀。” 一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语,道出了翻砂厂的艰难处境,也藏着对杨廷和的信任与依赖。挂断电话,杨廷和还沉浸在复杂的情绪中,邮电局负责安装电话的师傅推门而入: “你们厂的电话已经安好,现在可以用了。杨厂长,你现在可以给厂里打个电话试一试。” 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杨村长的电话,拨通了厂里的新号码。电话铃响了几声,葛叔熟悉的声音传来: “杨厂长是我,老葛。”“电话清楚吗?”杨廷和急切地询问。“非常清楚,跟眼前讲话一样。”听到肯定的答复,杨廷和简短地说:“好,挂上吧。” 这一刻,这一通通电话,是希望的联结。翻砂厂设备运输的顺利推进,厂里电话的成功安装,让杨廷和看到了发展的曙光。他转身与邮电局师傅握手致谢: “谢谢你们,辛苦啦!”笑容不自觉地爬上脸庞。 初冬的风裹着凉意掠过厂区,清河脚步匆匆,没有走向食堂,而是径直拐进了办公室。他在电话机旁缓缓坐下,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台黑色的电话机上。 “这小小的电话机,怎么就能把几百里、几千里外的声音,顺着一根细细的电线传过来呢?”清河喃喃自语。 第4章 廷和过生日 1.19 廷和过生日 廷和在办公室里,沉浸在对工厂未来发展的遐想之中。就在他思绪万千之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女儿仲芳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腾,仿佛带着家的温暖,瞬间弥漫在略显清冷的办公室里。老伴则小心翼翼地捧着面卤,瓷碗里红的辣椒、绿的葱花,色彩鲜艳夺目,给这单调的办公环境增添了一抹亮色。仲伟抱着一摞碗筷,笑意盈盈地跟在后面,那笑容里满是对父亲的敬爱。 “爸爸,咱们开饭啦!” 仲芳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宛如一阵春风,驱散了廷和心中的疲惫。 老伴温柔地接着说: “今天是你生日。全厂的人都念叨着要给你过生日呢。” 廷和有些恍惚地看向墙上昨天才新订的日历牌,仲明凑过来,目光落在日期上,感慨道: “对,今天11月22日,农历十月二十一,是咱爸的生日。我们做儿女的都忘了,只有妈妈还记得。” 听到这话,老伴轻轻嗔怪道: “前些日子我就盘算着怎么给你爸爸过生日,没想到在厂子里也能过。我单独给你爸爸打了两个荷包蛋,一会儿让仲芳盛给他。” 说话间,仲芳已经用最大的饭碗盛好面条,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轻轻放在面上,那荷包蛋在热气的烘托下,宛如两颗闪耀的太阳。她双手恭敬地递给父亲,眼中满是真挚的祝福。清河颤抖着双手接过,温热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个孩子也各自盛满面条,端起碗,眼神中满是真挚与祝福: “祝爸爸生日快乐!” 那声声祝福,在办公室里回荡,温暖着每一个人的心。一时间,办公室里弥漫着面条的香气,那是家的味道,也是幸福的味道。也涌动着浓浓的温情,仿佛外面呼啸的寒风都被这股温暖隔绝在外。老伴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孝顺的儿女与丈夫亲切互动的瞬间,泪水悄然滑落。这泪水中,有欣慰,她欣慰孩子们的懂事和孝顺;有感动,感动于这个特殊日子里一家人的团聚;更有对这平凡又珍贵幸福时刻的珍视,这样的时刻,对于忙碌的一家人来说,是如此难得。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但此刻的办公室里,爱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面条,一边分享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孩子们讲述着工作中的趣事,廷和与老伴则微笑着倾听,时不时插上几句关心的话语,温馨的氛围让这个简陋的办公室变成了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 令人难忘的生日宴结束后,廷和立刻投入到工作状态中,他深知工厂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细节的把控。他对仲明交代各项事务: “我上午与仲昆通了电话,他那里办的都很顺利。两台设备都争取到了分期付款,合同也签好了。一会儿你跑趟邮电局,仲昆的传真可能已经到了。传真两份,一份是合同,一份是珩齿机的底座图纸。你回来后把合同给我。我约杨村长去趟信用社。抓紧时间,把款办好。下午回来后你把车床底座浇筑好。” 说完,他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这一拍,既有鼓励,也有信任,仿佛在告诉仲明,他相信他一定能把事情办好。仲明认真地点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心,他深知父亲的嘱托的重要性,也明白自己肩负的责任。廷和又接着说道: “你下午还有一趟石子,拉完石子之后顺路到家具厂看看有做好的家具拉回来。另外,再订4张床,两张单人床,两张双层单人床。一会儿一上班,打发两个工人,把靠近餐厅的那两间屋子收拾一下,打扫干净做宿舍。今天拉家具时,先拉一张单人床,放到那间收拾好的屋子里,好让你妈妈中午后休息一下。” 话语间,廷和不仅关注着工作的进展,还惦记着家人的休息,工作与生活的安排细致入微,让人感受到他作为一家之主和工厂负责人的担当。安排完仲明的工作,廷和又转向老伴,说道: “晚上就不用回家做饭了,就在厂里做。咱们吃完晚饭以后一块儿回家。你和仲芳现在就在办公室休息。” 说着,他掏出500元钱递给仲芳, “食堂需要买什么,你买就行了。账你先记着,等有了会计后再交给他。” 廷和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项安排,都透露着他对工厂事务的全盘掌控,以及对家人的关怀。仲芳一面接过钱,一边拿起暖瓶给父亲杯里添满水。廷和喝着水,坐在办公室办公桌旁稍作休息。这片刻的宁静,是风雨前的短暂停歇,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许多工作等着他去处理。 过了半个小时,仲明推门进来,将手里的一摞传真递给了父亲: “这是合同的传真件。我大体看了一下,写的挺全面的,不用补充了。” 廷和接过来看了一下说:“有点儿模糊。”说着从上衣口袋掏出了老花镜,认真地看起来。他的眼神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仿佛在与这份合同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看完之后,他又向仲明询问: “珩齿机机座的图纸能清楚吗?” 仲明回复:“没问题。关键部位的尺寸标的很清楚。我现就去放线,马上安排工人挖。” 廷和拿起桌上那台电话,快速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村委办公室小肖清脆的声音: “是杨叔吗?我听出来了,找杨村长。你等一下,我给你转过去。” 小肖的话语透着年轻人的朝气与热情,让人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感受到一丝活力。不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了杨村长沉稳有力的声音: “廷和吗?是我洪奎,有什么事吗?” 廷和急切地说道:“有,我刚才接到仲昆的合同传真件,咱俩现在拿着合同的传真件,去信用社找巩主任办理汇款。还要给厂家寄一份保函。你骑车到我这里,就不用我邀个圈子去找你了。从我这里直接去信用社。” 廷和挂断电话后,抬脚便朝着车间走去。车间内,仲伟和金生正齐心协力,将最后的两方石子卸到车间,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衫,却依旧干劲十足。车床的基座已经浇筑过半,工人们专注的神情和有条不紊的操作,彰显着项目正在稳步向前推进。廷和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工厂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努力。 走出车间,廷和又来到传达室。只见葛叔挑着一担水,正往茶水炉里添水。葛叔看到廷和走过来,直起腰笑着说: “有这个炉子方便多了,厂子里的工人每天都能喝上热水。晚上住宿舍的,也有了热水,烫烫脚,洗洗脸,灌灌暖水袋。” 葛叔的话语里满是对工友们的关怀,也透露着对这个新设施的满意。廷和听后,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既有对葛叔工作的认可,也有对工人们生活得到改善的欣慰。随后,廷和快步走到车棚,推出自行车到大门口。他将自行车停好,目光朝着杨村长过来的方向望去,期待着与杨书记一起顺利完成汇款和保函的事宜。 1.20 信用社办贷款 北风卷着细沙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杨廷和在厂门口来回踱步。他不时抬头望向村口方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冰晶。不到一支烟的功夫,远处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杨村长戴着深蓝色毛线帽,弓着背逆风骑行,赶到厂大门口。两人目光交汇,两人目光交汇,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随即调转车头,朝着信用社疾驰而去。 抵达信用社后,他们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巩主任。杨廷和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急忙从包里取出合同传真件,双手递了过去。巩主任接过传真,神情专注,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说道: “合同签得不错。仲昆这小子,文笔确实有两下子,将来肯定是块好料,接你的班没问题。款我明天就安排财务电汇到南京二机床。你让仲昆回来以后,第一时间通知南京方面,收到电汇后,务必把收据寄过来,财务那边得把账平了。” 杨村长听闻,连忙接过话茬: “那我今天就不用单独向您汇报了,现在就让廷和跟您讲讲情况。” 说着,他转向杨廷和:“你把今天的进度,详细向巩主任讲一讲。” 廷和挺了一下身子说道: “车间今天下午已经顺利浇筑好了车床的机座,照这个进度,下班前滚齿机的机座也有望完成浇筑。翻砂厂的设备今天全部都装上车了,明天就能运到厂里。机床设备的情况您也清楚,合同签了,款一到就能马上发货。” 杨村长补充道: “厂子里也没闲着,电话安装好了,今天食堂也开火了。等明天中频炉那套设备到了,就可以正式进入齿轮生产的准备阶段了。现在看来,进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巩主任从办公桌前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随后,他的手指向一份醒目的文件,声音中带着喜悦: “你们看,昨天县里发的简报,副县长还特意点名表扬了杨家庄的齿轮厂!动作迅速,进度快,在我负责抓的这几个项目里,它可是最出色的一个!” 话语间满是对齿轮厂成绩的认可与赞赏。他接着说: “明天我还要去县里开会,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一定帮你们反映!” 他的语气诚恳而坚定,那神情仿佛在告诉大家,只要有困难,他就是大家坚强的后盾。听到巩主任的话,廷和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真诚地回应道:“谢谢巩主任的关心,现在的困难,我们自己就能克服。有了钱做后盾,我们信心百倍!”廷和的话语充满了自信与底气。办公室里,三个人的笑声此起彼伏,欢快的氛围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而这份来自县里的表扬,无疑是对他们最好的鼓励。 时间就像指间的流沙,不经意间从指缝溜走。当杨洪奎两人回到齿轮厂的时候,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下午3点多。 一进厂门,“廷和齿轮厂”的牌子立在传达室门前的墙外,葛叔正拿着毛巾擦拭,那牌子本就一尘不染,可葛叔依旧认真细致呵护它。葛叔提议找钉子把牌子挂起来,廷和却郑重其事地说: “那不行,挂牌子是个大事,要搞个仪式。明天上午,杨书记把村委的人都叫过来,买两挂鞭炮。杨书记讲几句,弄块红布,把牌子盖上,然后杨书记来个揭牌仪式,放过鞭炮之后,牌子就正式挂上了。中午请村委的领导吃一顿饭,表示庆祝。” 他的话语里满是对齿轮厂未来的期待,是开启新征程的标志。随后,廷和带着洪奎来到车间中频炉基座旁。廷和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说道: “多亏仲明想到用水玻璃做凝固剂的方法。你看,昨天浇筑的混凝土已经完全凝固了。” 说着,他拿起旁边的锤子砸了一下,混凝土纹丝不动。 “不加凝固剂,石子就会从水泥里剥落下来。看这个强度,明天把中频炉吊装上去没有问题。” 廷和的言语间满是对钟明的赞赏,也透露着对车间建设顺利推进的欣喜。他们又移步到加工车间,车床基座已然浇筑完毕,瓦工正在仔细磨面,仲明正专注地指挥着浇筑滚齿机的基座。虽是初冬,寒风凛冽,气温很低,但工人们额头都沁出了汗珠。钟明看见父亲和杨村长,赶忙走过来,指着滚齿机基坑说道: “我比图纸向外多放了10公分,因为没有看见机器,怕一但包不住,将来填补要费不少事。” 他又指了指东侧的珩齿机基座,表面的水泥地面已经破碎,工人正在向下挖土。仲明说: “争取明天一天把基础浇筑完。” 从他的话语和神情中,能感受到年轻人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和对目标的执着追求。走出车间,廷和带着杨村长参观食堂和餐厅。廷和的老伴和女儿正在食堂忙碌地准备晚饭,看到杨书记进来,赶忙擦了擦手迎上前: “杨村长怎么有时间过来了,多提提意见。”杨书记感慨道:“这么快把食堂搞起来,不容易呀,你们辛苦。” 走进餐厅,桌椅板凳摆放整齐,家具厂的高效让人惊喜。 回到办公室,整个厂子参观完毕。廷和给杨书记让座,拿起暖瓶冲了两杯茶,说道:“忙了一下午,也没有坐下来喝口水。”廷和的话语里带着些许疲惫,却也有着难掩的成就感。 “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一把年纪了,真不愿意遭这个罪,不过看看4个孩子都很听话,出点儿力就觉得值得了。说来说去,一辈子那点儿心思不就是在孩子身上。”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无数长辈的心声,也让人看到了一个父亲为了子女、为了事业不辞辛劳的坚守。 1.21 基座攻坚 说话间,桌子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廷和快步上前,抓起听筒,对面传来永明熟悉的声音: “师傅,今天已经将车装好了,明天一早出发,估计9点半左右就能到厂子。你准备好垫板,还有滚杠。车间基本上都搬空了,你的那些徒弟听说给你搬,比往自己家搬还积极,连把小铲子都不放过。” 廷和声音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辛苦了。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对杨村长说道: “今天我就不用去汇报了,碰头会也不用开了,一会儿咱们一起走,我去供销社买两挂鞭炮,扯二尺红布,千万不要忘记了。明天早上8点钟,来厂里举行挂牌仪式,带上村委你所有的兵来助助威。”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分道扬镳。杨村长匆匆往家赶,廷和则直奔供销社。不大的供销社里,他仔细挑选着鞭炮与红布。买好东西,他又马不停蹄赶回厂里,将物品妥善放在传达室,转身就往车间走去。 车间内一片繁忙景象,滚齿机的基座已初具雏形,浇筑工作接近尾声。仲明正专注地调配珩齿机基座所需的水泥、沙和石子,仲伟和金生在一旁默契配合,铁锹与砂石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廷和快步上前,一边对仲伟交代: “你和金生开车去趟磨坊,把垫木和滚杠拉回来,放在铸造车间门口。明天上午,赵永明就把中频炉那些设备拉回来往车间里搬。搬运时要用这些工具。”一边伸手接过仲伟手中的铁锨,加入干料搅拌的工作。 “三种材料都够了吧?” 廷和一边用力翻动着料堆,一边询问。仲明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旁边的材料堆: “你看,那不是还剩了一点?石子多一点,也不到半立方,将来机床来了,浇筑地脚螺丝要用上一点,基本上剩不下。”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不到半小时,珩齿机基座的混凝土干料便搅拌完毕。此时基坑的挖掘还未结束,仲明拿着尺子仔细丈量,对正在挖坑的两名工人说道: “向下再挖10公分,然后修修边儿,就可以回家了。” 随后,他与廷和一同返回办公室。办公室里,廷和语气沉稳地对仲明安排后续工作: “今天的碰头会就不用开了,我刚才去信用社把今天的进度已经报告给了巩主任。今天晚饭就在厂子里食堂吃,你今天要把厂里下一步的人员安排列个提纲。那些帮忙的工人明天设备搬完以后基本上没有事。咱们需要的可以留下正式开始上班,剩下的回村。我已和杨村长谈妥,这几天来干活的工人,每人每天给10元钱。统计好数字,把工资结算给村里。剩下的留厂按月发工资。工资多少?你先拟个方案。待仲昆回来以后,咱们一起议议。那些岗位需要多少工人,你先拿出个计划来。” 窗外暮色渐浓,办公室的白炽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明天,新设备即将进厂,挂牌仪式也将如期举行,一切都昭示着,厂子即将踏上一段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全新征程。 冬日的暮色快要降临齿轮厂。廷和看着新笔记本的封面\"工作日志\"四个字在昏黄的台灯下映入眼帘,仿佛将过往三十载车间岁月都凝进了这四个字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到第一页他写到:今天是86年11月22日。齿轮厂就要正式挂牌儿开业了。虽然现在还在筹建,但离出齿轮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齿轮在油亮的机床上缓缓成型,金属的冷光映着工人师傅们额角的汗珠。 \"爸!妈叫吃饭啦!\" 仲伟风风火火撞开办公室门。这声呼喊惊散了廷和的思绪。他轻轻合上笔记本,夹进抽屉最底层——那里整齐码放着三本同样的工作日志,每本都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食堂飘来的面香混着炒白菜的烟火气,将寒意驱散了大半。仲明仲伟兄弟俩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盆,盆沿凝结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廷和望着老伴儿鬓角新添的白发,她正小心翼翼地把炖白菜里仅有的几块五花肉,分别夹进孩子们碗里。女儿仲芳扎着褪色的红头绳,踮脚将刚出锅的炝炒土豆丝摆上桌,油星溅在围裙上,开出一朵朵焦黄色的小花。 \"来真格的!\" 葛叔晃着酒瓶大步流星走来,玻璃瓶身上\"景阳冈\"三个大字映得他满脸红光。搪瓷杯碰撞的清脆声响里,每个人脸上都浮起暖意。廷和望着碗里翻滚的面条,想起吸饱了白菜帮子的清甜,连带着冬日的冷都化进了这碗浓稠里。葛叔打开酒瓶,在廷和和自己的杯里各倒了半杯,刚要往仲明的杯里倒,仲明说:“葛叔,我和仲伟都不会喝酒。” 窗外的风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隔着蒸腾的热气,廷和看见老伴儿眼角的笑纹里盛满了欣慰。葛叔咂着酒,喉结上下滚动,把搪瓷杯重重搁在桌上: \"这剩下酒啊,得留到齿轮出厂那天喝!\" 第5章 揭牌仪式 1.22揭牌仪式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将廷和从睡梦中轻轻唤醒。他睁眼一看,天色已然大亮,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从床上爬起来。 旁边厨房传来阵阵锅铲与锅碰撞的声响,还有淡淡的食物香气飘来。不用想,肯定是老伴已经在忙碌地准备早饭了。廷和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裳,快步走向隔壁仲伟的房间。昨天,兄弟俩都歇在这儿,这会儿还在酣睡。 “快醒醒,快醒醒!” 廷和一边轻声呼唤,一边轻轻摇晃着兄弟二人。仲明和仲伟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廷和催促道: “赶紧洗漱,吃完早饭还有重要事儿呢!” 兄弟俩应了一声,简单洗漱后,便一同来到客厅。餐桌上,老伴儿正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摆好,说道: “今天简单。我昨天从食堂里把今天的早饭准备好,都带回来,今天早晨热热就行了。你们不是早晨有事吗?赶快趁热吃,我去叫仲芳,她睡在东厢房。”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虽没有大鱼大肉,但简单的早餐却充满了温馨。 廷和与两个儿子匆匆吃完早饭,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厂里。远远望去,葛叔早已将厂大门敞开,厂里厂外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廷和掏出手表看了一眼,还不到7点半。他转头吩咐仲明: “你和仲伟找个凿子,在大门垛上,上下两个固定牌子的地方,各凿一个洞,然后打上木桩,用大号的木螺丝将牌子拧上。这样牌子就牢固了,风也吹不动。然后把红布蒙上。” 没想到,兄弟二人前一天就和葛叔悄悄准备好了材料和工具,只是没提前告诉父亲。此刻,他们相视一笑,自信满满地应下。只见两人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凿洞、打桩、拧螺丝,动作娴熟。不到一刻钟,崭新的厂牌便稳稳地挂在了大门垛上,红布一蒙,透着一股神秘又庄重的气息。 这边厂牌刚挂好,廷和又开始指挥大家布置会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摆放整齐,桌子上的传声筒在晨光下泛着微光,仿佛在等待着重要时刻的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传来。仲昆和妻子马媛骑车来到厂门口,看到眼前忙碌的景象,先是一愣。仲昆疑惑地问: “爸,这是在干什么?”廷和笑着说:“杨村长一会儿来主持咱厂的揭牌仪式。你来的正好,带没带照相机?”“带了,马媛也跟着来了。”仲昆回答道。马媛甜甜地喊道:“爸爸好,今天真热闹。” 廷和笑着回应: “这里挺乱,先去办公室等你妈和你姐姐,一会儿就来了。” 话刚说完,仲芳和母亲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母亲拉着马媛的手,说着笑着往办公室走去。马媛将自行车推到办公室门口,从车上卸下一大袋东西,说:“这是仲昆从南京给你们捎的板鸭、莲花糖藕、雨花茶什么的。” 仲芳和她一起搬到办公室里。 时钟滴答作响,还不到8点,杨村长便领着村委六七个人,地来到了厂门口。杨村长满脸笑容地说:“今天早晨,我已通过村里的大喇叭,把你们今早8点举行挂牌仪式的消息告诉了全村所有的人。一会儿会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来捧场。” 清晨8点整,金色的阳光刚刚洒满大地,工厂的大铁门前就已经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着廷和齿轮厂的挂牌仪式。 廷和看着眼前热闹却还稍显冷清的场面,心里想着得让气氛更热烈些。他赶忙叫来仲伟和金生,吩咐道: “你们俩,快去各找根竹竿,把那两挂鞭挑起来点上!” 两人得令后,迅速行动起来。不一会儿,随着“啪”的一声脆响,两挂鞭炮同时炸开,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红色的鞭炮碎屑如花瓣般漫天飞舞。那响声仿佛是在向整个村子宣告,一个崭新的开始即将到来。 几分钟后,鞭炮声渐渐停歇,但围观的村民却越聚越多,放眼望去,足足有上百人。廷和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拿起传声筒,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是咱廷和齿轮厂挂牌的大日子!承蒙各位捧场,我代表全厂员工,对大家的到来表示最衷心的感谢!今天,我们还特意请来了杨家庄的当家人杨村长,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杨村长给大家讲几句!” 话音刚落,现场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杨村长接过传声筒,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村民,心里满是欢喜。在如今这个时代,想要召集村民开一次大会都并非易事,而今天借着齿轮厂挂牌的机会,这么多村民齐聚一堂,实在难得。他定了定神,说道: “乡亲们!今天廷和齿轮举行挂牌仪式,让我来讲几句,我就尽一下地主之谊。这齿轮厂挂牌,对外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大事,但对于咱们村来说,意义非凡!这可是改革开放以来,咱村办的第一家企业啊!廷和是咱们村里的老村民,他选择在村里办厂,是咱们村的光荣!这厂子不仅解决了村里不少年轻人的工作问题,让大家不用背井离乡就能有活干、有钱赚,更能带动我们村一起奔小康,走上共同富裕的好路子!我代表全体乡亲,祝愿齿轮厂生意兴隆,就像上着楼梯吃甘蔗——步步高,节节甜!” 杨村长的话语朴实真挚,每一句都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里,现场再次响起如雷般的掌声。在这热闹的氛围中,仲昆一刻也没闲着。他扛着照相机,在人群里穿梭,在厂房内外奔走,不停地按下快门,想要把这珍贵的每一个瞬间都记录下来。 杨村长讲完话,把传声筒递给了廷和。廷和接过传声筒,声音洪亮地宣布:“揭牌仪式,现在开始!”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被红布覆盖着的牌子上。杨村长稳步走到牌子面前,神情庄重,双手缓缓解开红布,动作轻柔。随着红布慢慢被扯下,“廷和齿轮厂”五个大字豁然显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刹那间,掌声一片。 稍作停顿,廷和再次拿起传声筒,说道:“揭牌仪式圆满结束!谢谢乡亲们的捧场!”这一刻,廷和齿轮厂正式开启了它的征程 。 揭牌仪式圆满结束,现场热闹的氛围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杨村长带着村委的一众人员准备返回村委,廷和热情相送,再三叮嘱道: “中午你们一定要到村委对面的小饭店,我们一起庆祝一下。麻烦你回去顺路去和饭店打个招呼。中午我和仲明都会参加。一会儿永明就拉着翻砂厂的设备来了,我暂时离不开,饭店的事就拜托你了!” 话语间满是诚恳,杨村长也连连点头,应下这份邀请。 1.23搬运中频炉 廷和回到办公室,便看到马媛正和自己的老伴、仲芳相谈甚欢,拉着家常。他快步上前,对老伴说道: “中午我和仲明中午不在厂里吃饭。我们邀请了村委和杨村长他们到小饭店聚一聚。厂里吃饭可能得增加搬运社的人,加上永明,估计最少得六个人。仲昆陪着招待一下,具体吃什么,你们商量着来,一会儿让仲芳去采购。” 说完,他又看向马媛,眼神中透着信任: “马媛来的正好,你现在就可以着手准备会计的工作。住几天,我去家具厂给你定一个办公桌和一个文件柜。咱这办公室宽敞,不用单独弄个财务室,就在办公室西北角安置文件柜和办公桌就行。平日里不忙的时候,也帮忙听听电话、接待接待客人。” 马媛欣然点头,笑着回应: “这样挺好,大家在一块儿办公,还有点儿人气。我下周课程就差不多结束了。往后我会隔一天来一趟厂子,先把账建起来。最好能安排一个保管,在我来之前,先把固定资产的账建起来。我觉得让仲芳姐干保管最合适,都是自家人,协调起来方便。” 廷和沉思片刻,说道: “这件事儿等大家商量一下再定,毕竟人员安排也得综合考虑。” 廷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越过九的刻度。他轻声唤出仲明和仲坤,三人在院子里站定。 廷和沉稳地部署着: “一会儿永明就会带着搬运社的车队来了。我看这样,车来了以后,先安排工人把设备卸到院子里,不忙着往车间搬。卸下以后,按照清单排一下安装位置,然后按照位置顺序摆。先把精密铸造部分搬完后,再搬淬火炉、烘干炉、中频炉放在最外面,可以放到最后搬。”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仲明认真听完父亲的安排,微微点头示意明白后,便独自一人朝着加工车间走去。今天早上的挂牌仪式后,他就安排仲伟到车间盯着珩齿机的基座浇筑。此刻,他心中满是对车间浇筑细节的担忧。 走进车间,混凝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仲伟已经脱掉上衣,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衣,额头上沁满细密的汗珠,正专注地和着混凝土。看到仲明进来,他直起腰,脸上带着一丝忐忑问道: “硅酸钠我称的时候多称了一点,能达到2%不要紧吧?” 仲明目光扫过搅拌均匀的混凝土说: “没关系,多一点儿,凝固的快一些。” 他拍了拍仲伟的肩膀,眼神中满是信任与鼓励。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仲明听到声音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快步跑了出来。只见永明站在院子空地上,正挥舞着手臂,指挥着汽车倒车。 两辆汽车缓缓停稳,车身被货物装得满满当当,仿佛随时都要“溢”出来。仲明的父亲早已迎上前去,一面满脸笑意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搬运社的队长,一面热情地将队长往办公室请,嘴里还不住地说着感谢的话语。 就在这时,永明和仲明也推门走进了办公室。永明率先开口,眼神中带着疑惑: “怎么大门外一地鞭炮的碎屑?” 仲明立马接过话头解释道: “今天搞了个揭牌仪式,放了不少鞭炮呢!” 廷和看到他俩进来,眼前一亮,连忙说道: “正好,咱们商量一下卸车的事。队长也在这里,听听他的意见。” 队长神情专注,直接发问:“你们怎么安排?” 廷和随即将早晨就已经布置好的卸车顺序详细地讲述了一遍。队长认真听完,沉思片刻后说道: “先把东西卸下来是对的,但是必须先把中频炉搬进去。因为搬中频炉需要绞磨,人工是搬不动的。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绞磨,待会儿我指挥用绞磨把中频炉搬进车间,就位后,我就要带着绞磨先回去。” 廷和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说道: “那就听你的。你来指挥。仲昆,把车间的工人都组织好,交给队长指挥。你协助队长。如果人手不够的话,把浇筑珩齿机基座的人也抽下来。” 队长关心地询问:“一共有几个人?”廷和迅速回应:“有七八个人。”队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满够了,最多6个人。剩余的可以往车间搬运小件。” 随着安排妥当,一场紧张而有序的卸车工作拉开帷幕,院子里出现了众人齐心协力、忙碌搬运的热烈场景。搬运队长站在厂区空地上。他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工人, “大伙注意,先从车上卸下四套立柱,放到铸造车间大门外那辆装着中频炉的汽车两侧!” 工人们迅速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四套立柱便稳稳落地。紧接着,队长又挥动手臂指挥道: “来,把立柱支起来!” 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每套足足3米高的立柱矗立而起,犹如四位忠诚的卫士。随后,每两套立柱上部安装一根横梁,工人们灵活地爬上汽车,将横梁的螺栓精准地固定在立柱顶部。两个横梁下方,两套手动葫芦牢牢卡住,捆绑中频炉的两根钢丝绳也紧紧拴在手动葫芦上,一切准备就绪。队长目光炯炯,一声令下,仲明和仲伟二人立刻发力拉动手中的铁链。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响,中频炉缓缓离开了车厢底板,一点一点地被提升起来,不一会儿就离开了车厢10公分。 “停!”队长高声喊道。与此同时,汽车司机迅速发动汽车,将车缓缓向前开动,直到完全离开中频炉后,又向前行驶了二十几米。仲明和仲伟两人熟练地将铁链反方向拉动,中频炉平稳下降,几分钟后,便稳稳地落到了垫木与滚杠之上。 此时,时针悄然指向了午饭时间。廷和匆匆赶来,将搬运队长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些许歉意说道:“实在对不起,中午我不能陪你们吃饭。我要去应酬村长那一头,让仲昆和永明陪你们一块儿吃。午饭后把中频炉搬进车间就可以了。费用你计算一下,叫仲昆签个字。这几天就让他去你们那里结算。多谢你还能亲自来一趟。住几天,机床来了还要麻烦你们呢。” 搬运队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 “不用客气。搬搬抬抬是我们的工作。多谢你的招待,以后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打个招呼就行了。我回来把电话留给你。” 简单的话语,却透着满满的真诚与担当,为这次忙碌而有序的搬运工作画上了一个温暖的逗号 ,也为后续的合作埋下了信任的种子。 1.24饭局 当廷和与仲明推开饭店包间门时,浓郁的酒香裹挟着热菜蒸腾的雾气扑面而来。圆桌中央,青瓷盘盛着油亮的红烧鲤鱼,鱼尾还微微颤动,衬得桌角整排摆放的\"邵村大曲\"酒瓶愈发红火。杨村长早迎到门边,他古铜色的手掌重重拍在廷和肩上,指向首位那个穿藏蓝中山装的中年人: \"来!这是咱乡分管副业的郝乡长!特意把他拽来给咱齿轮厂撑腰,往后打交道的日子多着呢!\" 郝乡长已起身,金丝眼镜下笑意盈盈,他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廷和手腕,不由分说往主陪位上带。杨村长后退半步,侧身坐到二客位置。满桌村干部纷纷欠身致意,烟卷升腾的白雾里,有人低声议论着新厂的精密设备,有人打量着仲明合身的工装。 \"砰!\"杨洪奎猛地起身,粗瓷酒杯磕在转盘上发出脆响,杯里白酒溅出星星点点: \"今个儿可是廷和齿轮厂的大喜日子!从挖地基到挂牌子,咱全村人熬了多少个通宵!\" 他一边讲,目光扫过满桌菜肴,最后定在郝乡长身上, \"郝乡长百忙中抽空来,这面儿可太大了!来,都端起杯!敬咱杨家庄的新厂子!\" 瓷杯相撞声此起彼伏,郝乡长仰头饮尽时,中山装前襟沾了几滴酒渍。廷和望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想起半月前暴雨夜,杨村长踩着泥泞送来的饲料厂的平面图,此刻嗓子突然发紧。他\"嚯\"地站起,木质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要说谢,该我们谢各位!从搬家到帮工,乡亲们比自家事儿还上心!\"话音未落,杯中酒已一饮而尽。 郝乡长用白手帕擦了擦嘴角,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赞赏: \"早听说杨村长要搞齿轮厂,还以为是句空话。\"他突然压低声音,\"没想到七天就挂牌!刚在厂门口看见满地鞭炮红,我这心啊,比见着自家孩子考上大学还欢喜!\" 满桌人哄笑起来,有人掏出烟挨个派发,烟雾缭绕中,酒瓶开启的\"啵\"声格外清脆。廷和趁势放下酒杯: \"实不相瞒,眼下就盼着电闸早点合上。\" 他看向郝乡长时,目光诚恳如秋水, \"中频炉都等着'开嗓'呢,供电所那边...\" 话未说完,郝乡长已重重拍在他手背: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天就去供电所'蹲点'!\" 满桌掌声混着酒杯碰撞声把酒席推向高潮。 酒席散场,廷和领着杨村长、郝乡长,三人踩着高低不平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齿轮厂赶。 刚迈进厂门,搬运的忙碌景象便撞入眼帘。搬运队长站在一台庞大的中频炉旁,他扯着嗓子指挥工人,绞磨发出沉重的“咯吱”声,配合着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将中频炉缓缓往铸造车间挪动。不远处,廷和的三儿子仲伟正带着另一拨工人,抱着精密铸造的模具、工具和材料,一趟趟往车间运送,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着细密的汗珠。 仲伟一瞧见父亲,立马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情: “爸,珩齿机的基座,上午就浇筑完了。加工车间我都收拾得利利索索,就等着机床到位安装了!” 廷和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随后,廷和与杨村长陪着郝乡长,在厂里转了起来。他们先走进加工车间,崭新的地面一尘不染,规划整齐的设备基座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机床;食堂里,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干净劲儿;餐厅虽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舒适。每到一处,郝乡长都仔细打量,不时点头。 回到办公室,郝乡长忍不住夸赞道: “廷和啊,你这工作做得太细致、太周到了!等我回去,一定好好跟乡里领导汇报汇报!” 廷和刚要起身去冲茶,就被郝乡长拦住了。郝乡长看了看手表,神色有些着急: “饭也吃了,酒也喝了,厂子也看了。我下午3点半还有个重要会议,实在不能缺席,得马上赶回去。”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往大门口走去。原来饭后回厂时,仲明就已经把郝乡长的自行车推到了门口。郝乡长匆匆与杨村长、廷和握手道别,跨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杨村长中午喝酒时太兴奋,这会儿酒劲儿直往上涌,脚步都有些虚浮。他拉着廷和的手,舌头打着卷儿说: “廷和,我这酒劲儿上来了,得赶紧回家躺躺,不然要出洋相咯!” 廷和连忙叮嘱他路上小心,看着杨村长晃晃悠悠地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望向车间,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筹备中 。 杨村长离开后,廷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铸造车间。中午那点酒,于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完全无法动摇他的专注与清醒。此时,中频炉已被拖至车间大门口,距离预定的基座不过两三米之遥,仿佛一件钢铁巨兽,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永明和仲明正俯身忙碌,专注地清理着地脚螺栓的预埋口,他们手中的工具与金属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绞磨缓缓转动,“吱吱”声在车间内回荡,如同奏响一曲工业乐章。在这声音的伴奏下,中频炉缓缓向基座移动,不多时,便稳稳地抵达了它的“新家”。 队长一声令下,几人迅速从车上搬下四个千斤顶,精准地放置在中频炉的四个角。随着千斤顶缓缓升起,中频炉被稳稳顶起,众人熟练地撤走垫木和滚杠,随后千斤顶徐徐落下,中频炉精准就位。队长面带笑意,拍了拍廷和的肩膀说道: “我们的活儿干完了,把绞磨装上车后,我们就回城去了。” 目送搬运队的身影渐渐远去,廷和转身又回到了车间。钟明看到父亲走来,那略显疲惫的神态让他心中一紧,赶忙上前关心道: “你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会儿。我调整一下中频炉的位置,找好水平,然后浇筑好地脚螺栓,中频炉就安装到位了。两天之后就可以开炉出钢了。等中频炉安装完之后,永明带一个人把配件都安上,做到通上电就能开炉。我领着其他的人把淬火炉搬进来安装到位。精密铸造的工具已经搬得差不多了,今天下班前所有的都能搬完。” 廷和听着儿子有条不紊的安排,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后缓步走向办公室。他拿出工作日志,伏案疾书,将今天下午碰头会的内容一一列出提纲。人员安排、设备购进、材料采购、厂内电气安装……桩桩件件,都亟待落实,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着工厂未来的发展。 就在廷和沉浸于思索之中时,桌上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他拿起听筒,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杨村长。 “老伙计,我刚躺下,电话就来了。一听是供电所所长的电话。说郝乡长催他们抓紧时间给齿轮厂换变压器。变压器明天才能到。我把你们的电话号码给了供电所,估计一会就能给你们去电话。” 放下电话,廷和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浓茶。袅袅茶香升腾而起,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在这忙碌的工作间隙,能静下心来喝上一杯茶,于他而言,竟成了一种难得的享受。茶香在口中散开,也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他知道,接下来还有许多挑战等待着他,但此刻,他愿在这片刻的宁静中,积蓄力量,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第6章 建厂设计 1.25 建厂设计 办公室的门被缓缓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马媛步伐从容地走进来,轻声喊道:“爸爸,我今天主要和妈妈姐姐在一起。很长时间没回家,有说不完的话。食堂的活儿又多又累,你要尽快找个厨师接替妈妈。我这两天回培训班,抓紧时间赶赶功课,争取参加下周的资格考试。拿到会计证,我就马上回厂上岗。我和仲昆商量过了,暂时在厂里找一间宿舍先住下,或者在村里租个民房,离厂近一点儿就行。账本和会计用的办公用品,我先在城里购买一些,下次来都带上。你们下午还要开碰头会,开完会以后,我和仲昆就回去。” 马媛将近期的安排和厂里的事务一一说明,目光中透着对工作和生活的认真与负责。廷和听后,欣慰地笑了笑,说道: “谢谢你想的那么周到。回家后代我向你父母问好。请他们抽时间来乡下走走,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就在这时,电话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马媛见状,礼貌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廷和伸手拿起电话,沉稳地问道: “哪一位。”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是供电所。杨村长把你们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一声,明天上午安装变压器的师傅要去你们厂勘察一下现场。如果顺利的话,下午停电4个小时,把变压器换上。如果时间不够的话,就等待后天停电一天。” 廷和认真地听着,不时应和两声。放下电话后,廷和又回到了铸造车间。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安装到位的淬火炉,剩下的活儿不算多了。配件和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唯独车间里因一天的搬运工作,散落着不少垃圾,显得有些凌乱。 廷和走到金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我和他们四个人去办公室开碰头会。这里就交给你。把车间打扫干净。垃圾装车运出去。” 随后,他又提高音量,转向其他工人,脸上带着感激的神情说道: “这些天辛苦你们了。明天你们可以休息一天,后天等通知吧。” 工人们听闻,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纷纷应和着,连日工作的疲惫仿佛也在这一刻消散了些许 。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五个人依次在桌前坐下。仲伟拿起热水瓶,给每人的杯子里倒上热气腾腾的茶水,热汽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升腾。廷和双手交叉,目光扫过众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今天议的事挺多。大家要记好笔记。先让仲明把人员安排的计划说一说,大家一块儿议议。”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仲明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着坚定与自信: “咱们厂按正常的规矩走。虽然暂时属于家族企业,但还要实行厂长负责制。父亲任厂长,统管全局。大事必须经厂长批准。我和仲昆任副厂长,我负责生产,仲昆负责经营。其他职位等工厂走上正轨再任命。经厂长同意,会计由马媛担任。仲伟心细认真,将来可以负责技术这一块,重点是产品的检验。让永明带他去拖拉机厂培训一下检验的工作。” 说到这里,仲明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父亲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谨慎与期待,仿佛在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坐在椅子上,神情平静,沉默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得到父亲的认可,仲明的腰板挺得更直了,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 “永明帮仲昆搞好经营这一摊子。他主抓拖拉机厂。我厂先期就要根据拖拉机厂的需求生产。而永明则是中间的桥梁,先把拖拉机厂的需求反馈给我们,再把我们的产品推销给他们。我们有了订单,就可以专注产品的研发和质量的提高。” 办公室里,一场关乎工厂未来发展的碰头会正在进行。赵永明迅速接过仲明的话头: “现在拖拉机厂因为齿轮供应不上影响到产量。咱们生产的齿轮,正好能填补这个空白,这时机抓得太妙了!” 他的话语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会议室里的气氛,。 廷和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他缓缓说道: “关于仲明对厂工作人员的安排,大家要是有意见尽管提。另外,上午马媛跟我提过,想让仲芳干保管员,同时兼顾账目保管,我觉得可行,大家没意见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 众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流转,一时间,只有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仲昆却始终坐在那里,低头不语,眉头微微皱起,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藏着千头万绪,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待父亲说完,仲昆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刚才仲明对厂工作人员的安排,我没有意见。这两天我和父亲也聊过,眼下还有几件急事得赶紧办。先说设备,南京那边我催过好几回了,他们说最快 11 月 26 日发货,27 日就能送到厂里。”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众人,接着说道, “还有操作工的问题,机器到了要是没人会操作,那可就麻烦大了。前两天,我让马媛去了趟机床维修站,她同学在那儿负责技术,帮忙借了两个工人,一个铣床工,一个磨床工,借用两个月,工资由咱们发。把他们送到南京二机床厂培训 7 天,就能掌握滚齿机和珩齿机的操作程序,回来再带两名有高中文化的徒工,45 天基本就能独立操作了。要是大家没意见,我明天就送他们去南京。” 廷和抬头看向仲昆,眼神里满是感激,语气也不自觉地加重:“这个我之前还真没想到,多亏你提前谋划,不然等机器来了,咱们可就抓瞎了!你明天赶紧带他们去南京,一刻也别耽误。” “仲昆不能走!”仲明突然插话,语气急切,“还有几件事急着办。得去城里买一台车床,二手的也行,再顺带买一台锯床、摇臂钻床和一台砂轮机,这些都是维修必备的工具。另外,父亲还得列一个材料清单,等通上电,中频炉开炉就全靠这些材料了。仲昆得抓紧时间采购,有些稀有金属还得从外地购买,时间紧、任务重。” 廷和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今天这碰头会,议的事情确实不少。还有两件大事得商量商量,一个是招工,一个是厂内电路安装。仲明,你招工名额计划好了吗?” 仲明自信满满地回应道:“计划好了!铸造车间,精密铸造需要三个人,不过技术人员暂时还没合适人选,父亲您帮忙参考参考。淬火岗位要一个人,简单培训一下就行。中频炉这边,我和父亲负责,需要两名工人操作。加工车间需要一名车工,我已经和晓芬打过招呼了,车床一到,他就办停薪留职过来。滚齿机、珩齿机操作岗位,在村里找两个有高中文化的人当学徒。再在村里找个经验丰富的老钳工,岁数大点没关系。最后还得招个厨师。算下来,大约需要新招 9 到 10 个人。爸爸,明天您可以单独和杨村长商量商量,让村委帮忙出面招工,这样效率能高些。” 赵永明抢着说道:“场内电路安装的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能去拖拉机厂找个老师傅来帮忙,我自己也算半个电工。要是人手不够,再找个工人搭把手。明天我就把电工叫过来,先让他做个计划,把材料买齐,估计两三天就能搞定。等杨镇长的儿子杨玉良回来,咱们就有正式电工了!” 1.26 挖翻砂厂墙角 会议结束,众人走出会议室,天色已晚,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火,对工厂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只有杨廷和留在办公室,拿起电话向杨洪奎汇报当天的进度。仲昆、马媛、永明三人一同回城里去。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几盏路灯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小客厅里,廷和与仲明相对而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紧锁的眉头,齿轮投产前千头万绪的准备工作,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得他们辗转难眠。 中频炉开炉的日子近在眼前,可诸多关键环节却还毫无头绪。廷和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着茶杯,思绪在脑海中盘旋,首先想到的便是精密铸造的人员问题。厂里的熟手中,白安宁(小白)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这小伙子在精密铸造工位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技术扎实,可眼下却被调到洗衣机外壳车间,不知能不能顺利调回。想到这,廷和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淬火炉那边倒是有了着落,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可是厂里公认的淬火专家,把他调过来,想必能稳稳地把控局面。 廷和抬起头说道:“明天我再去趟翻砂厂,看看能不能‘挖’几个熟练工人过来。现在最要紧的还是齿轮模具的事儿。明天你去找永明,先敲定生产拖拉机那种齿轮的具体方案,让他赶紧找出图纸,去加工两套做蜡型的模具。等精密铸造的工人到位了,得先把砂模做出来,砂模做好了,中频炉才能顺利开炉啊。” 仲明毫不犹豫地回应道:“你就放心去翻砂厂吧,厂里这边有我盯着。明天供电所的人要来勘察现场,我去接待,好好催催他们,争取让变压器早点安装好。昨天供销社通知说压力罐到了,明天就能送到厂里。我打算找杨村长借个水暖工,再叫上仲伟,咱们一起把水罐安装到位。” 廷和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感慨道:“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对了,你找杨村长的时候,把招工的事儿也托付给他。具体招哪些人,你和他好好商量商量,争取后天就让新工人到岗,时间可不等人啊!” 当一缕阳光从窗棂里射到屋里时,杨廷和一骨碌爬起来。看看表,已是6点半多钟了。可能昨夜睡得太晚,两只眼睛还朦胧着。他悠了悠眼睛,穿好衣服来到客厅。看到老伴已经把早饭做好,放在桌子上,还用碗盖着。但老伴儿不知到哪里去了。他几步走到仲伟房间,把兄弟俩都叫了起来。三人洗漱完毕,刚坐下,老伴儿就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的篮子里放着蔬菜和几颗大葱,一看就知道刚从门外的菜园子里回来。廷和见状说: “给我两颗大葱,增加点儿食欲。” 老伴忙说:“使不得。你不是要进城去办事儿吗?吃了大葱口味太重,会引起别人反感。”廷和觉得老伴说的也有道理,因此作罢。很快就和仲明兄弟二人吃完了早饭。 出门前,廷和又看了一眼窗外,晨光中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匆匆,车辆往来。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对齿轮投产的期盼踏上去翻砂厂的路。 不到两小时,廷和就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来到了翻砂厂。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润湿,却掩不住他眼中的急切与期待。他把老伴早晨精心摘下的南瓜分成两份儿,一份给了传达室熟悉的老王,另一份则小心翼翼地带着,准备带给闵科长。 推开闵科长办公室的门时,屋内气氛紧张。只见闵科长面色阴沉,正对一个下属严厉训斥: “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不听。这下引祸上身了吧?” 下属低着头,满脸懊悔,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见杨廷和进来,闵科长挥了挥手,示意下属退了出去。办公室的门缓缓关上,紧张的氛围稍稍缓和。闵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帮人不听话。不让他们多管闲事,就是不听。前几天厂长叫这个家伙去进钢板,还特意叮嘱要买最便宜的。他倒好,也不问型号,结果买了一批热轧钢板。这种钢板,根本不能做外壳,不用说加工,平整度都不行。厂长逼他退货,货主又不退。最后没办法找到我,我凭着这张老脸托关系,才给他退了。” 廷和笑着安慰道:“这种事不值得生气。你嫂让我给你捎来了几个南瓜,尝尝鲜。”说着,便将南瓜递给了闵科长。 闵科长接过南瓜,眼神中透着一丝了然:“你现在是大忙人。没有事不会来我这里。说吧,什么事?” 廷和也不再拐弯抹角:“你帮忙买的那些设备都弄过去了。现在缺会使用设备的人。我今天就是想来商量一下,从车间找几个人去干活。不知现在是什么状况,先到你这里探探风。” 闵科长神色凝重地说:“你来的正好儿。洗衣机外壳到现在还没有搞出来。洗衣机厂给了厂长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搞成了,也用不到一半的工人。前几天开会,动员一部分员工下岗,自谋出路。有几个方案:一是像你那样,办停薪留职;另一个是暂时下岗,不发工资,保留工龄;第三个是买断工龄,大家都没有钱,这办法根本行不通。其他两种办法可行。我看翻沙车间的人都不想干了。但去你那上班儿太远,估计家住城内的不一定愿意去,但外地和农村的肯定没问题。” 廷和眼睛一亮,兴奋地说:“这真是太凑巧了。不过我现在只需要两个人。一个是小白,一个是淬火的老李师父。老李师父是农村的,孩子老婆都在老家,他没有问题。小白得问问个人的意见。” 闵科长沉思片刻,说道:“小白,我估计没有问题。前些日子在新车间出了点儿事故,厂里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现在还一肚子委屈。不行,我现在找人把他叫过来问一问。” 廷和连忙说道:“那最好,那样我就不用去车间了。那些徒弟如果知道我来招工,我怕应付不了。等工厂正式投产后,我需要什么人,打个电话给你。你帮办就行了。” 没过多久,白安宁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看到师父廷和,眼中满是惊喜,高兴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师父是不是叫我去干活?自从上次从你那里回来,天天盼你来领我,我做梦都梦到在齿轮厂上班了。” 廷和拉着小白的手,语气温和地说:“现在中频炉和淬火炉安装到位。精密铸造那里缺人,师父就想起了你了。如果你愿意,明天和厂里办个手续,先办个停薪留职。等齿轮厂建好后,再办一个调动就行了。” 白安宁紧紧握着廷和的手,激动地说:“当然愿意,这里我一天都不想待下去了。明天我去办手续,到你那里上班。还需要谁?我帮你问问,一块儿去。” 廷和说:“暂时只需要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淬火的老李师傅。” 小白一拍大腿,说道:“老李师傅没问题。前些日子,他还问我,你师傅那里搞得怎么样?需不需要一个淬火的?如果需要的话,他去。我现在去车间把他偷偷的叫来。不让其他人知道,要不你应付不了。” 不等廷和答应,小白就像一阵风似的向车间跑去。闵科长望着小白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说: “人心向背啊。” 不到一支烟的功夫,小白就把李师父领来了。一进门,小白就兴奋地说道:“师父,你真有福。老李师父两天没上班儿,今天刚来。你不叫他,他准备回家种地去。” 廷和拉着李师父的手,关切地问:“多年的老伙计怎么要回家种地呢?” 李师父苦笑着说:“人家不要啦,老了不种地干什么?” 廷和赶忙接话:“到我那里去,干老本行,淬火。” 李师父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敢情好?我还要给你磕个响头呢。” 四人相视而笑,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这笑声,是对过去困境的释然,更是对未来齿轮厂崭新篇章的期待。 1.27 招工(3336) 廷和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指针已悄然逼近正午。 “走,到附近有个做川菜的小饭店,咱们一起去坐坐,反正中午我也要吃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的松弛,却又隐隐透着对工作的关切。 四人结伴而行,不多时便来到厂门口不远处的“正兴”川菜馆。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玻璃门,一股浓郁的川香扑面而来,裹挟着辣椒与花椒的独特气息,瞬间勾起了众人的食欲。他们寻得一个四人位的小桌儿坐下,木质的桌椅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廷和接过泛黄的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菜:麻辣鲜香的水煮鱼,红亮的汤汁上漂浮着大片的辣椒与花椒;酸辣可口的鱼香肉丝,酸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肉丝;还有一份麻婆豆腐,雪白的豆腐上覆盖着红彤彤的辣酱,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不一会儿,菜品陆续上桌。沸腾的水煮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鱼片在滚烫的红油中若隐若现;鱼香肉丝色泽红亮,酸甜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麻婆豆腐则散发着浓郁的麻辣香气,豆腐表面还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四人纷纷拿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廷和夹起一筷子鲜嫩的鱼片,放入口中,麻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 “按照每天生产120个蜡型,你需要几个人做下手?” 廷和一边嚼着口中的饭菜,一边看向小白,眼神中满是认真与期待。小白停下手中的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认真思索片刻后说道: “至少两个人,一开始能慢一些,一周以后上手就快了。” 廷和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老李师傅,继续问道: “淬火炉需要几个帮手?” 老李师傅端起面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润了润喉,沉稳地回答道: “每天100多个小件,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说罢,他夹起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入碗中,与米饭搅拌起来。一顿饭的功夫,关于生产的人员调配便有了初步的规划。由于是工作时间,四个人都没有喝酒,午饭很快就结束了。 饭后,闵科长三人回厂去了,廷和则一个人骑车向厂子的方向奔去。 一到厂大门,葛叔就从传达室走了出来说: “杨厂长,停电了。供电所的人正在换变压器。说5点钟之后才能来电。” 廷和转身向东望去。只见一台汽车吊已经把变压器吊到位,几位电工正在忙着换变压器的母线。电线杆上还有两个人更换高压林可。廷和没有停留,推车进了厂。仲明和仲伟,正忙着和村里来的两位管道工安装自来水管。估计是压力罐已经安装到位了。现在是更换自来水管。仲明看见父亲进来,跑过来说: “今天一上班。供电所的施工队长就来了,那人绕着厂房转了两圈,时而仰头查看线路走向,时而蹲下检查地基,连墙角缝隙都没放过。临走前,他将安全帽往脑后一推,神色郑重道:小伙子,下午一点到五点得停电装新变压器,赶紧通知村里做好准备。” 仲明看了看父亲,又接着汇报: “时针刚过十二点半,门外传来货车轰鸣声。供电所安装队提前抵达,崭新的变压器裹着防护布稳稳落地。原以为新设备安装才是重头戏,却不想拆卸旧变压器成了拦路虎。老化的螺丝锈成一团,缠绕的线路像打了结的麻绳,工人们戴着绝缘手套,拿着扳手一点点啃这块硬骨头。直到下午两点,锈迹斑斑的旧变压器才在吊车轰鸣声中缓缓落地。” “同时,早晨我还去了杨村长那里,借了两名管道工。又把昨天招工的事和他谈了。他说你回来以后,到他那里去一趟。” 说到这里,仲明停了一下,看了父亲一眼,继续说: “我和管道工。刚回到厂里。正好罐就送来了,真是太凑巧了。” 廷和听完仲明的汇报,回到了办公室里坐下。住了一会,拿起电话拨给杨村长。杨村长说: “你回来啦,现在没事,到我这里来一趟。咱俩商量一下招工的事。这个是大事,人选由你来定,我通知就行了。” 廷和放下电话。就去了村委。在杨村长办公室。还有治保主任也在场,见廷和进来,起身让座。廷和马上用手按住治保主任。自己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办公室里,摊开在桌上的财务报表,杨村长戴着老花镜,眉头紧锁,正为村里化肥缺口发愁。就在这时,他看到杨廷和大步跨了进来。 “今天是星期天,我特的把治保主任叫来,他熟悉村里人的所有情况,你把招工的条件对他说一下。他根据条件给你推荐。” 杨村长的声音爽朗,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杨廷和一听,立即来了精神:“先找一个食堂的大师傅。会做大锅饭就行。当前大约20多人吃饭。买菜、做饭一个人干,年富力强,男女皆可。”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治保主任眼睛一亮说道: “村里杨廷军的老婆,别人都叫她二姐。这个人我看可以,40多岁,原来在城里大食堂干过。不行,你先让她去干几天看看,不行再找。” 他脸上堆满自信,仿佛已经看到二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杨廷和果断点头:“那可以,明天就上班。现在是女儿和老伴两个人干,让她去交接一两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有没有干过钳工的人,岁数大点儿没关系,主要是机床维修。” “这个有!”治保主任胸脯一挺,“我邻居老张师傅,50多岁,原来是乡农机站的维修工。现在在家闲着,我去商量一下。” “其他就是年轻徒工,文化程度要初中以上。其中要有两个高中毕业的,开制作齿轮的机床。先招6个。全部男的。” 杨廷和掰着手指,把需求一一列出。治保主任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 “这个没问题。咱村儿现在有男青年30多人。有几个这两天跑城里找工作去了。我下午找八九个到厂里去找你,面试一下,不够的话我继续帮你物色!” 杨廷和听后,站起身来,真诚地握住杨村长的手:“谢谢村委对齿轮厂的支持,除要有专业技术的人员外,工人我全部在村里边招收,一是离厂近,不用住厂,无后顾之忧。二是报答乡亲们对齿轮厂的支持。将来把齿轮厂办成真正的杨家庄的齿轮厂。” 转身又拉着治保主任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天下午我面试完之后让仲伟把名单交给你,他们明天就可以上班了。工资待遇,暂定为180元每月。比城里平均工资高20%,以后厂里效益好了。每个月都有奖金。” 廷和推开工厂办公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永明与一位老师父,正俯身趴在桌上,在图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 永明率先抬头,看到师父进来,连忙起身,指着身旁的老师父介绍道: “这是拖拉机厂的毕师父,干了20多年电工。我们上午就来了,听说你去了翻砂厂,就和毕师父在厂里转了转。大致规划了需要的材料,随后就去供销社订购了。供销社说明天把材料送来,总共要花1100多元。” 廷和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毕师父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太麻烦你了,毕师傅。这个厂停了4年多,原来的线路,有的老化,有的线径不够,根本带不动这些新设备。所以永明把您请来帮忙,真是太感谢了。” 毕师父爽朗地笑了笑,说道: “我上午转了一圈儿,大体看了一下。原有线路里,食堂餐厅和办公室这两条基本上还能用。食堂餐厅把灯具换一换,再加几个插座就能正常使用了。不过两个车间的线路,除了照明部分,都得全部换新的。照明部分换一下灯座和灯具就行。” 赵永明接过话茬,接着说: “车间的动力线路全部换成新的,旧的线路功率完全不够。今天下午变压器安装完,明天就可以换动力线了。供电所的人特别给力,变压器到厂里配电室的线也帮忙换了,不然明天我们还得全厂停电两个小时。现在这样,就只是车间的动力线路没电,其他地方都能正常用电。” 正说着,仲明带着8个年轻村民走进办公室,说道: “治保主任让他们8个人来应聘面试。” 永明见状,连忙说道:“师父,今天上午毕师父来我厂,没来得及和家里打招呼。我陪毕师父回趟城,明天毕师父就不走了,干完活再回去。明天让仲伟把宿舍收拾好,买几套行李来。” 说完,永明便和毕师父匆匆离开了。 办公室里,廷和把仲明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将上午招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对仲明说: “面试咱俩一块儿进行,我问问题,你仔细记录。等送走他们之后,咱们再确定最终人选。” 办公室里有两个长排椅子,8个青年依次坐下。廷和与仲明坐在办公桌旁,开始依次与青年们谈话。廷和仔细询问,仲明认真记录,主要了解青年们的姓名、年龄、文化程度和家庭情况。 在这8个人中,有两个面试未能通过。一个是学习成绩太差,虽然读完了中学,却没能拿到毕业证;另一个是杨村长儿子杨玉良的同学兼好友,他自己坦言和杨玉良关系很好,平时俩人总泡在网吧打游戏。廷和心想,玉良好不容易才戒掉打游戏的毛病,如果让他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可能旧病复发,那可就对不起杨村长了。 面试结束后,廷和客客气气地对青年们说:“你们先回去,明天等通知,接到通知的,明天上午来厂里报到。”八个青年离开后,仲明将面试合格的6个人名单整理好,让仲伟给治保主任送了过去。 第7章 新工人入厂 1.28 新工人入厂 仲伟离开后,只剩下廷和与仲明相对而坐。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忙碌的余温,廷和将茶杯重重一放说: “今天的碰头会只有我们俩人。明天的任务挺繁重。” 廷和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丝忧虑: “你造个花名册,把来的员工登记一下,暂时交给仲伟,让他记工。明天的主要任务是拉车间的动力电。来的新工人,暂时不能上岗,全部帮忙拉电线。小白来后,准备精密铸造的那些材料,缺什么,抓紧时间采购。你和永明齿轮蜡模的事商量的怎么样?”他的语速很快,仿佛要将所有的压力都传递给仲明。 仲明推了推眼镜说: “忘记给你汇报了。今天早晨一上班,我就往拖拉机厂打了个电话。正好永明没走,我就把昨天晚上咱俩商量的事和他说了说。他今天早上来时,把图纸已经捎来了,我们俩看了看,觉得这种齿轮,我们加工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轻抿一口,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 “因此,他给机床维修站去了个电话,因为维修站有电火花机床,做模具需要它。已经谈好,今天晚上,他把图纸送给马媛。明天让马媛把图纸送给维修站的同学。两套模具一天就能加工完。” 廷和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微微点头,眼里满是赞赏。他心中涌起一股欣慰,这些日子以来,仲明展现出的不仅是出色的工作能力,更是那份遇事不慌、沉稳应对的大将之风。看着仲明,廷和仿佛看到了齿轮厂的未来,他在心里暗自盘算,将来把齿轮厂交给仲明,他一百个放心。 “你去食堂看看你妈妈那里。饭做好了没有?做好饭咱们开饭。我给杨村长打个电话,把今天的进度报告给他。” 廷和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语气中多了几分亲昵与信任。 拨通电话,杨村长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廷和依照惯例,将今日厂里的三件大事细细道来:安装变压器时工人们如何克服场地限制,安装自来水过程中遇到的水管铺设难题又是怎样解决的,还有新招员工的情况。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电话那头,杨村长不时发出肯定的回应。 挂断电话,廷和走出办公室,正巧碰上归来的仲伟。他交代仲伟去招呼葛叔一同用餐,随后迈步朝着食堂走去。 食堂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仲明姐弟俩正帮着母亲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餐桌,红烧肉的油香、清炒时蔬的清爽气息交织在一起,让人倍感温暖。六人围坐,廷和看向老伴,眼神里满是关切与愧疚, “明天村里杨廷军的老婆二姐来接替你做饭。你和仲芳与她交接一下,你回家就不用回来了。仲芳再帮她两天后,先回家安排一下,然后回厂干保管。”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话语里满是对家人的牵挂。 天刚泛起鱼肚白,廷和就翻身起了床。老旧的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轻手轻脚地摸索着衣服,生怕吵醒身旁熟睡的老伴。然而,他刚把衬衫套在身上,身旁的老伴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今天再去厂里一天,明天就回来,让仲伟明天留在家里,咱那点地,还有些庄稼没收完,我们俩两天就收拾完了,收回家以后就不用他了。”老伴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廷和一边系着纽扣,一边点头应道: “那可以。我先到院子里,把晾晒好的稻子装好袋。放进西厢库房里,把库房规整一下。” 早饭的桌上,热气腾腾的馒头和咸菜散发着朴实的香气。廷和看着坐在对面的仲伟和仲明兄弟二人,开始安排起一天的工作。 “仲伟,今天你先和金生到家具厂拉四张双层单人床和一张双人床,然后到供销社买十套行李。供销社那里反正是记账,我这两天儿抽时间去把账结一下。然后找两个工人收拾好三间宿舍,两间各放两张双层双人床,做工人宿舍。另一件放一张双人床,给你二哥和嫂子住。这些活儿干完后,找小白问他需要什么,你和他一起去采购。” 说完,廷和又转向仲明: “今天的重点是配合永明拉车间的动力电。上班后,新工人找你报道,你登记一下,将来建档用,然后分配。六个新工人,给电工三个人帮忙拉电线。一个人给小白,两个人先打扫宿舍。忙完后到铸造车间,给仲伟和小白。” 兄弟二人听着父亲的安排,只是匆匆扒拉着碗里的饭,狼吞虎咽几下就吃完了,放下碗筷便急匆匆地往厂里赶去,晨光洒在他们的背影上,勾勒出忙碌的轮廓。廷和老伴儿和仲芳随后也从家里出来。走在去厂的路上,廷和对仲芳说道: “今天二姐来后,你妈帮你引荐一下,他们俩很熟。然后你就让你妈回家。家里这两天攒了不少家务活,够他忙两天的。你和二姐先干个一两天,等他能完全接手后,你再回家去做姚宏和公婆的工作,他们同意后就回厂。” 话语中既有对厂里人事的妥善安排,又有对家庭事务的周全考虑,尽显一家之主的担当。 当他们赶到厂子时,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只见葛叔正拿着扫帚,仔仔细细地清扫着大门口,里里外外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看见廷和,葛叔直起腰,笑着说道: “仲明,仲伟和金生已经来了。金生正在发动拖拉机。” 廷和一边点头回应,一边环顾四周,问道: “那几间宿舍的门锁都换新的了吗?上班后,我安排两个人去打扫一下。” “门锁全部换新的了,钥匙都在我这里。门窗玻璃破碎的,都和传达室一起换的。房间我也收拾干净了,安上床就能住人。原有的几张破床我都拆了,做柴火烧茶水炉了。”葛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道。廷和听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只听“吱呀”一声,廷和推开办公室门,入眼便是仲明低着头,专注地制作花名册的身影。廷和在办公桌前坐下,刚要整理桌上的文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他抬眼望去,就看见治保主任领着二姐、钳工张师傅和六个青年走进了厂里。几人脸上带着好奇,目光不住地打量着这个即将开启他们新工作地方。廷和连忙起身,快步推开办公室门迎了出去。治保主任用手指了指廷和,向身后这8个人介绍道: “这是你们的杨厂长。” 众人纷纷投来尊敬的目光,廷和面带微笑,将大家请到了办公室,温和地说道:“仲明是你们的副厂长,先到他那里登一下记,然后他给你们分配工作。”说完,他转过头对仲明补充道: “清理宿舍的两个人直接分配到铸造车间。葛叔已经把宿舍收拾好了。” 安排妥当后,廷和从办公室出来,踱步到传达室稍作休息。此时,葛叔正在院子里整理自行车棚,他弯着腰,将一辆辆自行车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在这时,永明和毕师傅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门。永明一脸懊恼地说道: “起了个早朝,赶了个晚集。忘了今天是星期一,路上自行车特别多,紧赶慢赶,才刚刚到。” 廷和笑着宽慰道:“现在也不晚。20多公里的路程,毕师傅那么大岁数,多辛苦,快到传达室坐一会儿,喝点儿水。办公室那边,仲明正在给新来的工人登记,人太多。” 说着,他便拉着毕师傅的手,热情地将两人迎进了传达室。在传达室里,永明和毕师傅接过廷和倒的热水,坐在葛叔的床边,一边休息一边闲聊。待喝完水,两人起身说道: “我们不坐了,先到车间去。” 可刚走到院子,就看见仲明领着一帮人从办公室里出来。仲明快步上前,指着前面的三个人对永明说: “这3个人今天跟着你拉电线,但是小白和毕师傅还没来。另外3个人也给你帮忙把材料送到车间。” 随后,他让张师傅在院子里稍等,转身将二姐送到了食堂。从食堂出来后,仲明带着张师傅来到铸造车间。巧的是,廷和的父亲也在中频炉旁边。张师傅作为杨家庄的女婿,虽与廷和素未谋面,但彼此也算认识。两人友好地握了握手,廷和便开始耐心地向张师傅介绍中频炉的使用、维修方面的经验。张师傅全神贯注地听着,目光紧紧盯着那台从未见过的机器,不时地点头,眼神中满是求知的渴望。 另一边,小白和毕师傅其实也早早从城里出发前往厂里。然而,周一的街道车水马龙,即便他们一路紧赶,还是来晚了些许。两人的自行车上各自捆着一捆行李,进大门后,葛叔问明情况,先将他们送到宿舍,把宿舍钥匙交给小白,又带着二人来到铸造车间,将他们交给廷和,最后还贴心地把两人的自行车送到车棚。 第二章 裂痕 2.01岳父面授机宜 那天,仲昆和马媛回到城里家中时,晚霞正将天边染成酡红色。推开门,厨房里飘出熟悉的饭菜香,岳父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转着紫砂壶,见他们回来,笑着招呼: \"回来得正好,你妈炒了几个好菜。\" 餐桌上,四盘家常菜摆得齐整,岳母的手艺还是那么地道。岳父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茅台酒,拍了拍仲昆的肩膀: \"咱爷俩喝一杯。你们厂办得怎么样?” 仲昆说:“一切进展都很顺利。购南京二机床的两台机床时,我送给销售科王科长一台冰箱、一台彩电。他每台机床给了我7500元的回扣。这一趟,我赚了元。扣除彩电、冰箱以及送礼的钱。纯赚了一万多元,够我3年的工资了。你教给我的办法真好,跑销售比在厂里坐办公室强多了。” 酒杯相碰的脆响中,仲昆刚要开口,岳父却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道: \"不用急。这还是小头,等你们把齿轮搞起来,赚了钱,我有办法让你赚更多的钱。你现在厂里物色一个帮手,慢慢的把他拉下水。这个人要和杨厂长关系好,给你当挡箭牌。\" 仲昆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人影: \"厂里和厂长关系好的只有赵永明。我父亲想把他交给我,带他一起搞销售,不过这个人我不太熟悉。\" 岳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好办,使用糖衣炮弹,你先试试,哪天你带来我见见。\" 仲昆眼睛突然亮起来,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明天让我在城里买一台车床、锯床、摇臂钻、砂轮机,我怎么处理账?\"岳父抿了口酒,目光变得锐利: \"兔子不吃窝边草。在城里买这些设备,说不定哪天你爸爸凑巧打听到,知道你吃了回扣,种下坏印象,对你不好。你一分钱回扣也不要。等马媛回厂干了会计把账建起来,我就有办法了。\" 第二天一早,仲昆就出现在市机电公司门市部。看着陈列的机械设备,他脑海里不断盘算着岳父的话。很快,c16车床、锯床、Z35K摇臂钻和两台砂轮机就敲定下来。 下午,他给三个朋友打了电话,相约来到马媛表兄弟的澡堂。 澡堂二楼的休息室里,两张麻将桌已摆好。仲昆熟练地摸牌、出牌,耳边是麻将碰撞的哗啦声和朋友们的谈笑声。直到夕阳西下,牌局散场,他数着手里多出的一千多元钞票,嘴角不自觉上扬。这一晚,当他对马媛说\"今天赢了1000多\"时,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夜色渐深,仲昆躺在床上,回想着这天发生的事。岳父的谋划、设备采购、麻将桌上的\"盈利\",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的。而他,似乎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只是此刻,他还看不清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道路上,吃过早饭,仲昆跨上自行车驶向齿轮厂。一进厂门,仲昆就望见父亲站在电缆堆旁。正在指挥几个新面孔的工人正手忙脚乱地搬运电缆,廷和一边比划着堆放位置,一边叮嘱着“轻放,别刮了绝缘层”。 “爸!”仲昆推着车小跑过去,刚要伸手接过电缆盘,就被父亲抬手拦住。 “不用你动手了,设备办的怎样?” 廷和摘下沾满油渍的手套,目光灼灼地望向儿子。 仲昆抹了把额头的薄汗,从帆布挎包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订单: “我昨天跑了一天,直到快下班时,才把那台摇臂钻定了下来。” “南京那边说机床已经备好,明天装车发货,27号准时到。” 他顿了顿,掏出笔记本快速翻到标注重点的页面: “我跟机电公司协调好了,让他们27号下午把车床和5台设备一并运来。搬运社那边也打过招呼,到时候连车床带设备直接送进车间。剩下几件小设备,咱们厂里工人自己就能搞定。” 廷和听着汇报,粗糙的手掌摸着着订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露出笑容。两人并肩走向办公楼。办公室的抽屉拉开时发出“吱呀”轻响,廷和取出材料单:“这是试产用的钢材和配料。铁棒要5吨,其他金属材料各20kg左右。”他指着密密麻麻的参数,“硅用硅铁棒,锰选锰铁棒,铬、镍、钼、铝的配比按这个标准。”“生产一周后,根据实际消耗再调整采购计划。” 廷和将单子郑重地推到仲昆面前,“材料采购有疑问,就去翻砂厂找闵科长,他经验足。”话音落下,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作响。仲昆刚要开口回应,却见父亲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孙女周岁时拍的全家福。 “下次马媛来,要是赶上休班,把小孙女带来。”廷和摸着着照片,语气突然变得柔软,“你妈天天念叨,说孩子又该长个了。” 仲昆攥着父亲交给他的材料单,告别父亲时,老人殷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叮嘱着采购的细节与注意事项,他却心不在焉地点头敷衍,转身便将那份嘱托抛诸脑后。 回到城里,仲昆没有急着返家,而是径直奔向表兄弟处。牌桌上的喧闹声、骰子的碰撞声裹挟着金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双眼发亮,满脑子都是这几日手气正旺的念头,只想趁机大捞一笔,直到夜幕降临,该吃晚饭了,他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回家。 家中,岳母早已备好饭菜。一家人围坐桌前,安静地享用晚餐,氛围平淡而温馨。饭后不久,岳父应酬归来,脸上泛着酒后的红晕,脚步带着些许不稳,却依旧透着商人的精明。看到仲昆在家,岳父随口问道:“怎么回来了,没在厂里待下。” 仲昆连忙起身,恭敬地将材料单递给岳父,解释道:“我父亲让我回来抓紧时间采购这些材料,所以我等您回来商量一下。”岳父接过材料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视,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开口说道:“这些材料是你们常年要用的,除钢铁外,其他都属于稀有金属或者战略物资。你现在市面上买一些纯度高,最贵的回去。然后,和这些金属矿主联系,从矿上买纯度不高的。你们做合金,用纯度达到95%就行了,不影响合金质量。95%和99.9%之间,价格差的多。然后通过我们公司属下有一个以残疾人名义注册的经贸公司。我去把这个公司承包下来。从矿上买进,倒手卖给你们厂。差价至少两倍以上。这件事只能咱们俩知道。连马媛都不要和他说。你单独立一个账户。把挣的钱都存进去。将来有了钱,干什么都行。” 岳父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仲昆心中那扇隐秘的贪欲之门。他望着眼前侃侃而谈、充满算计的岳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商人逐利的本性在此刻展露无遗,而这层层盘剥、钻空子的手段,更是让仲昆震惊之余,生出一丝钦佩。从那以后,仲昆将岳父视为人生的导师,对其言听计从。岳父每一个充满利益算计的建议,他都奉为圭臬,一丝不苟地执行。在利益的诱惑下,他与父亲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曾经父亲的谆谆教诲、殷切期望,都被抛在脑后。他开始频繁出入各种利益场合,周旋于矿主、供应商之间,为了赚取差价,不择手段。而与岳父的关系却愈发紧密,两人在这条充满利益纠葛的道路上携手前行。仲昆渐渐迷失了自我,沉浸在金钱带来的快感与虚荣之中,殊不知,他正一步步走向一条背叛亲情的不归路。 第8章 车间配套 2.02车间配套 廷和送走仲昆后,脚步匆匆地迈向铸造车间。此刻,车间内一片繁忙景象,小白、仲明与老李师父正指挥着新来的3名工人。这3名工人刚搬完电缆,便投身到车间工作中。 众人齐心协力,将烘干机搬到铸造车间中间靠北的位置摆开,这一举措如同给车间画下了一道分界线,将其分成了两个区域。北面区域为中频炉所在之处,占据了车间面积的五分之二;南面则安排了精密铸造和淬火炉,占车间面积的五分之三 。张师父用角钢为小白焊接了一个钢架,专门用来放置石蜡、水玻璃、石英砂等重要材料。靠南墙安装了一个大水槽,自来水管也已安装完毕,污水通过墙上预先打好的孔直接通到墙外,保障了车间的环境卫生。在精密铸造区域的中心,一张3米宽、1.2米长的铁案子稳稳放置,成为小白他们三人制作蜡模的工作平台。 廷和一边观察着车间的布置,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脑海中接连涌现出几个关键问题:将来生产用的材料放在哪里?生产出来的齿轮又该置于何处?这些关乎工厂后续生产流程的问题,让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 廷和当机立断,叫上仲明,两人回到办公室,准备商量这几个亟待解决的大事。一坐下,廷和便直奔主题,向仲明问道:“成品仓库。原来你考虑了没有?” 仲明面露无奈,解释道:“一开始我想,北面这12间房子,除开办公室和保管室外,还有8间可做仓库。前几天我仔细查看后发现,这8间房子根本不能用作仓库。每间房子都没有梁,而且隔墙已经砌到顶,要是拆掉墙,房子就会塌。只有办公室有两道梁,因为中间两间没有隔墙。这8间房子打不通,根本没办法做仓库。这两天我也想着和你商量,可实在是事情太多,一直没顾得上。” 廷和听后,懊悔地说道:“仓库这事,我一直没放在心上,这是个失误。现在必须抓紧时间解决。好在咱们这个大院儿地方宽敞,我看就在西院靠南建一排仓库,长30米,宽6米,5米一间,一共建6间。其中两间做材料库,四间做成品库。你想想,每天生产100多个齿轮,放在架子上,一个月得需要多少架子?要是你觉得可行,我这就给杨村长挂个电话,让他召集村里的瓦工,帮咱们把这6间房子盖起来。房子算村里的,咱们租用。” 仲明眼前一亮,点头赞同:“这个办法好,反正这个大院儿都是村里的。你和杨村长好好商量一下。” 廷和没有丝毫耽搁,拿起电话便联系了杨村长。电话接通后,杨村长坦言:“让我负责找瓦工盖房子没有问题,但现在村里拿不出钱来。这样行不行?盖房子的钱,你们先垫上,将来用房租来抵。” 廷和毫不犹豫地回应:“那样也可以。等工厂投产后就有钱了,这点儿钱不算什么。” 至此,关于仓库建设的初步方案在三人的交流中敲定,虽然前方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但解决了仓库这个关键问题,无疑为工厂的顺利投产奠定了坚实基础。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廷和的思绪便已迅速切换到下一项工作任务中。他转头叫来仲明:“把仓库的结构和要求画个草图,找个时间给杨村长送过去,让他派个瓦工过来,咱们先把料备上。”仲明点头应下。 两人刚踏出办公室的门,仲芳清脆的呼喊声便从院子中间传来:“开饭了!”。廷和听后,脚步不自觉加快,朝着铸造车间和加工车间走去,去通知工人们享用这顿特别的午餐——今天是新工人上班的第一天,也是二姐掌勺的第一顿饭。由于会计尚未到岗,饭票预售工作无法开展,廷和决定在会计上岗前实行供给制,让大家免费就餐,解决后顾之忧。 众人陆续来到餐厅,仲明站在一旁,抬手示意大家先别着急用餐,待众人落座后,他开始公布食堂纪律:“今天是新工人第一天上班,我先把食堂的规矩说清楚。食堂东边有一排柜子,每个格子都编了号,大家一定要记好自己的编号。现在的碗筷是统一配发的,以后就得自己准备了。吃完饭,碗筷要自己洗干净,放到对应的柜子里。要是方便,就把柜子锁上,钥匙自己妥善保管。这几天没有饭票,大家吃饭不用花钱,但打饭的时候,吃多少拿多少,绝对不能浪费,谁要是浪费,可是要罚款的!”仲明严肃认真的话语,让大家意识到遵守纪律的重要性,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用餐过程中,廷和将永明叫到身边,低声嘱咐道:“你抽空去买几个电铃,大车间每间装一个,院子里也安一个。让仲明排个作息时间表,以后上下班、吃饭,就安排葛叔按照时间表按电铃,这样厂里的秩序能更规范。”永明认真记下,知道这是关乎工厂日常运转效率的重要安排。 午饭后,廷和与永明、毕师傅一同返回加工车间。一到车间,永明便主动向廷和汇报工作进展:“师傅,今天主要在拉主线,得在梁上先安4个插台,把3根50平方的火线和1根35平方的地线固定上去。线太粗了,咱们没有专业的紧线器,只能靠人工一点点拉,所以进度有点慢。上午好不容易拉完了两根,下午加把劲,剩下的2根线应该能全部拉完。明天就开始往每台机器上安装动力线,这个活儿估计得干两天。要是27号加工车间的设备都能按时到位,28号差不多就能把动力电全部安装完毕,到时候就具备试车条件了。我和毕师傅商量好了,他会一直待到这个月底,等所有机床都能正常运转了再回厂。另外,我觉得可以叫玉良这两天回厂,跟着毕师傅学上两天,这样他以后接手工作也能心里有数。在玉良回来之前,我先盯着,好歹我也算毕师傅的半个徒弟,应该能应付得来。” 廷和静静听着,目光不时扫过正在忙碌放线的毕师傅和工人们。待永明说完,廷和走到毕师傅身边,打了个招呼,语气满是感激: “这里就拜托你了,电方面的事儿我也不懂,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我去铸造车间看看情况。”临走前,廷和又想起一事,转头问永明:“对了,我过来就是想问你,蜡模什么时候能做好?” 永明连忙回应:“师傅,这事儿我一直记着呢,今天应该就能做完。下班后我回家一趟,明天一早去机床维修站,拿到蜡模就直接回厂。还有,今天晚上你安排下毕师傅的住宿吧,让他和小白他们住一个房间,相互也有个照应。” 下班后,廷和与仲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推开院门。 看到院子中央的竹筐堆满金黄玉米,仲伟和母亲正埋首其间。老竹椅在母亲身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用手指灵巧地剥开层层苞叶。仲伟歪着脑袋学母亲的动作,少年人的手却总把玉米叶扯得七零八落。 “快别忙活了!” 廷和话音未落,仲明已经弯腰去搬墙角的板凳。母亲却“嚯”地站起身,沾着草屑的围裙还在晃动: “你们俩累成这样,哪能再碰这些!” 她快步上前拦住儿子,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推着仲明的后背,“这点活儿,我明早太阳没冒头就拾掇完了。灶上温着红薯粥,快进屋填填肚子。” 仲伟被母亲拽着胳膊起身时,偷偷朝哥哥吐了吐舌头。屋内白炽灯亮起的刹那,蒸腾的饭香扑面而来。母亲掀开竹制的笼屉,热气裹着花卷的麦香瞬间填满屋子。 饭桌上,仲伟扒拉着碗里的青菜,忽然抬起头: “爹,我和娘今天把西坡的玉米全掰完了,就剩秸秆在地里。明儿我跟金生开着拖拉机,一趟就能拉回来。妈说家里没我啥事儿了,让我明天回厂里。”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顿:“行。拉完秸秆就回厂里,和金生把盖房用的红砖、水泥都备好。” 话音落下时,母亲又往仲伟碗里添了块炖得酥烂的五花肉,电灯的光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这座农家小院里,劳作的接力棒在代际间无声传递,疲惫与温暖交织成细密的网,将平凡日子里的琐碎时光,都织成了熠熠生辉的生活图景。 2.03制备蜡模的准备工作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廷和与姐弟三人早早地出现在办公室,忙碌的一天就此拉开帷幕。 办公室内,气氛紧张而有序。仲伟顾不上喝一口水,就急急忙忙地出门寻找金生,准备一同前往地里拉玉米秸,赶紧回来准备拉盖房用的建筑的材料。仲芳走到父亲身边,认真地说道:“爸爸,我今天帮二姐最后一个上午。一上班,我就去把菜买回来,帮二姐把午饭做好。吃过午饭我就回家去,在家待一天,后天就回来上班。这两天让仲伟去买菜,交给二姐。等我后天回来,菜就由我来买。您原来打算做饭、买菜一个人负责,这可不行,不合规矩。哪能一个人又买又卖呢?将来我负责买菜,饭票儿就由我来卖。我会控制好买和卖的平衡,咱不赚钱,但也不能赔钱,厂里只赔大师傅一个人的工资就行。” 廷和一脸惊讶,疑惑地问道:“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些,你从哪里学的?” 仲芳自信地回答:“您可别忘了,我中专学的是商业管理,其中就有会计这门课程。将来嫂子干会计,我干出纳,这是财务制度。会计出纳可不能一个人干。” 一旁的仲明也连忙点头,认真地补充道:“姐姐说得太对了,办企业什么都得明白。尤其是财务,一点漏洞都不能有,就算是一家人也不行,必须要有监督。” 就在姐弟三人热烈讨论时,永明急匆匆地推门而入,打断了仲明的话。他快步走到廷和面前,兴奋地说:“师傅,两套模具我都拿来了,交给了小白,他正往车间里拿呢。今天我要和毕师傅把铸造车间的线拉完,明天就可以试中频炉了。” 听到模具已经到位,廷和和仲明立刻起身,快步朝着铸造车间走去。临走前,廷和叮嘱仲芳:“你忙你的吧,吃完午饭就赶紧回家去,也不用特意打招呼了。” 在精密铸造的工作台上,小白正全神贯注地拆分着永明带来的模具木箱。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模具取出,随后打开模具,对照着永明交给他的图纸,拿起卡尺仔细测量。看到廷和和仲明走进车间,小白将卡尺递给仲明,说道:“我大约量了一下,和图纸尺寸基本不差。您再复核一下。” 仲明摆了摆手,说道:“你量过就行了,下一步怎么进行,我们都是外行,都听你的。” 小白有条不紊地介绍着:“从翻砂厂带来的中温蜡,增塑剂和硬化剂都已经配好,这些腊料够用一段时间了。腊模注射机,翻砂厂一直在使用,不会有问题。水玻璃,从翻砂厂拉了一些来,上次仲明浇筑水泥时还剩了不少,现在不用买。石英砂从翻砂厂拉得多,够用半年的。材料暂时不缺,今天拉上电,明天就可以制作了。” 廷和与仲明站在车间里,目光仔细打量着小白手中的蜡模,脸上露出了信任的神色。小白信心满满地向他们汇报着各项细节,条理清晰的讲解,让廷和与仲明对小白制作蜡型的能力很是放心。在听完小白的讲述后,两人点头示意,正在这时,葛叔快步走了过来。对廷和说:“厂长,村里来了个瓦工师傅,要找你商量盖房子的事。”廷和和葛叔离开车间到办公室了。 杨村长派来的是村里建筑队的领班师傅。廷和把把仲明画的仓库简图和要求给了他,并领着他到西院现场看了一看位置,又回到了办公室。领队师傅说: “给我一张纸和笔,我就在这里算算料,你们把料备齐,让杨村长通知我,我带四五个人过来,一星期差不多就能把房子盖起来。” 不一会儿,领班师傅就把料算好,递给了廷和。在送他出门的时候,一转身看见仲伟和金生已在传达室等他。 廷和就把料单交给了仲伟,让他们俩3天之内把料拉齐。并对仲伟说: “电工今天就干完了。明天让你哥给你安排车间的两个人,帮你们装车卸车” 待廷和与仲明离开后,小白立刻投入到齿轮砂模制作的准备工作当中。他深知,每一个环节的精心筹备,都是后续铸造工作顺利开展的关键。小白第一时间找到了张师傅安排道:“张师傅,您辛苦一下,把四个沙箱找出来,仔细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可不能有半点马虎。”张师傅应声而去,开始着手寻找沙箱并进行细致检查。 与此同时,他和另一位工人合力将沉重的蜡模注射机从角落搬了出来。两人拿起清扫工具,认真地擦拭着机器上的灰尘,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清扫完毕后,小白小心地接通电源,进行通电试验(这台注射机使用照明电即可),看到机器运转正常,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接着,小白想到连接齿轮蜡型的蜡棒,记得搬家时还剩下十几根,便赶忙让人全部搬了过来。他从中仔细挑选出两根,准备明天使用。随后,那些配置好的中温蜡、水玻璃、石英砂,也在小白的指挥下,全部被搬到了货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方便随时取用。 在指挥各项准备工作的同时,小白还抽空与电工商量电闸、插座、开关的安装位置。他不断比划着,和电工反复确认细节,力求每一处设置都科学合理,符合车间的用电需求和安全标准 。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经过一整天紧锣密鼓的筹备,铸造车间总算整理出了一个头绪。原本杂乱的空间,此刻变得井然有序,各类工具、材料都各就其位。看着这一切,小白虽然满脸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欣慰的光芒。不仅如此,铸造车间的动力线也基本拉设完毕,为后续设备的正常运转提供了坚实保障。值得一提的是,永明在忙碌之中还挤出时间,将全场的电铃安装了上去,这叮叮当当的提示音,仿佛是为即将开始的正式生产奏响的序曲。 第9章 商海初航 2.04商海初航 话分两头,这天上午,仲昆怀揣着对便捷通讯的期待,走进邮电局,为自己购置了一台bb机。在那个通讯尚不发达的年代,这无疑是迈向高效联络的重要一步。 购置完bb机后,仲昆即刻开始忙碌的采购工作。他来到金属公司,完成了父亲交给的材料的采购。5吨铁棒,每吨950元;0.5吨锰铁,每吨1150元。此外,他还精心采购了铬、镍、钼、铝各20kg,其中铬每公斤11元;镍每公斤24.6元;钼每公斤60元;铝每公斤6元。这些材料,将成为后续生产的重要基础。 从金属公司出来后,仲昆地赶到岳父所在的副食品商场。他走进办公室,岳父不在,他拿起电话,首先拨通了齿轮厂的号码。电话那头,葛叔接到电话后,迅速前往车间,喊来廷和到传达室接听。仲昆语气沉稳地向父亲汇报:“爸爸,材料买的差不多了,还有两种,下午再跑跑这些材料。27号随拉机床的车,拉回厂里。”短暂的停顿后,他补充道,“爸爸,我今天买了个bb机。机号是126--。有事可以呼叫我,也可以简单留言。或者我接到呼叫后给你们回电话。” 给父亲打完电话,仲昆并未停歇。遵照岳父的旨意,他分别与生产镍的甘肃金川有色金属公司、生产铬的四川银河化学股份有限公司、生产钼的河南栾川县长青钨钼有限责任公司取得联系。电话中,三家公司报出的材料价格让他眼前一亮——比市场价格低40% - 55%!这意味着,若能达成合作,最少有25% - 30%的利润空间。他在脑海中迅速盘算:若按每月生产3000件计算,每年使用有色金属约60万元,估计能产生12万到15万元的利润。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商机,在商海的浪潮中,让他看到了一个只赚不赔的美好前景。 不长时间,就听见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声。岳父提着公文包走进来。 \"爸,您回来得正好。\"仲昆迎上去接过公文包,顺手递了杯茶,\"今天去金属公司把材料采购的事办妥了,还联系了三家稀有金属供应商。\" 他继续兴奋地说道:\"过去从来不知道商业里隐藏着这么多的秘密。金属公司那个人是我同学的朋友,经同学推荐,我去找的他。他告诉我,金属钼不要买新的,可以到金属回收公司买回收的钼丝,做合金用一点儿不影响,但价格便宜一半。这一项每年能赚几万元。\" 岳父端着茶杯坐在藤椅上,听着采购细节时眉头渐渐舒展。当仲昆提到金属回收公司的建议,老人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亮光: \"回收钼丝只要处理得当,硬度和纯度不比新料差。这笔账算下来,每年多赚的可不止几万。\" 仲昆被突如其来的肯定涨红了脸, \"商海的水比你想得深。\"岳父放下茶杯, \"你刚入门,步子别迈太急。\"他起身拉开书房抽屉,取出一叠文件摊在桌上,纸页间夹着工业品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 \"我把那家有残疾人资质的公司盘下来了,安排了三个有残疾的老员工。\"指着新增的有色金属经营范围,他压低声音,\"有了这层掩护,税务和监管都能说得通。\" 仲昆盯着文件上鲜红的公章,眼睛一亮。岳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住些日子你去中国银行办个信用卡,将来我想办法把利润转到你的卡上。\" 仲昆望着岳父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场看似寻常的商业交谈,正将他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突然。仲昆的bb机响了。他看了一下,是父亲在呼叫他。 从岳父办公室出来时,仲昆对岳父说: “我今晚想请我同学和他金属公司的朋友吃个饭,想从你这里拿一瓶茅台酒,你发个话,我去前台买一瓶。” 岳父说:“现在这酒挺紧张,国家牌价是9元5角4分,我仓库里可能还存有几瓶。我批个条子,你到前台,让他们到仓库给你拿一瓶。” 仲昆拿着条子买了一瓶茅台酒,从岳父那里出来后,马上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他先给父亲回了个电话。父亲问他,车床等设备和材料什么时候能到?他对父亲说: “今天上午,已经把机床等设备和铁棒等材料的货运单给了搬运社。他们说下午去装车,明天一早往厂里发。一共去两辆车,带6个人过去。南京的机床昨天已经发车了,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晨就到厂里。” 接着给他的同学发了个传呼。不到五分钟,同学回了电话。仲昆在电话中约他同金属公司的那个朋友晚上6点到新都汇饭店吃饭,同学爽快的答应了。 放下电话,仲昆伸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新都汇饭店。不到20分钟就到了酒店。仲昆看了一下手表,刚好5点钟。他先到前台。定了2层一个6个座位的雅间。晚饭订的是标准餐,每人30元。在这个饭店,这差不多是最贵的标准。因为时间还早,他订完雅座后就从饭店出来,看见饭店对面有一个茶庄。心想,初次请客,总要送点儿见面礼。烟酒糖茶,送茶叶最好。因此就进了茶庄。茶庄正好没有客人。茶庄老板见来客有点儿派头,就拉着仲昆请他到了品茶室坐下。叫服务员冲了一杯茶,问道: “先生想买什么茶,是自己喝还是送人?” 仲昆接过茶,一边品尝一面回答:“是送朋友。” 老板说:“我们这里有花茶、龙井和乌龙茶。送朋友,现在送龙井茶比较多。我们这儿有特级龙井,45元一斤,一级龙井便宜,30元一斤。送领导得挑带编号的限量款” 仲昆说:“那就来两斤特级龙井限量款的,但包装要好。” 老板说:“特级是铁桶包装,没有开封,清明前采的新茶。” 钟明在茶庄同老板聊了一会儿天,差一刻6点,提着两斤茶叶到了饭店门口,等老同学和他的朋友。 差5分6点。同学和他的朋友,如约而来。老同学把朋友介绍给仲昆: “这是金属公司的费科长。” 那位朋友客气的说:“是副科长,上午见过面” 仲昆就将二人领到二楼雅间坐下。 仲昆将油亮的红烧狮子头夹进费副科长碗中,青瓷碟碰撞声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费科长有所不知,厂里齿轮钢的配比是核心机密,原料必须自己把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微微收紧的下颌,\"前阵子去矿区谈过,那边报价比市面低两成。\" 费副科长转动着酒杯:\"你还是太实诚。我们和矿区签着二十年的协议,只要你信得过,我能调出比厂价还低的特供价——反正你们炼的是合金钢,对纯度要求没那么严苛。\" 这话让仲昆瞳孔微缩,国营单位的\"特供\"二字,背后藏着多少待价而沽的灰色空间,此刻都浓缩在这轻飘飘的承诺里。他立刻端起酒杯躬身:\"那往后就仰仗您了!\"酒液入口时,舌尖尝到一丝比茅台更辛辣的味道。 老同学忽然起身,青铜色的酒瓶在桌面磕出闷响: \"来!借这瓶好酒,祝咱们合作长长久久!\" 三枚酒杯碰出清脆的金石之音,仲昆看着费副科长仰头时喉结的滚动,恍惚间觉得这声音像极了齿轮咬合的声响——从现在起,他们的利益链条已悄然啮合。 走出饭店时,仲昆将印着\"明前特级\"的铁盒塞进两人怀里,茶庄老板那句\"送领导得挑带编号的限量款\"还在耳畔回响。他望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梧桐道尽头,摸出打火机点燃香烟,橘色火光照亮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场用茅台作引、龙井收尾的饭局,终于让他撬开了国营体系的缝隙。 2.05 设备安装前的准备 下午四点多,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办公室的窗户。廷和、仲明和永明三人在办公室碰了下头,一场关于车间筹备进展的讨论就此展开。 仲明率先打破安静,汇报起中频炉的检查情况: “今天,我们对中频炉进行了全面检查。炉衬状态良好,没有出现脱落的问题。在对水冷却系统做注水试验时,发现有一处管路的管件可能因为搬运时受力,出现了松动。我已经和张师傅一起处理好了,现在没有漏水的地方。其它部分等明天通电试验一下,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他的话语简洁明了,将中频炉的检查情况一一交代清楚。 永明紧接着说道:“铸造车间的动力线路今天已经全部铺设完成,毕师傅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明天早晨一上班就可以合闸,到时候铸造车间就能运转起来了。要是明天所有设备都能按时运来,加工车间的所有机床在两天内也能全部通电。” 廷和认真听完两人的汇报,略作思考后,让仲明立刻传呼仲昆。大约十分钟后,仲昆回了电话,廷和拿起听筒,和对方交流几句后,向在场的人传达: “城里的事儿,仲昆已全部办妥。明天一早,机床和材料都能到。明天早晨,除了小白他们4个人负责加工蜡型,其余的人全部集中到加工车间搬运设备。我们暂时在这排房子的西头收拾两间房子,用来做临时材料仓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伟和金生走了进来。仲伟看到桌子上放着一杯水,顾不上询问是谁的,拿起杯子便一饮而尽,从他大口喘气的模样就能看出,确实是渴坏了。缓了口气后,他看向父亲廷和说道: “今天拉了五车砖,大家都累得够呛。不过明天拉砂应该能轻松一点。” 廷和思索片刻,做出安排:“明天暂停拉砂工作。所有人都回厂,一起往车间搬设备。对了,垫木和滚杠还在厂里吧?” 仲明马上回应:“都在加工车间里放着呢。” 下班铃声骤然响起。廷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笑着对大家说道:“你们先走吧。我还要给杨村长用电话汇报今天的进度呢。”大家纷纷点头,叮嘱他别太晚,便陆续离开了。 办公室渐渐空荡,廷和拨通了杨村长的电话,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当天的工作进度,从项目的推进情况到遇到的小问题,都一一说明。挂断电话时,廷和才发觉已经过了许久。他收拾好东西,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老伴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道菜端上饭桌,两个儿子仲伟、仲明已围坐在小客厅里,等着他回来开饭。 “快洗手吃饭,菜都要凉了。”老伴笑着嗔怪道。廷和应了一声,洗好手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让他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饭桌上,一家人有说有笑。这时,老伴放下筷子,说道: “明天仲芳就回来了,我想让她回家来住。暂时让仲伟和仲明搬到东厢房去,让仲芳住仲伟的房间。如果马媛和晓芬都回来,就让他兄弟二人,暂时住宿舍。将来有条件了,跟杨村长说说,批块宅基地,给他们兄弟三人每人盖一套房子。” 廷和沉思了一下,微微点头,说道:“行,这个办法好。仲明,没有问题,房子先给他盖,盖好了以后就在新房里结婚。仲昆要和他商量,他已经做了人家的养老女婿。恐怕不好搬出来住。” “是啊,仲明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有个自己的家了。”老伴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对儿子的关切。” 这一天,注定是齿轮厂建厂以来最忙的一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白便迈着急匆匆的步伐,一路小跑来到了廷和家门前,抬手用力地敲起了门,敲门声在清晨格外清晰。 睡梦中的廷和被这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安,他急忙翻身坐起,快速地套上衣服,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院子里,一把拉开了大门。 门刚打开,小白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师傅不用紧张,没什么,只是南京拉设备的大货车天不亮就来了。两位司机师傅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葛叔让我告诉你一声。我到村委对面的小饭店,给他们二人买点早点。我们的早饭是昨晚二姐已做好,早晨在葛叔那里热一下,加上两位司机吃就不够了。” 廷和微微皱了皱眉头,很快便镇定下来,说道:“行,从我这里拿个热水瓶,打一瓶豆浆,再买2斤油条或面鱼。我给你20元钱,你去办。” 说完,他转身又回到了仲伟的房间,伸手推醒还在熟睡的仲明:“你马上去厂里,把南京来的两位师傅请到办公室。陪他们两位吃早饭,我已经叫小白去村委对面的小饭店买早饭去了。然后让两位师傅在办公室休息。你核对一下机床的地脚螺栓孔和基座预留的是否吻合。如果不合适,马上安排人用凿子凿。” 此时,廷和的老伴儿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快步走进厨房,开始忙碌地准备着一家人的早餐,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为这个紧张的清晨增添了一丝生活的气息。 简单吃过早饭后,廷和与仲伟一路小跑朝着厂里赶去。还未到厂门口,他们就已经感受到了不同于往日的紧张氛围。一进大门,一辆十几米长的大货车赫然停在加工车间门口,庞大的车身几乎占据了院子的一半空间,显得格外醒目。仲明正全神贯注地拿着尺子,仔细测量着机床的地脚螺栓孔,神情专注而认真。 廷和对仲伟说道:“一会儿村里的工人来了,你带几个人,把加工车间的垫木和滚杠搬出来,等搬运队的人来了之后协助他们把设备搬进车间。”说完,他又将目光转向正在测量的仲明,询问起地脚螺栓孔的尺寸情况。 仲明直起身子说道:“滚齿机的没有问题。珩齿机的,前面两个孔差10公分,等工人来了,我安排工人扩一扩,问题不大。” 廷和点了点头,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他转身来到办公室,见到两位疲惫不堪的司机,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走上前去与他们紧紧握了握手,关切地问道:“一路辛苦,昨天晚上睡好了没有?” 其中一位司机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昨天下午才装好车,嘱咐我们今天早晨要到这里,所以昨天晚上只在车上睡了3个多小时。” 廷和听后,眼神充满了感激,说道:“这样。我安排人带你们到宿舍去睡一觉,卸完车以后,我叫你们。”说完,他拉开办公室的门,朝着站在院子里的仲伟喊了一声,让他带着两位师傅去宿舍休息。看着仲伟带着两位司机离开的背影,廷和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顺利完成设备的安装。 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抬脚往车间走去。还未走到车间门口,就看见仲芳和马媛二人推着自行车进了大门。 “你们俩怎么走到一起了?” 廷和迎上去,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仲芳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解释道:“我今天早晨没吃早饭就往厂里赶。走到半路,实在饿得慌,就在路边小吃店吃了点小吃。还没吃完呢,就看见弟妹骑车往这里赶。我喊了一声,问她吃过早饭没有。她告诉我已经吃过了,这不,我们俩就一块儿来了。” 廷和又将目光转向马媛,开口问道:“怎么没和仲昆一起来?” 马媛把自行车停稳,认真说道:“仲昆一早去搬运社了,说同他们一起来厂里。我本来准备昨天来,没想到训练班临时通知考科目二,没办法,只能推到了今天。我又请了两天假,可以在厂里住几天,先把账建起来。正好仲芳姐也回来上班,我们一起把保管账也建起来,这样工作能快些走上正轨。” 三个人说着话,并肩往办公室走去。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廷和指了指办公室西北角,说道: “会计和保管的办公桌文件柜,前几天已经从家具厂拉来了,就放在那里。” 马媛打量着办公室的布局,眉头微微蹙起,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总觉得在一个办公室办公太乱。我想可以把办公室西边这一间给我和仲芳,把中间壁子开个门。既在一个大房里办公,又互相独立,互不影响,工作起来效率也能高些。” 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显然是经过了一番考量。廷和眼前一亮,赞许地点点头: “这个主意好,明天我就安排瓦工来开个门。你们今天先从外面把办公桌文件柜搬进去,先办公。等壁子打通了,就把外门锁上,走内门,这样也方便。” 第10章 紧张的设备安装 2.06 紧张的设备安装 不到8点钟,晨光刚刚为厂区镀上一层薄金,仲昆便搭乘搬运队的车抵达了厂里。两辆载满的车辆缓缓驶入,一辆大货车装载着车床、锯床、摇臂站等大型设备,还有5吨的铁棒;另一辆双排座小货车不仅装着砂轮机等小件设备,还为马媛捎来了一个保险柜。 廷和早已听到车辆驶入的声响,快步从办公室走出,迎向这满载的车队。仲昆连忙向父亲介绍道: “爸,这是搬运队的王队长。” 廷和面带微笑,主动伸出手与王队长相握,热情地说道: “我认识,上次就是王队长来的,经验非常丰富的总指挥。这次最好先把南京的两台机床卸下来,司机急着往回赶。然后再卸车床。” 王队长爽朗地应下:“没问题,我先把南京来的两台机床卸下来。” 此次搬运队共来了6个人,为确保搬运工作高效完成,他们又向廷和要了两个人协助。珩齿机位于大货车后部,位置特殊,只能优先卸下。而南京运来的两台设备,重量比中频炉轻,之前卸中频炉的装备足以应对,这让众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上班铃声清脆地响起。廷和安排仲伟和金生,带着另外两个人,将货车上的5吨铁棒和半吨锰铁搬运到临时仓库。仲伟指挥货车司机将车倒到仓库门口,四人立刻投入到搬运工作中。沉重的铁棒,每一次挪动都需要使出全身力气。就这样,足足两个多小时过去,这些“铁家伙”才被安置妥当。紧接着,王队长过来指挥,众人又用滑板将锯床、摇臂钻、砂轮机和保险柜等小设备从车上一一卸下。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忙碌而有序的搬运中悄然流逝。 早晨刚上班,廷和便着手处理其他事宜。他拨通了杨村长的电话,从村建筑队借来了一个瓦工和一个小工,在办公室西侧的墙上开了个门,又打电话给家具厂订购了一套内门,为办公室的改造忙碌着。 与此同时,厨房里也在为中午的饭菜紧张筹备着。仲芳一早就蹬着三轮车前往集市,精心挑选着各种新鲜食材,回到厂里后又马不停蹄地帮助二姐准备午饭。今天厂里格外热闹,吃饭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她们要准备出丰盛的饭菜,犒劳这些辛苦工作的员工。 在厂区的各个角落都忙碌起来时,廷和最牵挂的还是小白负责的蜡型制作。他将手头的事务妥善安排好后,便匆匆来到铸造车间。此时,小白正全神贯注地指挥工人往蜡模里注射石蜡。这项工作极为精细且耗时,注射进去的石蜡需要4 - 5分钟才能冷却定型,而现有的蜡模仅有两套,每小时注射5次才能做出10个蜡型。后续还有修型、粘棒、3次浸胶、3次撒砂、烘干、熔蜡、高温焙烧等十几道工序,整个流程下来,最少需要两天时间。按照生产计划,每天至少要生产120套蜡型,才能保证100件齿轮成品的产出。精密铸造前期工作的复杂性和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由于工人们对这些工序还不够熟练,即便有淬火的老李师父帮忙,现场依旧忙得不可开交。小白见状,向廷和提议让永明再加工两套蜡模,并从翻砂厂再找一个帮手。廷和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同意,让小白自行安排。 这次滚齿机和珩齿机的搬运任务,凭借着过往的经验与团队的紧密配合,进展得颇为顺利。有了上次卸中频炉的宝贵经验,此次搬运工作一开始便有条不紊地展开。王队长作为经验丰富的指挥者,迅速组织工人安装好支架和横梁,用手动葫芦卸珩齿机。与此同时,另一部分工人在车间忙碌地固定绞磨,各项准备工作同步推进,为后续的搬运工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当珩齿机即将离开大货车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考虑到南京来的司机一路奔波,十分辛苦,王队长没有叫醒司机,而是自己跳到了大货车的驾驶室。他发现钥匙还挂在车上,于是,王队长熟练地发动汽车,将大货车开了出来。 珩齿机刚一落在垫木上的滚杠时,王队长便立即指挥工人用绞磨将其拖往车间,迅速把大门口的位置倒出来,以便迎接接下来卸滚齿机。紧接着,大货车被倒了进来,滚齿机的卸载工作正式开始。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工人们分成两拨,一拨专注于拖珩齿机,另一拨则负责卸滚齿机,两拨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现场忙碌而有序。 时间在紧张的工作中悄然流逝,午饭时分,好消息传来:珩齿机成功拖进了车间,并且基本就位;滚齿机也已经被顺利吊起,大货车也及时开了出去。此时,午饭的铃声响过还不到10分钟,整个搬运工作十分顺利。 仲明带领着搬运队的8个人一同来到了餐厅,而钟伟则前往宿舍叫醒了南京来的两位司机,热情地说道:“师父,你们的车已经卸完,先到餐厅吃饭。午饭后即可返回南京。”在餐厅的大圆桌旁,仲明热情地陪同着外地来的10位客人,大家围坐在一起,欢声笑语,分享着此次搬运工作的顺利与喜悦。 午饭后南京来的两位司机师父握着廷和的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连声说着感谢。随后,他们转身走向大货车,随着引擎的轰鸣声,缓缓驶离厂区,踏上回南京的路。 此时,王队长和钟明依旧全神贯注地指挥着众人。在他们有序的调度下,工人们配合默契,先将滚齿机稳稳地拖进车间,紧接着又开始卸车床。原本预计需要两天才能完成的卸货任务,如今看来,极有可能在一天内就全部搞定。廷和站在一旁,看着王队长认真尽责地指挥,每一个手势、每一声呼喊都透着专业与用心,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深深的感激之情。他把钟明叫到跟前说道: “你去商店买两条最好的,15元一条的红塔山香烟。找个合适的机会,把烟塞给王队长,好好表达一下我们的谢意。”钟明点点头,匆匆去办。 廷和转身又来到精密铸造区小白的工作案前。只见案子上摆放着蜡型,他仔细数了数,已经完成的有36个。老李师傅凑过来,开口说道: “厂长,这些蜡型里有5个存在缺陷。要是回来买个小功率的电烙器修补一下,还都能接着用。” 正说着,小白手里拿着小喷灯,正专注地将蜡型往蜡棒上粘烤。这道工序进行得很快,不到10分钟,一根蜡棒的粘接工作就能完成。看到廷和走进来,小白停下手中的活儿,兴奋地说道: “师傅!蜡棒粘好后,在塑料槽的水玻璃里浸泡一下,再放到滚架上,撒石英砂几分钟就能搞定。不过,下一步的风干可就慢了。一层石英砂风干至少得3到4个小时,三层的话,十多个小时都不一定够。所以得有个风干室循环使用才行。我观察了一下,铸造车间西墙外面原本是工具库,现在被葛叔改成了茶水间。茶水炉后面有五六平方米的空间,完全能利用起来。我想着在西墙开个门,直接通到茶水间当风干室。这样就能借助茶水炉的温度,加快风干速度。要是湿度高,就在茶水炉旁边再生个铁炉,把室内温度提高,湿度自然也就降下来了。最后在临街的墙上开个洞,安装一台排风扇,这风干室就算成了,既省事又方便!” 老李师傅在一旁听了,不住点头,笑着说道: “还是年轻人脑子活、有想法。我说这两天看你总在茶水炉周围转来转去,原来早就打好主意了!” 廷和听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果断说道:“那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给你找两个瓦工,你负责指挥着干。一会儿我就和葛叔说一声。刚好办公室开门的那两个瓦工师傅还没走,我这就叫他们马上过来。” 在加工车间里,金属碰撞的声响与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激昂的乐章。滚齿机正缓缓地靠近基座,随着“咔嗒”一声轻响,它终于稳稳就位。而车间另一侧,永明和毕师傅正全神贯注地忙碌着,他们手中的工具灵巧地穿梭在珩齿机的动力线之间,动作娴熟而利落。因其他工人都分散在各处帮忙搬运机床,仲昆暂时来到永明这边协助。就在这时,廷和走了过来,永明赶忙直起腰说: “师傅,珩齿机很快就接好动力线。仲昆哥正在按图纸检查呢。” 廷和转过身,目光扫过车间。只见宗伟和金生两人涨红着脸,正齐心协力地用木杠将砂轮机底座抬进车间,他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底座放在靠近珩齿机的南墙边上。紧随其后,另外两人紧跟仲伟,同样用木杠吃力地把砂轮机推进了车间。放下砂轮机后,仲伟望着父亲露出一脸笑容,说道: “我们今天的活儿差不多了。吃过午饭后,我们先把锯床用钢管推到中频炉旁边。又把两台砂轮机搬了进来,外面只剩下摇臂钻。要等车床搬进来以后,用垫木和滚杠推进来。可能会晚一点,无论如何我们今天一定要搬进来。我看外面要变天了。听天气预报,今晚有一场雪要下。” 话音刚落,那边滚齿机已经顺利就位。大家不敢有丝毫耽搁,急三火四地把垫木和滚杠撤了出来,迅速放在吊在半空的车床下面。随着车床缓缓放下,众人立刻围拢过去,双手紧握车床边缘,齐声喊着响亮的号子,“一、二,一、二”,整齐的节奏中,大家齐心协力,慢慢将c16车床推到基座上。c16车床较小,重量不及滚齿机的一半,凭借着众人的力量,不用绞磨,人工就能推动。 王队长看了看手表,才刚过4点,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振奋,高声说道:“咱们趁热打铁,鼓一把劲儿,把摇臂钻也运起来。” 于是,众人又马不停蹄地朝着摇臂钻进发。摇臂钻虽然体积看来不小,但重量不到半吨,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不到20分钟就搬进了加工车间。 此时的加工车间,满满当当摆满了各种设备,崭新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廷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全是兴奋与感动,他快步走到王队长身边,激动地拉着王队长的手说: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两天的活儿,一天干完。晚上我请大家的客,村里小饭店,菜做的不错,吃完饭再走。” 王队长笑着摆了摆手,客气地说道: “不了,大家都累了,急着回家。家里都还有老婆孩子呢。” 说完,他便指挥着工人把工具都装上双排货车。工人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却也难掩完成任务的喜悦,纷纷与廷和他们挥手告别。随着货车缓缓驶离,车间渐渐恢复了平静。 在回加工车间之前,廷和先回了趟办公室,看着崭新安装好的门,心中涌起一丝欣慰。两个瓦工师父正专注地进行收尾工作,。 “师父们,辛苦啦!等这边干完,我带你们去铸造车间,那边还有几个活需要你们帮忙。” 廷和面带微笑,语气中满是信任与期待。师父们点头回应,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减慢。 此时,仲芳也在办公室内。她快步走到父亲廷和身边,认真地说道: “爸爸,把工厂的公章给我用用,我昨天去印刷厂门市部买了些饭票,需要在上面加盖公章才能使用。我先买了一千元的饭票,加上公章以后,在厂内流通。明天就通知全厂购买饭票,后天开始打饭就要使用饭票了。” 廷和没有丝毫犹豫,将公章递给了女儿。在他心中,没过多久,两个瓦工师父就完成了办公室门的收尾工作。廷和带着他们来到铸造车间。一踏入车间大门,廷和便安排起任务: “这个车间共有三个活儿。第一,把铸造车间和加工车间中间的隔墙在偏北1\/3的位置上打一个门洞,用框支起来,不按门,1.5米宽,2.5米高;第二,要在中频炉这边的西北角,间出一间小屋,两米宽,3米长。用来做放贵重金属小仓库和配料室,安一个窗,一个门,都在室内。” 师父们一边听,一边认真地记着。交代完这两处后,廷和又带着师父们来到精密铸造车间小白那里。他手指向西南角,说道: “就在这开个门,大小同办公室的门大小相同。位置由他告诉你们。”接着,廷和指着小白说:“你们商量干,我马上给你们定个门,一会儿让家具厂送来。位置定好之后,门从外面茶水炉那边开,运垃圾方便。我已经和葛叔打过招呼,反正茶水路白天总开着门。” 从铸造车间出来,廷和回到办公室。他立刻给家具厂打了电话,定做了两个门和一个1米5x1米5的窗,一个1米5宽,2米5高的门框,确保各项工作都能顺利衔接。这时,仲芳也已经将饭票的公章盖完,把公章还给了父亲。 廷和随即叫来仲芳,让她把马媛喊过来。马媛从财务室赶来,廷和说道: “听仲昆说,上次蜡模是你机床维修站的同学那里做的,现在两个不够用,要再做两个一模一样的蜡模。你打个电话给你同学,让他们按上次的图纸,再加工两套。两天后,我让仲昆去取。” 马媛迅速拿起办公室电话,与同学取得联系,将制作两套蜡模的任务传达清楚。完成这一系列工作安排后,廷和直接回到加工车间。他全程关注着设备安装进度,直到设备安装完毕,才与仲明弟兄三人及永明一同回到办公室。廷和看着大家,说道: “今天的碰头会不用开了,所有的活都在眼皮底下,我直接给杨村长汇报就行了。” 说罢,廷和拿起电话,拨通了杨村长的号码,将当天的工作进度详细地汇报给了他。这一天,虽然忙碌,但各项工作都在廷和的精心安排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2.07 第一次全厂大会 打完电话后,廷和抬手看了看时间,随即抬手招呼着众人: “来,大家找个座位坐下,咱开个小会。” 等大家都落座后,廷和目光扫过众人,突然发现仲芳不在,便开口询问身旁的马媛: “仲芳呢?怎么没见她?” 马媛轻轻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回答道: “大姐回家帮妈做饭去了。今天晚上7个人吃饭,咱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廷和微微点头,说道: “那就不等她了。今天咱们开个家庭会议,主要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先讲一下住的问题,仲昆和马媛两口今后住厂里的宿舍,前几天已经收拾出来一个房间,晚饭后就可以搬过去住,虽然条件简陋些,但暂时要委屈一下了。仲伟和仲明住东厢房,仲芳去住仲伟的房间。过几天晓芬来了,就和仲芳住一起。吃饭方面,早晚饭都回家吃,大家聚一聚,中午就在厂里吃食堂,也方便工作。另外,明天早上,在餐厅开一个全厂的大会,让仲明讲一讲厂里的规章制度和职务分工。仲明,你今天晚饭前把写好的规章制度整理出来,晚饭后我和仲昆跟你一起议一议,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公布。” 众人认真听着廷和的安排,不时点头表示明白。廷和的每一个决定都透着对家庭和工厂的责任感。既安排好了一家人的生活起居,也为工厂的管理和发展做好了规划,让大家对未来的日子有了清晰的方向 。而一家人也在这样的安排中,感受到了团结协作的力量,为了共同的目标,携手前行。 廷和家的小客厅,平日里显得宽敞舒适,可今天却挤得满满当当。一家七口围坐在八仙桌四周,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老伴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笑着说道:“晓芬来了,咱就是八仙过海了。”那欢快的语气,为这温馨的氛围又添了几分色彩。 晚饭过后,客厅里的氛围悄然转变。廷和与仲明、仲昆将话题聚焦到工作上,开始讨论起规章制度。仲明率先开口:“我原来列了个提纲,制度共5条:生产管理、安全管理、质量管理、设备管理和奖惩制度。”仲昆听后,认真思索一番,点头认可:“这5条儿挺好,管理方面全都包括了。我看你把每条儿充实一下就可以了。”廷和赞同地看向仲明,说道:“你弟弟说的对,你补充一下就行了,不超过500字就成。不用再讨论了。仲昆和马媛早点回厂休息。” 小客厅里,既有家庭团聚的温暖,又有工作讨论的务实,平凡的日子在此刻熠熠生辉。 晨光初露,昨晚下了一场小雪,廷和家的小院已苏醒。廷和和老伴像往常一样,几乎同时从床上起身。老伴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去,准备一家人的早餐,廷和则顺手拿起墙角的竹扫帚,往院子里走去。农村的清晨总是忙碌的,廷和在院子一边扫雪,一边清理着杂物。 厨房内,温暖的灯光亮起。老伴掀开厨房门帘,发现仲芳已经在灶台前忙碌,正准备生火。临近饭点,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廷和放下手中的活儿,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门栓,仲昆和马媛站在门外,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爸,我们来吃早饭啦!”仲昆大声说道。廷和笑着把他们迎进院子, “快进来,饭马上就好。” 餐桌上,早饭简单却充满家的味道。白花花的大米粥冒着热气,松软的花卷散发着麦香,自家腌制的小菜色泽诱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仲明和仲伟吃完饭,匆匆放下碗筷,便朝着厂里赶去,他们知道,厂里还有许多工作等着他们。仲昆和马媛吃饱后,起身准备离开。廷和对他俩说: “你俩到厂后叫上宗伟先到餐厅,布置一下会场。我和仲明等铃声一响,招呼大家就去餐厅开会。” 仲昆和马媛认真地点点头,“爸,您放心,我们一定办好。”说完,两人便快步朝着厂里走去。 当廷和和仲芳走进办公室时,仲明早已在办公桌前等候。见两人进来,仲明赶忙拿起桌上一沓纸,递到廷和面前,说道: “爸,这是我写好的规章制度,你看一遍,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我改一下。你是厂长,这厂规厂矩,你必须先看一遍。” 廷和接过纸张,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起来。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廷和抬起头,指着其中一条说: “严禁在内吸烟这一条,最好改为不得在车间吸烟。这样行不行?车间是生产重地,这样规定更合理些。” 仲明思索片刻,点头说道:“行,我改一下。”说完,便拿起笔,在纸上认真修改起来。 工厂的上班铃声准时响起。仲明快步走进车间,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大家先别忙干活,都去餐厅开个会。”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放下工具,朝着餐厅走去。 仲明又转身来到传达室,对值守的葛叔说道: “葛叔,先把大门关上,您也来参加开会,厂里的第一次全员大会,可不能少了您。” 葛叔笑着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登记簿,起身去关大门,随后跟上仲明的脚步。 当廷和与仲明并肩走进餐厅时,只见二十位员工,连同毕师傅,早已坐在餐厅里等待。会场布置得极为简洁,一张办公桌摆在前方,前面放着三把椅子,虽朴素却透着庄重。仲明、廷和、仲昆依次落座,仲明坐在中间位置,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规章制度。 仲明缓缓站起身,扫视着全场员工,声音沉稳有力: “现在开会。这是我们建厂后的第一次大会。首先我公布一下咱厂的职务分工。杨廷和任厂长,负责抓全面工作;我和杨仲昆任副厂长,我负责生产管理,杨仲昆负责经营。我们三人大家平日里都没少打交道,就不用单个介绍了。” 稍作停顿后,仲明展开手中的文件,语气严肃起来: “今天开会的第二项,是公布齿轮厂的规章制度。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望大家今后都要严格遵守。” 随后,他逐字逐句、清晰有力地朗读着规章制度。 “齿轮厂规章制度。为确保齿轮厂高效、安全、有序生产,特制定本规章制度。 (一)生产管理:员工须严格依照生产工艺和操作流程作业,严禁擅自更改参数。生产过程中及时记录生产数据,确保可追溯性。每日生产结束后,认真清理设备及工作区域,做好交接班记录。 (二)安全管理:全体员工必须佩戴规定的劳保用品上岗,定期参加安全培训与应急演练。不得在车间吸烟,按要求堆放易燃易爆物品,定期检查消防设施,确保其正常使用。 (三)质量管理:建立全流程质量检测体系,对原材料、半成品、成品进行严格检验。对不合格品及时隔离处理,分析原因并制定改进措施,确保出厂齿轮质量达标。 (四)设备管理:设备操作人员需经培训合格后上岗,严格按规程操作。定期对设备进行维护保养,发现故障及时报修,做好设备运行及维护记录。 (五)奖惩制度:对遵守制度、表现优异的员工给予奖励;对违反规定的员工,视情节轻重予以警告、罚款等处罚。 本制度自发布之日起施行,全体员工须严格遵守,共同维护工厂良好生产秩序。” 读完规章制度,仲明轻轻放下文件,说道:“最后请杨厂长给大家讲话。”顿时,掌声在餐厅里响起。 杨廷和在掌声中站起身,面带微笑,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望向全场员工。他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开启了这场鼓舞人心的讲话。先是简要介绍了自己的工作经历与经验,让大家对这位新厂长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接着,他阐述着齿轮厂当前面临的任务,从生产指标到质量把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谈到远景规划时,他的话语中充满激情与希望,描绘出一幅齿轮厂蓬勃发展的蓝图。杨廷和的讲话简洁有力,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落在员工们的心坎上。当他讲完的那一刻,掌声再次响起。 第11章 制备砂型 2.08 制备砂型 会后,廷和、仲明与仲昆三人匆匆地返回办公室,一场关于齿轮试产计划的深入研讨即将展开。办公室里, 廷和率先阐述计划: “根据当前的工作进度,小白在两天后便能生产出第一批齿轮砂型。也就是30号,不过30日是星期天,按照厂里的惯例,这一天正常休息。只能推到12月1日,中频炉就能点火开工,铸造齿轮毛坯。明天,我们可以把晓芬调过来,让她负责整理车床,做好准备工作。等到12月1号,齿轮毛坯出来以后,车床就可以加工出第一批齿轮坯料了。二号的时候,去南京学习机床操作的两位师傅就会回厂,他们能熟练操作滚齿机,加工出咱们的第一批齿轮。” 廷和的话语清晰明了,将时间节点和任务安排一一罗列,让整个计划变得清晰可见。随后,廷和将目光转向仲明说道: “今天你先回原单位,协助晓芬把停薪留职手续办好,争取明天就能让她进厂上班。你一会儿走之前,去把永明叫过来。” 仲明认真地点点头,将任务牢记在心。接到任务的仲明迅速转身离开办公室,快步走向车间。不一会儿,他便带着永明来到了办公室,随后,仲明跨上自行车,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 永明落座后,廷和详细询问起拖拉机厂齿轮进场后的检测情况。了解完相关信息后,廷和做出新的安排: “你带仲昆去一趟你们厂的技术科,和负责检测的人员深入交流,弄清楚检测齿轮需要用到哪些工具和仪器,以及具体的检测方法。之后仲昆列个清单,把需要的东西都购买回来。” 紧接着,廷和又对仲昆补充道: “你去采购这些工具的时候,记得多买5套游标卡尺和千分尺,再购置一个千分表。咱们这三台机床都需要用到这些卡尺,可不能马虎。” 说完,廷和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1978年版的《齿轮精密加工技术》,递给永明,说道: “上次多亏你帮忙借到这本书,我已经把主要内容摘抄下来了。你找时间把它还给机械局资料室,要是以后还有需要,咱们再去借。” 永明接过书,点头回应: “知道了,我现在去加工车间和毕师父打个招呼。今天活儿也不多了,有两位徒工在帮忙,确保离开没问题。” 说罢,永明便招呼着仲昆,一同走出办公室,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为齿轮试产的各项准备工作全力奔波。 送走三位之后,杨廷和来到茶水炉后的风干室。他抬头目光落在那扇崭新的风干室门上。一走进风干室,一股温热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张师父焊接的金属货架,两层蜡棒整齐排列其上。底层蜡棒表面均匀覆盖着一层细腻的石英砂;上层的则多了一层砂粒,质感更为厚重。 “师父!”熟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小白正半蹲在货架旁做记录,抬头看见廷和说: “今天下午将有两根撒完第三层砂的蜡棒做好,明天早晨就可以烘干,熔蜡和焙烧。后天上午,20套砂型就能交付,用来铸造齿轮毛坯。” 廷和点点头,轻轻抚过蜡棒表面的砂层,感受着颗粒的触感。这看似简单的步骤,却是精密铸造的关键环节,每一层砂的厚度与均匀度都关乎最终产品的质量。 两人并肩离开风干室,踏入精密制造车间。小白指了指工作台旁的年轻身影:“师父,小孙你认识,原来是我的徒弟。前天和你说了之后,我晚上回去告诉了他,他今天就来了。原准备住一会儿领他到办公室和你见面,正好你来了。” 年轻的小孙慌忙起身,局促地喊道:“杨厂长好。”廷和微笑着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别客气,以后车间就靠你们年轻人多费心了。” 随后,廷和与小白踱步到外间。原本分隔铸造车间与加工车间的墙体已被打通,形成一个宽敞的门洞。西北角,两位瓦工正专注地砌着砖块,灰浆桶旁堆着整齐的红砖。 “杨厂长!”其中一位瓦工直起腰,“小仓库上午能砌完,下午把内外墙面抹好,两天后就可以使用了。明天开始,队长要我们去西院挖仓库的基础,砌好基础以后材料也拉的差不多了,建筑队就会来人,在上冻之前把仓库盖起来。” 廷和走出铸造车间,远处,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金生驾驶着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木料缓缓驶入厂区。木料堆得高高的,随着拖拉机的颠簸微微晃动,散发着新鲜木材特有的清香。 拖拉机刚停稳,仲伟就看见父亲敏捷地从车上跳下来,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爸爸,昨天没干,今天开完会才去。这车拉的是房梁和檩条。今天拉完后,明天再有一天,料基本就拉齐了。你可以通知村建筑队准备进场干活了。 廷和笑着回应道:“这个你不用操心,建筑队已安排人明天挖地基打基础了。”父子俩简短的对话,却透露出对即将开展的建房工程的重视。 廷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厂区的各个角落,思索着后续的安排。随后,他回到办公室,推开财务室的门。屋内,仲芳正专注地整理着饭票,一摞摞饭票整齐地码放在桌上,她纤细的手指快速地数点着。看到父亲进来,仲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说道: “我刚从咱村的信用社回来,破了200元零钱。中午工人都过来买饭票。咱家里的人,饭票我每人准备好买50元。这一摞儿是你的,回来给我50元。”说着,她将一摞饭票递给父亲。 这时,坐在旁边的马媛也开口了: “爸爸,明天是星期六,我早晨要回去。明天上新课,下周要考试。一周内我不能回来。下周五回来住3天。公司的账,这几天我基本上已经建起来了。下周回来可以到村委李会计那里把账接过来。仲芳干出纳,有她暂时顶着就行。”马媛汇报了工作进展,让父亲能够安心。 廷和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从财务室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旁,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也在诉说着这连日来的辛劳。 伸手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齿轮加工工艺手册》,他将其轻轻放在桌子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本早已泛黄的小册子边缘磨损得厉害,纸张间还夹杂着几处迭角和笔记痕迹。多数章节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可只要稍有空闲,手就不自觉地伸向它,又一次翻开。尤其是毛坯制作那一章,那些文字和图表,在他脑海中已形成了清晰的影像,几乎能够倒背如流。 然而,齿轮钢的配方始终是他心中的一块大石。书上记载的配方,他逐一尝试,一次次满怀希望地调配、试验,却一次次以失望告终。而那个曾让他获奖的配方,在物理力学实验中,各项数据确实优于书上的配方,可终究缺乏实际制作齿轮的经验验证。若不是当年生产齿轮的项目突然下马,这个凝聚着他无数心血的配方也不会被搁置,如今重新被翻出,却依然面临重重考验,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清脆的铃声突然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提醒着到了吃午饭的时间。院子里传来仲芳清亮的招呼声: “大家到财务室购买饭票啦!” 随后,脚步声、交谈声逐渐响起,工人们纷纷朝着财务室走去。 这时,廷和看见毕师父走进了办公室,他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刚买的饭票中抽出价值三十元的饭票,递到毕师父手中说道: “你先拿着用,不够我再给你。” 毕师父眼中满是感激,连连道谢。紧接着,面对陆续来买饭票的工人,廷和说: “从今天中午起,打饭要交饭票。没带钱的不要紧,先让会计记账,你们签个字,发工资时扣除就可以了。”工人们纷纷点头表示明白,又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办公室。 廷和望着办公室逐渐恢复安静,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工艺手册,齿轮钢配方的问题又萦绕在心头。 2.09 试产准备 午饭后廷和与小白并肩走进铸造车间。一路上,两人随意聊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目光一转,他们看向厂区角落的小仓库,墙体已全部砌完,内墙面也抹了一半,门窗严丝合缝地安装妥当。此刻,两个瓦工大概是回家吃饭,显得有些安静。廷和当机立断,把张师父留了下来,想着趁这个空档,抓紧筹备开炉的材料。 “你先去准备一些铁棒料,叫仲芳和你到仓库找个推车领六根一米五长的铁棒推到锯床这里,把每根铁棒锯成26公分长的5支,剩下的从中间锯开。这几天开火用。” 廷和指着中频炉旁边的锯床。张师父点点头,转身去忙活,脚步声渐渐远去。看着张师父离开的背影,廷和突然一拍脑袋——糟糕!还没买称和天平!这可不行,没这两样东西,开中频炉时该怎么称料?想到这儿,他快步走向办公室,拿起电话传呼了仲昆。等待的时间里,廷和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心里默默盘算着后续的工作进度。 不到半小时,电话铃声响起,是仲昆回电了。廷和赶忙接起: “忘记买天平和称了,这两天开中频炉怎么称料,你回来时别忘买了,称买个小的,能带就行。磅秤咱供销社就有,不用到城里买。” 电话那头,仲昆应下后,廷和才放心地挂断电话。挂了电话,廷和又匆匆回到铸造车间。此时,张师父已经把铁棒推了回来,正站在锯床前,准备启动设备。廷和走上前,仔细检查锯床,发现冷却箱竟是空的。他眉头微皱,随即想起从南京拉两台机床时,随车还拉了一大桶切削油。 “张师父,你用小桶打一桶切削油,加到锯床里。” 廷和说道。张师父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提着满满一桶切削油回来,熟练地倒进冷却箱。一切准备就绪,张师父启动锯床。5公分粗的铁棒,锯床切一根得花上几分钟。张师父手头没有其他活儿,便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锯床,看着锯齿一点点啃食铁棒,金属碎屑飞溅,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下午三点刚过,廷和拎着人造革皮包,按照电话约定,准时来到了村委杨村长办公室。推开门,廷和笑着和杨村长打了声招呼,将手里的皮包轻轻放在村长的办公桌上。随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铁罐,双手递给了杨村长,热情地说道:“洪奎,这是前几天仲昆捎来两盒特级龙井茶,嘱咐我给你送一盒,我打开喝过,味道确实不错。你尝尝,保管喜欢!” 杨村长脸上绽开了笑容,伸手接过铁罐,感激地说: “谢谢,既然是二侄子送给我的,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侄子还真是有心啊!”说着,他爱不释手地摸着铁罐,仿佛已经闻到了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廷和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关切地问道: “洪奎,玉良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学完回厂上班,现在厂里就缺电工。要是玉良能早点回来,那可就解了厂里的燃眉之急了!” 杨村长一听这话,脸上满是欣慰的神色,身子往前倾了倾,兴致勃勃地说:“听他说1月中旬就毕业了,拿到了电工证。老师总是表扬他学的快,毕 业没有问题,不会延期学习的。这孩子自从上了培训班,和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回家也不出门儿。那些狐朋狗友叫他也不出去,就待在家里看书,背什么题,他妈妈高兴的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真是救了我们全家了。以前可没少为这孩子操心,现在看着他这么上进,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廷和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说: “咱们老兄弟还客气什么,现在岁数大了,这点儿心思还不都在孩子身上,孩子好了,比我们自己好了还高兴。看着玉良这么有出息,以后准能有个好前程!” “厂子里的情况怎么样?” 洪奎关心的问。 廷和说:“进展太顺利了。我总是有些担心。真是这么顺利的话,别人怎么不搞?下个星期就开始试产了。我准备先加工100套,送拖拉机厂做破坏性试验,过关以后再批量生产。试产阶段你先不用汇报,只说在做试验,一旦失败咱还有个退路。” “我觉得你这个人踏实认真,担心是多余的不会有什么大岔子就是出现点儿问题你也会有办法儿解决。” “这几天我就不向你汇报了,你想办法应付一下,等拖拉机厂试验成功了你再报喜。巩主任不是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我看到10号左右一个月就应该有结果” 办公室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茶香虽未飘散,却仿佛已经萦绕在心头,承载着长辈们对孩子的无尽牵挂和对产品的无限期望,那浓浓的情谊,比茶香更让人沉醉。 廷和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过一格。他缓缓站起身,向杨村长挥了挥手,带着几分感慨说道:“老伙计,我走了,咱们确实很长时间没像这样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等生产正常了,我就会有时间了。” 告别杨村长后,廷和回到厂子,推开办公室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仲明、仲昆、永明、晓芬四个人竟都在办公室里。廷和满脸惊奇地问道:“你们四个人一块儿回来的?” 仲明主动开口,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是一块儿回来的。我和晓芬上午就把手续办好。中午的时候,我俩去晓芬家蹭了顿饭。饭后,晓芬和父母告了别,把行李收拾妥当,准备返程。刚一出门,我看时间还早,就找了个公共电话给仲昆发了个传呼。没想到,不到5分钟,仲昆就回了电话。我寻思着问问他东西多不多,用不用帮忙往回带。仲昆说最好能帮忙,说是零星的东西太多了。于是,我们约定在机电商场碰头。到了机电商场,我忽然想到,咱们工作需要,得买两套防护服和防护眼镜,还要买两只测高温的热电偶和反射性高温表。” 廷和听后,赞许地点点头,说道: “幸亏你想到,否则明天还要跑一趟。”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晓芬便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说道: “听仲明说,你们4点钟还要开碰头会。我想和仲芳姐还有马媛回家看看母亲。” 廷和说:“碰头会今天不开了。我刚从杨村长那里回来,汇报过了。永明留下,你们五个人先回家。” 仲明一行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永明和廷和两人。廷河朝永明招了招手,示意他坐下问道: “你们常用的这两种齿轮是哪个厂生产的?你为什么选择这两款齿轮?” 永明回答道:“这两款齿轮是浙江东风齿轮厂生产的。这是个新建的工厂,价格相对市面上其他厂家更为便宜,质量也相当不错。具体情况,拖拉机厂的采购员苏达成了解得很清楚,他去过这个在金华的工厂。” 廷和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我们现在生产这种齿轮是仿制他们厂生产的。你要是有机会,向苏达成好好了解一下。另外问问,如果我们遇到难题,他能不能帮忙解决?” “这个可以!我和苏达成蛮熟的,找他问问没问题。”永明爽快地应下。 廷和站起身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我们到铸造车间走走,看看小白他在忙什么。” 两人来到铸造车间,小白正站在工作台旁,指挥着三个人工作。每个人的动作都干脆利落,虽然忙碌却不显慌乱。工作台和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100多个蜡型。不远处,老李师父戴着老花镜,手持电烙铁,专注地修补着残缺的蜡型,电烙铁接触蜡型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小白一抬头,看到廷和两人,赶忙迎上来问道: “师父,那两套蜡模什么时候能做好?” 廷和目光温和地看着小白,开口说道:“已经去加工了。星期天永明回城,就取回来了。不过你们不用着急,我们先生产100套齿轮,送到拖拉机厂做实验,成功了才能大批量生产。你们现在先把基本功练好,有时间你编一套砂型制造工艺流程,将来工厂走向正规,工艺流程必须要有。” 小白认真地点点头 “师父,我明白了!一定把工作做好,尽快把工艺流程编出来。” 廷和欣慰地笑了笑,他知道,对于这个刚刚起步的工厂来说,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 第12章 家庭聚餐 2.10 家庭聚餐 冬日的暮色早早降临,寒风吹过大街小巷,带起一阵冷意。廷和结束了一天在齿轮厂的忙碌,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向自家的家门。 当他伸手推开院门,那熟悉而又温暖的欢声笑语,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声音是从小客厅里传出来的,廷和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满是欣慰。晓芬耳尖,听见门声响动,就知道是父亲回来了。她急忙放下手中正摆弄的碗筷,快步迎了出去。“爸,您可算回来了!”晓芬亲昵地挽住父亲的胳膊,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大家都等您呢,就差您开饭啦!” 说着,便把父亲拉进了小客厅。小客厅里,灯光暖黄而明亮,映照着家人们一张张亲切的脸庞。对着门外的那个座位,是廷和的专座,他缓缓坐下。此时,仲明清了清嗓子,看向父亲,认真地说道: “爸爸,今天可是咱家人最齐的日子。除了大姐夫和您的外孙孙子,其余人都到齐啦。我们这些人能凑到一起,并且能长时间相伴,都得感谢您创办的齿轮厂,是它把我们紧紧团结在您身边。古人说,大家齐心,其利断金。希望咱们的齿轮厂以后越来越兴旺发达!” 仲明的话语中,满是对家庭和事业的期望,引得家人们纷纷点头赞同。仲伟紧接着接过话茬: “今天上午姐去菜市场采购,特意跑到屠宰摊买了一头30斤左右的小羊。宰完后,肉全拿回来了。羊皮已经找人去熟,等弄好了,冬天给您当褥子,您这老寒腿可得好好护着。妈煮了一上午羊骨头,羊肉也都切好了,晚上咱们全家吃涮羊肉。妈还专门做了您最爱吃的辣炒羊肠。我这就去厨房帮忙,马上就能上菜咯!” 话音还没落,厨房门帘一掀,晓芬端着冒尖的羊肉盘闪了出来。青花瓷盘里,鲜嫩的肉片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片都切得薄如蝉翼,甚至能透出盘底精美的缠枝纹。与此同时,铜火锅里的炭火正烧得噼里啪啦作响,不时爆开几点火星,雪白的羊骨汤在锅中欢快地翻滚着,涌起层层奶泡,浮在汤面上的枸杞,红得如同撒落的红宝石,格外诱人。廷和夹起一筷子颤巍巍的羊肠,油亮的辣汁顺着肠衣缓缓滴进汤里,刹那间,一股浓郁的辛香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房间。 “爸,尝尝这羊肋条!”二儿媳满脸笑意,将裹满麻酱的肉片递到廷和面前,“妈特意挑的带脆骨的,嚼起来咯吱响,可香啦!” 仲伟也不甘示弱,举着被汤汁染红的勺子,非要给爸爸喂一口沾了香菜的羊肉丸子。蒸腾的热气中,每个人的眉眼都笑成了弯弯的月牙,铜锅的咕嘟声、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的劝菜声交织在一起,将冬日的寒冷和生活中的琐碎烦恼,统统挡在了门外。 就在这时,仲昆动作麻利地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瓶白色酒瓶。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酒瓶泛着温润的光。 “这可是8大名酒中的老三!” 他晃了晃手中的汾酒,瓶中酒液泛起细密的酒花,“杏花村的陈酿,大家都尝尝!”仲昆眼中满是兴奋,对这瓶酒很是自豪。 瓶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酒香迅速窜了出来,萦绕在众人鼻尖。仲昆依次将酒液注入兄弟和父亲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映出父亲眼角深深的皱纹和兄弟们满含期待的眼神。仲伟双手捧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我不太会喝酒,不过今天有酒有菜,这么热闹,不如让大哥出一首诗,给大家助助兴?” 这话一出口,饭桌瞬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筷子碰撞声、调笑声混作一团。 仲明被弟弟的提议弄得耳尖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他望着杯中酒液,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酒香中也染上了浓浓的烟火气。 “既然大家都这么期待,那我就吃柳条编笊篱——胡诌一首吧。” 仲明扶着桌沿站起身,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意顺着血管涌上心头,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吟道: “八仙方桌承岁月,八人围坐笑谈长。佳肴美酒团圆意,共饮人间烟火香。” 吟完,原本的碗筷碰撞声骤然化作热烈的掌声。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拍得最响,眼中泪光闪烁,那是欣慰与感动交织的泪花;仲昆仰头灌了一口酒,口中咕哝着什么,不知是被酒辣到了,还是心中有些小小的嫉妒。廷和缓缓起身,将酒杯高高举起,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 “仲明诗写得好!”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儿子,最后在仲明身上停留最久,“我最看重的就是他的能力和人品,有当大哥的样子。将来齿轮厂还要靠你们兄弟齐心,一起给杨家争光!” 廷和的话语中,满是对儿子们的信任与期许。一家人再次举杯,酒杯碰撞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亲情在酒香与欢笑中愈发醇厚,暖意在屋内肆意弥漫开来。这个夜晚注定成为他们记忆中难以磨灭的温馨片段。 这场晚餐在觥筹交错中持续到很晚才结束,仲昆的脚步已经有些虚浮,酒意爬上他的脸颊,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廷和看着仲昆的样子,心中满是担忧与不放心。他叫来了仲伟和马媛,叮嘱道:“你们俩一起送仲昆回厂里宿舍,路上多留意着点。”仲伟和马媛点头应下,一左一右搀扶着仲昆,送他们回宿舍。 夜晚的街道静谧而冷清,仲伟扶着脚步踉跄的仲昆,心中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二哥,今天吃饭时你怎么一言不发?” 仲昆仰头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他说:“说什么,风头尽让你大哥占了,爸爸一心向着他。将来这个厂子一定是你大哥的。我倒无所谓,干什么我都行,你可要仔细点。”话语中满是无奈与不甘,平日里被压抑的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仲伟听了,心里一紧,赶忙说道:“二哥,你喝多了。”在他心里,二哥向来沉稳,很少会说出这样的话。 “没有,我清醒着呢。”仲昆固执地反驳,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倔强。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厂里。葛叔看到仲伟搀着仲昆,连忙迎了上来,对仲伟说: “交给我,你快回去吧。” 仲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看着葛叔和马媛搀扶着仲昆,一步一步走向宿舍。仲伟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在这个夜晚,随着仲昆的醉语,悄然泛起了涟漪 。 仲伟回到家里,看见妈妈和两个姐姐在客厅里等他。仲芳说:“爸爸和你大哥已经躺下了。你洗洗脚也去睡吧,妈妈也累了一天了。大家都休息。” 2.11 试验中频炉 早晨上班铃声未响,仲芳握着扫帚的身影在办公室中来回穿梭,桌椅被擦拭得锃亮,文件归置得整整齐齐。此时,陆续赶来的员工们压低声音交流着,兴奋与紧张情绪在凝结,生产齿轮的倒计时已经开启,再过几天,凝聚着全厂心血的齿轮就要诞生,这关键的时刻,谁的心里不是揣着一团火? 突然,清脆的上班铃声响起。廷和站起身,他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早晨开始,办公室工作人员,精密铸造车间的小白,加工车间的晓芬,都要在办公室开10分钟的班前会。今天开第一次班前会。小白没来,仲伟去叫一声。” 不多时,小白推门而入,发丝上还沾着铸造车间的蜡屑。廷和环视一圈,确认全员到齐后说: “人到齐了,现在开会。大家都把今天要做的工作汇报一下。” “我们今天早晨,已风干出两根蜡棒。现在正安排人去烘干炉,先熔蜡然后进行焙烧,中午可以出20个砂模。今天下午还能再出6根风干好的腊棒,傍晚可以熔蜡、焙烧。争取今天下班前交出60个砂模。确保证12月1号中频炉开火前,能有80套砂模使用。” 小白语速飞快,眼睛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廷和微微点头: “这个进度还可以。第一炉只准备铸造出60个齿轮毛坯,选50个好的,进入下一道工序,开始加工。” 话音刚落,仲伟挠挠头问道:“我和金生今天就拉完了盖仓库的材料,明天回来干什么?” “这个你不用着急,明天早晨就知道了。”廷和安抚道,随后转向仲昆, “马媛是不是一早就走了?你们俩早晨都没有回家吃早饭,仲伟还给你们把早饭捎来了。你今天也回去。先和南京方面联系一下,那两个学习机床的是不是1号回来?回来以后,你就把他们领来。抓紧时间调试设备。晓芬车出第一批齿轮坯料就开始加工。厂里需要什么,我发个传呼给你。” 安排完仲昆的工作,廷和又看向仲明: “你看看张师傅的铁棒割完了没有?割完后,你叫一声老李师傅和你一起做开炉前的准备,如果午饭前小白能给你两根砂棒,那么你下午先开炉试火,先浇铸20个砂模。用多少铁,你计算一下。先到小白那里要一根粘好齿轮蜡模的蜡棒,称一下。我查过,中蜡的比重约为0.9,铁的比重是7.85。我算过,一公斤蜡的体积相当于8.72kg铁的体积。因此你用称的蜡的重量乘以8.72就是铁的重量。往炉里加铁时要增加10%,因为铁熔化时要氧化一部分。” “师傅,毕师傅今天要回去了,所有的电路都检修完了,剩下的小问题我可以对付。” “那好,今天中午我在村里小饭店里请毕师傅吃顿饭。” 最后,廷和的目光落在晓芬身上: “你今天开始启动车床,做好加工齿轮坯的准备。车床方面我不懂,需要什么和我说。分配给你的徒工这几天在帮金生拉材料。仲伟今天可以换一个人,把开车床的徒工交给晓芬。” 廷和又耐心询问大家是否还有其他问题,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宣布散会。众人刚要起身离开,廷和叫住了仲芳: “你先到仓库等我一下,把天平拿过去,我开个小会就过去。仲明、仲昆留一下,咱开个小会。” 仲明、仲昆坐下后,廷和说:“咱三人研究一下中层人选问题,两个车间主任和检验员。” 仲昆说:“爸爸今天不是让小白和晓芬来参加班前会,那就不用讨论了,让他俩干就行了。”明显表示出对父亲的不满。 仲明急忙来打个圆场:“爸爸也是也是临时找不到其他人来代替才叫他俩的。检验员我看让仲伟担任比较合适,他心细认真。” “我也同意。” 仲昆附和。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晨开会我公布一下” 三人走出办公室,廷和就来到仓库,对仲芳说“你先不要急着去菜市场,先把配齿轮钢需要的几种贵金属找给我。等仲明计算好料后,我要在这里用天平配料。你到菜市场路过供销社时,给我捎个小计算器。我看仲昆使用时挺方便,有了它,我就不用手算了。另外你到供销社给毕师傅老俩口买个双人电褥子,他在这里帮忙这么多天,我们表示表示。” 廷和从仓库迈出脚步,转身便踏入了铸造车间。新落成的小仓库静静伫立,墙面还泛着湿润的痕迹,潮湿的气息在屋内氤氲。不过,工作台与货架已然安置妥当,有序摆放其中。 此时,仲明正在仓库里专注地称量蜡棒。见到廷和走进来,他立刻汇报道: “蜡棒已经称好了,一支蜡棒4.95kg,根据计算,需要用到铁43kg。我们计划第一炉2根砂模先熔化100kg的合金钢。” 廷和略作思索,随即有条不紊地安排道: “那先取26公分的铁棒,一共24支,这样铁的重量就是96kg。再加上两公分粗、16公分长的锰铁棒,刚好是4公斤,加起来铁的总量就达到100公斤了,而且锰的含量也正合适。另外,我会把硅、铬、钼、镍称好给你,等铁熔化后就放进去。齿轮钢的配方一定要牢牢记住,只能你我知道,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 廷和返回仓库,凭借精准的操作,用天平仔细称好硅、铬、钼、镍,随后又取出一支两公分粗、一米长的锰铁棒,快步来到车间交给仲明。此时,仲明正与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一同检查中频炉。见到廷和过来,仲明介绍道: “已经反复检查三遍了,所有配套设备和部件都没发现问题。老李师傅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好几个小问题都是他发现的。” 廷和转向老李师傅,询问道: “现在可以通电试验吗?”老李师傅神情笃定,自信满满地回答: “行,先通电10分钟,观察一下炉内的温度,如果10分钟能达到500°,那就没问题。冷却之后就可以添加材料了。” 就在大家为即将开始的试验做准备时,晓芬急匆匆地从加工车间跑来对仲明说: “你快来看看,车床的水平好像有点问题。” 仲明立刻跟着晓芬来到车床前,一眼就看到车床上水平仪的水珠偏离了中心线。仔细观察发现,车床前部高于后部,不过左右方向倒是正常。仲明蹲下身子,认真查看地脚螺栓,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后面的两根螺栓与前面两根螺栓的收缩量存在差异。他轻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我明白了,当时安装车床用水平仪的时候,水泥还没干透,前后预留的螺栓孔大小不一样,收缩的时候就出现高差了。不过没关系,稍微调整一下就行。” 说着,他便把张师傅叫过来,叮嘱道: “用大号扳手调整一下地脚螺栓的上下两个螺帽,把水平仪的水珠调到中点就可以了。” 仲明和老李师傅身着厚实的防护服,缓缓走向那台中频炉。他们站在配电柜前,目光对视,确认彼此准备就绪后,仲明伸手按下了启动按钮。瞬间,绿灯亮起,几秒钟后,配电柜里的电器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各个部件运作起来。紧接着,中频炉炉膛里袅袅升起青烟。配电盘上的温度表指针缓缓移动,不断攀升。5 分钟后,温度已经接近五百度。老李师傅紧盯着温度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说道: “没问题啦,停下吧。”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多年积累的经验与自信。 就在仲明调试中频炉的时候,小白带着三个人,推着两个沉甸甸的沙箱匆匆赶来。老李师傅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道: “快中午了,开一炉来不及,你们把砂箱放到烘干炉里,通上电,保温在 400°左右。午饭后,启动中频炉,铁水熔化后,浇铸时再推过来。” 众人纷纷点头,听从着老李师傅的安排。 此时,仲芳走进铸造车间,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廷和,赶忙走上前去,说道: “爸爸,我到办公室找你,你不在,我估计在这里。” 说着,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计算器,递给廷和,继续说道: “我到供销社一打听,不算很贵,30 多块钱一个,我先买了一个,以后有条件了多买几个。我和马媛也买一个,就不用扒拉算盘了。” 接着她又把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交到父亲:“这是电褥子” 廷和接过计算机,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仔细端详着这个新鲜玩意儿。提着电褥子,向宿舍走去,正好看到永明在帮毕师傅整理东西。 毕师傅身影已站在宿舍门口,褪色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行李卷用麻绳捆得方方正正。廷和从手提袋取出叠得整齐的电褥子:“毕师傅,这是双林牌的,您冬天铺床上,保准夜里脚底板都热乎乎的。”永明接过去,塞进打好包的行李卷里。 村口的小饭店飘来炸花椒的香气,老板系着围裙冲出来,看见廷和领着客人喊道:“哟!带贵客来啦!今儿包间正空着,快往里请!” “四菜一汤,再加瓶双沟大曲!” 廷和对饭店老板说,声音震得算盘珠子都晃了晃。 八仙桌被擦得锃亮,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青椒炒肉丝的香气最先漫进屋子,紧接着是糖醋排骨的焦香。永明拿起一双筷子,双手递给毕师傅。廷和已经拧开酒瓶盖,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荡起涟漪。 “毕师傅,这杯敬你!这次多亏你来帮忙解决我们的大问题。这么多的线路,如果请供电所那帮人来拉,不知需要多少天。这期间你也受累了。” 毕师傅说:“手艺人耍点儿手艺累不着。你们一直关照我,对我这么好,今后有什么需要的话,让永明打个招呼就行了。说完举起酒杯对廷和说: “杨厂长,你也太客气了。我敬你一杯,预祝你们的齿轮厂兴旺发达,财源广进。我是个大老粗,也不会说漂亮话,今天饭也吃了,酒也喝了,我知道你现在特别忙,因此就不打扰你。喝下这杯酒,咱们就回厂,下午我收拾一下就走了。” 廷和说:“这样我就不送你了,让永明送你回去,随便到机床配件厂,把新做的两套蜡模捎回来,往后回了家,可得常给我们打电话!” 第13章 浇铸齿轮毛坯 2.12 浇铸齿轮毛坯 铸造车间内,热浪裹挟着金属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廷和匆匆赶回时,仲明早已将中频炉启动,上午交代的材料悉数入炉,配电盘上的温度表正闪烁着380°的数字。 廷和走向经验丰富的李师傅,开口询问: “这种铁多长时间能够融化?” 李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沉稳答道:“100kg铁,最少得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才能熔化。熔化后还得用电磁力搅拌,这也得20分钟。时间充裕些,贵金属搅拌得更均匀,合金钢的性能才更优越。” 廷和接着追问:“铁水要达到多少度才可以浇铸?” “等铁水完全熔化后,再加热100到150度就能浇铸了。”李师傅的回答简洁明了。 说话间,温度不断攀升,已达到600多度。仲明拿起反射式温度计,对准炉内仔细测量,发现温度计显示的温度比配电盘低五度,误差不到1%。廷和神色认真地说: “我这个配方,熔点在1520度到1570度之间,浇铸温度至少要达到1670度。”他看了看手表,估算着距离浇铸还有一个多小时。 趁着这段间隙,廷和来到加工车间。只见晓芬正全神贯注地调整车刀,三爪卡盘上夹着一根直径50粗的圆铁,正是从中频炉拿来的。晓芬调整完车刀,一抬头才发现廷和站在身旁,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没看见你来了。这个车床还不错,比我原来用的性能好,精度也高。我刚车了一段,用来车齿轮坯没问题,能满足下道工序的精度要求。” 她的徒弟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将师傅的每个动作都牢记于心。 廷和上下打量着晓芬,突然皱起眉头: “你怎么没戴工作帽?留辫子的人不戴帽子,在车间里很危险的。” 晓芬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来得太急,把工作帽落在厂子里了,下次回去取。” 廷和摆摆手:“不用了,是我考虑不周。下午你去找仲芳姐,统计一下全厂员工数量,然后去供销社的劳保商店给每人买套工作服。先把大家的衣服尺寸量好,明天早上上班务必都能戴上工作帽。” 就在这时,仲明的喊声从铸造车间传来: “爸爸,你过来看看,温度已经达到了1500°。炉里的铁水已经完全熔化了,贵金属沉到底下看不见了。” 廷和快步走过这短短二十多米的距离,他迅速戴上仲明递来的防护眼镜,透过炉门的观察窗向内张望。只见铁水缓缓流动,部分比重较轻的贵金属浮在铁水表面打转。再看温度表,指针即将指向1550°。老李师傅立即吩咐仲明将加热旋钮下调,让铁水依靠电磁力在炉内充分搅拌20分钟,同时通知小白准备浇铸。其实,小白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对于他来说,浇铸环节是检验砂模质量的关键,成败在此一举。 二十分钟转瞬即逝,小白准时将两个沙箱稳稳推到中频炉出料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车间内的气氛愈发紧张,每个人都在为接下来的关键步骤屏息凝神 。 在中频炉的车间里,炽热的气息弥漫。廷和屏住呼吸,双眼死死地盯着配电柜上的温度计。当指针缓缓攀升,数字定格在1670°的瞬间,廷和果断地向仲明发出停止加热的指示。随后,他迅速穿上防护服,与仲明、老李师傅一同围聚在出料口,准备迎接那滚烫而壮观的时刻。 仲明缓缓开启出料口,刹那间,一股沸腾的钢水如汹涌的洪流般喷涌而出,钢花在空气中飞溅、绽放。突如其来的景象让仲明本能地向后闪躲,而廷和与老李师傅却神色镇定,这份淡定源于他们无数次与钢水“共舞”积累下的经验。老李师傅动作娴熟,立刻从仲明手中接过控制出料口的手柄,有开始浇铸工作。他精准操作,先将钢水注入第一个砂箱,待完成后,又迅速切换到第二个砂箱。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前后不到十分钟,两个砂箱便成功浇铸完毕。 浇铸工作告一段落,仲明和老李师傅顾不上休息,马上投入到中频炉的后续维修工作中。他们深知,冷却系统的正常运行至关重要,于是首要任务便是仔细检查冷却系统,确保炉膛内的温度能够快速下降。随后,他们又对炉膛内部进行细致检查,查看是否存在粘连和脱落的情况。而砂箱的冷却过程同样不容小觑,这需要长达两个多小时,在此期间,合金钢将完成退火过程,只有经过这一环节,后续加工时才不会因合金钢过硬而增加难度。 在砂箱冷却的间隙,晓芬与仲芳也没闲着。她们默契配合,为全厂员工测量服装尺寸。由于员工数量不到20人,这项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短短半个小时便全部完成。紧接着,仲芳马不停蹄地赶往劳保商店,将崭新的工作服购置回来,并赶在下班前发放到每一位工人手中。工人们接过工作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不仅是一份防护装备,更是企业对员工关怀的体现。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两小时过去了,大家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小白和仲明戴上隔热的石棉手套,小心翼翼地将砂箱内的石英砂倒出,随后顺利取出两根铁棒,铁棒上紧紧连着齿轮毛坯。老李师傅手持专用小锤,动作轻柔却又有力,仔细地敲打着齿轮毛坯上的石英砂外壳。在他的巧手下,外壳很快便被剥落。不一会儿,两根铁棒上的齿轮毛坯便露出了大致模样。此时,张师傅及时将氧气瓶和乙炔瓶推来,熟练地用气割将齿轮毛坯从铁棒上分离下来。 廷和将20个齿轮毛坯逐一拿起,进行细致入微的检查。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目光,他很快发现有3个毛坯存在气孔和缺陷。廷和没有丝毫懈怠,立即与老李师傅展开深入分析。经过仔细研究,他们发现这三个有缺陷的毛坯均位于第一根铁棒的下部,也就是铁水刚出炉的位置。原来,铁水在出炉瞬间接触外部冷环境,温度下降,这才导致了缺陷的产生。廷和和老李师傅还进一步探讨了解决方案,他们认为在连续浇铸的情况下,后续铸件出现缺陷的概率会大幅降低,同时,将出炉时铁水的温度提高20°,或许能有效改善这一状况。 廷和手里紧握着两件齿轮毛坯,脚步匆匆地来到车床旁,他看向正在调试设备的晓芬,开口问道: “现在可不可以先车一个试试?主要是看看钢火行不行。太硬,延长退火时间,太软缩短退火时间。” 晓芬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应:“可以,我马上启动车床。车一个试试。我已从中频炉那里拿了一个过来,对照图纸测量了一下。小白制作的砂模非常规矩,没有超过图纸标注的尺寸,加工量留有余地。” 话音刚落,她便熟练地将齿轮的毛坯夹在卡盘上,拿起千分尺,仔细地找了一下垂直度,随后启动车床,开始车削齿轮的第一个平面,也是至关重要的基准面。 车床飞速旋转,金属碎屑如星屑般飞溅而出。随着车床的运转,晓芬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加工过程。当第一个平面车削完成后,她紧锁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说道: “我感觉合金钢硬度不够,有点儿软。虽然车的时候省点事,但以后淬火的时候难度大。下次可以将退火的时间缩短到一个半小时再试试。” 廷和深知这一发现的重要性,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晓芬的意见与老李师傅进行了交流。老李师傅微微颔首,严肃地分析道: “晓芬说的对。合金钢硬度太低,淬火渗碳不好控制。深度浅了的话,容易出现软齿现象。就是齿轮会发生变形,甚至使齿轮报废。深了太硬,齿轮会断裂,后果更严重。让晓芬先把这20套齿轮车出来。等开滚齿机的师傅来上班时,加工出来。我分别做淬火试验,一样做10个。珩齿机研磨出来以后。送拖拉机厂试验一下。” 廷和与晓芬的对话,是精密制造领域对品质的极致追求。每一个数据的调整,每一次工艺的改进,都凝聚着工匠们的智慧与心血。 下班之前,廷和回到了办公室。给杨村长打了个电话: “洪奎,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齿轮毛坯生产成功了。第一炉生产了20个毛坯。3个不合格,合格的17个。明天是星期天,我们休息一天,这是我们休的第一个星期天。” 挂断电话,廷和摸着牛皮纸封面的工作日志,钢笔尖悬在纸面片刻,终于落下遒劲的字迹:“1986年11月29日,齿轮毛坯首产成功。”墨痕未干,办公室的门“吱呀”轻响,钟伟抱着叠得整齐的藏蓝色工作服探进头来: “姐在车间发衣服,我顺道给您捎来了。”钟伟把工作服平铺在桌面。 “仓库材料都运完了,下午还帮建筑队拉了趟工具。明天我就归队,金生暂时留那边帮忙。以后装卸的活儿,建筑队全包了。我回来干什么?” 廷和合上日志:“厂里给你安排了新岗位——质量检查员。齿轮出厂前,必须过你这道关。” 他抬眼望向年轻人骤然发亮的眼睛, “永明下周回来,带你去拖拉机厂检验室学技术,一周内要上手。等条件好了,送你去专业齿轮厂深造。” 晚饭时分,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餐桌,仲昆一家六口围坐在一起。饭菜蒸腾的热气里,廷和放下碗筷说:“明天是星期天,全家都不去工厂了,在家帮你妈妈把地里和家里的活儿突击一下,全部干完。马上进入冬天了,地里还有一点儿红薯没收回来。明天一早,仲明和仲伟把红薯全刨完,然后喊一声金生,让他抽时间给拉回来。我和仲芳把地窖儿规整一下,地瓜收回来以后在平台上困两天,然后放进地窖里。晓芬帮你妈妈洗洗补补,把冬天的衣服准备好。” 家人们纷纷点头应下,这个决定让饭桌氛围多了几分冬日来临前齐心协力的温馨。 2.13 仲昆拉赵永明下水 星期天的晨光透过窗户,轻柔地洒在仲昆一家人身上。围坐在餐厅吃早饭时,岳父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仲昆,眼神里满是关切:“你们厂搞的怎么样了?” 仲昆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认真回答道:“进展挺顺利,下周就可以出产品了。估计周六之前能生产出第一批齿轮。” 岳父微微颔首,神情严肃起来:“你们抓紧时间把拖拉机厂搞定,赵永明是关键。今天是星期天,你可以约赵永明去马媛表哥那个澡堂洗个澡。他喜欢打麻将,可以打打麻将。” 仲昆面露难色:“我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怎么找他?” 岳父转头看向马媛:“你刚才不是说,赵永明昨天给你电话,让你转告你同学,他今天要去机床配件儿厂拿什么东西?” 马媛连忙纠正:“不是东西,是蜡模。” 岳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继续安排:“你挂个电话给你同学,说永明去后,让他给仲昆打个传呼,这样他们俩就能沟通了。另外,你马上去趟邮电局,给永明也办个传呼,这样以后找他也就方便了。” 多亏了岳父单位前几天安装的电话,让这一切沟通变得便捷起来。马媛迅速拨通同学电话,同学告知赵永明已经来过电话,约定9点半去取蜡模。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不到十点钟,仲昆的传呼突然响起,显示是永明用机床配件厂电话打来的。仲昆立刻回拨过去,语气诚恳: “永明,今天有没有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中午约个拖拉机厂的朋友到蓬莱春饭店吃个饭,探讨一下生产齿轮儿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赵永明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答应下来。放下电话,仲昆心中既有工作即将推进的喜悦,又有对家人帮忙牵线搭桥的感激。 岳父马上拿起电话,给马媛的表哥把电话打了过去,叮嘱道: “下午。你妹夫要领两个客人去洗澡,洗完澡后,你找个人陪着打几圈麻将,一定要招待好。” 永明接到仲昆的电话后,约了好友苏达成如约来到了蓬莱春饭店。仲昆在大厅沙发上等着。见到仲昆后,永明把苏达成介绍了给他。三个人,握过手以后仲昆就把把他俩带到了二层包间。钟坤说: “先喝点儿茶。” 仲昆三指捏起茶夹,将滚烫的茶汤注入杯盏,琥珀色的液体在薄胎瓷中流转,映得水晶吊灯的光斑都染上了醇厚的暖意。 “这是今年头茬的狮峰龙井。” 仲昆将茶盏推到永明面前, “苏先生尝尝,和您平时喝的滇红比,滋味可不一样?” 苏达成执盏轻嗅,还未入口,喉间已泛起回甘。 此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鱼贯而入。宫保鸡丁裹着油亮的酱汁,花生米在红椒间泛着琥珀色的脆光;松鼠桂鱼蜷成火焰状,浇上的糖醋汁滋滋作响,迸溅的甜香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那道佛跳墙,青瓷罐揭开的刹那,瑶柱、鲍鱼与鸽蛋在浓汤中若隐若现。 仲昆拧开茅台酒瓶盖,酱香破瓶而出。 “岳父总说,这茅台要配足十二道热菜才不算暴殄天物。” 他往三人杯中斟酒,酒液沿着杯壁滑下。由于是初次喝酒,三个人喝的都不是太多。仲昆对永明说: “旁边就是你嫂子表哥的澡堂,条件不错,咱们一块儿去。洗个澡,醒醒酒。” 3个人就到了澡堂。泡过澡后在休息室休息时,宗坤问苏达成: “拖拉机厂一年生产多少拖拉机?每台拖拉机需要多少齿轮?” 苏达成说:“小四轮拖拉机全国年产在80万台左右。需要齿轮上亿个。我厂现在每年生产接近一万台,需要齿轮10万个左右,60%的齿轮,要求不高,国内生产现在基本能满足。占20%~40%的齿轮,国内产量不足,部分需要进口。如果你们厂每一年能生产3~4万个齿轮,基本可以满足我厂需要。如果三年内增加到3万台。你们厂的齿轮也要翻三番才能满足需要。” 仲昆若有所思的说:“那就要拜托你了。只要我们能满足你们厂生产的需要,就不要进别人的齿轮。” 苏达成说:“只要价格合适。我看问题不大。” 仲昆接着话题一转:“你麻将打的怎么样?” 苏达成说:“有时候休班,几个工友在家打几圈。” “今天是星期天。也没有什么事,咱到3楼麻将室里。打一会儿。” 说完,仲昆就带着二人上了楼。来到贵宾棋牌室。 棋牌室里暖黄的灯光氤氲。仲昆、赵永明、苏达成和陪客四人围坐在麻将桌旁,一场牌局拉开帷幕。 仲昆用手摸着麻将,眼神锐利,沉稳地出牌,每一步都似在谋划全局,尽显老练;赵永明则不时咧嘴大笑,出牌干脆利落,带着股豪爽劲儿,仿佛胜券在握;苏达成眉头微蹙,目光在牌面与众人神色间游移,心思缜密,出牌谨慎;培客一边哼着小曲,一边不紧不慢地摆弄牌,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 牌桌上,麻将碰撞声清脆悦耳。随着牌局推进,气氛愈发紧张。赵永明摸到一张牌,眼睛一亮,猛地拍桌,“胡了!”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仲昆微微颔首,思索着下一步策略;苏达成轻叹一声,重新码牌;培客笑着调侃,“这把算你厉害!” 小小的麻将桌,承载着四人的欢乐与较量,在你来我往间,时光悄然流逝 , 赵永明抬手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已悄然划过十点,他拍了拍身旁仲昆的肩膀,说道:“10点多了,咱们好聚好散,明天一早还要早起赶路去齿轮厂。” 三人简单收拾一下,走出澡堂。晚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酒意。仲昆抬手一招,一辆出租车稳稳停在面前。 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梭,不多时,出租车停在仲昆家楼下,他利落地掏出10元钱递给司机,豪爽地说: “把两位客人送到家,剩的钱不用找了。”话语间带着几分商人的大气。然后又掏出一部传呼机,递给永明,:“这是我给你办的传呼机,号码贴在传呼机上。” 待仲昆下车后,车内只剩下赵永明和苏达成。苏达成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侧过身对赵永明说道: “这顿饭划算,吃饭、喝酒、洗澡、打牌最后还赚了100多块钱。” 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赵永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回应道:“我也赚了100多元。仲明输的也不多,我看就是那个陪客输的惨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还不是为咱厂的齿轮。”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原来,这场看似寻常的聚会,实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仲昆是齿轮厂的关键人物,而那顿丰盛的饭菜、牌桌上的输赢,不过是为了拉近关系、为后续合作铺路。那个陪客,或许从一开始就成了这场交易中的“筹码”。 说话间,出租车缓缓驶入拖拉机厂家属宿舍区。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匆匆下车,踩着满地树影,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齿轮厂合作背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第14章 车削齿轮毛坯 2.14车削齿轮坯料 上班铃声渐渐消散,仲明夹着图纸匆匆推门;晓芬将工作帽往头上一扣,马尾辫从帽檐下俏皮地探出;小白抱着砂型模具图纸;最后赶到的仲伟正系着工装纽扣。而廷和早已端坐在办公桌前,保温杯里的茶叶在热气中舒展沉浮。 \"除仲昆永明外人都到齐了,现在开班前会。\" 廷和翻开笔记本:“先宣布个任命,厂部决定,仲伟任质量检查员,明天去拖拉机厂学习齿轮检测,一周后回厂上岗。小白继续砂型制作,今天仲昆把另外两套蜡模取回来,争取这周砂型日产量破120个。\" 话音刚落,小白立刻挺直腰板:\"保证超额完成!不过现在蜡模砂箱和货架都吃紧,再多生产就没地儿放了。\"他的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卷尺,那是常年测量砂型尺寸留下的习惯。 廷和指了指窗外: \"办公室这排还有闲置的屋子,收拾一间当仓库。\" 旋即转向晓芬,\"今天把剩下16个齿轮毛坯车完。要是仲昆能把南京学习的工人带回来,就试试滚齿机加工。\" 班前会结束,廷和与晓芬并肩走向车间。车床前,前两天粗加工的齿轮毛坯还卡在卡盘上,金属表面残留着粗粝的切削纹路。晓芬将新磨的端面车刀精准地安装在刀架上,眯起眼睛调整角度,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随着车床嗡鸣启动,主轴带动毛坯飞速旋转。晓芬双手在操作杆上灵巧舞动,中滑板与小滑板配合着缓缓推进,车刀刚触及工件,银白的切屑便如瀑布般飞溅而出。她紧盯切屑形态——当卷曲的切屑呈现完美的银白色螺旋时,若颜色发蓝或形状异常,立刻微调进给量。 接下来是车削外圆。晓芬根据齿轮坯的尺寸要求,合理选择了切削深度和进给量。她再次调整主轴转速,使其与切削参数相匹配。然后,通过操作大滑板和中滑板,控制车刀沿着工件的轴向和径向移动,开始对外圆进行车削。在车削过程中,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机,使用卡尺测量外圆的直径,确保尺寸精度在公差范围内。随着车刀的不断切削,工件的外圆逐渐接近设计尺寸,表面也变得更加光洁。在精加工过程中,她全神贯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每一次切削都小心翼翼,不断地测量和调整,力求将齿轮坯的尺寸精度和表面粗糙度控制在最佳状态。随着车刀的持续雕琢,原本粗糙的毛坯渐渐蜕变成泛着冷光的精密部件,外圆表面倒映出她专注的眼神。 加工车间内,机器的嗡鸣似一首低沉的序曲,廷和站在车床旁,目光在晓芬娴熟的操作与腕间手表的指针间来回游移。当晓芬轻巧地取下第一个工件,廷和喃喃自语: “8分40秒,每小时最少可加工6件。” 就在这时,永明推开车间大门,急匆匆的快步走到廷和面前: “师傅,两套蜡模已做好,我带过过来。” 说着,高高举起手中的帆布袋,帆布下蜡模的轮廓隐约可见。廷和目光沉稳的说: “你给小白送过去,待会儿仲昆如果能把南京的工人带过来,你协助他们把两台机床发动起来。如果电器没有问题,你带仲伟去你们厂,安排他到检测室学习一周,主要掌握各种仪器仪表使用,下周回厂检验产品。” 永明领命而去,很快将蜡模送到精密制造交给小白后返回。几乎与此同时,仲昆领着两名工人踏入车间。一见到廷和,仲昆赶忙领着工人上前,脸上带着歉意: “今天是星期一,路上人多有点儿堵,我已经将他们的行李送到了宿舍里。到办公室看不到你,估计你在这里。” 接着,他向双方介绍起来,“这是我父亲,杨厂长。”又指着身旁的工人说,“这是开滚齿机的铣工刘大军,那一位是开珩齿机的磨工吴宏。” 廷和即刻吩咐站在旁边的仲伟: “带他们俩人去仓库领两套工作服。” 不到一刻钟,两位工人身着崭新的工作服回到车间。廷和将目光投向刘大军,询问道:“你今天先试试车,看能不能加工齿轮。”刘大军自信满满地回应:“我在南京学的就是这台机器。试车前我要调一下机床的水平。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启动机床,要添加一点机油,使机器运行一小时。就到了中午。如果顺利的话,午饭后就可以进行加工。在南京临走时。销售科的王科长送了我4套滚刀。一种齿轮两套。” 说罢,便和一同前来的徒工投入到机床调试中。 另一边,廷和、永明与吴宏来到珩齿机旁。吴宏主动汇报: “刚才你们研究滚齿机时我就检查了珩齿机。机床安装时水平调的不错,我进行了一点微调。机床我也启动了一下,电器没有问题。上午,我和徒弟把机床擦一擦,把周围环境打扫干净,下午试试车,让它运转一段时间。”话语间透着对工作的细致与负责。 廷和俯身仔细观察着几台机床的电器,指示灯规律闪烁,线路运行平稳,电器运转正常。他转头看向永明: “看来电器暂时没有问题,你现在就送仲伟去拖拉机厂学习,尽早不尽晚。”这简短的话语中,表明他着对人才培养与技术提升的重视。 离开珩齿机,在前往铸造车间的路上,途经车床时,廷和的目光被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的物件吸引。原来是晓芬已经车好了6件齿轮坯,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泽。 踏入铸造车间,老李师傅正全神贯注地对淬火炉进行最后的检查,他的眼神专注而审慎,依次查看温度控制系统、电路加热系统和水循环冷却系统,手指轻轻拂过设备的关键部位,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隐患的细节,只为确保每部分系统都能正常运转。 见到廷和走来,老李师傅直起腰,脸上带着一丝纠结与期待: “淬火使用水淬还是油淬,我一直拿不定主意。一直想和你商量,你觉得采取哪种方式合适?” 廷和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用水淬,合金钢硬度高,但太脆,担心受力时断齿。如果用油淬,怕表面硬度不够,耐磨性能差。我看咱们先用水淬,生产第一批后送拖拉机厂做破坏性实验,如果有问题,再改油淬。”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权衡了两种淬火方式的利弊,提出了科学且谨慎的解决方案。 老李师傅听后,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默契的认同让两人对接下来的生产充满信心。 正说着,小白匆匆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向廷和汇报:“放蜡型的仓库已收拾好,张师傅正在那里焊货架,下午就能使用了。” 吃过午饭后,廷和回到办公室,刚推开门,就看见仲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神情专注。 “爸爸,您回来了!” 仲昆看到廷和,连忙起身招呼,脸上挂满笑容。廷和笑着点点头,在办公桌前坐下,问道: “看你这样子,是有什么好消息?” 仲昆快步走到桌前,将文件摊开,说道: “爸爸,这几天我做过市场调查,全国年产80多万台四轮拖拉机,需要齿轮约1亿件。现在只有60%的齿轮能满足需要,缺口很大。如果我们的齿轮能够达标,市场的潜力不可估量!” 廷和闻言,拿起文件仔细翻阅着,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说:“现在的关键是我们生产的齿轮能否达标。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质量容不得半点马虎。如果齿轮能过关的话,工厂这块我和仲明顶着,你重点抓市场和销售。只有拿下第一桶金,这条路才能越走越宽。” 仲昆重重地点了点头,说:“爸,您放心,我一定尽全力拓展市场。只要我们的产品质量过硬,我相信一定能打开局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讨论着接下来的计划,从产品研发到市场推广,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就在这时,“叮铃铃——”,上班的铃声突然响起,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里热烈的讨论氛围。 2.15齿轮加工—滚齿 廷和起身对仲昆说: “我要到加工车间看看滚齿机加工的情况。” 话音刚落,他便脚步匆匆,向着加工车间的滚齿机方向赶去。当廷和来到加工车间滚齿机前时,现场除了刘大军和他的徒弟,晓芬也在。此时,16件齿轮坯已全部加工完毕,刘大军正与晓芬仔细核对齿轮加工图。核对完图纸后,刘大军拿起卡尺,开始精确测量坯料的尺寸。卡尺的卡脚轻轻夹住坯料,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刻度,反复测量着坯料的直径和厚度,确保每一个数据都符合加工要求。测量完成后,刘大军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看向晓芬,称赞道:“你车的坯料非常棒,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下一步就看我的了。” 紧接着,刘大军又将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标注的齿轮的模数、齿数、压力角、齿顶高系数等关键参数上。这些参数是加工出合格齿轮的基石,容不得半点马虎。确认图纸无误后,刘大军开始着手安装滚刀。滚刀作为滚齿机加工齿轮的关键刀具,其精度和安装准确性直接决定了齿轮齿形的精度。他小心翼翼地将滚刀安装到滚齿机的刀轴上,随后拿起千分表,对滚刀的径向圆跳动和端面圆跳动进行精确调整。他的动作轻柔而又精准,一点一点地调整着,将误差严格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安装好滚刀后,刘大军又将齿轮坯料精准地放置在工作台上,并使用夹具牢固夹紧,确保在后续加工过程中坯料不会发生丝毫位移。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刘大军深吸一口气,启动了滚齿机。随着设备的轰鸣声响起,滚刀开始飞速旋转,同时沿着齿轮坯料的轴向缓缓做进给运动。在加工过程中,滚齿机的传动系统通过精确的传动比,使滚刀与齿轮坯料之间保持着严格的展成运动关系,这正是滚齿加工能够形成正确齿形的关键所在。 加工过程中,刘大军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加工区域。他不时观察切屑的形态和颜色,以此来判断切削参数是否合适。当切屑呈均匀的银白色带状时,他便知道当前的切削参数较为合理;一旦发现切屑颜色发蓝或出现崩碎的情况,他就会立刻警觉起来,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切削速度过高或进给量过大,需要及时进行调整。 在整个加工过程中,刘大军多次停机,拿起精密的测量工具对齿轮的加工尺寸和精度进行检测。他用齿厚卡尺仔细测量齿轮的齿厚,确保其在公差范围内;使用公法线千分尺测量公法线长度,保证齿轮的齿形精度和齿距精度。只要发现尺寸出现偏差,他就会迅速根据测量结果,在滚齿机的控制系统中对加工参数进行微调,无论是滚刀的进给量、切削速度,还是工作台的转速,他都能精准把控,只为保证后续加工的齿轮尺寸符合要求。 经过十几分钟的精心雕琢,一件齿轮终于初步成型。但刘大军的工作还远未结束,他对加工好的齿轮进行了全面的质量检验。他再次拿起各种精密测量仪器,对齿轮的各项参数进行精确测量和详细记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确保齿轮都能严格符合图纸要求和质量标准。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刘大军将刚加工好的轮齿郑重地交到廷和手中: “这是第一个齿轮。刚开始操作新滚齿机,时间会长一些,等熟练了,加工周期肯定能缩短。不过今天下午,这16件齿轮得全部加工完。” 话音刚落,又迅速拿起一个车好的齿轮坯,投入到紧张的加工中。 廷和摸着手中的齿轮,略显粗糙的表面还带着加工时留下的细密纹路。20多天来,图纸上的线条终于化作了实实在在的物件,尽管还不是最终成品,只需经过淬火和研磨两道关键工序,它便能绽放出真正的光彩。这承载着无数心血与期待的齿轮,让廷和爱不释手,脸上充满自豪。 带着这份珍贵的成果,廷和快步来到办公室,叫上仲昆,找来永明提供的样品。两人围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新齿轮与样品进行全方位比照。从各个角度反复端详,肉眼竟看不出丝毫差别。但廷和深知,这还远远不够,齿轮的性能与质量,绝非仅凭肉眼就能判断。 “还是谨慎点儿好。”廷和神情严肃, “等这16个齿轮全部加工完毕,立刻送到拖拉机厂做试验。在试验通过之前,绝对不能贸然生产新齿轮。否则一旦出现问题,所有生产出来的齿轮都会变成废品,那带来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廷和拿着对比后的齿轮,脚步匆匆地回到滚齿机旁。此时,刘大军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机器,金属切削的刺耳声与机床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工作台上,四个刚加工好的齿轮整齐摆放着。廷和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搅刘大军。他深知此刻任何干扰都可能影响加工精度,破坏这来之不易的成果。片刻后,他轻轻转身,又朝着铸造车间走去。 铸造车间内,仲明正趴在中频炉的炉膛内,专注地修补坩埚。整个中频炉被他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仲明。”廷和轻声唤道。 仲明听到声音,立刻从炉膛里爬了出来,额头上还沾着些许坩埚的碎屑,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爸爸,有什么事?” 廷和将手中的齿轮握紧:“明天16个齿轮就能加工完。咱们留一个做样品,其余十五个让永明带到拖拉机厂做破坏性试验,估计需要几天时间。这几天除精密铸造外,全部停工。”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车间的各个角落,“你先计算一下,下一步按每天生产100个齿轮,算一下需要的材料,包括石蜡、铁棒和贵金属,让仲昆去采购。在拖拉机厂试验完成之前备齐,不要影响下一步的生产。” 仲明认真地点点头,将父亲的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廷和接着说道: “我现在去一趟村委李会计那里看一下,咱们的贷款还有多少,尽量能满足20天的生产需要。厂里没有其他的活儿,其余的人休班,等通知后上班。” 交代完这一切,廷和转身走出车间。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村委走去。 村委办公室里,杨洪奎戴着老花镜,正在看着当天报纸。“吱呀——”木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冬日的气息灌进来。杨洪奎闻声抬头,见杨廷和裹着厚厚的棉衣,正跺着脚抖落身上的寒气。他赶忙起身,笑着调侃:“听说你忙得连裤子都提不上,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我原想这几天去你那里看看,怕耽误你工作,就没敢去。” 杨廷和爽朗地笑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忙是忙了点儿,也不像你形容的那样。这不,咱齿轮厂第一个齿轮已经有了模样,我带给你看看,不过这是个半成品,明天就能成成品了。等过不了多久在拖拉机厂试验完,我第一时间来报喜!我今天来,一是送样品给你看看,二是想问一下李会计资金的使用情况,好为下一步工作做计划有个依据。” 杨洪奎眼神一亮,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粗糙的手掌下,灰黑色的齿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虽然还带着未打磨完全的毛边,但齿牙咬合处的精密,已经足以窥见未来的产品的美好前景。 “好啊!这可是咱们村里的大喜事!” 他激动地拍着杨廷和的肩膀,转头冲门外喊道,随后喊来小肖, “去财务,把李会计叫来,别忘了带上齿轮厂的账本!” 不多时,李会计抱着厚厚的账本匆匆赶来。推开门,看到杨廷和,连忙打招呼:“杨厂长好。找我是不是想看看账?” “李会计,找你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想知道贷款还剩多少钱,好做下一步计划,心里也能有个数。” 杨廷和说着,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李会计翻开账本,指头快速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 “南京买机床连运费加起来是元;翻砂厂买中频炉等1万元;车床和其他机床合计是元;其他各项开支共不到3万元;合计不到15万元。” 杨廷和眉头微蹙,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片刻后展眉笑道:“我知道了,这我有数,谢谢你,李会计。” 李会计走后,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杨洪奎给杨廷和续上热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起家常。从村头张家的新媳妇,到地里冬小麦的长势,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可杨廷和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墙上的挂钟,眼神中藏着一丝焦急。三点半的钟声准时敲响,杨廷和猛地站起身,将茶一饮而尽: “坐的时间不短了,我要先走了。还有些技术问题得和工人再核对核对,明天齿轮成品出来,可得万无一失!” 杨洪奎送他到门口,看着杨廷和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寒风卷起几片枯叶,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期待。那枚齿轮,承载着整个村子的希望。 第15章 修复淬火炉 2.16修复淬火炉 在铸造车间里,刘大军将全部加工好的15个齿轮,送到了老李师傅的淬火炉旁。廷和脚步匆匆地赶到时,老李师傅正专注地逐个将加工好的齿轮摆放在淬火用的料筐里。赶忙把手中的齿轮也轻轻放进了料筐。 此时,老李师傅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些许无奈,对廷和说道: “今天时间来不及了,不能淬火。因淬火炉加热都需要一个多小时,明天一早我就开炉。” 站在一旁的仲明,看着料筐里整齐摆放的齿轮,心中满是对后续工作的担忧,说道: “明天淬火,我来帮老李师傅。将来工件多了,老李师傅一个人干不完。需要再招一个工人给老李师傅做下手。” 仲明的话语中透着对老李师傅的关心,也展现出对车间长远发展的思考。 廷和沉思片刻说:“这个简单,等将来需要时和杨村长打个招呼,再招一个工人。”廷和的话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为车间未来的人员规划指明了方向。 下班铃声打破了铸造车间里轰鸣。廷和、仲明等人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走出车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廷和抬头望去,天空中大片大片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雪花落在脸颊上,瞬间融化,带来丝丝凉意。看样子,这场雪势头不小,地面已经浅浅地铺上了一层白色。 廷和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仲明,神色中透着些许担忧:“咱们到西院看看,建筑队盖的仓库怎么样了?如果雪下大了,明天他们就要停工。我昨天好像看他们已经上瓦了。”仲明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两人裹紧外套,顶着风雪,朝着西院走去。 雪越下越大,漫天的白色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也变得有些湿滑,但两人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减慢。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西院。远远地,廷和就看到建筑队队长正站在工地上,仰头观察着仓库的情况,身上的工装已经落满了雪花。 建筑队队长一转头,看见廷和走过来,立刻快步迎上前:“杨厂长,昨天房瓦已经全部上完,今天把门窗也安上了。如果明天下雪,就抹屋内墙面。现在虽然下雪,屋内温度还不低。这场雪过去后,趁好天把外墙抹好,房子就可以用了。”说着,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雪,眼神坚定。 廷和欣慰地点点头:“干得不错,越是这种天气,越要注意施工安全。” 随后,建筑队队长陪同廷和、仲明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儿。他们踩着积雪,仔细查看仓库的每一处细节。屋内,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工具,虽然外面风雪交加,但屋内却因为封闭良好,还带着些许暖意。 看着初具规模的仓库,廷和心中满是感慨。 今冬的初雪悄然而至,廷和五人踏着那绵软洁白的雪花,推开了家门。刹那间,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如同温暖的拥抱,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气。廷和深深地吸了口气,不禁感慨道: “今天确实有点儿饿了。” 众人顺着香气走进小餐厅,只见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饭菜,热腾腾的蒸汽袅袅升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出一片温馨。 老伴笑着迎上来,说道:“这都是仲芳的功劳。她上午买菜时,把大家晚饭的肉和菜都买回来了,我才有米下锅,做好这一桌饭菜。别凉了,快点儿吃。” 众人纷纷落座,在欢声笑语中享受着这顿饱含心意的晚餐,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得不再寒冷。 晚饭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稍作休息。廷和看向仲明,询问道:“我让你统计的材料明细搞好了没有?”仲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材料单,递给一旁的仲昆,认真地说:“我都统计好了。这些材料能生产2000个齿轮。” 仲昆接过材料单,仔细查看后说道:“我明天就回城采购。争取两天内送到厂里。”廷和微微点头,随即又说道: “想办法通知永明,让他明天早晨不要急着回厂。到拖拉机厂联系给齿轮做试验的事。只是天太晚,不好联系。” 仲昆思索片刻,安慰道:“没关系,我前些日子给他配了一个传呼。等会儿我到厂里睡觉时,到传达室传呼他一下。他回电话,我把你说的给他重复一遍。”说完,仲昆简单收拾了一下,披上外套,顶着寒风回厂去了。 夜色渐深,家中的暖意却丝毫未减。 天刚放亮。廷和早已轻手轻脚地起身,裹紧外套,推开房门,看到院子薄薄的积雪。好在这场雪不算大,约莫十公分的厚度,他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认真清扫起来。 寒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当院子重新露出原本的面貌,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转身回到屋内。一进屋,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老伴早已将早餐摆上了桌——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外加两块儿香甜酥脆的桃酥,这简单却充满爱意的早餐,是廷和每天清晨最期待的美味。 廷和三两口吃完早餐,便迎着晨光朝厂里走去。此时的街道还静悄悄的, 到了厂里,大门已经敞开,葛叔正挥舞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积雪。廷和快步上前,说道: “葛叔,我来帮您!” 葛叔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这点儿雪我一会儿就扫完,你忙你的。老李师傅起得早,吃了几口早饭就到车间去了。” 廷和应了一声,便朝着铸造车间走去。推开铸造车间的大门,老李师傅正皱着眉头站在淬火炉旁。见廷和进来,连忙说道:“廷和,淬火炉不大对劲,我刚打开加热开关不到一分钟,炉膛‘砰’的一声,电炉就不加热了。我正准备打开炉膛看看,正好儿你进来了。” 廷和走到淬火炉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 “你先不用着急。我叫村里的电工过来看看。” 说完,他转身直奔办公室,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通了杨村长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杨村长爽朗的声音传来: “老伙计,这么早就打来电话,有什么急事吗?” 廷和语气有些焦急:“厂里的淬火炉加热电炉坏了。你派个村里的电工过来看看。” 杨村长在电话那头应了下来,挂断电话后,亲自去了村里的电工家。 廷和回到办公室里,点上一支烟,焦急地等待着。烟才抽了没几口,就看到村里的电工急匆匆地赶来了,手里还拎着万用表。电工二话不说,熟练地搬掉坩埚,仔细检查起来。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搬运时,有一颗螺丝掉在加热用的两根相邻的硅碳棒上,导致短路,烧断了两根硅碳棒。 电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上班后要到城里机电公司买两只2000瓦的硅碳棒,我来给换上,电炉就能用了。我现在回家吃饭,吃完饭后就来到厂里等着硅碳棒。”廷和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拍了拍电工的肩膀:“辛苦你了,多亏有你!” 电工收拾好工具,匆匆离去。廷和站在办公室窗前,眉头仍紧锁着,淬火炉故障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喊道:“葛叔,去喊仲昆过来!” 彼时仲昆准备回家吃口热乎饭。听见葛叔的传唤,快步跑到办公室。一进门,笑着说: “爸爸找我有事?” 廷和有些焦急:“淬火炉里的硅碳棒烧坏了,你马上进城买两只换上,齿轮淬火的活儿可耽误不得。” 仲昆略一思索:“不用我跑。我给永明打个传呼,让他一上班就去机电公司买,然后送回来,这样不是更快。” 廷和一拍脑门,露出恍然的神情:“这点我是忘了。幸亏你想到这样,就快多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仲明、仲芳和晓芬说笑着涌了进来。晓芬手里提着个铝制饭盒,热气正从缝隙里悠悠冒出: “哥,给你带了早饭,豆汁儿配焦圈,还热乎着呢!” 仲昆刚按下传呼机发送键,闻到熟悉的香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两声,便笑着接过饭盒,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 “叮铃铃——”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廷和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听筒:“喂?” “是师傅吗?我是永明,有什么急事呼我。”听筒里传来永明气喘吁吁的声音。 “是我!咱厂淬火炉里的硅碳棒烧毁了,你马上去机电公司买几只2000瓦的,长度75公分,买到后立即送回厂里急用!” 廷和挂断电话的瞬间,厂区的的上班铃声响了。小白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看到办公室里已经聚齐了人,拉过一把铁椅子“哐当”坐下,随手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 廷和翻开笔记本说:“今天的班前会内容不多,主要是淬火炉的电炉坏了,今天的主要精力放在修淬火炉。修好淬火炉后,马上将加工好的齿轮淬火,然后送到珩齿机研磨。小白,你把你们的情况说一下。” 小白清了清嗓子:“蜡模已经做了500多个了,放在新仓库里,我这边一切正常,就是石蜡只能用两天了。” 仲昆咽下最后一口焦圈,抹了抹嘴站起来: “开完会我就回城采购材料,永明今天早上去不了拖拉机厂,我替他去一趟,让他们做好准备。等我们生产的齿轮一到,马上就进行破坏性试验。” 廷和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大伙儿加把劲,争取今天把淬火炉修好,别耽误了生产进度!” 2.17齿轮加工—淬火和珩齿 不到9点半钟,一辆出租车,稳稳驶进了齿轮厂的大门。车门迅速拉开,永明迫不及待地从出租车里跳出,怀里紧紧抱着一小箱硅碳棒,脚步匆匆地朝着铸造车间奔去。此时的铸造车间里,廷和、老李师傅以及村里的电工正忙碌着。烧坏的硅碳棒堆在一旁,三人眉头紧锁,手上不停歇地拆除着损坏的部件。就在他们为缺少替换的硅碳棒而焦急万分时,永明抱着箱子冲进了车间。看到永明出现,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异口同声地问道: “怎么这么快?” 永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解释道: “我怕骑自行车耽误时间,就临时叫了一辆出租车。价格讲得很低,只有20元。马上我还要跟他回拖拉机厂。” 话音刚落,他便将盛硅碳棒的箱子交到廷和手里,来不及多做停留,又迅速跑出了铸造车间,身影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口。 廷和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6支硅碳棒。电工熟练地从中拿出两支,在仲明的默契协助下,开始安装工作。不一会儿,安装便顺利完成。电工深吸一口气,打开加热开关。几秒钟后,硅碳棒缓缓开始变为暗红色。他又及时关上加热开关,和仲明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坩埚抬到淬火炉里。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转头对廷和说道:“淬火炉现在可以使用了!” 老李师傅听到后,马上动作起来。他首先接通淬火炉电源,启动加热开关,按照设定的升温曲线缓慢升温。他说: “升温速度不宜过快,以免因炉体和工件热胀冷缩不均匀而产生裂纹或损坏设备。一般来说,升温速度可根据淬火炉的功率和工件的材质、尺寸进行合理调整,通常控制在每分钟5 - 15c。” 当炉温升至接近设定温度时,适当降低升温速度,使炉温缓慢稳定在设定的淬火加热温度。此时,老李师傅对炉温进行校准和微调,确保炉内温度均匀性符合工艺要求。当炉温达到设定温度并稳定一段时间后,他打开炉门,将装有齿轮的料框小心地装入淬火炉内。装料完成后,迅速关闭炉门,确保炉门密封良好,减少热量散失。 齿轮装入淬火炉后,开始进入保温阶段。保温时间根据工件的材质、尺寸和加热设备的特性而定。一般来说,工件尺寸越大、材质导热性越差,保温时间就越长。在保温过程中,要严格控制炉温,使其保持在设定的温度范围内,波动范围一般不超过±5c。 20分钟后,保温时间达到工艺要求,老李师傅迅速打开炉门,使用夹具将料框快速取出,并放入预先准备好的冷水中进行冷却。冷却过程迅速、准确。为了保证齿轮获得所需的淬火性能。老李师傅不停外排冷却水,补充新的冷却水,同时不停察看冷却水的温度。当冷却水的温度低于100c,他迅速从冷却水中将料框取出,并对每个齿轮进行检查,看是否有变形、开裂等质量问题。确定一切正常后,马上把齿轮放到水槽里进行清洗,清洗的目的是去除工件表面残留的淬火介质和杂质。 在机床轰鸣声交织的车间里,廷和的手里拿着淬了火的齿轮,他握紧小锤轻轻敲击,清脆声响如银铃荡开,在廷和听来,这是最美妙的音乐。他疾步走向正在调试设备的吴宏。 此刻的吴宏俯身于珩齿机前。他用手指轻转手轮,感受刀架立柱进退的细微反馈,像在触摸机械的脉搏。无间隙滚珠丝杠在他的调试下,仿佛被赋予生命,精准实现剃齿的不等量分级与微量回程;顶针座在液压系统的控制下,随着脚踏与手动操作自如开合;电子传感器在他的检测下,如同敏锐的眼睛,精确丈量着工作台的每一寸位移。 作为珩齿工艺的核心,那枚特殊塑料与磨料融合的齿轮珩轮,在吴宏手中如同珍宝。他根据齿轮材料特性与加工精度要求,精心挑选磨料粒度与硬度,每一次抉择都关乎着最终成品的精度。安装时,他屏住呼吸,将珩轮缓缓套上主轴,用专用工具反复校准同心度,直至这枚精密刀具在旋转时纹丝不动。 接过廷和递来的齿轮坯料,吴宏的眼神瞬间锐利。他逐寸检查坯料表面,任何细微的磕碰与裂纹都逃不过他的目光。高精度夹具将齿轮稳稳固定后,百分表的指针在他的操作下开始跳动,每一个数值都牵动着他的神经,直至确认误差在微米级的安全范围内。 随着珩齿机的嗡鸣响起,车间里奏响了精密加工的交响曲。高速旋转的珩轮与工件默契共舞,工作台按程序规律往复,每一次反向都如同精心编排的舞步,将齿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吴宏的目光紧锁设备,双手在控制面板上精准操作,不放过任何异常波动。 短短十分钟,一枚完美的齿轮诞生。吴宏小心翼翼取下工件,手指残留的温度与金属的凉意交织。当他将齿轮递给廷和时,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齿轮表面流转的光泽,便是对这场精密协作最好的褒奖。 廷和的掌心紧紧攥着新造出的齿轮,金属表面的齿纹硌得生疼,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安心。这个在图纸上反复推演、在梦里无数次成型的零件,此刻终于带着机床切削的温度,实实在在躺在他手中。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喉咙——第一步迈出去了,哪怕前方荆棘遍布,他也绝无退路。 \"吴宏!\"廷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机床旁,\"午饭前再赶制九个齿轮行不行?要是来不及,咱们就推迟开饭时间!\" 吴宏头也不抬,手中的操作却丝毫没慢下来,爽朗的回应从轰鸣的机床声中穿透而出: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已经在控制面板上翻飞,机床重新发出有节奏的嗡鸣,金属碎屑如同银亮的星子簌簌坠落。 廷和干脆搬来一把折叠椅,就着机床运转的震颤声坐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旋转的工件,看着刀具精准切入金属。吴宏则全神贯注地调整着参数。 午休铃响起时,机床边已经整齐码放着五个崭新的齿轮。仲明快步走来,刚要开口催促父亲吃饭,就被挥手打断: \"你把饭拿到办公室,先给永明发个传呼。然后吃饭。等他回电时,就说齿轮做好了,下午送十个去拖拉机厂做测试。我得陪着吴宏把剩下的齿轮做完。\" 仲明张了张嘴,终究只是点点头。车间里此起彼伏的机器轰鸣声中,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针悄然划过一点,最后一个齿轮从机床上缓缓卸下。吴宏长舒一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油乎乎的手指在脸上蹭出一道灰印。早已候在一旁的仲明立刻捧来油纸和小木箱,三人围在工作台前,反复核对齿轮的每一处参数。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用油纸裹好,轻轻放进木箱。 第16章 实验失败 2.18试验失败 仲明从车棚将自行车推出。把小木箱牢牢的绑在后座上。骑上自行车朝拖拉机厂急驰而去。下午两点半,一直在大门口儿等候的永明、仲伟和仲昆三人,终于等到了仲明风尘仆仆的赶到。永明小心翼翼的解下木箱。抱到了齿轮试验中心。 在机械传动领域,齿轮的性能与可靠性至关重要。这次实验由赵永明主导,旨在通过破坏性实验,深入探究齿轮在极端载荷与复杂工况下的性能极限与失效模式,为齿轮的优化设计、材料选择以及寿命预测提供关键数据与理论依据。 试验室里,这是高精度齿轮实验台,可精确模拟多种载荷与转速条件;配备先进的应变片、位移传感器以及振动监测仪,用于实时采集实验数据; 实验开始,赵永明按照预定方案启动实验台,将载荷设定为额定载荷的50%。此时,齿轮运转平稳,各监测参数均在正常范围内。通过传感器反馈的数据,齿根应力为100mpa,振动幅值为0.1mm\/s,油温保持在30c,润滑良好。 随着载荷逐步增加,齿轮的工作状态逐渐发生变化。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80%时,齿根应力上升至180mpa,振动幅值略有增加,达到0.2mm\/s,齿面开始出现轻微磨损迹象。赵永明密切关注着各项数据的变化,及时记录并分析。 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110%时,异常情况出现。齿轮振动幅值突然增大至0.5mm\/s,且伴有明显的异常噪声。通过观察,发现齿面磨损加剧,部分齿面出现胶合现象。赵永明立即暂停实验,对齿轮进行检查,发现齿根处出现细微裂纹。 在短暂检查后,赵永明决定继续按照方案加载,期望获取更多关于齿轮失效过程的数据。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130%时,齿轮振动剧烈,噪声刺耳。仅仅运行了5分钟,随着一声巨响,齿轮发生严重断齿,实验被迫终止。 在拖拉机厂的实验室里,赵永明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拆下那枚损毁的齿轮,将其轻轻放置在显微镜下,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断裂处的金相结构。随着显微镜视野逐渐清晰,一丝细微的痕迹映入眼帘——在齿轮断裂之前,竟已有轻微裂痕的迹象。 这一发现,犹如在迷雾中找到了一丝线索。赵永明迅速联系拖拉机厂的技术员,众人围聚在实验桌前,对着那枚齿轮展开热烈的分析讨论。经过严谨的研究与推断,技术员们认为,这个裂痕极有可能是淬火环节出了问题,温度在短时间内剧烈变化,使得齿轮内部结构产生了脆弱点。然而,实验室里持续出现的异常噪声却与这道裂痕并无关联,进一步检测发现,异常噪声的根源在于齿轮的齿型在加工过程中,未能达到设定的精确参数。由此,大家初步断定,此次断齿事件是由两方面因素共同造成的:一是淬火过程中的温度把控不当,二是加工参数未达标。 但这些判断是否准确无误呢?为了得到确切的答案,赵永明决定通过实验来验证。他精心挑选了两个新的齿轮,开启新的试验流程。第一个齿轮安装到实验台上后,随着荷载逐渐增加,实验室里的气氛也愈发紧张。当荷载加到 130%时,刺耳的噪声在实验室中回荡,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齿轮并未出现断齿情况。可当荷载继续加到 140%时,意外突然发生,齿轮箱内油温急剧升高,瞬间燃起火焰,试验被迫中断。紧接着,第三个齿轮的试验开始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载荷还未达到 130%,齿轮便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断齿。连续两次不理想的试验结果,让参与试验的四个人陷入了沉思,他们果断决定停止试验,集中精力寻找齿轮试验失败的深层原因。 赵永明深知,仅凭现有的信息和试验,难以触及问题的核心。于是,他将苏达成叫到一起,期望能从这位经验丰富的同事那里获得新的思路。苏达成听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认真地说道:“咱们厂主要是使用齿轮、进行试验,从这个角度很难挖掘出齿轮生产环节存在的问题。要想从根源上找出齿轮试验失败的原因,必须前往生产齿轮的单位,只有让他们通过专业设备检测齿轮的各项参数,才能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 赵永明认同地点点头,随即又面露难色:“可生产齿轮的工厂我们都不熟悉,这可怎么办?谁能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苏达成拍了拍胸脯,自信地回应道:“浙江东风齿轮厂有个质检员,我和他很熟。实在不行,我带你们去一趟浙江金华,有他帮忙,咱们肯定能查出问题。” 赵永明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说道:“那行,我和仲明今天回厂向领导汇报情况,明天就出发去金华,仲昆今天不用回去,明天去买去金华的火车票,记得买四张。达成记得和你们厂长打个招呼,这次出差的费用由我们这边承担。” 下午3点多钟,廷和接到仲伟从拖拉机厂打来的电话。知道第一个齿轮试验失败后。就一直坐立不安,背着双手不停的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百思不得其解。他又重新把永明拿来的样品,和新加工的齿轮反复对比,没有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下班铃响过后,仲芳和晓芬也来到了办公室,看到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仲芳急切的问道: “爸爸,发生了什么事吗?” 廷和答道:“咱们今天生产的齿轮试验没有过关,你们俩先回家去,我在这里等仲明他们。” 大约傍晚5点半左右,天色已暗了下来。仲明和永明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到了厂里。放下车后,看到办公室亮着灯就到了办公室。仲明告诉廷和: “爸爸试验失败了。连续试验了3个,都出了问题,而且很严重。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让永明具体的向你汇报。” 永明接过钟明的话:“师傅。出了问题以后,我同我们厂的技术人员一起对实验失败进行了探讨。最终,大家认定失败的原因有两点,一是淬火时温度没掌握好,使部分齿根出现了细微裂纹;二是加工齿轮的部分参数出现问题。这个问题要从源头找。就是要到生产齿轮的加工厂找,正好我厂的采购员苏达成是我的要好朋友,他与浙江东风齿轮厂质检员关系不错。明天苏大成带我们去浙江金华东风齿轮厂找质检员,希望能从他那里取得突破。仲昆嘱咐我们,多带点钱,到金华后看情况要送点儿礼。” 廷和听后沉吟了片刻说:“这是背水一战,不行也得行。这样,明天一早我去村委李会计那里取2000块钱,你们带上,你们见机行事。” 说完又对永明说:“今晚你和仲明一块儿到我家,不用和葛叔挤一个床,明天早晨你们可以一块儿走。” 2.19 金华求援 清晨,廷和便早早来到办公室。办公桌上的文件还保持着昨日的凌乱模样,他拉开抽屉,拿出工作日记,翻开崭新的一页,开始认真记录昨天实验失败的经过。 随着上班铃响起,小白、晓芬、仲明、永明和仲芳陆续走进办公室。众人落座后。廷和扫视了一下同事们,声音低沉地说道: “今天的班前会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咱们生产的齿轮实验失败了。因此厂里部分生产需要停一下。” 这时,永明插话说:“昨天,技术员在检测咱厂生产的齿轮时认为咱们生产的合金钢是没有问题的。别的厂家的齿轮合金钢在荷载达到80%时,就出现软齿现象,因此不能做主齿轮来使用。我们的齿轮载荷达到140%,都没有发生软齿现象,说明我们的合金钢是过硬的。只是加工参数出了问题。” 廷和沉思片刻,随即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前三道工序不停,继续生产。仲昆说他采购的材料明天就能送到厂里。因此,精密铸造、中频炉和车床都不能停。滚齿机和珩齿机暂时休班,等候通知。”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突然急促地响起。廷和拿起听筒,对面传来仲昆的声音: “是爸爸吗?我是仲昆。我昨天开始托人买金华的火车票,好不容易才搞到三张卧铺,是今天晚上8:20的。我想仲明就不用去金华了,让他在家帮你操纵中频炉,我和永明、苏达成3人没有问题,请你放心。告诉永明,让他晚上6点半到拖拉机厂家属宿舍约上苏达成乘公交到火车站。7点半钟,我在候车室门口等他们。把损毁和新加工的齿轮各带一个。” 放下电话后,廷和看向仲明,说道: “仲昆说他只买了3张卧铺票。让你在家和我操纵中频炉,这样也行。永明带回的三个损毁的齿轮,把那个没有断齿的留下。把那两个齿轮和到车间再找两个新加工的齿轮拿到金华。等一会儿我去村委李会计那里取出两千元钱给永明,拿到钱后可以早早的回拖拉机厂,让苏达成想办法给金华的朋友打个长途电话,联系一下,让他有所准备。” 班前会议结束后,廷和心中记挂着取现金的事,便径直前往村委找李会计。到了会计室,廷和说明来意,想要支取2000块钱,李会计面露难色,坦言手头没有足够的现金,需要去银行取一趟。 廷和只好先放下取钱的事,转身来到杨村长办公室。推开门,正好看到杨村长坐在桌前处理事务。廷和想着齿轮试验失败的事,觉得应该和杨村长说一说,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道来。 杨村长听后,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重心长地说道: “失败是成功之母。如果太容易了,那别人不是早就搞起来了吗?关键是你的齿轮钢经受住考验,这是别人搞不了的。因此,你的配方一定要保密。” 这番话让廷和原本有些沮丧的心情缓和了许多,他赶忙回应: “那当然。除仲明外,任何人都不知道。这生产出齿轮,幸亏没有让你向巩主任汇报,要不就成了大笑话儿。” 杨村长豁达地摆摆手,安慰道: “也没有什么,大家都能理解。” 就在两人交谈正酣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会计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递给廷和说: “这是2000元,你点一点。” 廷和接过信封,朝杨村长挥了挥手,怀揣着钱,脚步匆匆地直奔厂里而去。 此时的厂里办公室,永明正专注地忙碌着。他将四个齿轮仔细包装好,小心翼翼地装进帆布挎包里。试了试,大小倒是正合适,只是这沉甸甸的重量,让永明不禁皱了皱眉头。 廷和赶到时,永明刚好完成手头的工作。廷和将信封递给永明,永明接过信封,眼神认真而谨慎,他仔细地把信封里的钱装进内衣口袋,确认稳妥后,这才抬起头,和办公室里的众人一一告别。走到门口时,永明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廷和,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语气坚定地说: “师傅,我回来时一定给你捎一条金华火腿。” 说完,他转身离去,骑着自行车渐渐消失在厂门口外。 拖拉机厂办公楼的塔钟,敲响十点半时,永明就跨进了厂的大门。他赶到销售科,办公室里,苏达成正对着摊开的发货单皱眉,听见脚步声抬头时,看到永明急促闪进们来,问苏达成: “能不能与东风齿轮厂的朋友通个电话?通报一声。” 苏达成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墙角那部墨绿色的拨号电话:“销售科可以打长途电话。我先试试。” 电话接通的瞬间,电流声里传来遥远城市的喧嚣。苏达成握着听筒,在泛黄的电话本上反复核对号码,一刻钟的等待有点漫长,直到铃声再次响起, “东风齿轮厂总机已经接通。”接线员的声音裹着沙沙的杂音。 苏达成迅速报出“检测办公室”,听筒贴紧耳朵,接电话的女声被背景音撕扯得断断续续,在第三次重复“毕庶模”后,听筒里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回响。 “你电话来的正好,我刚到厂子来。” 毕庶模的声音带着刚进厂房的喘息。苏达成无意识摸着电话线: “明天早晨六点到金华,在家等我,具体事情见面再谈。” 挂断电话时,塔钟恰好敲响十一点。永明与苏达成对视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晚上7点半不到,永明和苏达成,乘公交车来到了火车站候车厅门口。仲昆正在四处张望,看见永明两人过来说: “你们真准时,我最喜欢和有时间观念的人打交道。”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了三张卧铺票。排队买了3张,上、中、下铺各一张。苏师傅年龄最大,睡下铺。我睡中铺。永明年纪最小,睡上铺。说完,三人一同进了候车大厅,排队检票。 卧铺车厢。人不是很多,他们3人对面的3个铺都是空的。3人坐下后,仲昆说: “我找了个借口说只买了3张卧铺票,没有让仲明跟着来,这家伙鬼着呢,要防着他。这次到金华,我从岳父那里拿了两瓶茅台酒,两条中华烟。如果事情能办成。回去就说花了1200元钱,给金华的朋友买了台电冰箱。这1200元,你们俩人分开,一人600。我常年出差。知道出差花费大。只要咱们能把事情办成,回去我来交代。” 永明和苏达成互相对视笑了笑。 永明问:“那你呢?” 仲昆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缺钱,我有岳父这棵大树。” 第17章 柳暗花明 2.20 柳暗花明 凌晨的寒气还未消散,经过10个多小时的颠簸,早上6点多,火车缓缓驶入金华火车站。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渐息,仲昆、苏达成等三人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走下火车,踏入候车大厅。 苏达成从挎包中掏出一张金华市区地图,仔细端详后说道: “火车站离东风齿轮厂不到10公里。正好经过海棠西路毕庶模的家。” 仲昆眼睛一亮说:“我们先在车站旁边的商场,买一点鸡蛋、食用油,再买一盒化妆品,这些都是给女主人准备的。” 三人达成共识后,便朝着车站旁的外汇商店走去。在外汇商店里,他们依言买了一箱鸡蛋、一桶食用油,又来到化妆品柜台,用外汇券精心挑选了一瓶法国香水。随后,三人搭乘一辆出租车,朝着海棠西路毕庶模的家出发。 当出租车抵达海棠西路,司机询问门牌号时,苏达成摇摇头说: “门牌号儿我不知道,这条路上有一个公园的大门。你停在公园的大门口就行了。” 很快,司机在胡海塘公园大门前停下,问道: “是这个地方吗?” 苏达成左右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肯定地回答:“是这个地方。毕庶模是在公园大门对面儿的胡同里住。” 三人走进胡同,隔了两个门,便来到毕庶模家门前。苏达成轻轻按下门铃,不一会儿,屋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声音判断,应该就是毕庶模的夫人。房门打开,仲昆三人礼貌地走进内室。苏达成赶忙将手中的鸡蛋和油递给毕庶模夫人,接着又从挎包里掏出那瓶法国香水,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夫人看到香水的瞬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急忙放下手中的油和鸡蛋,双手接过香水,嘴里不停地说着: “谢谢,谢谢!” 随后,她转头看向正站在一旁的毕庶模,兴奋地说: “这是真正的法国香水,只能用外汇券才能买到。我单位的会计,她老公是在外轮上工作,给她捎了一瓶一样的法国香水。她喷了以后到单位去,可招风了。” 说完,便满心欢喜地拿着香水走进了卧室。 趁着这个时机,仲昆从挎包里拿出茅台酒和中华香烟,塞到毕庶模手中,诚恳地说道: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我们是准备给苏师傅拖拉机厂做配套齿轮的工厂。刚开始生产,我们生产的齿轮,在试验台上过不了关。听苏师傅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因此专程请教你来了。” 说着,仲昆把带来的新旧齿轮都拿了出来,交给毕庶模查看。毕庶模接过齿轮,一眼就认出: “这是仿我厂的2956号儿齿轮。” 他又仔细观察,还用水果刀轻轻敲了敲,评价道: “钢火挺好,好像比我们的钢火好,你们是用哪家的合金钢?” 仲昆解释道:“我父亲干了一辈子合金钢铸造。4年前曾参加我们县里齿轮钢的攻关项目,他发明的配方曾获得二等奖。这个合金钢的配方就是他发明的。” 毕庶模再次仔细端详齿轮,说道: “加工工艺也不错,从外观上看不出什么毛病。我好像觉得齿向有点问题,这个需要用齿向测量仪来检测。这样吧,你们是不是还没吃早餐?在我这里凑合一下,我让内人做一点。” 仲昆连忙推辞:“不用麻烦你们。我们先在外面儿找个旅馆住下,然后逛逛市场,买点地方小吃就行了。” 毕庶模思索片刻,说:“这样吧,这门口有一家旅馆,挺干净的。我先带你们住下。你们到附近走一走,买点儿小吃。我拿着你们的齿轮到厂里,用我们厂的齿向测量仪检查一下,中午我到旅馆找你们,把测量结果告诉你们。我们厂的检测室是绝密的单位,连副厂长都不能进入,所以不能带你们进厂检测。” 这时,毕庶模的夫人听说三人要走,急忙从卧室跑出来,热情地挽留他们吃早饭: “我今天就是不上班儿,也要把客人招待好。” 苏达成等人再三感谢,才终于离开了毕庶模的家。 从家里出来,毕庶模将3人带到不远的湘江旅馆。一进门,店里柜台上的服务员就认出了毕庶模: “有客人。” 毕庶模答道:“是贵客,有房间吗?” 服务员问:“要住什么样的房间。” 仲昆马上说:“宽敞一点儿的,三人间即可。” 服务员说:“有,二楼201房间,三人间是套房。” 仲昆回答:“可以,有洗澡的地方吗?” “有,公共浴池,每晚6点开放到半夜12点。” “那好,就住201房。” 接着掏出了介绍信在前台登了记。 然后, 仲昆转身对毕庶模说: “你上班要紧,别耽误。我们住下,你就不用操心了。” 毕庶模回到家里。一进门,夫人就问道: “苏师傅找你有什么大事吗?” 毕庶模答道:“没有什么,只是测测几个齿轮的数据。” “这么点儿小事儿,就送这么大的礼?以后你帮上大忙,还不给你送一座金山?好好帮他们。” 夫人嘱咐道。 毕庶模到厂里以后,先到办公室看了一下派工单。他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到三车间取几个新产品的数据,看有无偏差,这是例行检测。 检测室一共4个人。一个女的在家生小孩。剩下三人有两人一直靠在车间跟踪新产品。今天只有毕庶模一人在监测室。因此,他拿到派工单,到车间抽检了几个样品,拿到检测室。在派工单上签上字,把样品放在派工单上。随后,他从图库里找出2956号齿轮的加工图纸,取出仲昆送来的产品,开始检测。那台日本进口的三坐标测量仪在他手中运转起来,探头在齿轮上精准移动,测得齿轮顶圆直径、齿根圆直径、分度圆直径的误差都小于0.01mm,一切看似正常。接着,齿形测量仪扫描过后,结果也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然而,当毕庶模将齿轮放在齿向测量仪上时,眉头瞬间皱起。屏幕上的数据显示,齿向直线度和倾斜度存在巨大误差。他深知,这个缺陷会让齿轮在高载荷运行时受力不均,加速磨损、引发噪声,最终导致断齿。毕庶模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个结论证实了他开始观测发现的缺陷是正确的。整个测量过程约两个多小时。临近中午毕庶模拿着派工单和在车间抽检的样品送到了办公室。对主任说: “这几个样品我都检测完了,没有问题。下午我老家来了几个人,我请假一下午,回家陪陪他们。” 说完回到检测室,拿着检测完的齿轮回家去了。回到家里,夫人上班中午不回来。他放下挎包,拿着测量好的齿轮。就到了湘江旅社201室。 201室内,仲昆和他的两位同伴不停地踱步,时而看向紧闭的房门,时而低头看表,焦虑写满了他们的脸庞。齿轮故障问题悬而未决,这不仅关系到工厂的生产进度,更可能影响到后续一系列项目的推进,此刻他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毕庶模的检测结果上,然而等待的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他们心中满是忐忑,不知即将到来的消息是祸还是福。 就此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毕庶模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手中提着那个装有齿轮的帆布包。他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对三人说道: “断齿的原因找到了,与我估计的一样,是齿轮的齿向出了问题。齿轮的直线度和倾斜度都出了误差。” 仲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一步问道: “有解决办法吗?”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有,主要是齿轮加工最后一道研磨工序。你们用的是什么磨床?完成齿轮研磨。” “我们用的是南京产的恒齿机研磨的。”仲昆赶忙回答。 “那最好。”毕庶模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南京产的珩齿机是现在齿轮加工最好的研磨机床。他们试制机床时,分度盘的设计还采用了我的一条意见。刚使用这台机床时出现问题不奇怪。我看这样,你们现在就回去,先加工出一批齿轮坯料。我明天去单位请假,正好我的叔叔在东北患了癌症,单位很多人都知道,我以此为理由请几天假,到你们厂教使用恒齿机。我给你们带来了2956号齿轮的加工图,这可是保密图纸,别人是搞不到的。上面有齿轮加工的各种参数。你们下午找个照相馆照一下。回去洗出来就能用。” 仲昆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不用到照相馆,我随身带着照相机。” 说着,他迅速从背包里掏出照相机,小心翼翼地摊开图纸,全神贯注地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拍摄下来。拍完后,他抬起头,对毕庶模说: “能不能买到车票,我们今晚就走。” 他恨不得立刻回到厂里,将这些宝贵的信息付诸实践,解决困扰已久的齿轮难题。 毕庶模摆摆手,自信地说:“这容易,今晚有一趟金华到北京的快车。车上的乘警我认识,我今晚把你们送上车,上车补票就可以了。下午,你们到市区买点当地的土特产,顺便儿游览一下市容,好不容易来一次。晚上4点半,我来这里找你们,咱们一起去火车站旁边的清和园,我请你们吃顿饭。饭后就送你们上火车。火车10点钟开,咱们9点钟之前就要随乘警进站上车。” 听到这番周全的安排,仲昆三人心中满是感激。原本被齿轮故障笼罩的阴霾,此刻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他们知道,有了毕庶模的帮助,齿轮加工的难题或许很快就能迎刃而解,工厂也能重新步入正轨。这正迎合了那句古诗“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2.21 回家的路 毕庶模离开后,仲昆看向永明和苏达成,“你们俩在房间等我,我到楼下前台,给家里挂个长途电话,把这个喜讯告诉家里,让父亲安心。另外我看到旅馆旁边还有个照相馆,我去把图纸的底片洗出来,回厂好用。”话音落下,他脚步轻快地下楼,楼道里还回荡着隐约的哼曲声。 约莫十分钟后,仲昆推门而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父亲听到喜讯后直说,太好了,太好了。”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熟练地抽出一叠钞票,分别数出两个六百元,郑重地递给永明和苏达成, “这个钱你们拿着,这是我开始答应你们的,我要信守承诺。另外没有你们俩,这个事情也办不成,有什么事我兜着。咱们现在已经没有负担了,下午去逛街,买点土特产,回家孝敬一下老人。” 三人下了楼,海棠西路的阳光仿佛也沾染了他们的喜悦,变得格外温柔。 街道上热闹非凡,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欢快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他们走进一家老字号糕点铺,琳琅满目的糕点整齐排列,色泽诱人。永明拿起一块造型精致的酥饼,仔细端详,“这糕点看着就好吃,我妈肯定喜欢。”苏达成则在一旁挑选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多买几盒,给亲戚朋友也带点。”仲昆笑着对老板说:“老板,这几样都给我们包起来。” 他们一路逛,一路买,手里渐渐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袋子。欢声笑语在街道上回荡,过往行人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被这股喜悦的氛围所感染。阳光依旧明媚,洒在三人渐行渐远的身影上,为这美好的一天,镀上了一层温暖而难忘的金色光芒。 当他们路过一家古色古香的火腿坊时,深褐色的匾额上“金华火腿”四个烫金大字吸引他们。 “这火腿闻着就地道!” 仲昆率先跨步而入,店内梁上密密麻麻地挂着腌制好的火腿,犹如一片棕红色的“火腿森林”。店主见有客人上门,立刻热情地迎上来,用带着方言腔调的普通话介绍: “几位眼光真好!咱们这火腿都是用本地两头乌猪后腿,经冬腌制、春晒、夏藏,足足三年才出的货!” 说着,他利落地取下一只火腿,转眼间就切出一盘薄如蝉翼的火腿片。苏达成忍不住拿起一片轻嗅,浓郁的咸香混着肉香直冲鼻腔, “确实是好东西!我爷爷就好这口,下酒一绝!” 仲昆二话不说,指着架上最大的一只火腿:“老板,来四只,要年份久的,再帮我们真空包装好。”店主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还附赠了一小包用荷叶包着的火腿碎末,“这是自家腌的边角料,回去炖汤鲜得很!” 他们一路逛,一路买。仲昆对他两人说:“四只火腿,你俩每人一只,另外两支,我留给老爷子和老岳父。”说说笑笑就回到湘江旅馆。 正当仲昆三个人在房间里各忙各的打理着个人的行李时,毕庶模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仲昆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一刻了,时间过得真快。毕庶模拍了一下手里的食盒: “你嫂子一直过意不去,今天特地提前回家给你们做了一个烤火鸡。外脆里嫩,这是她的绝活。让我给你们捎来晚餐享用。”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在前台把账结了这时外面的汽车喇叭响了两声,仲昆说:“这次我委托前台叫的出租车。” 四个人上了出租车,直奔金华火车站驶去。毕庶模嘱咐司机。送我们到清 和园。 暮色浸染金华火车站时,铁轨的轰鸣与站台喧嚣尚未褪去。几步之遥的请和园,飞檐在暖光里勾勒出江南轮廓,隔绝出一方隐秘天地。 毕庶模四人进入他事先预定的包厢,瞬间包厢热闹起来。待金华火腿、砂锅鱼头、烤火鸡摆满圆桌,觥筹交错间,话题自然转向合作。 \"咱们相识多年,如今新老朋友正该再闯一番。\" 毕庶模举杯对苏达成直言。仲昆一饮而尽,展现出往日的豪迈;永明推了推眼镜,审慎分析风险;苏达成则强调把握机遇的魄力。不同的观点在碰撞中交融,酒盏起落间,仲昆精心策划的未来的蓝图已在酝酿之中。此时仲昆起身走出包间,来到前台接了账。 暮色漫过天际线时,包间里仲昆抬手看表,指针恰好压在八点三十分的刻度上,他说: “已经八点半钟了,我们先到火车站,不要让人家等咱们。” 四人鱼贯而出,毕庶模刚要迈步走向前台,仲昆的手已经搭上他的小臂:“你不用去了,我已经把账结了。” 毕庶模愣在原地,脸上浮起赧然的笑: “你们来金华是客人,应该我来招待你们,让你来结账这多不好意思。” “什么你们我们的,咱们是一家人,谁结都一样。”仲昆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感恩的念想。这话让毕庶模眼眶微微发烫。 夜风裹挟着铁轨特有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行车公寓的玻璃门在夜色里泛着暖黄。乘警小冯从传达室探出头,腕间的机械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快步迎上来,与值班员低声打过招呼,便领着众人穿过泛着青苔的石板路,站台尽头,左侧绿皮火车车厢静卧在铁轨上,“金华—北京”的标牌格外醒目。 冯乘警把他们带到了17号卧铺车厢。正好列车长也在这里,仲昆马上从背包取出四盒中华烟,冯乘警和列车长每人两包,两人也没客气,迅速装进了衣袋里。列车长对他们说:“这节车厢是乘务员休息的,你们在这里不要大声说话,别影响乘务员休息。开车后,我到卧铺车上查一下,看有没有剩余的卧铺。如果没有的话,你们就在这里休休息。等过了枣庄之后,我过来给你们补票。” 月台广播突然响起检票提示,冯乘警拍了拍毕庶模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客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仲昆跟着走下台阶,碎石子在脚下咯吱作响。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毕庶模被握得有点疼。 “我们先回去等你,你请好假以后,打个电话给我。厂里的电话和我家的电话号码你都知道,到时候我们到车站去接你。”仲昆松开手时,火车汽笛突然撕裂夜空。毕庶模望着逐渐启动的列车,车窗里仲昆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铁轨尽头的暮色里。 凌晨五点多,列车厢内昏暗寂静,乘务员休息车厢关闭了广播,悄然无声。睡梦中的仲昆,突然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列车长关切又严肃的面容。 “下一站是枣庄车站。你们离家只有两站了,准备一下,不要坐过了车。我现在给你们补3张票,每张票5.5元,共16.5元。补完票后,到餐车等候。仔细听到站的广播。你们补了票,下车后就凭票出站,没有麻烦。记住你们3个人出站时要分开走。最近铁路上查逃票查的很严。” 仲昆瞬间清醒,睡意全无,连忙叫醒同路的两人,配合列车长补好了车票。 原来,乘务员休息的车厢,为了不影响乘务员休息,关闭了广播。也正因如此,列车长才特意提醒仲昆三人到餐车等候,以免错过站点。补完票后,仲昆三人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朝着餐车走去。刚在餐车坐下没多久,火车的汽笛声便响起,缓缓驶入了枣庄车站。 仲昆靠在餐车的椅背上,抬手看了看表,心中默默计算着,离到家还有一个多小时。车厢内灯光昏黄,旅途的疲惫和困意一阵阵袭来,让人昏昏欲睡。仲昆见状,从背包里摸出一副扑克,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对身旁的两人说道:“坐着无聊,还瞌睡,不如咱们三个人争上游,一会儿就到家了。” 于是,三人在餐车里摆开了牌局,你来我往,原本沉闷的氛围渐渐被欢声笑语打破。时间在扑克牌的起落间悄然流逝,六点刚过一点,火车缓缓停靠在城里火车站。仲昆三人迅速收拾起扑克,随着人流依次下车。按照列车长的嘱咐,他们刻意拉开距离,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顺利通过了出站口。 出了站,三人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重新集合。仲昆看了看表,又望了望四周,说道:“咱们三人,打辆出租车。先送我回家。然后送你们俩。上午7点半钟,我到拖拉机厂家属宿舍找永明,我们一起骑车回齿轮厂。”两人点头应下,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三人上车,朝着仲昆家的方向驶去。 在出租车里,仲昆下车后,坐在后排的苏大成和永明则小声交谈着。苏大成压低声音对永明说: “姜还是老的辣,这个杨仲昆是个老江湖。能量大,将来必有大作为。现在看来,他与他父亲和哥哥,不是一条心。你将来投靠他时,一定要小心。” 永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上午七点半,阳光已经洒满了街道,仲昆准时来到拖拉机厂家属宿舍。他轻轻敲响永明家的门,片刻后,永明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两人相视一笑,跨上自行车,迎着晨光,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骑行而去。 第18章 暗流与希望 2.22 暗涌与希望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匆匆而过,仲昆和永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杨家庄熟悉的街道上。 仲昆拍了拍永明的肩膀,说道: “永明,你先回厂向你师傅汇报情况,我回趟家,把在金华给二老买的土特产送回去,随后就到厂里。” 永明点点头,应了一声,便朝着工厂的疾驰而去。 永明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空荡荡的,师傅并不在。他将装着齿轮的帆布包轻轻放在桌子上,便转身朝着车间的方向疾步而去。铸造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断,热浪扑面而来。永明一眼就瞧见廷和穿着满是污渍的工作服,正与仲明还有一个陌生的新工人专注地浇筑齿轮毛坯。地面上,二三十个齿轮毛坯整齐堆放着,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显然是今天早晨的劳动成果。 廷和见永明走进来,赶忙将手中的活交给老李师傅,利落地脱下工作服,和永明一同走进了办公室。一落座,廷和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仲昆呢?他去哪儿了?” 永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回家把从金华捎来的东西送回去了,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走了进来。见到廷和,他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与得意: “爸爸,我们回来了。这次去金华没想到这么顺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接着说: “金华那边的质检员毕庶模是苏达成的朋友,他给咱们检测齿轮冒了很大的风险。为了能顺利办成事儿,我采用了双攻战术。一是用外汇券给毕庶模的夫人买了一瓶法国香水,二是给他们家买了一台日产的电冰箱。毕庶模想办法把监测室的人支走,花了半天时间为咱们的齿轮做了检测。” 接着,仲昆绘声绘色地将此次金华之行的全过程详细地述说了一遍,期间还不时加入些生动的细节描述,仿佛要将当时的紧张与惊险一一重现。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可是绝密文件。咱生产的齿轮,就是仿他们厂的2956号齿轮。拖拉机厂给的图纸只是用来加工坯料的,真正的参数是绝密的,锁在监测室的保险柜里。毕庶模找了个理由,从办公室主任那里要来了保险柜的钥匙,才把图纸偷了出来,我用照相机全拍了下来,在金华就全部洗出来了。明天让仲明在家把图纸对照照片绘出来,等过两天毕庶模来指导的时候就能用。明天我替仲明和您操作中频炉,让他安心在家画图。” 廷和说:“不用等到明天。马上让永明去替换仲明回来,我向永明交代一下中频炉的操作程序,他内行,我一说就行。” 话音落下,便立刻着手准备。永明迅速找来一张白纸,廷和边说边示意永明记录: “现在计划中频炉每天生产4炉,每炉出30个齿轮,毛坯每炉用料150kg,分三次浇筑三个沙箱。具体温度控制这方面,老李师傅会告诉你的。每炉添加材料:铁棒26公分的36支;加一只24公分的锰铁棒;这些都已切割好,贵金属我已称好,分别装在4个盒子里,每次用一个盒子的贵金属。浇筑好以后,每次等候1个半小时才能打开沙箱。这是退火,退火时间不能差。听明白了没有?” 廷和字字清晰,将关键要点一一强调,永明微微皱眉,认真消化着这些信息,随后郑重说道: “我重复一遍,看对不对。” 接着,他对照记录,将操作程序从头至尾复述了一遍。廷和专注地听着,待永明说完,满意地点点头: “你记录的对,没有错。” 得到确认后,永明紧紧攥着那张记录纸,快步朝着铸造车间走去,顺利将仲明替换了回来。 仲明回到办公室,仲昆见状,赶忙上前,将按照照片内容画图的任务向他交代。仲明面露难色,无奈说道:“制图用的图板、丁字尺、三角尺及绘图仪全部都在原单位的厂子里,我走时一点儿都没有动,现在回去拿,恐怕这些东西都不全了。这都不是我个人的。”话语间满是担忧。 仲昆却不以为然,拍了拍仲明的肩膀,爽朗地说: “那就不用去拿了,百货公司卖文具和办公用品的都有,我们去买一套就行了,反正将来我们都有用。去金华我还剩了500多元钱,买这些东西用不了。我陪你现在就去买,下午就买回来了。” 说完,拉着仲明便往外走,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大门口。 仲明、仲昆兄弟俩很快就到了城里最大的百货公司。琳琅满目的商品间,他们径直走向文具和办公用品柜台,熟练地挑选着图版、丁字尺、三角尺,还有各类绘图仪器和描图笔,又添置了一卷硫酸纸,这些都是绘制底图的必备之物。考虑到图版携带不便,仲明最终只买了一个2号图板。待采购完毕,兄弟俩踏上了回厂的路。返程途中,仲昆率先打破沉默: “据金华毕庶模说咱厂的齿轮合金钢质量很好,比他们厂的齿轮钢好。咱父亲的合金钢配方很重要。回厂后,你把配方给我看看,我要研究研究。” 仲明脚步一顿,父亲郑重的嘱咐在耳边回响,他神色如常地回应: “配方我手里也没有。父亲谁都不告诉,料都是他一个人配的,都记在他脑子里。从来没有看见文字方面的东西。这次回去后,你可以向父亲要。” 话语间,兄弟俩各怀心思,继续朝着工厂走去。两人半下午才回到厂里。父亲看着他们带回的绘图工具,眉头微皱: “图纸不是保密的吗?回家画,不在厂里画。人多嘴杂。” 仲明点头应下,带着工具回到家中。静谧的房间里,他专注地对着仲昆拍摄的照片绘制图纸,不到一下午,便将所有图纸画完,并细致地标注好参数,每一笔都凝聚着专业与严谨。 另一边,仲昆没有同仲明回家,而是独自在厂内徘徊。他首站来到小白的精密铸造车间,目光紧紧盯着每一道工序,不放过任何细节,还详细询问石蜡的配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要点。随后,他在中频炉周围驻足良久,永明操作中频炉时行云流水的模样,让他暗暗点头——若将来组建新厂,永明必定是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在加工车间,他只是匆匆转了一圈,心里已有盘算:这些技术工人,凭借财力不难招募,无需在此过多费心。 抱着探究的心思,仲昆又转回中频炉旁,看着父亲和永明专注地铸造齿轮毛坯。不经意间,他想起西北角新建的配料室,那扇虚掩的门仿佛有着神秘的吸引力。推门而入,屋内陈设简单,墙上的木板却让他瞬间来了精神。他快步上前,满心期待能找到合金钢配方,结果却大失所望——木板上记录的不过是贵重金属的进货数量。 殊不知,仲昆在厂内的一举一动,都被廷和尽收眼底。望着儿子略显急切的身影,廷和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下班前,中频炉完成了四炉合金钢的浇铸,120个齿轮毛坯相继出炉,顺利达到廷和预期。而晓芬带领的团队也成果斐然,两天时间加工出160个齿轮坯,滚齿机虽仅工作一天,也产出了70个齿轮坯。看着生产线上忙碌却有序的景象,廷和紧皱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只是仲昆的异常举动,仍如阴云般笼罩在他心头,不知这场关于配方与未来的暗涌,还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2.23 仲昆的野心与规划 在铸造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中,仲昆缓缓走出车间。 回到办公室,仲昆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目光不时落在手腕上的手表和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讯息。沉默片刻后,他伸手抽出一支香烟,一根接着一根吸,当第三根香烟点燃时,电话铃声响起, 仲昆赶忙抓起听筒,熟悉的声音传来: “老公,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马媛的声音:“今晚你能不能回来?爸爸找你有事要问。” 仲昆稍作停顿,语气不定地回应: “回去可能稍晚一点儿。” 放下电话,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电话铃声再次急促地响起。这次是毕庶模打来的电话。 “我刚下班儿,就在外面儿给你挂了电话。厂里说话不方便。我今天好不容易才请的假。开始主任批不准,因为检测室少了个生孩子的。本来人手不够,我走后就剩两个人了。后来我找到了管我们的副厂长,才准了我4天假。我今晚,就乘到北京的快车去你们那里,明天早晨6点钟到。不多说了,我回去准备一下。” 仲昆放下电话,他立刻起身,快步返回铸造车间,找到廷和,说道: “我刚才接到金华毕师父的电话。他明天早晨到城里火车站。我要和永明今天回城,找苏达成商量一下接待的事。估计拖拉机厂也要出面接待。” 廷和听后,马上转向永明:“你赶快收拾一下,和仲昆回城。明天毕师父来后,先请到咱厂指挥我们先生产几个齿轮,然后拿到拖拉机厂去做试验。怎么招待,你们说了算。” 永明应声而动,迅速脱下沾满油污的工作服,简单洗了洗手,便跟着仲昆匆匆离开车间,朝着城里赶去。 就在这时,仲明走进车间,对廷和说道: “图纸我已画完,画的是底图。蓝图要到城里机械局资料室里去晒。过去这几天,我亲自去晒几张。底图我已放在办公室抽屉里。” 廷和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把吴宏叫到办公室。咱们商量一下明天加工的事情。我到办公室去等你们。” 廷和将车间的事务简单安排给老李师父后,也朝着办公室走去。没过多久,仲明带着吴红来到办公室。廷和让仲明取出刚画好的图纸,递给吴宏,询问道:“根据这些图纸,你可以加工咱们生产的齿轮吗?” 吴红接过图纸,全神贯注地盯着,反复查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参数我一时还看不明白,好像加工时使用的,但是单位看不明白。不像是尺寸或者角度,好像是代码。” 廷和神色凝重,沉声道: “那只有等明天毕师傅来了以后,你认真的问他,把所有疑问都问清楚。否则走了以后无人可问。” 吴宏离开后,仲明凑近廷和,压低声音说:“去买绘图仪的路上,仲昆向我要合金钢的配方。我想起你的嘱咐,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叫他直接问你。” 廷和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语气充满忧虑: “老二狡猾的很,他不会直接问我的。看来咱们还真要放着他点儿。”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一场关于生产、技术与人心的博弈,似乎才刚刚拉开帷幕 。 拖拉机厂车间里仲昆和永明在试验台旁找到了正在调试设备的苏达成。 \"小苏!\"仲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毕庶模明天就到,咱们得赶紧合计下。\" 苏达成摘下护目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怎么打算,我们都听你的。\" 仲昆往墙角挪了挪:\"明天一早,咱们三个去车站接人。找家干净馆子吃碗热乎面,我和永明陪他去齿轮厂。你留在这儿把试验台再校准校准。等齿轮加工出来,永明立刻送回来做测试。要是数据达标,我就留毕庶模在杨家庄指导量产。\" \"那齿轮试验后,我干什么?\"永明插话。 仲昆从口袋掏出烟盒,给两人散了烟:\"你小子最忙的就是这会儿!送完齿轮立刻做测试,完事打个电话。带着样品再杀回杨家庄。第三天下午,咱俩陪毕庶模回城。就说拖拉机厂要设宴,让我岳父安排他住宾馆。晚上请他去马媛表哥那儿放松放松,洗洗澡打打麻将,输个千把块联络感情。\"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第四天带他在城里转转,最后去我岳父商场挑些特产。晚上送上火车,第二天早他就能到金华。\" 苏达成把烟蒂踩灭在胶鞋下:\"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试验台的传感器得提前校准,不然数据不准。\" 暮色如墨,将城市悄然笼罩。当仲昆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裹挟着饭菜的香气,瞬间将他从奔波的疲惫中唤醒。餐厅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摆放整齐的碗筷与热气腾腾的菜肴,勾勒出温馨的日常图景。马媛率先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开饭了。” 她的话语里藏着关切,仿佛在埋怨仲昆归家太迟,又似在庆幸他终于归来。 仲昆轻轻点头示意,随后将目光转向岳父:“我刚从拖拉机厂苏达成那里回来。金华的毕庶模,明天早上到火车站,我们商量接站的事。” 坐在岳父身旁的女儿小燕,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岳父:“老爷,这些天怎么很少能见到爸爸?他干什么去了?” 孩子的问题直白而纯粹,满是对父亲的思念与不解。 岳父慈爱地摸了摸小燕的头,笑着解释道: “你爸爸准备去挣大钱,等将来你长大供你上好学校念书。” 话语中饱含着对外孙女的疼爱。 “上学还要花钱吗?” 小燕歪着头,天真烂漫的提问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当然,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呢。” 岳父耐心地回答。 仲昆在空位上坐下,岳父随即对岳母说道:“快上饭,吃饭后我有要事与仲昆商量。” 饭后,书房的门轻轻合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暖色调的台灯下,岳父目光深邃,率先打破沉默: “我在上海的商业好友告诉我,上海的股市已经形成,日本的股市这两年成倍的翻番。我在你表哥那里还存了一笔钱,我们俩合起来十万八万是有的。我想投资股市,你觉得怎样?” 他的话语看似是在征求意见,实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试探。 仲昆心中了然,微微思索后回应道:“爸爸,股票这方面我不懂,也是刚刚听说的。但是我觉得,开工厂行,只要选好有市场潜力的产品,挣钱是不难的。譬如我父亲搞的齿轮厂,尽管有一些难度,但如果搞起来,发展潜力潜力很大。按照现在的生产能力,一个月生产2000 - 3000个齿轮,没有问题。一年至少能生产2.5万到3万个。按照每个盈利20元算,年纯利也在50万元以上。不仅当年能收回投资,而且还有盈利。”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展现出对实业发展的深入思考与精准判断。 岳父目光灼灼,紧追不舍:“你准备怎么办?” 仲昆说:“3年之内,我帮父亲把工厂做大。我积累一部分资金、技术和人脉。争取年盈利达到一百万。三年之后,我想办法另起炉灶。反正厂子最终要归仲明,不会落到我头上。”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规划,字字句句皆是对未来的筹谋。 岳父闻言,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没看错你。这次从金华来的毕庶模是个人才。你一定要抓住,不能让他跑到你父亲那里。这次我出面招待一下,看看他的水有多深。你的这些计划,一定不能让永明他们知道。对他们要用慢功,水到渠成。”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低声谋划着未来的商业蓝图,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而屋内的谈话,却为未知的前路点亮了一盏明灯 。 第19章 试验成功 2.24 试验成功 清晨,火车的汽笛声,划破了小城宁静的晨幕。仲昆、永明与另一位同伴神色焦急,在出站口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望向站台方向。不多时,稀疏的人流中,一个身影逐渐清晰。毕庶模身着浅灰色风衣,风吹过,本就凌乱的头发愈发四散,那副黑框眼镜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仲昆一眼就认出了他,赶忙拨开人群,快步挤上前去,热情地接过毕庶模手中的手提包,一起挤出站口。早已在外面等候的苏大成、永明一同迎上来,四人迅速跨进门口等候的出租车。 “去立英小吃。”仲昆对司机说道。 出租车在街道上疾驰,晨雾还未完全消散,街边的店铺也才陆续开门。很快,出租车停在了立英小吃店门口。这家小吃店门面不大,却坐满了顾客,店内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仲昆一边带着毕庶模往里走,一边介绍道: “这家小吃店历史悠久,它的油煎包子是当地的一绝,配上一碗热腾腾的豆浆,那才是早餐的绝配。” 四人在角落寻得空位坐下,热气腾腾的油煎包子和豆浆很快上桌。金黄酥脆的包子皮,咬一口,鲜美的汁水四溢;醇厚的豆浆暖了胃,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大家吃得很快,等吃完时,天已大亮。 苏大成放下碗筷,对毕庶模说: “我不能陪你们到齿轮厂,我要提前到拖拉机厂调试试验台的传感器,等你们加工好的齿轮送到以后马上做试验。” 说罢,与众人匆匆告别,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仲昆三人又打乘一辆出租车,直奔杨家庄的齿轮厂。此时,齿轮厂的上班铃刚刚响过,出租车就稳稳开进了厂里。仲昆对司机说: “你在我们这里吃过早餐,再等最多40分钟,我们就能加工好两个齿轮,然后你就拉着这位赵师父,回城里拖拉机厂,在这里等候的车费我们付。” 司机点点头,将车停在一旁。出租车刚停下,廷和和仲明就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仲昆急忙下车,先是将毕庶模介绍给廷和: “这是东风厂的毕师父,齿轮方面的专家。” 又转头对毕庶模说: “这是我父亲,齿轮厂的厂长,那一位是我的哥哥。” 几人相互握手致意后,便一同往办公室走去。走进办公室,仲昆看到正在打扫卫生的仲芳,说道: “姐姐,麻烦你把司机带到村里的饭店,为他准备一顿早餐。你陪他慢慢吃,吃完后回厂,等着齿轮加工好以后拉永明去拖拉机厂做试验。” 仲芳停下手中的活,点头答应,带着司机离开。 仲昆把毕庶模让在茶桌前坐下,让仲明把画好了的图纸交给毕庶模。毕庶模看了后说。图画的很专业,这些参数,我早背熟了,加工时不用图纸。廷和一面倒茶,一面问毕庶模: “毕师父,滚齿机加工好的齿轮到珩齿机上,加工一个需要多长时间?” 毕庶模说:“熟练工人不到七、八分钟。新手最少十五分钟。” 站在旁边的吴宏说:“我开了10多年的磨床,珩齿机在南京也学了一个多星期。那张加工图,我昨天看了半天都看不懂。” 毕庶模说: “这个容易,我一天就教会你了。你有10年的磨床经验,很快就能上手。” 说着就把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对廷和说: “杨厂长,咱们现在就到车间看看。” 说完六个人一同到了加工车间珩齿机旁。毕庶模让吴宏将原来加工好的一个齿轮安装到夯齿机上。让吴宏把加工图拿出来。告诉他: “你看这里标明的直线度参数。斜线的左上侧标明的是加工尺寸,单位是微米;斜线的右下侧标明的是角度,单位是1%度。珩轮上的分度盘使用微调旋钮。” 吴宏眼睛一亮,说: “你一说我就明白了,只是现在齿轮上的这两个数据我不知道,无法操作珩齿轮的进度和微调度。” 毕庶模说:“你现在齿轮的这两组数据,我已经测量好了。”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本儿。这上面都记着: “这是滚齿机生产产生的固定数据。后面的数据,各种齿轮数据不同,这个数据。需要用计算机才来完成,目前我国还不具备这个条件。但这个可以通过齿向测量仪来完成。生产齿轮的厂子一定要有一台齿向测量仪。” 廷和问:“可以买到吗?” 毕庶模说:“可以,国内现在有仿制的。价格也不高,大约4~5万元左右。你们一定要买一台,我抽时间过来教你们,两天就学会。” 吴宏说:“毕师父,我照你的吩咐,按照图纸,把我原来加工还剩下的5件齿轮,加工一下,你看行不行?” 毕庶模点头答应。 吴宏启动了机床,把已安装的齿轮,按图纸标的参数,参考毕庶模记录在小本儿上的参数,不到两分钟就加工完。卸下后。毕庶模用眼看了看说我看差不多你再加工两件送到苏大成那里试验一下。很快,吴宏就将剩下的5个齿轮全部加工完。 赵永明怀里紧紧抱着装着5个新加工齿轮的挎包,脚步匆匆地跨进院子里等候的出租车。坐进车里,赵永明长舒一口气,对司机说道: “师傅,去拖拉机厂,麻烦快点!” 出租车疾驰在道路上,车轮卷起阵阵尘土,赵永明的心也跟着一路悬着,他不时看向窗外,盼着能快点到达。车刚在拖拉机厂门口停下,赵永明就迫不及待地掏出钱递给司机,同时说道: “一个小时后再麻烦你一下,还是到这里,拉我回齿轮厂。” 话音未落,他便迅速推开车门,提着挎包朝着试验台的方向飞奔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响。 试验台前,苏达成早已将一切准备就绪。试验台嗡嗡作响,所有的传感器都调试完毕,只等关键的齿轮到位。看到赵永明气喘吁吁跑来,苏达成眼神一亮,赶忙迎上去。 赵永明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实验操作中。和上次一样,他熟练地启动试验台,将载荷设定为额定载荷的50%。此时,齿轮开始缓缓转动,运转十分平稳,各项监测参数也都稳稳地处于正常范围内,二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随着赵永明逐步增加载荷,齿轮的工作状态开始悄然发生变化。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80%时,齿根应力上升至200mpa,振动幅值也略有增加,达到0.12mm\/s ,不过齿面依旧光洁,没有出现任何磨损迹象。赵永明全神贯注,手中的笔快速记录着每一个数据,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载荷继续攀升,当达到额定载荷的110%时,齿轮竟然依旧没有异常情况出现。短暂的惊讶过后,赵永明和苏达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在短暂检查确认安全后,赵永明决定继续按照方案加载。 当载荷达到额定载荷的150%时,齿轮终于有了反应,发出轻微的振动和噪声。但令人惊喜的是,运行了20分钟,齿轮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按照常规标准,此时齿轮已经通过测试,达到合格水平。然而,为了更深入地了解齿轮的性能极限,赵永明和苏达成相视点头,决定继续挑战,将载荷加大到180%。 为了安全起见,两人都戴上防护面具,眼神中既有紧张又充满期待。试验在紧张的氛围中进行着,每一秒都仿佛格外漫长。20分钟过去了,齿轮只是噪声稍微大了一点,其余情况一切正常。 那一刻,赵永明和苏达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两人兴奋地互相拥抱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试验齿轮卸下,赵永明伸手摸了摸,齿轮只是温度有些上升,并无大碍。 紧接着,他们又安装上一个新齿轮进行测试,结果与第一个如出一辙。此时,出租车还未到来,赵永明看着剩下的齿轮,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探索欲,决定再试验一个。不出所料,测试结果差不多,卸下后,齿轮温度虽高,但并不烫手。 赵永明难掩心中的喜悦,快步跑到检测室,抓起电话就拨回厂里。电话那头,仲明刚一接听,赵永明就激动地喊道: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咱们的齿轮超额完成实验!具体情况我回厂说!”放下电话,赵永明望着试验台,眼中满是自豪与憧憬,他知道,这次实验的成功,将为齿轮厂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 2.25 廷和梦想成真 永明紧紧攥着装有5个试验完齿轮的帆布袋,脚步匆匆地来到院子里,迅速坐进早已等候多时的出租车, “师傅,去齿轮厂,越快越好!” 随着一声急促的催促,出租车疾驰而出,扬起一路烟尘,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飞驰而去。 在齿轮厂内,廷和得知齿轮试验成功的消息后,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他大概是全厂最高兴的人了,回想起这些年为了齿轮研发所付出的无数个日夜,那些挑灯夜战的疲惫、遭遇瓶颈时的焦虑,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幸福的泪水。四年前,他们怀揣着的齿轮钢梦想,历经千辛万苦,如今终于实现。 廷和难掩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地找来仲明、仲昆商量庆祝之事。一番商议后,三人决定当晚在村里的饭店举办庆功宴会,要把在研发过程中给予极大帮助的杨村长、巩主任和郝乡长都请来,同时也不能忘了全厂的员工,毕竟这成功凝聚着每一个人的心血。廷和当即拨通了杨村长的电话,语气中满是兴奋: “杨镇长,今天是报喜来了,齿轮今天上午试验成功了。今天晚上,我们想在村里的饭店举行一个小小的庆功庆宴。主要宴请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的南京来的毕师傅,另外请你把龚主任、郝乡长都叫来,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电话那头,杨书记爽朗的笑声传来: “那真是值得庆祝。齿轮试验成功,不光是你们厂的光荣,也是我们村、我们乡的光荣,下一步,就看你们怎样把产量搞上去。饭店的事,你不用管了,有我去张罗,你晚上只管带人来就行了。” 当永明带着试验好的齿轮回到齿轮厂时,已是午饭时间。他下了出租车,提着帆布袋,快步走进办公室,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于是,他随手将帆布袋往办公桌上一放,便朝着餐厅走去。刚踏入餐厅,仲昆就眼尖地瞧见了永明,赶忙伸出手,热情地招呼他: “永明,快过来!” 并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让永明在大圆桌旁坐下。永明坐下后,扫视了一圈围坐在大圆桌旁的众人,除了仲昆,还有满脸喜色的廷和、远道而来给予技术支持的毕庶模、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沉稳干练的吴宏,以及同样面带笑容的仲明。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永明身上,眼神中满是期待与关切,似乎都在等着永明分享试验过程中的点点滴滴,一场充满欢笑与温情的庆功前奏,正在这小小的餐厅里悄然奏响。 永明坐下,开始向众人讲述齿轮试验的过程。他将整个试验过程缓缓道来,每一个细节都叙述到位,仿佛又将众人带回到了紧张的试验现场。话音稍作停顿,永明补充道: “在试验中,当我把载荷加到百分之180时,我和苏达成都换上了防护服,本以为会出现意外状况,可结果一点儿事也没有。经过20分钟的试验后,我们仔细查看了齿轮,惊喜地发现没有软齿现象。要知道,东风厂的齿轮,过去实验时,载荷达到180%的时候,都出现过软齿现象。这充分说明,咱们厂的合金钢比东风厂的耐用性好太多了!毕师傅不愧是齿轮界的高手,当时他仅仅用水果刀敲打,就断定咱们厂的齿轮合金钢比他们厂的好,实在是令人佩服。” 毕庶模听闻,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认可,说道: “从这一点儿看,你们的合金钢潜力巨大,很可能适用于制造高速齿轮,像航空发动机用的齿轮。我回厂以后,可以找一些相关资料和产品样品给你们,相信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廷和静静聆听着,内心的激动难以抑制。这些成果与交流,让他对自己厂里齿轮的发展更添信心,特别是对于齿轮合金钢的研制,决心愈发坚定。在他的心里,还藏着一种配方,他坚信那更加成熟,只要付诸实践,必将带来更大的突破。 时光在热烈的讨论中悄然流逝,午饭过后,廷和安排仲昆和永明陪同毕庶模到办公室休息。而他则与仲明脚步匆匆,直奔加工车间。一到车间,廷和便让大家从餐厅搬来几把椅子,一场临时的生产调度会随即展开。廷和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位员工,率先发言: “大家都知道了,咱们的齿轮已经成功过关,并且质量比东风厂的还要好。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我们不能满足于此,下一步,我们就要甩开膀子,加油干,把产品数量搞上去。我简单估算了一下,咱们要达到每个月生产3000个齿轮,精密制造,就必须保持每天出130个砂型,这样才能确保铸造车间每天生产120个合格的齿轮毛坯。再经过车床、滚齿机、夯齿机三道工序,每天至少要生产115个齿轮,才能完成任务。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哪道工序完不成任务,星期天就别休息了!现在看来,加工车间仅靠一班生产,根本完不成任务。所以,我让仲昆这几天再从城里找3个工人,再配上3个徒工,实现两班生产,争取在这个月10号达到这个生产计划!” 廷和话音落下,车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片刻后,晓芬率先表态: “厂长说得对,加工车间目前主要就是操作工数量不足,得尽快增加人手,不然很难保证生产进度。” 会议结束,廷和立即安排仲明去找杨书记,严肃地叮嘱道:“再从村里招5个人,一定要有中专以上文化的。加工车间安排3个,淬火老李师傅那边和中频炉各增加一个,这事可不能马虎,关系到咱们厂的发展,必须尽快落实!” 廷和从加工车间出来,步履匆匆地回到了办公室。此刻,仲昆、毕庶模和永明正围坐在茶几边,悠然地品着茶。茶香袅袅间,廷和也在茶几旁落座,目光温和地看向毕庶模,关切地问道: “还习惯吧,乡下条件比不上城市,你打算住几天?” 仲昆不等毕庶模开口,便接过话头说道: “毕师傅只准了他4天假,明天在厂里再待一天,下午我和毕师傅去拖拉机厂,拖拉机厂邀请他去,明天晚上的晚饭都安排好了,毕师傅让我陪着。” 廷和微微点头,仲昆随即说道:“明天我们到车间每道工序去看看,有什么问题,毕师傅给指导一下。中午吃完饭后,我和永明陪着毕师傅把他送到拖拉机厂。后天晚上,送毕师傅走就回厂,还有什么事情吗?” 话音刚落,廷和又想起了车间的关键问题,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刚才在车间开了个调度会,现在主要是加工跟不上,需要再增加一个车工、一个铣工、一个磨工培训一周左右,可以开两班,这样铸造车间和加工车间就配起套来了。可以达到每个月生产3000个齿轮。” 仲昆听闻,毫不犹豫地答应道: “好的,明天我回去后,让马媛再到他同学那里借用3个人,我觉得问题不大。” 第20章 庆功宴会 2.26 庆功宴会 廷和陪着毕庶模喝了一会儿茶,他看了一下表站起来说: “你们慢慢喝,我到村委杨村长那里。5点钟,仲昆陪毕师傅去村里的小饭店,我准备今晚在那里开个庆功会。村里、乡里的有关领导都能来。五点一刻,永明去和仲明一起把车间所有的工人带去饭店,包括厨房里的二姐和葛叔,把厂大门锁上就行了。” 在村委办公室。杨村长,廷和正在策划晚上的庆功宴会。杨村长早早的就和饭店的老板打了招呼。老板把本来晚上订好的两桌饭也退了。又去集市买了几只鸡和一只鹅,庆功宴肯定丰盛。巩主任的电话我也打通了,刚才他还给我回了电话。告诉我,这下他可解放了,不用天天向县长汇报了。他也向县长通报了齿轮生产成功的消息。本来也想让他来参加庆功会。但是县长说,今天晚上有外宾,他要陪一把手接待外宾,不能来。郝乡长接到电话后说,我一定去。村委办公室的挂钟指向了四点四十五分,杨村长对廷和说: “你先去饭店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我在办公室等巩主任和郝乡长。他们一到,我就带他们过去。” 廷和到了饭店,饭店老板见到廷和到了,双手抱拳,口中念念有词: “恭喜杨厂长。听说你的齿轮试制成功了,连杨村长都高兴的合不上嘴。” 说着把廷和让到了包间。包间今天收拾的格外干净。廷和刚刚在主陪上坐下。仲昆陪着毕庶模也到了。廷和马上把毕庶模让到大客的位置。毕庶模说了句客随主便。就在廷和的右侧坐下了。仲昆忙着给他们倒茶。随后,全厂的员工也在仲明和永明的带领下来到了饭店。大家都按照仲明提前拟定的好的名单依次坐下。除包间外,大厅安装了两个大圆桌,基本上是座无虚实。 包间里热气腾腾,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映得圆桌中央那盆红掌愈发娇艳欲滴。十把木椅围坐得满满当当,杯盘交错间飘出醇厚酒香,铸铁锅炖着的肥鹅正咕嘟冒泡,金黄的汤汁裹着枸杞、党参在砂锅里翻滚,蒸腾的热气混着花椒与桂皮的辛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正热闹时,木门推开,杨村长引着巩主任、郝乡长踏进来,屋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廷和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快请上座!” 他伸手虚引,将郝乡长让到二客位,木椅与地面摩擦出细微声响。 这个圆桌一共是10个位置。现剩余一个位置。廷和说: “这个座位应该留给为齿轮试验成功做出最大贡献的苏达成,今天他没有来。” 宴会开始前,廷和站在包间门口首先讲话: “今天是为了庆祝齿轮试产成功的宴会。在宴会前。我首先要感谢帮助我们渡过难关的东风齿轮厂的毕庶模师傅。” 毕庶模站起来和大家招了招手。 “然后感谢郝乡长、巩主任和杨村长。” 3位同时站起来向大家招呼,然后坐下。廷和继续说: “没有巩主任的资金支持和杨村长的厂房和人员的支持,齿轮厂不会走到今天,我代表我厂全体员工,表示衷心的感谢。并祝各位。万事如意,健康长寿。最后我提议,为我们的友谊,为大家安康干杯。” 一杯酒下肚后,杨村长打开了话匣子: “今天杨厂长请我们,除了吃饭之外,我们还要听一听你们下一步有什么宏伟计划。以及实现这些计划还有哪些困难。” 廷和说:“宏伟计划谈不上。我今天已经给全厂下达了春节前生产5000个齿轮的初步计划,准备盈利10万元。毕师傅来我厂后,建议我们再购进两台测量齿轮的仪器。一台是齿形测量仪,另一台叫齿向测量仪。我们这次就是因为没有齿向测量仪才出的问题。所以春节前,齿轮能赚钱的话。我们不准备先还信用社的贷款,而是采购这两台仪器,想请示一下巩主任。” 巩主任听后立即表态:“只要是生产需要,先解决当务之急。贷款可以缓一缓。” 听和抓住机会,趁机给巩主任敬了一大杯酒。 第一桌的小白正给老李师傅斟酒,青瓷酒壶与杯沿相碰发出清响。铸造车间的几个员工已经挽起袖子,鼻尖沁着薄汗,盯着铁锅里油亮的鹅肉直咽口水。 “李师傅,您尝尝这鹅腿!” 小白夹起颤巍巍的肉,油花顺着筷子滴进骨瓷碟, “农场现宰的,骨头缝里都渗着草药香。” 另一桌的仲芳正给葛叔布菜,白瓷勺舀起炖得软烂的鹅掌,“葛叔,您最惦记的胶原蛋白管够!”加工车间的员工围坐一团,捧着碗盛鹅汤,蒸汽氤氲间笑闹着:“这汤比我炖的银耳羹还浓稠!”后勤金生夹起块泛着琥珀色的鹅肉,“这火候绝了,骨头轻轻一抿就脱!” 酒过三巡,铸铁锅里的鹅肉见了底,新上的时蔬在骨汤里打着旋儿。毕庶模师傅端着酒杯走到永明跟前, “多亏您牵线搭桥,才能和东风齿轮厂合作!”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洋溢出爽朗笑声。杨村长夹起块炖得透亮的鹅皮, “这厂房改造啊,还得感谢民兵们加班加点!”话音未落,民兵队长举着酒杯起哄。 廷和站在窗边,看着月光洒在院外。他端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光影:“这杯,敬齿轮厂的明天!”九只酒杯在空中相碰,清脆声响里,有机鹅的香气与欢声笑语,顺着雕花窗棂飘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庆功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落下帷幕,热烈的气氛仿佛还萦绕在空气中。廷和送走了好乡长、巩主任、杨村长后,与仲明、仲芳和晓芬一同回到家中。此时家中,老伴因晚上独自在家,晚饭随意凑合了一下,早已躺下歇息。 廷和与仲明走进小客厅坐下,两人在庆功会上都没喝太多酒。仲明熟练地泡了一壶茶,给父亲倒上一杯。茶香袅袅升起,廷和却无心细品,皱着眉头看向仲明,说道: “明天毕庶模就要走了。他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送点儿什么礼物给他?” 仲明沉思片刻,回应道: “他离这儿远,又要坐火车。送东西太大,不好拿。不如你明天去李会计那里提1000块钱,让仲昆转给他。我看仲昆跟他形影不离,今天又不住旅馆,和永明住宿舍,我觉得有点儿反常。” 廷和摆了摆手,语气略显疲惫:“别多想了,好在他帮了我们解决了大问题。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自从仲昆把营业执照上负责人写上自己名字以后,平日里憨厚老实的仲明心里就像堵了一块石头,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他隐隐觉得,这个弟弟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仿佛与这个家渐渐疏远,离心离德。 另一边,仲昆和永明陪着毕庶模回到宿舍,三人围坐在小桌旁,气氛融洽地聊了起来。毕庶模一脸感慨地对仲昆说: “你父亲研究的齿轮钢很重要,他有这方面儿的专长,是我们搞齿轮的法宝。” 仲昆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追问道: “你今晚提到了航空发动机的齿轮,它的利润有多大?” 毕庶模微微颔首,解释道: “利润肯定相当大。不过,航空发动机配件是军工产品,我们厂研发以后,也是转到军工厂生产,我们生产不了。但其他方面的产品是有的,我回去以后找到及时通报你。” 2.27 酬谢毕庶模 次日,班前会现场格外热闹,这是近期人员最全的一次,唯独仲伟缺席。离上班铃声响还有一段时间,廷和便提前召开了班前会。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日记本说道: “今天班前会谈三件事,先说第一件事。金华来的毕师傅,他为我们厂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怎样报答他,大家议一议。” 仲昆立刻接过话茬:“在金华,我们已经送了一台日产电冰箱和一些礼物,再送东西有些重复,而且他也不好带。不如送点现金。” 廷和点了点头: “这一点,你和你哥哥想到一块儿去了。他让我今天提一千元现金你转交给,你看怎么样?” 仲昆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那最好。” 看似平静的对话背后,却仿佛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关于毕庶模的答谢、仲昆的种种表现,还有航空发动机齿轮背后潜在的利益,一切都像一团迷雾,让人看不清真相,而这个家庭和工厂的故事,也在这复杂的局面中,悄然走向未知 。 廷和目光扫过每一位人,缓缓开口: “第二件事是生产任务,咱们目前一个班作业,受机床限制,每天最多生产60件齿轮。所以,12月16号前这10天,得生产600个齿轮。要是16号之后新来的技工和徒工能上岗,咱们就开夜班,两班倒每天能生产120件齿轮,这样这个月就能生产2000个齿轮。春节前1月份再生产3000个齿轮,春节前完成5000个齿轮的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响起回应声,“有信心!”“保证完成任务!”大家目光坚定,脸上满是不服输的劲头。廷和看着大家高涨的积极性,欣慰地说:“谢谢大家的表态。这第三件事,就是工人培训。我已经安排仲昆明天回城里聘请3个技术工人,再从村里招聘5个徒工。新工人进场后,大家一定要搞好团结,做好传帮带,让咱们的技术和经验代代相传。” 廷和说完,耐心询问大家是否还有问题。这时,刘大军站起,他声音洪亮:“我昨天拿着吴宏的一张图纸,对照着滚齿机研究,发现滚齿机加工后的参数与图纸上齿形一栏的参数差别不大。但要是出现差别,该怎么调整滚齿机来消除呢?能不能请毕师傅教教我?” 仲昆反应迅速,立刻回应:“这没问题,班前会结束,我马上带毕师傅过去。” 班前会议结束,廷和匆匆来到村委李会计处,提取1000块钱现金。回到厂里,他当着毕庶模的面,将钱交给仲昆。仲昆接过钱,转身递给毕庶模,诚恳地说:“这是我父亲的一点儿心意,你千万要收下。” 毕庶模连忙摆手拒绝:“我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哪能再收你们的钱?” 仲昆握住毕庶模的手,执意道:“父亲让我把钱转给你,就是怕你当场拒绝驳他面子。你不收,父亲心里不安。”说着,便将钱塞进毕庶模的口袋。 车间里,机器轰鸣声不断。仲昆陪着毕庶模来到滚齿机旁,此时刘大军正专注地加工一个齿轮,看到毕庶模走来,他迅速停下手中的活儿,恭恭敬敬地给毕师傅行了一个鞠躬礼。 毕庶模和蔼地笑了笑,语气亲切:“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刘大军赶忙从机床上拿起图纸,解释道:“我昨天把吴宏的加工图拿来对照,齿形栏标明的参数和我加工的数值一样。要是出现误差,该怎么调整机床呢?” 毕庶模认真听完,点头说道: “你理解得没错,你操作的这台机床是新出厂的,自带的滚刀已经调整到和这个齿形参数一致。但要是滚刀用久了,参数就会出现误差,这时就需要调整滚刀的倾斜度和进刀量。” 说着,他走上前,在滚齿机上熟练地操作示范,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刘大军目不转睛地盯着,不时点头,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要领 。 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毕庶模与仲明的脚步又停驻在车床前。金属切削的寒光中,毕庶模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车床操作台,缓慢地对晓芬说: “车床车齿论与车其它的部件一样,没有参数要求。只要按照图纸标明的尺寸加工就行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晓芬认真地点头,将这些经验之谈默默记在心里。 从加工车间出来,冬日的冷风裹着车间里的机油味扑面而来,两个人裹紧棉衣,又朝着铸造车间走去。推开铸造车间的大门,热浪裹挟着砂型的气息迎面而来。毕庶模的眼神瞬间被吸引,他紧走几步,仔细观察着精密铸造制作砂型的每一个步骤,从工匠们熟练地调配型砂、压实造型,到中频炉中通红的铁水翻涌,最终浇筑成毛坯,他的目光未曾有半分移开。 “你们的这套工艺太好了,值得推广。” 毕庶模的语气中满是赞叹,“我们厂除了大型齿轮,是在铸造厂铸造出来的。小齿轮一律是用钢材加工,用很粗的圆钢,在车床上用车刀车出齿轮坯料再加工,即浪费材料,又费工,因此成本较高。特别是形状不规则的齿轮,加工难度更大。如果用精密铸造,只加工几个有用的界面,那就省大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工艺带来的巨大改变。 说着,毕庶模转头看向仲昆, “仲昆,快把铸造车间的各道工序都拍上照片,我带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仲昆连忙掏出相机,随着一声声快门的轻响,那些精妙的工艺步骤被定格成珍贵的画面。时间在专注的交流与学习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饭时分。此时,廷和早已在餐厅的大圆桌旁等候,他搓了搓手,吩咐二姐: “今天中午给毕师傅送行,做面条,咱们的老规矩。” 二姐笑着应下,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香气便弥漫在餐厅里。当毕庶模和仲昆走进餐厅时,二姐正端着大碗面条从厨房出来,面条上撒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四溢。众人纷纷落座,廷和面带笑意,举起筷子说道: “吃面条是我们送客人离别时的规矩。就是要用面条拴住客人的腿,以后常来常往。” 爽朗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廷和接着说: “我已让饭店老板叫了一辆出租车,马上就到了。吃完饭,你们就随出租车回城。毕师傅回去以后要经常和我们联系。我们有问题,也要及时向你请教,你一定要帮忙啊。” “那当然了,杨厂长。我这次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多谢你的招待,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来。”毕庶模双手抱拳,真诚地向廷和致谢。 第21章 收买人心 2.28 收买人心 话音刚落,一阵汽车的鸣笛声从齿轮厂大院传来,出租车已经到了。毕庶模与廷和等人一一握手告别,转身和仲昆、永明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齿轮厂,扬起一路尘土,载着满满的收获与情谊,朝着城里驶去。 下午不到两点,出租车稳稳地停在了红卫酒店门前。这座三层的老式建筑,带着岁月的痕迹,外墙斑驳却依旧庄重。原名叫鸿运酒店,在 60 年代中期改为现在的名字,作为商业公司旗下的酒店,虽不算奢华,却有着独特的韵味。 仲昆带着毕庶模走向总台,报出岳父的名号。总台的服务员立刻问道:“是金华的毕先生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服务员热情地说:“不用登记了,马经理已经登记好了。房间是 302,带卫生间的套房。” 三人上了三楼,推开 302 房间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外面寒风凛冽,房间里的暖气却开得十足,驱散了一路的寒气。 仲昆让毕庶模住主卧室的双人床,而他和永明则住在外间的两个单人床上。住下以后。仲昆说: “这两天累死了,咱们先躺下休息休息,睡一觉,晚上我岳父请我们吃饭。”毕庶模问道:“不是拖拉机厂晚上请我们。怎么换成你岳父了。” 仲昆说:“你到我们这里,你们厂不知道,只知道你去了东北。如果拖拉机厂出面请你,万一人多嘴杂,传到东风齿轮厂,你就不会露馅儿了吗?” 这觉睡的时间可不短。仲昆首先醒来,醒来后,他悄悄的来到了一层服务台。给拖拉机厂苏达成通了电话,让他马上到红卫酒店。 苏达成放下电话,骑着自行车朝着红卫酒店奔去。他对路线熟稔于心,毕竟红卫酒店就毗邻马媛表哥的洗澡堂。 一抵达酒店,苏达成顾不上整理稍显凌乱的衣角,便迈开大步,朝着三楼跑去。楼梯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仲昆耳尖,仅凭这声响便断定是苏达成到了,迅速伸手打开房门。门开的刹那,苏达成一步跨进,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默契已达成。仲昆抬手朝套间示意,苏达成心领神会,快步走向套间。 推开套间门,毕庶模正半跪在床上,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随身物品。见苏达成闯入,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随手放下手中物件,起身迎上,与苏达成紧紧握手: “这几天没有见到你。干什么去了?”苏达成略带歉意地笑道:“这几天厂里挺忙,没抽出身来。” 话音刚落,房间内的电话铃骤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仲昆快步上前接起电话,是总台转来的外线。电话那头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是仲昆吗?你们现在去后楼二层3号包间,我已经订好,菜也点完,我一会儿就到。” 仲昆一行人迅速赶往后楼二层3号包间。推开门,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包间内,一张带有转盘的大圆桌居于中央,宛如一方小小舞台,等待着即将上演的精彩。八把雕花椅子整齐排列在旁,每一处雕刻都精致入微,仿佛诉说着匠人的心血。墙上悬挂的山水字画,出自当地名家之手,墨色淋漓间尽显山水之韵,为包间增添了几分文雅之气。猩红色的地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枝式吊灯璀璨夺目,将整个房间映照得金碧辉煌,这般配置,绝非一般饭店可比。桌上已摆放好六套餐具,无声地暗示着除仲昆、苏达成、毕庶模和岳父外,还有一位神秘客人。 四人刚刚落座,身着整齐制服的服务员便迈着轻盈的步伐,端着精致的茶具进来。她动作娴熟,姿态优雅,依次为四人斟满茶。茶香袅袅升腾,毕庶模轻嗅茶香,不禁赞叹道: “这是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一般人可喝不到。” 四人端起茶杯,浅啜慢饮,醇厚的茶香在口中散开,众人一边品着这难得的佳茗,一边闲聊着,气氛轻松而惬意。 就在此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仲昆的岳父和一位陌生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端着一壶新茶的服务员。仲昆起身一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原来是表哥到了。他连忙热情地招呼着让座,同时笑着介绍:“这是金华的毕师傅。这两位你们都认识?”又转向毕庶模介绍道:“我岳父马经理,我表哥也姓马,前面那个澡堂的老板。” 六人依次落座,马经理凭借其身份和威望,自然坐在主陪之位;毕庶模作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当之无愧地成为主客;仲昆则坐在副陪位置,其余三人随意就座。这时,服务员轻声询问马经理:“可以上菜了。”马经理微微点头,示意可以。 不多时,另一位服务员端着六个精致的盅盏,迈着小碎步走进来,盅内盛着的正是名贵的燕窝。她声音清脆地报出菜名: “燕窝上来了。” 马经理连忙招呼大家趁热品尝,一时间,包间内只听得见轻轻的啜饮声。 仲昆见状,端起早已斟满酒的酒杯,起身说道: “今天我借岳父的酒在这里,要感谢3个人。第一个是毕师傅,他千里迢迢跑来,帮我们厂解了大难。第二个感谢的是苏达成,他是毕师傅的朋友,没有他的引荐,我们根本找不到毕师傅,也解决不了我们厂的大难。最后一位要感谢的是赵永明,我爸爸的徒弟,是他牵线搭桥才促进了这件事。” 说罢,他面向毕庶模,目光诚恳:“再次感谢你的帮忙,祝你,也祝大家生意兴隆,身体健康。”言毕,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豪爽地说道“大家随意”。 仲昆的敬酒词赢得一片掌声,待他落座后,马经理也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环视众人,神色庄重: “刚才仲昆感谢的话,我就不再重复了。我要说的是,人生能走到一起是缘分,我们今天能聚到一块儿,就是有一个共同的梦想。要实现这个梦想,不仅今后要互相提携,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向心力,有朝一日能形成一股力量,达到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发财。” 马经理的话语掷地有声,引发众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强烈的共鸣。就在这时,包间的门不断被推开,身着统一服饰的服务员们鱼贯而入,一道道名贵菜肴陆续上桌。鱼翅晶莹剔透,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海参肥厚软糯,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鲍鱼肉质紧实,造型精美。每一道菜都宛如艺术品,在转盘上依次排开,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赞叹声此起彼伏。推杯换盏间,欢声笑语回荡在包间内,酒香、菜香与情谊交织在一起,将这场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这不仅是一场美食之宴,更是一场情谊与梦想交融的盛宴。 宴会厅里的喧嚣随着宾客的离去渐渐消散,表哥匆匆道别后,岳父领着仲昆、毕庶模、永明和苏达成四人回到302房。套房的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室内的氛围因岳父的举动而变得微妙起来。 岳父缓步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精致的小木匣。那木匣古朴典雅,纹理间似藏着岁月的故事。他轻轻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个鎏金的瓷盘,瓷盘上的纹路精美绝伦,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我1978年从古玩市场淘来的,”岳父目光温和,语气里满是感慨,“当时花了800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是清代早期的东西,如今至少值5000元。这次你帮了仲昆这么大的忙,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这个盘子,就算是一点儿小意思,你一定要收下。” 话音未落,不等毕庶模推辞,岳父便将瓷盘迅速塞进了他的旅行包。临走时,岳父又转头叮嘱仲昆: “你们休息一会儿,去你表哥澡堂洗个澡,放松放松,然后到楼上打打麻将,好好消遣一下。” 2.29麻将攻心 岳父离开后,四人围坐在桌旁,泡上几杯清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稍作休息后,他们便随着仲昆来到红卫饭店旁马媛表哥的澡堂。这家澡堂在当时可谓高档,不仅能让人洗净一身疲惫,还提供搓背、按摩、修脚等项目,设施与服务都令人称道。四人走进澡堂,褪去衣物,踏入温热的水中,简单地泡了泡澡,又让师傅帮忙搓了搓背,洗去宴会带来的倦意。 随后,仲昆带着他们上了二楼的贵宾棋牌室。永明和苏达成在上个星期天曾来过这儿,对环境颇为熟悉。一进麻将室,仲昆便将永明和苏达成叫到外面,神神秘秘地往两人手里各塞了500元钱,压低声音说道: “今晚上只输不赢,把手里的钱输得差不多,咱们就走。” 昏暗的走廊里,话语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永明和苏达成对视一眼,默默将钱收进兜里,心中泛起阵阵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转身又回到了麻将室。 麻将室里暖黄的灯光氤氲,永明利落地码起牌墙,骨牌碰撞声清脆如珠落玉盘。苏达成半倚在皮质沙发上,指尖摸着筹码若有所思,仲昆端起青瓷茶盏轻抿,水纹映出他眼底的算计。毕庶模搓着牌背,鎏金瓷盘的分量还压在心头,牌局刚起便接连打出成牌。 “老毕手气不错啊!”永明甩出红中。 苏达成跟着碰牌,筹码哗啦啦推出去,牌桌上渐渐腾起薄烟。仲昆摸牌的动作顿了顿,瞥见毕庶模额头沁出细汗,故意放了张熟张过去。牌局愈发热烈,筹码堆像退潮的沙堆般矮下去,麻将声混着粗重的呼吸,在密闭空间里发酵成诡异的狂欢。当毕庶赢到一大叠钞票时,窗外夜色已浓,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暧昧的光斑。已是凌晨3点。 深夜的酒店大堂寂静无声,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仲昆抬眼望向泛着暖黄灯光的大堂,又低头看了看腕表,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他转头看向仍沉浸在麻将局中的毕庶模、苏达成和永明,轻声说道: “休息吧,服务员已经来看过几次了。不好意思催咱,咱也得自觉一点。” 四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客房。由于此时归家定会打搅家人,便决定在客房将就一晚。客房里床位有限,苏达成无奈之下,只能在沙发上凑合。夜色渐深,整座城市都陷入沉睡,客房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为这寂静的夜增添了几分声响。 清晨9点多,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客房的宁静。仲昆迷迷糊糊地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马媛熟悉的声音: “我昨晚一直等到晚上11点钟,你们房间还没有人,爸爸才告诉我你们打麻将去了。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们,昨天下午我同学给我来了一个电话。三个技工已经找好,不过是一男两女。原来去的那两个人,他们愿意留下,就不用回来了。” 原来,在出发这天早晨,仲昆出门前特意嘱咐马媛去一趟机床维修站她同学那里。不仅送去了两条中华烟,还拜托对方帮忙寻找三个完成培训、愿意前往齿轮厂工作的技工,分别是一个车工、一个铣工和一个磨工。如今事情顺利解决,仲昆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挂断电话后,仲昆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宿醉的后劲还未完全消退。他推开套间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毕庶模坐在床边的身影,对方似乎正在数钱包里的钱。察觉到仲昆进来,毕庶模慌乱地将钱包塞到枕头下。仲昆装作没看见这一幕,只是随意说道: “收拾一下,咱们到外面吃点东西。餐厅现在可能没有饭。” “你们不要动。我到前街买4个煎饼果子垫补一下,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 永明自告奋勇地说道,随后快步走出了房间。没过多久,他便提着四个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回到客房。四人围坐在一起,就着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享用着简单的早餐。待吃完,时间也临近午饭,可大家都没什么胃口,纷纷表示不吃了。 仲昆见状,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下午3点钟左右,我们去我岳父的公司转一转。岳父准备给你夫人和孩子捎点儿东西回去,让你选一选。晚上,咱们回旅馆。在餐厅吃过晚饭后,到火车站去。车票我岳父已经买好1张软卧。”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车票,交给了毕庶模, “现在没有事,咱们4个人打一会儿扑克,消磨一下时间。” 言罢,他又从文件包里掏出那副扑克。四人随即在房间里玩起了“甩老K”,欢快的笑声时不时从客房中传出。 三点多,仲昆四人准时来到了仲昆岳父的商场。这是商业局旗下一个门类齐全的商场,虽名为副食品商场,却涵盖了日用百货、五金杂品、副食品等各类商品,琳琅满目。 他们首先来到马经理的办公室。办公室布置得十分简朴,没有华丽的家具和装饰品,唯有墙上挂着一幅仿郑板桥的“难得糊涂”条幅,给整个房间增添了几分文化气息。马经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到毕庶模走进来,立刻起身示意他在对面坐下,随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毕庶模面前: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特产,只有这泰山玉还拿得出手。这是我从一个经营工艺品的朋友那里,寻得一副玉镯。不知夫人戴着合适不合适。” 毕庶模连忙摆手推辞:“我来这里已经够麻烦你们了,还拿了那么贵重的礼物,怎么好意思再收你的礼物。” “怎么,看不起我?我已经拿来了,你好意思让我退回去?” 马经理佯装生气地说道。毕庶模无可奈何,只好收下。这时,恰巧有两个客户来找马经理谈生意。马经理便让仲昆带着毕庶模等人去商场里转转,买些当地特产。众人在商场里穿梭,挑选了许多扒鸡、煎饼等特色食品,足足装了两大包。为了方便毕庶模携带,仲昆还特意买了一个带轮子的旅行箱。随后,四人拎着大包小包,步行回到了红卫酒店 。 暮色渐浓,酒店的套间里,毕庶模独自收拾着行李。仲昆买的大号旅行箱敞着口,衣物、文件在箱内堆叠得满满当当,即便他将物品反复调整摆放,横放竖塞,仍有一个手提袋留在箱外。行李终于装好,毕庶模感到一阵疲惫袭来。昨晚的劳碌尚未完全消散,此刻他瘫倒在床上,双眼望着天花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过往的种种。 外间,仲昆、永明和苏大成三人也各自找地方坐下,闭目养神。原以为陪客人不过是简单的迎来送往,没想到竟是如此劳心劳力,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半点疏忽。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五点钟。仲昆轻轻推开套间的门,只见毕庶模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想来是这两日太过疲惫。仲昆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摇晃着毕庶模,毕庶模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仲昆后,意识才清醒了大半,带着几分困倦问道: “几点了?” “5点多钟了。”仲昆温和地说道,“起来洗洗脸,清醒一下。咱到下面餐厅吃晚饭。” 说完,仲昆退出房间,与永明、苏大成一起,快速将凌乱的外间收拾整齐。 不多时,毕庶模拖着沉重的箱子从套间里走出来,永明见状,立刻上前接过旅行箱。四人一同朝着酒店楼下走去。 到了前台,毕庶模正准备掏出钱包结账,前台服务员微笑着说道: “把房间的钥匙给我们就行了,马经理已经结算完了,包括今天晚上的晚餐,你们到餐厅去用餐吧。” 仲昆将钥匙交给服务台后,四人便朝着餐厅走去。餐厅内,自助餐的餐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四人各自挑选着心仪的饭菜,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快速结束了晚餐。 走出酒店,仲昆看了看手表,此时天色尚早。稍作商议后,四人决定前往表哥澡堂一层的茶室休息。一进茶室,服务员就认出了仲昆,热情地端来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和四盏茶杯。四人围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从工作琐事到生活趣闻,欢声笑语不断,不知不觉间,时间已到七点多钟。 四人走出澡堂,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而去。到达候车室时,恰好赶上毕庶模所乘列车检票进站。仲昆急忙跑到售票口买了三张站台票,随后四人拖着行李,一路护送毕庶模来到火车站台。刚到站台不久,远处便传来火车的轰鸣声,一列火车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站台边。四人合力将毕庶模的行李搬上软卧车厢,安顿好一切后,站在车厢门口。随着火车缓缓启动,仲昆、永明、苏大成与毕庶模挥手告别,看着火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22章 假戏真演 2.30 假戏真演 这天上午,仲伟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回到齿轮厂。经过这段时间在拖拉机厂检验齿轮的学习,他收获颇丰,满心都是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经验的兴奋。 到办公室时已临近午饭时间,廷和正低头浏览着班前会各班组报来的前一天产量报表。仲伟推开门,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廷和抬起头,看到只有仲伟一人,不禁问道: “你一个人回来的?” “是我一个人。” 仲伟一边放下自行车钥匙,一边说道, “我今天上班后先到检测室和同事们告了个别。然后去了厂部,正好赶上厂长准备开办公会,我就跟厂长打了个招呼,还告诉他,咱们的齿轮通过了试验,合格了,最近就能供应拖拉机厂。厂长听了可高兴了,还再三让我向你问候呢。” 廷和微微皱眉,又问: “你没有看见你哥哥和永明他们?” “没有啊!我还纳闷呢,我急着回来,就是想见见这位客人,跟他请教检测的经验。”仲伟一脸疑惑地回答。 “你哥哥昨天就陪金华来的师傅去城里了,说是拖拉机厂要招待他,昨天晚上请他吃饭。”廷和说道。 “昨天晚上绝对没有请客!”仲伟立刻反驳道,“晚上拖拉机厂餐厅吃节余,我还看到厂长和几个副厂长都在餐厅里忙前忙后呢。而且,我记得昨天下午苏大成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走的时候他都还没回来。” 廷和沉思片刻,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对仲伟说: “这里面有文章,你哥哥回来问你,你就说昨天晚上回来的,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解释。” 仲伟有些担心地问:“如果他问拖拉机厂长的事怎么办?” 廷和笃定地说:“不可能,他躲还躲不及呢,怎么可能去问?” 顿了顿,廷和接着嘱咐道:“回来以后你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关于检验这方面,你一定要抓住各道工序都要检验这个重点,另外把各班组每天的生产情况整理一下,编个简报,抄一份给我。”仲伟认真地点点头,心中暗自好奇,哥哥他们究竟在隐瞒什么呢? 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洒在大地上。早餐后,仲昆骑着自行车,迎着晨风,精神抖擞地来到了机床维修站。维修站的办公室里,两女一男三个技工正围坐在一起,他们时不时看向门口,显然是在等待仲昆来接他们。仲昆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先走到马媛的同学面前,郑重地表达了感谢。他知道,能找到这几位技工,多亏了马媛同学的帮忙,这份情谊得记在心里。答谢完后,仲昆带着三个技工,各自跨上自行车,一路说说笑笑地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骑去。 来到齿轮厂,仲昆领着他们径直走进厂长办公室。仲明早已在办公室等候,见到众人到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仲明为三个技工逐一登记,详细询问他们的个人信息、工作经验等,每一个细节都认真记录。登记完毕,仲明将厂里目前的情况,从生产规模到面临的困难,毫无保留地向他们讲述了一遍,让大家对即将工作的地方有个全面的了解。最后,仲明叫来仲芳,让她为三人发放了崭新的工作服。一切准备就绪,仲明便带着他们前往加工车间,将他们交给了晓芬,叮嘱晓芬多关照新人,帮助他们尽快熟悉工作环境和流程。 仲明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又前往村委办公室。见到杨村长,仲明开门见山地说道: “杨村长,我们厂又来了3个技工,现在还需要再招5个中专水平以上的徒工,村里能招到这些人吗?” 杨村长沉思片刻,说道:“我尽力招招看,明天早晨给你回话。要是村里人数不够,还可以到邻村邵家村去招,那边离家近,不用住宿舍,方便得很。”仲明听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心里对杨村长的帮忙充满感激。 从村委办公室出来,仲明回到厂里,直奔铸造车间。他找到父亲廷和,兴奋地说: “爸,仲昆回来了,还带了几个技工。” 一旁的永明听到这话,也凑了过来,说道:“我们昨晚在火车站送走毕庶模,仲昆说今天晚点回来,要去维修站找工人,没想到这么快就把人叫来了。” 廷和听了,若有所思地问: “你们昨天一直在一块吗?” 永明回答:“是的,一天都和毕师傅在一起。” 廷和没有再追问下去,但心里却暗自琢磨,这个徒弟似乎也不完全可信。廷和把中频炉的相关事宜交给仲明和永明负责后,便回到了办公室。此时的办公室里,仲昆正全神贯注地翻看仲明画的齿轮图纸,那专注的模样,仿佛要把图纸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刻进心里。廷和走进办公室,脚步声和开门声都没能引起仲昆的注意。廷和见状,开口问道: “看出点什么?” 仲昆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有,图纸对我来说是瞎子看书,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说爸爸,就是这么一张图,就能把咱厂救活。我就是想知道它究竟神秘在哪里?” 廷和笑了笑,说道:“这是技术秘密,我们看不懂。” 接着,又问道:“把毕庶模送走了?” 仲昆回答:“送走了,他现在早已到家,说不定正和他老婆炫耀呢。” “炫耀什么?” 仲昆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赶忙补充道, “炫耀你给他那1000块钱,他老婆可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廷和没有在意仲昆的慌乱,故意转移话题问道: “拖拉机厂接待的怎样?” 仲昆回答:“毕庶模挺满意,前天晚上,厂长在会宾楼摆了一桌,专门招待了毕庶模。毕竟他们常用的齿轮80%都是这个厂生产的。” 突然,仲昆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听说仲伟回来了。” 廷和点头说:“是的,前天晚上就回来了,他原来想能在厂子里见到毕庶模,当面讨教,没想到走了两岔道。”仲昆恍然大悟:“我说昨天上午去拖拉机厂时没见到仲伟,原来他回来了。” 正说着,仲伟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进门就大声说道: “爸爸,哪个开滚齿机的徒工才学了两天就能上机,加工的齿轮还蛮不错。是块好料。” 廷和看着大大咧咧的仲伟,提醒道: “你看到二哥都不打招呼。” 仲伟这才发现站在旁边的仲昆,脸上顿时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说: “二哥,真没看见你。那3个新技工是你带来的?我说这么快,二哥办事总是雷厉风行。对了,你们昨天去拖拉机厂,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我也想见见毕师傅,当面向他学习。” 仲昆急忙拍拍脑门,一脸懊悔地说:“这一点还真忘了,如果你在的话,真能帮帮我的忙。” 廷和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场他精心导演的假戏,如今演得像真的一样,可他究竟是高兴,还是担忧,恐怕只有天知道。 而在另一边,这天早晨6点多钟,毕庶模抵达了金华。前一天,他就给老婆打了一封电报,告知她自己第二天早晨到家。出了出站口,毕庶模一眼就看到老婆在站口外翘首以盼。两人相见,满心欢喜,随即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一进家门,毕庶模就迫不及待地炫耀起来: “这次虽然没有给你搬回一座金山,但是给你搬回了一座银山。给了1000元,又赢了1000多块。”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手镯和鎏金瓷盘,交到老婆手中。老婆看到这些宝贝,两眼放光,一下子把毕庶模搂在怀里,兴奋地亲吻不停。当天下午,按捺不住的老婆就把鎏金瓷盘送到了拍卖行。拍卖行的专家仔细鉴定后,给出了6500元的高价收购,可老婆却舍不得卖,又把瓷盘拿了回来,满心期待着它能在未来卖出更高的价钱。 2.31齿轮出厂 办公室里白炽灯泛着冷白的光。廷和将茶杯往桌面一搁,看向对面的仲昆,缓缓开口: “厂里这几天开始走上正轨。昨天生产了86个齿轮。仲伟检测了一下加工尺寸,基本上没有问题。只是表面洛氏硬度有点高,我已经将水淬改为油淬。硬度也合格了。我想到今天中午,生产100个齿轮基本上没有问题。今天下午,你和永明带着102个齿轮去拖拉机厂。拿出两个,再到实验台做一下破坏性试验。做完第一个实验的时候,如果没有问题。叫上他们厂子的领导和检测主任,让他们从101个齿轮中任意选一个,再做试验,再没有问题,就把这100个齿轮交给拖拉机厂。并答应他们5天后再送去400个齿轮。然后你再与销售科谈谈价格。参考东风厂的价格,可以低两到三元。让苏大成在价格问题上帮帮忙,答应他每个齿轮给他两元钱的回扣。” 话落,他端起茶杯轻抿,目光似有深意地打量着儿子。仲昆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眼神透着精明: “我下午回去就先去拖拉机机场谈价格,明天做实验。先把价格谈好最重要。咱们在家具厂定制的包装木箱,每个价格5元,装10个齿轮,每个平均0.5元。同拖拉机厂商量一下,包装箱回收。回收费用不超过1元,每个齿轮最少能省0.4元。每年几万个齿轮,这也是一个大数目。”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节省下来的利润。廷和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没想到儿子在商业经营上竟有这般细致的考量,把销售这摊子事儿交给他,看来这个宝值得押。 “没想到你能想的这么细。回收包装的,这个不费事的小事,每年也能赚几万块钱。” 廷和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表扬。 见父亲态度缓和,仲昆知道时机成熟,赶忙接着说: “不光是包装。进材料也有窍门儿。我最近去了一家工业品贸易公司,这家公司也经营贵金属。我打听了一下价格,有些贵金属,他们是从矿上直接拿货,有时还能拿到计划内的价格。比如说铜、钼。铜咱们常用不上,但是钼咱可用得上,价格比金属公司低25%。光此一项,每年就能省不少。” 说到激动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这可是个新发现。你最近把两家的价格列个表给我,质量没有问题吧?”廷和坐直身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质量容不得半点马虎。 仲昆自信地笑了笑,侃侃而谈: “质量有点儿差别,譬如说铜,五金公司供应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电解铜,而工业品公司供应的是99%的工业电解铜。只有直径0.1mm以下的细导线才能用上99.9%的电解铜。其他行业都一样,但价格差30%。再比我们用的钼,金属公司的钼也是99.9%的,而贸易公司的钼是98%,其中含有1%的镍,对我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价格却差25%。” 他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早已做足了功课。廷和沉思片刻,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这次进料,你进一批看看,咱们先使用这批材料加工齿轮。再单独到实验台上测试一下,如果没有问题以后就用它。” “记得了,爸爸。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回家看看妈妈。马媛要我给她捎了几盒化妆品,擦脸和擦手用的。” 仲昆迫不及待地想结束谈话,得到父亲的应允后,拿起外套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午饭过后,十箱打包好的齿轮整齐地码放在办公室门前,木箱表面的木纹清晰可见,包装得结结实实。上面还有两个没有包装的齿轮,静静地躺在一个帆布袋里。 “突突突——”拖拉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金生驾驶着拖拉机缓缓驶来。仲昆和永明快步上前,三人合力将十箱齿轮搬上拖拉机,齿轮与木箱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他们又将自行车费力地抬上车斗。仲昆和永明爬上车斗,一屁股坐下,双腿悬空。拖拉机缓缓启动,扬起一路尘土,朝着城里的拖拉机厂驶去。 抵达拖拉机厂后,厂区里轰鸣的机器笼罩着整个大院。永明指挥着金生把拖拉机稳稳停在检测室试验台旁, “把那十个齿轮箱卸到旁边的小仓库去,轻点儿放,别磕着碰着。” 永明拍了拍金生的肩膀,指了指仓库门口那道斑驳的蓝漆铁门。金生应着声跳下车,两人合力将沉甸甸的木箱一个个搬下来。 “卸完你就直接回杨家庄吧,路上慢点。” 永明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工装,目送拖拉机突突地驶出大门,才转身和仲昆走向办公楼。销售科在二楼东侧,推门进去时,苏达成正趴在办公桌上核对单据,见两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永明、仲昆你们来了” 苏达成说。“科长出去开会了,估计得下午才回来。” 仲昆顺势坐在靠墙的木椅上,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销售报表:“达成,想问问东风齿轮厂给你们的货,今年价怎么定的?” 苏达成端来两杯温水,咂了咂嘴: “去年还是125块一个,今年降了7块,118了。”他挠了挠头,声音压低了些,“南京新开了家齿轮厂,报价比东风低10块,就是质量差点意思。” “差在哪里?”仲昆身体微微前倾。 “荷载测试过不了关。”苏达成拿起桌上的检测报告晃了晃, “他们只敢过130%的荷载,到150%就有软齿现象,我们厂里质检科卡得严,不敢大量进。” 仲昆点点头,起身时拍了拍苏达成的胳膊:“你帮着探探底,我们厂的齿轮要是想供货,你们能接受什么价?跟科长提一句,我明天一早来谈,顺便做实验。” 离开销售科时,仲昆径直回了家。推开院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马媛系着蓝布围裙正帮母亲择菜,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回来啦?” 她抬头笑了笑,手里的豆角在指间灵活地打着结, “正好,去幼儿园把囡囡接回来,我这儿走不开。” 幼儿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仲昆远远就看见女儿背着小书包在滑梯旁张望,粉嘟嘟的脸蛋被晒得通红。 “爸爸!”小家伙扑进怀里时,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回到家,小客厅里很快堆满了积木,女儿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脆。 第23章 出谋划策 2.32出谋划策 夕阳把西窗染成橘红色时,岳父推门进来了。他脱下灰色中山装挂在衣架上,看了眼在客厅里嬉闹的父女,径直朝仲昆扬了扬下巴: “来书房。” 书房里的藤椅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岳父呷了口茶,目光落在仲昆脸上:“毕庶模走后厂里没出什么乱子吧?你没陪他去拖拉机厂的事,你父亲察觉了?” “好像没察觉,幸亏仲伟前一天回厂了。”仲昆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后怕,“这点我确实没考虑周全。”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遇事多盘桓盘桓。”岳父放下茶杯,指头在桌面轻轻叩着,“说说这两天厂里的事。” 仲昆把齿轮供货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末了皱起眉:“父亲让我跟拖拉机厂谈价格,这事儿您看怎么弄?” “价格谁说了算?” “应该是销售科长,但他是副厂长兼的,油盐不进。” 仲昆想起苏达成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补充道, “销售科里苏达成资格最老,就是说话没分量,那个科长太专断。” 岳父沉吟片刻,突然抬眼:“今晚把苏达成约出来到蓬莱春饭店吃顿饭,摸摸底。” “我呼永明,让他去叫。”仲昆刚要起身,就被岳父叫住。 “把永明也带上。”语气里带着命令。 传呼机响的时候,永明正和苏达成在厂门口的小卖部闲聊。看到仲昆的留言,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六点整,蓬莱春饭店的灯笼刚亮起暖黄的光,仲昆已经站在大厅门口张望。永明骑着自行车吱呀停在台阶下,车筐里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苏达成呢?”仲昆接过他递来的车钥匙。 “说好分头走的,说不定在路上了。”永明擦着汗,指了指里面,“我先进去?” “二号雅座,我岳父在里面。”仲昆朝里努努嘴,“你先陪他聊会儿,我在这儿等。” 雅座里的红木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岳父正用茶匙拨着茶叶,见永明进来便抬手示意:“坐,尝尝这雨前龙井。” 永明拘谨地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时指尖有些发烫。 “听说你跟你们厂长关系不错?”岳父呷了口茶,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 “厂长跟我父亲是老相识,”永明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划着圈,“他是我父亲徒弟,一直喊大哥。两年前机械局在我们厂搞试点,工人评议推选他当了厂长。” “家境呢?” “是个孝子,”永明想了想,“父母家境不太好,兄弟姊妹多,都得他帮衬。自己家四个孩子,负担不轻,到现在家里就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还是结婚时买的。” 说话间,雅间门被轻轻推开,仲昆带着苏达成走了进来。苏达成说: “家里来了一个农村来的亲戚,说话耽误,没有注意时间来晚了。” “没有关系,一块坐下。”马经理轻声说。 包厢里的暖气开得正足,马经理把烟盒往桌上一磕,抽出支烟递向苏达成,自己也点了一根。他抬眼朝门口扫了扫,扬声喊住路过的服务员: “服务员,四位,按六十块的标准上,烟酒我们自己带了,赶紧上菜吧。 见服务员应声去了,他又转向苏达成三人: “人都到齐了,菜赶紧上,边吃边说。” 苏达成连忙给马经理的茶杯续上热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马经理呷了口茶,话锋一转: “今天请两个来,没别的事。主要是仲昆明天要去你们单位谈齿轮价格,想先摸摸你们单位的底。”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达成脸上,“你们现在的销售科长,以前在厂里是干啥的?” “嗨,他原来是行政科的,现在是兼着销售科长。” 苏达成往嘴里塞了颗花生,咔嚓一声咬碎, “为啥让他干销售?还不是沾了亲戚的光。他有个亲戚前几年倒腾拖拉机,他就跟着瞎掺和。结果呢?他当销售科长这阵子,没卖几台拖拉机出去,听说他那个亲戚现在改卖机电产品了,估计也没啥起色。”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四个凉菜依次摆上桌:凉拌木耳泛着油光,酱牛肉切得薄如纸片,拍黄瓜上撒着红亮的辣椒油,还有一盘炸得金黄的花生米。马经理挥挥手让服务员赶紧上热菜,又转向苏达成: “那你们科里,谁最有可能接他的班?” “论资历,就是我和一个叫胡玉兵的年轻人。”苏达成夹了口木耳,嚼得咯吱响,“不过胡玉兵没戏,年初因为打架被拘了十五天,档案里记着这笔,一两年内肯定提拔不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多了些感慨, “去年老科长退休时,私下问我想不想接这个位子。说要是我愿意给厂长送点礼,他再帮着搭个话,先干副科长,反正当时没正科长,熬一两年就能转正。我那会儿胆子小,说不敢干,结果厂里就派了现在这位过来。”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干了?” 马经理往前倾了倾身子,烟灰不经意间落在裤腿上,他随手掸掉。 苏达成脖子一梗,嗓门亮了几分: “这些日子我算看明白了,行政科长都能干的活儿,我肯定比他强。真让我干,保管干得漂漂亮亮的!” 马经理笑了,指头在桌上画了个圈: “这事儿容易。下个月就过年了,你现在帮仲昆把齿轮价格谈好,越高越好。齿轮厂那边会给你提成,你拿着这笔钱,春节前给你们厂长家送台电冰箱,再添台18寸彩电。保准过了年,销售科长的位子就是你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送礼的时候让永明陪着,有他在,厂长不好驳面子。” 苏达成眼睛亮了,搓着手追问:“那价格抬多高合适?太高了厂长那边会不会起疑?” “跟东风厂的价码差一两块就行。”马经理夹了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价格的事让永明替你开口。齿轮厂刚办起来,全靠银行贷款撑着,不过他们有独门的合金钢配方,别人仿不来。现在刚起步,困难不少,这个价他们除了还贷,也还少赔点。等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再把价格调下来,没人会说啥。” 说话间,服务员端着热菜陆续进来,红烧带鱼泛着酱色的油光,炒肉片里的青椒还冒着热气,蘑菇青菜堆得像座小山,很快就摆满了半张桌子。最后端来的是一盆炖得酥烂的红烧肉,肥油浮在汤汁表面,香气混着包厢里的烟味,在空气里酿成黏稠的暖。马经理拿起筷子往苏达成碗里夹了块肉: “先吃,菜都齐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好好配合仲昆,年后保你如愿。” 苏达成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肉,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连点头: “马经理放心,我肯定把这事办得妥妥的!” 包厢里的灯光映着满桌菜肴,也映着几人各怀心思的脸,筷子碰撞的轻响里,一场交易正随着热气慢慢蒸腾、凝固。 2.33 价格谈判 一大早,苏达成就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赶到了拖拉机厂。销售科的防盗门还锁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他放下手提包,拿出抹布和扫帚,开始细致地打扫办公室。销售科里里外外三间房,他先从外间下手,四张办公桌蒙着薄薄一层灰,他用浸了温水的抹布逐张擦拭,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北面靠墙的文件柜擦得干干净净。 里间的科长室更显整洁,一张深棕色办公桌,配着双人简易沙发和玻璃茶几,他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又给空着的暖水瓶灌满水。刚收拾停当,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永明走进来,他瞥了眼锃亮的桌面,冲苏达成笑了笑: “你这手脚还是这么利索,我先去试验台做准备,你们谈好价格就过来。”说完抄起墙角的工具箱,大步流星地往试验台走去。 苏达成刚把暖瓶插上电,走廊里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销售科长兼副厂长推门进来,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苏达成赶紧迎上去:“科长早,我给您沏茶。”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洗杯子、冲茶叶。 “科长,昨天下午您出去开会,齿轮厂送来了100个齿轮。” 苏达成把冒着热气的茶杯递过去,“是他们的副厂长杨仲昆亲自送来的,问咱们能出什么价。我跟他说,只要质量过硬,价格您肯定愿意商量,让他今天过来细谈。” 话音还没落,门口就出现个高瘦的身影。杨仲昆夹着黑色公文包进来。苏达成连忙起身介绍: “杨厂长,这是我们销售科科长,也是咱们厂的副厂长。”又转向科长,“这是廷和齿轮厂的杨仲昆副厂长。” 杨仲昆伸出手,和科长握了握: “久仰大名,我是仲昆。我们的齿轮试制了小半年,这100个是第一批成品,昨天下午送来的。要是没问题,5天后再送400个过来。今天特地赶早,想请您验收质量,顺便敲定个合适的价格。” “齿轮放在哪里?”科长呷了口茶问。 “在实验台旁边的小仓库里。”杨仲昆答完,又补充道,“您看咱们是先做实验,还是先谈价格?” “先看质量。”科长放下茶杯站起身,“苏达成,安排一下。” “我昨天就跟赵永明说好了,今早准备实验。”苏达成接过话头,“您来之前他已经去试验台了,昨天就是他跟杨副厂长一起送的齿轮,他还去齿轮厂帮过忙,对这批货熟。” 三人往车间走时,远远就听见机器的嗡鸣声。试验台旁,赵永明正蹲在地上调试设备,见他们过来,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参数都调好了,随时能开始。” 苏达成和杨仲昆合力抬来一个木箱,放在试验台旁。箱子沉甸甸的,杨仲昆解开上面的铁扣,掀开盖布,里面的齿轮码得整整齐齐,泛着青灰色的金属光泽。 “我们随意抽查两只可以吗?”赵永明问。 “当然可以。”杨仲昆笑着说,“每个齿轮都经过车间自检,质量都一样。” 赵永明从箱子里挑了只齿轮,放在试验台的夹具下固定好。他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仪表盘上的指针缓缓跳动。 “荷载加到多大?”他扭头问科长。 “不是该从小荷载开始试吗?”科长有些疑惑。 “之前试了十几次样品,心里有数。”赵永明解释道,“直接加到150%荷载,没问题再加到180%。要是能扛住,质量比东风厂的还好。” 科长点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赵永明转动旋钮,荷载数值稳步攀升。齿轮在夹具中匀速转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杨仲昆往前凑了凑,眼睛紧盯着齿轮的转动轨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苏达成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桌子的抹布,紧张得忘了放下。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变大,荷载指针稳稳地停在150%的刻度上。赵永明俯身观察齿轮的咬合处,又看了眼温度表:“目前一切正常。” 科长朝杨仲昆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赞许:“看着还行。” 杨仲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我们光热处理工艺就改了三次,就盼着能过您这关。” 赵永明深吸一口气,再次转动旋钮。荷载表的指针缓缓向180%攀升,机器的开始出现轻微的震动,齿轮的转动声里隐约掺进了细微的摩擦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车间里只剩下机器的轰鸣,20分钟过去了,齿轮没有发生异常。永明关闭机器,取下齿轮,温度稍有点高,但是不烫手,齿型完好,没有软齿现象。 车间里的荧光灯在齿轮箱上投下冷白的光斑,销售科长蹲下身,指头划过木箱的钢带扣。\"咔嗒\"一声脆响,他掀开盖子,10个银灰色齿轮静静码在稻草垫上,齿牙的棱角在阴影里泛着金属冷光。\"外表瞧不出差池。\"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送检测室过一遍验收,\"苏达成在纸页上圈下数字,\"完了直接送装配车间,让老王盯着装机,有任何异响立刻报上来。\" 销售科里间的茶香很快漫过茶几。永明捧着搪瓷杯的手指有些发紧,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厂长派我去齿轮厂,明着是帮忙,实则是盯生产。\"他喉结动了动,\"杨厂长是我师父,但我得站在拖拉机厂这边。\" 烟丝在科长的烟斗里明灭,永明的声音低了些: \"廷和厂是真难。建厂的钱全是贷款,南京那边还欠着十多万设备款。除了车工,其余工种全是南京学了一周就上机的新手。我师父对质量又抠得死,废品堆得比成品还高。\"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同样的价,东风厂能赚,廷和厂就得赔。\" \"东风厂给多少?\"科长的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 \"去年125,今年降到118。\"苏达成的指甲在茶几边缘划出轻响,\"廷和的质量确实好,杨厂长那合金钢还是得奖项目,这两天刚申了专利。\" 他瞥了眼永明,\"但东风厂是老关系,品种也全。\" 永明立刻接话:\"就按东风厂的价,118。咱是支持县里企业,再说质量摆在这儿。\" \"我倒觉得......\"苏达成的声音慢下来,\"低一块,117。对东风厂也好交代。\" 茶香在沉默里渐渐沉郁。科长忽然笑了,指头叩着桌面: \"廷和离得近,光运费就省不少。116吧。等他们产量上来,还了贷款,自然能赚钱。\" 一直没吭声的仲昆觉得火候到了,忽然放下茶杯,茶沫在杯口转了个圈:\"就116。另外,车间用完的木箱我们回收,每个给工人一块,一个月下来也有几百块。\" \"这主意好!\"科长眼睛一亮,\"库房堆的木箱都快顶到天花板了。\" 仲昆从公文包抽出空白合同:\"那我回去拟文,从1月起,每月供2956号齿轮3000件,单价116。\" 科长握着仲昆递来的笔,忽然想起早晨在检测室看到的报告——廷和厂的齿轮硬度测试比东风厂高出三个洛氏单位。他在落款处用力签下自己的名字。 第24章 圈套 2.34 圈套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拖拉机厂的红砖墙上,仲昆看着永明骑上自行车的背影,扬声叮嘱: “回厂见到父亲,别扯别的,就说价格的事我还在谈,让他先等着。”永明在车座上回头应了声“知道了”,便汇入了街上的车流。 仲昆转身走向副食品公司。岳父的办公室在二楼,推门时,屋里只有岳父一人,正对着台灯核单据。 “跟拖拉机厂的销售科长谈得怎么样?”岳父头也没抬,指头敲了敲桌面。 仲昆拉过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上一支: “价格咬得紧,但苏科长那边松了口,116元1个。” 岳父问:“齿轮的成本有多少?” 他顿了顿,把早已在心里盘桓多遍的数报了出来: “齿轮耗钢5公斤,计划外1.4元\/公斤,这就是7元;贵金属每个5元;三十个人一天产100个,工资顶多1000块,摊到每个上是10元;两班倒16小时用电2400度,0.24元1度就是600块,合6块一个;设备折旧、利息、房租加其他费用,摊下来6.5块。不算税,成本34.5元,加上至少15块的税,总成本差不多50块。” 烟圈在台灯的光晕里散开,岳父这才放下笔,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账算得细。但做生意不能只算成本账,得算活账。”他起身给仲昆续了杯茶,“我给你透个底,让工业品贸易公司出面签约,你们按60块开票,只上5块的税,账面上每个赚5块——这5块不用交所得税。我们给你们厂95块一个,剩下的差价,工业品贸易公司这边操作。” 仲昆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这么一来,我们厂每个纯赚30块,一个月就是九万多;你们那边呢?” “我们每个纯利23块,扣掉杂费和给苏达成的回扣,一个月落五六万稳当。”岳父往椅背上一靠,指头轻叩扶手,“你干三年,手里能存下二百万。到时候想另起炉灶,本钱、人脉都有了,不比现在硬拼强?” 烟雾在仲昆眼前晃了晃,他想起岳父之前提过的“残疾人公司”,当时只当是随口一说,此刻忽然醒过味来: “原来你早把棋路铺好了。残疾人公司是为了后面铺路?” “商场就是战场,拼实力是下策,用计谋才是上策。”岳父笑了笑,“小投入大回报,靠的不是蛮干。你以为我让工业品贸易公司出面是临时起意?残疾人公司能享的税优,早就在我盘算里了。” 仲昆掐灭烟头,指头有些发紧:“可我怎么跟父亲说?他一辈子认死理,见不得账目不清。” “给他算大账。”岳父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两张纸摊在桌上,“按106块一个算,明面上营业税8%就是8.5块,所得税20%按50块利润算得10块,再给苏达成4块提成,加起来22.5块,最后落83.5块。但要是我们按95块给齿轮厂,你们开60块的票,只交8%的营业税4.8块,税后能落90.2块。”他用手指点了点后者,“你父亲是老生意人,哪个划算,他比你清楚。” 仲昆盯着那两张纸,上面的数字像跳动的算盘珠,噼里啪啦在他脑子里归了位。他忽然想起初见岳父时,对方总说“做生意要留三分余地”,当时只当是客套,如今才懂这“余地”里藏着多少乾坤。从残疾人公司的伏笔,到两本账的拆解,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把风险藏在合规的缝隙里,把利润亮在明处。 “我以前总觉得经商靠的是实打实的买卖,”仲昆低声说,“今天才算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比车床里的齿轮还精密。” 岳父把文件收进抽屉:“永明那边得盯紧,给他点甜头,但别让他知道太多。让苏达成给他提成,俩人互相瞒着,反倒能拴住他们。等苏达成当上销售科长,这条线就彻底稳了。” 仲昆站起身,手里的烟盒已经被捏得变了形。他走到门口时,岳父忽然说:“三年后的二百万,不是让你攒着看的。等你有了底气,想干什么不行?但现在,得先学会在棋盘上走活自己的子。” 仲昆推开门,楼道里的风带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飘上来。他回头看了眼岳父办公室的门,心里那点犹豫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父亲那边的账他已经会算了,永明那边的分寸也懂了,剩下的,就是沿着这条被精心规划的路走下去。 楼下的自行车铃又响了起来,这次仲昆听得很清楚,像一声清脆的发令枪。他整了整衣领,快步下楼,一步步走向齿轮厂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穿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玻璃窗,在廷和面前的桌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他捏着半截铅笔,正对着摊开的稿纸蹙眉计算,纸上密密麻麻列着齿轮的原材料成本、人工费用,最后在\"单位成本:39.7元\"的数字下重重画了道横线。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带着一身冷气闯进来,额前的碎发贴在脑门上: \"爸爸,我回来了。\"他扯松领口,将帆布包往墙角一扔,包带撞在铁皮柜上发出闷响。 廷和立刻放下铅笔,身体往前倾了倾:\"谈的怎么样?\"桌角的搪瓷缸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还可以。\"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裤兜摸出烟盒,\"价格谈到106元一个,比东风厂低了几块。那个供销科长是块滚刀肉,油盐不进。幸亏永明会哭穷,把咱们车间的旧机床、仓库积压的废料都数了一遍,硬是一块一块往上磨。\"他点烟时手还在抖,\"苏达成帮了大忙,我答应他要是能升到105元,给他4元提成。这事得瞒着永明,毕竟他俩一个厂的,免得生嫌隙。\" 烟雾在他眼前缭绕,仲昆忽然压低声音:\"我今天摸到个发财的门道——避税。是我岳父提点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工业品贸易公司不?经理是岳父当年提拔的老部下,那公司是商业局的小金库,大部分残疾人组建的,享受免税政策。咱们的齿轮经他们手走账,能省八成以上的税。\" 廷和的眉头拧得更紧,指头叩了叩桌面:\"怎么操作才能免税?\" \"我给你算笔账就明白了。\" 仲昆起身凑到桌前,抓过廷和的铅笔在草稿纸背面划拉,\"咱们直接给拖拉机厂开106元发票,除8%的营业税,还得按八级累进税率交所得税。你看,一个齿轮成本不到40元,利润50多,全年个就是180万利润,税率42%,加上营业税,占总产值共占三成。每个齿轮交税30多元,扣了苏达成的提成,到手才70元。\" 他顿了顿,笔尖指向另一片空白:\"要是让贸易公司转手就不一样了。他们免税,只交3%的营业税,也就3元。咱们开给他们50元发票,利润调成5元一个,全年18万,税率35%,占总产值6.5%,加上营业税才10元左右。贸易公司按90元卖给拖拉机厂,苏达成的回扣让他们出,咱们扣除10元税,还能剩80元。这叫合理避税,划算不?\" 稿纸上的数字被圈了又圈,廷和盯着那串\"80元\"看了半晌问: \"这样做会不会出问题?\" \"我也想到了。\"仲昆把铅笔搁在纸上,\"马媛本来15号结业,昨天已经拿到会计证了。她最近学的就是合理避税,让她回来给咱们算细账。稳妥了再答复他们。\"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廷和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影子在墙上被拉得老长。\"你今天回趟家,把情况跟马媛说清楚。\"他转过身,声音沉了沉,\"明天你们一起去贸易公司,让她把章程、政策都吃透。咱们老老实实干了一辈子,不能在这上面栽跟头。\" 仲昆点点头,抓起帆布包往门口走。推开门时,晚风卷着车间最后一阵轰鸣声,送走了仲昆的背影。 第三章 决裂 3.01 明修栈道 小客厅里的茶香已经浸得很深了。廷和端起青瓷茶杯,舒心地喝了一口。对面的仲明刚剥完一瓣橘子,放到嘴里。 “今天仲昆来汇报了与拖拉机厂谈判价格的事,”廷和的声音打破沉默时,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八点,“我隐隐约约觉得这里面戏中有戏。他要把我们的销售齿轮的买卖转到他岳父的工业品贸易公司去,说是为了避税,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仲明把橘子瓣丢进嘴里,果肉的酸甜漫开时才开口:“咱们有损失吗?” “没有损失,”廷和将茶杯轻轻顿在茶几上,杯底与玻璃面碰撞出轻响,“反而每个齿轮能多赚10块,一年算下来,倒多出30多万利润。” “那不是好事?”仲明皱了皱眉,伸手去够茶罐,“你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财务,只算得清大账。”廷和的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仲昆说正常缴税的话,每个齿轮要交30多块,一年下来100多万。经他这么一弄,每年只交30多万。剩下的60多万税,去哪了?” “你说的那10块利润,不就是从税里省出来的?”仲明往茶杯里续着热水,白雾漫上他的眼镜片, “这么算下来,还差30多万呢。” 茶烟在两人之间缓缓浮动,廷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下午和永明说话的情景。那时永明正蹲在车间里校对齿轮尺寸,手里的游标卡尺卡得咯吱响,可一提到仲昆,那孩子的肩膀明显顿了一下,眼睛瞟向墙角的废铁堆,像是那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许是我多心,”廷和叹了口气,“他毕竟是我带大的徒弟。” “二弟结婚后是变了不少。”仲明的声音低了些,“上回妈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打电话让他回来,他说厂里忙。结果马媛发的朋友圈,那天他们在郊外摘草莓呢。” 爷俩的谈话像茶叶在水里浮沉,一会儿沉到具体的数字里,一会儿又飘到仲昆小时候的事上。 茶水添到第五次时,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老槐树梢。两人收拾茶杯时,瓷碗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仲昆家,早餐桌的油条还冒着热气。岳父刚放下搪瓷碗,仲昆就把父亲的嘱咐说了出来。“这好办。”岳父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纸,纸边有些卷了,“工业品贸易公司的营业执照影印件,你拿给你父亲看。前些日子我已把法人改成你表哥的名字了。” 马媛正给女儿擦嘴角的豆浆,闻言抬了抬头。岳父转向她,语气轻快: “那公司是以残疾人名义办的,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只交3%的营业税,没有所得税。法人是你表哥,招了几个残障员工在他那儿打杂,会计是你表哥的老婆。” “转账的事跟她说了?”岳父又问仲昆。 “昨晚都讲清了,”仲昆往嘴里塞了半截油条,“只是会计是谁没跟他说。我们这就回齿轮厂。” 马媛把女儿抱下椅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带子。她想起昨天晚上仲昆告诉她: “这样咱们家能多些进项”。可她总觉得那数字里藏着寒气。 齿轮厂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墙上的石英钟跳过九点半,廷和捏着搪瓷缸,传来仲昆和马媛的自行车碾过厂门口碎石路的声音。 推门声响,仲昆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身后的马媛拎着帆布包,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没等廷和开口,仲昆已经将一叠影印件放在办公桌上。 “爸,这趟没白跑。”仲昆扯过木椅坐下,拿起桌子上茶水咽下半杯,“贸易公司马经理正好在,一听是齿轮厂的事,当即就把底给亮了。” 他指着影印件上的字,“他们是残疾人组建的公司,头年全免税,次年起只免所得税。想跟咱合作,咱按60元把齿轮卖给他们,他们给90元——听着像吃亏?别急,他们转头卖给拖拉机厂106元,扣掉给苏大成的4元提成,自己落12元。” 廷和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搪瓷缸重重磕在桌角:“12元里还要抽成?” “营业税3%扣掉3块6,剩下的8块4才是真利润。”仲昆俯身向前,声音压得低了些,“这8块4里,60%得给商业局当活动经费,算下来5块零4分;最后落到贸易公司手里的,也就3块3毛6。” 他顿了顿,指头在桌面上划出三道杠, “说白了,这叫三得利。咱齿轮厂是大头,一年稳稳落30万;商业局拿中头,20万;贸易公司得小头,10万。” 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半晌才抬起头,眼里蒙着层雾:“那国家呢?” “国家亏了60万的税。” 仲昆的声音沉了下去,窗外传来车间里齿轮啮合的嗡鸣,像在应和这场沉默。廷和盯着桌上的影印件,纸页上的数字忽然活了过来,在眼前叠成工厂新盖的车间、工人涨起的工资,还有商业局那辆刚换的深蓝色小轿车。 “这账……我算是看明白了。”他喃喃自语。 马媛这时轻轻将帆布包放在桌沿,她从包里抽出个笔记本: “爸,我今天就算正式回厂了。培训班那边14号毕业典礼,我去露个面就行。”她抬眼看向廷和,目光清亮,“下午我先去村委找李会计接账,咱们得开个独立账户,不然资金进出太麻烦。这事得您和杨村长一起找巩主任——毕竟信用社贷的款,他们要盯着资金流向。” 廷和忽然想起上周杨村长提过的事,信用社的贷款合同里确实有资金监管条款。 “行,明天上午我约老杨一起去。”他看向马媛,语气缓了些,“下午从村委回来,顺路去供销社挑点礼品,烟酒茶都备着点,不用太好,得体就行。” 仲昆在一旁插话:“要不我陪马媛去?供销社老王跟我熟,能便宜点。” “不用,我顺路。”马媛合上笔记本,帆布包带在肩上勒出浅浅的印子,“村委的账估计得对到傍晚,正好赶上供销社关门前的折扣。”她望向窗外,齿轮厂的烟囱正缓缓吐着白烟,“等账户理顺了,下个月就能还贷款了” 仲昆已经起身往车间走,准备看一下热火朝天的生产车间。马媛理了理帆布包的背带,准备去村委的脚步轻快,几步就跨出齿轮厂那扇斑驳的铁门。 第25章 会战成品库 3.02 会战成品库 马媛走后,廷和望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机。拨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几声忙音后,听筒里传来小肖略带沙哑的嗓音。 “杨村长去乡政府参加会议了,回来以后我告诉他,让他给你回电话。”小肖的声音里带着农村干部特有的质朴。 廷和“嗯”了一声,挂断电话。他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向车间,皮鞋踩在厂区石子路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铸造车间里弥漫着金属与焦炭混合的热气,廷和刚跨过门槛,就见仲昆从精密铸造车间的侧门走出来。“爸,小白这小伙子真行。”仲昆迎上来,眼里带着赞许,“把个车间管理得井井有条,他说现在基本走向正轨了,等新手熟练些,产量还能往上提,争取每天出240个沙型。” 廷和嘴角扬起笑意:“没想到这小子还真争气。当初搞精密铸造时,他磨磨蹭蹭不愿干,还是我硬逼着接的活儿。” 父子俩说着走到中频炉旁,正赶上永明往炉里填料。铁棒已经码得整整齐齐,他正弯腰抱起一个印着“50kg”字样的纸箱,里面闪着银光的贵金属哗啦一声倾入炉膛,在高温中迅速熔成亮线。 仲昆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永明,你就不怕搞错?怎么不一样样地放?” 永明直起腰,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师傅每天都把料提前称好,分两种一种是50公斤新料。还有铸造回收的25公斤蜡棒料,这里面本来就含贵金属。再加上25公斤铁棒和小盒里的贵金属,都是配好的,错不了。” “那每种贵金属的具体分量,你也不清楚?”仲昆追问。 “只有师傅心里有数,都记在他脑子里呢。”永明憨厚地笑,“我们从来不问。” 廷和在一旁捻着手指,像是在研究炉壁的纹路,这时忽然推了仲昆一把:“走,去加工车间看看。” 车床区的轰鸣声里,晓芬正给新来的女工指点操作。那女工戴着蓝色工作帽,露出的额角渗着细汗,车床卡盘上的齿轮正随着刀具的游走渐渐成型。 “现在每个机床俩徒工太多了。”晓芬见了廷和,直起身说,“上次来的工人要是能留下,原来的徒工三个月就能出徒——咱干的都是套活,产品一样,学得快。” 仲昆接话:“之前来的铣工和磨工,要是愿意留,就让他们留下,你问过没?” “问了,”晓芬点头,“只要工资合适,都不想走。” “这样,新来的徒工你抽两个给我。”廷和拍板,又对仲昆说,“咱俩带徒工去西院,把新盖的仓库收拾出来。叫张师傅来焊货架,建材料库和成品库,让仲芳管入库出库。” 厂大门口的梧桐树下,廷和让葛叔领着俩徒工去西院,特意叮嘱:“把建筑垃圾全清出来,地面扫干净。”转头又让仲昆去叫仲芳和金生回办公室,自己则折回铸造车间。 淬火炉旁的张师傅正用铁丝捆绑冷却后的工件,见廷和过来,直起酸痛的腰。 “张师傅,这两天辛苦下。”廷和递过一瓶凉水,“西院仓库要焊货架,你先把工具送过去,等会儿金生拉料过来,我再派个人给你打下手。” 张师傅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抹着嘴去收拾焊枪了。廷和再到中频炉时,仲明和永明正用长杆检查炉膛。“仲明,抽点时间?”廷和喊了一声。 仲明摘下防护面罩,脸上印着几道黑灰:“上午的炉刚开完,没问题。”他脱下浸着汗的防护服,露出里面湿透的t恤,跟着廷和往办公室走。 廷和推开木门,走到靠墙的木桌旁坐下,指头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咱们几个人开个小会。” 屋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仲明刚从院子里进来,袖口还沾着点灰,闻言直了直身子。“仲明,村里招的工人都到位了吗?”廷和的声音不高。 仲明摇摇头,略显无奈地说:“原准备招5个,结果只送来3个。杨村长说剩下两个得去邵家庄跑一趟才能定。” “那就不用去了。”廷和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3个够了,加工车间原来借用的两个技工留下不走了。这3个人这样安排:给仲芳仓库一个,材料库、成品库都管着。对了,把锯床送到材料库,铁料在那边割好再送车间,贵金属别进材料库,直接送铸造车间的小仓库,我亲自管。” 他转头看向仲明,语气放缓了些:“仲明现在开始给两个仓库画货架图纸。材料库主要放铁棒、锰铁棒,承重不用太讲究;成品库货架得厚实些,要放成箱的齿轮。你去车间量下木箱尺寸再画,心里有数。” “金生,”廷和望向角落里正在记笔记的年轻人,“你根据图纸把材料拉回来,直接送给张师傅。另一个徒工先把仓库打扫干净,然后跟着张师傅焊货架,焊完了就去淬火炉那边找老李师傅,跟着学淬火。” 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的仲昆:“这几天仲昆没别的事,就抓这项工作,争取三天内完成。货架立起来,后续生产才能顺顺当当。” 临时会议的余温还未散尽,廷和便赶回铸造车间。此时的仲明正坐在办公室里。自从上次画完齿轮图,他便索性将绘图板搬了过来,宽大的木桌正好铺开图纸。齿轮木箱的尺寸早已在他脑子里盘桓了无数遍——那些定做的木箱长0.6米、宽0.15米、高0.15米,每个细节都像刻在心上。笔在纸上沙沙游走,货架的横梁、竖柱、层板位置很快便清晰起来,不过半个钟头,几张带着墨香的图纸就铺满了桌面。 “走,去成品库看看。”仲明拿起图纸,招呼上仲昆和金生。成品库的张师傅正拿着扫帚清扫墙角的灰尘,见三人进来,忙放下工具迎上来。四人围在空地上,指着图纸一合计,张师傅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图纸上的角钢型号: “5号角钢够结实了,承重绝对没问题。” 他蹲在地上估算了半天支数,又在本子上画了几个算式,抬头对金生说:“你带个徒工,去供销社把料拉回来。” 成品库的卫生已初见成效,墙角的蛛网被扫净,只是墙面还泛着潮气, 仲明打开所有窗户,穿堂风顿时涌了进来。“图纸上的尺寸都标清了,”他把图纸递给张师傅,“货架层高、间距都按木箱大小算好的。”交代完这些,他便转身回了铸造车间,而仲昆、张师傅和那名徒工已拿起粉笔,蹲在地上勾勒货架的样板,白色的粉线在水泥地上蜿蜒,很快就将每个货架的位置清晰地标了出来。 这成品库共有三间,每间6米长、5米宽,方方正正的像三个并排的大盒子。仲明早算过,三间能放下20个0.6米宽、3米长的货架——一米以下分三层,正好码放1200箱齿轮,齿轮算下来足足有个;一米以上的三层则专门放空箱,能容下1200个,这样新齿轮的存放就再不会乱了套。隔壁的材料库是两间,仲明在图纸上规划了中心一排背靠背的架子,用12号槽钢焊接,专门用来放圆铁,省得再像从前那样堆在地上占地方。 张师傅捧着图纸反复核算,眉头微微皱着:“这么些活儿,我和徒工俩怕是得干上一周。”仲昆在一旁帮着量尺寸,闻言直起身:“张师傅,您尽量抓紧。我爹原先估的三天,哪想到要做这么多货架,仲明回去准会跟他说清楚的。” 话音刚落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响。金生拉着角钢回来了,车还没停稳就嚷道:“供销社的角钢不够,就13支,我全拉回来了!张师傅先用着,下午我去城里金属公司,把剩下的角钢、槽钢都拉回来。对了,要不要捎点铁棒?” 仲昆想了想:“我去问问我爹。不如再拉两吨铁棒,正好凑满一车。” 他转身往铸造车间走,远远就看见父亲在小仓库里忙活。廷和正站在天平秤前,小心翼翼地称着贵金属,天平两端的砝码轻轻晃动,他眼神专注,连仲昆进门都没察觉。 “爹,有事儿跟您说。”仲昆轻手轻脚地走近。 廷和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询问: “怎么了?”“金生下午进城拉材料,车没装满,能再装两吨铁棒,您看行吗?” 廷和放下手里的砝码:“捎两吨吧,你跟他一起去,金属公司你熟门熟路。” 仲昆应着,转身去找金生。院子里,拖拉机已经发动起来,他把自行车搬到车上,拍了拍车斗:“买完材料我今晚不回厂里了,骑车回家看看。”金生笑着踩下油门,拖拉机冒着黑烟驶出院子,车轮碾过石子路,把午后的阳光都搅得摇晃起来。 廷和站在齿轮厂铁门前,望着扬起的尘土愣了片刻,才转身往车间走。车间的磅秤还在微微晃动,称完最后一批铁棒已是近正午。阳光透过厂房顶部的破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中频炉的轰鸣声有节奏地起伏着,廷和掐指算了算:上午开2炉,下午加2炉,刚好够一百二十个齿坯;废品率控制在3%以内的话,每天100个的定额就稳了。 他从中频炉往精密铸造车间走,远远就看见小白正弓着腰,往蜡模里注射石蜡。乳白色的蜡液在模具里慢慢充盈,映得小白鼻尖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听见脚步声,小白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注射枪: “师傅,有新任务了?” 廷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旁边两个正打磨砂型的年轻人: “看这俩徒弟,现在能顶事了?” 小白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早出徒了!现在我们四个,一天一二百个砂型跟玩似的。” “那要是抽走一个人呢?”廷和慢悠悠地问,“120个砂型能保住不?” 小白的脸腾地红了,才发觉自己把话说满了。他挠挠头,望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砂型模具,咬咬牙道:“行,加点班呗。” 廷和这才正经起来:“跟你说正事。中频炉那边现在缺人盯岗。仲明要管厂里的大小事,永明是拖拉机厂借调来的,顶不了岗。我还得忙着齿轮钢试验,这边配料也离不了人。想把小孙调过去,他干过中频炉,机灵得很。怕你舍不得” “师傅看上的人,我哪能舍不得?”小白眼睛一亮,“倒是有个更好的人选——钱师傅现在在家闲着呢。前阵子跟师娘闹离婚,住儿子家去了。论起中频炉操作,他可是老把式,比咱们谁都熟。” 廷和猛地一拍大腿:“你不说我倒忘了!钱师傅比我年轻十多岁,有他在我可就省心了。” “那我现在就去城里!”小白麻利地放下手里的注射枪,把明天要用的蜡模归置到铁架上, “这点活不急,我跑趟钱师傅儿子家,保准给您把人请来。” 他说着往车间外走,一面脱下蓝色工装跑到宿舍换衣服去了。廷和望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向中频炉方向。轰隆的声响里,仿佛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透过仓库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廷和他走到西院仓库时,焊花正“滋滋”地溅在地面上,张师傅正猫着腰调整焊枪角度,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这是一个货架的料?”廷和踢了踢脚边堆着的钢管。 张师傅直起身抹了把脸,焊帽往旁边一搁:“可不是嘛,长短加起来42支。上午干了一个半钟头,下午这又快半小时,还没见个完整模样。” 他敲了敲刚焊好的底座,“就算铆足劲干,一天撑死了也就3个。仓库这二十多个货架,够我折腾一周的。” 廷和蹲下身翻看零件,眉头慢慢蹙起来: “我原先估摸着就十个八个,还说三天完工,是我想简单了。” 他抬头看了眼仓库墙角堆着的材料,“不急,这些货架也不是等着用的,你悠着点干,千万注意安全。” 从仓库出来,廷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上午给村委打的电话没回音,这会儿正好得空,他踩着土路往村委会走。 第26章 齿轮厂见报 3.03 齿轮厂见报 村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见小肖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小肖“噌”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杨厂长来啦!” “杨村长在吗?”廷和往屋里扫了眼,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盆蔫巴巴的绿萝。 “村长午饭前打电话说在乡政府吃饭,吃完就回。” 小肖忙着往暖瓶里续水,“我把您来电的事跟他说了,他让您等他回电呢。您坐会儿呗,说不定这就到了。”他一边沏茶一边念叨,“我给您找张报纸看?对了,昨天报纸上有杨家庄齿轮厂的新闻,说齿轮试制成功,质量比国内同类的都好!” 小肖在桌上翻了半天,挠挠头:“许是杨镇长收起来了,他昨天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说要给各村当样板呢。” 廷和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镜片后的眼睛在报纸上慢慢扫过。不到半小时,门推开,杨村长红着脸闯进来,一看见廷和就嚷: “廷和!我今天沾你的光,被灌了两杯酒,你瞅瞅这脸!” 廷和放下报纸,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不悦: “你喝酒跟我有啥关系?” “咋没关系?” 杨村长往椅子上一坐,扯开领口扇着风, “今天乡里开的会就跟你有关!早知道我就把你拽去了。昨天报纸登了你们厂的消息,我昨晚给葛叔打电话,他说你已经回家了。今早接到通知去乡里,才知道开的是生产调度会,让全乡各村学咱村办企业,还让我重点讲你们厂的事。我哪懂这些,东拼西凑说几句,中午乡里留饭,郝乡长特意敬了我两杯,这不都是沾你的光?” 杨村长说着话,脚步已迈向靠窗的办公桌。他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报纸,最顶上那份用红绳捆着的报纸递给廷和:“你看我用红笔画的地方,通讯员把杨家庄三个字都写上了。” 廷和双手接过报纸。第二版经济专栏的角落里,那篇不足三百字的报道挤在化肥广告和农机通知中间,标题用黑体字印着“小齿轮填补大空白”。他逐字逐句读着,读到“反复试验七十余次终获成功”时,脸上露出微笑。“真没想到搞个齿轮,还能登上报纸。”他把报纸折成整齐的方块,往口袋里塞时又停住,“这报纸我得拿回厂,贴在车间宣传栏里,让大伙儿都乐乐。” “早给你留着呢。” 杨村长从帆布文件包里又抽出一份相同的报纸,边角都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他拉开抽屉上的铜锁,把报纸小心翼翼地放进, “今早去乡政府开会,看见传达室堆着新报纸,特意多要了一份存着。” 他转过身,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茶水,“你火急火燎来找我,准是有要紧事。” 廷和往门框上倚了倚:“我们厂的会计马媛回厂上班了。” “今早李会计就跟我汇报了。” 杨村长放下搪瓷缸,缸底的茶渍在桌面上洇出个浅黄的圈, “我让他俩今天把账对清楚,也好早点交接完毕,省得夜长梦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李会计做账细致,正好让马媛跟着学学。” “马媛想在信用社开个账户。”廷和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商量,“我寻思着明天咱俩陪她跑一趟,找巩主任批个字。” “这有啥难的。”杨村长拍着大腿笑起来,“今天乡长让我介绍试产情况,我特意提了巩主任每天往县里跑的事。副县长昨天还在大会上夸他呢,这事包在我身上。” 廷和看他眼下泛着青黑,便道:“你先回家躺会儿,累坏了可不行。我明早就在厂里等你。” 出了村委会,廷和没直接回厂,脚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财务室。刚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就见马媛面前堆着一摞账本,红的蓝的记账笔插在玻璃杯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见廷和进来,慌忙起身:“父亲来了。” 廷和摆摆手,目光扫过摊开的账本,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红笔标注的地方像开出一朵朵小花。“账对得怎么样了?” 马媛的脸颊泛起红晕,手指绞着衣角说:“刚对完。李会计的账做得太规整了,商业账就像一团乱麻,可他这账分了生产、采购、人工好几类,一目了然。” 李会计在一旁听得直摆手,手里的算盘珠子还在噼啪响:“马会计太客气了,我刚干时还不如你呢。会计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磨性子,把每个钢镚儿都记清楚,心里就踏实。”他说着往搪瓷杯里续了热水,“杨厂长难得来,喝口茶再走?” “不了,厂里还有事。”廷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指向下午四点,“马媛,账对完了就跟我回厂吧。” 两人跟李会计道了别,并肩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廷和望着远处齿轮厂的烟囱,心里盘算着明天去信用社的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金生的手握着拖拉机方向盘,碾过公路的碎石,发出持续的颠簸声。手表指向十一点,远处金属公司的黄色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 “快中午了,咱们先到外面吃点饭。”坐在后座上的仲昆直了直腰,拍了拍金生的胳膊, “下午一上班去金属公司拉材料。今天我请你吃烤鸭,金属公司不远处有个北京烤鸭店,味道还不错。” 金生咧开嘴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听说城里的烤鸭都得提前预定呢。”他慢慢把拖拉机停在金属公司大门旁的树荫下,拉起手刹。 仲昆从车上跳下去,回头喊: “你在这儿歇会儿,我去叫费科长。咱们仨一块儿去,正好趁吃饭把下午拉材料的事顺道敲定。” 他大步流星走进公司传达室,不一会儿就领着个穿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出来,正是材料科的费科长。 “这是金生师傅吧?早听说你拖拉机开得稳当。” 费科长笑着伸手,金生连忙握住:“费科长客气了,以后还得多麻烦您。” 三人说说笑笑往街角走,没多远就看见“北京烤鸭店”的红底金字招牌在风里摇晃。 刚走进烤鸭店,一股浓郁的油香就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木桌木椅擦得锃亮。服务员麻利地端来刚出炉的烤鸭,油光锃亮的鸭皮泛着琥珀色,一刀切下去,脆皮“咔嚓”作响,油脂顺着鸭肉纹路缓缓渗出。 费科长笑着倒酒,仲昆给金生递过薄饼:“卷上葱丝和甜面酱,趁热吃。”金生咬下一口,外酥里嫩的鸭肉混着酱香在嘴里化开,热乎气儿从喉咙暖到胃里。窗外阳光正好,店内人声鼎沸。 午后的阳光在金属公司门前洒下光影。仲昆攥着刚从业务部换来的提货单,和司机金生并肩走向仓库。水泥地面被往来的叉车磨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城里金属公司的钢材比供销社便宜得多,”金生拍着拖拉机挡板笑道,“省的钱,够拖拉机跑三趟来回了。” 仲昆掏出烟盒递过一支,脸上露出精明的笑意:“你以为我中午那桌酒是白请的?费科长给的可是计划内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他划着火柴的手顿了顿,“我爹特意叮嘱,这趟必须我亲自来。” 仓库里的龙门吊正嗡嗡作响,工人们麻利地将铁棒捆和角钢、槽钢吊装上拖拉机。半个钟头后,满载的拖拉机在扬起的尘土中缓缓驶离,金生摇下车窗挥手: “回厂给你捎两斤新炒的瓜子!” 3.04 暗渡陈仓 看看手表刚过三点,仲昆来到岳父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还没进门就听见清脆的鸟鸣。推开门时,一只油光水滑的八哥正歪着头蹦跳,见有人进来立刻扑棱翅膀: “局长你好!” 仲昆忍不住笑出声,岳父慌忙拉上鸟笼外的红布帘: “这是给局长准备的寿礼,刚调教半个月就这么机灵。”他指着笼底的食罐,“南方朋友特意捎来的,局长下个月五十大寿,送这个准保喜欢。” “爸,我是来问转账的事。”仲昆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岳父递来的搪瓷杯。 岳父从抽屉里拿出账本,钢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马媛已经去信用社开户了。货款到账后分两笔走,开发票的六十元直接入账,另外三十元给你现金。”他用笔点着纸面,“让你爹在农行办个存单,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保管高兴得半夜睡不着。” 岳父压低声音继续说:“一年下来存上百万不成问题。除去给苏达成四元提成,公司留两元做杂费,剩下的全给你存定期。” 他合上账本说:“这生意稳赚不赔,比守着老厂子强多了。” 岳父把他早已盘算好的计划和盘托出。 傍晚五点半的街道已经浸在暮色里,蓬莱春酒店的灯笼刚亮起暖黄的光,仲昆就选好了靠窗的小包厢。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能看见外面路灯一盏盏次第亮起, 下午在岳父办公室的情景还在眼前。仲昆记得岳父拉开抽屉时,票券上的红色印章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台日立冰箱和十八寸索尼彩电是这个年代最稀罕的物件,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土产杂品部经理带来的煤油炉还在演示时,蓝色火苗跳动的光影映在岳父鬓角的白发上,让那句“别让永明掺和”显得格外郑重。 包厢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晚风,苏达成脱下外套, “刚开完工代会,厂长在会上提了科室调整的事,听得我心直跳。” 他解开的确良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永明那小子没跟你说什么?他最近总往厂长办公室跑。” 仲昆把冰凉的啤酒推过去,玻璃杯外壁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忙着中频炉,拖拉机厂里的事哪顾得上。”啤酒倒进杯子时泛起的泡沫漫到杯口,苏达成赶紧呷了一口,喉结滚动在灯光下看得真切。服务员端来炸花生和猪头肉,油香混着酒香瞬间填满了包厢,仲昆抓起一颗花生捏开: “听说岳父的家电部到了批紧俏货?” 苏达成的筷子顿了顿,夹起的猪头肉悬在半空: “张科长跟你提了?我上周去库房看了,那台索尼彩电真是稀罕。”他喝了口啤酒,声音压低了些,“销售科长的事厂里私下传了阵子,不过有人也盯着这个位置,他舅是市里的干部。” 仲昆看着苏达成紧蹙的眉头,想起岳父“多听少说”的叮嘱:“我岳父让我问问你,要是真能上,销售这块有什么打算?”他故意避开“科长”两个字。 苏达成的眼睛亮了亮,身体微微前倾: “要是我能说了算,首先就得把进材料渠道理顺。现在批条比钱管用,我们拖拉机厂要是能固定几个零件来源,质量上能上一个台阶。拖拉机的价格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掰着手指算起来,“就说上次你们厂的齿轮,如果我说了算的话,一定比东风厂的高。” 服务员端来鲅鱼水饺时,蒸汽模糊了两人的脸。仲昆看着苏达成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想起下午拖拉机厂电话里的嘈杂声,机器轰鸣中苏达成的声音格外清晰。他夹起一个水饺: “我岳父让我把这两个大件的代购劵给你送来,一个是一台日立冰箱,一个是一个18寸的索尼彩电,你抽时间给你厂长送去,这两个大件的钱不用你出,岳父已经给你交上了。定个时间岳父找人送上门安装调试好。他拿了这两个大件后,销售科长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苏达成嘴里的水饺还没咽下去,激动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仲昆笑了笑,把剩下的啤酒推过去,“多吃点,今晚这顿我请。”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蓬莱春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包厢里的谈话声伴着偶尔响起的酒瓶碰撞声,在渐深的夜色里慢慢拉长,像这街上刚亮起的路灯,明明灭灭地照着前路。 夜幕慢悠悠地盖在蓬莱春的屋顶上。饭店的灯光已亮起,苏达成攥着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代购劵从里面走出来。 “我今天晚上就给厂长送去,”他侧身对同行的仲昆说,声音压得低,“他可能不在家,今天晚上厂里请客。给他老婆最好。” 话音刚落,他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一声划破傍晚的宁静,朝着厂长家蹬去。 果然如苏达成所料,厂长家的院门虚掩着,屋里却听不到往常的热闹。推开院门,只见走廊上晾着好几根绳子,厂长老婆正蹲在两大盆泡沫里搓衣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里屋的灯亮得正足,隐约传来四个孩子在里头埋头学习时的交谈。 苏达成没进门,就近拖了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下,看着盆里翻滚的泡沫笑:“嫂子,这天天洗这么多衣服,手可遭罪了。” 厂长老婆直了直腰,揉着发酸的肩膀叹气: “可不是嘛,四个半大孩子,一天换一身,隔一天就要洗这么两大盆。” 她瞥了眼里屋,声音放轻了些, “前阵子听人说有那洗衣机,不用手搓就能转着洗,省老大事了。我跟你厂长说了好几遍,他总说厂子忙,不耐烦听。” “这事你不用再找厂长了。” 苏达成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胸有成竹的温和,“他厂子忙得脚不沾地,哪顾得上这些。你这事,我来给你解决。”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昏黄的灯光下,“代购券”三个字格外清晰。 “我今天特意给你们家搞了两张券,”他指着上面的字说,“一张是日本产的日立电冰箱,另一张是18寸的索尼彩色电视机。你先拿着,别跟厂长说。” 厂长老婆的手停在半空,泡沫顺着指尖滴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这咋好意思……” “你听我说,”苏达成把券塞进她手里,指头触到她掌心的粗糙, “你明天请一天假,我让商场的人来家里安装调试,到时候把券给他们就行。等冰箱转起来、电视亮起来,你再跟厂长说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洗衣机的事我记着呢,回头有机会再给你搞一台,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院门努努嘴:“我得走了,最好别让厂长碰上。记着啊,明天请假,上午就能来安装。” 自行车的铃声再次响起时,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厂长老婆捏着那两张薄薄的代购券,感觉手里像托着两块暖乎乎的炭火,连带着心里也烘烘地热起来。 天色已晚,苏达成从厂长家出来,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急切。他在附近的巷口找到一台公用电话,想了一想,终究还是拨通了仲昆岳父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仲昆略带疲惫的声音,显然是刚到家,正准备洗漱休息。 “代购券送去了?”仲昆开门见山问道。 “送去了,”苏达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厂长不在家,就他老婆带着四个孩子在。我特意跟他老婆说,等厂长回来别提起这事儿。还答应了明天上午派人去安装调试,这事儿您看能成不?另外我瞅着厂长家是真缺台洗衣机,院子里晾着一大堆衣服,他老婆说四个孩子天天洗不完。明天方便的话捎一台过去,钱从我回扣里扣就行。” 仲昆握着听筒沉吟片刻:“你先挂了,我跟岳父商量下,一刻钟后再打来。” 放下电话,仲昆径直走向岳父的书房,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 书房里灯光柔和,岳父正捧着一把紫砂壶细细端详,见仲昆进来,便笑着说:“这是今晚给局长送鸟时,他顺手赏的,名家手笔,可是件珍品。” 仲昆顺着岳父的目光看了眼那壶,随即说明来意: “爸爸,苏达成今晚把代购券送过去了,还应了明天上午安装调试,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抽出人手?” “这是正事,”岳父放下紫砂壶,语气不容置疑,“抽不出人也要抽。明天让苏达成一早来公司,我安排好人让他带过去。” “还有,厂长老婆提了一嘴,家里孩子多,急着要台洗衣机。”仲昆补充道。 岳父闻言嘴角微扬:“有要求才好办事,这有什么难的,明天一并安排人送过去。” 得了准话,仲昆像领了圣旨般守在电话机旁。没过多久,铃声准时响起。他将岳父的安排一五一十转达给苏达成,末了特意叮嘱: “明天一早别去单位了,请个假来公司,岳父要亲自安排人。” 挂了电话,仲昆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这看似寻常的安排背后,藏着的是环环相扣的人情往来。 第27章 送礼 3.05 送礼 清晨的阳光透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玻璃窗,班前会刚结束,大家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村长黝黑的脸庞出现在门口汗。 “杨村长来了。” 廷和放下手中的搪瓷缸,笑着迎上去。他刚主持完班前会,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激昂, “今天早晨我先把昨天的报纸给大伙儿读了一遍,你猜怎么着?” 杨村长好奇地追问:“怎么啦?报纸上有好消息?” “比强心针还好用!”廷和的眼睛亮起来,“上面说齿轮厂齿轮试制成功,质量超过国内厂家的同类产品。大伙儿听完都跟打了鸡血似的,都说这下有奔头了,纷纷表态要抓质量、提产量,把厂子办得红火起来。” 杨村长听了这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 “这就好,这就好!我来之前给信用社的巩主任打了电话,他在办公室等着咱们呢。你叫上马会计,咱们一同去信用社办开户的事。” 临走前,马会计悄悄拉过廷和,压低声音叮嘱: “爸爸,开户要带营业执照副本、公章、财务章和负责人章,信用社都要存档的。还有咱俩昨天给巩主任买的烟和茶,找张报纸包好让杨村长带上,别让人看见。” 廷和点点头,让马媛去车间叫仲明,把开户需要的文件和印章仔细核对后,全装进蓝色文件袋交给马媛。 三人骑着自行车穿行在乡间小路上,晨风吹拂着衣角,路边的玉米叶沙沙作响。十几分钟后,信用社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门口的梧桐树叶落尽,只剩下树干。 走进巩主任的办公室,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巩主任正站在墙上的邵家乡地图前,手指在杨家庄的位置轻轻点着。见他们进来,他转过身笑着说: “你们来得正好!前几天县里拨了笔修路款,我琢磨着把杨家庄到邵家的土路修成水泥路,就以齿轮厂的名义报上去了。以后你们运送物料,再也不用颠得人骨头疼了。” 杨村长眼睛一亮,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这可真是大好事!春天开会还说要实现村村通,没想到咱先沾光了。这都得感谢廷和,齿轮厂给咱村带来了福气。” 说着,他不动声色地把用报纸包好的烟和茶塞进了巩主任的手提包。 廷和连忙介绍:“巩主任,这是我们厂新来的马会计。之前一直是村委李会计代账,进出账不方便,昨天刚交接完账目,想在这儿开个账户。” “早该立个账户了。”巩主任点点头,转向马媛,“文件和印章都带了吧?” “都带齐了。”马媛举起手中的文件袋。 “跟我去业务部办理吧。”巩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又叮嘱道,“立完户得存点钱,你们准备了吗?” 廷和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钱,数了数递给马媛: “这里有一千元,先存上。” 马媛接过钱,随同巩主任去业务部办理立户手续。 冬日的阳光刚爬上信用社的窗台,马媛已经拿着填好的立户申请表站在柜台前。表格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业务部经理接过核对无误后,爽快地签下名字。巩主任审阅时笑着说:“你们村办企业的手续齐全,办起事来就是利索。”他提笔签字显得格外顺畅。信用社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完印鉴印模,不到半小时就把立户手续办妥,马媛手里的回执单还带着油墨的温热。 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信用社副主任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会议记录本: “巩主任,班务会就等你了,参会的人都到齐了。” 巩主任看看墙上的挂历,周四的日期被红笔圈着,他转头对杨村长歉意地笑笑: “每周一、四上午雷打不动的会,知道你们来特意推迟了半小时。户已经立好,贷款的事不急,等你们把厂子的事理顺了咱们再细谈。” 廷和、杨村长和马媛三人道别后,脚步轻快地往齿轮厂赶去,冬日的寒风里都带着几分顺遂的暖意。 同一时刻的拖拉机厂销售科,苏达成正拿着抹布擦最后一块玻璃。晨光透过干净的窗棂落在地板上,映出他忙碌的身影。科长推门进来时,他直起腰汇报: “卫生都打扫好了,这批轮胎发现些质量问题,我去材料商家交涉。” 话音未落,他已跨上自行车,车铃在寂静的厂区里清脆地响了两声。 自行车刚到副食品公司门口,就看到仲昆在楼下踱步。 “等你半天了,张科长都问了好几遍。” 仲昆拉着苏达成往二楼走,家电科里暖融融的,几台崭新的电器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张科长指着样品区说: “马经理特意交代加一台洗衣机,你们挑款合用的。” 两人转了一圈,仲昆的目光停在中山产的威力双缸洗衣机上——这是当时国产首例双缸机型,浅蓝色的机身透着新鲜劲儿。 “就它了,”仲昆拍板,“听说全市没几台呢。”张科长爽朗一笑:“样品也给你们,回头我再申请新货。” 选好电器,仲昆看了看表:“我得去拖拉机厂签合同,第一批400个齿轮两三天就交货,有合同就能结算了。” 家电科的年轻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电冰箱、彩电和洗衣机搬上了改装的冷藏车。这辆退役冷藏车两侧开了小窗,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车厢里的木椅还带着暖意。司机探头喊苏达成:“你得坐副驾带路,坐后面谁指挥方向?” 货车驶过空旷的街道,周四的早晨,行人寥寥。到了厂长家门口,苏达成跳下车指挥着卸车。厂长夫人早已在院里等着,手里的搪瓷茶杯冒着热气。 “快进屋暖和暖和,茶都泡好了。” 她热情地招呼着,目光落在电器上时难掩笑意。苏大成先领着工人把洗衣机抬到不到十平方的小棚里,又指挥着把电冰箱安在厨房角落,彩电摆在客厅的八仙桌旁。电工接好线路,拿着说明书给厂长夫人演示开关,她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记在心里。 院子里飘着苹果的甜香,厂长夫人端着托盘挨个递苹果,苏达成接过又轻轻放回: “您留着给孩子们吃。” 他拉着厂长夫人到洗衣机旁,指着说明书上的图示细细讲解: “这个旋钮调水量,那个按钮控制脱水,用完记得关总闸。” 趁人不注意,他低声提醒: “代购券给那个戴鸭舌帽的师傅就行。” 厂长夫人拍了下额头:“你不说我真忘了,多亏你提醒。” 货车驶离时,车厢里的笑声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在冬日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厂长夫人送走众人后,转身看着院里的三大件包装箱,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她先走到厨房摸了摸电冰箱冰凉的外壳,又转到客厅按亮彩电,看着屏幕亮起的瞬间,脚步轻快地挪到小棚里。望着那台崭新的双缸洗衣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滚筒,又赶紧缩回手擦了擦围裙。喝着热茶,目光在三件电器间打转,连端茶杯的手都带着点颤抖,心里盘算着往后的日子,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和踏实。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廷和坐在桌前,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待办事项。随着大家陆续到齐,一天的班前会正式开始。 “师傅,这两天一直没见你人影。”小白率先开口,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我前天特意去了趟钱师傅家,把请他来厂里的事一说,钱师傅高兴得直拍我肩膀,连说谢谢,还说把家里事安排好就过来。您瞧,今天准到!对了,我把小孙今天也给你,以后跟着您学。现在我们每天能出160个砂型,小仓库都快堆不下了,照这势头,月底冲刺200个绝对没问题。” 仲明紧接着说:“你昨天刚提钱师父的事,今天人就到,真是及时雨。我和永明这三天就把交接手续办利索。昨天小孙已经来帮忙了,下午在中频炉那边干得不错。等人齐了我再带他几天,争取让他们能做到每天出7炉,我再放心交给他们。” “加工车间也得汇报下好消息。”晓芬翻开记事本说道,“车工开两班完全没问题,月底一班能出五十到六十件。滚齿机那边新招的女工学得真快,昨天已经上机操作了。就是珩齿机的新磨工还差点火候,吴宏说昨天干废了一个工件,不过多练几天应该能赶上来,月底肯定能跟上进度。到昨天下午已经加工好310个齿轮,后天一共完成400个没问题,保证不耽误后天送货。” “我也说两句。”仲芳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张师傅焊货架的速度真快,成品库再有两天就能完工,材料库最多两天也能收尾,以后领料、入库就方便多了。” 廷和听完大家的汇报,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厂里总算走上正轨了。下一步重点抓两件事:质量和安全。我也能腾出手来研究新配方,把产品质量再提一个档次。”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传来推车的声响。小白第一个跑出去,惊喜地喊道:“钱师傅!您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吧?” 廷和也快步迎了出去,只见葛叔正帮着一位老师傅推着行李。他快步走上前握住钱师傅的手: “老钱,一路辛苦了!让小白先送你去宿舍安顿,把东西放好,我在办公室等你,咱们好好聊聊后续的安排。” 钱师傅笑着点头:“早就想来看看新厂子了,小白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 办公室里,仲明已经在安排交接事宜;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响起;仓库旁,张师傅正忙着焊接最后几组货架。 3.06 貂皮大衣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苏达成正低头核对着齿轮采购清单,桌上的搪瓷杯里飘出淡淡的茶香。上班铃响过不过一刻钟,科室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科长接起电话,三言两语后抬头喊道: “苏达成,厂长让你去趟办公室。”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投向苏达成。他心里“咯噔”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放下手中的工作,苏达成沿着走廊向厂长办公室走去。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回响。脑子里像过电影般飞速运转,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那几件家电的事。三天前他借着样品处理的名义,将彩电、冰箱和洗衣机送到了厂长家,当时厂长夫人那惊喜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厂长指了指里间的沙发: “进来谈。”刚坐下,厂长便沉着脸发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从哪里搞的这些东西送到我家?你要我怎么处理?” 苏达成早已打好腹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些东西是别人送我的,我一个单身汉,要这些大件也没用。” 他特意加重了“单身汉”三个字,语气显得十分坦然。 “谁送的?是不是吃了回扣?”厂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是齿轮厂的杨副厂长送的,”苏达成连忙解释,“咱们买他们的齿轮是正常业务往来,我只是向科长推荐了一下,价格都是科长定的。我还特意压了两元,说必须比东风厂低。”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发票, “这三件家电不是白拿的,是按样品一折处理的,钱我已经垫付了,等您方便时把钱给我就行。” 厂长接过发票翻看着,脸色明显缓和下来:“这是真的?” “哪能有假?”苏达成语气诚恳,“这事我谁都没说,连最好的朋友永明都不知道,杨副厂长特意嘱咐要保密。” 厂长看着发票,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不过是借口,但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那台洗衣机昨天让妻子从下午忙到晚上,院子里晾满了衣服,妻子脸上的笑容是许久未见的;孩子们围着彩电更是连吃饭都舍不得离开。再说厂里其他领导家里都有大件,自己家连台彩电都没有确实寒碜。他叹了口气:“那就谢谢你了,过了春节我把钱给你。” 苏达成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对了杨副厂长昨天来签了合同,明天送400个齿轮,加上上次的一共500个,和科长说好货到结算。他们厂刚起步全靠贷款,但质量抓得紧,比东风厂的耐用。” 两人又聊了会儿科室业务,厂长突然话锋一转: “前两年撤了政工科,今年下半年要恢复政工工作。销售科长准备调回去当政工科长,他推荐了两个人接替,你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材料科的。”厂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回去好好表现,这事别声张,多和科长走动走动。” 苏达成心头一震,突然想起仲昆岳父说的话:“只要厂长收了你的冰箱彩电,销售科长的位置就是你的。”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连连点头: “谢谢厂长栽培,我一定好好干。” 走出厂长办公室,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苏达成身上,暖洋洋的。他忍不住挺直了腰板,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让他心花怒放,恐怕比收到家电那天的厂长夫人还要强烈几分。。 回到销售科的办公室,他给仲昆打了个传呼,不长时间,仲昆就回了电话: “找我,有事儿吗?”仲昆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苏达成连忙捂住听筒,压低声音:“你在哪儿?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得当面跟你说。” “行,我没回杨家庄,还在城里。”仲昆爽快应下,“中午老地方见,蓬莱春,我请你吃鲅鱼水饺。” 挂了电话,苏达成在办公桌前坐立难安。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拉扯他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挨到午休铃响,他抓起外套就往饭店赶。推开蓬莱春的木门,服务员熟稔地引他走二人包厢。仲昆正对着菜单点头,窗台上的绿萝在暖气里舒展着叶片。 “可算来了。”仲昆抬手指指对面的座位,“刚点了你爱吃的鲅鱼水饺,再配个海菜凉粉。” 苏达成刚坐下就往前探身:“今天上午厂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问那三大件儿从哪儿来的。我按你教的说了,他居然信了,还说过春节就把一折的折扣钱给我。” “你太天真了。”仲昆夹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他哪是相信,不过是假装相信罢了。他还说什么了?” “厂里要恢复行政科,原来的科长可能要回来。”苏达成压低声音,“厂长让我多跟科长走动,说科长早就推荐过我,还推荐了材料科一个人。你岳父说得没错,收了那三大件,这科长之位十有八九是我的了。” “走动走动就是送礼。”仲昆放下茶杯,“科长老婆是干什么的?” “在县文化馆,听说馆里有个小剧团,她常去跑龙套。” “时髦吗?” “可时髦了,有时一天能换好几套衣服呢。” 仲昆眼睛一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好办。你嫂子去年买了件貂皮大衣,紫色的,觉得颜色不正,包装都没拆,正想换件白色的。你拿去送科长老婆,回头我再给你嫂子买新的。吃完饭跟我回家拿,今晚就送过去。” 苏达成面露难色:“我该怎么说?” “就说你有个好友在县皮衣厂当销售科长,去东北开订货会时厂家送了两件,给了你一件。”仲昆说得轻描淡写,“他们心里清楚是买的,也会假装相信。要是科长不在家,让他老婆试试就走。他不问你就不提,问起就按这套说辞。”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鲅鱼水饺端了上来。苏达成夹起水饺,却没什么胃口,心里反复盘算着晚上送礼的细节。 从饭店出来,苏达成陪着仲昆往岳父家走,脚步踩在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仲昆的岳父家藏在巷子深处,是一栋解放前留下的二层小洋楼,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幅褪色的老画。 苏达成在楼下的梧桐树下等着,听着楼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没等多久,仲昆就提着个精致的黑色拉链包走下来,金属拉链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又转身打开楼下的储藏室,从里面翻出个深蓝色编织布袋,把拉链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袋口用绳子仔细系好。苏达成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分量微沉,粗糙的编织布,配上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活像个刚进城送货的农民工。 看看时间还早,厂里的人还没下班,苏达成没敢直接往厂里去,绕了条远路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单身宿舍。 傍晚时分,苏达成提着包裹往科长家赶。科长家住在拖拉机厂宿舍区,是前几年盖的简易二层楼,楼梯裸露在楼头,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他走到楼下,见科长家门锁着,便拐进旁边的小卖部,买了瓶汽水慢慢喝着等。 刚过六点,科长夫人提着网兜从公交站走来,网兜里的白菜、萝卜还带着水珠。苏达成急忙迎上去,自然地接过菜兜,另一只手稳稳提着编织袋, “嫂子,刚下班?” 科长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 “是达成啊,这么晚了找科长?”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刚进门,科长夫人就说:“你科长今晚不回家吃饭了,你知道不?” 苏达成把菜放进厨房,转过身搓着手笑道:“下午去皮衣厂看老朋友,一下午没在厂子,刚从那边过来,还没回宿舍呢。” “找科长有事?”夫人递来一杯水。 “不找科长,专门来找嫂子您的。” 苏达成的语气热络又自然,他来科长家几次,早已和夫人熟络,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切。 夫人好奇地挑眉:“找我能有什么事?” 苏达成解开编织袋,拿出那个精致的拉链包:“我有个老同学在皮衣厂当销售科长,铁哥们。前阵子去东北开订货会,厂家送了他两件貂皮大衣,今天特意叫我去,硬塞给我一件。您看我一个单身汉,哪用得上这东西?我一琢磨,嫂子您穿准合适,就赶紧送过来了。” 拉链拉开的瞬间,紫色的貂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科长夫人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来:“这多不好意思……”话没说完,已经迫不及待地展开大衣穿在身上,快步走进卧室。 镜子前,她前后左右地端详,貂皮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从卧室出来时,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太合适了!” “合适就好,明天我一定好好谢谢我那老同学。”苏达成笑得眉眼弯弯。 科长夫人转身进了卧室,很快拿出一条中华烟:“去看老同学,把这个带上,也算我的心意。” “这哪行,是科长的东西……” “他的东西我说了算!”夫人把烟硬塞进他手里,“你不拿,我可要翻脸了。” 苏达成接过烟,看着夫人身上的貂皮大衣,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窗外的夜色渐浓,楼头的路灯亮得愈发温暖。 第28章 第一次结算 3.07第一次结算 周六的阳光刚爬上齿轮厂围墙,仲昆已经在办公室里忙碌起来。桌角堆着一摞检测报告,都是今天要送到拖拉机厂的交货材料。他看着清单上\"400个齿轮\"的字样,这是齿轮厂第一次成批量供货,意义非凡。 前一天下午的情景还在脑海里打转。把那件过冬的貂皮大衣交给苏达成后,他踏着夕阳赶回厂里,连夜核对完所有齿轮的质检报告。昨天出门时,岳母塞来的饭盒里面是马媛最爱的猪肉大葱包子,保温桶里飘着八宝粥的甜香。夫妻俩在宿舍匆匆吃完早饭,马媛便忙着去打扫办公室,连窗台上的绿萝都被她擦得油亮。 \"早啊,仲昆。\"廷和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个搪瓷杯, \"今天的班前会简单,十分钟就能结束。\"他看着仲昆整理的材料,继续说道,\"会后你带金生、永明去送齿轮,让他俩顺便去金属公司拉料。你在那边待两天,看看货款能不能到账。\" 仲昆放下钢笔,指头在单据上点了点: \"送完货我们三个先去金属公司,贵金属直接从贸易公司提,能从货款里扣,比金属公司便宜些。永明就留在拖拉机厂,摸摸他们的齿轮使用情况,后续咱们好对症下药。\" 廷和赞同地点头:\"咱们就得盯着那些高要求、高价格的短缺齿轮做。\" 窗外的梧桐枝在风中轻摇,办公室里的挂钟指向七点五十,上班铃声即将响起。铃声刚落,参加班前会的人员都陆续到齐。廷和首先说: \"今天周六,班前会长话短说。昨天的生产报表大家都收到了,重点说件大事——今天咱们要给拖拉机厂送400个齿轮,这是咱厂第一次正式批量供货,从今天起,咱们能挣钱了!\" 掌声瞬间在屋里炸开,有人激动地拍着桌子。 \"另外说件小事,\"廷和压了压手,\"院子里洗衣服不方便,仲芳去看看东头空房,收拾一间当洗衣房,买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冬天衣服好干。\" 他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还有件喜事,仲芳今天多买些肉,晚上全厂免费会餐,庆祝咱们正式出货!\" 欢呼声中,班前会结束。车间外,金生已经把拖拉机开了出来,车斗里码着四十个木箱,昨天下午就装妥的齿轮。仲昆和永明把自行车架在车斗边,踩着踏板翻上去坐好。 \"走喽!\"金生一踩油门,拖拉机突突地驶出齿轮厂大门。路边的白杨树向后退去,仲昆望着车斗里的齿轮箱,心里盘算着交货的细节。他想起马媛早上整理办公室时的样子,想起廷和在会上的笑容,想起工人们眼里的期待。拖拉机驶过石桥时颠簸了一下,仲昆扶住身边的木箱。里面的齿轮经过无数道工序打磨,此刻正承载着全厂的希望奔向拖拉机厂。 不到十点,金生驾驶的拖拉机就突突地开进了厂门。车斗里码放整齐的齿轮箱,一路颠簸着直奔材料库。与此同时,仲昆整理了一下领口,径直走向销售科——今天这场交易,关乎两个厂子的生计,也藏着他精心布下的棋局。 材料库门口已有人等候,验收员对照供货单逐箱检查。齿轮的齿牙咬合精准,表面镀层均匀,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质量没问题。” 验收员在供货单上利落签字,仲昆接过单子,他转身去找销售科科长,走廊里正撞见迎上来的苏达成,两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销售科科长接过供货单,扫了眼签名便俯身在下方签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让苏达成带你去找厂长签字,财务那边认厂长的字。” 他头也不抬地嘱咐,忽然抬眼瞥了苏达成一眼,嘴角勾起笑意,“你小子,挺会讨女人喜欢的。” 这话让仲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路上他对苏达成笑道: “这是认了貂皮大衣的事,你这科长位置稳了。” 苏达成嘿嘿笑着挠挠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门而入时,厂长正对着生产报表蹙眉。听闻是送齿轮的杨副厂长,他立刻起身相迎,接过供货单签字时笔走龙蛇。 “你父亲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厂长把仲昆让到沙发上,语气恳切,“永明在你那儿蹲点时半点风声不露,前天才说齿轮成了,真是给我个大惊喜!” 他指着桌上的生产计划, “昨天刚跟生产科定了,这个月增产一千台拖拉机,全靠你们这批齿轮救急。” 签完字的供货单像通行证,在苏达成的引导下,仲昆走进了财务科。会计核对合同、发票和供货单后,很快开出一张五万八千元的支票: “没有给你们开户头,随便存。存农行到账最快。” 仲昆将支票折好放进皮包,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财务科,仲昆拍着苏达成的肩膀:“晚上蓬莱春吃饭,叫上永明,泡澡打麻将,好好放松。”阳光穿过走廊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出发前父亲的嘱托,如今总算不负所望。 离开拖拉机厂,金生早已把车停在路边。三人直奔金属公司,选好铁棒和锰铁棒后,又去岳父的五金仓库装货。岳父早已备好的贵金属被小心搬到车上,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轮胎微微下沉。路过烤鸭店时,仲昆买了只油光锃亮的烤鸭递给金生:“捎给老人尝尝。” 拖拉机驶出厂区时,仲昆望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厂房,心里盘算着周一的安排。“告诉父亲,款已到账,周一取了就送回齿轮厂。”他对金生叮嘱道。 夕阳西下时,拖拉机驶上归途。送走金生后,仲昆马不停蹄奔到岳父办公室,将支票交给他。岳父说:“你不要给我,送到表哥单位,找宋会计,让她马上存到农行,星期一能到账。” 仲昆走进表哥单位的办公楼时,心里还在琢磨宋会计的底细。直到看见表哥和那位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会计说话时自然亲昵的神态,他才恍然大悟——这位掌管着贸易公司账本的宋会计,竟是表哥的妻子。宋会计接过他递来的支票: “我这就送农行,今天下午三点前完成交换,周一上午十点前准到账。” 她说话时眼神清亮,语气干练。 傍晚的蓬莱春酒店暖意融融,苏达成早早坐在靠窗的位置。仲昆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寒风,他搓着手坐下,开门见山: “上午去存支票时真悬,拖拉机厂会计写的大写金额有点模糊,柜台起初不肯收,我找了主任才办妥。” 苏达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问: “回扣的事,我给永明多少合适?” 仲昆端起茶杯抿了口热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 “我当面给你两元回扣,你当着我的面分一半给永明,另外两元我单独给你。记住,商业秘密比什么都金贵,连老婆孩子都不能透半个字。” 苏达成嘴角立刻堆起会意的笑,连连点头: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永明到后,三人各点了一碗炸酱面。热气腾腾的面条拌着酱香浓郁的炸酱,很快就见了底。饭后他们径直去了表哥开的澡堂,热水池里的雾气氤氲了半个多小时,洗去一身疲惫后,又上了二楼的麻将室。仲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苏达成: “这是500个齿轮的提成,按之前说好的,每个两元,一共1000块。” 苏达成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一半塞给永明。永明连忙摆手,苏大成却沉了脸: “你不收,就是不给我面子,这生意往后也没法做了。” 永明装出为难的样子接过来,捏着那五百元,心里清楚这相当于自己两个月的工资。 上午九点半,仲昆准时出现在表哥单位。宋会计去银行还没回来,他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墙上的挂历打发时间。不到半小时,宋会计拎着手袋回来了,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钱周五下午四点半就到账了,” 她一边从手袋里往外拿钱一边说, “我忙了一个多小时,把你父亲的元和苏大成的2000元都取了现金,你的元办了存单。” 手袋里陆续拿出一万七千元现金、一万元存折和三万元支票,宋会计仔细点数后推到仲昆面前: “总共五万八千元,这里是五万七,剩下一千当公司经费。回去问马媛需要开多少材料发票,下次来把三万块的发票带给我。” 离开后,仲昆第一时间去了岳父办公室。屋里的员工见他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他把提包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元,您看留多少?” 岳父笑着摆摆手:“我一分都不要。当长辈的,不就是盼着儿女过得好?你们日子顺了,我们做父母的才安心。” 仲昆还想推辞,岳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是你该得的。但要记牢,做生意不能心软嘴松,哪怕对马媛也不能全说,含糊不得。” 仲昆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他紧了紧外套,心里明白,这单生意能成,离不开岳父在背后的运筹,更少不了这些场面上的周旋与默契。钱到手了,可生意场上的门道,还得慢慢琢磨。 3.08表哥的秘密 从岳父办公室出来的那一刻,冬阳正烈,却暖不透仲昆冰凉的心。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岳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工厂转型、资金运作的规划,字字句句都指向一条与父亲渐行渐远的路。他知道,若真按岳父铺好的路走下去,迟早要在亲情与前程间做抉择,而那个抉择的结果,必然是与父亲决裂。 生养之恩重如泰山,可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这条看似光明却布满荆棘的路。仲昆骑上自行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街道上,最终鬼使神差地停在了拖拉机厂门口。传达室的玻璃窗反射着阳光,他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苏达成在吗?我找他。” 电话接通没多久,苏达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仲昆哥,怎么不进去坐坐?” 仲昆把他拉到厂门外的老槐树下,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信封:“不进去了,杨家庄还等着我回去。钱上午已经打到账户上了,这一千你先拿着。” 苏达成接过信封,指头触到信封包裹的硬物,眼睛亮了起来: “这是给我的?” “拿着吧,娶媳妇的钱得慢慢攒。”仲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对象了?” “还没呢。”苏达成挠挠头笑起来,“等存够了钱,还怕没姑娘愿意来?”看着青年人眼里的憧憬,仲昆心里一阵发酸,跨上自行车匆匆告辞。 齿轮厂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仲昆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办公室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廷和正戴着老花镜翻资料,桌上摊开的合金钢样品。听见脚步声,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都办好了?” “嗯,挺顺利的。”仲昆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转向里间的会计室,扬声喊道:“马媛,你出来一下。” 马媛抱着账本走出来,看见仲昆手里的提包便明白了: “钱到了?” 仲昆拖过一把木椅让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沓沓现金和一张支票:“这三万的支票你现在去信用社存,明天能到账。这一万五是给爸爸的,你去农行办个存折存起来。” 廷和放下手里的资料: “存折不用给我,放你那儿就行,本来也是厂里的钱。” “爸,你还是去办个身份证吧。” 仲昆把现金推到马媛面前, “现在到处都开始办了,我上半年就办好了。以后取大额现金光拿户口本不方便,有身份证省事。” 马媛数着钱应道:“我下午就去办存折,顺便提醒爸去派出所。” 仲昆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说不出话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廷和的办公桌上,在合金钢资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既是工厂的救急钱,也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前路蜿蜒,一边是岳父描绘的光明坦途,一边是父亲坚守的老厂情怀,而他正走在两条路的岔口,进退两难。 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仲昆骑着自行车,目的地是几里外的邵家村那家乡农业银行。他拿出存折,在柜台前办理了取款手续,从一万元存款中取出了9900元,只在存折里留下100元余额。将厚厚的现金仔细装进提包里,他又骑着自行车返回了齿轮厂。 另一边,永明一早就回到了厂里,手里揣着从拖拉机厂带回的关键“样品”——一个变速箱输出齿轮。这个齿轮是传动系统的“压轴角色”,直接带动传动轴,承受着所有齿轮中最大的受力,形状象把伞,对韧性和刚性的要求都极为苛刻。长久以来,这类齿轮大多依赖进口,一个就要花500多元外汇;国内虽有生产,质量却始终不过关,即便如此,单价也要400多元。 下午,办公室里聚齐了廷和、仲昆、仲明和永明四个人。桌上的齿轮样品被反复传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与思索。廷和先开了口,他分析道:“咱们现在生产的2956号齿轮已经基本稳定,只要机加工再熟练些,产量就能上去。但要扩大生产就得增设备、加人员,眼下贷款还没还完,只能维持现状,扩大生产是半年后的事。” 话锋一转,他眼中透出坚定:“不过这期间,攻下这个伞齿轮是有可能的。我想先从合金钢配方下手,先在增加韧性上突破,再攻克淬火技术,拿下这两关,我有信心造出合格的伞齿轮。” 四个人围着样品和图纸反复商量,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细节,最终拍板决定:试制新齿轮! 试制的第一步很快明确——由永明负责将齿轮图纸送到机床维修站,委托他的同学马媛加工齿轮的蜡模。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办公桌上,而办公室里的四人,已悄然迈出了攻坚的第一步。 廷和家的小餐厅今晚暖黄的灯光格外亮堂,八仙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八个身影凑在一起,笑声快溢出门缝。厨房里,老伴和仲芳刚端上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水饺,白胖的饺子在盘里挤挤挨挨,边缘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快尝尝虾仁馅的!”老伴笑着给仲昆夹了一筷子,虾仁的鲜、猪肉的香混着白菜的清爽在嘴里散开。大家抢着吃刚出锅的饺子,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放下筷子。廷和看着满桌的热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仲昆看着妈妈虽然高兴可略显疲惫的身影,心痛地说: “8个人回来吃饭,妈妈太累了,我和马媛商量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买个煤油炉子,在宿舍自己做,中午、晚上吃食堂,多买一点,早上热一热。” “我不累,一块来家吃多热闹。”老伴说。 “说好了,我们晚上不回来了。” 窗外的晚风带着暖意吹过,小餐厅里的烟火气和欢声笑语,使这个夜晚充满温馨。 从家里返回宿舍的路不长,初冬的晚风带着几分寒意。仲昆拎着提包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些,马媛跟在后面,还在念叨着母亲塞的那袋苹果。刚踏进宿舍门,仲昆突然转过身,不由分说地拉住马媛的手,眼神里藏着一丝神秘: “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马媛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从提包里掏出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钞票,厚厚的一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么多的钱从哪里来的?” “你父亲把这批齿轮赚的钱都给了我。”仲昆把钱递到她手里,“我把它交给你保管,咱们也要存点儿钱,以备后需。” 马媛却没接,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 “不对,你肯定有事瞒着我。你不要学我父亲,从来都不说实话。” 仲昆愣了一下,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你怎么说你父亲从来都不说实话?” “他每月只把工资交给我妈,在外面挣的钱从来不对我们说。”马媛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带着点儿委屈,“据说都给了我哥。” “谁是你哥?”仲昆更糊涂了,他从没听过马媛提过有哥哥。 马媛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就是那个开澡堂的马骏。他不是我表哥,是我亲哥,同父异母的哥哥。”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马媛抬起头,望着墙上斑驳的墙皮,缓缓说起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我父亲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原来的老婆和他离了婚,马骏就是他俩的儿子。老婆带着儿子走后,父亲就和我妈结了婚,生下了我。马骏的母亲六十年代因病去世了,去世前把马骏托付给她妹妹,就是我现在的三姨。因此,马骏就成了我的表哥。”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雨夜:“有一次你出差不在家,三姨的女儿来咱家找我,正赶上大雨走不了,我留她住了一晚。我们聊到半夜,越说越投机,她才把这事告诉了我。后来我问我妈,她隐约知道些什么,但父亲一直没和她说,只告诉她自己离过婚。” “你没有问过他吗?”仲昆轻声问。 “他哪会说啊。”马媛苦笑一声,“除了生意上的事,他从来不和你谈别的。有时我问起家里的事,他总说‘小孩子不要问大人的事,你们不懂,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攥紧了衣角,声音里添了几分茫然:“另外,我听表妹说,父亲挣的钱都放在表哥那里。”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仲昆的脑海,他突然想起岳父上次说办齿轮厂资金时,提过在表哥那里还有一部分钱,加起来有好几十万。原来马媛说的都是真的。 夜色渐深,宿舍里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马媛靠着床头打了个哈欠,很快就带着疲惫睡去,呼吸渐渐均匀。 可仲昆却毫无睡意。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马媛的话。一个连亲生女儿都要隐瞒半生的人,一个把心事藏得比夜色还深的人,真的能靠得住吗? 这一夜,宿舍的灯熄了很久,仲昆的眼睛还望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杂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第29章 生产调度会 3.09生产调度会 上班铃的余音还未散尽,办公室里参加班前会的人已陆续到齐。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给整齐的文件和计算器都镀上了层柔和的金边。墙角的绿萝舒展着油亮的叶片,叶尖的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在静静聆听即将开始的会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混着车间飘来的金属气息,这是属于工厂办公室独有的味道,熟悉又让人安心。 与往日不同的是,会议桌旁多了两张略显粗糙的手掌——铸造车间的钱师父和淬火工序的老李师父正坐在那里。他们深蓝色的工装袖口还沾着些许铁屑,面前的搪瓷杯里腾起袅袅热气,带着茶梗的清香,显然是刚从车间的热浪里钻出来,来不及擦把汗就赶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班前会改为生产调度会,由仲明主持,我集中精力攻齿轮合金钢的试制。” 廷和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他将手中那本边角有些磨损的蓝色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封面“生产记录”四个字被磨得发亮。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负责质检的仲伟到管仓库的仲芳,最后落在那两张新面孔上,点了点头。 “下面大家欢迎仲明给大家讲几句。” 随着他率先响起的掌声,办公室里立刻回荡起热烈的掌声。仲伟这小子最是活络,特意把巴掌拍得“啪啪”响,那股子用力的劲儿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连一直板着脸的钱师父也咧开嘴,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仲明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他站起身时,手指下意识地按着冰凉的桌沿。 “我父亲把生产这副重担交给我,真是深感任务艰巨。”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真诚,目光从廷和身上移开,一一掠过在场的前辈和同事, “要挑起这副担子,全靠各位多帮忙、多努力。” 话音刚落,钱师父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粗声粗气地接了话: “仲明放心,车间里的事有我们在,保证不含糊!” 老李师父也跟着点头,杯底的茶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热气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氤氲开来。 晨光又爬高了些,桌上的光影渐渐变淡。仲明看着眼前这些熟悉或新识的面孔,手指慢慢松开桌沿。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办公室里的晨光、墙角的绿萝,还有车间里那股熟悉的金属气息,都将成为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也会是前行时最踏实的力量。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仲明清了清嗓子,原本略带随意的语气逐渐沉稳,他抬眼扫过在场的众人,沉声开口:“今天主要讲三件事。” 话音刚落,他稍作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道:“第一件是调整作息时间: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开调度会,八点准时上班,保证会议不侵占工作时间。车间作息统一调整为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十二点半到四点半。” 说到这里,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特别要说明的是,机加工车间的车床、滚齿机、珩齿机三台设备从16日已经实行了两班制。” 他停顿片刻,目光精准地转向负责排班的晓芬,问道:“白班跟全场时间走,夜班从下午四点半到凌晨一点,中间晚八点半到九点是晚餐休息时间。有困难吗?” 晓芬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背,清晰回应:“没问题,夜班都安排住宿舍的同事,下班就能回宿舍休息,不影响第二天状态。” 仲明微微点头,翻开手中的笔记本,准备记录:“第二件事,请各车间简要汇报生产情况。小白,先说说精密铸造的情况。” 被点到名的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速平稳地汇报:“现在每班生产沙型130个,基本顺利。眼下最想多产些常规沙型,腾出人手试制新齿轮沙型。” 他的话音刚落,钱师父便接过了话头,声音洪亮得在会议室里回荡: “中频炉我熟得很,以前在翻砂厂天天打交道。现在四个人一天能出4炉合金钢,虽然紧凑但没大问题。我们跟老李的淬火炉已经打通了人员调剂,干活儿轻松多了。” 坐在一旁的老李闻言,笑着点头附和,脸上满是认可。 “加工车间呢?”仲明的目光转向晓芬,继续问道。 晓芬熟练地拿出统计报表,条理清晰地说: “车工开两班完全没问题,现在每个班加工60件齿轮很稳定。滚齿机操作工已经吃透了机器性能,最高能到100多件,现在每班50到60件很稳妥。珩齿机跟滚齿机配套,日加工量也能保持在这个水平。” “截至昨晚入库的齿轮有多少?”仲明进一步追问。 “580个,都已装箱入库。”晓芬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汇报结束后,仲明开始安排具体任务,语气依旧沉稳有力:“仲芳,散会后去铸造车间叫永明和金生,到成品库装50箱齿轮送拖拉机厂,记得让金生把上次送货的木箱都拉回来。仲昆在城里学车,我传呼他去拖拉机厂收货结账,发票让马媛开好,总额6万元,让永明捎给仲昆。” 调度会的气氛在仲明的话语中渐渐聚焦,当他的目光从会议室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父亲廷和身上时,空气仿佛都沉静了几分。 “这第三件事儿你说一下。” 廷和早已胸有成竹,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有力:“行,我说。二九五六号齿轮我们已经走上了正轨,产量和质量都在稳步提高。但这种齿轮属于中等难度,技术门槛不高,很容易被别人模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工厂的生命就是要不断创新,所以我现在就开始设计一种新型齿轮,我们暂时称它为伞齿轮——就是变速箱最后一个输出能量的齿轮,它直接啮合传动轴。” 说到这里,廷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对技术的自信,更是对工厂未来的期许: “我已经想好了这个齿轮的合金钢配方,下一步就是要各道工序在不影响正常生产的情况下,配合把样品试制出来。这关系到咱们厂能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必须重视。” 没有多余的寒暄,调度会一结束,齿轮厂的各个角落便立刻忙碌起来,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指令下达的瞬间便高速运转。 仲芳的身影最先在厂区里穿梭,她先是快步走进马媛的办公室,利落开出一张6万元的发票,转身又找到了金生,叮嘱他把拖拉机开到成品库待命。做完这些,她没做片刻停留,径直走向铸造车间,找到永明后将发票递过去,两人并肩赶往成品库。 五十箱齿轮被工人们稳稳地装上拖拉机,金属碰撞的轻响里,藏着生产的节奏。金生正要发动机器,廷和急呼呼地从远处赶来,拉住永明叮嘱道:“你顺路去一趟机床维修站,把新齿轮的蜡模捎回来。” 话音刚落,拖拉机的引擎便发出一声轰鸣,金生驾驶着满载齿轮的拖拉机,载着永明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厂区的碎石路,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在阳光下轻轻浮动,像极了这家工厂正在萌发的新希望。廷和站在原地,望着拖拉机远去的方向,眼神里既有对当下生产的牵挂,更有对那款新型伞齿轮的无限憧憬。 一番安排下来,条理分明,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接下来的任务,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因这清晰的部署而变得更加有序。 办公室里,仲明拿起桌上的传呼机,给仲昆发了条消息。这些日子,仲昆一直在岳父的公司跟着货车司机学开车。那个年代没有正规的汽车培训班,驾驶员考试要过两道关:第一关是理论,得凭单位介绍信到车辆监理所领《交通规则》和《机械常识》两本书,回家死记硬背,再通过笔试才算及格;驾驶则全靠“以师带徒”,跟着师傅开上几个月车,摸熟了车况和路况,再参加桩考和路考,最终才能拿到驾驶证。好在仲昆天资聪明,没到齿轮厂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理论学习,轻松通过了笔试,现在正专心练习驾驶技术。 没过多久,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仲昆回的电话。仲明拿起听筒,清晰地吩咐道: “金生和永明已经去拖拉机厂送齿轮了,你现在过去接货,顺便把结算手续办了,仔细核对一下数量和单据,别出岔子。” 电话那头传来仲昆干脆的应答声,挂了电话,仲明望向窗外,阳光正透过树枝的缝隙洒在厂区的空地上,一切都在朝着新的方向稳步前行。 清晨的阳光洒满乡间小路,永明和金生驾驶着满载齿轮的拖拉机,稳稳地停在了拖拉机厂销售科门口。销售科里,仲昆早已等候多时,他站起身迎向两人。永明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张6万元的发票,递给仲昆:“这是这批货的票据,材料科那边已经签收了。”仲昆接过发票。 让永明和金生意外的是,材料科的签收异常顺利。材料员接过送货单,连开箱抽检都省了,直接在单据上签下名字,便安排工人将齿轮送往车间。“这待遇,以前想都不敢想。”金生小声嘀咕着,眼中满是惊讶。永明却心中有数,他想起上次送来的500个齿轮,正是这批齿轮的“开路先锋”。 原来,上次的齿轮安装在拖拉机上后,厂里在18号的测试中收获了惊喜。这批拖拉机的爬坡能力显着提升,运行时的温升也控制得更好,性能直接从b1级跃升至A3级。随之而来的是每台拖拉机1000元的涨价,厂长得知后当即拍板:廷和齿轮厂的齿轮全部免检,只要材料科和销售科签字即可结算,单价更是提高到120元。这突如其来的认可,让小小的齿轮厂迎来了春天。 仲昆快步走向财务室,结算过程异常顺利。拿到支票的那一刻,他立刻拨通了仲明的电话: “货款已办妥,让永明和金生稍等,我去银行办完手续,下午就让永明捎钱回去。”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支票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拖拉机缓缓驶出厂区,仲昆转头对永明和金生说:“先去蓬莱春吃午饭,饭后到表哥的澡堂歇歇脚,等我办完事汇合。”谁知两人却没有直接去酒店,而是先绕到机床维修站取回了蜡模——那是厂里新研发齿轮的关键模具,丝毫耽误不得。 另一边,仲昆骑着自行车来到岳父单位。听闻拖拉机厂主动提价的消息,岳父难掩兴奋: “买方给卖方涨价,这是天大的好事!你父亲这条路算是走对了!” 他当即给宋会计打电话:“仲昆的支票马上送到,先付他1.5万现金、3万支票,再加上苏达成的2千元提成,账到了再平账。”临走时,岳父特意叮嘱:“赶紧学驾照,买辆北京130轻卡,自己跑,把运输渠道牢牢抓在手里。免得节外生枝” 到了宋会计处,1.7万元现金和3万元支票早已备好。仲昆接过钱,没有直接去澡堂,而是先拐回拖拉机厂。销售科里,他将1500元递给苏达成: “这是你的提成,永明的500元我替你转交。” 苏达成接过钱,脸上乐开了花。 回到岳父家,岳母正准备简单对付午饭,见仲昆回来,立刻下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条。饭后稍作休息,直到下午两点,仲昆才提着提包赶往澡堂。休息大厅里,永明和金生正看得入迷,墙上投影电视里霍元甲的拳脚功夫引得两人不时叫好。 “钱带来了。”仲昆将提包交给永明,“1.5万现金和3万支票交给马媛,这信封里是你的500元提成,我替苏达成给你。” 金生已将拖拉机开到门口,永明接过提包,与仲昆道别后便和金生踏上归途。 下午四点多,拖拉机驶入齿轮厂。永明径直走向会计室交账,金生则先去车间卸下50个空箱。两人随后捧着蜡模来到铸造车间,廷和与小白早已等候在那里。小白打开蜡模,好奇地说: “这齿轮像把伞,和咱们以前做的不一样。”廷和笑着解释:“这叫伞形齿轮,齿数少但接触面积大,90度啮合不容易断齿,就是对合金钢要求更高。”他转头对小白说:“赶紧做根蜡棒,这齿轮体积小,做10个砂型绰绰有余。” 夕阳透过车间的窗户,将几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齿轮转动的声响里,不仅有金属的碰撞,更有一个小厂在时代浪潮中奋力前行的脚步声。这次顺利的合作,如同一个精准咬合的齿轮,让廷和齿轮厂在发展的轨道上,又稳稳地向前迈进了一步。 第30章 嘉陵摩托车 3.10嘉陵摩托车 初冬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厂区的水泥地上,廷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从轰鸣的铸造车间出来,他快步走回办公室,刚坐下没两分钟,会计室的马媛就拿着账本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父亲,好消息!齿轮的货款到账了。” 马媛把账本摊开,“账面上两次一共到了6万元,你私人的现金账也到了3万元。扣掉480元的营业税,账面还剩五万九千多。月底前咱们再赶制2000个齿轮,需要准备4万元材料款,扣除电费和工人工资,撑到月底完全没问题。要是月底前能再结算三笔货款,还能进9万元,资金链稳稳的。” 廷和听着,眉头舒展了不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 “资金没问题就好。月底算算结余,留足10天的周转费用,剩下的研究下是先还南京的设备款,还是添台检测仪器。”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我那3万块现金先别动,春节前得用这笔钱给仲明盖婚房,争取过春节就让他俩完婚。” 说到这儿,他想起几个孩子奔波的身影: “仲明兄弟仨和永明天天骑自行车往城里跑太辛苦,现在都兴骑嘉陵摩托,不到600块一辆。就用我的钱先买四辆,一人一辆。下午我去供销社打个招呼,让他们尽快送过来。” 午饭时,廷和扒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心里把盖房的事盘算了好几遍。饭后稍作休息,他拿起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村长杨洪奎家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大嗓门,说正好在家没去村委。 “你在家等我,一会儿就到。”廷和挂了电话,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没过多久,廷和就到了杨洪奎家,院子里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杨洪奎正坐在八仙桌旁抽着旱烟,见他进来,赶紧起身倒茶: “这么急找我,是厂里有事?” 廷和接过热茶暖了暖手,开门见山: “这次是私事,在村委说不方便。齿轮厂最近赚了点钱,想给仲明盖几间房,春节把婚事办了。小两口长期分开住总不是办法。我家东侧早年就留了四块宅基地,本打算给三个儿子,现在老二在城里安了家,不想回来,正好给老大老三用,就是不知道春节前能不能盖起来。” 杨洪奎磕了磕烟灰,笑着摆手:“现在都快交九了,天寒地冻的怎么盖房?水泥都冻住了。你先把宅基地手续办齐,我这就给你批。开春暖和了再盖,春天施工最好。”他话锋一转,“婚房的事别急,我去年给玉良盖的五间大瓦房还空着,让仲明先在那儿结婚,他们不生火做饭,每天烧烧炕就行,等新房盖好再搬进去。” 廷和连忙摆手:“那怎么好意思用你的新房?” “咱俩几十年的老伙计,说这话就见外了!”杨洪奎拍着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带仲明去看看,缺啥少啥告诉我,这几天我让人拾掇拾掇。” 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茶杯上,泛起细碎的暖光。廷和坐在杨村长家的藤椅上,呷了口热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 “我还有一件事。我一会儿去供销社买4辆嘉陵摩托车,3个儿子和赵永生每人一辆,这样去城里方便多了。麻烦你和乡交通站沟通一下,给他们4个人办个证。” 杨村长放下茶杯,爽快应道:“这个没问题,我和那个站长挺熟悉。前几天他还来咱村商量修路的事。你让他们4个人每人准备两张一寸照片,我带他们去站上听一天交通规则课就行了。” 茶香袅袅中,廷和忽然问起:“玉良最近忙什么?怎么他也不回厂看看?” 杨村长洪奎笑了笑,眼里漾着暖意:“最近天天上课,回家就背呀写的,比上学时还用功。上次休班,去买了两根15瓦的日光灯管,给客厅和卧室换了。原来25瓦的灯泡,晚上跟煤油灯似的,现在换成日光灯管,可亮了。他说下一次休班,到你们家也给你们换上。” 两人就着家常闲聊,从村里的收成聊到工厂的近况,不知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洪奎抬眼瞅了瞅墙上的挂钟,起身道:“快两点了,我要回村委。明天是星期天,要开会安排下周的工作。” 廷和从村长家出来,径直往供销社走去。供销社主任听说杨厂长来了,忙不迭地迎出来。听闻要买4辆嘉陵摩托车,主任眼睛一亮,立刻领着他往仓库走: “你看,昨天才进的六辆,已经预定出两辆,剩下的四辆全给你们。这货现在是紧俏物资,我申请了一个月才分到六辆,昨天刚到。星期一早晨,你安排人来推走。” 廷和看着仓库里一排锃亮的嘉陵摩托车,心里踏实了不少。 傍晚时分,廷和、仲明一家六口回到家,小客厅的餐桌上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因仲昆没回来,廷和特意把马媛叫回家一起吃晚饭。全家围坐桌边时,廷和清了清嗓子: “吃饭前我先说两件事。”他看向仲明和晓芬,语气带着温和:“春节期间,我准备给你们把婚事办了。今天去杨村长那里办宅基地的事,原想春节前盖新房,村长说冬天不宜动工,他把给儿子准备的5间瓦房先借给你们结婚,等明年春天盖好房子再搬进去。” 仲明脸颊微红,忙说:“爸爸,我的婚事不着急,等房盖好再办不晚。” “你们不急,我们急,我急着抱孙子呢。”老伴在一旁笑着插话,眼里满是期待。 廷和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需要什么你们商量着告诉我。另外,我从供销社买了4辆嘉陵摩托车,你们兄弟三人和赵永明每人一辆,每人准备两张一寸照片,杨村长带你们去学交通规则领证,星期一去把车推回来。” 话音刚落,桌上顿时热闹起来。晓芬低头抿着嘴笑,仲明眼里闪着光。窗外寒意渐浓,屋内却因这两件喜事暖意融融,饭菜的香气里都掺着甜丝丝的期待,仿佛连空气都提前染上了新到的喜庆。 清晨七点半,阳光刚爬上齿轮厂的玻璃窗,仲明已在办公桌前坐定。他拉开抽屉取出工作笔记,将今天生产调度会的重点一一列出:加工车间的倒班情况、新产品砂型的进度、合金钢浇筑的安排。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小白晃悠着走进来。 “你们的新产品砂型搞出来没有?”仲明抬头问道。 小白咧嘴一笑:“周六蜡模一到我就上手,当天就粘好了三层砂。刚去看了眼,硬邦邦全干透了,等上班熔完蜡就能用。” 仲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七点四十五分,办公室渐渐热闹起来。仲明见人已到齐,清了清嗓子宣布开会: “新一周开始,先请晓芬说说加工车间情况。” 晓芬翻开记录本:“除车工外都是两位技工倒班,质量产量稳定,废品率低于百分之一。车工今晚让徒工试夜班,没问题就继续,有问题我顶班。我上夜班时加工车间暂由吴宏负责,现在两班产量都在180个以上。” “好。”仲明接过话头,“小白的新齿轮砂型已就绪,上班就能熔蜡浇筑。父亲上午可浇筑新配的合金钢。散会后仲伟、永明、金生留下,其他人各就各位。” 散会后,仲明从马会计处领了2500元,带着三人直奔供销社。在财务窗口交完四辆嘉陵摩托车的款项,拿着发票到仓库提车,四辆崭新的摩托车泛着金属光泽,仲明四人把四辆摩托车推回厂。 四人中只有金生会骑摩托车。他耐心地从挂挡、油门控制教起,仲明三人围着摩托车听得认真。大院里,金生在西院空地插了两根木杆:“来,练8字绕桩,这是基本功。”三人平日自行车技术扎实,摔了几次便找到了感觉,一上午下来竟都能稳稳骑行,算是基本出徒。 午后阳光正好,仲明三人骑着新摩托车直奔邵家乡照相馆。“每人两张一寸快照,明天一早就取。”摄影师调整着镜头,三人并排站在背景布前,脸上带着掌握新技能的兴奋。 暮色渐浓时,齿轮厂大院里还能听见摩托车的引擎声。仲明望着停在车间门口的新车,又看了看笔记本上打满的勾,嘴角扬起笑意。这忙碌的一天,不仅解决了生产难题,更给工厂添了新“腿”,明天定会是更有干劲的开始。 星期二的早晨,村头的广播喇叭刚结束早间新闻,杨村长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急匆匆往村东头的齿轮厂赶去。生产调度会的余温还在,他心里记挂着一件要紧事——帮厂里的几个年轻人办摩托车证。 齿轮厂的院子里机器声嗡嗡作响,廷和正猫在车间里忙着试制新齿轮,铁屑飞溅中透着股热火朝天的劲儿。办公室里,仲明正低头整理着文件,见杨村长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 “村长您可来了,我们昨天就把照片、身份证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发话呢。” “那就别耽误功夫,叫上他们,咱们走。”杨村长拍了拍仲明的肩膀,率先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仲明三人推着崭新的摩托车跟在后面,晨曦中,三辆摩托车的金属外壳泛着光,这是厂里效益好了之后给骨干们添置的新家伙。 一行人先到乡照相馆取照片。刚进门,摄影师就笑着递过一个信封: “早给你们准备好了,昨天特意加洗的,保证清楚。” 拿到照片,他们又跟着杨村长往乡交通监理站赶,路上的田埂边,几个扛着锄头的老乡笑着打招呼: “村长又给年轻人办好事儿去啦?” 监理站的院子里停着两辆旧摩托车,站长正低头整理文件,见杨村长来了,连忙起身迎上来: “老杨,昨天接到你电话我就备着了,这交通规则小册子还是去年新进的货呢。”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四本蓝皮小册子,又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办证挂牌每人五十,这是牌子的成本钱,一分不能少。” “车买了四辆,有一辆是仲明家老二的,现在在城里学开汽车,这次就先把牌子挂上,证等他回来再补。” 杨村长接过小册子,笑着解释,“今天就他们三个办证考试。” 站长点点头,立刻吩咐工作人员:“收二百块,拿四副牌子来。” 办公室里的长条凳被擦得干干净净,仲明三人坐下后,赶紧翻开交通规则小册子。站长翻到第三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这红灯亮了必须停,黄灯闪烁要减速,指挥棒向上指是通行……”他讲得仔细,从信号灯含义到转弯让行规则,足足讲了半个小时。提问时,三个年轻人答得干脆利落,都是沾了年轻人记忆力好的光。 后院的空地上立着两根竹杆,间距刚好够摩托车通行。永明自告奋勇先试,他握紧车把,慢慢加速,在竹杆间绕出流畅的“8”字,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另外两人也依次上场,由于前一天在厂里空地练了一下午,都顺利通过了考桩。 回到办公室,站长拿出三张登记表,指导他们填写信息。仲明一笔一划地写着名字,永明则小心地把照片贴在指定位置,生怕贴歪了。站长检查完表格,郑重地叮嘱: “三天后来拿证,没证千万别往城里开,现在交警查得严,无证驾驶要罚款的。” 出了监理站,阳光已经暖融融地洒下来。杨村长指了指不远处的乡政府大院: “你们先回厂,我去汇报下村里修路的事。” 三人连忙道谢,仲明抱着崭新的摩托车牌,永明则把交通规则小册子揣进兜里,跨上摩托车时,车后座的牌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回到齿轮厂时,廷和刚好从车间出来,见他们手里拿着牌子,笑着迎上来:“顺利通过?”仲明举着牌子晃了晃,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车间的机器还在运转,院子里的摩托车旁,四副崭新的牌子静静躺着,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31章 试制新产品受阻 3.11试制新产品受阻 阳光透过车间高窗。仲明刚从监理站回厂,便径直走向车间,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与机器的嗡鸣交织成熟悉的旋律。他先到铸造车间转了一圈,没见到父亲廷和的身影,便转身走向隔壁的加工车间。 刚走到车间,就看见父亲正和晓芬围着车床讨论着什么。晓芬面前的工作台上摆着几个闪着金属光泽的新齿轮,两人正对着图纸研究车削细节。 “爸,我看了报表,”仲明走上前说,“昨天库存齿轮810个,今天得再送一车去拖拉机厂。” 晓芬闻言抬头笑了笑:“是昨天下午刚入库的170个新齿轮,库存才到了810个。” 廷和点点头:“那就安排再送一次。” 仲明应声后快步返回办公室,路过会计室时正好撞见仲芳在记账,当即吩咐道:“你让金生和永明去仓库拉500个齿轮送拖拉机厂,我联系仲昆去那边结算。” 安排好送货事宜,仲明立刻回到加工车间。廷和拿起一个半成品齿轮,指着表面细密的纹路说: “这次配料我做了调整,加了微量镍提升韧性和低温性能,又加了钼增强高温高负荷稳定性。你看晓芬车出来的纹路,粘度明显增加,说明韧性确实提高了。” “今天车完这十个,下午就能滚齿,明天就能做试验了。”晓芬一边调整车床参数一边补充道。 仲明追问:“进度很赶吗?” 廷和摆摆手:“不急,得保证质量。今天车完后送滚齿机,明天上午先回火,这样做是为了稳定结构,相当于二次锻打。之后我和老李师父分十次淬火,水淬、油淬各五次,全程记录数据,每个都打上钢字。” 此时的铸造车间里,老李师父和一名工人早已忙开。他们今天没参加调度会,专心准备淬火试验。那名工人正给十个齿轮编号打钢字,1到5号做水淬,6到10号做油淬,水淬时间从5秒到25秒依次递增,油淬则从10秒到40秒逐步延长。 老李师父仔细检查着淬火炉,将升温速度调至10°\/每分钟。随着炉温缓缓攀升,车间里的空气渐渐燥热起来。1小时20分钟后,温度计指向800°,老李师父示意工人准备。他迅速打开炉门,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工人稳稳递过装着齿轮的料框,两人默契配合将其送入炉膛。 车间里的淬火炉指示灯平稳闪烁,二十分钟的保温时间已精准达到工艺要求。老李师父熟稔地拎起一旁的小料筐,稍一用力拉开沉重的炉门,高温裹挟着金属气息扑面而来。他迅速用长柄夹具夹起一个齿轮,稳稳放入料筐中。廷和在旁紧盯着手表,当老李师父将盛有齿轮的料筐浸入淬火水池的瞬间,他立刻开始读秒:“1秒、2秒、3秒、4秒、5秒!”话音刚落,老李师父便迅速将料筐捞出,稳稳放置在冷却台上。 如此行云流水的操作不断重复,不到半个小时,10个齿轮便按预定方案全部完成淬火。一旁的那名则手持记录本,仔细将每个齿轮的对应编号、淬火种类和精确时间一一记录在案。 淬完火的齿轮表面,因快速冷却过程中产生的应力,容易出现硬度不均匀的问题。为消除这部分应力,提升齿轮加工精度与使用寿命,按工艺要求需在送珩齿机前进行应力退火。应力退火温度需严格控制在600°以下,保温时间设定为两小时。廷和按照标准流程,将10个齿轮重新放回淬火炉,开通加热开关,精准设定温度为580°。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40分钟后,炉温稳稳升至580°,警报器准时发出蜂鸣声。廷和立刻关掉加热开关,操作盘上仅剩保温信号灯在规律闪烁。廷和看了看手表,对两人说道: “咱们现在去食堂吃饭,下午两点钟回来开炉。” 下午两点整,廷和三人准时出现在淬火炉旁。他们小心取出炉内的10个齿轮,放入小白提前准备好的沙箱中,让齿轮在沙箱内缓慢冷却至100°以下,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一个小时。 趁着齿轮冷却的间隙,廷和找到吴宏,商议新齿轮的恒齿机加工事宜。他拿出新齿轮的蜡模递给吴宏,吴宏仔细查看后分析道: “这种齿轮是斜齿轮,滚齿机带有斜刀,加工没问题。但珩齿机目前只有直齿研磨轮,没有斜齿的,而且这类专用研磨轮市面上可能很难买到。我在南京学习时,教我们的师傅说过,要是公司需要,可以联系他们厂购买一两件发过来。另外,今天下午也没法加工,换轮工序特别繁琐,至少需要两小时才能完成,为了不影响夜班生产,这活儿得明天干。” 廷和听后,眉头微蹙着在车间踱了两圈,他忽然顿住脚步,眼里闪过一丝亮意:“让仲昆联系毕庶模,马上捎一个磨轮来——专门研磨斜齿轮的那种研磨轮。” 说罢他转身看向刚刚从城里回来的永明,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你今天下午再回城里一趟。拿着齿轮样品,让仲昆拍张清晰的照片,发传真给毕庶模,让他照着找图纸。关键是那个研磨轮,不管用什么法子,越快送到越好。” 两人快步回到办公室,廷和从铁柜里翻出永明早些时候从拖拉机厂带来的齿轮样品。塞回永明手里:“拿好,别磕着碰坏了。” 永明拿着齿轮点点头:“我晚点儿走,等天黑交警下班了再动身。骑摩托车没证,撞上检查的太麻烦。” 他坐在廷和的办公椅上,抓起桌上的电话机给仲昆发了条信息。传呼机的回铃在半小时后才响起。永明拿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仲昆含混的声音,背景里似乎有麻将牌碰撞的脆响。约好晚上见面后,仲昆让他晚饭后直接去家里。 傍晚的霞光把齿轮厂的烟囱染成金红色时,永明已在食堂扒完了晚饭。他把齿轮样品裹进帆布包,跨上那辆崭新的嘉陵摩托,排气管“突突”地喷着青烟拐出厂门。 仲昆家住在老城区的二层小洋楼,墙头上爬满了野藤。永明刚在楼下支好摩托,就见一位鬓角斑白的老太太掀开竹帘出来,正是仲昆的岳母。 “是永明吧?快上来,仲昆他爸在楼上等着呢。” 二楼小客厅铺着暗红色地板革,电视柜上的牡丹瓷瓶擦得锃亮。仲昆的岳父正蜷在藤椅里看新闻联播,见永明进来,连忙直起身往沙发上让: “坐,坐,喝口水。厂里最近可好?” “生产顺当了,”永明接过搪瓷杯,“每天能出近两百个齿轮。我师父正琢磨新产品,卡在研磨这道工序上,特地让我来找仲昆,想请南京的毕师父帮个忙。” “仲昆今晚陪交通监理所的王所长吃饭去了,” 老爷子往烟灰缸里磕了磕烟丝,“周五要考驾照,提前去打个招呼。现在办事嘛,总得活络些。” 他顿了顿,又问起永明家里的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关切。 永明声音低了些:“我爸原是拖拉机厂的钳工,还是我们厂长的师父。三年前工伤断了胳膊,加上一身病,就长期在家吃劳保。我原先在翻砂厂,后来厂长把我调到厂部,其实是照顾我。去年师傅办齿轮厂,又把我派过来帮忙。” 他停了停:“我妈在棉纺厂,明年就退休了。还有个妹妹在读中学,家里挺紧巴得。前阵子从仲昆这儿拿的钱,我妈大多攒着,说要留着给我结婚。”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仲昆趿着拖鞋上来,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带着一身酒气和卤菜的咸香。他抄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半瓶,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神却清明: “这么急找我,是齿轮厂那边出岔子了?” 永明连忙掏出帆布包里的齿轮,借着台灯的光指给他看: “斜齿轮的螺旋角缺研磨轮,师父说毕师父南京那里有专用的研磨轮。得麻烦你联系他,最好能把图纸也找来。” 仲昆捏着齿轮转了两圈,齿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用指腹刮过齿面的纹路,沉吟片刻道:“这会儿南京那边早下班了,毕庶模的办公室电话肯定没人接。明早八点,你直接去我岳父办公室,咱们用他的外线电话联系,顺便把照片也用传真发了。” 12月24日(星期三) 3.12 中止试验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办公楼的窗沿,马经理的办公室已经被人打扫的干干净净。永明坐在马经理办公室的长椅上。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他抬手看了看时间,自己到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而马经理和仲昆都还没到。直到八点过十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和马经理走了进来。 “你早来了。” 仲昆招呼道。 永明笑着解释:“来了一会,我骑摩托车没有证,趁早晨交警不注意,走小道来的。” 两人刚坐下,仲昆就说:“齿轮的照片还没有洗出来,九点钟去拿。就在对面的照相馆里,我先给毕庶模发个传呼,和他联系上再说。”传呼机发出“嘀嘀”的提示音,他低头按了几个数字,将消息发了出去。 没过三分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仲昆你好。”毕庶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回来后一直很忙,没抽出时间给你电话酬谢你的招待。你来电话有什么事吗?” 仲昆握着听筒笑道:“有一段时间没通电话了,挺想你的。你走后厂子的生产一直很好。父亲最近试制了一种扇形齿轮,恒齿机当时没有带研磨斜齿的磨轮,想让你在你们厂买两片捎过来。齿轮的照片九点才能洗出来,洗出来之后我用传真发给你,你看一下有没有这种齿轮的图纸,有的话也传真一份给我。” “传真最好不要往厂子里发。”毕庶模在那头停顿了一下,“待一会儿我去你们上次住的旅馆,那里有传真机。我把传真机的号码发到你的传呼上,我收到传真后再去上班。”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毕庶模刚放下听筒,传呼机又响了,他看了眼号码对永明说: “我周五要参加考试,本来约好上午去熟悉场地,看来上午去不成了。我到下面和货车司机打个招呼,下午再去。你先到对面照相馆,把照片洗好后赶快拿过来,我好用传真发给毕庶模。” 永明应声下楼,穿过早高峰的车流来到对面照相馆。老板笑着指了指柜台上的照片:“早就洗出来了,就是还潮着,烘几分钟就好。”不到八点半,他就捏着温热的照片回到了办公室。仲昆正好也从外面回来,两人对视一眼,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传呼机上记下的号码。电话那头没有应答,只传来“嘀”的一声轻响,随后是传真机启动的嗡鸣。仲昆迅速将照片放在传真机上,看着纸张缓缓卷入,齿轮的轮廓在晨光中随着机械运转,渐渐驶向远方。 电话铃声响起时,仲昆刚放下手中的图纸没多久。按下接听键,毕庶模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仲昆,不是我泼冷水,这个齿轮你们搞不了。” 不到五分钟的通话里,毕庶模把难题摊在了明处。 “我们厂试验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我们国家的齿轮钢主要是采用苏联提供的20铬、锰、钛系列齿轮钢技术,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改进。但你们这个齿轮要采用日本的40铬、镍、钼系列的齿轮钢,末端脆透性优越,目前国内还搞不了。” 话音未落,毕庶模已经开始想办法:“图纸我可以找到,加工时参数要调整两次,一定要买齿向测试仪配合才能调整好参数。我先把图纸找出来,拍照以后发给你。研磨轮没有问题,我找两片,让乘警捎过去,你去接站就行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我再给你们厂打个电话,把齿轮钢方面的情况和你父亲讲一讲,我给你说,你也不懂。” “那先谢谢你了,”仲昆连忙应下,“我先给父亲打个电话,让他下午在办公室等你的电话。” 放下电话,仲昆立刻拨通了厂里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仲明,他仔细叮嘱弟弟:“让父亲下午在办公室等毕庶模的电话,别错过了。” 转身看到一旁的永明,仲昆忽然笑了:“你先不用急着回去,反正你也没有驾驶证,要等交警下班后才能返回。下午你陪我去练练车,等我拿到证以后,我带你。你将来学会后,货车就给你开了,我买个轿车开开。” 下午三点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廷和的办公桌上。他正低头翻阅着几本厚厚的合金钢书籍,书页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卷曲。这些年来,他从各种渠道搜集的专业书被翻了无数遍,哪些关键数据在第几本书的第几页,早已烂熟于心。他轻轻蹙起眉头,毕庶模的电话,应该快到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一起等待着毕庶模通话。 廷和正对着齿轮参数凝神思索,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路。他拿起听筒,听筒那头传来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普通话,熟悉又亲切。 “杨厂长你好。回来以后一直没有回电话,感谢你的款待。”毕庶模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廷和立刻直起身子,语气诚恳:“毕师父,你好。没有你上次来厂指导,我们的齿轮项目恐怕还在原地踏步,真是太感谢你了。” “同行帮忙是应该的。”毕庶模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上午仲昆发了你们试制齿轮的照片,我翻出当年的档案。两年多前我们也试过,图纸参数标得含糊,说明当时数据就不确定。失败主要在齿轮钢,我们用的苏联20铬锰钛合金,改来改去都不行,末端脆透性始终达不到要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查文献发现日本40铬镍钼合金脆透性好,但我们没再试。你们要做的话,必须买齿向测量仪,加工时得改两次参数。买到后告诉我,休班去教吴宏,那小伙机灵,半天就能学会。替我给杨村长和仲明问好。” 放下电话,廷和揉了揉眉心,转身对身旁的仲明说:“我们把试制齿轮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东风齿轮厂试了多次都没成,问题根源在齿轮钢上。” 他走到图纸前,指着齿轮受力点解释:“拖拉机半坡起步时,这地方受的冲击力最大。钢太硬就脆,容易断齿;强度不够又会软齿,根本经不起长期使用。” 仲明凑近图纸,眉头紧锁:“那我们之前的试验……” “先停一停。”廷和果断决策,“让小白他们暂停输出齿轮试验,这段时间专心抓车间生产,争取日产量提到120个。这个月资金宽裕了,立刻去买齿向测量仪,毕师父说了这是必需品。” 他走到窗边望着车间方向,语气带着感慨:“老厂的经验太宝贵了。毕师父把关键问题都点透了,还有解决办法。咱们不能蛮干,得按科学来。等测量仪到了,让吴宏好好学,有毕师父指导,咱们少走多少弯路。” 仲明在一旁点头:“我这就去通知车间,先把产量提上来。买仪器的事我尽快落实。” 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的图纸上,那些复杂的齿轮参数仿佛有了新的意义。廷和知道,这个电话不仅带来了技术指导,更让他们明白了实业发展的真谛——既要敢闯敢试,更要尊重经验、遵循规律。 第32章 购买130货车 3.13 购买130货车 办公室里却暖意融融,葛叔早早生起了煤炉,淡蓝色的火苗舔着炉壁,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同事们围坐在炉边搓着手,驱散了晨间的寒气。仲明看大家都到齐了,转头看向廷和: “爸,您先讲讲?” 廷和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他刚放下与东风齿轮厂联系的电话,脸上还残留着通话时的思索。等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他才开口,声音比往常低沉了些: “我们对试制齿轮这件事太轻视了。看来不是那么简单。东风齿轮厂以前已经试验过多次,没有成功。”廷和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问题出在齿轮钢上。这种齿轮,在拖拉机发动时,特别是半坡起步时,齿轮受到的冲击力最大。齿轮钢太硬,就是俗话说的太脆,容易断齿;可强度不够,又有可能出现软齿。” 他叹了口气,看向仲明:“我看还是听从毕庶模的意见,暂时终止伞齿轮的试验。你告诉小白,让他们先停一下,听通知。这些日子抓一下车间生产,力争产量达到每天120个。” 仲明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抬头时问道:“那设备的事?” “这个月钱宽裕了,去买一台齿向测量仪。”廷和语气笃定,“生产要紧。” 等父亲说完,仲明翻开笔记本,先问仲芳:“仓库里的齿轮有多少?” 仲芳翻着台账回答:“昨天刚入库115个,现在库存有600多个。” 仲明点点头:“仲昆下午考完试就没事了,我问问他能不能送500个齿轮到拖拉机厂。行的话让金生和永明下午跑一趟,顺便让他打听齿向测量仪的价格。” 煤炉上的水渐渐烧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气顺着壶嘴袅袅升起,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冰花。窗外的阳光越发明媚,积雪在日光里慢慢消融,屋檐下偶尔滴落几滴水珠,砸在冻硬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冰屑。办公室里,大家一边听着仲明安排工作,一边伸手去暖炉边烤着,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日子,得把劲儿往生产上使了。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钱师父说中频炉的坩埚内壁脱得厉害,得赶紧换。永明联系下闵科长,挑质量好的坩埚多买几个备用。加工车间车床的徒工顶班挺稳当,晓芬可以半脱产管车间了,生产上其他都正常。” 晓芬接过话头:“加工车间就一个炉子根本不够,屋子太大,温度低得手都伸不出来,干活都不利索。我建议每个机床旁放个炉子,夜班封火早上不用重生,能省不少事。” 廷和插话道:“那屋子太大,三个炉子未必够用。金生去供销社看看特号炉子,买三个回来。换下来的旧炉子给小白送去,昨天看他那儿也冷得很。” 金生在本子上记着:“我下午送齿轮回来就去供销社,顺便问问有没有厚实的烟囱管。”永明补充道:“闵科长那边我吃过饭就联系,上次买的坩埚能用三个月,这次多备两个准没错。” 廷和添了添炉煤,火苗“噗”地跳了一下。仲明看大家都没别的意见,合上笔记本: “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各忙各的,有问题随时沟通。” 同事们陆续走出办公室,雪地上留下串串脚印。 调度会结束后,仲明便立刻给正在考驾照的仲昆发了个传呼。没过几分钟,电话就响了起来。 “我现在在考试场地排队,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正好旁边有个电话,有什么事快说。”仲昆的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却透着一股利落。 “你今天什么时候能考试结束?”仲明直奔主题。 “中午之前就能结束。” “下午让金生和永明去拖拉机厂送500个齿轮,你能结算吗?” “行,没问题,我马上要考试了,考完给父亲去个电话。”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忙音。 放下电话,仲明立刻找来金生和永明,吩咐他们去成品库装50箱货,吃完午饭后准时送往拖拉机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廷和正翻看着桌上的旧书,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宁静。 “是我,仲昆。我上午完成了驾驶员考试,星期一就能拿到驾驶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难掩兴奋,“我来是想商量个事,我想买一辆北京产的轻卡130货车。从明年一月一日起,拖拉机白天不让进城了,拖拉机厂就在禁行路段上,以后送齿轮只能靠货车了。” “130货车多少钱?”廷和放下书,坐直了身子。 “我去看过了,两吨4米车厢的,不到2万5千元。” “我和你哥哥商量一下,一会儿给你回信。对了,金生和永明马上去送货,你别忘了结算。” 挂了电话没多久,仲明从食堂回到办公室,廷和立刻把仲昆的想法告诉了他。 “仲昆想买130货车,说一月一日起拖拉机厂那条路白天禁行,要是真这样,确实得买辆货车。”廷和补充道,“他问过价格,不到2万5千元。” 仲明点点头:“这事我知道,金生早就跟我提过,我们还琢磨过送货的事。既然价格合适,那就买吧,这样还能省出一个人手来。” 说完,他当即给仲昆发了同意买车的信息。 电话几乎是立刻回了过来,仲昆的声音里满是高兴:“我收到信息了!你们同意买车的话,我下午办完结算就去提车,看中一辆蓝色的,晚上说不定就能开回厂里。” “你没驾照怎么开?”仲明连忙追问。 “放心,我马上去车管所开个代理证。”仲昆信心满满地说。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暂时安静下来。而此刻,金生和永明已经装好了货,正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 仲昆放下电话,脚步未歇便直奔车辆管理所。找到相熟的副所长,一番简单沟通后,顺利拿到了一张代理证。紧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财务室,在宋会计那里办齐了手续——一张6万元的发票和一张支票,这才转身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赶去。 刚进拖拉机厂的大门,就见金生正和永生在车间里忙碌着,一车货早已卸完,此刻两人正合力将回收的木箱逐个装车。仲昆径直走向车间主任,从口袋里掏出150元钱递过去: “说好的一个木箱一元,一共拉走150个,这钱您收着,回去给弟兄们分分。” 车间主任笑着接过钱的功夫,永明已经将仓库和销售科签字确认的送货单交到了仲昆手上。仲昆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转身对金生吩咐道: “你先回厂吧,我和永明还有点事要办,晚上再一起回去。” 金生应声离开后,仲昆让永明在销售科稍等,自己则拿着手续去了财务科结算。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他便处理完所有事宜,回到了销售科。得知销售科的苏达成下午不在,仲昆便推着自行车招呼永明: “走,跟我去趟金属公司。” 金属公司的院子很大,与旁边的五金交电站共用着这片场地。两人径直上了二楼,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费科长的办公室。仲昆笑着推门而入: “费科长,今天又来麻烦您了。单位打算买辆130货车,您经验足,帮我们引引路呗?” 费科长抬起头,半开玩笑地打趣道:“你这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着,发财了?都要买车了?” 仲昆无奈地摆摆手:“发什么财哟!这不是听说明年拖拉机白天不让进城了嘛,以后送货、拉料总不能耽误,只好琢磨着买辆货车。我瞅着北京产的130轻卡不错,您带我们去办办手续,能省几个是几个,省下的钱请您吃饭总没问题吧?” 一旁的永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仲昆今天来金属公司,压根不是为了进货,竟是要买车!他望着仲昆沉稳的侧脸,心里暗自佩服——从结算货款到筹备购车,这一连串的安排竟如此周密利落。 费科长领着仲昆和永明穿过二楼大厅,脚步轻快地在二楼走廊尽头,一块红底白字的“车辆”标牌格外醒目。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几位埋头忙碌的业务员闻声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 “都坐下都坐下,别客气。”费科长摆着手示意大家放松,随即侧身介绍,“我这位朋友想买辆北京产的130轻卡,你们谁给办下手续?” 靠窗的女业务员立刻笑着迎上来:“到我这儿来办吧。请问是现金还是支票?”她的声音清亮,手里已经拿起了表单。 “支票。”仲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他已经在院子里把那几辆蓝色轻卡看了两遍,心里早就认准了车型。 “那是先看车还是先开发票?”业务员笔悬在纸上,抬头问道。 “车不用看了,”仲昆笑着摆手,“院子里那几辆蓝色的130,我前几天就瞅过两回了,心里有数。” 业务员低头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报出数目:“连工具带配件,一共两万四千八百元。” 费科长在一旁听着,皱了皱眉问:“这数就不能再省省?” “我们权限有限呐。”业务员无奈地摇摇头,“要是找经理签个字,能把零头抹了。” 费科长没多犹豫,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指头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 “辛经理吗?我老费啊。朋友托我买辆北京130轻卡,您给通融下,省俩零头?”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好”字,他笑着挂了电话,对业务员说: “单子填好,我去经理那儿签字。” 费科长不过片刻便将单据填妥。他捏着那张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单子,脚步匆匆迈向经理室,等折返回来时,纸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引着仲昆往财务科走,算盘珠子在女会计指间噼啪作响,交款的动作利落干脆。手续刚毕,隔壁的女业务员已从铁皮柜里捧出个深蓝色帆布包,拉链“刺啦”一声拉开,车钥匙的金属光泽混着说明书的油墨香扑面而来,三样物件在包里码得方方正正,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四人下楼时,走廊里的脚步声叠在一起,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像是踩着看不见的鼓点。 大院里的阳光正盛,三辆蓝色130轻卡并排卧在那儿,蓝漆被晒得发亮,仿佛镀了层流动的光。“左右两辆早定出去了,钥匙前天就领走了。”业务员指着最右侧那辆,“就剩中间这辆,您试试?” 仲昆触到钥匙的冰凉时,心跳漏了半拍。拉开车门的瞬间,皮革味混着机油香钻进鼻腔,发动机启动的轰鸣低沉有力,在空旷的院子里撞出回声。他握着方向盘转了两圈,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响格外清晰,刹车踩下时车身稳稳顿住,连摇晃都带着股扎实劲儿。 “油箱里的油就够跑二十公里。” 业务员倚着车门喊。仲昆跳下车,额头渗着薄汗,脸上却笑开了花:“不用试了,就它。” 在门口加油点花四十元加满五十升汽油,油箱“咕咚”灌满的声响,比任何承诺都让人踏实。回到表哥的澡堂,他把车停在树荫下,让永明在驾驶室守着,自己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将拖拉机厂的支票递给宋会计,又从会计手里接过一万七千元现金和三万元支票,触到厚实的纸钞时,他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驾驶室,仲昆从帆布包里翻出临时车牌,小心地卡在挡风玻璃下:“没这牌子可上不了路,有效期就七天,七天内得挂正式牌照。”随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永明: “这是你的500元提成。” 引擎再次启动,这辆挂着临时牌照的蓝色轻卡经过半个小时行驶,缓缓驶入廷和齿轮厂。刚进大门,喧闹声就涌了过来——厂里的员工听说买了汽车,几乎全涌到了院子里。人们围着车叽叽喳喳,这个摸一把车头,那个敲敲车门,眼里满是新奇。毕竟,这可是杨家庄有史以来的第一辆汽车。 小白挤开人群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到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左右转着,兴奋地喊:“这真皮方向盘摸着就是不一样!”仲昆靠在车边笑看小白的开车瘾。 第33章 廷和对账 3.14 廷和对账 午后的阳光透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窗棂。仲昆推门进来时,他手里攥着几张单据,径直走到廷和办公桌前站定。 “爸爸,这几天的事,我得跟您好好说说。”仲昆的声音带着点局促,先把手里的学车申请表往桌上轻轻一放,“前几天在镇上供销社门口看报纸,说明年一月起拖拉机白天不准进城了。我当时脑子一热,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就先去车管所报了学车。”他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单据,“来厂里之前我其实学过一阵,理论考都过了,后来没车开才搁下的。这次想着早晚得学,就自作主张了,您别见怪。” 廷和正翻看着一份生产报表,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 “怪你干啥?”他放下钢笔笑了笑,“现在城里汽车一天比一天多,你们年轻人学会开车是迟早的事。我前几年去青岛开会,人家马路上跑的小轿车,比咱村的自行车还密呢。” 仲昆这才松了口气,从帆布包里掏出张发票递过去:“这是买车的票,下周一挂牌得用,用完就给会计。”他眼角带着点得意,“找了费科长帮忙,比市价省了八百块,够加半年汽油了。” 说着便从包里数出三沓现金,又抽出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三万现金和三万六的支票,您点点。” 廷和把票据收拢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台齿向测量仪查得怎么样了?” “查清楚了。”仲昆立刻接话,“我跑了趟县计量所,他们说国内就成都量具刃具厂生产这个,要四万八。”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凑身子,“这仪器金贵,邮寄怕磕碰,我看还是亲自去一趟稳妥,分量不重,我下周一挂完车牌就动身,来回三四天准能回来。” 他说这话时,手指悄悄蜷了蜷——其实他压根没去计量所,只是打了个电话给毕庶模。那位老技术员对着厂里的旧仪器看眼铭牌就报出了厂家,后来又在岳父那里挂长途问清了价格。这点心思,廷和怕早就猜到了,仲昆暗自想着,却没说破。 早晨生产调度会的烟雾还没散尽,廷和已经踩着满地烟蒂走进了会计室。马媛正趴在桌上核账,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见他进来忙起身: “爸,您坐。” 廷和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一直没功夫理账,今天咱父女俩核核,我心里也有个数。” 马媛从铁皮柜里抱出两个账本,蓝布封皮的那个边角都磨白了。“一本是村里贷款的账,我已经封了,另一本是厂里的。” 她先翻开蓝皮账本,指头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信用社贷了二十万,十万给南京机床厂买设备,剩下的打给村委账户。这里面七万八花在中频炉、车床、变压器增容上,还有装电话、拉电线、接自来水,连办公室的桌椅板凳都算在内。退了两万回信用社,还剩两千被村委借去了。”她顿了顿,抽出夹在里面的纸条,“这是村里帮工社员的工钱,您跟杨村长合计着算就行。” “厂里的账呢?”廷和呷了口马媛递来的热茶。 “厂里的账清楚着呢。”马媛又翻开另一本红皮账本,“咱们厂里也是两本账,一本是你的私人账,现在存款6万元。另一本是厂里的账。卖齿轮共收入12万元。其中购金属材料花去了5.3万元、电费1.5万元、盖仓库的材料7千元、交税1.2万元、买车又花了2.4万。零星开支我还没有统计出来,估计也有几千元。如果月底发工资,按一个半月计算,估计要1.5万元。因此基本没有了。” “那我就有数了,这样,买齿向测量仪的钱从我的账户上取。这么多的现金,仲昆怎么带?”廷和问马媛。 “这好办,我先把现金存在咱们账户上,然后电汇到成都就行了。”马媛的回答一下子解除了廷和的忧虑。 廷和从会计室出来时,他抬头看见仲昆正坐在130汽车的驾驶座上翻说明书。 “爸爸,”仲昆听见脚步声探出头,额头上还沾着点机油,“毕庶模刚发信息,明早六点去火车站接趟车。他托乘警捎了两套研磨轮,那可是咱齿轮厂等着用的宝贝。”他合上书拍了拍方向盘,“我这就去邵家庄的修理厂,车管所上牌前必须要给车门喷字——‘廷和齿轮厂’几个大字得醒目,底下再标上‘载重两吨 准乘三人’。喷完字下午拉马媛回城,明天她在家带孩子,我好去接站。” 仲昆说着拽了把抹布擦手:“后儿一早我先把研磨轮和马媛送过来,然后骑摩托进城赶火车。去成都买齿向测量仪的事不能拖,听说那边厂家存货紧俏得很。” 廷和往车边凑了凑,热风卷着齿轮油的味道扑过来:“成都那边是得抓紧。对了,你哥仲明的婚事,我琢磨着得办得像样点。”他往车间方向瞥了眼,里面传来砂轮打磨金属的尖啸,“现在厂子效益好了,总不能比你结婚时差。” “这您放心。”仲昆蹲在轮胎旁画着圈,“我在城里看好个大饭店,摆20桌没问题。租辆公交公司的大客车,把村里亲戚全接来,翻砂厂的老伙计、徒弟们都得叫上,马媛娘家那边也能凑几桌,连晓芬家亲戚一起请了,省得婚后还得折腾回门。”他拍着胸脯,“这事交给我,您就等着喝喜酒。” 廷和蹲下来帮他捡起草丛里的扳手:“光有酒席不够,嫁妆也得跟上。” “三大件我都盘算好了。”仲昆用手指在车身上划着,“电视、洗衣机、电冰箱我包了,家具去县城家具厂定做,让他们用最好的水曲柳。晓芬家就负责铺盖,我妈这帮你操持厂子够累的,别再让她熬夜做针线活。” “你妈早备着呢。”廷和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几道深沟,“当年你结婚做被褥时,她就给仲明多做了一套,前几天还翻出来晒,说棉花都晒得蓬蓬松松的。”他把扳手递过去,“你们商量妥了告诉我,我去请王瞎子挑个黄道吉日。” 仲昆发动汽车时,排气管“噗”地喷出股黑烟。廷和站在原地看着车拐出村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间里的砂轮声依旧轰鸣,像是在为这桩桩件件的喜事打着节拍。他摸出烟袋往会计室走,心里盘算着得找本老黄历,早点把仲明的好日子定下来。 3.15 升任销售科长 这天早晨,上班的铃声刚落没多久,拖拉机厂销售科的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的是厂长办公室的通知,让销售科长和苏达成立刻到厂长办公室去一趟。 拖拉机厂的厂长王加川,是厂里的“老人”了。他早年是厂里的钳工,还是赵永明父亲的徒弟,后来一步步从维修车间主任、装配车间主任干起,三年前被推选为厂长,在厂里威望颇高。两人快步走进厂长办公室,王厂长见他们进来,也没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说道: “你们俩先坐下。前些日子我已经和你们提过,新年过后,咱厂的政工科要恢复,销售科长得回政工科去。他向厂里推荐小苏接替销售科长,厂里领导研究后同意了这个意见,已经上报给局里,估计这几天任命就下来了。今天找你们,就是打个招呼。趁任命还没下来,你们把工作好好交接一下,等任命一到,二人就都走马上任。另外,齿轮厂的事,小苏要让赵永明盯着,千万不能出岔子,明年的增产计划,全得靠它撑着呢。” 王厂长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便让二人回销售科办理交接手续。其实,上次厂长找销售科长谈话时,就已经暗示过苏达成可能接任,所以这些日子,两人私下里已经把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只差钥匙和公章没交。 回到科里,销售科长从抽屉里拿出办公桌和文件柜的钥匙,递给苏达成: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也得回行政科那边收拾收拾,原来的办公室早挪作他用,让我直接去副厂长办公室办公。原来政工科的资料不知搬到哪儿去了,我还得派人找找。”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销售科长走后,苏达成心里一阵轻快,他立刻给仲昆打了个传呼,约他晚上见一面。没过多久,仲昆就回了电话,背景里隐约有机器运作的声响: “我这会儿在汽车修理厂,正给新车喷字呢。晚上见面有急事?” “当然有!”苏达成的声音里难掩兴奋,“厂长今天找我谈话了,销售科长的任命马上就下来,我今天已经办了交接手续。原来的科长回去当他的行政科长,现在这儿我说了算!” 听着苏达成满心喜悦的分享,仲昆也跟着高兴起来: “太好了!那今晚就蓬莱春见,我还得把提成给你捎过去呢。” 挂了电话,苏达成看着桌上的钥匙和即将接手的科室,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仲昆放下电话时,汽修厂的师父们刚把130货车侧门上的字喷好,还带着淡淡的油漆味。他绕着车看了两眼,发动引擎往齿轮厂大院开去。车刚在办公室前停稳,就见母亲从里快步走出来,围着汽车转了半圈,脸上堆着笑: “昨天晚上就听说厂子里买了汽车,你今天就开回来了?早晨在家收拾完,我就赶紧来厂里瞧瞧咱这新车。”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车门,“这汽车可真大,比厂里那台拖拉机能拉多了!” 正说着,父亲廷和也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听着老伴的话,转头对仲昆道:“今天中午别走了,全家人在食堂聚聚,热闹热闹。” 仲芳在一旁听着,忙拉过弟弟仲伟:“快,你骑摩托车带我去农贸市场,买点熟食回来添几个菜。”仲伟刚从车管站拿回驾驶证,正手痒想出去兜兜风,二话不说就推着摩托车往外走,载着姐姐一溜烟消失在厂门口。 说也巧,这天中午,仲芳的丈夫姚振东正好带着儿子小龙来厂里看她。两人先去了廷和家,见门锁着,打听了一路才找到齿轮厂。一进门,就撞见了岳父岳母,姚振东赶紧让小龙喊人,一家人围在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拉起了家常,满屋子都是热乎气。 转眼到了中午,食堂北面那张平日里招待客人的大圆桌旁,满满当当坐了廷和一家十口。孩子围着桌子跑,年轻人忙着给长辈添茶递水,廷和老两口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子孙说说笑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嘴角怎么也合不拢。刚出锅的馒头冒着白气,笼屉一掀,麦香混着炖肉的浓油赤酱味儿就漫了满屋子。廷和的外孙小龙刚上桌就闹着要啃排骨,姚振东笑着夹起一块带脆骨的,在他嘴边虚晃一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小手在桌布上拍得啪啪响。仲芳刚从塑料袋里倒出刚买的酱牛肉,油亮的肉纹里还凝着琥珀色的冻,她往妈妈碗里塞了一块: “妈您尝尝,这是南街老李头家的,早上排队才买到的。” 妈妈没接,悄悄把那块牛肉挪到了廷和碗里,老两口眼神一对,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廷和转向姚振东: “你今天怎么倒出时间来了?” 姚振东看了仲芳一眼说: “小龙昨天在学校参加了一天的义务劳动,今天放了假。这样正好休息两天。早上就嚷着想妈妈了,要过来看看,这不就领来了。” 仲昆对廷和说:“爸爸正好,今天我和马媛回家,我姐和姐夫就住我的宿舍,正好我们回去住两天,姐夫后天早晨上班后让仲明和仲伟骑摩托车送他们回去。” 廷和满意的点点头,他多么希望这三个兄弟能永远这样和睦相处,他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没有不散的宴席,一家人恋恋不舍的离开了餐厅,这时,餐厅早已空无一人了。廷和对仲昆说: “今天下午没有其它的事情,你和马媛可以早早回去。马媛也一周没有回家去,小燕肯定想她了。” 仲昆和马原,把宿舍收拾一下。把他们俩人的被褥放到柜子里,腾出床来,让仲芳两口子在这里休息。仲昆临走时找到永明: “下班后回到城里到蓬莱春我,我和达成等你” 仲昆回城后,先将马媛送回了家,然后开车到了岳父的公司。在办公室仲昆将这几天的情况,详细的向岳父做了了汇报。在谈到买齿向测量仪时,仲昆说,我有一个直觉,好像父亲对我有些警觉。岳父说: “你父亲毕竟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么多年,警觉是肯定有的,为了打消他的这些怀疑,这次你去成都,带上仲伟。你告诉你父亲。成都那边可以培训使用仪器,最好能带个人过去学学。一则能打消你父亲能对你的怀疑,二来尽量不让毕庶模和你父亲直接接触,这对你下一步很重要。不过这两天你不要对你父亲说。等周一回厂时,再和你父亲商量。这件事,你现在就给成都方面挂电话,与他们沟通培训一事。” 仲昆按岳父的所嘱。要了一个成都的长途电话,很快电话就叫通了。通过总机转到了销售部。当仲昆把他的想法告诉对方以后,对方回复: “来培训是应该的,否则你们回去以后使用时会遇到一些困难,过去有过这样的例子。不过这款仪器暂时没有货,要等到1月15号前后。10号左右,你再来个电话,确认以后你们再来。” 仲昆挂电话时使用的是免提,岳父也听到了,岳父说:“那就等等吧,估计春节前新产品你们是搞不成了。” 接着岳父又问仲昆:“你不是说苏大成当上了销售科长了,下一步你怎么做。” 仲昆说:“我还没有想好,我今晚约他见见面” “你不是说你父亲对你有怀疑,趁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摘出去,彻底打消他的怀疑。你今天晚上。见面还有谁?”岳父追问。 “我叫了永明也过来。” “你给苏大成去个电话。让他先到这里来一趟。如果现在有时间,马上来。” 仲昆拿起电话,拨通了拖拉机厂销售科的外线电话。对方问: “你找谁呀?” “我找苏科长。接着听到:苏科长你的电话的喊声。” 苏大成拿起电话,电话还在线上:“喂,哪一位?” “我是仲昆,你现在不忙吧?能不能来我岳父这里一趟?” 苏达成马上回答:“是,我马上去。” 半小时后,苏大成就来到了岳父的办公室。岳父一见面,半开玩笑的说: “苏科长,高升啊。” 苏达成回了一句:“这还不是你撮上去的。当初你说:‘只要他收了你的冰箱彩电,销售科长就是你的。’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是料事如神。” 苏达成拍着岳父的马屁。 “那你以后就要听我的了。”岳父顺坡下驴。 “你当上销售科长,以后齿轮厂的事仲昆就不插手。你把供货单签好以后,打电话给宋会计,让她去你厂结算,同时把提成给你捎过去。赵永明的那一份,你亲自给,以后他就要听你的了。这样,齿轮厂任何人都不会知道齿轮的价格秘密,特别不能透露给赵永明。仲昆出局后,廷和也会减少对他的怀疑。” “姜还是老的辣,马经理的这步棋确实是高招。” 这话不是恭维,而是钦佩。 第34章 二次失败 3.16二次失败 冬日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匆忙,下午六点刚过,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墨蓝色的夜幕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将整座城市轻轻笼罩。蓬莱春饭馆的灯光在夜色中晕开一片暖黄,仲昆、苏达成和永明三人陆续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这家熟悉的馆子。 他们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四人间的小包厢,刚坐下,苏达成便笑着摆手:“今天我做东,谁也不要和我争。” 仲昆立刻附和:“对,当上科长了,这顿肯定得你请。” 永明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笑着向苏达成道贺。苏达成满面红光地叫来了服务员:“3个人,按40元的标准上,再来一瓶洋河大曲。” 菜还没上桌,包厢里的话题已热络起来。仲昆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是周六,咱们每周的聚会照旧,不过重点庆贺达成高升。另外还有几件事跟你们说,达成当上科长后,拖拉机厂的结算工作我就退出了,以后由你直接跟宋会计对接。齿轮厂送货的事,近期还是我和永明负责。永明这段时间跟着我学货车,过了新年先报理论考试,考出来后我再帮他练桩考和路考,争取早点拿证。这货车将来就交给他,送货直接跟达成交接,我就彻底脱手了。还有咱们仨吃饭、洗澡、打麻将的事,一定得捂严实了,千万别让外人知道。” 话音刚落,服务员便端着酒菜推门而入。三个人没多耽搁,酒只喝了半瓶就放下了杯子——他们心里都惦记着接下来的麻将局。这一夜,麻将室里的洗牌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直到凌晨四点,三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在楼下休息大厅稍作停歇。苏达成头一沾沙发就沉沉睡去,仲昆却不敢合眼,他得赶在六点去火车站接站。 五点一刻,仲昆推醒昏昏欲睡的永明,两人裹紧棉衣上了车。赶到火车站买了站台票进站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冬天的清晨寒风刺骨,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接站的人缩着脖子来回踱步。火车晚点了十分钟,他们在站台上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凛冽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也让人头脑格外清醒。 终于,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一道光束刺破晨雾。列车停稳后,仲昆远远看见卧铺车厢门口走下一个乘警,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包裹。他快步迎上去,看清来人后笑了——正是上次从金华回来时送过他们的冯乘警。 “冯警官,一路辛苦!”仲昆热情地招呼着。 “是你们啊,这么早来接站?”冯乘警也认出了他,笑着寒暄几句。 寒暄过后,仲昆和永明接过包裹,一起走出车站。此时天边已渐渐亮了起来,寒风中的车站广场上,新一天正悄然开始。 冬日的清晨,寒气还未完全散去,仲昆刚到岳父的办公室坐下,腰间的传呼机便“嘀嘀”响了起来。他拿起一看,是毕庶模发来的消息:“输出齿轮图纸已找到,照片已传真至岳父办公室,速去接收。”简单的几行字让仲昆精神一振,这个困扰车间多日的图纸问题,总算有了着落。 他把目光转向传真机,果然在传真机旁看到了那张关键的图纸——虽然是照片传真,线条和参数却清晰可辨。仲昆小心地将图纸收好,心里盘算着周一的行程。 周一早晨,天刚蒙蒙亮,仲昆已经发动了那辆新的130汽车。副驾驶座上的马媛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昨天从火车站接运回来的研磨轮,旁边则整齐放着毕庶模发来的伞齿轮图纸。汽车驶过空旷的街道,朝着城郊的齿轮厂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的薄霜,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进齿轮厂大门,仲昆就看到廷和正站在车间门口等着他们。“爸,”仲昆停下车,拿着图纸迎上去, “成都那边回话了,齿向测量仪最早1月15号才有货,他们让我10号左右再打个电话确认。” 廷和接过图纸翻看着,眉头微微舒展:“测量仪的事先别急。现在图纸有了,研磨轮也到了——”他抬头看向车间方向,语气变得果断,“不行,今天就让吴宏试试,对照图纸看看能不能先把输出齿轮加工出来。” 说罢,廷和拿着图纸和研磨轮大步走向加工车间。仲昆和马媛紧随其后,只见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响起,廷和径直走到恒齿机床旁,正在调试设备的吴宏闻声抬头。“吴宏,你来看看,”廷和将图纸铺在操作台上,指着研磨轮说,“图纸和工具都齐了,今天咱们试试加工这个伞齿轮。” 吴宏凑近图纸,手指沿着齿轮的参数线条划过,又拿起研磨轮仔细比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带着油墨香的图纸上,新的加工任务就寄托在这张图纸上。 淬火炉旁还放着一排那天已经淬好火的齿轮。廷和捧着这一枚经历过“烈火考验”的工件,快步走向车间另一侧的珩齿机。金属表面尚未褪去淬火后的青灰色,却已在空气中凝结出一种等待蜕变的沉静。 吴宏早已在珩齿机旁等候,接过齿轮时,他的指头先轻触边缘感受温度,随即俯下身,用眼睛一寸寸扫过齿面。那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碰磕痕迹或细微裂纹——这是决定齿轮寿命的第一道关卡,容不得半分马虎。确认表面完好后,他将齿轮固定在高精度夹具中,旋转的力度均匀直到工件纹丝不动。 百分表的测头轻轻落下,指针在表盘上微微颤动。吴宏屏息观察,每一次微调夹具,都伴随着对微米级误差追求。当指针稳定在允许范围内,他才松了口气,将百分表归位。 “嗡——”珩齿机骤然启动,轰鸣声中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高速旋转的珩磨片与齿轮开始“共舞”,细密的磨痕在齿面渐次铺开。工作台按预设程序规律往复,每一次换向都精准得如同编排好的舞步,将粗糙的表面一点点打磨光滑。吴宏的目光始终紧锁着加工区域,双手在控制面板上灵活操作,根据显示屏上的参数波动随时微调,指头的动作与机器的运转形成默契。 吴宏俯身站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恰好落在铺开的图纸上,将那两组密密麻麻的数据照得清晰。图纸右侧并排排列着两列参数,每一组数据末尾都跟着一个醒目的问号。 他指头划过标注着“进刀量”的数字,又移到“角度参数”那一栏,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两组数据差异明显,一组进刀量稍大、角度偏锐,另一组则更为平缓。这是新产品齿轮加工的关键参数,选对了能让齿轮咬合精度提升一个等级,选错了则可能导致整批零件报废。目光在两组数据间来来回回,迟迟无法确定。 “还在纠结?”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吴宏叹了口气:“两组数据各有道理,理论上都说得通,但实际加工效果谁也没把握。”他转头看向廷和,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你经验足,觉得该怎么选?” 廷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铅笔在两组数据旁分别画了个圈。 “图纸是死的,机器是活的,人更是活的。” 他放下笔,语气带着笃定,“既然是两组,先做一组试一下,然后我们再加工一个齿轮,用另一组也试一下。” 他顿了顿,看着吴宏的眼睛补充道,“两个齿轮采取不同的数据,最后通过实验来检验——实践出真知,比对着图纸空想靠谱多了。” 这样吴宏就在操作板上输入了第一组数据。不到十分钟,轰鸣声渐歇。吴宏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齿轮。当他将工件递回廷和手中时,原本青灰的金属表面已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齿牙的棱角分明却触感光滑。 廷和指头拂过镜面般的齿面,冰凉的触感中带着金属特有的细腻。 然后吴宏又将另一枚从淬火炉旁边拿过来的齿轮,重复着同样的操作,用第二组数据,不到十分钟,第二个齿轮也加工完成。 廷和将两个加工完毕的齿轮拿到办公室,随即叫永明来到办公室来。 “你先给苏达成挂个电话,让他把试验台上的传感器调试好。” 廷和指着桌上的齿轮,对刚进门的永明吩咐道,“一会儿你骑摩托车把这两个齿轮送到拖拉机厂,和苏达成一起做试验。” 午饭后没多久,永明便小心翼翼地带着两个齿轮,骑着摩托车赶往拖拉机厂。抵达试验台后,他却发现苏达成并不清楚做扇形齿轮实验需要更换模具。于是,两人默契配合,先将试验台上原本用于直形齿轮试验的模具拆下,仔细换上了适配伞形齿轮的专用模具。 有了上次试验失败的教训,永明这次格外谨慎,一开始就将载荷设定为50%。然而试验启动还不到3分钟,异常便开始显现:齿根应力已攀升至200兆帕,振动幅度达到0.3毫米\/秒。短短5分钟内,油温更是飙升至45°c。永明深吸一口气,将载荷加大到60%,此时齿根应力骤增至300兆帕,震动幅度突破0.5毫米\/秒,试验台发出刺耳的噪声,油温眼看就要逼近100°c。他当机立断,立刻停止了试验。 稍作调整后,永明换上另一个齿轮重新开始试验。载荷达到50%时,情况与第一个齿轮初期表现相差无几。可当载荷加到60%,运行约10分钟后,润滑油突然开始冒烟,噪声也变得震耳欲聋。永明迅速中断实验,此时他发现齿轮表面已出现蓝紫色变化——这是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再持续试验几分钟,齿轮就可能发生软磁现象。 从试验台下来,永明和苏达成径直回到销售科。永明立刻给廷和拨通电话,语气凝重地汇报:“师父,试验失败了。现在看来这个齿轮的齿形有问题,也可能出在齿向上。实验载荷加到50%时就不正常,不到60%都出了问题,不仅冒了烟,齿面还出现了蓝紫色,像是要软齿,所以我赶紧中断了试验。” 电话那头的廷和沉默片刻,随即沉稳地说:“那就算了,你先回杨家庄,咱们一起仔细研究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齿轮厂的厂区,永明骑着摩托车的身影刚出现在厂门口,匆匆停好车,径直走向办公室,一场关于试验失败的紧急讨论正等待着他。办公室里,廷和已经把仲明、仲伟、仲昆都召集到了一起,桌上摊着几张齿轮的图纸,气氛有些凝重。看到永明进来,廷和率先开口: “永明回来了正好,大家都在等你说说情况。” 永明拿起手里的一份试验报告,眉头微蹙:“问题比预想的更棘手。常规齿轮在满负荷运转时才可能出现啮合问题,咱们这个样品荷载加到60%就开始异响、震颤,这说明齿形设计或加工精度存在根本性缺陷。”他指着图纸上齿轮啮合的关键部位,“病根没找到,再试多少次都是白费功夫。必须双管齐下。”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说道,“要不再去金华找毕庶模请教;要不等重庆的测量仪器到了,精准测量后再深入分析,这样才能找准症结。” 永明的话音刚落,仲明立刻点头表示支持: “我完全同意永明的意见。不能再盲目试验了,这样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我们必须先从根子上找原因,根子问题解决了,之后就算出现小问题,再通过实验纠正也能有的放矢,效率会高得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大家都在消化着两人的分析。最后,廷和站起身,总结道:“那就按大家的意见来,先停止试验。金华先不用去了。等仲昆和仲伟从成都拿回齿向测量仪,有了具体数据后再重新启动试验。” 他看向永明补充道,“在去成都之前,让吴宏再加工两个齿轮带上,到时候和永明从拖拉机厂拿来的进口齿轮做对比,仔仔细细看看,到底差在哪里。” 第35章 总结大会 3.17总结大会 永明接到廷和的指示后,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径直走向加工车间,去找吴宏商量再加工两件齿轮的事。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仲明、仲昆三人。 廷和环视了一圈:“咱三个人平时各忙各的,难得凑在一起,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工资的事议一议。眼看就到月底了,我想着把这个月的工资尽快发下去。上个月大部分人出勤都没满半个月,就按半个月发了,这个月发整月的,这样每个人相当于能领到一个半月的工资。今天咱们先把每个人的工资标准定下来,最好把仲伟叫来,他手里有花名册,咱们就按花名册挨着捋一捋。” “我看他好像在保管室,我去叫他来。”仲昆说着便起身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仲伟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走进了办公室。廷和接过花名册,抬头问道:“咱厂现在一共有多少人?” 仲伟答道:“加上刚出去的永明,一共30个人。对了,玉良还在外面学习,暂时没在厂里。” 廷和翻开花名册,沉吟片刻后说:“我先说说我个人的意见,你们听了再补充。我们三个核心管事的,每人每月500元;仲伟、仲芳、晓芬、马媛这几位,每人400元;永明、张师父、老李师父、钱师父、小白、金生、吴宏这7个人,都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每人350元;玉良、葛叔、二姐,再加上维修站的4个技工,每人300元。村里招来的徒工,当初招工的时候答应每人180元,现在咱给涨到200元。我大概算过,这样一个月下来,工资总额不到一万元。” 仲昆听完点点头:“这个工资标准可不低了,跟城里比起来很有竞争力,城里的老技工工资也不到300元呢。” 廷和见仲明和仲昆都没有异议,便对仲伟说:“那你就按这个标准列个表,把每个人的工资标清楚,然后送给马媛,让她月底前把工资发下去。另外,这个月大家干劲都很足,每个人再加100元奖金,好好鼓励鼓励大家。” 仲伟在花名册上快速记下工资标准,办公室里的几人相视一笑,工资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仲伟也拿着花名册离开了办公室。廷和把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继续说下去: “现在是年底,需要送点礼,今年对我们帮助最大的是杨村长,其次是巩主任,你们俩说送什么最好。” 仲明说:“送家电和钱都行。给杨村长送一台18寸彩电,给巩主任送1000元红包。” 仲昆把话接过来:“彩电我来办,红包让爸爸去送。” 廷和接着说:“31日早晨在餐厅开一个全厂大会,仲明准备一个发言稿,把前一期的工作做个总结。中午先把工资发下去,然后在餐厅会餐。31号下午和元旦放假。” 下班前,仲昆到成品库装了500个齿轮,准备第二天上午送拖拉机厂,然后到岳父那里买一台18寸彩电捎回厂。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办公室的窗沿,仲昆就已经出现在了宋会计的办公桌前。宋会计抬头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算盘,笑着打趣: “是不是又要开发票?” “是,”仲昆应着,语气却比往常多了几分郑重,“这次不光要开发票,还要劳你跟我跑一趟拖拉机厂,把结算的事理顺。”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条理清晰地解释,“现在拖拉机厂的苏达成当上销售科长了,往后齿轮供货的结算,我就不直接介入了。” 宋会计停下手中的笔,认真听着。仲昆继续说道: “齿轮送到拖拉机厂仓库后,苏达成就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拿着发票去找他,先拿到他签字的供货单,再去财务结账,顺便把他的提成捎给他。”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有件事得记牢,齿轮的实际价格,就咱们仨知道——你、我,还有苏达成。” “钱到账之后,齿轮厂的货款你直接汇过去,我父亲那份,你就存进他农行的个人账户。” 仲昆眼里闪过一丝释然,“这样一来,我父亲那边也不会起疑心了。今天拉你过来,主要是让你跟苏达成见个面,把结算的流程走一遍,下次你就能轻车熟路了。” 宋会计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开好的6万元发票,又点出2000元现金放进信封——这是给苏达成的提成。一切准备妥当,他跟着仲昆上了停在门口的130货车。引擎发动,货车稳稳地驶进拖拉机厂的大门,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销售科的门被推开时,苏达成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见两人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热情地把宋会计引到里间的小办公室,招呼着: “宋会计快坐,先喝杯水稍等一会儿。”他转头对仲昆说,“我和仲昆先去材料库卸完货,马上回来带你去结算。”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仓库的铁皮顶,仲昆开着崭新的货车停在门口时,仓库售货员正踮脚张望。看清车头的瞬间,售货员笑着迎上来:“鸟枪换炮啊,这是不用拖拉机送货了?” 仲昆拉开车门跳下来,拍了拍车门上的灰尘: “下个月这条路白天不让跑拖拉机了,没法子,只好添辆货车。” 说话间,两人利落地卸完货,仲昆又开车转去生产车间。上次装货用的100个木箱还堆在角落,工人帮忙搬上车时,仲昆从口袋里掏出100元塞进车间主任手里: “一次一清,不欠债。” 主任笑着摆摆手收下,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中,货车缓缓驶向销售科。 销售科里烟气缭绕,仲昆和宋会计换了一个位置,宋会计跟着苏达成往财务科去结算,仲昆则端起搪瓷杯喝着热茶。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才见两人回来。苏达成一进门就嘟囔: “什么银行排队,准是出纳又去股票市场瞎折腾,耽误事儿。”仲昆抬头问:“结完了?”宋会计点点头,手里的单据晃了晃:“结完了!多亏苏科长催着,出纳第一个给咱办的。走了走了,我单位里还有事呢。” 发动汽车与苏达成道别,仲昆先把宋会计送回表哥那里,接着径直开往岳父的公司。岳父办公室里茶香袅袅,仲昆坐下就讲起前一天商量的事: “给杨村长的礼,打算送台十八寸彩电。” 岳父放下茶杯:“巧了,这几天刚从海关弄了批走私没收的彩电。”仲昆眼睛一亮:“能不能多批一台?下个月钟明结婚,我答应送他三大件。”岳父从抽屉抽出便笺签上字:“拿去。” 纸张递过来的瞬间,岳父忽然问: “你们这个月一共生产了多少齿轮?” “加上今天送的500个,一共2500个,比计划多了500个。”仲昆语气里带着底气,“按这速度,明年一个月能到3000个,全年个没问题。” 岳父指头轻叩桌面,眉头微蹙:“明年年底盈利100万不难,可这个,拖拉机厂能全消化?” “按他们现在的计划没问题。”仲昆顿了顿,“不过咱厂两班倒,这已是极限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带着一丝凝重,仲昆望着岳父,眼神里藏着连日来的迷茫。“下一步准备怎么干?”岳父的追问直截了当,戳中了他心里最乱的那团麻。 仲昆深吸一口气,道出自己的盘算:“我初步的想法是,明年先跑市场,看看这种齿轮的前景,或者再选一种齿轮。现在最关键的是齿轮钢配方,可我父亲把这个卡得太紧,连文字记录都没有,仲明都说不知道。” “那他就是骗你。”岳父斩钉截铁,“你父亲既然想把厂子交给他,不可能不透露配方。不过齿轮确实是眼下最适合你的方向。你缺的不光是配方,更得找个像你父亲那样的铸造专家——你父亲能成,这方面占了七成功劳。” “那您说我们现在下一步怎么搞?”仲昆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燃起一丝期待。 “先稳住阵脚。”岳父的声音沉稳有力,“把永明争取过来,能透点消息但别交底。等他真搞到配方,再跟他亮底牌。” 这番话像拨亮了仲昆心头忽明忽暗的灯,前路虽仍有雾,却隐约能看见方向了。从办公室出来,他先在附近的农业银行取了4000元现金,又凭着岳父的批条,在交电部搬走了两台18寸彩电。 肚子这时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早上起得晚,早饭都没顾上吃。不远处的烤鸭店飘来香气,仲昆索性买了一整只包装好,又单独要了半只趁热吃了,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心里也踏实了些。 开车回到齿轮厂,办公室里仲明正低头写着明天全厂大会的发言稿,直到仲昆问“爸爸呢”,他才抬头,略带歉意地说:“没注意你进来,爸爸去车间了,我去叫他?” “不用,我去就行。”仲昆刚走出办公室,就见父亲背着手从车间出来,“我听见你的车回来了。”父亲开口道。 “爸爸,电视机买回来了,一共两台,给仲明结婚用的,都拉回来了。”仲昆往车上指了指,又问,“什么时候给杨村长送去?” “现在就去,我打个电话让他在家等着。”父亲挂完电话说,“正好他在,咱们这就走。” 汽车很快到了杨村长家,院门早就敞开着,杨村长老远迎上来:“听说买了汽车,俺还没顾上去看,怎么开过来啦?” “仲明春节前要结婚,仲昆托他岳父要的电视机票,顺便也给你要了一张,今天拉回来送来。”父亲笑着解释,招呼仲昆搬电视。屋里的玉良闻声窜出来,两人合力把电视抬进屋。仲昆又拿出一副电视天线:“这里信号不算强,明天让仲伟和玉良找根杆子架起来,晚上就能看了。” 杨村长接过天线,语气亲切地说道:“上星期天,玉良本打算去你家换日光灯,结果没休成班,就挪到明天了。明天让他去你家把日光灯管换上,你就别操心这事了。” 廷和连忙点头应道:“行,那我明天就叫仲伟在家等着他。我厂里还有不少事儿,就不在这儿多待了,得先回去。” 中坤手脚麻利地发动了汽车,和杨村长挥手告别后,载着父亲回到了厂里。 这天早晨,生产调度会暂停一天。仲芳、晓芬和马媛一早就来到了餐厅,她们娴熟地把前一天仲明写好的红底黄字“总结大会”4个大字贴在墙上。大字下方,摆放着一张桌子,3把椅子并排放在桌前,简简单单地布置出一个临时主席台。 还不到8点钟,餐厅里就已经坐满了人。前排的主席台上,廷和端坐在中间位置,仲明和仲昆分坐在两边。上班铃声清脆地响过之后,廷和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地宣布: “总结大会现在开始,我先讲几句。今天是1986年的最后一天,从建厂到投产,我们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可是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奇迹!这离不开全厂每一位员工的共同努力,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继续齐心协力,争取再创辉煌。下面,让仲明发言,把我们过去这段时间的工作好好总结一下。” 仲明站在临时主席台上,目光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洪亮而坚定:“师傅们,工友们,辞旧迎新是我们的传统。但是我们今年不同。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月,十二月六号我们的齿轮经过了生死考验试制成功,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从这一刻起有了铁饭碗。这还不够,我们还要继续努力。创造更多的更有价值的产品,使我们的铁饭碗变成银饭碗、金饭碗。” 接着,仲明开始详细讲述从开始建厂到齿轮的试制失败及金华求援,一直讲到试验成功的整个过程。他着重提到,在试制失败的那段灰暗日子里,小白没有丝毫气馁,日夜泡在车间,反复检查每一个数据;吴宏四处奔走,联系各种可能的技术支持;晓芬不眠不休地整理资料,为大家提供坚实的理论支撑;老李师傅和张师傅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在关键技术难题上给出了宝贵的建议。他们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仲明的心中,此刻,他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大家。 仲明发言结束后,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廷和再次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声音里满是对大家的肯定与鼓励:“我最后通知大家,总结大会之后,各车间依次到财务室领取他们进厂后的第一次工资,每人还外加100元的奖金。回到车间后,整理打扫车间,干干净净地迎接新的一年。中午在餐厅会餐。会餐后放假到1月2日上班。下午要回城的员工,可以搭乘厂里的130货车回城。” 总结大会结束后,整个工厂都沸腾了起来。大家兴奋地讨论着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分享着即将拿到工资和奖金的喜悦。各个车间的工人有序地前往财务室,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满足。 第36章 授意永明偷配方 3.18授意永明偷配方 一九八七年的元旦,寒意浸着乡村的清晨,村头的工厂里静悄悄的。往日机器轰鸣、人声鼎沸的厂区,今儿个难得歇了下来,工人们大多回了家,与亲人共度新年。只有传达室里还透着几分暖意——老李师傅、钱师傅和葛叔三人守在这儿,前一天仲芳特意去农贸市场采买了不少吃食,此刻正就着几样小菜喝酒聊天,说说笑笑间,倒也驱散了冬日的清冷,自有一番快活。 另一边,廷和家的院子里,吃过早饭的廷和唤住了仲明。“昨天没让晓芬回去,”他说道,“咱们仨,再加上仲伟,去玉良的新房看看。一来,你们结婚要添置些家具,二来,玉良那房子的布置,或许能给你新盖的房间当个参考。前两天我找王瞎子算好了日子,1月25日,星期天,农历腊月廿六,就那天给你们办喜事。” 说着,廷和翻出钥匙——那是玉良昨天来家里换日光灯管时留下的。随后,他带着仲明、仲伟和晓芬,一行人踏着薄霜,慢慢往玉良的新房走去。 玉良的新房是座普通的农村四合院,占地两百多平方米,正房五间,东西各带两间厢房,看着敞亮又规整。仲明结婚时,只占了正房的两间,一间作卧室,一间当客厅,两人平日里多半在父亲家吃三餐,只晚上回来歇脚。 打开院门,院内的房门竟都没锁,每间屋的窗户都半掩着一扇,想来是为了流通潮气。房子落成已有半年多,潮气早散得差不多了。仲明径直走到正房那间没搭炕的卧室,掏出尺子量了尺寸和门的位置,转头对父亲说: “就住这间了。我回去简单画个图,定制一张床、两个床头柜、一套组合柜、一组沙发、两把椅子、一个茶几和一个书柜就行。这些家俱让仲伟去家具厂定做,选木料的时候叫上你嫂子,她对木料还懂些。” 从玉良家回来,廷和便问起仲明结婚的准备。仲明答:“我和晓芬都商量好了,厂里正忙,婚事就从简。1月17日星期六,我们去她家里,把结婚的事告诉二老。” 他顿了顿,看了眼父亲,继续说:“晓芬说,她的被褥衣服,她母亲早就备好了。我们也打算跟老人说,结婚时女方不用单独请客,1月25日那天,双方凑到一块儿请就行。” “18日星期天,我和晓芬去拍结婚照,再买婚纱、礼服和结婚戒指。其它首饰她不让买,耳环项链什么的,她原来都有。”仲明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婚宴有仲昆张罗,不用我操心。”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廷和含笑的脸上。新年的第一天仲明与晓芬的婚事,也如这渐暖的日光一般,在简单的筹备着。 七点四十五分,阳光刚漫过车间的铁皮屋顶,廷和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旧机械表,表针刚跳过四十五分的刻度,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十几个人:“人基本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桌上摊着几张叠得整齐的报表,廷和在精密铸造车间的报表上敲了敲:“各车间的报表我都看过,精密铸造那边,小白反映这批石蜡质量有问题。仲昆,开完会去车间取块样品,抽时间跑趟化工站交涉一下。”他抬腕又看了眼表,“今天10号,你上午先去拖拉机厂送货,别耽误了人家的工期。” “知道了。”仲昆点头应着,手里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 廷和转向角落里的仲芳:“仲芳,送货的配件准备好了?” 仲芳立刻直起身子,声音清亮:“早准备好了,现在库存1200多个,清点三遍了,没问题。” “另外,”廷和翻到下一页记录,“成都那边的齿向测量仪,你今天得再催催,咱们等着用。” 仲昆刚要应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爸,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原计划让永明跟我学驾驶,但周期太长。不如让金生来学?他有拖拉机证,增驾只需要去路考,一周就能拿证,我出差也有人开车送货了。” 廷和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从今天起让金生跟车,路考时间你安排?” “没问题,他只要熟悉了130的档位就行,随时能约考。那让永明去仲芳那儿帮忙配料吧。” 调度会散时,晨光已经铺满厂区。廷和把金生和永明叫到办公室,宣布了工作调整。金生心里偷偷乐,这些年小货车摸得熟,130的档位稍一熟悉就敢开,这下总算能正经学开车了。永明却愣在原地,挠着头琢磨:怎么突然不让我学车了? 另一边,仲昆在办公室拨通了成都量具刃具厂的长途,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他扭头对金生说:“你先去院子看看130要不要加油,钥匙在车上。” 金生应声跑出去,办公室只剩仲昆和永明。永明忍不住问:“昆哥,怎么不让我学车了?” 仲昆放下刚挂的电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让你学车,是有更重要的事。14号我要是不出差,咱当面细说。”阳光从窗缝溜进来,照在仲昆严肃的脸上,永明虽纳闷,却也没再追问。 院子里,金生跳上130货车,钥匙一转,引擎轻轻轰鸣起来。他摸了摸档位杆,心里盘算着跟车时该注意哪些细节。办公室里,仲昆望着窗外, 14号要和永明说的,是车间齿轮钢的配料秘方,那才是比开车更重要的活。 永明摸着口袋里这几次保存的钱,脚步有些沉地走出了办公室。2500元,却像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苏达成递钱时笑得客气,可永明比谁都清楚,这钱真正的来头是仲昆。仲昆为什么要背着廷和——他自己的父亲——搞这一套?永明回头望了一眼,门内的人影模糊,却藏着说不清的暗流。 办公室里,仲昆刚挂了成都的电话。齿向测量仪的事有了眉目,对方说15号能出几台,虽然有别人早订了货,但愿意匀出订单给他们。 “确认盖公章,传真实名,定金到账,20号排产。” 他在便签上飞快记下要点,眼里闪着利落的光。 没过多久,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嘀嘀”轻响,传真按钮亮了起来。一张纸缓缓从机身里吐出来,边缘还带着轻微的褶皱,这是厂里这部电话头一回接收传真。仲昆快步走向车间,把正检查齿轮的父亲廷和拉了回来。 “爸,你看这个。”仲昆把传真递过去。廷和捏着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纸页在他手里轻轻晃,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新鲜玩意儿,眉头微蹙:“叫我干什么?” “盖公章。”仲昆指着落款处,“我签字,你盖章,传回去就算定了,跟签合同一样。” 他又找了张便签,把传真上的收款账号抄得工工整整,“我让马媛按这个账号汇两万四定金,提货时再付另一半。” 廷和没多问,转身把仲明叫回办公室,在传真上“啪”地盖了公章。红色的印泥落在纸上,像个模糊的句号,却圈不住仲昆心里的盘算。传真很快又传回了成都,油墨的字迹在电波里完成了一次跨越千里的约定。 忙完这一切,仲昆和金生往成品库走。一百箱齿轮码得整整齐齐,两人合力搬上车,径直往拖拉机厂赶。 出了齿轮厂大门,仲昆拍了拍方向盘:“敢不敢开一段试试?”金生咧嘴笑:“有啥不敢。”两人换了位置,金生一拧钥匙,发动机“嗡”地启动,挂挡、踩油门,车子稳稳提速,很快就飙到了五十公里。这条路金生跑了好多趟,闭着眼都能摸到。 到了拖拉机厂材料库,保管老远就瞅见车,迎上来打趣:“哟,拖拉机换汽车了,车换了,人还。” 金生嘿嘿笑,仲昆递过供货单,保管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轻得像风。汽车又转到车间,等旧木箱装完车,仲昆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金生:“下次送货前,先去马媛那儿拿一百,给车间主任。让他在你准备好的收条上签字,回来交给马媛。”金生捏着钱点点头,塞到车间主任手里。 金生握着方向盘,平稳地将130汽车从机器轰鸣的车间开到销售科门口。他和仲昆一前一后下了车, 推开销售科的门,苏达成正对着电话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忙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木椅,示意两人先坐。仲昆从口袋里掏出供货单,轻轻递给金生: “给苏科长。” 金生接过单子,等苏达成一只手从电话上挪开时递了过去。苏达成左手夹着电话听筒,右手快速扫了眼供货单,点点头又继续讲电话,不过几分钟就挂了线。 “中午别回去了,”苏达成把供货单往桌上一放,笑着起身,“找个地方喝两杯?” “不了不了,”仲昆摆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金生,“厂里中午有会餐,正等着我们回去凑热闹呢。以后送货主要就靠金生跑了,苏科长你多照应。结算的事你直接跟贸易公司对接,我就不掺和啦。” 说完,他和苏达成握了握手,两人便转身出了门。 车上,金生看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仲哥,回厂这段路我来开吧?多练练手,路考也能轻松点。”仲昆在副驾上应了声:“行,你开着试试,注意拐弯减速。” 当130汽车慢悠悠地驶进齿轮厂大门时,餐厅方向已经传来了热热闹闹的声响。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混着肉香、酒香和饭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餐厅靠墙的长桌上摆满了大盘大碗,红烧鱼的油光闪着诱人的亮色,红烧肉在搪瓷盆里堆得冒尖,凉拌黄瓜和油炸花生米透着清爽,几桶散装啤酒正冒着细密的气泡。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临时拼起的木桌旁,有人已经举起搪瓷杯碰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撞出满室的笑意;有人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挑拣,嘴里还说着上午车间里的趣事,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角落里几个年轻工人正忙着给大家添饭,吆喝着 “张师傅再来碗米饭不” “仲芳姐啤酒要不要加冰”; 廷和举着杯子在人群里穿梭,每到一桌就停下来聊两句,笑声充满整个房间。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每个人带着笑意的脸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轻松又温暖的味道,把整个餐厅烘得热热闹闹、喜气洋洋。金生停好车,和仲昆相视一笑,顺着这股热闹劲儿快步朝餐厅走去。 下班铃声最后一声余响还在齿轮厂的车间里打着旋,仲昆已经跨上了他那辆簇新的雅马哈125。马媛侧身坐上车尾,裙摆被晚风轻轻吹起。摩托车引擎“嗡”地一声启动,带着两人驶离厂区,朝着灯火渐起的城区而去。路过传达室时,仲昆探出头朝里面喊: “永明,晚上六点,蓬莱春二楼‘吕洞宾’包间,别迟到。” 永明在窗口应了声,看着摩托车的尾灯成了远处一点跳动的红,心里的疑惑又重了几分。这一周,他总觉得仲昆有事瞒着,特意选在二楼包间,还叮嘱“早点到”,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这么郑重? 蓬莱春酒店的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吕洞宾”包间的木门上雕着浅淡的云纹。永明推门进去时,仲昆正拿着一瓶五粮液端详,苏达成坐在旁边翻着菜单。见他进来,仲昆笑着扬了扬酒瓶:“等你呢,今天咱们换个地方放松放松。” 服务员很快端上一大盘葱爆海参,油光裹着葱段,海参在盘里颤巍巍的。 “蓬莱春的招牌,”仲昆拧开酒瓶,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注满三个酒杯,“为这口鲜,先干一个。” 三人酒杯一碰,酒液入喉带着辛辣的暖意,永明心里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些。 几筷子海参下肚,仲昆放下筷子,语气慢了下来: “趁酒还没上头,说件正事。”他抬眼扫过永明和一旁的苏大成,“前几天毕庶模给我打电话,他朋友开了个厂子,想买咱们齿轮钢的配方。” 永明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齿轮钢配方是厂里的命脉,更是师傅视若珍宝的东西,怎么能说卖就卖? “别紧张,”仲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了勾,“他们不生产2956号齿轮,专做3788号。性能、用途都和2956号差不多,对钢材的要求一模一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这个数不低了。咱们四个分,一人五万。永明你和大成结婚的钱足够了,我还能添辆夏利。”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永明皱起眉:“配方是师傅的命根子,除了仲明,谁都不知道。” “你怎么确定仲明知道?”仲昆追问。 “有两次师傅不在,是仲明配的料。”永明语气肯定,“师傅总在一张纸上画些奇怪的符号,我瞅着像天书,仲明却能看懂。他配料时,也在那张纸上画来画去,错不了。” 仲昆点点头,手指在酒杯口转了圈:“所以才找你。你别跟我学车了,去仲芳的仓库帮忙,顺便给我父亲称料。记住,什么都别问,一问就露馅。每次称料把数字记在心里,回来咱们慢慢捋。时间长了,规律自然就摸出来了,半年之内,配方肯定能到手。” 这时服务员端来清蒸鲍鱼、油焖大虾,一盘盘海鲜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仲昆又给三人续上酒: “先不想这些,喝酒。” 酒杯再次碰撞,酒液里的辛辣混着海鲜的鲜,却压不住永明心里泛起的涩。 酒足饭饱后,三人转场去了仲昆表哥的澡堂。热水泡得浑身发暖,搓背师傅的力道恰到好处,洗去了一身疲惫,却洗不掉永明心里的沉甸甸。后来上了三楼麻将室,洗牌声、骰子声混着说笑声直到凌晨四点,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牌桌上的筹码堆了又散,而那个藏在酒话里的计划,像一颗浸了酒的种子,已经悄悄落了地。 第37章 推迟成都之行 3.19推迟成都之行 1月16日的冬日,阳光带着几分吝啬,透过廷和齿轮厂办公区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厂区里静悄悄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只有隔壁会计室偶尔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像是冬日里藏不住的秘密。 突然,一阵急促的长途电话铃声猛地响起,刺破了这份宁静。正在会计室核对账目的马媛闻声,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盘,快步赶到办公室,抓起了听筒。 “喂,是廷和齿轮厂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腔北调,重复了两遍后,马媛才勉强辨清字句,连忙回应: “是的,这里是廷和齿轮厂。” “你们订购的齿向测量仪可以来取了,最好带一个技术员来学习使用。” 对方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没等马媛多问,便匆匆挂了电话。 马媛放下听筒,转身径直走向成品库。她心里清楚,仲昆和仲芳一上午都在那儿清点库存——1月29日是春节,1月27日得给拖拉机厂送1000个齿轮,春节要休5天假,2月10日前必须再攒够1000个,两人正忙着核算库存,看是否需要加班赶工。 “成都来的长途,说订的齿向测量仪能取了,让最好带个技术员去学使用。” 马媛把电话内容简要一说,便转身回了会计室。此时,仲昆和仲芳的库存清点也近尾声,结果显示到2月10日最多只缺100个齿轮,压力不算太大,两人脸上都松快了些。 仲昆从成品库出来,没多耽搁,径直去了铸造车间。父亲廷和正蹲在料堆旁称料,铁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晰。仲昆走上前,把成都来长途电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廷和听完,手里的活没停,只是头也不抬地说: “你先到办公室等我一会儿,我称完这些料就过去。” 廷和将最后一份物料的重量仔细记在记录本上,又核对了一遍数字,确认无误后才合上本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办公室走。窗外的风卷着冬日的寒意,顺着敞开的车间门灌进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还在过着刚才盘点的几个关键数据。 推开办公室的门,仲昆正对着计算机敲打着什么,见他进来,端起桌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抬眼问: “刚忙完?” 廷和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搪瓷杯,倒了些热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杯壁上的字迹。他缓声道:“成都这趟差,你年前走不了。”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仲昆, “别忘了,仲明25日结婚,你根本就回不来。” “这事我没忘。” 仲昆放下保温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 “找你商量,主要是怎么回复成都那边。”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我都想好了,这些日子正是春运旺季,票根本买不上,特别是进四川的,连站票都难抢。要不就等过了春节,正月初五算是春运淡季了,我和仲伟再过去,争取正月十五之前回来,这样时间也比较充裕。”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掠过窗沿,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冷。阳光慢慢挪动着位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织成一片。 廷和听着,片刻后,对着仲昆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安排:“行,这样稳妥些,既不耽误仲明的事,也能让成都那边有个准备。” 清晨的阳光办公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织出几道明亮的光带。廷和望着窗台上那盆半开的腊梅,片刻后,他侧头看向仲昆,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稳:“行,这样稳妥些。” “既不耽误仲明的事,成都那边也能提前打点妥当。” 他补充道,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正月初五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个圈,像个醒目的提醒。 仲昆眼里漾开一丝笑意,不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电话。通讯录翻到“成都办事处”那栏时,他随即按下拨号键。忙音只跳了三下,听筒里便传来熟悉的嗓音,他清了清嗓子,将启程的日期和随行人员一一说清,末了又特意叮嘱: “年节前后车票紧俏,我们这边会提前订票,你们那边先把实验室预备出来。” 挂了电话,他朝廷和摊了摊手,语气轻松了些:“说定了,那边说等我们到了再细聊细节,还打趣说要备着蜀绣当伴手礼。” 红卫酒店经理办公室仲昆推门进来。总经理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看向仲昆,把仲昆让到沙发上。 “刚听小张说你到了,快尝尝这新到的碧螺春。” 他把茶杯往仲昆面前推了推,眼底堆着熟稔的笑意,“马经理前阵子打电话,说你们春节前要办婚宴,我这记事本上特意标了红。” “他跟我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放心吧。” 他指了指桌角那本厚厚的日程本,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翘:“我跟老马是光着屁股长大的交情,他亲家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仲昆连忙欠身道谢,手里的茶杯烫得指尖发麻,却舍不得放下那份暖意:“您太费心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把桌数、菜品再敲定一下,免得临了手忙脚乱。” “该当的。”总经理说着按下内线,“小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很快,穿着藏青色制服的领班快步进来,胸前的工牌在阳光下闪了闪。“马经理一个月前订的20桌婚宴,你给安排在哪个厅了?”总经理问道。 “订在婚宴大厅的后厅了。”领班语速轻快地回答,“前厅上个月就被商业局订了,他们要16桌,说是年底的团拜宴。” “成,你带杨厂长去瞧瞧,让他心里有个数。” 总经理朝仲昆抬了抬下巴。仲昆跟着领班穿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远远就听见婚宴大厅里传来的吸尘器嗡鸣。推开门时,晨光恰好从穹顶的彩绘玻璃漏下来,在地板上拼出斑斓的图案。整个大厅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四十多张圆桌整齐地码在两侧,中间那排雕花屏风正泛着温润的光泽,将空间隔成两个世界。 “您瞧,前厅这边挑高足有五米,水晶灯一打开,办起仪式来特别气派。”领班走到屏风前,伸手轻轻拨了拨上面的流苏,“后厅这边就雅致些,22桌的容量,您订20桌,刚好能多留些空当给客人走动。” 仲昆望着后厅那面贴着大红囍字的落地窗,忽然想起仲明昨天在电话里的叮嘱:“哥,一定要看看窗户能不能打开,嫂子说想让厅里亮堂些。”他伸手推了推窗扇,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晨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腊梅的清香。 “就这儿吧,挺好。”他转过身,对领班笑了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仲昆跟着领班穿过喧闹的大厅,脚步刚落在前台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一道热情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先生这边请。” 前台经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上前,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仲昆接过水杯,指尖触到一丝凉意,他抿了口温水,喉间的燥意消了些,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想问问婚宴的价格情况。” “我们酒店的婚宴都是按标准来的,档次不低。” 经理侧身让出身后的价目表, “婚宴大厅有三种标准,每桌40元、50元、60元,不过这个价格是不含酒水的。” 仲昆顺着他的手指扫过价目表,又接过递来的菜品明细单。纸张边缘有些发卷,上面的字迹印得清晰,菜名一行行排下来,荤素穿插得匀当,连汤品和点心都列得明明白白。他的目光在60元标准那一页停了许久,清蒸鲈鱼、红焖肘子、水晶虾饺……菜式透着股精细劲儿,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没等经理再多说什么,仲昆已经抬起头,语气笃定: “那就定60元标准的。” 他说着便往口袋里探手,勾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出五十张递过去:“这是定金500元,等散席的时候我来结算。”纸币上还带着体温,边角有些磨毛了。 经理接过钱,手指在验钞机上一过,“哗啦啦”的声响里,已经利落地扯下一张收据,钢笔在上面飞快地划了几笔,递过来时,红色的印章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您放心,我们一定安排妥当,到时候保证让您满意。” 仲昆捏着那张薄薄的收据,纸角有些扎手。他转身走出红卫酒店的旋转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身上,带着点暖烘烘的热。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他用脚撑着地面,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引擎“突突”地响了两声,像在回应他此刻的心情。 摩托车汇入街上渐密的人流,车轮碾过柏油路的震动顺着脚掌往上爬。两旁的店铺招牌飞快地往后退,卖百货的、修鞋的、炸油条的……烟火气混着车鸣声扑面而来。没过多久,汽车站那栋熟悉的灰色小楼就出现在了眼前,墙面上的斑驳痕迹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晰。 客运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核对着一叠单据。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问道:“你找谁?” 仲昆站定客气答道:“我找这里的负责人。” 老者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自己:“我就是。” “我是商业局副食品公司马经理的女婿。” 仲昆递上一句自我介绍,他知道这层关系在这里或许管用。 果然,老者脸上的疏离淡了些,:“马经理啊,我认识,算是老相识了。”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仲昆说明来意,“我准备租辆大客车,25号从郊区杨家庄拉四十多位客人,到城里饭店参加婚宴,吃完饭还得送回去。” 老者听完,眉头轻轻皱了下:“你也知道,这春运期间,大客车实在紧张。” 他看着仲昆,话锋一转,“不过你是马经理的女婿,我给你想个辙。我们这儿从货运车队借了几辆大货车,搭上篷布临时当客车用,能拉五十多人呢。25号那天,我给你倒出一辆来,价格比客车便宜。就是有个小条件,中午得管司机一顿饭。” “那是自然,肯定亏待不了师傅。”仲昆连忙应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那就这么定了。这两天我带个人来认认路,25号让他给司机带路。” 老者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行,到时候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仲昆道了谢,转身走出客运室。摩托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方向是出租公司。风从耳边掠过,很快就到了那家不算太大的出租公司时,心里多少有点打鼓。不过一想到表哥和这里的熟络关系,他又定了定神。 公司业务部的王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单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认出了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这不是马哥的妹夫嘛,快进来坐!” 仲昆连忙摆摆手,语气客气又带着点急切:“不了王经理,我来的急,没提前跟表哥打招呼,直接就奔您这儿来了。” 王经理哈哈一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摆出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嗨,跟我还客气啥?都是自家人,有事儿你尽管说。” 见他这么爽快,仲昆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是这样,我哥二十五号结婚,想在您这儿租两辆婚车,就用一上午。” “这事儿啊,小菜一碟!”王经理拍了下桌子,干脆地应下来,“还打什么招呼,你直接来就行。25号我给你留两辆好点的皇冠,保准气派。你把地址写这儿,再定个具体时间,到时候车肯定准时到。” 仲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问道:“那得多少钱?我先给您……” “钱的事儿你就不用管了。”王经理直接打断他,摆了摆手,“到时候我跟马哥要去,你就安心忙你哥结婚的事儿去。” 仲昆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激的笑。看来表哥这面子,是真够分量。 第38章 婚前准备 3.20婚前准备 午后两点多仲昆坐在桌前,朝着对面的廷和汇报起仲明结婚的筹备事宜。 “仲明25号结婚,托付我办的三件事,今天总算都搞定了。”仲昆先开了口,“婚宴定在红卫酒店的婚宴大厅,订了20桌,另外还留了两桌备用。酒店的标准分三档,40元、50元、60元一桌。我没跟你商量,自己做主选了60元的。酒水方面,我从岳父公司那边拿。” 廷和听了摆摆手:“这事儿不用商量,60元的标准挺合适,咱也不差那十块钱。” 仲昆接着说:“大客车没订到,这不是赶上春运嘛,客运公司的车都不够用。从货运那边临时调了些大货车,蒙上篷布,一辆能拉50多个人。我订了一辆,到时候咱村的人正好一车拉过去。” “大货车光负责接,管不管送啊?”廷和没等仲昆说完就插了句嘴。 “接送都包括在内,就要求中午管司机一顿饭就行。”仲昆解释道。 廷和一听乐了:“这事儿好办。我看你去买几根钢管,也给咱那辆130车做个支架,到时候蒙上篷布,厂里的人坐130车就行。” “这主意不错!”仲昆眼前一亮,“我明天就去买钢管和篷布,让张师傅加工一下就行。对了,仲明的婚车我也搞定了,两辆日本皇冠轿车,25号上午8点准时到,还是免费的。是马媛表哥朋友的出租车。” 廷和点点头,仲昆转而说起请客的安排:“请客的事,你跟仲明商量着来。我岳父这边安排一桌,马媛的亲戚也单独安排一桌,我的好友有一桌就够了。我姐那边,你去问问她的意见。等桌位排好之后,你把名单给我,我让酒店排个榜,25号贴在大堂入口处,这样大家来了也好找。” 廷和应了声好,两人又就细节核对了一下,办公室里的谈话渐渐融入午后的宁静里,只等着25号那天,将所有筹备化作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小院。昏黄的灯光从堂屋漏出来。这晚的饭桌上,红烧鱼冒着热气,炖排骨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却没人顾得上细品——今天凑齐这一大家子,连仲昆和马媛都特意赶回来,吃饭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重头戏,是仲明的婚事。 碗筷收拾干净,八仙桌被擦拭得锃亮,一家人围着坐下,连角落里的小凳都派上了用场。仲明早拿出了本子和笔,眼里带着点紧张,又藏着期待。满屋子的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堂屋格外安静。 “咳,”廷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我今天下午跟仲昆琢磨了一阵,婚宴的座位,咱就从头一桌桌排起,大家都听听,有不合适的再说道。” 他呷了口茶,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桌,自然是新娘新郎,还有两边的父母,这是正理;第二桌,得请杨村长、龚主任和郝乡长,他们能来是给咱面子;第三桌,仲昆岳父那边一家子,得单独安排妥当;第四桌,晓芬的家人,这是娘家人,不能怠慢;第五桌,闵科长陪着翻砂厂的老伙计们;第六桌,也给翻砂厂,都是我当年的老工友,得凑在一块儿才热乎。” 廷和说着,仲明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其他人要么点头,要么小声应着“行”,目光都聚在廷和身上。 “第七、八、九这三桌,全给杨家庄的乡亲们,沾亲带故的来了不少,得留出地方;第十、十一桌,是仲明原来单位的同事和他的朋友们,年轻人凑一起热闹;第十二桌,仲昆、苏达成他们几个,带着各自的朋友,也单独成一桌;第十三桌,大姐夫姚振东一家,自家人得有自家人的位置;第十四、十五桌,给咱齿轮厂的员工,仲伟带个头,厂里的弟兄们得来捧场;剩下的五桌,全留给晓芬家的客人,娘家人来多少都得有地方坐。” 一长串的安排报下来,条理分明,连哪个桌该坐哪拨人都考虑得周周全全。大家听着,时不时插一两句嘴:“郝乡长最近忙,能请到吗?”“晓芬家那边客人多,留五桌怕是够了?”廷和一一回应着,仲明在旁边随时修改,把一场婚宴的骨架,就这么一点点搭了起来。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仲伟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天他脚不沾地,新房的墙擦了一遍又一遍,窗户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定制的衣柜和梳妆台催了厂家三次,生怕耽误了日子;连院子里要挂的红灯笼,都是他和金生踩着梯子一个个挂上去的。此刻他听着座位安排,嘴角噙着笑,眼里的疲惫都被这份热闹冲淡了——哥哥的婚事,忙点累点,值当。 讨论渐渐热烈起来,从座位说到菜色,从接亲路线说到要请的司仪,你一言我一语,把夜都熬得深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指针悄悄滑过十点,又慢慢挪向十一点。 “行了行了,差不多都定了,”廷和最后拍板,“剩下的细节,明天再细抠,大家也累了。” 这话像个信号,众人这才意识到夜已深沉。收拾东西的声响,道别声,还有孩子们揉着眼睛打哈欠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堂屋的热闹又延续了一阵。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大门“吱呀”一声关上,这才显出夜的静谧来。 1月17日,星期六的午后,刚过三点,仲明便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请了假,今天下午,他要去晓芬家,和未来的岳父母商量即将到来的结婚仪式。 跨上摩托车,晓芬轻盈地坐上车尾,手环住仲明的腰。引擎发动的嗡鸣里,载着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朝着晓芬家的方向驶去。 晓芬家在城里的老城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是错落有致的老房子。这里是晓芬家族的根,从老爷爷辈在此落户,如今已是第四代,几十户人家聚居于此,都是城里响当当的老户。晓芬的父亲是出了名的本分老实人,又因在家族中辈分高,说话颇有分量,威望十足。 只是晓芬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早已出嫁多年。或许正因如此,晓芬的父亲待仲明,始终像对亲儿子般疼爱。看到仲明和晓芬进门,老两口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忙不迭地招呼着倒水、拿水果。 其实关于1月25日结婚的事,前些日子晓芬已经抽空回来告诉了老人,两位老人早就在心里盘算着该准备些什么。晓芬的父亲看着仲明忙前忙后把一切都安排妥当,自己反倒插不上手,心里总有些不安。 仲明看出了老人的心思,连忙笑着安慰:“爸,妈,现在是新社会,不用讲究过去那些陪嫁规矩了。我和我爸办的工厂效益挺好,结婚的钱我们都备齐了,你们一分钱都不用出,到时候只管高高兴兴来参加仪式就行。对了,那天我在城里红卫酒店订了酒席,给咱家留了5桌,要是不够,随时告诉我,临时加两桌也方便。” 听着仲明的话,老两口对视一眼,眼里的不安渐渐化作了欣慰。 第二天是星期天,天刚蒙蒙亮,仲明和晓芬就揣着兴奋的心情出门了。他们先到照相馆,一坐一站,拍下了定格幸福的结婚照,镜头里的两人,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从照相馆出来,两人又径直去了首饰店,精心挑选了一对白金钻石戒指,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他们此刻的心情。之后,他们转道婚纱店,为晓芬挑了一袭洁白的婚纱,为仲明选了笔挺的礼服,还买了些零零碎碎的结婚用品。 直到下午两点多,两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才踩着暖阳回到仲明家。那些包装精美的物品里,装着的不仅是结婚的物件,更是两个年轻人对往后日子的满满期待。 星期一的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会议室,厂里的调度会准时开始,由廷和主持。待参会人员都到齐后,他清了清嗓子,打开了话匣子。 “这些日子的调度会由我主持。” 廷和先点明了近期的安排,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大家都关心的事, “大家都知道,仲明25日结婚。婚前婚后要放他几天假,婚前准备,婚后旅游,前后给他10天假。以后咱厂的青年人结婚一律这个待遇。”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泛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带着些许对新规定的认可。廷和稍作停顿,又谈起了春节放假的安排: “很快就要过春节了,厂子准备多放几天假。但是拖拉机厂听说抓得很紧,咱也要抓紧,不能耽误拖拉机厂的生产。” 他话锋一收,问向负责仓库的仲芳, “明天送走1000个齿轮后,仓库能有多少库存?” 仲芳立刻翻开手边的账本,仔细核对后回答:“明天拉走1000个齿轮后,仓库能剩360个。” 廷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计算机,手指在上面简单点拨了两下,很快有了结果: “这些日子每天能保证生产120个齿轮,那么27号送完1000个,库存还有200多。扣除6天假期,到10号生产1000个齿轮没有问题。”他强调道,“这几天要抓一抓,因为二十五号仲明结婚那天全厂休班。” 安排完齿轮生产的事,廷和又转向仲芳,询问另一项工作的进度:“张师傅负责的130车棚支架做的怎样了?” “四根圆管都弯好了,插管也安装到位。昨天量好了尺寸,到篷布厂定做车棚去了,估计两天就做完了。”仲芳条理清晰地回答。 最后,廷和提到了车间的临时安排:“加工车间这几天晓芬也休婚假,由吴宏暂时负责。开完会后,我去车间通知他明天参加调度会。” 几句话下来,各项事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星期一的调度会在紧凑而有序的节奏中,为一周的工作开了个好头。 仲明结婚的前一天早晨,调度会结束后,他便立刻投入到婚礼前的各项准备中。桌上摊开的花名册已经被圈点得密密麻麻,这是他接下来写请柬的依据。笔尖在红纸上沙沙游走,一个个工整的名字落在请柬上。 村里的请柬要由父亲亲自送去,尤其是杨村长那份,父亲说这是村里的老规矩,得显露出诚意。仲明将写好的一摞请柬整理好,放在一旁,心里盘算着稍后要亲自送的两份——巩主任和郝乡长的请柬,这两份得他跑一趟乡里才行。至于仲昆岳父家的,他早和弟弟说好,由仲昆负责送去,省得来回折腾。 与此同时,新房那边也没闲着。仲芳、玉良和晓芬正忙着布置,彩带、气球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喜庆的装饰,让原本普通的屋子渐渐有了新婚的模样。只是这份忙碌没能持续一整天,下午晓芬就得乘130车回城里的娘家,按照习俗,她要在那里等待第二天新郎的迎接。 仲明还特意请了村里有名的“杨秀才”。老人虽已年过七旬,手却稳得很,亲笔写下几十个大红喜字,红得亮眼,字里行间都是对新人的祝福。这些喜字要等到25号早晨,贴在家门口和周围的墙上,让整个村子都染上喜庆的颜色。 廷和走进办公室时,被满地的大红喜字晃了眼。他踩着红纸上的间隙,问仲明:“请柬写好了没有?” “写好了,杨家庄的都在这里。”仲明说着,把那摞请柬递过去。父亲接过请柬匆匆离开后,仲明也走出了办公室的门,骑上摩托车往乡里赶。 不到半小时,摩托车就停在了乡信用社门口。仲明径直走进办公室,将请柬双手递给巩主任。“谢谢您的邀请,明天我一定到。”巩主任接过请柬,脸上堆着真诚的笑意。 从信用社出来,没多远就是乡政府。这是仲明第一次来这儿,站在陌生的院子里,他一时不知郝乡长在哪间办公室。传达室的门卫听说他是来送请柬的,热情地指点:“郝乡长在203室,刚回来。” 203室的门虚掩着,仲明敲了敲门,得到回应后走了进去。郝乡长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笑着打趣:“你还没有结婚,是忙事业耽误了吧?行,就凭你们家给咱乡增了光,我明天也一定去。” 仲明心里一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事尽管说。”郝乡长很是爽快。 “我想请您做我的证婚人。”仲明的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行,我愿意做你们的证婚人。”郝乡长几乎没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仲明紧紧握住郝乡长的手,连声道谢,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映着他眼里藏不住的喜悦。 第39章 迎亲曲 3.21迎亲曲 1月25日的天光还未刺破晨雾,东厢房里的灯已亮了许久。窗纸上凝结着细碎的冰花,把昏黄的光晕晕染成毛茸茸的一团。仲明辗转着坐起身,棉絮窸窣的声响里,身旁的永明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两人鼻尖都冻得发红,相视一笑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撞在一起——这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哪里够抵挡心头的雀跃。今天,仲明要娶倪晓芬了,人生里最郑重的一页,正等着被晨雾漫过,再被阳光照亮。 冷水扑在脸上,带着井水特有的清冽。仲明对着掉漆的木镜来回照,镜中映出的青年眼尾泛着红,那是熬夜时揉出来的痕迹。永明凑过来,两人对着发型仔细琢磨,手指穿过发丝,又小心地喷上发胶,连鬓角的碎发都要一一捋顺。\"咔嗒\"一声,仲芳推门进来,寒气裹着她身上的皂角香涌进来,她捧着两套熨帖的西服,深蓝色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快换上吧,晓芬家那边定了辰时接亲,时辰要赶早呢。\" 穿西服是头一遭,挺括的肩线让两人都有些拘谨,抬手时总怕扯坏了崭新的料子。更犯难的是领带,两根长条在颈间绕来绕去,要么松垮得挂不住,要么勒得喘不过气。仲芳看在眼里,笑着接过: \"你们呀,还是得我来。\" 她手指带着常年做针线活的薄茧,熟练地翻折、缠绕,拇指按在领结中央压出挺括的棱角,不多时,两个精神的领结便稳稳立在领口,衬得两人愈发英气。 \"当年给振东系领带,他也这副紧张模样。\" 仲芳望着镜中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雾霭像浸了水的棉絮,把整个村子裹得温温柔柔。玉良和金生已经踩着露水来了,胶鞋碾过结霜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仲伟早候在院里,手里攥着几张裁好的红纸,三人提着浆糊桶,揣着手电筒,把仲明托人写好的大红喜字往墙上、门上贴。浆糊是连夜熬好的,糯米香混着纸张的气息,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喜字一路蜿蜒,从院门口贴到巷口,最后攀上村头那几棵老槐树的枝桠,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把雾色都染得暖了几分。 帮忙的乡亲们陆续聚来,脚步声和笑语声在雾里荡开。灶房里,柴火烧得通红,老伴正往沸水里撒饺子,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打着转,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窗上的冰花。按当地的规矩,新郎出门接亲前,必须吃下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才算把福气揣进了怀里。仲明端着青花大碗,看着饺子蒸腾的热气爬上镜片,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晓芬蹲在田埂上给他递水,草帽檐下的眼睛亮得像星子。他夹起一个饺子,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放下,这滚烫的温度里,藏着往后日子的热乎劲儿。 晨光终于漫过墙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淡金。仲明理了理领带,看了眼身旁同样整装待发的永明,又望向村外通往晓芬家的路。雾渐渐薄了,远处的田埂露出朦胧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描了道弧线。接亲的锣鼓声从巷口传来,叮叮当当撞碎了晨雾,也撞开了新日子的门。 1月25日,这一天注定要刻进生命里——从东厢房的晨曦,到槐树上的喜字,从一碗饺子的温度,到即将敲响的锣鼓,都在诉说着:新的征程,已经在晨雾里,稳稳地起程了。 清晨七点四十分,天光已透亮 ,却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风贴着地面溜过,卷起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仲昆握着方向盘,将岳父公司那辆银灰色的9座面包车稳稳停在廷和家院门口,轮胎碾过结霜的路面,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车身刚停稳,他便推门下车,寒气瞬间钻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踩着院门口青石板上的薄霜往里走,鞋底与冰霜相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进堂屋,扑面而来的暖意立刻裹住了他,带着柴火与饭菜混合的香气,驱散了一身寒气。母亲正站在厨房灶台边用围裙擦手,见他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立刻端过灶上那碗冒着热气的水饺: “刚出锅的,趁热吃。” 瓷碗边缘烫得指头发麻,仲昆却没松手,低头就着升腾的热气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鲜香混着姜末的辛辣在舌尖炸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熨帖着冻得发僵的身子。 “婚车8点整到,”他含着饺子,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却扫过屋里的陈设,“你们要做好准备。婚车进村时,鞭炮就得放起来,别误了时辰。” 母亲在一旁连连应着,转身快步往里屋走,嘴里念叨着 “就来就来”, 去催还在收拾的家人。吃了七八个饺子,胃里暖了大半,仲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径直走向东厢房。仲明正对着镜子抻西服下摆,藏青色的西装熨得笔挺,衬得他比平时挺拔了不少,只是眉宇间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 “转过来我看看。”仲昆的声音带着沉稳的力量。 仲明依言转身,仲昆伸手拽了拽他歪了点的领带,打了个更周正的结,又从自己夹克口袋里摸出个折叠好的紫色手帕,小心翼翼地插进仲明上衣口袋,露出半角,恰到好处地点缀着沉稳的西装,添了几分灵动。 “这样才像样。” 他拍了拍仲明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 “拿着。” 他又掏出四张胸卡递过去, “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到酒店都别上。咱爸妈的那两份,我来管。”胸卡上的红绸布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团小小的火焰。 仲明接过胸卡,红绸布上烫金的字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格外醒目,他低头看着,眼里的紧张渐渐被期待取代。 话音刚落,村头突然传来两声震耳的炮响,“轰隆——轰隆——”像是天空被谁用巨锤敲了两记,空气都跟着震颤。紧接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由远及近,像一串炸响的珠子滚过来,裹着硝烟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仲昆往窗外瞥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 两辆披红挂绿的轿车缓缓停在院门口,车头系着的大红花随着车身轻晃,像两朵开得正盛的红牡丹。车身上的彩带在风里轻轻飘扬,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邻居们听见动静,三三两两从家里跑出来,穿着厚实的棉袄,笑着围在院墙边看,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蹦蹦跳跳,眼睛盯着婚车不放。 仲昆快步迎出去,拉开轿车门,把两位司机客气地请进里屋客厅,又让母亲端来两盘刚出锅的水饺和冒着热气的热茶。 “辛苦二位了,大冷天的跑一趟,先垫垫肚子。”他语气里满是真诚 说着,他递过两个红绸包着的大红包, “一点心意,别嫌弃。” 红包的边角被撑得圆圆的,透着实在的分量。 司机们笑着接过来,捏了捏厚度便知分量不轻,连声道谢。后来他们回到车上打开才看见,里面是两盒大中华香烟,还有用红绳捆着的一斤大白兔奶糖,糖纸在包里闪着白花花的光,像藏了一捧星星。 两人各吃了几个饺子,又喝了杯热茶,谢过仲昆便回了车里。这时仲明整理好西装,深吸一口气,和永明一前一后上了头车,仲芳拎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笑着钻进第二辆。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响起,混着围观人群的笑闹声、孩子们的欢呼声,婚车慢慢驶出院门,在人群让出的小道上微微颠簸着,往村外的大路开去。 阳光正好越过村头的老槐树,枝桠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把车身上的红绸带照得发亮,像系在车身上的阳光。仲昆站在院门口,看着婚车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两个小红点,他才转身往回走,眼角眉梢带着笑意,仿佛能看到不久后教堂里,仲明牵着新娘的手,眼里盛满幸福的模样。堂屋里,母亲正收拾着碗筷,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空气里的暖意,比刚才更浓了些。 送走喜气洋洋的婚车后,仲昆便调转车头,稳稳地驶向杨村长家。他细心地将杨村长老两口儿扶上后排座,安顿妥当,才又驾车返回亭和家门口。 此时,廷和已动身去了厂子。一进厂区,就见金生正忙碌着——货车已稳稳安上了车棚,车身被洗刷得锃亮,两侧和车头都贴上了醒目的大红喜字,透着浓浓的喜庆劲儿。廷和心里一暖,转头对一旁的葛叔说:“把大门锁好,今天这热闹,你也跟着去凑凑。” 回到家,老伴儿和宗伟早已收拾停当,正等着上车。廷和一脚踏上车,先看向洪奎,问道:“村里的客人你都安排好了吗?” 洪奎应声答:“都交给民兵队长了,一共40人。我跟他们说好了,9点45分到村委大院儿集合,10点钟车一到就出发。” “那巩主任和郝乡长呢?用不用去接?今天是星期天,他俩在哪儿,咱们去哪个方向拉?”廷和又问。 洪奎想了想说:“咱先去信用社看看。巩主任要是在,就先捎上他,他熟门熟路,准能找到郝乡长。一块儿拉着最省事,反正喝完酒也得往回送。” 商量定了,仲昆便驾着面包车往信用社开去。门卫见了,笑着迎上来说:“巧了,巩主任刚到。” 廷和立刻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径直走进巩主任的办公室。只见巩主任正低头在红包上写着名字,见廷和进来,抬头笑道:“来得正好,这是我的一点儿小心意。” 廷和双手接过红包,连声道谢,又说:“仲昆开了辆面包车来接咱们,郝乡长那边能联系上吗?” “能,我这就打个电话。”巩主任说着,拿起桌上的电话,很快拨通了郝乡长家的号码。原来郝乡长正准备出门往酒店去,听说有车来接,当即应道: “我在家门口等着你们。” 就这样,不到9点钟,仲昆驾驶的面包车载着满满一车人,朝着红卫酒店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风似乎都带着几分喜洋洋的味道。 婚车不到九点钟就稳稳停在了晓芬家门前。晓芬是这一带土生土长的坐地户,祖辈扎根于此,左邻右舍不是沾亲带故,便是相处了大半辈子的老街坊。自打她要结婚的消息传开,胡同里的叔伯婶子们早就盼着这一天,此刻闻讯都涌到门口围观,你一言我一语地念叨着喜庆话,眼里满是热络的笑意。 婚车引擎刚熄,喧闹的人群便自觉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通向院门的路。仲明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敲着门,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爸爸妈妈,我来接晓芬了。”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不大一会儿,门被拉开,是穿着粉色伴娘服的姑娘笑着开了门。客厅里暖意融融,正中的沙发上坐着晓芬的父母,晓芬则站在一旁,一身红裙衬得她脸颊绯红,眼里像落了星光。 仲明一进门,径直走到二老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跪拜礼。岳父连忙站起身,快步上前把他搀起来,笑着摆手:“现在不兴这个啦,鞠个躬就行,快起来。”说着,便让伴娘端来一碗刚煮好的水饺。仲明心里门儿清,这是老理儿,得吃,还得吃双数,图个成双成对的吉利。他拿起筷子,高高兴兴地吃了两个,饺子的热乎气儿从喉咙暖到心里。 岳父从口袋里掏出个厚实的大红包,塞进仲明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胳膊。仲明顺势说道:“来了两辆婚车,我、晓芬和永明坐第一辆,爸爸妈妈和伴娘坐第二辆,咱们路上也好照应。” 岳母点点头,转身跟守在门口的邻居张妈嘱咐了几句,把家里暂时托付给她照看。随后,一行六人分乘两辆婚车,迎着街坊们的祝福声,缓缓向红卫酒店驶去。车轮碾过清晨的阳光,留下一路喜庆的辙痕。 婚礼当天,红卫酒店外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仲昆的面包车率先抵达,车刚停稳,他便带着一行人径直走向婚宴大厅。一推开大厅门,侧面墙上那张醒目的喜榜立刻吸引了众人目光,上面清晰标注着每位客人的座位,大家按图索骥,很快便各自落座,大厅里渐渐响起低声的交谈声。 没过多久,齿轮厂的130货车也缓缓驶来。仲伟领着一群年轻小伙计,熟门熟路地找到仲昆,齐声报了到,个个摩拳擦掌,等着分配任务。 第40章 仲明的婚礼 3.22仲明的婚礼 这场婚礼的司仪,是马媛的表哥马骏。为了让仪式顺顺利利,他一大早就抵达了举办婚礼的酒店,肩上扛着把控全场的担子,脚步轻快却也带着几分沉稳。 其实前一晚,他就没闲着。陪着新郎仲明在酒店里转了大半宿,把所有准备工作都过了一遍又一遍。喜榜挂在显眼处,两人凑过去看排版是否清晰,字距行距有没有别扭;后台堆着的杂物、备用物品,他们一件件数过,确认没落下什么;新娘要走的红地毯,当时虽没完全铺开,却也仔细检查了边缘是否平整,有没有起皱的地方;就连音响的音量、灯光的明暗角度,都反复调试了好几次,生怕婚礼上出半点岔子,每一个细节都抠得仔细,只为了那句“万无一失”。 这边马骏在酒店里做着最后的梳理,仲昆抬腕看了看表——还差几分钟就到11点,迎亲的时间近了。他当即转头对仲伟吩咐道: “你带五个人去后台,把红地毯搬出来,从婚宴大厅一直铺到门外停车场。” 顿了顿,又把迎亲的安排一一交代清楚, “再把迎亲队伍分成两拨,沿着地毯两边站好。靠近停车场的几个人拿竹竿准备放鞭炮,后面跟着酒店的锣鼓队,剩下的人组成迎亲队伍,其中一半是齿轮厂的同事。” 他早和婚车司机约好了11点38分准时到酒店门口,安排完这些,自己便留在了外面当总指挥,目光时不时望向路口,心里默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口处终于出现了婚车的影子,不多不少,正好准时抵达。仲昆一声令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炸响,酒店的锣鼓队也跟着敲响了家伙,喜庆的声响混在一起,沿着街道蔓延开去,把整条街的热闹劲儿都烘了起来。 新郎小心翼翼地扶着新娘,两人慢慢从轿车里走下来。脚下是刚铺好的红地毯,头顶是漫天飘落的鞭炮碎屑,耳边是震天的锣鼓声,一步一步,朝着婚宴大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着喜庆的节拍。 进了大厅,马骏赶紧迎上去,指挥着新郎、新娘和伴娘先从主席台的侧门进了后台。后台里,化妆师早已等着,接过新娘便开始补妆,又帮忙更换另一套婚纱——这会儿,主席台的大幕还紧紧闭着,像藏着一肚子的欢喜,没好意思先露出来。安排好新人,马骏又快步走到廷和老两口还有晓芬母亲身边,笑着把三位长辈请到主席台上,让他们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上坐下,等着见证新人最重要的时刻。 新娘换好婚纱时,后台边门旁已经有人等着,把她领到了婚宴大厅的后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缠满了鲜花,粉的、白的凑在一起,鲜活得很。晓芬的父亲正站在门旁,眼神里既有期待,又藏着点不舍。马骏轻轻走上前,凑到他耳边轻声交代:“您在这儿稍等片刻。等台上大幕拉开,我宣布婚礼仪式开始、请新娘入场时,您就挽着女儿的胳膊,从前面的新娘走台慢慢走向主席台。到了台上,新郎会在那里等着,您把女儿交到他手里,然后回到主席台上您的位置就好。”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那扇鲜花小门,门后,是即将身披婚纱、走向幸福的女儿。而门外的大厅里,宾客们的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大幕未开,可那份属于婚礼的温情与热闹,早已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时间的指针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快,转眼便指向了十二点整。大厅里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悄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道厚重的大幕正伴着细微的机械声缓缓拉开,露出后方布置得喜庆又庄重的背景板。 就在大幕完全舒展的瞬间,熟悉的婚礼进行曲骤然响起,旋律轻快又温馨,像一股暖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这时,马骏身着笔挺的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主席台中央,胸前的红色礼花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对着麦克风沉稳开口: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来宾,今天是杨仲明和倪晓芬结婚的日子。各位亲朋好友欢聚在此,为这对新人举行隆重的结婚仪式。我受喜主的委托,对各位贵宾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与感谢。下面我宣布: “杨仲明和倪晓芬的婚礼正式开始。首先请新娘入场。” 音乐的节奏变得更加舒缓,倪晓芬挽着父亲的手臂,身着洁白婚纱,头纱轻垂,一步步沿着铺着红地毯的新娘走台缓缓前行。她的步伐带着些许羞涩,却又难掩眼底的期待,每一步都像踩在幸福的鼓点上。 主席台前,新郎杨仲明同样西装笔挺,目光紧紧锁住那道向自己靠近的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当岳父郑重地将晓芬的手交到仲明手中时,仿佛完成了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全场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岳父微笑着退到一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一对新人互换戒指。”马骏的声音再次响起。 杨仲明和倪晓芬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互相为对方戴上。戒指套入手指的瞬间,两人相视而笑,眼里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马骏转向仲明,郑重问道:“你愿意娶倪晓芬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疾病,都陪伴她一生?” “我愿意。”仲明的回答坚定而清晰。 马骏又向晓芬重复了同样的问题,晓芬红着脸,却同样坚定地回应:“我愿意。” 随后,马骏示意二人面向台下的贵宾站好,高声喊道: “一拜天地!” 二位新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天地见证这份姻缘。接着,马骏让他们转过身,对着杨廷和老两口等长辈站定,再次喊道: “二拜高堂!”两人恭恭敬敬地给四位老人鞠躬,感恩养育之恩,老人们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最后,马骏将两人拉到主席台正中,让他们面对面站定,彼此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夫妻对拜!” 他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弯腰鞠躬,或许是太过靠近,或许是心中太过急切,只听“砰”的一声轻响,两人的额头轻轻撞在了一起。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全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婚礼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高潮,连新人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泛起羞赧的红晕。 笑声渐歇后,马骏转向台下,对着一位中年男子伸手示意:“请邵家庄乡的郝乡长做证婚人。” 郝乡长站起身,几步走上主席台,展开手中的证婚词,用洪亮的声音念了起来: “尊敬的各位来宾,新郎新娘:今天,能作为证婚人见证这对新人的结合,我深感荣幸。看着他们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决定携手一生,这份感情真挚而坚定。新郎正直担当,新娘温柔善良,他们的结合是缘分更是默契。 婚姻不仅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更是柴米油盐中的相守。愿你们今后互敬互爱,用包容化解矛盾,用理解温暖彼此,在岁月中沉淀出更深厚的感情。 在此,我衷心祝愿这对新人新婚快乐,永结同心,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幸福美满!谢谢大家。”念完证婚词后,他与两位新人亲切握手,随后便回到了台下的贵宾席中。 马骏又看向杨廷和,说道: “请喜主讲话。” 杨廷和站起身,手里拿着讲话稿,满怀激情的说: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朋好友们,今天是犬子杨仲明与儿媳倪晓芬喜结连理的日子,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为这场婚礼增添了满满的喜庆与祝福,我们全家内心充满感激。 看着孩子们从相识、相知到相守,今天终于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作为父母,既不舍又欣慰。这份幸福离不开各位长辈的关怀、同辈的扶持,更离不开亲家的信任与托付。多年来,无论是生活中的帮衬还是事业上的支持,大家的情谊我们始终铭记在心。此刻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谢,感谢你们带来的温暖与见证。 最后,恳请各位开怀畅饮,共贺新人。祝愿大家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也祝愿孩子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谢谢大家!” 廷和的话语落定许久,余温仍在空气里漾着,紧接着,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那掌声比先前更甚,像是要把心里的认可与欢喜都揉进每一次手掌的碰撞里。 掌声渐歇时,马骏朝一旁的服务员示意了下。很快,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是一瓶红酒,酒液在瓶中透着温润的红,而瓶身周遭,齐齐摆放着七只高脚杯,杯壁纤薄,映着厅里的光。 仲明、晓芬、廷和与他的老伴,还有晓芬的父母,再加上马骏,七人各自从托盘上端起一杯。红酒在杯中轻轻晃了晃,漾出细碎的光晕。他们转过身,面向台下满座的宾客,手臂微微抬起。 “干杯!”马骏清亮的一声喊,打破了这片刻的静。 七只酒杯在空中若有似无地碰出轻响,随后众人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红酒的醇香在舌尖稍作停留,便随着这声“干杯”落进了心里。 “仪式现在结束,宴席开始!”马骏放下空杯,笑着宣布。 话音刚落,主席台上的大幕缓缓落下,最后一丝光亮被稳稳掩住的刹那,台下瞬间变了模样——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层层热闹的涟漪瞬间荡开。先前规规矩矩坐着的宾客们,此刻都纷纷舒展了蜷着的身子,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吱呀”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张叔”“李婶”的招呼声,还有孩童挣脱了约束、清脆得像银铃的笑闹,眨眼间就把整个宴会厅填得满满当当。 服务员推着铺着雪白台布的餐车,脚步轻快地穿梭在桌与桌之间。餐车上,锃亮的餐盘里藏着不少惊喜:冰镇的海鲜裹着细碎的冰碴,泛着莹润的光泽,虾的红、贝的白在冰雾里若隐若现;刚出炉的烤鸭被片得匀匀的,油光锃亮地卧在盘里,脆皮上还沾着点点葱花;清蒸鱼的鲜气顺着蒸腾的热气往上冒,混着红烧肉那股子醇厚的酱香味,顺着空气的流动,丝丝缕缕漫到每个角落,勾得人鼻尖发痒。 已有性急的人举起茶杯碰在一起,“叮”的脆响里,满是“可算开席了”的轻快;也有熟络的亲友早凑到了一桌,手指捏着筷子往碟子里夹着腌黄瓜、卤花生这类开胃小菜,嘴里聊着刚才台上的仪式——“廷和叔那番话讲得真好”“晓芬这孩子,今天瞧着格外精神”,眼角眉梢都浸着笑意。 各桌圆桌中央的转盘缓缓转起来,一盘盘精致菜肴被陆续端上桌:翠绿的时蔬摆得整整齐齐,酱色的排骨堆得像座小丘,金黄的炸物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水晶吊灯的光芒洒下来,落在油亮的菜色上,也映在宾客们彻底放松的脸上。有人起身给邻座倒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滑,在玻璃杯中晃出细碎的光;有人夹起一块刚上桌的虾饺,热气往上一冲,模糊了眼镜片也顾不上擦,只忙着把软乎乎的饺子往嘴里送;孩子们被大人护在怀里,小巴掌抓着香甜的南瓜饼,嘴角沾着星星点点的糖霜,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格外开怀。 喧闹里,方才在台上共同举杯的几人也已走下台,分散到各桌开始敬酒。马骏举着酒杯,和相熟的宾客拍着肩膀说客套话,笑声洪亮得能盖过周遭的喧闹;廷和夫妇被老朋友们围在中间,手里端着果汁,聊着“最近身体怎么样”“孙子该上幼儿园了吧”的家常里短,语气亲和;晓芬挽着父母的胳膊,走到长辈桌前,一一给他们介绍着身边的仲明,“这是仲明”,声音轻软,脸上是藏不住的娇羞与喜悦,仲明也跟着笑着点头问好。 酒杯碰撞的脆响、筷子夹菜的轻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孩童偶尔拔高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鲜活又热闹的市井乐曲,缠缠绕绕地飘在宴会厅的上空,把这场宴席的热闹,一点点推向了深处。 第41章 成都之旅 3.23成都之旅 正月初五的风还带着年节的余温,仲昆捏着两张硬纸板车票,站在县城火车站的入口处。票面上的字迹是人工填写的,车次、座位、票价旁都盖着小小的红章,边缘被指尖捻得微微发毛——这是他提前备好的,从县城到成都的往返票,连带着身旁仲伟的那份。 “走了。”仲昆拍了拍仲伟的肩膀。这是仲伟头一回出远门,棉服口袋里的手攥得紧,眼睛却亮得很,不住往车站里瞅,连应声都带着点雀跃的颤音。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一路跟着他们进了站。 绿皮火车早停在站台了,像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车厢门一打开,混着泡面味、烟草味和各式乡音的热气涌了出来。仲伟踮脚往里看,行李架上堆得满满当当,帆布包鼓得像座小山,网兜里的土特产露着边角——大概是自家腌的腊肉,或是装着鸡蛋的纸盒子。“14号车厢,9上9下。”仲昆引着他往里走,自己在下层铺位坐下,仲伟则手脚麻利地爬上上层,却没立刻躺好,反倒挪到邻座的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瞧。 火车“哐当哐当”地动了,仲伟的眼睛跟着窗外的风景跑。田埂上还有没化尽的残雪,村庄里偶尔飘出几声鞭炮的余响,泰安、兖州……站牌一个个往后退,他就跟着念,连铁轨旁掠过的光秃秃的树都觉得新鲜。过道上挤着不少站票的人,孩子们在座位间追着跑,笑声撞在车厢壁上又弹回来。售货员推着铁皮餐车过来,“面包饼干方便面,火腿肠要不要?”的吆喝声混着车轮声,把车厢填得热热闹闹。 这一程要走十四个小时。夜幕慢慢爬上来,窗外的灯火渐渐稀了,车厢里也慢慢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成了背景音。仲伟打了个哈欠,从窗边挪回上铺,拉过薄被裹住身子,没多久就伴着火车的摇晃睡了过去。 等仲昆叫醒他时,天已经亮了。“到郑州了。”仲伟揉着眼睛往下看,郑州站的站台上人潮涌动,南来北往的列车在轨道上交错,果然配得上“火车拉来的城市”这说法。两人跟着人流挤过站台,去售票厅改签下午四点去成都的直达快车——仲昆早订好了卧铺,没费多少事就把票换好了。 下午的火车依旧是绿皮的。发车时,仲伟又凑到了窗边。火车从郑州出发,先过了洛阳,又经三门峡,接着钻进了华山隧道,等再出来时,已到了陕西地界。在西安站稍作停留后,前方就是秦岭的崇山峻岭。 铁轨沿着山势蜿蜒,火车像是钻进了山的褶皱里,一会儿穿隧道,一会儿过桥梁。仲伟扒着玻璃看,窗外是陡峭的山壁,偶尔能瞥见山脚下的溪流,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车厢里的人大多靠着打盹,仲昆在下层翻看着带来的报纸,仲伟却没觉得倦,他盯着窗外不断变换的山景,心里头那点激动和新奇又冒了上来——这趟远门,才刚走到一半呢。 过了西安站,绿皮火车便缓缓驶上了宝成线。钢轨在脚下延伸,一头连着熟悉的北方,另一头牵着遥远的蜀地——这条1958年便宣告通车的铁路,是中国大地上第一条电气化铁路,可1987年的客运列车,依旧倚仗着蒸汽机车或内燃机车的牵引。尤其当列车要爬过秦岭时,车头得卯足了劲,“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顺着车厢缝隙钻进来,像头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在较劲。车速也慢了下来,慢得能看清窗外秦岭松的纹路,松针上挂着的晨露,甚至能数清枝桠间跳跃的鸟雀。 从北方到南方的过渡,在这一程里被拉得格外具体。过了宝鸡,窗外的底色骤然换了模样:先前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土黄色的坡地连绵到天边,此刻却被秦岭的茂密森林接了班。青的山、绿的树挤挤挨挨,溪水顺着铁路旁的峡谷淌着,叮咚声裹在风里飘进车厢,偶尔能瞥见山间农户的屋顶,一缕炊烟慢悠悠地往上冒,在林梢间散成轻烟。 火车在秦岭里钻隧道成了常事。一个接着一个,黑暗与光明交替着漫进车厢,起初没人在意,后来不知是谁起了头, “这是第15个!”“不对,刚那个算的话,这该是16个!”乘客们便笑着数了起来,孩童扒着窗框,大人靠在椅背上,“28个了!” 数到兴头上,连邻座素不相识的人都要凑过来搭句话,隧道的黑暗反倒成了旅途里的小乐趣。 这一段路要走30多个小时,硬卧车厢便成了临时的“移动的家”。三层铺位被细心打理着,有人用报纸糊在铺位之间挡着,算是圈出了小小的私密空间。白天的车厢最是热闹,下铺的人挨着坐,嗑着瓜子聊家常,话头总能绕到“目的地”上——山东来的商人揣着样品,说要去成都批些新货;打工的大叔揉着衣角,念叨着老家的娃该长高了;背着画板的学生翻着速写本,指给旁人看刚画的秦岭山景,故事顺着笑声漫开,把陌生的距离都填满了。 到了晚上,车厢里的灯便调暗了,只剩过道灯亮着昏黄的光。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山谷里荡着回音,盖过了偶尔的咳嗽声。卧铺的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味,裹着暖意,人在轻轻的颠簸里晃着,倦意慢慢爬上来,连窗外的风声都成了催眠曲。 等过了广元,铁路便跟着嘉陵江蜿蜒南下。两岸的竹林渐渐密了,青绿色的竹影晃着,空气里也多了些湿润的水汽,不再是北方的干冽。忽然有广播声响起,带着点电流音却清晰:“前方到站,绵阳站,距离成都还有120公里。”话音刚落,车厢里便动了起来,人们探起身,开始翻找行李,把散着的物件归拢好,脸上都带了点期待的雀跃,连说话的声调都轻快了些。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火车缓缓驶进了成都站。车厢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轻呼。1987年的成都站,站房带着川西民居的模样,飞翘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站台上飘着股麻辣的香气,混着早点摊的热气扑面而来。出站口早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纸牌,踮着脚往车厢方向望,眼神里都是盼。 仲昆和仲伟跟着人流出了火车站,手里拎着行李,看眼前的热闹景象,相视一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成都量具刃具厂”的方向,车轮碾过石板路,带着他们往这座城的深处去了。 1987年的成都东郊,工业的脉搏在府青路与二环路东一段的交界处强劲跳动。成都量具刃具厂就坐落于此,厂区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与周边成都热电厂高耸的烟囱、成都机车车辆厂忙碌的车间连缀成片,共同织就了一幅热气腾腾的工业图景。这里交通便利,卡车、自行车在道路上往来穿梭,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机油与钢铁的气息,每一寸土地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这家工厂的故事,要从三十多年前讲起。1956年,借着国家“一五”计划的东风,在苏联专家的援建与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的成套支援下,成都量具刃具厂破土动工。厂区里那栋标志性的红楼,更是按苏联1952年援建哈尔滨量具刃具厂的图纸原样建造,红墙尖顶,线条工整,不仅是工厂的核心建筑,早已成了东郊人眼里的“工业地标”——远远望见那抹红,就知道,刃具厂到了。 这天,一辆出租车沿着府青路缓缓驶来,在刃具厂的厂区入口停下。车门打开,仲昆二人拎着包下了车,出租车便在门卫的示意下缓缓驶离——厂区向来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两人对视一眼,径直走向入口旁的传达室。 “同志,我们是山东来的,和销售处约好了。” 仲昆一边说着,一边递上介绍信。传达室的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登记本核对信息,随后拿起电话: “是销售处吗?山东来提货的两位同志到门口了……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工作人员对二人说: “进去吧,销售处就在红楼二层,213房间,找罗处长就行。” 穿过厂区大门,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鸣,偶尔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小车匆匆走过。红楼就在不远处,红墙在绿树映衬下格外醒目。二人沿着楼梯上到二层,找到213房间,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一位中年男子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见有人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你们是山东来提货的吧?快请坐!” 仲昆连忙走上前,伸手与他相握:“您就是罗处长?” “是我是我,”中年男子笑着点头,“年前在电话里和你们联系的就是我,我姓罗。” “罗处长,那咱们也算是在电话里‘见过面’了。”仲昆松开手,顺势坐下, “我们这次来,一来是把订的货提回去,二来呢,是想跟着您学学齿向测量仪的操作规程——这仪器金贵,我们怕用不好。另外还有个事想请教您,我们刚入行做齿轮生产,经验不足,也想问问,除了这台,生产齿轮还得用到哪些仪器?您多指点。” 罗处长给二人倒了水,坐下说:“你们要的齿向测量仪早都给你们包装好了,稳妥得很,尾款一到账,马上就能安排提货。至于学操作规程,今天怕是来不及了,我下午还有别的事,我先给你们安排着,明天一早你们过来,我找技术员带着你们学一天,后天再让你们自己上手练一天,保准能学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齿形测量仪你们也顺带学学吧,那个简单,一两个小时就能摸透。你们做齿轮,将来肯定用得上,这次学会了,往后真要买了,我直接给你们邮寄过去,你们自己就能上手,也不用再专门跑一趟了。” 仲昆一听,连忙道谢:“那可太谢谢您了,罗处长!这样我们可省大事了!” 窗外,阳光透过红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也落在三人交谈的身影上。屋里的话语温和又实在,窗外的厂区里,机器声、人声交织在一起,1987年的成都量具刃具厂,就这般在忙碌与热忱里,透着一股子踏实的兴旺气。 经罗处长点头同意后,仲昆立刻抓紧时间给家里打去电话。电话接通,他直奔主题,对电话那头的马媛叮嘱道:“马媛,你马上把齿向测量仪剩下的两万四千元电汇过来,这边等着用。”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稍作停顿,罗处长看向仲昆,关切地问道:“你们生产齿轮的工厂规模有多大?” 仲昆没有丝毫隐瞒,如实回道:“就是个小工厂,总共也就三十多个人。厂里有一个铸造车间,加工车间里设备不算多,只有三台机床,分别是车床、滚齿机和珩齿机。目前一个月大概能生产三千个左右的齿轮,而且工厂建厂还不到三个月。” “建厂还不到三个月,就能做到每月生产三千多个齿轮,这可真了不起啊。”罗处长听完,毫不吝啬地称赞道。随后,他话锋一转,开始给仲昆介绍起生产齿轮的相关仪器:“生产齿轮,除了那些常规的测量仪器,主要得有齿形测量仪和齿向测量仪。要是将来你们打算生产精度更高的齿轮,最好能配备一台三坐标测量仪,不过它价格太高,你们小厂现在暂时还用不上,不用急着买。” 说着,罗处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张胸卡,递到仲昆手上:“这是出入证,你们进出大门的时候用。今天你们先把住的地方安排好,厂内有招待所,厂外也有不少旅馆。要是你们是初次来成都,住到市里还能逛逛市区,这边的交通挺方便的。” 仲昆接过胸卡,客气地回应:“我们还真是第一次来成都,本打算到外面找个小旅馆住下,正好能顺便在市区走走逛逛,在现在想想不如住招待所。请您放心,明天一早八点之前,我们肯定准时到这儿。对了,我来的时候带了几个齿轮,想麻烦您这边帮忙测一测,我就先把它们放您这儿了。” 罗处长指了指身旁的桌子:“放桌上就行。那我就不留你们了,咱们明天见。” 第42章 学习齿向测试仪 3.24学习齿向测量仪 仲昆和仲伟刚走出量具刃具厂的大门,夏末的风带着些热意,却被路边几处公交站的树影滤去了几分燥。蓝底的站牌藏在叶隙间,安安静静立在那儿。 “哥!”仲伟忽然拽了拽仲昆的胳膊,手指着其中一块站牌上的字,声音里带着高兴,“这路车到骡马市大街!” 仲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唰”地亮了,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里都是欢喜:“嘿!那地方可是成都最热闹的地界儿!下午咱就去逛逛!” 公交摇摇晃晃往市区去时,窗外的景致渐渐活泛得像幅浸了水的画。老楼的墙头爬满三角梅,紫的红的堆在一块儿,把灰扑扑的墙染得热闹;路边裁缝店的“咔嗒”声脆生生的,混着隔壁杂货铺飘来的竹篾香,一缕缕钻进车窗;还有冰粉摊的蓝白小伞,伞下玻璃碗里,红糖汁跟着摊主的手晃,甜意都快漫出来了。 刚踏上骡马市大街,热烘烘的气浪先扑过来,裹着饭菜的香、小贩的吆喝,一下子把人裹进了烟火里。百货大楼里挤得人潮涌动,姑娘们挎的花布包在人群里晃,卖糖画的担子旁围了圈孩子,连邓丽君的歌声都从柜台里飘出来,软乎乎地缠上街头的喧闹。 花坛边聚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摆龙门阵,川音抑扬顿挫的,倒比唱小调还动听。炒货摊前“哗啦”响,铁铲翻动着瓜子,焦香“轰”地散开,仲昆顺手买了袋塞给仲伟,“咔嚓”咬开一颗,脆香混着街上的烟火气往心里钻,刚才赶路的乏劲儿顿时散了,心里敞亮得很。 老茶馆的竹椅顺着街沿摆了半条街,茶客们举着盖碗茶,指节敲着碗沿闲聊。戏台子上正演变脸,红的黄的脸“唰”地换,台下叫好声差点掀了棚顶。仲伟拉着仲昆往竹椅上坐,跑堂的拎着铜壶过来,“滋啦”一声冲开茉莉花茶,茶叶在碗里慢慢舒展,清香慢悠悠地缠上旁边飘来的烟草味,是成都独有的、让人骨头都松下来的慵懒。 夕阳斜斜挂在百货大楼顶上时,金晃晃的光把楼角染得暖融融的,路灯慢慢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仲昆拽着弟弟往大楼里走,脚步轻快得很:“咱买两瓶全兴大曲,那是成都的名酒,几百年的老牌子了;再带两盒汤长发麻饼,回去给两家老人尝尝。等会儿就在街头吃碗担担面,红油拌得香香辣辣的,吸溜一口冒汗,才算没白来这一趟。吃完坐公交回厂,东西先放招待所,等你学习结束,咱哥俩直接从招待所出发去火车站,回家!” 等两人回到量具刃具厂,门口的门卫大爷正摇着扇子纳凉,见是他们,笑着往里头指:“顺着这条道往里走,到头右拐就是招待所。最近厂里客人不多,房间早收拾干净了,铺盖都是新晒过的。” 两人谢过大爷,顺着道往里走。路边是熟悉的红砖厂房,墙根爬着青苔,高大的白杨树直往天上长,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招待所是栋两层小楼,白墙刷得净亮,推开门,房间里果然干净整洁,桌子擦得能反光,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洗去一路风尘,换下汗湿的衣裳,两人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听着窗外树影里的虫鸣,没一会儿就沉沉歇下了,连梦都是骡马市大街上甜津津的红糖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仲昆和仲伟就醒了。常年在车间里养成的作息,让他们到点就没了睡意。洗漱完毕,两人走出厂门,发现不远处的巷口有个热闹的早市,吆喝声此起彼伏。走近一看,有卖豆浆油条的,也有摆着小桌卖吃食的摊子。“尝尝这个?”仲伟指着一个写着“老成都抄手”的摊位,仲昆点点头。 两人各坐一张小凳,老板麻利地端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抄手,皮薄馅足,汤里飘着葱花和红油,香气直往鼻尖钻。 “这玩意儿,跟咱北方的馄饨一个意思,就是叫法不一样。” 仲昆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热辣的汤汁混着鲜嫩的肉馅,暖了胃也醒了神。两碗抄手下肚,浑身都舒坦了,两人付了钱,慢悠悠往厂里走。 进厂门时,门房墙上的挂钟刚过8点。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仲昆轻轻一推,今天的办公室格外热闹,四张办公桌前都坐了人。 罗处长抬头见是他们,立刻从墙角拖过两把折叠椅,笑着招呼:“来得正好,快坐。” 等两人坐下,他指着斜对面桌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介绍: “这是黄技师,今天由他带你们学习齿向测量仪的操作规程。” 接着又转向黄技师,“他们是山东廷和齿轮厂来的仲昆、仲伟,除了齿向测量仪,齿形测量仪也麻烦你一并讲讲。” “没问题,罗处长。” 黄技师爽快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把桌上散落的图纸、工具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他站起身: “那咱们现在就过去?” 仲昆和仲伟连忙点头,跟着黄技师往办公室外走。经过罗处长的桌子时,仲昆顺手拿起昨天带来的那个装齿轮帆布包,那是厂里生产的样品,也是他们这次学习要实操的物件。 学习的实验室在三楼,在实验室里,仲伟第一次站在齿向测量仪前时,那台银灰色的仪器像位精密工匠,探针细如发丝,显示屏亮着冷冽的光,旁边摊开的操作手册上,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曲线图看得他有些发怵。 “这玩意儿能测出齿轮齿向的偏差,精度到微米级。”黄技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仪器中央的工作台, “第一步,把工件卡牢,轴线得跟台面垂直,差一丝都不行。” 仲伟点点头,抱起待检测的齿轮。齿轮边缘的齿牙整齐排列,却在测量仪的“眼睛”里藏着无数细微的秘密。他按照手册上说的,调整三爪卡盘,每拧动一下旋钮,就俯身用肉眼比对齿轮边缘与基准线的距离。反复试了三次,黄技师才在一旁吭声:“差不多了,开机试试。” 按下启动键的瞬间,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探针缓缓贴近齿轮的齿面。仲伟盯着显示屏,只见一条起伏的曲线慢慢浮现,却歪歪扭扭,与手册上的标准图相去甚远。“这是咋回事?”他额头冒了汗。 “探针压力没调对。” 黄技师递过一个小扳手,“顺时针转半圈,让探针既贴紧工件,又别压变形。齿轮齿面看着光溜,实际跟波浪似的,力道不对,读出来的全是瞎数。” 仲伟屏住呼吸调整旋钮,指头能感受到扳手传来的细微阻力。再次启动时,曲线果然平顺了许多,但在接近齿根的位置仍有个突兀的尖峰。他皱着眉对照参数表,手指在“螺旋角”“导程”几个名词上划来划去,忽然想起黄技师说过,齿向偏差常跟机床进给角度有关。 “要不要调一下测量起始点?”他试探着问。得到肯定后,他转动工作台侧面的手柄,将探针移向齿面中部。这次的曲线终于变得规律,起伏控制在0.003毫米以内——在合格范围内。 接下来的两天,仲伟几乎泡在了测量仪旁。他记熟了不同模数齿轮对应的探针型号,学会了用校准件检查仪器精度,甚至能从曲线的微小波动里,猜出加工时可能出现的刀架松动问题。 “现在看这曲线,就像看齿轮在说话。”他跟黄技师打趣道。黄技师笑着递给他一杯热水:“等你能从这‘话’里听出齿轮的脾气,就算真学会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实验室里的机器声渐渐平稳了些。黄技师走到仲伟身边,看他正熟练地操作着齿向测量仪,满意地点点头,开口说道:“齿向测量仪你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这样,你先停下手头的活,拿出一个小时,我教教你齿形测量仪的使用方法。” 仲伟闻言立刻停下动作。黄技师一边领着他往另一台仪器走,一边解释: “齿形测量仪操作可比齿向测量仪简单多了,说明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仔细看看就能上手。” 正如黄技师所说,齿形测量仪的操作逻辑清晰,步骤也不复杂。仲伟本就对测量仪器有了一定基础,加上黄技师在关键处稍加点拨,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能流畅地完成整个测量流程,动作熟练得像是用了许久。 招待所仲昆和仲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的影子,投在墙上又被脚步踏碎。桌上那枚做破坏性试验时失败的齿轮,边缘还留着抗齿的痕迹,像块堵在心口的石头问题到底出在哪,始终没个头绪。 “要不……再去问问黄技师?”仲伟攥着图纸。仲昆没犹豫,抓起桌上的齿轮就往门外走:“走,现在就去。” 他和仲伟闯进了黄技师的工作室。黄技师正低头校对着一台仪器,见两人神色急惶,放下了手里的游标卡尺。仲昆手里紧紧捏着那个齿轮,径直走到黄技师面前,把齿轮递过去时,指尖都带着点颤:“黄技师,您给瞧瞧。” 黄技师接过齿轮,指头在齿条上轻轻一摸,又对着光看了眼,眉头没皱,反倒笑了:“这是个半成品啊,还没加工完。” 仲昆连忙摇头,声音都拔高了些:“黄技师,这是我们加工好的成品!就是做破坏性试验时失败了,断得蹊跷,翻来覆去查不到问题出在哪,您可得给我们指条明路。” 黄技师笑着摆了摆手,拿起齿轮转了半圈,指着齿条的走向解释道:“原因其实很简单,是你们没读懂图纸。你看,这种伞形齿轮,它的齿条是折线形的——主齿轮得是向下凹的,被动齿轮齿条反过来是凸的,这样咬合时才顺。你们做的这个呢?齿条是直的,硬邦邦卡在一起,转动起来能不抗齿吗?试验自然会失败。” 说着,他顺手从桌角抽过一张图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参数继续讲:“图纸上这个系数有三组,别弄混了。第一组55.00mm,是齿条的长度,这个你们没弄错。第二组27.50\/0.15\/-1.2,27.5是齿条的中点,关键在后面:前面这条折线和直线的夹角是1.2°,距离直线0.15mm,这是凹向的标准。第三组正好和第二组相反,是凸向的对应参数,得对着齿轮的位置换着用。” 一旁的仲伟本来还蹙着眉,听到这儿,眼睛“唰”地亮了,忍不住拍手道:“这下我彻底明白了!怪不得咬合时总卡,原来是折线角度和直齿条没对上!” 仲昆也松了口气,胸口那股憋了几天的气总算顺了,他转身从随身带的手提包里掏出两盒中华烟,不由分说地塞进黄技师口袋里,脸上堆着笑:“我刚才看到您桌子上的烟灰缸,就知道您抽烟。这点小东西不成敬意,真是太感谢您了!您这一句话,比我们瞎琢磨三天都管用。” 黄技师连忙推辞了两下,见仲昆态度实在恳切,也就收下了,摆了摆手:“客气啥。都是搞技术的,哪能看着问题卡着。以后再遇到啥问题,别客气,直接打个电话给我就行。” 三人后来回到销售处办公室时,罗处长正好在。仲昆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快步走上前向罗处长汇报,声音里带着笑意:“罗处长,黄技师讲得太认真细致了!不光帮我们找出了问题,仲伟跟着学了两天,把齿向、齿形两台测量仪的全部操作规程都掌握了。这趟成都之行,真是太值了!” 罗处长闻言,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抬手朝桌旁一指:“巧了,昨天你们的汇款刚到,这就是你们订的齿向测量仪。”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包装精致的木箱静静立在墙角,木头上还留着新钉的钉子印,显然是刚送到不久。 “太感谢了!”仲昆连忙道谢,上前试着搬了搬木箱,估摸着约有30斤重。本以为得费些劲,好在罗处长心细,早已让人在木箱两侧安了两个结实的提手,他和仲伟一人一边提着,竟轻快不少。再一看,木箱侧面还装了两条宽背带,竟是四川人常用的“背货”法子,仲伟饶有兴致地把背带往肩上一搭,试了试便笑道:“嘿,这比提着还轻快呢,设计得真贴心!” 一番感谢后,仲昆和仲伟告别了罗处长与黄技师,带着测量仪回到了招待所。刚把东西放下,仲昆便拍了板:“我们现在乘公交车去火车站,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我先把票换好。这样不管几点的车,咱们随时走都方便,回去就能照着黄技师说的改齿轮。” 仲伟连连点头应下,两人麻利地收拾了东西,一人提着一边的提手,那台设计贴心的测量仪在两人手里晃悠着。出了招待所门,阳光正好,两人脚步轻快,匆匆往公交站赶去——成都的这趟差事,总算从“卡壳”变成了“顺溜”,连空气里都带着点松快的味道。 第43章 归心似箭 3.25 归心似箭 公交车像个摇摇晃晃的老伙计,在成都弯弯曲曲的街巷里慢慢穿行。不多时,前头的树影一疏,成都火车站那座熟悉的钟楼便撞进了视野——灰砖的墙,铜色的针,秒针咔嗒咔嗒地走,像是在数着旅人要带走的时光。 “到了。”仲昆先下了车,回头扶了把拎着行李的仲伟。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过下午六点,“你先在候车大厅等着,我去售票处把票换了,很快就回来。” 仲伟应了声,拖着行李箱往大厅走。里头人不算挤,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外正好能看见钟楼的侧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没等多久,不过半小时光景,仲昆就笑着从人群里钻出来了,手里扬着两张淡粉色的车票,晃得人眼亮: “搞定了!今晚11点的直快K870次,成都到郑州,还是两张下铺,省事!” “那旅馆就不用找了吧?”仲伟眼睛“唰”地亮了,原本还琢磨着得在车站附近耗一晚,这下倒省了心。 “正合我意。”仲昆把车票塞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胳膊,“先把行李存了,咱们去逛逛成都的夜市。尝尝当地味道,再买点吃的路上垫肚子,多好。” 两人把大行李存进车站的寄存处,只留了个小布包在手里,循着街那头飘来的热闹劲儿往夜市走。刚拐过街角,一股麻辣鲜香就像长了脚,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昏黄的路灯下,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帆布篷子上印着“老字号”的红字,暖黄的灯把食物都照得发亮。红亮的钵钵鸡在玻璃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竹签子上串着鸡皮、木耳,浸在飘着白芝麻的红油里;油锅里的糖油果子滋滋作响,圆滚滚的果子裹着白芝麻,糖衣被油炸得透亮,泛着诱人的光。 仲伟忍不住停下脚步,盯着斜对面的烤脑花摊。摊主正用长筷子翻着铁板上的脑花,蒜蓉与辣椒铺得满满当当,混着炭火的焦香往四处散,勾得人直咽口水,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尝尝这个?”仲昆拽了拽他的胳膊,指着旁边一家卖蛋烘糕的小摊,铁皮牌子上写着“老成都蛋烘糕”,“成都特色,别的地方可吃不着。” 摊主是个利落的阿姨,手脚麻利地将面糊倒进小铜锅,手腕转着锅晃匀,片刻后用竹片一挑,“啪”地翻个个儿,金黄松软的糕就鼓了起来。她往糕里夹了萝卜丝与甜酱,又撒了点葱花,递过来时还冒着热气:“趁热吃!” 仲伟咬了一口,外皮带着点酥脆,里头却软乎乎的,萝卜丝的咸鲜混着甜酱的微甜,在嘴里搅出恰到好处的香,他顿时眉开眼笑:“这味儿绝了!比咱老家的甜糕有意思多了!” 一路走,一路尝,他们在卤味摊买了几袋麻辣牛肉干,透明袋子里的牛肉条裹着红辣椒面,看着就够味;又在水果摊挑了些当地产的柑橘,黄澄澄的挂在枝上,老板称完装袋,沉甸甸地装了半袋。路过一家挂着“担担面”木牌的小店,两人索性坐了下来,竹编的椅子透着凉快,仲昆喊了声:“老板,两碗红汤担担面!”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碗里卧着筋道的面条,上面撒着碎花生、葱花,臊子裹着红油沉在碗底。仲伟挑起一筷子,面条沾着红亮的油,辣香先窜进鼻子,咬下去筋道弹牙,臊子的鲜香混着麻辣往喉咙里钻,辣得鼻尖冒了层薄汗,却越吃越想吃,连汤都想喝干净。 “这趟真是没白来。”仲伟吸溜着面条,含糊地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擦。 仲昆笑着点头,舀了勺面汤喝,看了看表:“可不是嘛。不过也差不多该往回走了,别误了火车。” 两人结了账,拎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往车站赶。 夜市的烟火气还沾在衣角,仲昆和仲伟并肩走进了候车大厅。刚从寄存处取回的行李沉得很,金属拉杆在光洁的地面上拖行,蹭出细碎的声响,像给这喧闹又安静的大厅缀了串背景音。声响最终停在K870次列车的灯牌下,长条椅子旁的地面泛着冷光,两人放下行李坐下时,椅面的冰凉顺着裤料往上钻,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倒把夜市带来的热乎气褪了大半。 墙上的大钟不紧不慢走着,时针稳稳指向八点半。 “还有一个多小时检票。” 仲昆的声音压得低,混在大厅的人声里刚好清晰。仲伟点点头,没多话,两人都动起手来归置行李。背包的带子被一点点收紧,“咔嗒”一声轻响落得干脆;零碎的物件被一一塞进侧袋。最后仲伟弯腰,把那个沉甸甸的齿向测量仪轻轻靠在腿边,金属壳凉得硌腿,他却没动,只和仲昆一起闭上眼,让周遭的嘈杂慢慢淡去,沉入片刻养神的静谧里。 晚上十点十五分,广播里突然传来清晰的女声,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开往郑州的K870次列车开始检票了,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物品依次从检票口检票上车。” 仲伟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手一捞就将腿边的测量仪背在肩上。两人拎起行李,跟着缓缓移动的检票队伍穿过闸机,刚走到站台,风就扑面而来,带着铁轨特有的铁锈味,吹得人鼻尖发凉。找到12号车厢不算费力,他们麻利地把大件行李塞进行李架,拍了拍灰,对号坐在各自的下舖上。 夜色渐渐深了,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大半,多数人都歪着头打盹,只有铁轨撞击的“哐当”声规律地响着,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仲伟却始终没放下手中的两本说明书,指头捻着书页,“哗啦”一声翻过,在单调的铁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仲昆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目光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也没打扰,只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里,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一闪而过,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这趟旅程漫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三十多个小时里,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先是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慢慢淡成郊区的稀疏灯火;接着是田野的星灯,农户家的窗亮着暖黄的光,衬得夜空里的星星格外密;后来天快亮时,晨光漫上来,给远处的树、近处的田都染上朦胧的暖色,连空气都好像变得软和了。直到第三天早晨,火车“哐当”一声晃了晃,终于驶进郑州车站,车门打开的瞬间,带着尘土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得人一个激灵,才惊觉梦似的旅程告了一段落。 出站后,仲昆让仲伟在大厅等着,自己去了售票窗口改签。回来时他手里捏着两张票,眉头皱着:“没卧铺了,只能坐回去。”仲伟接过票看了眼,下午四点的硬座,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把大件行李存进车站的寄存柜,“咔嗒”锁好柜门,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圈,才并肩走出了车站。 “不远处有个邮电局。”仲昆抬手指了指前方,街角的绿色牌子很显眼,“我挂个长途回家,告诉父亲,我们明天早晨到家。” 电话那头的铃声响了好几下才被接起,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沙哑,仲昆对着话筒简短几句交代清楚行程,说 “东西都好”“人也不累”,挂了电话。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按小时收费的小旅馆,老板是个和气的婶子,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叠得方方正正,墙角的桌子上还摆着个搪瓷杯。“好好睡一觉。”仲昆脱了鞋往床上一躺,床板硬邦邦的,他却舒了口气,“晚上坐一宿硬板,现在得攒点精神。”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没做梦,直到下午两点,旅馆老板娘轻轻敲了敲门: “同志,到点啦。” 仲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角还沾着点眼屎,和仲伟一起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激得人打了个哆嗦,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结完账走出旅馆,日头正暖,他们在附近的摊位买了几个热乎乎的肉夹馍,白馍咬开个口,肉香混着汤汁冒出来,烫得人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松口;又挑了袋黄澄澄的橘子,皮儿薄得透光,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回到火车站,取出行李,到候车大厅坐下没多久,广播就提示开始检票了。仲伟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抬手抹了抹嘴,和仲昆一起拎起行李,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阳光透过大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边,拉杆又开始在地面上拖出细碎的声响,这一次,声音里好像掺了点归心似的,急急忙忙,又稳稳当当。 三点四十五分,他们随着人流来到3号站台。这是一趟过路车,站台上的人不算多,五分钟后,墨绿色的火车裹挟着风驶进站,停稳时车厢门正好对着他们的位置。上车找到座位坐下,仲昆让仲伟把测量仪放在座位底下垫好,自己则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 “我去找列车长问问,看能不能补上卧铺。” 仲伟点点头,低头看了眼座位底下的测量仪。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已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味与汗味,仲伟挤在硬座的角落,行李堆在脚边,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正当仲伟低头对着那台齿向测量仪的说明书皱眉时,仲昆突然一阵风似的从过道挤回来,脸上泛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补到卧铺了!”他声音里带着兴奋,“下一站兰考,卧铺车厢有几个人下车,列车长让咱们先过去等着。” 两人如蒙大赦,麻利地背起鼓鼓囊囊的行李。穿过四节塞满乘客的硬座车厢,又绕过飘着饭菜香的餐车,终于到了卧铺车厢连接处。列车长早已在那里等候,熟练地为他们补了票——一张下铺,一张中铺。捏着那两张带着油墨味的卧铺票,两人对视一眼,都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离兰考还有段距离,他们索性回到餐车,找了个空位坐下,安心等着。 窗外的风景渐渐模糊,火车很快驶入兰考站。待下车的旅客拎着行李匆匆离开,仲昆和仲伟立刻拎着行李钻进卧铺车厢。找到自己的铺位后,两人都默契地拿出了随身带的“精神食粮”:仲昆从包里翻出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红与黑》,书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这是他上车起就没放下的;仲伟则又拿起那本厚厚的说明书,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滑动,仿佛要把每个参数都刻进脑子里。 夜幕悄悄降临,火车抵达商丘站时,车厢里的灯光已经调暗。仲昆从下铺坐起来,轻轻敲了敲中铺的床板:“仲伟,下来。”见仲伟探出头,他晃了晃手里的搪瓷杯,“中午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把你杯子拿出来,去打水,咱们把肉夹馍解决了。吃完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到家了。” 仲伟应声爬下来,拿着杯子去了开水间。不一会儿,两人在卧铺旁的小餐桌上铺开一张报纸,四个油乎乎的肉夹馍摆得整整齐齐。仲昆递过去两个给仲伟,自己留了两个,滚烫的热水倒进搪瓷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咬一口肉夹馍,腊汁肉的醇香混着面饼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就着热水下肚,旅途的疲惫仿佛被这简单的美味一扫而空,只剩满满的踏实。 吃完肉夹馍,仲昆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剥开的瞬间,清甜的果香漫开来。两人慢悠悠地分食了橘子,又靠在铺位上歇了会儿,才各自爬上床。火车依旧在铁轨上规律地颠簸,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两人很快就沉沉睡去。 凌晨五点多,天色还未亮透,仲昆感觉有人轻轻推他。睁眼一看,是列车员拿着换票夹站在铺边。他一骨碌爬起来,心里清楚,离家不远了。“换票,下一站就到了,准备下车。”列车员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 换好票,仲昆赶紧叫醒仲伟。两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摸到洗脸间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睡意。快速收拾好行李,把《红与黑》和说明书都仔细收好,便站在车厢门口,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站台轮廓。 火车稳稳停在县城火车站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仲昆和仲伟拎着行李,脚步匆匆地出了站,直奔车辆寄存处。去成都时寄存在这里的摩托车还好好的,擦去车座上的薄尘,仲昆把给父亲买的酒和点心放进前车筐,又帮仲伟把那台宝贝测量仪牢牢绑在后座。 “你先带着仪器回厂,”仲昆拍了拍仲伟的肩膀,“我回家看看,中午前准到厂里。” 仲伟点点头,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驶出车站,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带露的路面,留下两道归家的辙痕。 第44章 伞齿轮加工成功 3.26 伞齿轮加工成功 清晨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铅灰色的云团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下细碎的雪花。 葛叔裹紧了外套,推开工厂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长响划破了清晨的寂静。门前的空地上,昨夜的大风显然没少“作祟”——枯黄的杂草、破碎的塑料袋、还有从路边杨树上刮来的枯叶,乱糟糟地堆了一地。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弯腰开始清扫,将这些杂物一点点归拢到一起。 不到半个小时,门前终于恢复了整洁。葛叔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正准备转身去清扫院内的垃圾,一阵急促的摩托车喇叭声由远及近。他抬头望去,仲伟骑着摩托车已经冲进了大院,车后座上鼓鼓囊囊地绑着个东西。 “葛叔,早啊!”仲伟停下车,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葛叔快步迎上去,熟稔地帮仲伟解开车后座上的绳索,露出里面一个用帆布罩着的仪器。 “这就是你说的齿向测量仪?”他问道。 “对,昨天刚从成都带过来的。” 仲伟点点头,两人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仪器抬了下来,并肩提着往办公室走去。到了办公室门前,葛叔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门锁,推门把仪器搬了进去,稳稳地放在仲伟那张堆满图纸的办公桌上。 从办公室出来,仲伟把摩托车推进角落的车棚,又从车筐里拎出一个瓶酒和一兜用油纸包着的糕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刚推开家门,就闻到了米粥的香气,全家人正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早饭,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脸颊。 “妈,给您带了点东西。” 仲伟把酒和糕点递给迎上来的母亲,转身去厨房用凉水洗了把手,擦干后才回到餐桌旁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晓芬身上,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轻声说: “晓芬姐……不,我今天该改口叫你‘嫂子’了。” 晓芬脸颊微红,低头抿嘴笑了笑。仲伟又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父亲,语气里难掩兴奋: “爸爸,这次去成都太成功了!具体的情况,等吃完饭我到办公室再慢慢跟您汇报。” 父亲放下筷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窗外的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整个清晨在这平淡的烟火气里,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 清晨的雪刚下,洋洋洒洒的雪花像是给世界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绒毯。早饭后,廷和一家五口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走进了办公室。 仲明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先让仲芳去车间传话: “今天的调度会取消,让吴宏到办公室来一趟。” 吴宏一进门,眼角的笑意就藏不住了——他看见仲伟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这趟出去没白等,准是有好消息。他几步跨过去,急着问: “是不是找到问题了?” “是,而且很好解决。” 仲伟放下杯子,拿起脚边一个半开的纸箱,用螺丝刀撬开剩余的包装。一台银灰色的仪器露了出来,他举着仪器给众人看:“有了这台齿向测量仪,所有齿轮、齿条的角度、长度、齿高等参数都能准确测出来。有了实测数据,再对着图纸上的参数,才能加工出合格的齿轮。” “那咱们生产的伞齿轮,问题到底出在哪?”廷和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 “咱没完全看懂图纸。”仲伟拿起桌上的图纸,指头点在一处标注上,“图纸上的系数,咱们理解错了。问题就出在齿条上——普通齿轮的齿条是直的,但伞齿轮的齿条是两条折线,凹下去的。用咱原来的直齿条,能不被被动齿轮凸出的部分卡齿吗?” 他把图纸转向吴宏:“你看,这个齿条加工系数是三组数字。第一组是齿条长度,一目了然;第二组里,第一个数字是中点尺寸,也就是第一根折线的尺寸;第二个数字是这条折线的端点离齿条线中点的距离;第三个数字是这条直线与齿条线的夹角。” 吴宏猛地拍了下脑门,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说: “我明白了!今天一上班我就先加工试试,完了就去做破坏性实验!” 说完,他攥着图纸快步回了车间,一路还在低头琢磨,脚步都带着风。 廷和转头叫仲芳:“把永明找来。” 永明推门进来,瞧见仲伟,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大步上前抱了他一下: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你现在给苏达成打个电话,”廷和接过话头,“让他马上到实验台校对传感器数据,中午前后就去做伞齿轮的试验。” 等永明去挂电话,廷和和仲明在沙发上坐下,仲伟开始细细汇报成都之行的经过。末了,他望着父亲廷和,笑着说:“跟着仲昆出去,心里特别踏实。不管遇上什么坎儿,那小子总有办法解决。”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却暖融融的,带着一种柳暗花明的轻快。 仲伟的汇报一结束,廷和站起身,开口道: “咱到车间看看吴宏加工的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吴宏恰好从外面走进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加工完成的齿轮,金属表面泛着新鲜的切削光泽。 廷和的目光立刻被那个齿轮吸引,径直问道: “加工一个要多长时间?” “熟练的话,大概20到30分钟吧。”吴宏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这个我做了40分钟,毕竟是头一个,还不能保证加工量够不够标准,先做个试试水,我再琢磨琢磨优化的办法。” 廷和接过齿轮掂量了两下,指有划过齿牙的边缘,沉吟道:“这样也好,反正是试制阶段,多试多改总能找到门道。” 3.27试验再次受挫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永明:“永明,你拿着这个齿轮,去拖拉机厂做个试验,看看实际运行效果怎么样。” 永明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接过齿轮,找了个小木箱将其装好,快步走到院子里,把木箱放进摩托车的前车筐。跨上摩托,引擎一声轰鸣,他便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没过多久,拖拉机厂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永明急刹车停稳摩托,拎起木箱直奔实验车间,实验台前,苏达成早已等候多时,桌面上的传感器整齐排列,显然一切都已调试妥当。 “齿轮来了。”永明说着,将试制品从箱中取出。 “正好,就等它了。”苏达成点点头,两人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试验准备中。 永明熟练地将齿轮安装到试验台的卡盘上,检查固定无误后,启动了设备。他先将荷载设定在30%,齿轮缓缓转动起来,运转平稳,显示屏上的各项参数稳定在正常范围。随着荷载逐渐提升至50%,数据依旧没有明显波动,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期待。 当荷载达到100%时,屏幕上的齿根应力数值跳至500mpa,齿轮运转的声音里开始夹杂着细微的噪音,油温计的指针也攀升到了70c。永明没有停手,继续缓慢增加荷载。 荷载达到120%时,噪音陡然加大,隐约能听到齿轮啮合时的“抗齿”声,油温已飙升至120c。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不到5分钟,油温表的指针突然急剧上扬,永明当机立断按下了停止按钮。 停机后,两人凑近观察,发现齿轮的齿面有几处已经明显变色。永明松开卡盘,用专用卡具将齿轮取下,拿出探头式温度计一测,齿轮表面的温度竟有400多度。 他们耐心等待齿轮完全冷却,永明仔细检查后,发现齿面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软磁现象——这显然不是理想的结果。他没有立刻给齿轮厂打电话,而是将试验后的齿轮小心收好,转身离开了拖拉机厂。 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快,不到一个小时,永明就回到了齿轮厂。此时正值午饭时间,厂区的食堂方向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廷和在门口看到永明带回的齿轮,目光落在那些变色的齿面上,心里已然有了几分判断,他拍了拍永明的肩膀:“先去吃饭吧,填饱肚子,下午到办公室详细说。” 刚吃过午饭的永明带着几分匆忙走进来,径直来到廷和与仲明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几分试验失败的阴影。 “两位,刚做完伞齿轮的测试,过来跟你们说下情况。” 永明拉开椅子坐下,郑重汇报:“这个伞齿轮现在加工方面基本上没有问题了,载荷加到百分之百时,齿轮运转正常。” 他稍作停顿,话锋微微一转:“只是油温有点高。不过更关键的是齿根应力,测出来是500mpa,这说明齿轮受力大约是2956号齿轮的两倍。” “为什么应力这么高?”一旁的廷和眉头微蹙,忍不住插了话,显然对这个数据有些意外。 永明当即解释道:“因为这是输出齿轮。发动机所有的能量经齿轮箱多次传递,从高速转为低速,最后都要靠这个齿轮输出,它的齿条受力自然是最大的。” 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强调着对材料的要求,“这就对合金钢的性能提出了更高标准。” 为了让两人更明白,他举了个例子:“譬如东风厂的2956号齿轮,他们用的合金钢不如咱们的,所以载荷加到180%时就出现了软齿现象。咱们现在这个软齿现象,目前看材料出了问题。”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廷和与仲明对视一眼,显然都在琢磨这组数据背后的技术细节。 永明汇报完毕,转身离开,渐渐消失在铸造车间的方向。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与仲明,空气仿佛被刚才的汇报内容凝固了,两人都没说话,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廷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仿佛要穿透云层,找到解决问题的答案。齿轮加工的进度、试验的失败、材料的瓶颈……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仲明则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眼神专注,显然也在为齿轮的难题绞尽脑汁。 许久,仲明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灵感,猛地抬起头,看向廷和: “爸爸,我明天去机械局资料室查查资料,寻找新的齿轮钢配方。” 他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廷和转过头,看着儿子眼中的认真,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仲昆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他先是冲两人笑了笑,然后看向廷和问道:“爸爸,我们捎的‘全兴大曲’,你喝了没有?那可是清朝皇帝的御用酒,300多年的历史呢。” 廷和收回思绪,脸上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我还没来得及喝,你们这一趟辛苦不少,回来好好休息两天。” “嗨,没有什么辛苦的。”仲昆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主要的活都是仲伟干的,我陪着跑跑龙套罢了。”说着,他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对了,齿轮加工的怎样了?” 提到齿轮,廷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 “加工现在看来问题不大。今天上午,仲伟指导吴宏加工了一个齿轮,送到拖拉机厂做了破坏性试验,结果还是失败了。” 说完,他抬手指了指桌子上那个静静躺着的齿轮。仲昆脸上的轻松也收敛了,他走上前,伸手拿起桌子上的齿轮,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也皱了起来,问道: “问题出在哪里?” “可能是齿轮钢出的问题。”廷和回答道。 仲昆闻言,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咱们的齿轮钢不是没有问题吗?之前用着都挺好的啊。” 廷和解释道:“咱们的齿轮钢做2956号齿轮确实没有问题,但这次做伞齿轮,可能强度还是达不到要求。”他顿了顿,看向仲昆,“你先到马媛那里,把出差的账交接了,然后早早带马媛回家吧。明天是正月十五,厂里放假一天,好好过节。” 仲昆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齿轮轻轻放回桌上,心里却也开始琢磨起这齿轮钢的问题来。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无声的沉思。 第45章 元宵节 3.28元宵节 下午的阳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不灼人,却足够在桌面上铺展开一片温柔的光斑。仲明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枝桠间漏下的光跳跃着,像极了记忆里零碎的片段。他忽然定了定神,转头看向正在批阅文件的廷和,声音里带着点不经意的恍然:“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 廷和手里的钢笔顿了顿。他抬眼,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点头应道:“可不是嘛,转眼就到元宵节了。” “我去供销社,买两个大红灯笼,”仲明的眼里忽然亮了亮,语气里瞬间透出股按捺不住的热闹劲儿,“让杨仲伟和张师傅在两个大门垛上架个横杆,把灯笼挂上,也喜庆喜庆。” “那好,”廷和当即应下, “过节嘛,就该有个过节的样。” 说干就干,仲明拿起桌上的钥匙起身就往外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合。不多时,院子里响起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又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的巷口。 他回来得很快,车把上挂着两只崭新的大红灯笼,红绸面在风里轻轻晃着,鲜亮的红色像一团跳动的火,看着就添了几分年味儿。回厂后,他立刻喊上杨仲伟和张师傅,三人搬来梯子,在大门两侧的门垛上稳稳架好横杆。又让永明拉来临时电线,把开关妥帖地安在传达室的墙壁上。等一切收拾停当,天边的霞光还未褪尽,天还没擦黑,两只大红灯笼便被点亮了。暖融融的红光映着灰扑扑的门垛,把整个院子都衬得热闹了几分,连空气里似乎都飘着点甜丝丝的期待。 下班后,廷和和仲明两兄弟结伴回家。刚推开自家院门,就见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飘着白花花的糯米粉,像落了层薄雪。老伴儿和仲芳正围着个半人高的大簸萝箱,手里不停晃动着,白白胖胖的元宵在粉里打着滚,越滚越圆,渐渐堆得像座小山,估摸着足有四五十斤。 廷和走上前,弯腰掸了掸衣襟上的落粉,笑着问: “老伴儿,你做这么多元宵干什么?” 老伴儿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又拍了拍手上的粉,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我做的元宵远近闻名,你还能不知道?明天就是元宵节了,我和仲芳合计着多做些,给亲戚朋友分一分。这是最后一层糯米粉,再过两个小时就能下锅了。” “正好,”仲明接话道,他顺手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我明天早晨进城找资料,顺带把晓芬家和仲昆家的都送过去。” 老伴儿点点头,又转向一旁帮忙递东西的仲伟:“永明走了没有?” “没有,在车间收尾呢。”仲伟答道。 “那你让他回家前来一趟,捎些回去给老人尝尝,” 老伴儿细细叮嘱着,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 “他回来后再跑一趟杨村长家,我早跟他老伴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别买元宵了。对了,再问问葛叔,明天厂里有几个人不回家,我多备些,明天早晨每人20个元宵,你给葛叔送过去,让他给工人们煮上。” 院子里的簸萝箱还在被轻轻晃动着,元宵在糯米粉里越滚越圆,滚过一层又一层的牵挂。就像这日子,在一声声叮嘱、一次次张罗里,慢慢滚出了满满的团圆,和化不开的暖意。 傍晚的会计室里,最后一张出差票据被仲昆仔细地粘在报销单上,转头看向正在核对账目明细的马媛。仲昆把单据归拢整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爸爸让我和你俩对完账以后就带你回家。明天是正月十五,厂里放一天假,你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走。” 马媛闻言,手里的算盘顿了顿,抬头看他时眼里漾起笑意,她将账本合上,起身开始收拾桌角的杂物。 摩托车驶进熟悉的胡同口时,天色已擦黑。推开家门,厨房传来滋啦的炒菜声,岳母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 “回来啦?快坐,晚饭马上就好。”仲昆应了声,放下手里的包就转身往外走:“我去接小燕。” 幼儿园门口,几个晚走的孩子正被家长接走。仲昆停稳摩托车,远远就看见小燕趴在铁门栏杆上张望,平日里这时候来接她的都是外婆,此刻见到熟悉的身影,小姑娘眼睛一亮,像只快活的小鸟般扑了过来:“爸爸!” 她高兴得直跳,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仲昆的腿,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笑。仲昆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掂量着她似乎又沉了些,心里泛起一阵柔软。把小燕稳稳放在摩托车后座,他特意叮嘱: “抓好爸爸的腰,别松手。” 车速放得极慢,晚风里飘着邻家饭菜的香气,后座传来女儿叽叽喳喳的声音。 回到家时,马媛正在洗衣房忙碌。她从包里拿出从杨家庄带回来的换洗衣物,先用清水仔细泡着,再分批放进洗衣机。仲昆知道她的习惯,总说这样洗过的衣服没有洗衣粉的呛味,带着阳光晒过的清爽。 “爸还没回?”仲昆擦了擦手问。 “应该快了,”岳母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出来,“知道你们今天回来,他特意推了应酬。” 话音刚落,门锁就传来转动的声音。岳父推门进来,脱下外套时看到仲昆,脸上露出笑意:“回来啦?” 仲昆正和小燕在她的小房间里下弹子棋,听见动静便停了手。小燕年纪不大,棋艺却跟着外公练得颇有章法,仲昆陪她下过几次,从没赢过,此刻棋盘上他的棋子又被堵得动弹不得。 “你自己玩会儿积木,爸爸去看看外公。”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看着她乖乖跑去玩具箱旁,才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岳父正接过岳母递来的茶杯,仲昆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今天回来得早。” “知道你们要回来,应酬推了也无妨。”岳父呷了口茶,目光望向小房间的方向,“小燕在玩什么?” “刚下完棋,这会儿在搭积木呢。” 仲昆笑着答,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着人们明天便是元宵,团圆的气息在屋子里渐渐弥漫开来。 夜色渐浓,书房里的灯光晕染开一片沉静。仲昆跟着岳父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将客厅的喧嚣轻轻隔绝在外。他往藤椅上一坐,端起岳父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说起了去成都的经历。 “这次去成都,主要是对接那边工厂的设备需求,过程还算顺利。”仲昆简单带过了路上的奔波,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说起来,成都那个厂是真的大,简直像个独立的小世界。” 他看向岳父,加重了语气:“比咱们这儿的小县城都差不了多少。里面医院、学校一应俱全,居然还有一所大专院校,公安、消防更是标配,甚至连法院都有自己的。” 岳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你说的是那个‘一五’重点工程吧。50年代苏联援建的项目,国家军工的眼珠子。”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些,“飞机大炮,将来的原子弹、卫星,都离不了它的精密测量。这儿要是出点岔子,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去买的齿向测量仪器,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你们这次的合作问题,都解决了?” “明面上需要解决的都解决了。”仲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但齿轮的根本问题,还卡着。” 岳父抬眼看向他:“什么问题?” “是齿轮钢。”仲昆语气凝重起来,“我们现在试制的这种齿轮,和原来生产的不一样,对钢材的要求高得多。连东风厂都没啃下来这块硬骨头,他们试了好几次,全失败了。” 岳父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父亲的齿轮厂能站稳脚跟,关键就在齿轮钢的配方。他当年把这事儿攥得那么紧,不是没道理的——这是命门。”他看向仲昆,语气郑重,“在没拿到你父亲的配方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 仲昆迎上岳父的目光,缓缓开口:“我已经让永明去父亲身边了,专门负责称料。我嘱咐过他,每次称料都偷偷记下来,攒上一阵子,总能摸出些门道。” 岳父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呵呵笑了起来:“你这招,说白了就是掩耳盗铃。你父亲要是察觉你想动配方的心思,有的是办法对付永明。到时候你拿到的,恐怕永远都是假配方。” 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马媛探进头来: “爸,仲昆,饭都快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聊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收了话头。仲昆站起身,跟着岳父往外走,刚到餐厅,就见小燕像只小尾巴似的黏在马媛身边。自从马媛去了杨家庄上班,小燕每周只能见妈妈一面,这好不容易盼回来的相聚,她便寸步不离,连吃饭都要挨着妈妈坐才安心。 天还浸在淡青色的晨曦里,仲明已经从新房往老屋走。正月十五的清晨,空气里还混着一丝料峭的凉意。 推开家门时,母亲正把最后一袋元宵装进竹篮里。灶台上摆着两个竹篮,每个篮子里都整整齐齐码着一兜白胖的元宵,旁边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青头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给晓芬家和仲昆家的,”母亲擦着手笑,“过年净吃些油腻的,这萝卜生吃最爽口,能败败火。” 仲明应着,转身去院子里发动摩托车。他特意在后座绑了个柳条筐。把两兜东西小心放进筐里,塑料布在边缘掖了掖,免得路上颠簸撒出来。引擎“突突”响了两声,他调转车头,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柏油路上还没多少行人,偶尔遇上几个早起串亲戚的,也是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 七点刚过,晨曦刚漫过巷口的老槐树,仲明的摩托车就“突突”地拐进了仲昆家所在的巷子。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在一座旧式的楼房前,抬手敲了敲。门内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匆忙套着衣服,接着传来仲昆带着浓重惺忪睡意的声音:“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仲昆揉着眼睛探出头,看清门外的人时,那双还沾着困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妈让我给你送元宵,”仲明笑着侧过身,指了指摩托车后座用蓝布盖着的竹篮,“还有些青头萝卜,生吃败火,知道你过年没少吃肉,解解腻。”他俯身把竹篮卸下来递过去,竹篮的提手还带着他手心捂出的温度,暖乎乎的。 “快上来坐会儿啊,”仲昆连忙接过篮子往屋里让他,侧身推开了半扇门,“喝杯热茶再走,刚烧的水。” “不了,还得去晓芬家送一趟,别让老人等急了。” 仲明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跨上摩托车时,他从后视镜里瞥见仲昆还站在门口挥着手,蓝布下露出的元宵轮廓圆滚滚的,在晨光里透着点温润的白。 到晓芬家的三里路不远,摩托车拐过两个街角,穿过一片菜园子就到了。仲明抬腕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五分。 开门的是晓芬的母亲,老太太围着蓝布围裙,一看见他就笑着往屋里拉: “是仲明啊!肯定没吃早饭吧?快进来,我刚熬了小米粥,正好热乎着呢。” 屋里果然飘着米粥的香气,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粗瓷碗。晓芬的父亲从厨房端出两只白瓷盘,一盘里卧着两个荷包蛋,金黄的蛋白裹着半流心的蛋黄;另一盘里躺着两根脆生生的油条,油光锃亮的,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 “快吃,趁热,”晓芬母亲不由分说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又往他碗里舀了勺粥,“跑这一趟辛苦,垫垫肚子再忙,不然空腹骑车容易晕。” 仲明确实饿了,从早晨出门到现在还没沾过东西。小米粥的香甜混着荷包蛋的醇厚,油条咬下去“咔嚓”作响,热乎的食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钻进胃里,很快就漫到了四肢百骸。一碗热饭下肚,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暖意。 他把元宵和萝卜搬进里屋放好,又跟两位老人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晓芬最近的工作,看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才起身告辞。 再次发动摩托车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些,金色的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街上渐渐有了行人,提着各色花灯的孩子追跑着经过。仲明拧动车把,摩托车“呜”地一声提速,朝着县机械局的方向驶去。 第46章 三次试制合金钢 3.29三次试制合金钢 正月十五的晨光,带着元宵节特有的慵懒,悄悄漫进了县机械局的院子。往日里人来人往的紧张气氛,被节日的松弛感悄悄取代,走廊里少了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多半虚掩着。 仲明却没心思沉浸在这份悠闲里。他径直穿过空旷的走廊,熟门熟路地走向资料室。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就见女管理员正整理着桌上的文件。 “仲明?”管理员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今天过十五,不在家陪家人过节,跑这儿来干啥?” “姐姐,实在没办法。”钟明脸上带着点歉意,“厂里新试制的齿轮钢出了点问题,这不是遇到坎儿了嘛。知道你们下午就休息,我特意赶了个早。想在你这儿查查资料,琢磨琢磨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管理员放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 “咱机械局下属哪有冶金企业啊,原来那个翻砂厂不是已经转行了。合金钢的资料你前阵子翻了多少回了,都快把那几本书翻烂了。”她顿了顿,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去年新创刊的《中国冶金文摘》,双月刊,咱这儿订了一份。说不定里面有你要的东西,我找找看。” 说着,她转身走进里间的档案柜,窸窸窣窣翻找了一阵。不大一会儿,手里捧着几本装订整齐的杂志走出来:“这是1到5期,第6期还没到。你瞅瞅,兴许能帮上忙。” 仲明连忙接过,连声道谢,转身就进了阅览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杂志,一页页仔细读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上,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连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都没能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时间在字里行间悄悄溜走,转眼就到了上午十点多。管理员推门进来,看他还在埋头苦读,便走过去说: “我们下午就休息了,各科室的人早走光了。我这儿也约了点事,得提前走。你这一时半会儿肯定看不完,这样吧——”她犹豫了一下,“我破个例,你打张借条,把这几本杂志借回去看,看完送回来就行。反正我也认识你,信得过。” 她顿了顿,特意叮嘱:“但有个条件,书上有用的地方只能抄,可不准撕下来,得保持原样。” “太谢谢您了!” 仲明又惊又喜,连忙保证,“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保证完完整整送回来。估计得借三四天。” 他找了张纸,认真写下借条递给管理员,小心翼翼地把五本杂志拢在一起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出了机械局,朝着齿轮厂赶去。 齿轮厂的大门挂着把大锁,仲明熟稔地取下锁,刚把摩托车推进院子,就见食堂门口探出个脑袋,是葛叔。 “把门关上,挂上锁就行。”葛叔扬了扬手,又缩回了食堂。 钟明锁好门,抱着杂志往办公室走。远远看见办公室西头那间屋的门开着,里面似乎有动静。他加快脚步走过去,一探头,愣了——仲伟、金生和玉良正忙得热火朝天,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们仨凑在这儿干啥?”钟明一脸惊诧地问。 仲伟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 “前几天我跟我爸商量,咱厂青年工人多,业余时间总闲着也不是事儿。打算把这屋腾出来,弄个娱乐室,安张乒乓球台,再买点象棋、扑克。玉良这星期正好回来,人多热闹,大家也能有个地方歇歇脚、乐呵乐呵。” 钟明看着他们额角的汗珠,再低头看看怀里的杂志,忽然觉得这个元宵节,虽没有元宵的甜糯,却有股子比糖水更暖的劲儿,在齿轮厂的院子里慢慢漾开。 仲明站在原地,对着仲伟叮嘱道:“等一会儿你回家吃饭,让父亲吃完饭给我捎点儿来,让他也来。我有事商量。”话音落定,他便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仲明将怀里的五本杂志轻轻放在桌上。前一二三期他已经快速浏览过,眼下该轮到第四期了。手指在书脊上顿了顿,他抽出第四期,一篇关于齿轮钢的文章标题猛地抓住了他的视线。他立刻翻到对应的页码,这是一篇专门探讨齿轮钢结构的文章。 文章里提到,我国现用的齿轮钢大多以苏联提供的20铬锰钛系列为主,与德国的20铬锰硅系列、日本的40铬镍钼系列相比,存在一定差距。这篇文章足足占了杂志三分之一的篇幅,只是其中有些内容,仲明一时半会儿也看不懂。他正看得入神,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廷和提着个饭盒走了进来。 “你小子早晨饭还没吃吧?趁热吃,别凉了。”廷和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仲明抬眼笑了笑:“早饭在晓芬家已经吃过了,这会该算午饭了。”他放下杂志,打开饭盒,里头是圆滚滚的元宵。用汤勺舀起一个送进嘴里,他咂咂嘴道:“妈妈做的元宵味道就是不一样,特别好吃。” 不过片刻功夫,一饭盒元宵连带着甜汤都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空饭盒,仲明把去机械局资料室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廷和听,末了拿起那本第四期杂志说: “我借来的这5本杂志,前3期都看过了,没发现对咱们齿轮钢有用的文章。就这第四期里有篇专门讲齿轮钢的,我才看了不到一半,有些地方还没弄明白。文章说我国的齿轮钢主要用的是苏联提供的配方,真是这样吗?” 廷和点点头,解释道: “我国解放后的工业发展,基本是照搬苏联模式,齿轮钢的配方自然也不例外。后来国内有些人开始尝试调整配方,也只是参考西方国家的经验慢慢摸索。你看到的那些德国、日本的齿轮钢参数,其实是型号,不是配方——任何国家的配方都是保密的。我现在用的配方,就是参考日本的参数,多加了一点镍和钼,性能才超过了东风厂的。他们用的还是苏联的老配方。这篇文章你看完后,给我也仔细看看。” 仲明“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杂志,眼睛仍落在那篇关于齿轮钢的文章上,眉头微微蹙起,心里盘算着父亲来了,要商量的事或许就和这些配方有关。 廷和走过来,将仲明先前看过的一、二、三期杂志悉数取来,而后在办公桌前坐下,逐页认真翻阅。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专注,仿佛要从字里行间挖掘出隐藏的宝藏。 当翻到第二期杂志时,一篇关于不锈钢的论文吸引了他的注意。文中着重阐述了铬和镍的物理性能,尤其提到铬不仅能增强合金钢的淬透性,还能细化晶粒,进而提升钢的强度与韧性;而镍与铬的协同作用,更能显着优化合金钢的综合性能。这些论述如同一道灵光,瞬间点亮了廷和的思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启发。 他立刻将这段内容指给仲明看,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与豁然: “我之前只想着增加镍和钼来提高齿轮钢的强度和韧性,完全没考虑到铬的作用。你看,不锈钢强度高,主要靠的就是铬,它在不锈钢中的含量占到18%,镍也有9%呢。” 仲明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完,若有所思地问:“那用不锈钢做齿轮不是更好吗?” 廷和摇了摇头,务实的考量让他保持着清醒:“不锈钢做齿轮确实性能出色,但一个齿轮就要一千多元,谁能承担得起?十几个齿轮的价钱就能买一台拖拉机了,这不现实。” 仲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搞齿轮研发,不光要盯着材料的性能,价格因素同样是绕不开的关键。他从资料室带回来的这几本杂志,此刻看来真是派上了大用场,实实在在地给廷和带来了新方向。 结合自己多年的实践经验,廷和心中已有了新的打算。他决定再次调整配方:将铬的含量从1.2%提高到1.8%,镍的含量从0.15%提高到0.25%。他把这个想法和仲明仔细交流后,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过了十五,就按照新配方再进行一次齿轮钢的试制。 正月十六,恰逢周五。清晨的调度室里,仲明主持着节后的首次调度会,宣告着春节的余韵已随昨日的元宵悄然散去。 “昨天是元宵节,春节基本上算是过去了。” 仲明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从今天开始,大家收收心,把生产抓起来。”他话锋一转,提及了节前的质量问题,“前天,仲伟检测出七件齿轮不合格,加工车间三台机床都有问题,其中滚齿机的问题最多。仲伟检查后发现,是滚刀出了问题。我今天会通知仲昆,让他从南京那边邮寄几套滚刀过来。” 接着,他话锋转向当天的重点工作:“今天,我父亲要再搞一次新研制的齿轮钢试验,各道工序都要配合好试制工作。”仲明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中带着期许,“我们现在只有一个齿轮产品,相当于一条腿走路。如果伞齿轮试制成功,那就是两条腿走路了。” 整个会议过程中,廷和始终低头摆弄着小计算器,专注地算着什么,一言未发。仲明征求了众人的意见,见无人再有补充,便宣布散会。 调度会一结束,廷和与仲明便径直走向铸造车间。廷和找到钱师傅,商议着上午的工作安排:先抓紧时间开两炉,争取10点钟完成。而他和仲明,则要负责开一炉新配制的合金钢。 另一边,永明一早就在小仓库里忙碌。他按照廷和给出的数量称取各种原料,可这些材料重量各异,混合的规律他摸索了快一个月也没找到。仲昆曾问过他两次,他都只能摇头。这次用的是新配方,廷和只让仲明一个人进小仓库配料,自己则始终守在外面,直到仲明把称好的料拿出来。永明心里暗自佩服仲昆岳父的判断力——看来仲明确实知道齿轮钢的配方。 不到10点,钱师傅就顺利浇铸完两炉合金钢。小白也早早把伞齿轮的砂箱抬了出来,仓库里早已备好的十几个伞齿轮蜡棒,正等待着新合金钢的浇筑。这次试制,仲明亲自上阵,与钱师傅一同操作,小孙和老李师傅在一旁配合,廷和则没有动手,只是站在边上静静观看。 仲明将铁料加入中频炉,启动加热开关。不到30分钟,炉温就飙升至1500°。他立刻将辅料投入炉中,辅料瞬间与铁水交融。待温度稳定在1550°,经过20分钟的磁力搅拌后,炉温被升至1670°,随后停止加热。小白和钱师傅迅速上前开炉,滚烫的铁水裹挟着飞溅的钢花注入砂箱,一次成功的浇铸就此完成。仲明抬腕看表,指针恰好指向11点整。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间的高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12点半,仲明、永明、小孙和小白四人走进铸造车间,空气中还残留着午间的饭香,混合着金属与石英砂的气息。他们熟练地分工,将齿轮毛坯从沙箱中小心取出,仔细清除附着在表面的石英砂,确保每一粒砂都被清理干净。随后,两人各拎着一件处理好的毛坯,脚步轻快地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里,廷和正等着他们。他接过毛坯,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从边缘到中心,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但从外表看,两件毛坯都平整光滑,没有明显的缺陷。他点点头,拿着毛坯转身走向加工车间,找到正在调试车床的晓芬。 “晓芬,先帮我车一下这两件,感受下硬度。”廷和将毛坯放在操作台上。 晓芬麻利地拿起一件固定在车床上,启动机器,刀具轻触毛坯的瞬间,发出一阵略显滞涩的声响。她只车了一刀,便关掉机器,抬头对廷和说:“硬度比咱们常用的齿轮钢硬,车起来费点事,先车一个看看效果。” 10分钟后,第一件齿轮毛坯在车床的转动中渐显雏形,晓芬卸下成品,立刻将第二件安装固定,车床再度响起持续的嗡鸣。廷和接过车好的齿轮坯,快步送到滚齿加工区的刘大军手里。十几分钟后,当刘大军从机床上卸下第一个滚齿完成的齿轮时,晓芬正好送来了第二个车好的毛坯。待两件齿轮都经滚齿加工完毕,廷和捧着它们走向淬火炉,老李师傅正在炉边检查温度。 “李师傅,这两个麻烦您淬火处理下。”廷和说明来意。 老李师傅端详着齿轮,沉吟片刻道:“一个水淬,一个油淬吧,打上钢字区分开。” 半小时后,带着淬火后特有金属光泽的两个齿轮被交到廷和手中,钢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辨。最后一道工序是珩齿。吴宏见廷和走来,眼睛一亮,笑着迎上去: “上次仲伟教我后就只练了一个,正不过瘾呢!这次争取40分钟一个,下班前准给你送到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仲明见廷和回来,便问道:“爸,今天加工完让永明带回去,明天一早他直接去拖拉机厂做试验?” 廷和摇摇头:“不急,明天是周六,让他明天晚上带回去,周一再去。这次别太赶。” 仲明有些不解:“怎么突然不急了?” 廷和脸上掠过一丝不安:“我总有点不祥的预感。昨晚梦见永明做完实验打电话,说荷载加到200%都没问题。老话不是说,梦是反的吗?” 仲明闻言笑了:“您这是白天想太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缓一两天也好,放松下,省得太紧张。” 离下班还有段时间,吴宏就捧着两个齿轮进了办公室,脸上带着得意: “这齿轮是真硬,原想40分钟一个,愣是多花了功夫。你看这加工完的,光泽照人,看着就靠谱,这次肯定能过关!” 廷和接过齿轮,摸着光滑的齿面,笑着说:“借你吉言了。” 第47章 三遭挫折 3.30三遭挫折 星期一的早晨,朝阳刚把金辉漫过拖拉机厂的灰砖墙,永明骑的摩托车就“吱呀”一声停在了厂区门口。车还没停稳,他已踩着脚撑跳下来,蓝布工装的袖口被风掀起个角,径直往销售科的方向走,步子比往日里急了半截。 一推销售科的门,他眼尖地瞥见靠窗桌前的苏达成,快步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苏科长,伞齿轮的合金钢换了新配方,我们赶制了两只样品,得再做次试验。” 苏达成正低头核对着单据,闻言抬眼应了声“知道了”,顺手就从桌角抽过那张印着“试验申请报告”的纸。申请人、样品型号、试验项一条条填下来——这报告是去检测科的通行证,也是老规矩了。虽说齿轮厂给拖拉机厂配套,厂长特批了试验免费,可该走的程序,苏达成手里的笔从没漏过一项。 永明在旁站着,看他签完字递去检测科,没多会儿就捏着实验室的钥匙回来了。这些年试验基本是他盯下来的,从填报告到按开关,闭着眼都能走流程,可今儿捏着钥匙的手,还是悄悄绷着劲。 实验室里一股子机油混着金属的味儿,永明先俯身在实验台前调传感器。上次试验后设备就没动过,他顺着连接线捋了两遍,又看了眼数据传输的指示灯,确认那绿光稳稳亮着,才直起身。等苏达成端着搪瓷缸晃进来时,设备已“嗡嗡”转起来,永明正捏着油淬的二号齿轮,指腹蹭过齿尖——那是仲明昨晚蹲在车间磨的,边角磨得比先前匀净。 “这就开试了?”苏达成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齿轮。 “嗯,先试这个。”永明应着,指头按向启动键。屏幕上的荷载数值一点点跳,20%、50%、80%,齿轮转得稳当,只飘来细微的“沙沙”声。油温计的指针钉在常温刻度,苏达成喝了口茶,往实验台跟前挪了挪。 等荷载加到100%,“沙沙”声里掺了点闷响。永明没停,指腹按在调节杆上,慢慢推到120%。“嗡”的一声,噪声陡然粗了,油温计的指针也颤了颤,开始慢悠悠往上爬。十分钟过去,屏幕上的油温数字跳到100c,永明手快,“啪”地按了停止键。 他拆齿轮时指头烫得缩了下,拿测温仪一抵,数字蹦到260c。等齿轮凉透了,他和苏达成凑过去看,齿根处的抗齿痕迹明晃晃的——软齿了。 “换那个试试。”苏达成指了指桌角的一号齿轮。 那是水淬的,永明拿起来时,指尖能摸到齿尖更硬的棱。这次他没慢,直接把荷载推到120%。前五分钟没动静,噪声轻,油温也没晃,苏达成手里的搪瓷缸都放稳了。可等永明咬着牙加到130%,“吱——”的一声锐响炸开,油温表的指针“噌”地往上窜。才五分钟,数字就飙到危险线,永明赶紧停了手。 卸下齿轮一看,齿根部爬着几道细裂痕,在灯光下亮得扎眼。永明掏出磨得卷边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把温度、荷载、裂痕的位置都记了下来,字缝里都透着沉。 齿轮厂的办公室里静得很,空气像灌了铅,压得人胸口沉。永明推开门时,脚步重得像坠了东西,手里攥着那两个没过关的齿轮,边缘的细划痕蹭着掌心,硌得生疼。 廷和和仲明早等在桌前,桌上两个搪瓷杯,茶水凉得没了热气。见他进来,廷和先开了口,声音比平常低些,带着点绷着的紧:“是不好的信儿吧?” 永明没说话,只重重点了点头,把齿轮往桌上一放。“当啷”一声,金属碰着木桌,在静屋里响得格外清。 “我和仲明不到九点就守着电话,等到十点半没动静,”廷和的目光落在齿轮上,“就猜是没通过。具体说说?” “比上回强。”永明深吸口气,喉结动了动,想从里头捞点亮,“荷载加到120%才出的事,而且水淬的比油淬的多扛了10%,快到130%了。”他顿了顿,攥着桌沿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不行,再调回配方,再试一次。” “才试两次怕啥?”仲明“噌”地站起来,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眼里亮着不服输的光,“农药666还试了666次呢!爸,这次咱加点猛料,我就不信拿不下它!” 廷和没说话,指头还在桌沿敲着,敲了好一会儿。忽然他停了手,眉头慢慢舒展些,抬眼看向永明和仲明:“我改改配方,再做最后一次。要是还不行,咱就换个思路——说不定问题不在配方上。” 话落时,窗户外的阳光正好挪进来,落在桌上那两个带伤的齿轮上,金属棱上竟闪了点细碎的光。 午饭时,谁都没多说话。食堂的白菜豆腐在嘴里没什么滋味,永明扒拉着米饭,眼前总晃着试验台上齿轮断裂的瞬间;仲明攥着筷子,心里盘算着下午回炉时该怎么盯紧火候;廷和则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合金成分的配比,笔尖在纸上勾划着数字。 饭后刚过一点,廷和把一张写着新配方的纸递给仲明: “铬再增加0.5%,钼加0.05%。”他顿了顿,补充道,“下午这趟,不用新料了。把上次加工剩下的料棒、还有没过关的齿轮都回炉,再添两公斤铁,把这新增的铬和钼加进去。” 车间里的炉火重新烧了起来,通红的火苗舔着坩埚,把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仲明守在熔炉边,时不时看一眼温度计,永明则在一旁整理着上次试验的记录,廷和来回踱步,偶尔俯身检查回炉的材料是否完全熔化。 直到下班前半小时,那炉新的合金钢终于浇铸完成。暗红色的铸件从沙箱里取出来时,还带着灼人的热气。廷和叫来小白和小孙,指着冷却中的齿轮坯叮嘱:“两个小时后把沙箱里的倒出来。对了,上次车床说硬度有点大,这次退火时间加半个小时,记准了。” 从铸造车间的轰鸣声中脱身,带着一身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气息回到办公室,仲明刚坐下便开口: “今天玉良开始上班,我暂时安排他在仲芳那里。我想成立一个后勤组,金生、玉良、张师傅几个人,由仲芳负责。好让他们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话音落下,廷和看着仲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车间里的事繁杂,能把后勤这块理顺,让工人们各司其职又无后顾之忧,确实是桩要紧事。 次日上午,调度会的余音刚散,廷和便径直往铸造车间去了。他指挥着小白和小孙,将前一天加工好的齿轮坯仔细清理出两只,亲自送去给晓芬。晓芬接过齿轮坯,没多言语,先稳稳地安在车床上,试切了一刀。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她抬眼看向廷和,轻声说: “爸爸,这次不像上次那么硬了,火候轻了一些。” 两个多小时的专注加工,伴随着车床规律的运转声,两枚新试制的齿轮终于成型。廷和捧着沉甸甸的齿轮回到办公室,随即叫来了永明,问道: “根据你以往的经验,这两次试验失败的原因,能在哪里?” 永明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第一次是齿向出了问题,齿轮钢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表现出来。第二次齿向问题解决了,齿轮钢的问题就暴露了。这次荷载已经加到了130%,如果齿轮钢的强度再提高一些,通过150%应该问题不大。” 说完,他当即给苏达成打了电话,叮嘱对方做好午后试验的准备。 午饭过后,永明便带着两枚新齿轮出发了。 直到下午四点多,他才风尘仆仆地赶回齿轮厂。一进办公室,没等廷和开口,他便直接亮了底牌: “又失败了。”“这次和上次的齿轮差不多,只是多试验了几分钟,说明强度稍微增加了一点点。” 永明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唯一不同的是,水淬的和油淬的性能是一样的,分不出高低。” 廷和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释然般说道:“我想我是想当然了。要是我们几次就能搞好,那还要科学家干什么?先停停,慢慢找找原因吧。” 日子在齿轮的转动与试验的反复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3月。春天的脚步踏进村里,齿轮厂的生产也步入了正轨,每个月十几万元的收入,让廷和心里相当满意。 冬寒刚一敛去,田埂上的冻土还带着几分僵硬,廷和心里那点被寒意冻住的念头便活络起来。他揣着旱烟袋,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目光最终落在东侧那片闲置的宅基地上——那里,该立起儿子仲明的新房了。 仲明和晓芬借住在村西头的杨村长儿子的新房子,红囍字的边角都被风吹得起了毛边。 “借房结婚,终究不是长久计。”廷和不止一次跟仲明念叨,尤其怕晓芬的肚子一天天显怀,他心里那团火就烧得更急。夜里躺炕上,他总盘算着:得赶在孩子落地前,让小两口住进自己的窝。 父子俩小客厅桌子旁,就着灯光商量。仲明在纸上画着,廷和在一旁插话: “底层得五间,待客、做饭、存粮,一间都不能少。” 仲明笔尖一顿,添上一笔:“二层就四间,够住就行。” 廷和又指着纸角:“底层多的那间,屋顶拓个平台,跟厢房连上,以后二楼卧室出来就能晒被子,多敞亮。” 院子的格局也定了,东西各三间小厢房,像两只张开的臂膀,把正房护在中间,还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安稳样子。 平面图是仲明凭着记忆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把父子俩的心思都装了进去。找到村里的建筑队长,递上图纸,估了材料,谈了工钱,这事就算定了。建筑队拍着胸脯保证:“误不了孩子的出生。” 动工那天,春日的太阳把土坷垃晒得暖烘烘的。工人们铲开第一锨土时,廷和蹲在田埂上,看着褐色的泥土翻涌上来,混着草根和碎冰碴。这片地,是他当年特意留的,自家院子、仲明的四块宅基地连在一起,像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如今正好给新房安了家。 地基一点点往下挖,露出湿润的黄土。仲明拿着水平仪来回测,晓芬端来晾好的糖水,看建筑队的人往地基里填石块。廷和叼着烟,眼睛却没离开那片正在成形的地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砖墙拔地而起,看到晓芬抱着孩子在平台上晒太阳,看到仲明在院子里劈柴,木柴碰撞的脆响混着婴儿的啼哭,在春日的风里飘得很远。 3月10号这天,阳光带着初春的温和洒满院落,仲明看着桌上那几本从机械局资料室借来的杂志,心里盘算着日子。他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道: “爸,我从机械局资料室借的杂志差不多一个月了,当时说只借四五天,该还给人家了。要是有新的,我再借来看看。” 父亲点点头,叮嘱他办事仔细些。仲明应着,将杂志仔细用报纸包好,又折回家里,让母亲装了一小袋自家栽的苹果,这才往机械局资料室走去。 资料室里静悄悄的,女管理员正低头整理着文件。仲明走上前,先把那袋苹果递了过去,脸上带着诚恳的笑意:“姐姐,这是我们家自己栽的,味道还可以,你尝尝。常来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女管理员抬头笑了笑,接过苹果放在一边。仲明顺势把包好的五本杂志递上,又问了句:“还有新的吗?” “有两本,想看吗?”女管理员答道。 “想的,这几本杂志对我们帮助太大了。”仲明连忙点头。 “行,你再打个条子,把这两本借走,看完回来换。反正也没别人来借。” 女管理员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告诉你个消息。我们局今天上午收到个邀请函,去湖南长沙开车辆配件技术研讨会,包括拖拉机的,对你肯定有帮助。3月22号报到,会开两天。机械局还没定谁去,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报个名。到时候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打电话。你把姓名和电话号码留下吧。” 仲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这可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他连忙把自己的姓名、单位和电话号码一一写下,再三谢过女管理员,才拿着新借的杂志匆匆离开。 第48章 长沙取经 3.31长沙取经 仲明一回到厂里,脚步都没来得及放缓,就径直找到了父亲。他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把要去开研讨会的消息一股脑儿告诉了父亲。 父亲听完,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你好好把握。这事别声张,你悄悄去就行。要是仲昆问起来,我就说机械局发了通知,叫管技术的去开个会。” 仲明点点头,把父亲的叮嘱记在了心里。 3月20号这天,机械局办公室的电话恰好打到了厂里,接电话的正是仲明。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通知:21号上午9点到机械局技术科报到,随后一同前往长沙参加研讨会,会务费每人200元,不过路费和住宿费需要自理。挂了电话,仲明心里既期待又多了几分郑重。 3月21号上午,离9点还有一阵子,仲明就已经出现在了机械局技术科。这次同去长沙的一共三人,除了他,还有拖拉机厂的总工程师梁工,以及县车辆配件厂的技术科副科长,此行由梁工带队。机械局特意派了辆吉普车,准备送他们三人去火车站。但仲明没坐吉普车,他骑着自己的摩托车到了火车站,细心地把车寄存好,才和另外两人会合。 中午12点,他们登上了开往长沙的火车。火车一路颠簸,经过20多个小时的行程,终于在22号中午抵达了长沙。刚走出出站口,仲明就看到会务组的大客车正停在不远处等着接站,几人跟着人群上了车,客车一路平稳行驶,将他们直接送到了会议地点——长沙长城宾馆北楼。 大客车碾过长沙繁华大街的喧嚣,引擎声在车流中起伏,最终稳稳停在长城宾馆北楼前。摇下车窗,林立的楼群拔地而起,玻璃反射着正午的阳光,与穿梭不息的车流交织成一幅动态画卷,将这座城市的活力与节奏展露无遗。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便藏在这片热闹之中。 宾馆的效率出乎意料地高,前台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很快就为我们办好了入住手续。同行三人被安排在同一间房,放下行李简单收拾后,彼此眼中都透着对即将开始的研讨会的期待——那是一场关乎行业机遇的重要聚会,每个人都暗自憋着一股劲。 这次研讨会由中国汽车联合会主办,意义非凡。其核心目的是筛选优秀的配件生产厂家,为汽车生产提供配套支持。正因如此,国内颇具名气的配件厂几乎都派了代表参会,一场没有硝烟却暗藏锋芒的行业较量,已在无形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3月23日,大会进入技术交流环节。宾馆北楼的会议厅气派非凡,能容纳1000多人,红色的地毯从入口一直铺到主席台,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只是上午9点大会开始时,厅内坐了不到一半人,稀疏的座位反倒少了几分拥挤,多了些从容交流的空间。 上午的技术交流环节,有三家企业代表先后登台发言。首个登场的是瑞安红旗汽配厂,彼时它还只是个规模不大的企业,却凭借近几年迅猛的发展势头引人关注——谁能想到,这家当时尚显青涩的厂子,后来会成长为年产值超百亿的瑞立集团。紧随其后的是北京京兴汽车配件厂,作为国内知名度颇高的老牌企业,其代表一开口便自带分量,引得台下不少人频频点头。最后发言的是海门金桥机电有限公司,这家综合性车辆配件厂规模庞大,提及的几项技术成果也让人眼前一亮,实力不容小觑。 三家企业的发言各有侧重,有的聚焦成本控制,有的深耕市场拓展,但核心都围绕技术创新与发明专利展开,字里行间也不忘巧妙地推介自家产品。只是全程听下来,没有任何一家提及与齿轮相关的内容,这让我们这群对齿轮技术格外关注的人,多少有些意犹未尽,只能盼着下午的分组讨论能带来惊喜。 下午的分组讨论,终于迎来了转机。仲明被分到了与变速箱、齿轮相关的小组,招远齿轮厂、金华东风齿轮厂等业内相关企业的代表都在其中。东风齿轮厂的代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陈工程师,仲明见状,主动坐到他身边,没有急于提及毕庶模的任何信息,只是专注地就齿轮加工的几个技术难点向他讨教。陈工程师也颇为热情,耐心地一一解答,两人越聊越投机,仿佛在这片喧嚣的会场里,找到了属于齿轮技术的角落。 “我们是刚成立几个月的小厂,”仲明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却更多的是诚恳,“之前仿制过你们卖给县拖拉机厂的2956号齿轮。我父亲是合金钢生产的老工人,他用自己曾得奖的配方生产的同款齿轮,性能不错,荷载能达到180%。现在他还想继续试制这种齿轮。”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仲明解开帆布挎包的搭扣,“咔嗒”一声轻响,金属碰撞的细微声音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从包里取出两个叠在一起的齿轮,递到办公桌对面。铜色的齿牙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边缘还留着细微的磨痕,那是反复打磨、试验留下的印记。 陈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齿轮上。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捏起一个,指头的薄茧摸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齿轮在他掌心缓缓转了半圈,他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是3字起头的型号吧?我们厂五年前试过量产,卡在最后一道工序上了。” 仲明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闪过一丝急切。他的目光扫过陈工的袖口,那里还沾着未洗净的机油,深蓝色工装的肘部磨出了一圈毛边——这分明是个常年泡在车间里,和机器、零件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技术员。 “那时候厂里刚上大型齿轮生产线,”陈工把齿轮放回桌上,指头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种小模数齿轮就成了鸡肋。现在老生产线还在维持,但设备都快淘汰了。” 他忽然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放射状,带着几分好奇问:“你们年轻人还盯着这个?” “想试试。”仲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已经记了几行字,“听说当年试制没过关?” “材料问题。”陈工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齿轮钢的成分不对,我们化验不出来。那时候哪有现在的技术?”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光谱分析仪能把合金钢里的微量元素都给你列出来,清清楚楚。” 仲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光:“哪里能做这个分析?” “厦门大学对外接活儿,”陈工报出一个地址,又补充道,“就是贵,一次得几千块。” “国外的样品也能测?”仲明追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机器不认国界。”陈工看着他急切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你这小伙子,倒是实在。” 下午的分组讨论在招待所会议室进行。后排有人翻着旅游手册窃窃私语,说要趁会议间隙去橘子洲头。仲明却在笔记本上画满了齿轮草图,连邻座递来的景区宣传单都没接。轮到陈工发言时,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连对方提到的热处理温度都精确到个位数。 “小伙子叫仲明是吧?”散会后陈工主动递过纸条,“这是我家里电话,有机会找我喝酒。”仲明赶紧摸出钢笔,把自己工厂的地址写了三遍,生怕墨迹晕开。 3月24日的长沙宾馆宴会厅里,撤去桌布的餐桌上摆满了金属样品。仲明的帆布挎包已经鼓起来,里面塞满了各种样本和技术手册。他在每个展台前都要站够十分钟,遇到精密齿轮就掏出卷尺量齿距,连别人递来的矿泉水都没空拧开。 宴会厅中央的签约区响起掌声时,他正在角落研究一台进口齿轮检测仪。展商是个白头发的德国人,仲明连说带比划问了三个问题,最后把对方的名片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那上面已经别着十七张名片,每张背面都写满了批注。 离开展厅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挎包上。仲明摸了摸包里的二枚齿轮,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陈工说的光谱分析,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仿佛那齿轮转动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了起来。 临近中午,仲明回到房间时,他将一沓沓汽车制造技术资料按专题分类,用牛皮纸绳仔细捆扎好,边角对齐的瞬间,像是给这场持续二天的技术研讨会画上了个利落的句号。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餐盘碰撞的脆响混着各地口音的交谈声,让这顿简单的午餐有了几分烟火气。仲明端着一碟小炒和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外往来的人群,忽然想起离家时晓芬塞在他背包里的腌菜。玻璃瓶里的芥菜被晒得金黄金黄,是她头天夜里就着煤油灯切碎、拌上辣椒粉封好的,此刻大概还安静地躺在行李箱的侧袋里,等着和他一起踏上归途。 下午的大会总结像一场精准的齿轮运转。中国汽车联合会副会长站在台上,身后的投影幕布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从上半年的行业增速到新技术转化率,每一项都条理分明。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不到一个小时便收了尾,台下响起克制而热烈的掌声。仲明在笔记本上最后画下一个对勾。 颁奖仪式的音乐骤然昂扬起来。当主持人念出“东风二汽二十四厂联合研发科技制造技术”时,前排几位穿着工装的工程师猛地站起身,胸前的厂徽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重庆嘉陵的代表捧着cJ50摩托车模型上台时,国家银质奖的匾牌格外醒目。仲明忽然想起晓芬说过,她弟弟总念叨着想有辆这样的摩托——那孩子去年考上县中学,每天要走十里山路,若是有辆摩托,冬天下雪就不用蹚泥水了。孟少农老先生领奖时,全场的掌声格外绵长,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奖杯,目光扫过台下,像是在看一群正在成长的幼苗。仲明悄悄挺直了脊背,觉得自己手里的技术资料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收拾行李时,他特意把获奖名单折好放进内袋——晓芬的父亲总爱打听这些新鲜事,去年他带回去的行业简报,被老人用浆糊粘成厚厚的册子,整日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回到房间,推开门便撞见梁工正踮脚往行李箱里塞东西,县配件厂的副科长蹲在地上,面前摊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仲工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包腊鱼还塞得进去不?”梁工直起身,额角沁着薄汗,“下午溜出去转了转,见长沙这特产实在地道,我家那口子总说超市的腊鱼少了点烟火气。”副科长笑着举起手里的湘绣:“给我家丫头带的,她说学校墙报要贴这个,比画报上的好看。”三人对着车票一对,竟都是同趟车同个车厢,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趟远门忽然就近了许多。 最后一顿晚餐吃得格外热闹。梁工说起他买的酱板鸭有多正宗,副科长数着给车间工友带的薄荷糖,仲明扒着米饭,心里盘算着该去买些什么。 晚饭后,三个人搭车到了火车站。候车大厅的广播响起时,他拜托两人照看行李,快步穿过人群,在车站旁的老店买了两只油光锃亮的南风鸡,又挑了两盒印着岳麓山图案的灯芯糕。油纸包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温热的香气,混着远处火车进站的鸣笛声。 火车启动时,窗外的路灯连成一串流动的星河。卧铺车厢里,梁工的呼噜声、副科长翻报纸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汽笛声,搅成一锅温热的粥。仲明靠在窗边,看着月光漫过铁轨,忽然想起离家那天,晓芬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说等他回来要做他爱吃的田螺炒米饭。“现在正是田螺最肥的时候。” 第二天下午四点,火车准时驶入县城车站。三人在出站口分了手,梁工要去汽车站转车,副科长的自行车早被同事骑来等候,车把上还缠着红绸带。仲明在寄存处找到自己的摩托车,车座上积了层薄灰,他掏出抹布擦了擦,把南风鸡和灯芯糕小心放进后备箱。发动引擎时,链条“咔嗒”一声轻响,驶向杨家庄。 第49章 承接新订单 3.32承接新订单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了杨家庄。仲明骑着摩托车驶过那座青石板铺就的石桥时,远远就望见村子里升起的炊烟,一缕缕、一团团,在渐暗的天色里温柔地舒展,像极了母亲唤人回家时拉长的语调。 车轮碾过石桥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混着摩托车引擎最后几声低鸣,他在自家院门前停了车。 “妈,我回来了。”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灶间飘出的饭菜香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是他走了多少地方都忘不了的味道。 母亲正系着围裙在灶台边打转,听见声音,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看到仲明,她眼角的皱纹一下子就舒展开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时,语气里满是暖意: “快去洗手,晓芬刚还念叨你呢。” 话音未落,就见晓芬掀着门帘从里屋进来,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衣针,毛线在她手腕上绕了几圈。看见仲明,她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带着点嗔怪又透着欢喜:“可算回来了,我爸让你今晚过去吃饭呢。” 仲明眼角的笑纹里盛着几分赶路后的轻快,他摇摇头:“我今天不能回去了,明天晚上咱俩一块儿回去。” 话音刚落,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父亲廷和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屋里,缸子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看见仲明,他眼睛亮了亮,忙把缸子往旁边的桌上一放,急着问: “怎么样,有收获吗?” 仲明转过身,手里的帆布挎包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他笑着朝父亲摆了摆手: “收获太大了,咱们先吃饭。饭后我慢慢道来。” 说罢,他用手掌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帆布被里面的东西撑得紧绷,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东西都在这里呢。”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小客厅,仲明刚在藤椅上坐下,椅子就“咯吱”响了一声。大概是被厨房里飘出的香味盖了过去——晓芬正围着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的田螺炒米饭正“滋啦”作响,酱油的咸鲜混着田螺独有的腥甜漫出来,勾得人肚子直叫。旁边的案板上,母亲刚把一盘麻辣豆腐端起来,红油在白瓷盘里颤巍巍的,红得发亮,看着就让人舌尖发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仲明带来的南风鸡被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油黄的鸡皮裹着底下的嫩肉,还带着点腊味特有的醇厚香气,混着屋里的饭菜香,在这渐浓的夜色里,酿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开饭咯!” 晓芬擦着手喊了一声,刚要落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仲伟一头大汗地冲进来,额前的碎发都湿透了,贴在脑门上。“哥!”他喘着气喊了一声,手里还攥着个瘪了的乒乓球。 仲明瞅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干什么?一头大汗。” “刚打完乒乓球。”仲伟抹了把脸,汗珠顺着下巴滴在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上,“你回家路过厂门口时,我瞅了一眼,所以早早就跑回来了。” 老伴儿端着最后一碗汤过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两天疯了似的,天天晚上八九点钟才回来,还得给他热饭。 仲伟嘿嘿笑着挠挠头,眼睛却瞟向桌上的南风鸡,仲明见了,伸手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快坐吧,尝尝这个,特意给你们带的。”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上来,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一家人围坐桌边,碗筷碰撞的脆响里,仲明的挎包安静地靠在墙角,像藏着秘密。 晚饭后的灯光带着几分暖意,仲明坐在父亲对面,将长沙之行的种种细节细细道来。他语速平稳,却难掩话语里的兴奋,尤其在说到东风齿轮厂的事,眼神里透着明亮的光。 “爸,这次去长沙真是没白跑,东风齿轮厂的经验太值得咱们借鉴了。”仲明前倾着身子,语气恳切,“特别是陈工提到的事儿——厦门大学有对外开展金属材料光谱分析的业务,能把合金钢里的金属成分测得分毫不差,误差都超不过0.1%。”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您想想,咱们要是把拖拉机厂给的进口样品送过去测一下,根据结果直接配料,能省多少试验的功夫?这可比咱们自己一点点试靠谱多了,是条能少走弯路的捷径啊。” 父亲凝神听着。钟明见状继续说道:“这事儿得抓紧筹备,我看您亲自去一趟最合适。不过也别急,先打电话确认好细节,稳妥了再动身。” 话锋一转,廷和说起了家里的房子:“您那房子基础已经完工了,二层小楼的一层墙体都砌到一米多高,门窗这几天也快做好了。这阵子您就别往外跑了,在家盯着点,估计一个月左右就能完工。等房子拾掇利索,您再去厦门也不迟。” 而仲明去长沙的这些日子,仲昆一直没回厂。他大多时候待在表哥马骏的澡堂里,偶尔泡泡澡、打打麻将,日子过得清闲。岳父也常来这儿,近来每次来,总不忘叫上仲昆。 这天,岳父直接来到工业品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除了宋会计,仲昆和表哥马骏也应邀来约。刚坐下,岳父便开门见山问仲昆:“你父亲的齿轮厂这几个月经营得怎么样?简单说说。” 仲昆闻言答道:“现在每个月生产3000个齿轮没问题,仓库库存也接近2000个。这三个月,盈利差不多有40万,除去购买仪器和汽车的钱,还能剩下30多万。上个月已经还清了南京机床的货款和信用社的10万贷款,这月底,听马媛说,计划把信用社剩下的贷款全还了。” “这么厉害?”马骏在一旁咋舌,“不到四个月就把贷款全还上,这生意也太赚钱了。” 岳父却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仲昆:“配方拿到手了吗?” 仲昆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没有。永明自己搞了两个,都不太对。我看这事儿难,我父亲那边抓得紧。不过这三个月,我也赚了十来万,再干半年,办个厂子应该不成问题。” “你以为我们现在办厂缺钱?”岳父带着几分嘲笑的口气说道,“你可看扁我们了。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钱,就算拿到配方,也得有人手,更重要的是得有市场。生产出来卖不出去,有什么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听马媛上周回家说,仲明前几天去了长沙,是不是开订货会?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你得抓紧时间,好好了解一下全国的市场。” 仲昆听着,默默点了点头,随即说道:“早晨苏达成来了个电话,约我晚上见面,说有好消息告诉我。说不定,就能带来些市场上的消息。” 岳父说 “那好,晚去上见个面” 当几人围坐灯下,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一个清晰的规划便如蓝图般铺展开来。 “下一步我们要有个规划。”岳父的声音沉稳有力。 “首先,是立足的根基。马骏要在县城附近找一个有一定规模的,但经营不好的翻砂厂盘下来。” 他点出关键,既要有基础体量,又需成本可控, “把搞铸造的技术人员留下来,先找个产品,存活下来。”这是第一步,活下去,才有后续的可能。 而后,是核心的突破。“等搞到了配方以后,搞几个样品。” 岳父话锋一转,指向了更关键的环节。他记得仲昆手里的图纸底片,“找个单位加工一下,也可以找毕庶模加工。”人选早已在他心中盘桓。样品成了还不够,“让苏达成做实验”,用专业的检验来验证可行性,“如果成功的话,就可以进设备进行生产了。”从样品到量产,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最后,是人才的布局。“然后把毕庶模请过来干厂长,工资可以高一些,或者给他一部分股份,但不能超过10%。” 岳父算得清楚,既要用重利吸引人,也要守住主动权。他看重的,是“他可以带来大量的技术资料”——那才是长远发展的底气。 夜幕刚垂落,蓬莱春酒店的灯火便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晕开一片温馨。仲昆到的时候,店里刚上客,人声不算鼎沸,他选了个靠窗的包厢坐下,点了壶热茶,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苏达成说有要事相商,特意约在这里,想必不是小事。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苏达成带着一身外面的微凉气息走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仲昆,等久了吧?”他拉开椅子坐下,没等仲昆开口,便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兴奋,“给你说个天大的好消息!” 仲昆端茶的手顿了顿,示意他继续。 “厂长刚从北京回来,”苏达成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语速加快,“外贸部跟非洲几个国家敲定了一份出口合同,7月份之前要出两万台拖拉机。其中洛阳东方红50马力的5000台,咱们厂的25马力的台。这订单赶得紧,四、五、六三个月,每个月得生产5000台。” 他话锋一转:“不过咱们厂一下子接不下这么大的量,分给了泰安拖拉机厂3000台。但变速箱是咱们的强项,所以这3000台的变速箱还得咱们提供。这么算下来,你们厂这三个月,每个月得提供5000个齿轮。” 仲昆眼睛一亮,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随即涌上一阵轻快。这订单对他们厂来说,无疑是场及时雨。他用力拍了拍苏达成的肩膀:“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太感谢了!” 两人心里都装着事,没心思多寒暄。简单点了两盘水饺,匆匆吃完,便各自离开了酒店。 晚饭时分,仲昆家的餐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他扒了两口饭,便把这消息告诉了岳父: “爸,拖拉机厂那边有新活了,接下来三个月,每个月要多要2000个齿轮。” 岳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微蹙起,叹了口气: “真是坐失良机呀。”他放下筷子,语气里满是惋惜,“如果咱们现在把厂子办起来,这6000个齿轮,可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仲昆听着,心里也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杨家庄还沉在清晨的静谧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划破了这片刻的安宁。仲昆已经踏着露水,快步走进了村子,径直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晨光刚漫过窗棂,仲昆推开了家门。父亲廷和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抽烟。仲昆几步走上前,没绕半分弯子,径直把拖拉机厂要增产的事倒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几分急切,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这几天,苏达成跟我透了信,说厂长去北京接新订单了。我这不是心里急嘛,就天天泡在拖拉机厂等着。昨天厂长一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苏达成叫过去,亲口说了出口拖拉机的事,还特意嘱咐,让苏达成跟咱们齿轮厂协调,千万得保证齿轮供应。” 说到这儿,仲昆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其他型号的齿轮市面上都不缺,就那2956号儿的,现在是抢手货,供不应求。” 他这话里的刻意强调像没藏好的尾巴,半真半假的痕迹在晨光里晃得显眼。可对面的廷和只是缓缓吸了口烟,烟圈从嘴角漫出来,慢悠悠地散在半空,没多言语。知子莫如父,儿子这番话里掺了多少水分,廷和心里跟明镜似的——哪是天天泡在厂里等消息,分明是另有盘算。但他终究没打算戳破,只是维持着平日里那种不远不近的父子关系,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这几天仲昆没回家,他的对象马媛便在廷和家住下了,跟姐姐仲芳挤在一间屋里。如今跟父亲“汇报”完了,仲昆如释重负般转身,脚步轻快地去找马媛,两人并肩往宿舍那边走,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 他们刚走没多久,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仲明走进了堂屋。廷和把烟掐灭,他抬眼看向仲明,开口道:“刚才仲昆说的事,你也听到些了吧?拖拉机厂那边要增产,关键就卡在2956号齿轮上。” 小客厅里,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一五一十地商量起了增产齿轮的具体事宜——原料怎么调,工人怎么排班,交货期怎么赶……话语里满是对接下来生计的盘算,像在掂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要怎么稳稳当当地扛起来。 第50章 会战前的准备 3.33 会战前的准备 办公室墙上的挂钟刚跳过七点三十分,廷和捏着半截铅笔在记事本上敲了敲,目光扫过参会人员 。 “砂型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廷和没绕弯子,视线落在角落里的小白身上。小伙子刚从铸造车间赶过来,蓝色工装的袖口还沾着几点黄砂,闻言立刻挺直了背: “师傅,现在日产240套稳当得很。就是烘干室那一间房子太局促,要是能把温度再提两度,空间再扩点,冲到300套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 “主要是烘房里的架子摆不开,有时候砂型得在外面堆1小时才能轮进去。” 廷和点点头:“烘干的事我去盯,你先按最大产能备料。”话音刚落,墙上的挂钟指向7点45分,仲明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的文件夹在桌上轻轻一放。 “说个正事。”仲明的声音比往常沉了几分,调度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拖拉机厂刚签了出口单,四到六月份,咱们得每月供五千个齿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折算下来,每天至少得产出200个合格齿轮。今天先通气,两天后必须按新计划转起来。” 有人倒吸了口凉气。200个——这意味着从砂型铸造到热处理的每个环节都得提速。廷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膝盖,仲明会意,合上文件夹:“具体方案各车间制定个方案,散会后小白留一下。” 众人鱼贯而出时,廷和已经在纸上画起了草图。“铸造车间西墙外那片空地,能不能利用起来?”他指着图纸上的虚线,“把茶水炉往北移六米,除茶水炉外剩下的十三米,隔成新的烘干室,跟老的连起来,面积直接翻倍。” 小白凑近一看,眼睛倏地亮了:“师傅,您这招太妙了!老烘干室的烟囱正好能从新烘干室穿过去,南墙打个洞通出去,余热还能提高室温,省得再装加热管!” “就这么办。”仲明在图纸上重重圈了个圈,“建筑队下午就动工,争取明天天黑前弄好。小白,从后天起,你那边每天得保证210个砂型,多出来的留着备用,别让下道工序断了粮。你回去时把钱师傅叫来。” “没问题!”小白攥了攥拳头,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钱师傅走了进来。他刚一进门,廷和便立刻从旁边搬过一把椅子,笑着招呼道:“钱师傅,快坐。” 没等廷和再说些什么,钱师傅便率先开了口,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 “你们是要谈增产的事吧?我刚才开完会回去,已经跟大伙儿商量过了。一天出七炉合金钢,没问题。就算哪天有点小不顺利,顶多加班个把小时,实在不行还有个办法,中午轮班吃饭,绝不耽误事儿。所以啊,一天七炉肯定能保证,也不用给加班费。” 一旁的仲明听完,和廷和对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廷和点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激: “那可就要多辛苦你和兄弟们了。对了,张师傅前几天说,他打算在出铁口加个防护罩,这样铁水就溅不到你们身上,干活也能更安全些。” 钱师傅一听,脸上笑意更浓:“他昨天就把防护罩安上了,确实好用,安全多了。生产这边你们尽管放心,我们肯定拖不了后腿。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那边还等着安排活儿呢。”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钱师傅走后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仲昆走了进来。廷和见他来了,连忙说道: “你来的正好。你嫂子怀孕了,夜班实在上不了,你联系一下机床维修站,让他们再给咱介绍个车工来,最好是个男的,能上夜班的那种。” 仲昆一边点头应着“好嘞”,一边好奇地问:“对了,听说前几天仲明去了趟长沙?” 廷和忙打断他的话,解释道:“前几天机械局来了个电话,让咱们厂派个管技术的人去长沙开个技术交流会。那时候你不在家,我和仲明商量了一下,就让他去了。你看,他还带了不少资料回来,不过大多是汽车配件方面的,跟咱们关系不大。” 说着,廷和把挑选出来的样本递给仲昆,略带惋惜地补充道:“哎,也算是白跑了一趟,没什么实际收获。对了,拖拉机厂的一个总工也去了那次交流会。” 齿轮厂的办公室里,仲昆随手拿起桌上的样本册翻了翻,心思却还在厂里缺人的事上。放下样本,他没多犹豫,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打给马媛机床维修站的一个同学。电话接通时,那头传来清晰的应答声,巧的是,那位同学正好在单位。仲昆开门见山,说自己想招一个男车工。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早有预料般笑了笑:“你的电话来得正好!我这个培训班再有3天就结束了,里头有个男车工是来进修的,原先就是三级工,这次是想晋升四级,技术没得说,就是工资上可能得稍高一点。” 仲昆听着,心里有了数,当即应道:“没问题,我明天去见一见,领他到厂里看一下。只要技术真行,晋级的事包在我身上。” 挂了电话,仲昆转身对一旁的父亲廷和说:“车工的事解决了,男的,四级工的水平,我明天去把人领来看看。” 听到这话,廷和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脸上露出些轻松的神色,厂里的生产总算能少一桩顾虑。仲昆见父亲这边没别的事了,又说道:“金生那边事情不多,我陪他去城里多拉些材料回来。听说钢材计划内的可能要放开,得趁着这机会多存点。我先去费科长那儿走动走动,多批点份额,给他送点烟酒过去。我先走一步,您让金生10点半到金属公司找我就行。”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发动起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引擎嗡鸣着,载着他驶离了齿轮厂,朝着城里的方向去了。 廷和与仲明一同走出办公室,脚步匆匆,显然有要事处理。他们先是来到保管室,推开门一看,里面空无一人,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觉得人大概是在仓库那边,便转身往材料库走去。 一进材料库,果然看到了仲芳和金生。仲芳正埋首于一堆单据和实物之间,神情专注地清点着库存,她心里盘算着后天要增加产量,得仔细核算现有的材料供应是否能跟得上,不能出半点差错。 廷和看了一眼忙碌的仲芳,直接开口说道: “材料肯定不够。金生,你一会儿开车去金属公司,10点半的时候,仲昆会在那边等你。这次尽量多拉一些,要是一趟拉不完,就跑两趟。而且我听说,钢铁可能要涨价了,得抓紧时间。” 金生听完,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应了声好,转身就快步往院子里走去,立即开车进城。 处理完材料的事,廷和和仲明又移步到了加工车间。他们径直走到车床前,只见晓芬正全神贯注地加工着齿坯,动作娴熟而精准。听到脚步声,晓芬停下机床,抬头看到是廷和和仲明,便笑着问道: “爸爸,你们是来商量开3班的事情吧?我在车床上再干三两个月肯定没问题。另外那两台机床也都能开3班,我开完会之后,也召集大家开了个小会,让负责那两台机床的人,下班前把准备好的排班计划写给我。等我整理好,下班后就把车床的排班计划一块儿交给你们。对了,最好能给加工车间再增加一个劳动工,专门帮忙倒运半成品。原来的3个徒工,现在都上了机床操作,就没人干倒运的活儿了,多少有点影响效率。” 廷和对仲明说道:“增加一个劳动工不难,我今天就去村里找一个。另外,仲昆又从机床维修站招来一个车工,是个男的。明天就能带过来,你试试手。没有问题的话,3天后就能上班儿。到时候你就不用上车床了,专门干你的车间主任。” 这番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为车间的运作带来了新的变动。仲明听着,心里对车间接下来的安排有了数。 随后,廷和和仲明离开了车床,走到了加工车间东侧。这里靠墙原本就建着3间房子,最南边的是变电室,中间是更衣室,最北边的那间则给了仲伟当作检测室。再往北大约四米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杂物,显得有些零碎。 廷和看了看那片角落,指着说道:“把这个角也建一间屋子,给晓芬做车间办公室,新招的劳动工就给晓芬当助手。” 这样一来,车间的管理架构似乎更清晰了些,晓芬也有了专属的办公空间。 仲明点头应着,随即说道:“那我一会儿就去找杨村长,让他派几个瓦工来,把茶水炉和这间小屋一块儿弄好。加工车间里安上三个大炉子后,温度还可以,白天能达到16°,再有几天就要拆炉子了。”季节的流转,连车间里的取暖设备也即将完成使命。 仲明从加工车间出来后,先去了自己新房的工地。工地上一派忙碌景象,建筑队长正在指挥工人给二层地面支胎模板,准备浇筑二层地面。院子里东西厢房的墙已经砌完,屋面的胎模板也支了起来,计划着三个地面一起浇筑,进度推进得有条不紊。 仲明走上前问建筑队长:“厂里有点儿小活,抽几个人去帮忙行不行?” 建筑队长爽快地回答:“没问题。现在大工地还没有正式开工,工人还有富余。一会儿我跟你去看看是什么活,明天就安排人去干。最好下午让金生去把材料拉回来。”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无论是车间的人员调整、新办公室的搭建,还是临时小活的安排,都在一步步推进中,透着一股踏实向前的劲儿。 下午仲明与建筑队长一同抵达了厂里。两人先是仔细查看了两处待加建的工程现场,将施工所需的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后,建筑队长找来了一张纸,凭着刚才查看的情况,把加建工程需要的各类材料一一列清,形成一份明细单递给仲明,特意叮嘱道:“让金生下午回来就按这单子备料。”交代完后,建筑队长便动身返回了新房工地。 日头爬到半空时,仲明转身就往村委的方向走。青砖瓦房的村委院静悄悄的,他径直走到杨村长的办公室门口,推开了门。 屋里,杨村长正埋着头看当天的报纸,听见推门的声响,他慢悠悠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抬眼瞧见是仲明,放下报纸问: “什么事,仲明?” 仲明往前凑了两步,赶忙说明来意:“杨叔,拖拉机厂突然加了任务,厂里眼下缺个帮手,这不又来麻烦您了。就需要个劳动工,年轻力壮、有力气就行,对文化没啥要求。” 杨村长听了,摆了摆手,语气松快:“这事儿简单。你直接去找治保主任,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给你物色一个,明天就能去上班。”说着又想起什么,补了句,“对了,你爸爸最近还好?” “挺好的,就是闲不住,总被杂事儿绊着。”仲明笑着应着,又道了谢,“谢谢您杨叔,那我这就去治保主任那儿。”话音落,便轻手轻脚退出了办公室。 到了治保主任那儿,仲明把杨村长的话学了一遍,又说了厂里的需求。治保主任听完说: “放心,明天一早,人保证准时到岗上班。” 原是村里不少年轻小伙都盼着去齿轮厂上班,早就在他这儿登了记,找个人本就不难。 处理完招工的事,仲明心里落了块石头,转身回了齿轮厂。刚进大门,就见金生正站在拖拉机旁指挥着卸原材料,车斗里的钢筋条堆得扎实。金生见他回来,直起腰迎上来: “这车没拉完,还得再跑一趟拉一车。” 仲明往车斗里瞥了眼,问道:“明天拉成不?” “没问题,提货单在我这儿呢,啥时候去拉都行。”金生答得干脆。 仲明点点头,随即从口袋里掏出张叠着的材料单,递过去:“今天下午,你照着单子上的材料都拉回来。前面这些,卸在传达室旁边;后面写的那些,卸在加工车间东头。要是人手不够,就去找晓芬要。” 金生接了单子,扫了眼就往口袋里塞,爽快应了声“好嘞”。接着他利索地跳上拖拉机,发动起来,车斗里还坐着仲芳的助手,两人直奔砂石场而去。 不到一个小时,拖拉机的轰鸣声又在厂里响起——金生拉着满满一车斗的沙、石子、砖和水泥回来了。他先把车开到传达室旁,卸了后斗里的沙和砖,剩下的水泥和石子,在加工车间两个徒工的搭手下,稳稳当当运到了车间东头。等把最后一袋水泥放好,金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往车间里喊:“仲明,材料都卸完咯!” 第51章 爆炸事故 3.34爆炸事故 一早,仲昆就揣着心里的盘算出了门。晨露还凝在路边的草叶上,他骑着摩托车径直往机床维修站的方向去。 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只有老同学一人,桌上的搪瓷杯还冒着点余温。仲昆没多客套,把带来的一兜水果和两盒糕点递过去,笑着说了句 “麻烦你多费心”。对方接过东西,也不含糊,起身就道:“走,我带你去培训班那边。” 穿过几条走廊,到了培训班的实操车间旁,两人在一个正低头擦拭车床的年轻人面前站定。这年轻人看着三十来岁,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还沾着点机油,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仲昆,给你介绍下,”他先对着仲昆开口,“这是车工小孔,车工干了四年了,手上的活儿扎实得很,后天进修班就该拿毕业证了。” 说完又转向小孔,语气也郑重了些:“小孔,这位是廷和齿轮厂的杨副厂长。他们厂效益好得很,现在正缺个车工。你今天就跟杨副厂长去厂里看看,把行李也带上,要是觉得满意,就直接留下干活,不用回这儿了。等三天后发毕业证,我让杨厂长给你捎过去。” 小孔本是县城边上农村农具厂的,来进修就是憋着股劲想换个好厂子,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手上的抹布往工具箱上一放,当即点头: “成!我这就去拿行李!” 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高兴,没多会儿就拎着个鼓鼓的帆布包出来,跟在仲昆身后,跨上摩托车后座往廷和齿轮厂去了——谁都看得出,这趟差事,他是盼着能成的。 仲昆领着车工小孔走进厂子,脚步没停,先把人引向了加工车间。车间里机器声嗡嗡作响,晓芬正守在车床旁,摆弄着新安装的刀具,看样子是在做试验。 “晓芬,这是小孔,来试试工的。”仲昆简单打了声招呼,又转向小孔,“小孔,这位是倪师傅,这里的车间主任。你主要的活儿是车齿轮胚,”说着,他把图纸递过去,“先看看图纸。” 小孔接过图纸,认真看了片刻,又拿起一旁的齿轮胚,翻来覆去观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众人,眼里带着点期待:“我可以车一个试试嘛?” 晓芬闻言,当即往旁边让了让,把车床腾了出来:“来,试试吧。” 小孔也不迟疑,上前一步,熟练地将齿轮坯安装到三爪卡盘上。他取过千分表,仔细找正,校准平面的垂直度,动作利落又稳当。随后,他重新选了一把车刀,俯身操作,很快就将齿轮的端面车削完成。接着,他对照着图纸,换了另一把车刀,有条不紊地把其他几个面也车削完毕——整个过程算下来,还不到8分钟。 晓芬凑近看了看加工好的齿轮胚,又拿量具量了量尺寸,脸上露出满意的笑,转头对仲昆说:“孔师傅干得不错,可以留下。” 确定留下后,仲昆又带着小孔在厂里转了一圈,让他熟悉各个地方,最后回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廷和与仲明都在。仲昆给双方做了介绍,随后对廷和说明:“晓芬已经考过小孔了,他车了个齿轮,活儿做得挺好,晓芬同意留下。” “那你们这里的工资是多少?”小孔坐定后,直接问起了最关心的事。 仲昆没直接答,反问他:“你原来的工资是多少?” “我原来每月185元,外加10元钱的补贴。”小孔如实说道。 廷和接过话:“我们这里有四个从机床维修站过来的工人,你的工资跟他们一样,每个月300元,没有补贴。” “那可以!”小孔眼睛一亮,脸上满是高兴,“我今天就留下。” 仲昆见状,当即叫来了葛叔,让他先把小孔带到宿舍安置好。等小孔从宿舍回来,仲昆又带着他到仲芳那里,预支了50元钱的饭票。就这样,小孔算是正式在厂里落了脚。 晚饭的余温尚未散尽,小客厅里只开了盏昏黄的壁灯,廷和与仲明相对而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商议事情的凝重。这几天厂里的事像走马灯似的转,此刻两人碰头,正是要把这些头绪一一捋顺。 仲明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肯定:“小白那边没什么问题,烘干室的扩建再有三四天就能收尾,扩建完面积能比原来大出一倍多,以后周转起来肯定方便不少。” 廷和点点头,接过话茬:“我问了仲芳,石蜡快不够用了,得抓紧进一批,连带那些辅料也一起补上,别耽误了生产。” 话音刚落,仲明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蹙,看向廷和:“爸爸,永明前几天又跟我提配方的事了。他没直接问,可那话里话外都在绕,还说我不相信他,明明知道配方偏说不知道。” “你怎么答复他的?”廷和的声音沉了沉,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我反问了他一句,‘你要配方干什么?’”仲明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他支支吾吾的,只说‘只是随便问问’。” 廷和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最近也在留意他,整天没什么正经活干,就盯着给我称料,那架势,倒像是专门想摸清配方。这事不急,等过阵子我找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跟他谈谈。” 两人没再纠结永明的事,话题很快转到了车间的其他事务上。每月要多产出两千个齿轮的压力,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两人心头,容不得半点松懈。讨论从设备维护说到人员调配,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最后总算达成共识:这两三个月全厂上下都得铆足劲抓生产,至于试制新产品的事,只能先暂时放一放。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溜走,转眼就快到五一。仲明那房子的进度也很喜人,4月中旬就已经把瓦全部安上了,这意味着房子正式进入了装修阶段。内墙要粉刷,外墙要处理,地面得找平,二层还得做吊顶,按眼下的进度,全部工程估计五月中旬就能完工。 到了四月底,拖拉机厂那五千个齿轮的任务已尽数完成。仓库里加上原来的库存,已经堆了2100多件成品。但即便是这样,廷和也丝毫没有放松对生产的管理,他几乎把全天的时间都泡在了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成了他最熟悉的背景音,每一个环节都要亲自过目才放心。 5月13日,本是车间里寻常的一天,机器的轰鸣声规律地回荡,工人们按部就班地忙碌着。然而,一场意想不到的事故,骤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事故发源于中频炉——冷却水箱因坩埚脱落出现了漏水,可这一隐患未能被及时察觉。当部分冷却水毫无预兆地瞬间流入炉膛时,剧烈的反应即刻引发了爆炸。彼时,正在炉边准备加料的小孙和另一名工人首当其冲,不幸被爆炸溅出的高温铁水烫伤,疼痛让他们瞬间倒在地上。离爆炸点稍远的钱师傅虽未受伤,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果断:他第一时间切断了电源,紧接着打开炉门,让剩余的铁水流向沙箱。正是这两个关键举动,有效遏制了危险的蔓延——所有人都清楚,若冷却水全部流入炉中与整炉铁水反应,必然会引发规模更可怕的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事故发生后,廷和立刻牵头展开救援。他迅速组织金生、仲明、永明、小白等人,用130货车将小孙及另一名伤员紧急送往城里的县医院;同时,他还吩咐仲伟带着马媛去银行取1万元钱送往医院,确保救治工作有充足的资金保障,每一个安排都紧凑而有序。 县医院急诊室接到伤员后高度重视,当即启动紧急预案,迅速召集了全县有烧伤治疗经验的专家和医生进行会诊。为了给伤员争取最佳的治疗时机,医院还专门派人连夜前往省医院,取回了几盒烧伤特效药阿尔法醚蛋白酶。药物被及时喷在伤口上,不仅有效防止了感染,还成功分离出已感染的脓水。经过一番紧张的紧急处理,两名病人的伤情逐渐稳定下来。更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小孙和另一名员工作业时头部都规范佩戴了防护面具,脸部和头部并未受到损伤。只是小孙的伤势相对严重,左臂的烧伤面积达到了25%,后续需要进行植皮手术,而这项手术得前往医疗条件更好的上海进行。另一名员工则是胸部被铁水烫伤,好在他当天穿着厚棉袄,缓冲了部分热量,伤势仅为手掌大小的皮肤灼伤,无需进行植皮。 小孙的未婚妻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到了医院,此后便一直坚守在病床边悉心护理,喂饭、擦身、换药,寸步不离。廷和也时刻牵挂着小孙的情况,他主动与小孙未婚妻的单位进行了协商,最终双方达成一致:小孙住院期间,其未婚妻按请假处理,工资由齿轮厂按双倍发放;另外,齿轮厂再给予小孙母亲1000元,作为她在医院照顾小孙期间的餐食补贴。这些暖心的安排让小孙全家都感到十分满意,也让他们在伤痛中感受到了一丝慰藉。至于后续小孙到上海进行手术的相关事宜,齿轮厂也已做好安排,将由仲昆一手负责办理,确保小孙能顺利接受治疗。 齿轮厂的中频炉车间里,空气还带着事故后的凝重。钱师傅蹲在炉边,手指捏着坩埚残留的碎块,老李师傅拿着扳手敲了敲变形的炉体边缘,廷和站在车间中央,眉头拧成了疙瘩——三天前的爆炸声还像在耳边,此刻三人凑在一起,要把这事故的根儿给揪出来。 “你看这坩埚碎得,”钱师傅把碎块递过去,“才用了没几次吧?表层这耐火层掉得厉害,跟咱以前用的博山老牌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李师傅接过来摸了摸:“没错,博山的用仨月都扎实,这玩意儿脆得很,耐火性能肯定不行。” 廷和的目光沉了沉,这事他心里已有几分谱,却还是得问清楚,他把仲昆从医院里叫回来: “仲昆,之前这批坩埚是你买的,为什么不是博山的?” 仲昆站在一旁,脸色有些不自然,支吾着答:“是……是马媛表哥介绍的,说是他朋友做耐火材料的,比博山的还好。” “还好?”廷和的声音提高了些,“现在炉炸了,人也伤了,这叫还好?”他没多揪着这事缠,转头就喊永明:“立刻从博山原厂订一批坩埚,按咱以前的老规格,这批得够用三个月。” 抢修容不得耽搁。坩埚得换,受爆炸影响的冷却水箱更得彻底整改。廷和拍了板: “水箱全换成不锈钢的!原来2毫米的钢板太薄,换成3毫米厚的,焊接一律用氩弧焊,半点不能含糊。” 至于那些被爆炸震变形的部件,能整修的让师傅们连夜校形,实在没法用的,直接换新件。 从那天起,中频炉车间就没黑没白地忙了起来。师傅们轮班守着,白天焊水箱、装坩埚,夜里借着灯检修线路,连饭都是端在车间里吃。四天下来,没人敢松口气,直到新的坩埚稳稳装妥,不锈钢水箱透着亮,变形的部件也都归了位,车间里的机器重新有了启动的动静,众人才算缓了口气——扣去一个星期天,全厂实打实停了三天产,这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攥着所有人的心。 但事故不能只停在抢修。廷和在车间出事的当天,就把全厂员工叫到了一起: “中频炉出了事,咱得警醒。所有人都去查自己手头的设备,哪怕一颗螺丝松了,都得报上来。” 他自己也没闲着,拉上仲明和各车间的负责人,组了个安全检查小组,把全厂犄角旮旯都捋了一遍。从车床的防护栏到仓库的电路,连废料堆的消防通道都没放过,查出的小隐患当场就安排人整改,绝不留尾巴。 中频炉的操作工也得跟上。之前操作的小孙受了伤,廷和让钱师傅去相熟的翻砂厂跑了趟,真请来了位以前专开中频炉的老工人,经验足,上手也稳。至于那位受伤的本村员工,伤口刚处理好就揣着绷带往车间赶,说 “厂子停了三天,哪能歇着”。 廷和硬把他按回去,让永明顶他15天班: “你先把伤养利索,回来才有劲儿干活,这15天,工资一分不少你的。” 第52章 省科委的介绍信 3.35省科委的介绍信 车间里的轰鸣声穿透晨雾再次响起时,廷和正站在院子里。这声音与三个月前截然不同,先前总裹着几分慌乱的急促,如今却像咬合精准的齿轮,每一声都透着踏实。 他缓步走到车间门口,目光先落在中频炉新换的不锈钢水箱上。水箱是事故后第一批添置的新物件,银亮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清亮的光,把周围师傅们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还记得先前那口生锈的旧水箱,管道漏了,才让中频炉的爆炸失了控,连累小孙烫伤了胳膊。此刻水箱旁的压力表稳稳指在绿色区间,廷和伸手摸了摸箱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把心里那点残余的阴霾也压了下去——那道坎,总算跨过去了。 车间另一头,小白正蹲在砂模台旁教新徒弟拌砂。他袖口卷得老高,露出胳膊上还没褪净的晒痕,手里的铁铲一下下搅着砂料,声音洪亮: “砂眼多了齿轮就不结实,咱手上得有准头。” 这天仲昆也骑着摩托车来到大院里,这光景倒让人想起半个月前,他带着小孙去上海做手术时那副急模样。那会小孙的未婚妻攥着病历在医院走廊抹眼泪,仲昆攥着她的胳膊说“有我在”,硬是跑前跑后把检查、住院的手续都捋顺了。后来手术顺利,小孙回来那天,车间里的师傅们都围上去看,见他手上的绷带换得干净,才都松了口气。 廷和给小孙批了一个月假,又特意安顿好复工后的去处: “先去小白那边干点轻省活。等将来中频炉开两班了,你再回炉来。” 日子在齿轮的转动里溜得快,转眼三个月过去,齿轮厂的节奏悄然慢了下来。合作的拖拉机厂产能定在了每月四千台,齿轮订单也跟着减到四千个。就这少了的一千个,让车间里的紧绷气儿一下松了。砂模车间不用再加班赶工,每天做一百八十个砂模就够数,师傅们能坐下来喝口热茶再干活;中频炉从每天七炉减到六炉,钱师傅不用再担心完不成任务加班;加工车间还是三班倒,但每班少做十个齿轮,夜班师傅的保温杯里,终于能泡上整朵的菊花茶,不再是匆匆灌的凉白开。 节奏缓了,人心也跟着暖了。仲明的新房立起来了,红砖墙刷得雪白,窗户上糊着新裁的报纸,就等散了潮气。他媳妇晓芬每天傍晚都来开窗通风,手里攥着本育儿书,见了廷和就笑:“等搬进来,就把婴儿床放靠窗的地儿,亮堂。”廷和笑着应:“到时候我给孩子送个小木马,咱齿轮厂做的,准结实。” 七月上旬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进了工厂的办公室。廷和看着桌前的仲明,眉宇间舒展了些——近来的杂事渐少,仲明身上的担子明显轻了。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桩压了许久的心事: “你现在压力小了,抽时间跟厦门大学联系联系吧。那伞齿轮的事,总在我心里悬着。” 仲明应下后,连着打了几通长途电话。电话那头,厦门大学的工作人员终于给出了明确答复:他们的光谱分析部门是国家级科研平台,做金属材料分析,必须要有省一级科委的介绍信。 挂了电话,仲明琢磨着怎么拿到这封介绍信。思来想去,第一个念头便是县机械局——之前打交道时,他们对厂里的技术攻关向来上心。 第二天一上班,仲明就往县机械局赶。办公室里,他找到了上次通知他去长沙开会的办公室主任,把去厦门大学做材料分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主任听后,摆了摆手: “这事不难。你写份报告,把检测的理由写清楚——为啥要去、检测了有啥用,都说明白。交给我后,我把这项目列为咱县当前的重点攻关项目,让局长批了,我再给你拟个报告,介绍你去省科委。按规矩来,问题不大。” 仲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即就在办公室借了纸笔起草报告。他笔锋恳切,把检测进口齿轮钢金属材料结构的目的写得明明白白——不为别的,就为摸清门道,早日填补国内拖拉机变速箱关键齿轮的技术空白。 办公室主任拿起报告看了两遍,连连点头:“写得扎实!”说着,当场就提笔写了封推荐信,径直送到了局长室。局长翻完报告和推荐信,没多犹豫,当即签了字。 回到办公室,主任在推荐信和仲明的报告上一一盖了鲜红的公章,递过来时笑着打趣:“成了,这就去省科委办吧。事儿成了,别忘了请我喝酒。” 仲明接过文件,捏得稳稳的,眼里亮着光:“忘不了!这伞齿轮要是试验成功,您这第一份力,头功肯定是您的!” 齿轮厂的厂房还浸在上午的阳光里时,仲明已经攥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站在了父亲廷和的办公桌旁。廷和正用抹布擦着桌子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眼里亮得像淬了光。 “爸爸,”仲明把纸递过去,“机械局的推荐信,我拿到了。” 廷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赶紧接住那张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仲明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裹着按捺不住的急:“我盘算好了,明天一早先去省科委办介绍信,办利落了马上往厦门赶——厦门大学那边的老师还在等消息呢。” 廷和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掌心的茧子蹭得仲明胳膊痒:“好,好,早去早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县城火车站的候车厅才亮了一半灯,仲明已经把摩托车推进了车站旁的存车处。看车的大爷打着哈欠挂锁,他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售票窗口。玻璃后的售票员正撕着票根,听他说要去省城,头也没抬:“直快刚走一趟,下趟一小时后,去北京经停的,坐不?” “坐!”仲明把钱递进去,接过车票时看了眼时间,七点整。 两小时后火车靠站,省城的太阳已经把柏油路晒得发烫。仲明跟着人流挤出站,抬手拦了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探身问司机:“师傅,知道省科委在哪儿不?” 司机叼着烟笑了:“咋不知道?不远。给十块钱,保准送到。” 仲明没还价,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五块递过去,坐进后座时催了句:“麻烦您尽量快点。” 没想到这“不远”是真不远。司机拐了两个弯,刚过了省政府的红漆大门,就把车停在一栋灰楼前:“到了。”仲明看表,才九点四十,从火车站过来竟没到五分钟——后来才知道,这大院跟火车站直线距离还不到三公里。 省科委的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墨水香,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工作人员正整理文件,见他进来,抬眼问:“同志,办事?” 仲明赶紧把推荐信递过去:“我来办去厦门大学的介绍信。” 女同志接过信看了看,起身往里间走:“你稍等。” 不过十分钟,她就回来了,径直坐到打字机前。“咔哒咔哒”的打字声没响几下就停了,她又从墙角的保险柜里拿出印鉴,“啪”地往文件上一盖,红章清清楚楚。 “手续办完了。”她把介绍信递给仲明,“带上这个,直接去厦门大学就行。” 仲明捏着那张纸,指尖都有些发僵。他原以为要跑上大半天,要填一堆表,没想到这么会儿功夫就全妥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介绍信的字上,暖得让人心里发颤——厦门的风,好像已经顺着这张纸,吹到了眼前。 暮色漫进窗棂时,仲明才骑着摩托车拐进熟悉的巷口。院门口的老槐树影落在地上,母亲正站在石阶上往巷口望,见他来,围裙往腰上一拢:“可算回来了,灶上温着饭呢。” 灶房里还飘着米汤香,母亲掀开铁锅,蒸腾的热气裹着杂粮饭的暖香扑过来。碗里卧着的荷包蛋颤巍巍的,是他临走时念叨过想吃的。 “省城人多,没误了车吧?”母亲往他碗里舀着菜,筷子没停。仲明扒着饭笑:“顺顺当当的,科委的同志还送我到公交站呢。” 饭刚落肚,父亲廷和就从里屋挪出来,手里捏着旱烟杆。仲明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红章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显眼,他笑着把省城的事细细说——科委的女办事员怎么递热茶,怎么翻着文件说“这事儿我帮你记着”,又怎么特意在推荐函背面写了接洽人的名字。 廷和把烟杆往桌角一磕:“你遇上好人了。”烟丝的火星子明了明,“换个难缠的,单是补材料就得折腾你一阵子。” “对了,”廷和突然往前倾了倾身,眉头蹙着,“你这次上厦门,半点儿风声不能漏。晓芬老家那边……有没有靠得住的亲戚?” 仲明心里早盘算了好几遍:“她舅舅在老家呢,正好表兄最近结婚。我就说晓芬身子沉,替她去趟老家道贺。我跟晓芬都对好说辞了,保管不让马媛察觉。顶多去三四天,速去速回——周六走,周一办事,说不定周二就能往回赶。” 廷和慢慢点头:“路上仔细些。” 周六天7点45分,厂里的调度会就开了。仲明把本周的生产单挨个儿点清,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散会后,他揣着推荐函往车棚跑,摩托车发动时溅起两片晨露,往火车站去的路两旁,白杨树影一掠而过。 火车站的广播正响着,他挤到检票口看了眼显示屏——上午十点往鹰潭的火车正好在检票。拎着帆布包冲进去时,车厢门刚要关,他手一撑跳上去,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才松了口气。车开起来时,窗外的电线杆成了模糊的线,过了南京站,他去补了张卧铺票。虽是上铺,却清净,他从包里摸出《中国冶金文摘》,借着车顶的灯翻着,看了没几页,眼皮就沉了,不知不觉歪着头睡了过去。 再醒时,窗外早黑透了。仲明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下手表,指针早过了六点。他顺着梯子往下爬,脚刚沾地就往餐车去。要了份盒饭,扒拉着饭时,听见邻座有人说“到杭州了”。他往窗外看,路灯串成金黄的光带,西湖的轮廓在夜色里蒙着层薄雾,岸边的柳树影晃悠悠的。饭吃完了,他在过道站了会儿,晚风从开着的窗吹进来,带着点水汽的凉,七点多才慢慢挪回卧铺。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像小时候母亲晃着的摇篮,他头一沾枕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仲明是被列车员带着方言的报站声惊醒的。“鹰潭站到咯——要下车的旅客抓紧嘞——”那声音像根细针,扎破了他混沌的睡意。他猛地睁开眼,车厢里的景象让心“咯噔”往下沉——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铺位空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慢悠悠收拾着东西,窗外的站台已经清晰可见。 “坏了!”他低骂一声,猛地从硬卧上坐起来,脑袋差点撞着车厢的顶棚。手忙脚乱地往下爬时,帆布鞋蹭掉了脚上的袜子,也顾不上提,抓过铺位上的帆布包就往过道冲。列车员正站在车厢连接处换票,见他慌慌张张跑过来,倒也没多问,帮他换了票“慢点儿。” 仲明胡乱应着,拎着帆布包就往车门跑。脚刚踏上站台,晨风就裹着凉意扑过来,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站台上游荡的人影没几个。他记着要转去厦门的车,一路往售票处冲,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跑到窗口时喘得说不出完整话。 “去、去厦门的车……还有吗?” 售票员正低头核对着票根,闻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站台:“南京过来的那趟,四点半到鹰潭,刚进站呢。” 仲明眼睛一亮,赶紧掏钱买了票,转身又往候车大厅跑。候车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他找了个空位刚坐下,广播就响了,通知去厦门的旅客检票。没歇几分钟,他就跟着人群上了车。 这一路倒安稳。天蒙蒙亮时他靠在窗边打了盹,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太阳把车厢晒得暖洋洋的。到厦门站时正是中午,日头直晃晃地晒下来,照得人浑身暖烘烘的,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松快。 出了火车站,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时声音都轻了些:“集美,厦门大学附近。”车过跨海大桥时,海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咸湿的气儿。他扒着窗户看,海水蓝莹莹的,像块被太阳晒暖的玻璃,岸边的棕榈树直挺挺地立着,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到了地方,他找了家临着街的小旅馆,老板娘领着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却亮堂,他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先倒了杯热水。玻璃杯贴着掌心,暖意在指尖慢慢散开,窗外能看见厦门大学的红砖墙,墙头上爬着点绿藤,只是今天是星期天,校门口没什么学生,连来往的自行车都少,安安静静的。 他靠在椅背上喝着水,看着窗外的红砖墙,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总算松了半口气。热水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他轻轻舒了口气:总算到了。 第53章 厦门大学测配方 3.36 厦门大学测配方 鹭岛之滨的厦门大学,红墙映着碧海,这所由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于1921年创办的学府,自诞生起便在华夏教育史上留下深刻印记,彼时已是国内声名远扬的知名院校。时光流转至1987年,一项“唯一”让它在全国高校中格外瞩目——当时全国所有高校里,唯有厦门大学化学系谱学分析部设有光谱分析实验室。 星期一的清晨,仲明便带着两份沉甸甸的“物件”出了门。一份是省科委开具的介绍信,油墨未干的字迹透着郑重;另一份是永明从拖拉机厂取来的进口齿轮,金属的冷硬触感里藏着工厂上下的期盼。他要去的地方,正是那所藏着“唯一”实验室的厦门大学。 踏入厦大校门,仲明先到保卫室登记。门卫接过登记本,笔锋利落签下时间,抬手往校园深处一指: “化学系往那边走,过了大榕树拐个弯就到。” 按着陆引,他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化学系的办公楼。 接待处的长椅上还坐着几位等候的人,仲明找到了先前在电话里沟通的那位老师。他快步上前,将省科委的介绍信双手递过去。老师仔细看过,手指在纸页轻叩两下:“手续可以。你想做什么分析?” 仲明忙从随身的包里取出那个进口伞齿轮,齿轮的齿纹间还留着细微的使用痕迹。 “老师,我们想仿制这个齿轮,试了好几次都没成。”他语气里带着些急切,却又努力保持条理,“后来琢磨着,说不定是合金钢的成分不对,所以特地来想请实验室分析下这齿轮的成分。” “那你跟我来吧。” 老师说着便起身,领着仲明穿过几条走廊,停在一扇厚重的大铁门前。他伸手握住门把手,稍一用力才将铁门推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防辐射的门。”老师侧身让仲明进去,门后的实验室里,仪器的微光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仿佛已准备好解开齿轮里的秘密。 推开门,一间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办公室映入眼帘,空气中隐约飘着淡淡的试剂味。领仲明来的老师停下脚步,指着桌前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介绍:“这是童教授,你把情况和童教授好好说一下,让他给你制定测试方案。测试的费用也在这里缴,具体多少钱,童教授会告诉你。”说完,这位老师便转身离开了。 仲明刚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便有些迟疑地问童教授:“是要先交钱吗?” 童教授放下手中的笔,温和地摆了摆手:“不急。我得先看看你要分析什么,研究用什么方法合适,之后才能定价格。” 仲明连忙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伞齿轮,递到童教授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主要是想分析一下这个进口齿轮合金钢的成分。我们试着仿制了好多次,都没成功,问题大概就出在材料上。” 童教授拿起齿轮,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摸着齿纹,随后说道: “这个简单。光谱分析有三种方法,前两种是原子发射和原子吸收光谱法,主要用来分析微量元素,精度确实高,但耗时久,价格也贵。第三种是x射线荧光分析法,不用破坏样品,分析速度快,1000元就够了。按你的需求来看,第三种方法的精度完全够用。” 仲明立刻接话:“那就用第三种!我们主要就是图时间短,能早点拿到结果。” 童教授点点头,随即叫助手过来收取了仲明的实验费,自己则小心地拿着那个伞齿轮,带着已经换上防护服的仲明转身走进了里间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童教授戴着银边老花镜,对仲明递来的进口伞齿轮说: “这齿轮的啮合精度确实不错,” 接着,他示意仲明固定好齿轮:“样品得稳,不然x射线照射的位置晃了,元素信号就乱了。” 一切就绪,童教授戴上铅手套,关上仪器的防护舱门——舱门闭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给这场金属“解码”扣上了保密的锁。他在操作屏上选择“标准模式”,设定好照射时间:“先扫300秒,让探测器多收集点信号,轻元素也能捕抓到。” “看,铁的Ka线出来了,强度很高,基体肯定是铁基合金,”童教授的手指点在屏幕上一条最高的谱线处,“但光有铁不够,你看这边——”他滑动鼠标,指向几条稍矮的谱线,“铬的特征峰,镍的也有,还有点钼。” 随着时间推移,谱线越来越清晰,连一些微弱的小峰也渐渐显现。童教授调大局部放大倍数,眉头微蹙:“咦,还有钒?含量不高,但确实有。”他转头对仲明笑了笑,“这厂家藏得深啊,一般齿轮钢加铬镍钼就够了,加钒是为了细化晶粒,难怪耐磨性好。” 300秒很快过去,仪器自动停止照射,显示屏上弹出一份完整的元素分析报告:铁占比92.3%,铬1.8%,镍3.5%,钼1.2%,钒0.2%,还有极少量的硅和锰。童教授把报告打印出来,用笔在“钒”的数值旁画了个圈:“就是它了,这0.2%的钒,让晶粒细化了至少两个等级,齿面硬度能提上去,还不容易脆裂。” 仲明拿着报告,看着样品台上的伞齿轮,突然觉得那冷硬的金属好像变得透明了——x射线没留下任何痕迹,却把它藏了许久的“秘密”,清清楚楚地铺在了光谱图上。 当仲明和童教授从实验室出来,前后不过短短一小时。除了那枚待分析的齿轮,教授手里还多了一张机器打印的纸带,上面清晰标注着齿轮钢的各项金属成分。 仲明连忙把带来的试制齿轮钢合金成分配方递过去,童教授接过来,将两张纸并在一起细细比对,片刻后开口: “两个配方差别不大,单从力学性能上看,该是没什么大出入的。” 说着,他话锋一转,仔细询问起仲明他们伞齿轮的加工工艺。仲明一五一十地讲了,童教授听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终于道: “你们的问题,出在齿轮钢的密度上。” “密度?”仲明满脸不解,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一旁的彭教授接过话头,笑着解释: “简单说,就是没经过煅打。你听过‘千锤百炼才能成钢’这句成语吧?古代的刀具怎么造?全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所以才叫‘打铁’。更别说钢了——千锤百炼,才能成好钢。你记住,钢是打出来的。” 童教授这一句“钢是打出来的”,如同一道惊雷在仲明耳边炸开,他霎时间如梦初醒,之前的困惑尽数烟消云散。 他紧紧攥着那份成分分析报告,再三向童教授和与他通电话的那位老师道谢后,匆匆告别。 仲明回到旅馆时,脚步带着一丝匆忙,他迅速办好退房手续,随即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此时的火车站算不上热闹,人流稀稀拉拉,售票窗口前更是空无一人,免去了排队的等待。仲明走到窗口,轻声问道: “有开往南京方面的列车吗?” 售票员低头查了查,抬头回应:“有下午4点开往南京方面的车,还有中铺和上铺。” 仲明没多犹豫,选了一张中铺票。从售票厅出来,他肚子有些饿,便在附近随意找了家小吃店,点了一碗厦门名吃沙茶面。浓郁的酱香裹着筋道的面条,一口下去,算是尝了尝这城市的味道。 吃完面,他在附近的商店转了转。货架上摆着不少厦门特产,琳琅满目,可他却没法买——他名义上是来晓芬舅舅家参加婚礼的,总不能空着手,却也不能带些与“婚礼”不搭的东西。最后,他挑了两斤上海产的糖果,这东西寻常又体面,也算能当作参加婚礼的凭证。 下午4点,仲明准时登上了厦门开往南京的火车。1300多公里的路程不算近,火车跑了将近20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缓缓抵达南京站。他赶紧去查询后续的车票,得知只有下午6点开往东北方向的慢车还有卧铺票,便立刻买了一张。 离发车还有些时间,仲明不想在候车厅枯坐,便想着利用这段空暇去看看南京的景致。他去了南京长江大桥,站在桥上,看江水滚滚东流,桥上车来车往,心中生出几分开阔。 下午五点半,他准时回到火车站,检票登上了回家的火车。这一路又是漫长的颠簸,直到星期三早晨5点,火车终于抵达了县城。仲明拖着不算轻快的脚步下了车,熟悉的县城气息扑面而来,归程总算到了头。 清晨的微光还没把厂区彻底染亮,仲明的摩托车碾过带着露水的路面,驶进厂大门时,表盘的指针刚过七点,离七点半还差着小半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不用想也知道是葛叔,他总比所有人都到得早。推门进去,果然见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桌角稳稳立着几暖瓶热水,水汽透过瓶塞的缝隙悄悄往上冒,是葛叔惯有的细心。 仲明搓了搓还带着晨凉的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玻璃杯壁很快凝上一层薄雾。他解下斜挎的包,从里头掏出一包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糖果,往桌上一放,糖粒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透。杯子还没凑到嘴边喝几口,“吱呀”一声,廷和推门进来了,眼尖地瞥见他,脚步没停就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坐下呢,”仲明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杯沿沾着点热气,“水都还没喝几口。” “顺利吗?”廷和往桌边一靠,目光落在他脸上。 仲明笑了笑,点头道:“特别顺利。” “先不用细说,”廷和摆了摆手,抬腕看了眼表,“回家吃饭去。今天调度会还得我主持,吃完饭回来,咱俩再细谈。” 他话音刚落,钱师傅和小白就先后进了办公室,仲明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拿起包便往外走。出了办公楼没走几步,就碰见仲伟、晓芬他们四个往厂里来,互相点头问候着错身而过,晨光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暖融融的。 到家时,厨房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母亲正站在灶台边洗刷碗筷,见他推门进来,手里的活计没停,笑着往灶上努了努嘴: “回来得正好,我这就给你热点东西。” 说着便点上锅灶添上水,不多时就打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连汤带水端到他面前,又转身从碗柜里端出两碟小菜, “早晨剩的包子还不凉,你再吃两个垫垫。” “妈,不用忙了。”仲明赶紧接过碗,“早饭好凑合,一会儿我还得回厂里,跟爸汇报事儿呢。” 匆匆吃完早饭赶回办公室时,里头只有父亲一个人。仲明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挎包里翻出一叠纸——是厦门大学的检测报告,递过去时声音里带着些喜悦: “爸,你看,这是进口伞齿轮的元素分析报告:铁占比92.3%,铬2.8%,镍3.5%,钼1.2%,钒0.2%,还有极少量的硅和锰。童教授说这0.2%的钒,让晶粒细化了至少两个等级,齿面硬度能提上去,还不容易脆裂。但进口齿轮的合金钢成分跟你的配方差别不大,这说明你对合金钢金属结构的判断一点儿没错!厦门大学的童教授看了,都一个劲儿夸呢。” 廷和接过报告,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眉头却没松开,抬头问他:“既然材料没问题,那之前的试验怎么会失败?” “是密度不够。”仲明的声音低了些。 “嗨!”廷和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语气里满是懊恼又带着点自嘲,“打了一辈子的铁,最后倒栽在打铁上了。” 仲明见他这样,赶紧补充道:“童教授倒挺幽默,知道了这事,讲了一个小故事,古代人的刀具是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最后还送了句话——‘千锤百炼才能成钢’。” 廷和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眼角的纹路里添了些怅然: “可不是嘛。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有一次我明明想过,得再锻打几道工序,后来忙忙活活的,竟然就忘了。” 廷和理了理思路,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这样,咱们分两步走。原来翻砂厂锻打车间有两台空气锤,我记得永明过去在那儿帮过忙,他操作过那东西,熟门熟路。” 仲明点头应着:“对,永明说过翻砂厂那空气锤力道足。” “所以你和永明今天先跑趟翻砂厂,”廷和拍了拍他的胳膊,“去找闵科长问问,看那两台空气锤现在还能用不——别是放得久了锈住了,或者缺了零件。问清楚了就回个信,要是能用,咱们就省了不少事。” 仲明应得干脆:“成,我这就去找永明,我俩这就动身。” “别急,”廷和又拉住他,指了指车间的中频炉,“我这边也不闲着。你俩走了之后,我就在厂里先熔两块圆钢——按厦大给的那成分比例配,刚才我算了算,仓库里的贵金属还够凑两份试验品。” 他往熔炉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道: “等你们问清楚翻砂厂的空气锤能用,咱就把铸好的圆钢拉过去煅打。先打两块试试,看看这成分配出来的钢,硬度和韧性到底合不合要求。要是成了,咱就照着这法子批量来;要是差点,咱再调比例,总比瞎琢磨强。” 第54章 调试空气锤 3.37 调试空气锤 廷和拿起了电话,在拨号盘上顿了顿,准确拨出了翻砂厂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传来闵科长熟悉的接起声。 “老闵,是我老杨。”廷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 “廷和?是你啊!”闵科长的声音里透着意外,随即爽朗问道,“这时候打电话,有什么事?” “我问个事,”廷和直入正题,“咱厂那台空气锤,现在还能用吗?” 闵科长在那头“哦”了一声,反问:“你说的是那台250的吧?早不用咯。前些日子想当破烂卖,喊一万五都没人接茬。怎么,你想要?” “我先不问别的,就问现在能不能用。”廷和追着问,“要是还能用,先让我试打两块铁,没问题的话,这一万五,我买了。等我这边房子盖好,就过去拉。” “行,我到车间问问去,看看那老伙计还能不能转。”闵科长应下了。 放下电话,廷和没多耽搁,转头就叫仲明:“去把永明叫到办公室来。” 没一会儿,永明就推门进了办公室。廷和抬眼看向他,开口便问:“你还记得翻砂厂那台空气锤吗?” 永明几乎没犹豫:“记得啊。原来煅打车间不就两台嘛,小的早歇了,那台250的一直在用,我还在那儿干过半年呢。” “正好,”廷和点头,“你和仲明马上去趟翻砂厂,跟他们说拖拉机厂想买,让你去试试机器。” 交代完永明,廷和又转向仲明,细细叮嘱:“见到闵科长,跟他说,让他向厂长汇报时就提拖拉机厂想买,就是不放心,才派赵永明来试机。试验的时候,把咱们那两个圆柱拿去煅打一下,要是成了,就把机器买下。” 仲明和永明不敢耽搁,两人骑摩托车快速往翻砂厂赶,没多久就到了地方。仲明找到闵科长,把父亲的意思一五一十说了。 闵科长听完笑了笑:“我跟你父亲挂了电话就去了煅打车间,现在是个新主任。他一听说要卖那空气锤,高兴得很,说那东西在车间里太碍事。就是他不懂机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正说要找原来操作的老工人问问,问清楚了再给我回话呢。” 仲明心里有了数,说道:“闵科长,要不这样,今天中午让永明出面,请你把车间主任也叫来。永明原来就操作过这台空气锤,让他找几个工人帮忙修修,缺什么零件,我们负责买。也跟车间主任说清楚,只要机器能用,拖拉机厂肯定买,价钱方面不用讲,按照1万五给。” 闵科长接着给厂长挂了电话。通完电话,他转头看向赵永明和仲明,把厂长的话原原本本传了一遍: “厂长说了,只要他们确定要买,随便试车,就一个原则——要是试出问题得修,那钱得他们自己掏。” “那可太好了!”仲明眼睛一亮,接话道,“闵科长,您先让人把车间主任叫过来对接下。对了,中午咱们还去门口那家‘正兴’川菜馆呗?上次吃过一回,它家的麻辣鸡味道是真不错。” 闵科长应了声“好”,当即叫了办公室的员工去锻打车间请主任。没几分钟,车间主任便快步走了进来,闵科长起身指着永明介绍: “这是拖拉机厂厂长办公室的赵永明,四年前从咱厂调过去的,当年他还操作过咱那台空气锤呢。这次他厂派他来试车,要是能用,就按咱厂定的价买。我刚跟咱厂长请示过,厂长说只要不花咱的钱,随便试,反正那台也早成了废铁一堆。” 永明立刻伸出手,跟车间主任紧紧握了握,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来给你和闵科长添麻烦了。也没别的事,这都到中午了,咱们先去门口那家‘正兴’川菜馆吃个便饭,边吃边说。” 说着,他和仲明一左一右拉着闵科长,又招呼上车间主任,四个人一同往饭店去了。 刚推开“正兴”川菜馆的门,一股浓郁的川香就扑面而来,麻香、辣香混着食材的鲜气,一下子勾出了人的食欲。他们在靠窗的一个四人方桌旁坐下,闵科长熟门熟路地拿起菜单,没多犹豫就点了菜:“来个招牌麻辣鸡,再上份水煮鱼,麻婆豆腐和夫妻肺片也不能少,再配几个清淡的本地菜,解解辣。” 服务员应着退下,没多大一会儿,一盘盘菜就陆续端上了桌。红亮的麻辣鸡裹着芝麻,水煮鱼在热油里泛着热气,麻婆豆腐卧在白瓷盘里,油光锃亮。永明拿起筷子,赶紧招呼:“来来来,都尝尝,别客气!”几人拿起筷子,夹一筷子麻辣鸡送进嘴里,麻辣鲜香瞬间在嘴里散开,一时间,饭桌上的谈笑声混着菜香,热闹了起来。 永明吃了口菜,目光越过桌面,朝对面的车间主任扬了扬下巴,开口问道:“这个空气锤多长时间没用了?” 车间主任手里的筷子猛地顿了顿,没立刻应声,先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闵科长,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才斟酌着答道: “我刚从外单位调过来没几个月,听车间里的老工人说,去年应该还用过。” “可不是。”闵科长刚放下汤勺,顺着话头就接了过来,“去年厂里捣鼓洗衣机壳那阵子,我还听见空气锤响呢。那机器声儿大得很,‘哐当哐当’的,在车间另一头都能老远听见动静,震得耳朵边嗡嗡的。” 永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回车间主任身上:“那主任,今天下午你能不能找个操作过空气锤的老工人,跟我们一起去检查下那机器?看看能不能启动,它主要就靠那台空气压缩机,得重点看看。” “没问题。”车间主任干脆应了声,这事儿不算复杂,几人便没再多说,重新低下头闷头扒起饭来。 中午本就是挤占着上班时间的饭点,桌上四个人都没喝酒,就着简单的菜,每人又添了碗米饭,不到一个小时,这顿匆匆的午饭就落了场。 散了场,闵科长摆摆手回了销售科,永明和仲明则跟着车间主任往他的办公室走。刚在椅子上坐下,车间主任就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在按键上敲了几下,交代着让人去车间把孔庆生叫过来。 电话撂下没等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推开,一个身量敦实的汉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股山东人特有的爽朗气。车间主任当即站起身,先给永明引着介绍: “永明,这是孔庆生,咱这儿最熟空气锤的操作工,总爱跟人念叨自己是孔子的第七十三代后人,逗得很。” 随后他转向孔庆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庆生,那台空气锤现在还能用不?” 孔庆生往办公桌旁稳稳一站,嗓门亮得很: “大半年没动过啦!润滑这块肯定不行了,导轨、轴承这些该上油的地方,都得重新加注润滑油。不过机器我之前用塑料布密封得好好的,就怕落灰受潮,到时候把塑料布解下来,油一加上,我估摸着没多大问题。空压机更不用愁,那玩意儿皮实,一直没出过毛病。要是想试试,下午我就去把塑料布解开瞅瞅,保准弄明白。” 车间主任就同他们三个人来到车间,车间里的光线算不上明亮,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机油味。车间主任走过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台蒙着塑料布的空气锤上,转头问孔庆生:“需要几个人试车?” 孔庆生闻言直起身说:“简单,两三个人就行了,人多了没有用。” “正好,我们3个人就够了。”永明接了话,他朝着车间主任挥了挥手,让车间主任回办公室去。 永明应下了这事,没多耽搁,径直就往空气锤旁走去。 孔庆生随后跟上,没多久便从配电室那边搬来了一架梯子,足有6米长。他小心地把梯子搭在空气锤上,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仔细解开蒙在机器上的塑料布。永明和仲明在底下搭手,三个人一起把那层塑料布扯下来,又仔细地收起来、叠好,放在了一旁的空箱子上。随便也把旁边的加热炉的塑料布也揭下来。 塑料布一揭开,机器的模样便露了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出,孔庆生先前蒙机器时,准是仔细保养过——裸露的金属部分,都均匀地抹着大黄油,没沾多少灰尘。他不知从哪里捧来一大堆碎布条,分给永明和仲明: “擦擦吧,干干净净的才好试车。” 三个人便围着机器,从上到下细细擦拭起来,布条擦过之处,金属渐渐显出亮泽。擦得差不多了,孔庆生对永明说: “我那里还有一桶润滑油,我拿来加上半桶就够了。” 这话落了还不到10分钟,他就提着一小桶润滑油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两支油枪。仲明赶紧凑过来,两人一起把润滑油灌进油枪,而后分头对着机器的各个润滑点加起油来,动作熟练又仔细。 看着眼前这台被打理得焕然一新的空气锤,孔庆生直起腰,轻轻拍了拍机器外壳,语气里满是感慨,甚至带着点疼惜: “这个新厂长真是个败家子。10万元的机器,1万5千元就卖了,听了就让人心疼。” 一旁的仲明听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孔师傅,你好好和我们配合,只要把机器修好,我们将来把机器买走,也把你带走。调到我们那里去,保证比你现在的工资高得多。” 孔庆生抬眼看了看仲明,又看了看运转部件已泛着油光的空气锤,没说话,只是用手在冰冷的机身上轻轻摸着。 空气锤的擦拭工作刚收尾,机器上的油污被擦拭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金属色泽。孔庆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仲明和永明说: “我要去找电工,到配电室把空气锤的电送上。” 众人都清楚,这空气锤可不是普通设备,用电负荷大,厂里特意在配电室拉了一条专用线来控制它,送电自然得往配电室跑。 约莫十分钟后,空气锤操作盘上的指示灯“啪”地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在设备上。孔庆生见状,熟练地推上电闸,又叮嘱仲明和永明: “你们离空压机远一点儿。” 待两人退到安全位置,他稳稳按动了空压机的启动按钮。 “嗡——”空压机先低哼了几秒,随后飞轮缓缓转动起来,转速逐渐加快,带着整个空压机慢慢“苏醒”,各个部件有条不紊地运作起来,压力表上的指针也开始慢悠悠向上挪动,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推进。 两分钟过去,当气压稳稳攀升到0.6mpa时,“嘶——嘶——”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从空压机通往空气锤的管道方向传来的。孔庆生反应极快,当即关掉空压机电源,紧接着又切断了空气锤的总电源,快步走向管道查看。 他沿着空压机的输出管道仔细排查,目光一寸寸扫过连接处,最后停在离地面3米高的位置——那里是空压机与空气锤连接的总空气阀。孔庆生搬来梯子爬上去,拿起扳手对着气阀的螺帽拧了拧,可那“嘶嘶”声只是弱了些,并没彻底消失。 他爬下梯子,对永明说:“这个气阀可能是阀芯老化,不能修理,需要换新的。” 永明立刻接话:“哪里能有卖的?” “先到机电公司去,如果没有,再去物资局生产资料公司看看。” 孔庆生想了想,特意强调,“记住,空气阀型号是一寸,1.6mpa。这个型号的空气阀可能不好买。” 话音刚落,车间墙上的挂钟“当”地敲了一声,指针已临近下班时间。这个点再去跑着买配件,显然是来不及了。仲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停在一旁的设备,决定道: “今天先回厂,明天再想办法。”两人便收拾好工具,准备返程。 傍晚的霞光还未完全褪尽。仲明和永明踏着余晖回到厂里,一路的风尘还没来得及拍落,就瞥见办公室的灯亮着——是廷和还在。 两人对视一眼,推开了办公室的门。灯光下,廷和正对着桌上的图纸凝神,见他们回来,便抬了抬眼,示意他们坐下。 “怎么样?”他问。 仲明先开了口,把去翻砂厂联系空气锤的经过一五一十讲了:从进厂时跟门卫的招呼,到找到闵科长,再到围着那台空气锤仔细查看的情形。永明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证实了空气锤的主体部件确实都完好,就是阀门处有些漏,算不上大问题。 第55章 锻打合金钢 3.38 煅打合金钢 廷和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悬着的心似也落了地,他轻缓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 “看来翻砂厂的空气锤没有大问题。一个空气阀难不倒我们。” 话音稍顿,他抬眼看向仲明,吩咐道: “你先给仲昆家打个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去买空气阀,买到后直接送到翻砂厂。” 仲明应了声“好”,刚要起身往外走,却又被廷和叫住。 “你们二人明天还是去翻砂厂,”廷和抬手指了指桌角那两个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物件,“带上我今天浇铸的这两个圆柱合金钢。”他伸出手比划着,将尺寸细细交代,生怕有半分差池:“这两个圆柱,一个高15公分,粗10公分;另一个高10公分,粗12公分。记住,打完以后高度要控制在6公分,粗16公分。估计至少要锻打10次以上,可得有耐心,急不得。” 说到关键处,他的语气陡然沉了沉,重点强调:“温度是重中之重,要控制在1150c。这个温度下钢的可塑性最好,差一点都不行——绝对不能低于九百度,不然锻打时容易裂,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仲明和永明都听得格外认真,连连点头应下,把尺寸和温度这些关键信息都牢牢记在了心里,不敢有丝毫疏忽。 父亲的话音刚落,仲明便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仲昆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是仲昆的岳父,听出是仲明的声音,客气地应着,却告知仲昆还没回家。 “那我给他发个传呼吧。”仲明拨通了电话,照着仲昆的号码仔细发了条消息,大意是让仲昆看到后尽快回电话。 这一等,至少过了15分钟,桌上的电话才“叮铃铃”响了起来,仲明赶紧接起,果然是仲昆。 “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仲昆的声音里带着点嘈杂,听着像是在外面,他略带含糊地说,“我和几个同学正在外面聚会呢。” “没别的,有个急活儿。”仲明没敢耽误,直截了当地说,“你明天一早,去打听着买一个空气阀,规格是一寸的16mpa。买到后送到翻砂厂的煅打车间,我和永明在那儿等你。” “一寸的16mpa?”仲昆在那头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型号我记不住,你可别漏了细节,干脆把它发到我的传呼上吧,我看着传呼去买,省得买错了耽误事。” “行,我这就发。”仲明应了,拿起电话便把空气阀的型号一字不差地传了过去。 挂完电话,仲明看了眼坐在院角抽着旱烟的父亲,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爹,仲昆最近忙什么呢?除了结账那事,这几天人影都没见着。”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长长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话里满是家长的愁绪:“他和马媛的关系也不太好。马媛上周把女儿接过来了,就在村幼儿园落脚,你妈这几天天天两头跑着接送。小燕偷偷跟马媛说,仲昆几乎天天晚上都回得特别晚,她压根见不着人。你妈没法子,硬把仲芳、仲伟俩人赶到东厢房嘎对面房,把仲伟的房间腾出来,让马媛母女住着呢。” 第二天上午,日头都快爬高了,快到九点时,仲明和永明才踩着晨光到了翻砂厂的锻打车间。本想着先找孔庆生说事儿,可车间里空荡荡的,压根没见着他的人影。俩人没法子,只好转身往销售科去,找到闵科长后,借着他那儿的电话给仲昆挂了个传呼。 传呼机的信号像是没耽误事,仲昆很快就回了电话。电话那头他声音有些急促,说自己正在机电公司:“你们要的这个型号的空气阀没货,这儿只有小空压机用的那种。业务经理正拿着电话跟厂家联系呢,一有信儿我就给闵科长挂电话。” 挂了电话没半小时,闵科长桌上的电话铃就“叮铃铃”响了起来。仲明离得近,顺手就接了起来,果然是仲昆。 “业务经理跟厂家接上话了,厂家有货,但得等3天才能邮寄过来,没别的辙了。”仲昆的声音里满是无奈,这空气阀的事,终究还是卡了壳。 仲明挂了电话,抬眼与永明对视的瞬间,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无奈。先前为空气锤的事跑前跑后,眼下也只能先折回空气锤那边,打算跟孔庆生打个招呼,先回厂等着空气阀到货。 俩人在车间里找了个角落歇着,一等便是约莫半小时。正当仲明着急时,就见孔庆生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盒子,急匆匆地从仓库方向跑了过来。离着还有十来米远,他就扬着嗓子喊:“找到了!” 永明被这声喊惊得愣了下,下意识地脱口问:“找到啥了?” 孔庆生几步跑到跟前,把盒子往旁边的铁台子上一放,一手撑着膝盖直喘气,一边急着说: “我在仓库里找到当年留的备用空气阀门了!” 说着就抬手打开手里的盒子,拿出个裹着油纸的阀门来,又抹了把额头的汗补充道, “昨天晚上琢磨设备毛病时,突然想起当年备过这么个阀门,今天一早就扎进仓库翻,翻了两多小时,总算给找着了。” 仲明一听这话,先前堆在脸上的愁绪“唰”地散了大半,嘴角当即扬起来,笑着说: “真是天助我也!我弟弟今天一早就去机电公司了,刚才还来电话说,那阀门得等3天才能邮寄过来呢。” 话音刚落,仨人也顾不上多聊,麻利地把车间角落的梯子搬了过来。孔庆生接过永明递来的扳手攥在手里,踩着梯子稳稳当当往上爬,仲明在下头扶着梯子,眼睛跟着孔庆生的动作转。没一会儿,那个咔啦作响的损坏阀门就被卸了下来。孔庆生接过新阀门,拿起旁边早就备好的麻丝和白铅油,仔细缠好、抹匀,再稳稳当当地把新阀门装了上去,拧螺丝时力道匀实,生怕出半点纰漏。 等梯子搬走,孔庆生深吸口气,伸手重新启动空压机。“嗡——”一声低鸣,机器平稳地转了起来,先前那种卡顿的滞涩感全然没了,仲明和永明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这悬着的阀门事儿,总算顺顺当当解决了。 十分钟后,空压机储气罐上的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了0.8mpa,嗡鸣的空压机也随之自动停止了运转,一切都合着正常的规矩来。孔庆生上前,缓缓打开空气锤的进气阀门,“嘶——”压缩空气顺着管路流入气路系统,带着轻微又顺畅的气流声在管道里奔涌。紧接着他按下按钮,启动设备空运转,锤头伴着“哐、哐”的规律节奏上下起落,每一次抬起、落下都沉稳利落,再没了先前的拖沓。 一旁的仲明看着锤头规整的动作,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咚”地落了地——设备初步运转正常,这下能踏实干活了。 设备空转十分钟,各项状态愈发平稳。孔庆生戴上防护面具,拿起手钳夹起一小块铁块,精准地放到砧台上,而后轻轻启动空气锤。“咚、咚、咚”,锤打铁板的声音平稳又有力,透着股扎实劲儿。他侧头对永明说:“现在可以试锤了。 试锤过后,孔庆生转向操作板,伸手扳动电炉开关,指示灯瞬间亮起,温度计的数值也立刻开始向上攀升。 “温度定到多少度合适?”他问永明。 “定在1150°就行。”仲明应道。 孔庆生从一旁取过仲明带来的合金钢块,小心放进电炉内,补充道:“这个加热过程最少得二十分钟。”二十分钟悄然过去,炉温恰好升至1150°,他却没急着开炉,而是叮嘱: “别急,得维持五分钟,让铁块内部温度也达到1150°才行,这样锻造才稳妥。” 五分钟一到,孔庆生取过另一套防护服递给永明,示意他穿上。永明迅速穿戴整齐,拿起火钳探进电炉,快而稳地将加热好的料块取出,稳稳放在空气锤的砧台上。孔庆生随即启动空气锤,锤头从最高处落下,“哐”的一声,料块应声缩短了4毫米。紧接着,空气锤又连续击打了5次,几番下来,料块总共缩短了15毫米。 孔庆生停下设备,让永明将料块取下重新送进电炉加热。料块刚放进炉内,电炉温度便降至960°,他眉头微蹙: “不能再降了,再降料块容易出现裂纹。” 这样反复加热、锤打,前后一共进行了11次。当孔庆生看着空气锤上的刻度,报出料块高度已达62毫米时,仲明摆了摆手: “可以了,停下来吧。” 随后,他让孔庆生将料块取下,放进旁边的石灰箱里——这是要让料块在石灰中慢慢退火,避免因冷却过快产生应力。整个过程一环扣一环,透着老手艺人间的默契与严谨。 通红的料块刚从操作台上移开,放进旁边的石灰箱。永明的动作没半分拖沓,迅速将第二个料块稳稳送进电炉。高温炙烤着车间的空气,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心思擦——手里的活儿得盯紧。随着“哐当、哐当”的声响,锤子与料块碰撞的节奏密集又沉稳,十几次起落过后,第二个料块也顺利锤打成型,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 一旁的仲明见状,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钞票,递向孔庆生,语气里满是诚恳: “孔师傅,你可帮了我们大忙,尤其是找到那个空气阀,实打实省了我们三天时间。这点小意思你先拿着。”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实在话,“我回头就跟闵科长说,这一两天就把你借调过去,帮我们把空气锤的车间盖起来。你先适应适应,要是愿意留下,咱就正式调过去。” 孔庆生连连摆手又接过钱,再三道谢后直催他们:“你们先走,剩下的活儿我来收尾就行。” 仲明指头摸过加工好的料块边缘,冰凉的金属带着刚从机床下来的微温。他从帆布工具袋里掏出自带的量具,卡尺轻轻卡住料块外径,视线落在刻度上——16.2公分,比标准稍大了些,不多不少,正合父亲先前算的数。他松了口气,捏着量具的手往裤腿上蹭了蹭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转身朝车间主任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木门没关严,透着条缝能看见主任正对着张单子皱眉。仲明推开门,木屑混着机油的味往屋里飘了飘,他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主任,设备我们试过了,基本能用,就是轴承有点卡,我们拉回去修修。另外想跟您借孔师傅几天,他懂这些老设备,帮我们装装、调调,他这几天的工资我们来付,按您这儿的标准多给二十。” 主任刚皱着眉点头,仲明又往前站了半步,话锋转得自然: “旁边那个闲置的电炉,我们瞅着能用。连同空气锤的配件,我们给两万——额外再加五千,算添的辛苦费。我们给现金,不用开发票,您给张收据就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稍低, “这样您这边也能省点税钱,划算。要是成,我明天一早就把钱送来,顺便把孔师傅接走,先拉电炉和配件,等我们新车间盖好,再来拉空气锤。” 这话落了地,主任脸上的愁容“唰”地散了,眼尾的细纹里都透着亮,他往起站时椅子腿蹭地响了声: “你们明天送来的这可是救命钱!” 他手往桌上的工资单指了指, “我们车间明天正好能发工资,这下不用愁工人来催了!” 话里的急切混着感激,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荡开,连墙角堆着的旧零件仿佛都顺眼了些。 仲明和永明手里捧着刚锻打好的合金钢,金属表面泛着均匀的光泽。两人脚步轻快地回到销售科,闵科长正靠在椅上喝茶。一进门,他们便把加工过程一五一十作了汇报,从钢材入炉时怎么盯着温度计控在1150度,到锻打时师傅怎么换着锤头控力度,连中间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汇报完正事,仲明往前凑了凑,嘴角带着点笑意:“闵科长,我去车间主任那儿,跟他商量妥了——电炉加空气锤的配件,一共给他两万块,他高兴得直拍我肩膀呢。我答应明天下午把钱送过去。” 闵科长呷了口茶,放下杯子时手指敲了敲桌沿,脸上露出丝赞许的笑意,抬手拍了拍仲明的胳膊: “你小子倒是鬼机灵。这样最好,”他往门外瞥了眼,声音放轻了些,“那家伙是厂长的心腹,他收了钱,这事就跟我无关了,往后真有啥岔子,也找不到我头上。” 第56章 伞齿轮试制成功 3.39 伞齿轮试制成功 说话间,时间便如指间沙般悄然溜走。等仲明二人从翻砂厂返回厂里时,食堂恰好到了开饭时间。饭菜的香气裹着烟火气,顺着敞开的窗户悠悠飘出来,勾得人鼻尖发痒。两人也没多耽搁,脚步轻快地径直去了餐厅。 午饭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棂,落得一地斑驳。仲明揣着合金钢样品,快步往办公室去。他将样品小心地交到父亲廷和手里,廷和接过时,先碰了碰冰凉的钢材,随后对着光线仔细端详——光线在钢材表面流淌,映出细密的纹理。他手指轻轻摩挲着钢材表面,又翻来覆去看了几个角度,片刻后抬眼,语气定了定:“咱们一块儿去晓芬那里,今天下午把这两块样品料加工完。”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加工车间走,刚到门口,就见晓芬正坐在车床旁整理工具,扳手、量具在她手边码得整整齐齐。她见两人过来,立刻直起身迎了上去,脸上还带着点刚忙活完的热意。廷和把样品料递过去,晓芬接过来时手腕微沉,随即熟练地往卡盘上装——校准、固定,动作一气呵成。稳妥后,她拿起外圆车刀在手指蹭了蹭,试了试角度,刀刃刚触碰到钢材的瞬间,她指头一顿,转头对廷和说: “爸爸,这料比咱原来的料硬实多了,韧度也高,车起来怕是要费事。” 说着,她按下开关,车床“嗡”地一声转起来,外圆车刀稳稳落在钢材上。随着机器的低鸣,银白的金属碎屑簌簌落下,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先将外圆车了四公分,之后停下机器,松开卡盘时格外小心,把料倒过来重新固定好,继续车另一头。等加工完成,她拿出量具俯身测量,看了两眼便报出数据: “直径153mm,刚好。” 放下量具,晓芬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指头沾了点灰也没在意,感慨道: “这个齿轮是由圆钢直接车出来的,不光工作量大,硬度也实在高,车一个最少要10分钟,差不多是2956号齿轮的二倍时间。” 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从没停过,像支永不停歇的节拍器。廷和捏着手里刚车好的伞齿轮坯,指腹蹭过光滑的边缘,快步走向刘大军的工位。 “大军,坯子好了。” 他把齿轮坯递过去,刘大军接过来,利落地卡在机座上,在操作台上按了个按钮,调滚刀的旋钮便带着细微的“咔嗒”声转起来。滚刀对准坯子的瞬间,“吱——”的一声,金属摩擦的锐响陡然拔高,细密的铁屑像断了线的银线似的往下落,在机床旁堆成一小堆。廷和没多待,站在一旁看滚刀在坯子上稳稳走了两圈,便转身冲不远处正盯着车床的仲明喊: “另一个齿轮的加工你盯着点,我去老李师傅那儿看看。” 等他再折返时,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刘大军已经把滚好齿的齿轮递了过来。齿槽深浅均匀,齿面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刘大军抹了把额角的汗:“尺寸差不了。”廷和接过来揣进工具袋,脚步不停往热处理区走,老李师傅正蹲在淬火炉旁看温度表,炉口的红光映得他脸颊发红。 “李师傅,两个样品齿轮,想跟您这炉一起淬了。”廷和把样品摆出来,“商量着先试试油淬?”老李师傅捏起一个齿轮看了看,又扒拉了下旁边的料筐:“巧了,我这儿剩不到30个齿轮没淬,这炉淬完正好给你腾地方。你等会儿,最多半小时。” 廷和在炉边找了个小马扎坐下,听着淬火炉里“咕嘟”的声响,没等多久,仲明就拿着另一个加工好的齿轮跑了过来:“爸爸,那边完事儿了。”刚好老李师傅直起腰:“成了!”他打开炉门,热浪裹挟着油香涌出来,先把那批齿轮淬好取了,随即把两个样品放进炉内。十分钟之后,老李师傅打开炉门,把两个样品取出,放到油槽里,油面“滋啦”一声冒起白烟,不过片刻,老李师傅用夹子夹出来,齿轮表面已覆上一层均匀的暗灰色。 “珩齿机那边得找吴宏,他是二班的,这时候估计在宿舍补觉。”廷和擦了擦齿轮上的油迹,推了仲明一把,“去叫他,就说有急活儿。” 仲明跑到宿舍时,吴宏正蜷在床上打盹,被摇醒时迷迷糊糊揉着眼,一听“加工伞齿轮”,瞬间清醒了大半,抓过衣服往身上套,趿着鞋就往车间冲。刚跑到珩齿机旁,还没来得及擦脸上的困意,廷和就捏着两个淬好火的齿轮站在了他面前。 吴宏拉开工具箱,翻出泛黄的图纸和研磨轮,往操作台上一摊,抬头冲廷和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去,不用在这儿等。”他敲了敲齿轮,眼里已经有了准头,“一个小时,我准把这俩家伙弄好,送办公室去。” 吴宏不到一个小时,便将两份伞齿轮样品稳稳放在了廷和的办公桌上。这是第三次试验的关键样品,齿牙上细密的纹路里还沾着新鲜的金属碎屑,可廷和手指落在齿轮边缘时,心里却像压着团没烧透的棉絮,沉甸甸地没底。前两次试验失败的细节还在脑子里打转,齿轮咬合时那声突兀的异响,至今听着仍让人紧张。 “得再把步骤顺一遍。”廷和当即在稿纸上划开线条。他把仲明和永明叫到办公室时说: “明天一早,仲明到马媛那里取2万元现金,和永明一起坐金生的130去拖拉机厂。”他点了点样品,“先送1000个齿轮,卸完货立刻去实验台做实验。”顿了顿又补上,“要是成了,就带两万现金开130汽车去翻砂厂,交完钱后把电炉和空气锤的配件拉回来,记得把孔庆生也接回来。” “如果实验失败,不要去翻砂厂,开车直接回来,再找原因。” 第二天的调度会刚散,金生就踩着晨光扎进了成品库。100箱齿轮码得齐整,确认每箱都贴着“合格”标签,才招呼着仲明和永明上车。永明怀里揣着样品的手没松过。早晨天刚上班时他就给拖拉机厂的苏达成打了电话,让他把试验台的传感器提前调好。金生发动汽车时,车头的铁皮在晨雾里抖了抖,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碾过带霜的路面奔去。 不到9点,130汽车就停在了拖拉机厂仓库门口。仓库保管员核对清单时,仲明正盯着车厢里的齿轮箱,生怕哪个箱子在颠簸中蹭坏了。保管员签完字挥了挥手,直接让车开去车间——车间里的工人早等着了,见车到了立刻围上来卸齿轮,他们手脚麻利,卸空的箱子转眼就码得整整齐齐。金生把100元递给车间主任,接过收条时看一遍,确认字迹清楚才折好放进衣兜,又把供货单让车间主任转交给苏达成。转身开到拖拉机厂门口,等候永明的实验结果。 这边金生的车刚到车间,永明和仲明就抱着样品往实验台赶。实验台的门虚掩着,苏达成正蹲在实验台边调传感器,听见脚步声直起身笑了: “就等你们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实验台上的仪器亮着绿灯,传感器的探头稳稳对着试验位。永明把样品放在台上,仲明攥了攥手心,看永明拿起样品对准试验位,只等一声“开始”,这盼了许久的试验,就要在这一刻启动了。 试验台的指示灯次第亮起,永明的手落在操控面板上时没有丝毫迟疑。他熟稔地将载荷参数调至额定载荷的80%——这是测试的起点。 随着指令下达,齿轮缓缓转动起来,起初是极轻微的嗡鸣,随即归于平稳。金属齿牙咬合的节奏均匀得像钟表的摆,监测屏上的曲线也温顺地伏在正常区间里:温度稳定在32c,转速误差不超过0.5%,连最敏感的振动监测数值都贴着基准线,纹丝不动。 他没有停顿,再次按向加载键。载荷以每5%为梯度缓慢攀升,屏幕上的数字跳一下,他手里的笔就跟着在记录本上划一下。“90%,应力280mpa,振动0.05mm\/s”“95%,应力350mpa,无异常磨损” 当载荷数字跳到“100%”时,监测屏上的曲线终于有了波动。齿根应力的数值窜到500mpa,像根被轻轻拽起的线;振动幅值也颤了颤,停在0.1mm\/s。永明俯身凑近观察窗,强光下,齿面依旧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连最容易磨损的齿顶边缘都光洁如新。 “继续加?”旁边的仲明凑过来,声音压得低,眼里却亮着光。永明没回头,指腹按在加载键上:“按方案来。”载荷数字一路往上跳,120%,130%,150%——当这个远超设计预期的数字定格时,实验室里静了一瞬。齿轮还在转。 监测屏上的参数依旧没“闹脾气”,应力虽涨到700mpa,却没超出材料极限;振动幅度只是微微晃了晃,远没到预警线。永明、仲明和苏达成三个人隔着试验台对视,刚还绷着的脸都松了,苏达成伸手拍了拍试验台侧面,低声笑:“这小家伙够扛造。” 永明深吸口气,推到了180%。 这次齿轮的反应很直接,轻微的振动顺着试验台传上来,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噪声。永明抬腕看表,笔在本子上记下“180%载荷,振动噪声出现”,随后便不眨眼地盯着监测屏。 20分钟过得像拉锯。油温从32c爬到41c,没超警戒值;应力稳定在820mpa,离断裂极限还有余地;再看齿面,强光下依旧没见裂纹或磨损的痕迹。 苏达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按标准,这算彻底合格了——何止合格,这余量够扎实。” 试验一结束,仲明心里那股劲儿还没下去,脚步早带着人往销售科跑。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手都没顾上擦把汗,抓起桌上的电话就给厂里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廷和熟悉的声音,没等仲明开口,反倒先传来一句反问:“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爸爸!”仲明难掩兴奋,随即又带着点不解,“您怎么知道?” “一来电话,我就知道成了。”廷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的笑意,“真要是失败了,你们哪还有心思来打电话。” “那我们这就直接去翻砂厂了。”仲明跟父亲说了句,挂了电话便往门外走。 金生的130车早停在路边等好了,车一发动,径直往翻砂厂开去,稳稳停在了煅打车间门口。仲明和永明几乎是同时跳下车,迈开步子就往车间办公室奔。 “可算把你们等来了!”二人刚进门,办公室主任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如释重负的笑,“等了你们半上午,心里直打鼓,就怕你们不来,变卦了。”他说着往车间方向指了指,“我一早就让孔庆生领着工人,把空气锤的那些配件都找出来了,全搬到电炉旁边摆着了。” 仲明摆摆手,语气干脆:“说好了的事,哪能变卦。早上先去送了趟货,耽误了点时间,所以来晚了。” 他边说边摘下肩上的挎包,伸手往里一掏,两捆用纸条捆得紧实的钱被拿了出来。他举了举钱,问办公室主任:“这钱交给谁?” 办公室主任往旁边办公桌指了指,介绍道:“这是我们厂的会计,你交给她就行。” 仲明应声走过去,将两捆没拆封的钱递给了女会计。会计接过钱,仔细拆开封条,一张一张数得清楚,数完后从抽屉里拿出收据本,提笔写好,撕下来递给仲明。 “收好了。”她说了句,便拿着钱往财务科去了。 车间主任领着仲明和永明,脚步沉稳地走向空气锤所在的区域。远远地,就见孔庆生带着五个工人已等候在那里,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利落劲儿。 另一边,金生熟练地把130车倒了过来。孔庆生见状,立刻指挥工人们动起来——先把配件稳稳搬上车的前部,特意给后面留出了放电炉的位置。早有准备的他,此前已支起一个约4米高的三脚架,顶端挂着手拉葫芦,此刻电炉正被葫芦吊在半空,离地面约莫1米。这电炉体积不算大,一米多高,重约一吨,金生没费多少力气就把车倒到了电炉下方。紧接着,孔庆生反拉手拉葫芦,动作干脆又稳当,电炉一点点下降,最终稳稳落在了130车上。 仲明看着三脚架和手拉葫芦,想起回厂后卸电炉还得用,便转头对车间主任说:“主任,这三脚架和手拉葫芦我们先借用一下,等下次来拉空气锤时再还给你们。” 车间主任听了,摆了摆手笑着说:“嗨,拉走就别想着还了,送你们了!这东西,我们厂里不缺。” 第57章 筹建锻打车间 3.40 筹建煅打车间 安置好电炉,孔庆生又把提前准备好的行李、一个大木箱和自行车都搬上了货车后斗,自己则坐到了后斗的木箱上。永明见状,想和他换个位置,让他去驾驶室坐着。孔庆生却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块头大,挤在驾驶室里憋屈,坐在后面反倒自在。”话语间,满是实在劲儿。 车旁的人听着,都忍不住笑了笑,空气中全是协作时的默契,也透着股人与人之间的暖融融的情意。 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厂房顶,齿轮厂的大院还浸在中午的热浪中,一阵轻快的引擎声就由远及近。那是辆满载着物件的130车,车斗里的东西看轮廓便知是紧要物件,不到中午就稳稳停在了院中央。 办公室里,杨廷和正对着桌上的图纸琢磨,耳朵却先捕捉到了那熟悉的引擎声。他眼睛一亮,随手放下铅笔就往外走,脚步都有点急。 车刚停稳,孔庆生就从后车厢里跳了下来,他个子高大,嗓门也亮。刚站稳脚往厂里望,一眼就瞅见了快步走来的廷和,先是一愣,随即大着嗓子喊开了:“杨师傅,你怎么也在这里?” 廷和几步赶过去,一把拉住孔庆生的手: “庆生,这是我办的齿轮厂!”他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又往车间方向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见几个老伙计,保准你眼熟。” 说着就不由分说拖着孔庆生往铸造车间去。一进车间,机器的嗡鸣里混着老伙计们的说话声,廷和指着正在砂箱旁忙活的几人: “你看,这不都是翻砂厂的老面孔?钱师傅、老李师傅,还有小白。” 钱师傅他们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廷和带着人,再一看是孔庆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孔庆生跟众人握了握手,手上的老茧碰着老茧,心里那点生疏劲瞬间没了,他叹口气又笑起来: “我也不走了!这些日子在翻砂厂,不死不活的,天天憋着,哪有这儿痛快。” 廷和听了这话,心里敞亮,转头朝车间外喊了声“葛叔”,等葛叔过来,便吩咐道: “葛叔,你先带庆生去宿舍安顿下,被褥都备好了的。”安顿好这事,他又拍了拍孔庆生的胳膊:“你先歇着,等下到办公室,咱商量安装空气锤的事。” 回到办公室时,仲明和永明早等在里头了,桌上还摊着几张纸。见廷和进来,永明先站起身,把一份实验报告递过去: “爸,这是伞齿轮的实验报告,我给您讲讲过程。” 他边说边指着报告上的数据,从材料强度到运转测试,讲得细致。 仲明也没闲着,从桌下拎出两个齿轮放在桌上,一个看着稍显陈旧,一个则崭新些。他推给廷和: “爸,这是试验过的,那个旧的是进口的,咱自己生产的这个,性能更优越。”他顿了顿,报出关键数据:“进口的荷载加到180%,才20分钟,油温就到65度了;咱的这个,同样的荷载下,油温还不到35度。” 廷和拿起两个齿轮比对,又翻看着实验报告,脸上的笑意慢慢深了。他把报告放下,语气里带着松快: “这一关闯过来了,下一步就是组织生产,关键是空气锤。仲明咱俩午饭后与孔庆生商量一下安装空气锤的事情。” 仲明正帮着父亲廷和收拾着桌上文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眼一瞧,是仲昆回来了,肩上的帆布包还带着风尘,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仲明嘴角弯了弯,转头朝着正擦手的廷和低声打趣:“爸,闻到腥味儿了。” 话音刚落,仲昆已跨进门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高兴,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放,开口就直奔正题: “听说伞齿轮试验成功了!”他眼里亮得很,“看来这次成都真是没白跑一趟。我明天就去拖拉机厂,找王厂长推销咱们的伞齿轮。听苏达成说,性能比进口的还优越呢!爸,你这个土专家真比洋专家高明多了——东风厂那么多专家,几年都没搞出来的东西,咱这儿成了!” 他站在原地,喘了口气,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稍停了停,又赶紧补了句:“爸爸,你把成本计算一下。我跟王厂长谈价格时,也好有个讨价还价的底。” 廷和靠在椅背上,沉吟着摇头:“成本暂时还算不出来。等空气锤安装好,再加工一批齿轮,实际成本才能摸得差不多。我估摸着,最少也得两个月。你先去问问王厂长,他那边多少钱能接受——进口的不是要300元钱吗?就从这上头先探探口风。” “成!”仲昆应得干脆,“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找王厂长。咱们得早做准备,我就跟他说,两个月之内咱们准能供货。” 正说着,“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孔庆生探进头来,手里还捏着张安装图纸。“廷和师傅,仲明兄弟。”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廷和立刻直起身,仲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两人连忙招呼孔庆生坐下。 “老孔来得正好,” 廷和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三人凑到桌前,图纸被缓缓铺开,低声的讨论声渐渐漫开。 这边仲昆却没加入,他看了眼正专心研究图纸的父亲,悄悄退到门口,朝着不远处正整理工具的永明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两人走到车间外的梧桐树下,仲昆压低了声音,直奔主题:“配方的事,怎么样了?” 永明皱了皱眉,有些为难地摇头:“你爸爸好像有点警觉了,上次我旁敲侧击问了句,他没接话,反倒问我是不是对材料配比有疑问。我没敢再深问,现在还没头绪。” 仲昆抿了抿唇,沉吟片刻道:“那我先回去,你这边再抓紧时间,瞅着合适的机会再问问,这事得稳当点,别让我爸看出破绽。” 说完,他又回头望了眼办公室的方向,才转身骑车走了。 这边廷和问“庆生,咱要是装空气锤,车间大概得多大地方?” 孔庆生直起身子在桌上比划着:“这空气锤本身不算占地方,就个铁疙瘩立在那儿。连带配套的空压机,紧巴巴摆着,10平方也能塞下。但干活总得有转身的地儿吧?下料、堆毛坯、临时放成品,算上这些活动空间,最少得25到30平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咱得算产能。一台设备,人歇机器不歇,一小是撑死了出20个成品。要是咱目标是一天120个,那得两台机器并着来,车间就不能小了——最好100平方左右,高度也得留够,6米往上,不然吊装、操作都碍手碍脚。” 廷和点点头,起身往门外走:“走,咱到外面转转,瞅个合适的地方建车间。” 跟在后面的仲明,三人先去了厂区东侧的两个大车间。挪出块空地都难,廷和瞥了两眼就摇头:“肯定不行,太挤了。” 最后转到西院,眼尾扫到成品库西侧时,廷和停了脚。成品库离西院墙足有20米,中间一片空地荒着,他脚步顿了顿: “这儿倒合适。” 孔庆生跟着量了量,眼里亮了亮:“20米乘5米,正好够。按之前说的,隔成4间,每间开间5米,设备、材料各归各的,不乱。”他又指了指梁的位置,“第二道和第四道梁用30号工字钢,够结实,到时候装空气锤,吊东西、固定设备都方便,省得后期再折腾。” 方案定了,廷和转头对仲明说:“你把车间图纸画画,尺寸、梁的位置标清楚。”等仲明应下,他又琢磨着,“晚上我去找杨村长,让村里建筑队来建,他们熟门熟路,干活也靠谱。” 从西院回来,廷和带着孔庆生往铸造车间走。车间里正叮叮当当响,钱师傅正蹲在炉边看火候,见他们进来直起了身。廷和拍了拍孔庆生的肩:“钱师傅跟你熟,这段时间车间没建成,你先在这儿搭把手,顺带每天抽点空去西院工地看看进度,有啥不合适的及时说。”孔庆生应着,凑过去跟钱师傅搭话,两人很快就聊起了铸件的事。 晚饭的余温还裹在晚风里,廷和沿着村路往杨村长家走。路灯刚亮起来,手里攥着张叠的整齐的图纸。 杨村长家的堂屋亮堂堂的,隔着院墙就听见电视里的热闹声响。推开门时,杨村长正窝在沙发里,见是廷和,“噌”地站起来,一把拽他坐下,又指着眼前的大电视笑,“瞧见没?这是你送的大家伙,这画质,比电影院清楚多了!你嫂子天天看到半夜,拉都拉不动。” 里屋的门帘“呱嗒”一声挑开,洪奎老伴端着个粗瓷茶杯出来, “廷和来了,喝口热茶。”她把杯子递过来,廷和双手接了。 他抿了口茶,才直说道:“村长,我来是有桩事求你。前些日子捣鼓那齿轮,试了多少回都不成,后来才弄明白,是没经锻打,钢性差着意思。我托人买了台空气锤,可那家伙个头太大,车间里挤得转不开身。成品库西边不是还空着二十来米地?我想在那儿搭个锻打车间,村里建筑队手艺好,想请他们再帮衬一把。” 杨村长没等他说完,手往半空一扬,朝里屋喊:“玉良!” “来了!”里间立马传来应和声,跟着一阵“噔噔”的脚步声,杨玉良攥着个没拼完的魔方跑出来,见了廷和,立马把魔方往口袋里一塞,规规矩矩喊:“廷和伯伯好。” “别玩了,”杨村长摆了摆手,“你往前院去,把建筑队的队长叫来,就说我找他有活儿。” “哎!”杨玉良应得脆亮,转身就往外跑,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转眼就没了影。 廷和捧着茶杯笑:“这孩子,还是这么利索。” “皮猴一个,就手脚快。”杨村长刚说完,院门口就传来说话声,杨玉良拽着个穿蓝布褂子的汉子进来,正是建筑队长,手里还捏着顶草帽。 “村长,您找我?”李队长搓了搓手,眼角的笑纹堆起来。 杨村长往廷和身边让了让,招呼他坐下:“坐。给你找个活儿干——廷和要在成品库西边盖个锻打车间,你们队给拾掇拾掇,用料、工期啥的,你们先合计着。” 廷和顺着话头对建筑队长说:“你去年盖的成品库西头还有20米空地,我要在那里盖一个煅打车间,6米高,5米宽,和成品库取齐。” 话音刚落,他从口袋里掏出叠得整齐的图纸,递向建筑队长。建筑队长接过图纸,目光扫过上面的线条,随即笑着转向一旁的杨村长:“真是太巧了!我前天刚从邵家庄的工地撤回来,正打算明天问问你有没有活计,你看,这活儿就找上门了。” 他把图纸又仔细看了看,接着说:“我今晚回去就把料算好,明天一早去厂里看场地,把料单给厂长送过去。你们抓紧备料,我这就安排人,随时能进场。” 之后,三个人又围着场地聊了些家常,说些村里的琐事、工地上的趣闻,眼看太晚,便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刚上班,建筑队长就领着两个工头准时到了齿轮厂。廷和正等在门口,见他们来了,便直接把人领到了成品库西头的空地。建筑队长先把算好的材料单递给廷和,随即转头对其中一个工头吩咐:“你马上去安排人,把基础给挖好。这房子要盖6米高,基础至少得挖1米深,可不能马虎。” 转头他又对廷和说:“杨厂长,你安排金生先把石头、沙、水泥拉来,先把基础打起来。基础打好后,按材料单把剩下的料备齐,我保证15天内把房子盖起来。” 廷和点点头,补充道:“你先把房子主体盖起来,安上瓦之后,先把内墙抹好,我们好趁着这功夫安装设备。这期间,你们接着抹外墙、装门窗,两边不耽误。” 廷和马上把金生喊过来,吩咐他到到铸造车间拉着孔庆生,到沙石场按照料单上写明的,把打地基用的石头、沙和水泥拉过来,不要耽误建筑队打基础。然后再按照料单上把其他的材料两天内备齐。 把这些都交代清楚了,廷和看着工头已经开始招呼人准备工具,便转身往办公室走去,心里盘算着下午就叫金生去落实备料的事,这新车间早日投用,厂里的活儿也能更顺溜些。 第58章 骗取配方 第四章 阴谋 4.01 骗取配方 廷和往办公室走,快到门口时,眼角瞥见窗玻璃上印着个影子——是永明,正站在他办公桌前,手在抽屉边动着。他脚步顿了顿,猛地想起早上的事:仲明从厦门大学带回来的合金钢分析报告单,他翻看完随手放在桌上,后来忙起来没及时收,永明和仲明来汇报工作时,永明特意往桌上瞟了两眼,临走前他才匆匆把报告单塞进了抽屉。 这么一想,永明怕是在翻那张报告单。廷和放轻脚步,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永明正低着头,手指还搭在抽屉把手上,压根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永明,找什么呢?”廷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永明吓得一哆嗦,手猛地缩了回来,转头见是廷和,脸色白了白,又慌忙挤出笑来,急中生智道:“我、我想找你的小计算器,算个数。” 廷和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的小计算器,递过去: “桌上没有,在这儿呢。” 永明尴尬地伸过手,接过计算器时手都在抖,嘴里喏喏地说了声 “谢谢师傅”,站在原地没敢动。廷和没再问,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办公室里,廷和坐回那张磨得有些发亮的木椅上,随即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温和:“永明,坐吧。” 永明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却不自觉地挺得有些直。他来这儿快两年了,师傅待他向来亲厚,可这样单独坐在办公桌前,倒还是头一回。 廷和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开口时语气松快,却直戳要害:“你来了这么长时间,咱师徒俩从来没正经谈过心。我总觉得你最近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揣着什么心思?” 永明心里“咯噔”一下,忙摆手笑:“没有啊师傅,您对我这么好,厂里活儿也顺,我哪能有什么心思。” 廷和看在眼里,嘴角漾开抹浅淡的笑,没再绕弯子:“别瞒我了。你是不是一直在找合金钢的配方?” 这话一出,永明的脸“腾”地就红透了,像是被人戳穿了藏得最紧的秘密,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找配方干什么,我又用不上。” “你用不上,仲昆用得上。”廷和放下搪瓷杯,声音平平静静,“他又不好意思当面来跟我要,便派了你来找。” 永明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吃惊,声音都变了调:“师傅,您怎么知道的?” “仲昆是我的儿子,他那点心思,当爹的能不知道?”廷和望着他,“你说说,他要这配方做什么?” 事到如今,再瞒也瞒不住了。永明耷拉下肩膀,一五一十地说了:“是毕庶模牵的线。他有个朋友在浙江也开了家齿轮厂,听毕庶模说您的配方好,就拿了二十万让毕庶模来买。毕庶模跟仲昆说,等拿到配方,这二十万里,他、仲昆、苏达成还有我,一人分五万。我和苏达成想着用这五万办婚事,仲昆是想买辆夏利轿车。” 他说完,紧张地盯着廷和,生怕师傅动气。 廷和沉默了片刻,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永明急忙保证,“我若有一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廷和却没动怒,反倒点了点头:“那好,我信你这一回。配方我给你,但只能给你2956号齿轮的配方。” 说着,他从桌角的文件夹里抽了张纸,又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配方。永明在一旁看得发愣,实在没想到师傅竟这么痛快。他哪里知道,自仲昆从厦门大学回来后,廷和就明白这配方保不住密了——厦门大学实验室里,花一千块就能把配方成分测出来,想弄封介绍信更是容易。与其到时候被人偷偷弄走,不如做个空头人情,既让徒弟能赚那五万块,也正好探探仲昆的真实意图。 写好配方,廷和把纸递过去,又追问:“他除了这事儿,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永明捏着那张纸,想了想,又低声道:“还有件事,是咱们卖给拖拉机厂的齿轮。仲昆给苏达成每个两元的回扣,苏达成转手给我一元。” “这个我知道。”廷和摆了摆手,“给你你就拿着吧。其实苏达成拿的是4元。” 永明愣了愣,又听见师傅问:“拖拉机厂给仲昆多少钱一个齿轮?” “这我没问过。”永明老实回答,“好像苏达成知道,每次签字的时候,他都特意不让我看见单子。” 廷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沉吟片刻,终是道:“我相信你说的。” 从办公室出来时,永明手里的那张纸被攥得发皱,心里又惊又喜。他快步走到传达室,给仲昆发了个传呼,留言里写着:配方已拿到,星期六晚上回去给你。 星期六的下午,永明正靠在栏杆上歇着,传呼“叮”地响了一声,是仲昆发来的信息:“晚上我家见。” 永明心里隐约揣着点事,便把传呼揣回兜里。傍晚回家,简单扒拉完晚饭,他拢了拢衣襟,径直往仲昆家去。 仲昆家的二楼带着股沉静的木头香,他没把永明往客厅领,只朝里努了努嘴:“跟我来。”脚步拐进一间书房,靠窗的太师椅上坐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是仲昆的岳父。 永明忙收了神,恭敬地弯了弯腰:“伯父好。” “坐吧。”老人抬手示意了下,仲昆已从角落搬过张木椅,永明顺势坐下,手心悄悄攥了攥。 刚坐定,仲昆便开了口,声音压得不算高,却带着股急切:“配方带来了吗?” 永明没犹豫,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递了过去。仲昆接过来,手指捻着纸边看了片刻,便转手递给了岳父。老人只是扫了一眼便搁在了桌上——他本就不懂这些合金配方的门道。 “你怎么拿到的配方?”仲昆的目光落在永明身上,追问着。 永明咽了口唾沫,慢慢道:“前两天我趁他不在办公室,想去他抽屉里找。早上我亲眼看见他把配方放进抽屉的。谁知道刚拉开抽屉,他就回来了,问我找啥。我慌了,随口说找计算器,他眼尖,一下就戳穿了,直问‘是找配方吧’。我没法子,只好实说,是毕庶模愿意花20万买。” “那后来呢?他就给你了?”仲昆跟着问。 “师傅说毕庶模以前帮过咱们大忙,卖个配方也不算啥大事。”永明说着,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张纸,“他当场找了张纸,把配方写下来给我的。就是这张,您看。” 仲昆拿起纸凑近看了看,片刻后点头: “的确是我父亲的笔迹。” 一旁的岳父这时开口了,语气缓和了些:“永明,你做得对,诚实是好的。仲昆在这方面就不如你。这事就先这样吧。仲昆,这两天你亲自跑一趟金华,把配方给毕庶模送去,把15万块钱拿回来。记着,拿不到钱就别给配方,直接把配方还给你师傅。” 永明应了声“好”,又坐了一小会儿,没再多说什么,便起身告辞了。 书房的门刚合上,岳父脸上的温和便淡了,他转向仲昆,声音沉了下来: “这颗棋子不能再用了。幸亏没把咱们的计划透给他。你去跟苏大成说一声,让他也提防着点——估计提成那事,永明也跟他师傅念叨了。” 仲昆皱了皱眉:“那……这钱怎么办?” “过几天你取10万块出来,苏大成和永明,每人给他们5万。”岳父摆了摆手。 仲昆不甘心,琢磨着说:“要不咱把配方抄一份,就说毕庶模变卦了,把原配方还给他师傅,这不就省了钱?” “你这是因小失大!”岳父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不就10万块钱吗?权当你花10万买了个配方。真把配方还回去,你以为你父亲会信?反倒会把苏大成和永明都得罪了,值当吗?” 仲昆被噎了一下,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配方纸,终是没再吭声。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好一阵。仲昆端着茶杯的手刚放下,岳父的声音便打破了这份沉默,直截了当问起:“马骏那边准备的怎样?” 仲昆把前些日子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我和马骏去看过个地方,离县城约莫10公里,就在村边山脚下一大片沼泽地。地方挺大,有70多亩,过去炼过焦炭,后来改做铸造厂,现在生意不行,就那么不死不活悬着。村里只租不卖,一年租金10万。好在位置不错,紧挨着公路,交通倒是方便。” 岳父沉吟道:“这两天我抽时间去看看。就是远了点,不然倒能先给公司当仓库。对了,那边水电怎么样?” “电该没问题,”仲昆应得干脆,“原来是铸造厂,没电能开工?肯定早弄好了。没有水,打口井就够用” “这就好。”岳父点点头,话锋一转落到了正事上, “我们现在有了配方,得抓紧筹备齿轮生产。分两步走:第一步,你去找苏达成,让他按你父亲厂里齿轮的材料,先给咱做找个样品,咱们先仿制着;第二步就是找地方建厂,要是顺利,先给拖拉机厂供一部分货——反正暂时不跟你父亲那边冲突,真被他发现了,就全推给马骏。”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又交代起另一件事:“最近没事就多往厂里跑。还有,你找个由头,就说外出跑业务时觉得公司名头更管用,劝你父亲把廷和齿轮厂改成廷和齿轮公司。这么一来,你就能顺理成章成法人,趁你父亲和仲明还没琢磨明白,把厂里的大权攥过来。” 仲昆听着,心里头犯嘀咕,岳父非要让他当这个法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他一时半会儿没摸透。但转念想起以往,岳父搞经商的路子从没走岔过,便把那点疑惑压了下去,只应着:“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八月的一天,仲昆接到了苏达成的电话。电话那头,苏达成告诉他: “仲昆,跟你说个事,我们厂刚接到通知,8月21号要在山东烟台开个齿轮相关的学术研讨会,规模看着不小,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这个消息像颗石子,在仲昆心里漾开圈。挂了电话,他没多耽搁,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岳父。岳父听完,几乎没犹豫: “去,一定得去。这是好机会啊,正好能摸摸全国齿轮厂家的底,还能攒不少生产相关的资料。对了,跟你父亲别说去烟台,就说莱阳拖拉机厂那边,你朋友有个亲戚是中层干部,你去跑跑,看能不能把咱们的产品打进去,也算为将来扩大生产铺路。” 岳父的话条理分明,仲昆点头应下,心里有了计较。 过了几日,仲昆把永明和苏达成约到了蓬莱村饭店。包厢里光线暖黄,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张储蓄单,递到两人手里——每张单子上,五万元的数字清晰可见。 “我从金华回来了,”仲昆开口,声音平稳,“毕庶模拿到配方后,当场就兑现了承诺,给了十五万现金。我怕路上带现金不方便,就在金华存进了我账户,回来后把你们的份转成了这两张储蓄单。” 永明和苏达成捏着储蓄单,对视一眼,眼里都有了笑意。 永明回到厂里,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师傅廷和,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喜色:“师傅,毕庶模八成是收到配方了。昨天晚上仲昆把钱给了,我和苏达成各拿了五万。” 廷和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淡笑,没多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了然,倒像是早料到了这一步。 这些天,仲昆没回齿轮厂的宿舍,而是住回了家里,和马媛、女儿挤在仲伟的房间里。白天没事的时候,他总爱往西院的工地去,找孔庆生聊聊空气锤的学问。听着孔庆生讲那些器械原理、操作技巧,仲昆心里渐渐明了——真要想将来办个工厂,自己现在这点知识,实在是太少了。 办公室里仲昆向对面的父亲廷和提起了齿轮的销售一事: “我一个朋友的亲戚,是山东莱阳拖拉机厂的中层领导,”他眼里带着点盘算的亮意,“我打算去一趟,看能不能拉上关系。” 廷和端着搪瓷杯的手顿了顿,:“你管销售,本就该多往全国跑跑。”他放下杯子,敲了敲桌角的销售报表,“咱们现在虽靠着拖拉机厂,但不能一棵树上吊死——真要是拖拉机厂倒了,咱们的齿轮卖给谁去?” 仲昆听着父亲松了口,往前凑了凑:“那我这两天就找那朋友,让他写封信,我先去莱阳探探路。对了爸,还有件事——咱们齿轮厂对外名头太小了,不如改成公司吧。过去没注册资金,现在有钱了,改成‘廷和齿轮公司’,听着就气派。” “改公司?要办啥手续?”廷和皱了下眉。 “简单得很,”仲昆摆了摆手,“让马媛去银行开个10万元的存款证明就行。” 廷和沉吟片刻,点了头:“要是没啥妨碍,就办吧。” 第二天一上班,仲昆就叫了马媛:“你去信用社办张10万元的保函。”等马媛把保函拿来,他又翻出齿轮厂的营业执照、公章,一股脑儿揣进包里往县工商局去。没多会儿,“廷和齿轮公司”的营业执照就攥在了手里,法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杨仲昆”。他没歇脚,又拐去刻印社,新的公章、财务章、合同章刻得锃亮,带回厂里。之后又陪着马媛去信用社,把银行账户的手续也一一办妥了。 第59章 另起炉灶 4.02 另起炉灶 8月19日早上,仲昆一进办公室就对廷和说:“我那朋友把信写好了,我今早去拿。取了信下午就走,上海真如到烟台的火车正好路过莱阳。” 8月21日,仲昆、苏达成乘上海坐真如到烟台的281次列车抵达了烟台。这个城市是全国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之一,风里带着海的潮气,天朗气清的,四季分明,夏天不闷得慌,冬天也不冻得钻心,倒是个舒服地方。他同一起来的苏达成心里盘算着,这趟烟台之行,可得有个好结果。 会议选址烟台东山宾馆,临海的环境本应让参会者倍感惬意,会议前夕烟台遭遇的台风却给行程添了波折。东北的代表们无法搭乘海轮,只能辗转坐火车经天津绕行,最终按时抵达会场——这份对技术交流的热忱,成了会议伊始的动人注脚。 海风轻拂的东山宾馆,因一场聚焦齿轮技术的研讨会更添专业气息。此次会议由郑州机械研究所齿轮室主任许洪基主持,孟惠荣、秦大同等国内多位知名专家受邀出席,百余位来自全国100多家齿轮相关研究所及大厂技术部门的代表齐聚,共赴这场技术交流之约。 研讨会为期两天,核心议题清晰聚焦:一是交换论文,让最新研究成果在行业内流动;二是探讨技术难点,众人拾柴拆解齿轮领域的“硬骨头”。会场内,专业讨论的氛围浓厚,既有专家对前沿技术的深度剖析,也有企业代表结合生产实践的问题反馈。 参会的齿轮厂也抓住交流契机,纷纷散发产品样本与名片。对齿轮专业知识尚属“门外汉”的仲昆和苏达成,虽在理论探讨中难插言,却敏锐地捕捉到信息价值——两人收集了不少样本与名片,仲昆还向几家厂家索要了齿轮样品,悄悄为后续了解行业动态攒下“素材”。 小组讨论采用分片形式,山东、江苏、河北的代表同组交流。这一安排恰好让仲昆遇上了莱阳拖拉机厂的参会代表——销售科钟科长,而钟科长正是苏达成前几年的老相识。旧识新遇,交流更显顺畅。仲昆趁机递上自己临行前赶印的名片,也收下了钟科长的联系方式,还特意拿出两件2956号齿轮,委托钟科长带回厂测试。只是他留的联系方式,是贸易公司的电话。 两天的会议紧凑落幕,会务组按惯例在第三天组织代表前往蓬莱阁旅游。但仲昆和苏达成对旅游兴致不高,便请会务组帮忙订了22号晚上283次烟台到上海真如的卧铺票。23日上午,两人已顺利返回县城,这场始于技术交流的行程,在满载信息与样品的收获中画上句点。 仲昆踩着暮色进了岳父家的家门时。苏达成那句“各走各的路”还在耳边萦着,他却没先回齿轮厂,径直往这边来了。有些事,总得先跟岳父递个实底。 书房的灯亮着,岳父正坐在竹椅上。见他进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烟台那头,咋样?” 仲昆拉了张凳坐下,先叹了句: “跑这一趟,收获不大。”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点涩: “齿轮这行业水太深,我在那边听了两天,跟听天书似的,根本听不懂。就硬记了几个名词,什么齿根、齿尖、齿径,再细问就懵了。要真搞厂子,看来得先找几个行家来才行,不然就是瞎撞。” 岳父“嗯”了一声:“所以我一开始就让你抓住毕庶模,他是搞齿轮的老行家。永明那边你没抓得住,这不全怪你,人各有心思。”话锋一转,他看向仲昆:“翻砂厂的工人,你能抓住几个?” 仲昆愣了愣,想起翻砂厂里那些熟面孔,试探着问: “闵科长这个人怎样?我看他说话办事利落,估计能带动几个人来。” “那不行。”岳父一口否了,“他是搞销售的,齿轮生产那套他不懂。再说,他能带的人,早让你父亲挑走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墙角座钟的滴答声。岳父忽然把话题转了向: “可以从你们前几天去的铸造厂入手,那边有几个老师傅靠得住。我们这几天抽个空去那厂子看一看,你也跟着待一两天,摸摸铸造厂的底,看看哪些人能用,哪些设备趁手。” 仲昆心里松了口气,点头应下:“成,我听您的。” 第二天一早,仲昆没敢耽搁,径直回了齿轮厂。父亲正在办公室翻账本,见他进来,把笔一放: “莱阳回来了?情况咋样?” “还算顺。”仲昆往前凑了凑,回话时尽量拣实在的说, “我朋友的亲戚是厂里的车间主任,托他搭了线。我们俩一起请了销售科的钟科长吃了饭,我把咱们的电话给了他,还送了两个2956号齿轮过去。他答应先试用,有信了就给咱们回。” 父亲点点头,又问:“他们的电话号码你留了没?”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有点发烫,低声道:“当时吃饭闹忙,忘了问了。我手里只有那个车间主任的电话。” 父亲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只摆了摆手:“行了,咱们到工地看看。”仲昆应着走出来。廷和与仲昆二人并肩往西院儿去。刚走近些,便见空气锤车间的工地一派忙碌——屋架的安装已率先铺开,几根粗壮的木料搭起的骨架立在那里,其中三根木屋架已稳稳就位,透着股扎实的稳当劲儿。 更惹眼的是两根三十号工字钢,此刻正牢牢架在预定位置。 “这俩大家伙,是建筑队长带着人用土办法挪上去的。” 廷和顺着仲昆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解释道。说话间,脚手架上的身影晃了晃,正是张师傅,他正弓着身专注地焊接屋架,焊花在日光下一跳一跳,溅起细碎的光。 建筑队长见二人过来,笑着迎上前:“杨厂长,你们来得巧!照这进度,再有两天,屋面瓦就能全铺好。” 廷和点点头,转头看向仲昆:“房瓦一旦安装上去,你就抓紧把空气锤送过来安装,车间早一天能用起来,咱们也早一天投产伞齿轮。” 仲昆应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仲昆便动身回了城。他先直奔运输队,找到了王队长,又邀着王队长一同去了翻砂厂的锻打车间——空气锤安置在这里。王队长围着空气锤转了两圈,伸手比量了下高度,转头对仲昆说: “这玩意儿立着拉不成,超过4.5米,咱们的车拉不了。要是放倒拉,倒不如干脆拆开,把砧座和锤架分开,分开拉反倒稳妥。” 正说着,翻砂厂的车间主任听说有人要拉空气锤,也快步跑了过来。仲昆把王队长的方案一五一十讲了,车间主任听完,当即拍板: “没问题!我今天就安排人拆,把砧座和锤体拆开,两天以后你们来拉就行。” 次日清晨,仲昆和岳父与马骏一同动身,前往距县城10公里的夏水村铸造厂。这座铸造厂的土地归夏水村所有。夏水村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虽不足1000户,却因这片土地与铸造厂的牵绊,成了此行目的地。 谈及这座铸造厂,其沿革堪称一段小型工业史。早年这里是烧木炭的“古树”场地,已有几百年历史。1958年大炼钢铁时被改作炼焦炭的场所;后来焦炭厂倒闭,便在此基础上建起了铸造厂。多年来,厂子靠着收购废旧钢铁,翻砂生产管件、阀门阀体等配件,但生意始终不温不火,夏水村也一直想将其出租盘活。 抵达后,两人与赶来的夏村长会面,核心议题便是能否找到熟悉翻砂工艺的老师傅——这是盘活厂子、开展新生产的关键。夏村长随即从本村找来了一位60多岁的老人,他正是在铸造厂干了多年的技术负责人夏老师傅。 “您二位准备在这干什么?” 夏老师傅落座后便直问岳父。得知对方计划生产齿轮,他先摇了摇头: “生产齿轮得用大钢厂的好钢,咱这厂用废铁炼的都是玛钢,别说做齿轮,就是一般工具都难做好。炼好钢得用电炉,这些土煤炉根本干不了。” 一旁的仲昆接过话:“我父亲搞了个齿轮厂,用精密铸造做齿轮坯,生意不错也赚钱,就是地方太小,想找个大地方扩大生产。” “精密铸造啊,咱这也有,之前做管件阀门就用过,”夏老师傅点点头,随即又点明症结,“工艺上虽有基础,想提高难度不算太大,但铁水是个大问题。用电炉炼钢的话,产量低、成本高,还得有精确的配方才行。” “配方我有,那买台电炉就能生产吗?”仲昆追问。 “有配方的话,出产品应该问题不大,”老师傅答道,“但成本太高怕是难承受。要是投资,产量不高的话,中频炉相对合算,可一台中频炉也得10万元左右。” 围绕设备、成本、工艺等问题,岳父、马骏与夏村长、夏老师傅、仲昆五人展开了一番细致讨论,其间不乏讨价还价。最终初步议定:地价降至每年6万元,租赁期限30年;先由马骏出资进行试生产,夏师傅负责技术,试生产期间的人工费由马骏承担,待试产成功后再开始计算地租。 敲定大致方案后,在夏村长的带领下,三人仔细查看了铸造厂的厂房与仓库。让人欣喜的是,现有设施基本能满足生产齿轮的需求,初期几乎不用在基建上额外投资。 在铸造厂转了一圈,又与夏村长、夏老师傅作别后,三人坐上马骏的桑塔纳轿车,返回了县城工业品贸易公司的办公室。 宋会计听见办公室门响,见仲昆、岳父和马骏三人踏进来,手脚麻利地从柜里取出那罐攒着的碧螺春。紫砂壶里的水刚沸过,茶叶一遇热汤便舒展开来,满屋很快飘起清润的茶香。他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汤碧中带绿,袅袅的热气裹着茶香往人鼻尖钻。 岳父端起青瓷茶杯,贴着温热的杯壁,抿了一口茶,茶水的醇厚在舌尖漫开,他放下杯子时,眉头也舒展了几分: “看来这个地方建齿轮厂还是可行的。” 话音落,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 “咱们亲兄弟明算账。齿轮厂搞股份制,咱们三人每人30股,每人投15万元,一共45万做启动资金,足够用了。” 稍顿,他又补充,“剩下的,如果毕庶模来当厂长,送他10股干股——干厂长时期有,不干时就没了。会计暂时让宋会计兼任,咱们仨尽快把十五万股金打进来。” 宋会计在一旁听着,手里的茶壶顿了顿,随即点头应下: “您放心,我记着呢,股金到了我马上登台账。” “厂名我也想好了。”岳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是胸有成竹,“仲昆父亲的厂名叫廷和齿轮厂,咱们叫廷种齿轮厂。比‘和’字多一画,廷和出了名,咱们也能沾光。” 仲昆刚端起杯子,听见这名字皱了皱眉:“爸,这名字太绕嘴了。不如叫骏马车辆配件厂,咱们的齿轮就叫骏马牌,既响亮,也更合表哥想把厂子办得有劲头的意思。往后我爸问起来,我也好有个托词,省得他总惦记着咱们跟廷和齿轮沾边。” 岳父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小子鬼点子还不少,倒把自己先摘出去了。”笑着摇摇头,却也点头应了,“这样也好,就叫骏马车辆配件厂。” 他放下茶杯,语气又变得利落:“仲昆,你这几天先查一下中频炉的厂家和价格,挑个靠谱的进一台,直接送到夏水村的场地去。另外给毕庶模打个电话,让他亲自来一趟,咱们谈谈建厂的事。工资和股份的事暂时别跟他提,等他来了,看他的意思再谈。” 仲昆应了声“好”,当天下午就给毕庶模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毕庶模听了来意,没立刻应下,只说: “回去考虑考虑,跟家里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仲昆心里门儿清——毕庶模家里向来是他夫人拿主意,这话多半是要回去跟夫人合计呢。 随后仲昆又把电话打到机电公司,查了中频炉生产厂家——长沙中南电炉制造厂的电话。通过电话了解到,100千瓦的中频炉有两种,8.6万元一台和12.2万元一台。区别在自动化程度。签合同后付40%定金,10天付清余款后交货。 第60章 安装空气锤 4.03 安装空气锤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齿轮厂的围墙,仲昆已踩着露水走进了厂区。他径直找到正在车间查看图纸的父亲廷和,脚步轻快地汇报道: “爸,运输队按约好的来,10点钟左右空气锤就能到。” 廷和当即放下图纸起身。“好!”他应声的同时,目光已扫过煅打车间方向,“赶紧招呼人,把垫木、滚杠都搬过来,场地也清利索——可不能等车到了手忙脚乱。” 工人们得令而动,不一会儿就把煅打车间门外的空地收拾得干干净净,垫木码成整齐的垛,滚杠并排摆在一旁,连墙角散落的铁屑都扫得无踪影。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厂门口,这台空气锤,是厂子扩产的关键,早一天装好,煅打车间就能早一天开工。 不到10点,远处传来的卡车轰鸣声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一辆墨绿色的卡车稳稳停在煅打车间门外,车斗上罩着的帆布被风掀起一角,能瞥见底下庞然大物的轮廓。“来了!”有人低喊一声,廷和快步迎了上去。 随同卡车来的是运输队的王队长和五名搬运队员,一共六人。车刚停稳,五名队员就利落地跳下车,王队长跟廷和简单打了个招呼: “先卸小件,顺手。” 队员们手脚麻利,那些能人工搬动的零配件、小料,被他们一趟趟搬进车间,孔庆生也带着三名工人迎上去搭手。你递我接间,车斗上的零散部件很快就搬空了,只剩下最沉的砧座和主体设备。 “该用家伙了!” 廷和喊了一声,指向车间角落——几天前从翻砂厂拉来的三脚架和手拉葫芦正立在那儿,当时特意留着,就为了今天卸砧座。队员们七手八脚把三脚架支在车斗旁,挂钩挂上砧座,手拉葫芦的链条“咔嗒咔嗒”响起来。这葫芦能拉十吨,而砧座不过四、五吨,吊起来毫不费力,稳稳落在地面垫木的滚杠上。车间里,绞磨早已安好,队员们推着绞磨把手,滚杠在垫木上“咕噜”转动,砧座顺着预定路线,稳稳移到了的预定位置。 这边刚把砧座放稳,建筑队的两名工人就拎着工具过来了。他们蹲在砧座四角,麻利地将预埋螺栓对准预留孔,很快就把混凝土灌注进去——固定砧座的活要做扎实。 张师傅先前焊接屋架时搭的脚手架,此刻正稳稳立在厂房中央,成了这场安装战役里最靠谱的“战友”。上面架着的30号工字钢横梁更是派上了大用场——正好能挂电动葫芦,钢丝绳垂下来时。 孔庆生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攥着指挥旗,嗓子喊得发亮: “慢点儿!往左挪半尺!” 电动葫芦的电机嗡嗡转着,吊钩缓缓往上提,空气锤的立柱先被稳稳托了起来,悬在半空时,底下的队员和厂里的工人早蹲在砧座旁等着,眼瞅着立柱对准螺栓孔,孔庆生一声“落”,众人手忙脚乱地扶稳,立柱“咚”一声砸在砧座上,稳稳当当。 接着是桁架。电动葫芦再一次启动,桁架比立柱轻巧些,却更讲究对位。孔庆生在脚手架上挪来挪去,一会儿俯身看螺栓孔,一会儿扬手喊方向。底下的人跟着他的指挥动,桁架慢慢落下时,有人递螺栓,有人拿扳手,“叮当、叮当”的拧紧声此起彼伏,混着孔庆生的吆喝、电动葫芦的嗡鸣,把车间里的热气烘得更足了。 主体设备刚落稳,廷和便转身往配电箱走。配电箱旁的开关拨起来很轻,这会儿廷和轻轻合上闸,配电箱上的指示灯“啪”地亮了,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心里也跟着亮堂:基础稳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下午两点多空气锤的主体已稳稳立在煅打车间中央,黑亮的机身沾了点灰,却掩不住那股结实劲儿,像头蓄势待发的大家伙。王队长从车间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过来的廷和,伸手握了握:“杨厂长,主体就位了!剩下的管路你们慢慢弄,我们先回城里,赶下一个活儿。” 廷和送他们到厂门口,卡车发动时扬起一阵尘,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影走远,转头望向车间里的空气锤,心里那块悬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是这“落定”里还有份耐心要守。空气锤的砧座旁,预埋螺栓的混凝土正处在养护期——这大家伙作业时震动极大,混凝土得足足保养一周才能稳稳承重。没人觉得这一周是耽误,反倒像是给忙碌的节奏按了个“缓冲键”,让各方事务能顺着劲儿往前推。 孔庆生没给自己留歇脚的空,一头扎进了空气锤的安装调试里。他拿着图纸在设备旁转来转去,指挥工人按规程调整部件,时不时俯身用扳手敲敲衔接处,又凑过去看缝隙,嘴里念叨着“再紧半圈”“这里得对齐”,连徒弟递过来的水都顾不上喝。建筑队也趁着这功夫赶收尾工程,工人们扛着门窗框在厂房内外穿梭,敲钉子的“砰砰”声、锯木头的“沙沙”声,跟车间里调试器械的动静撞在一起,倒也不吵,反倒透着股“各忙各的,都在往前赶”的热闹。孔庆生跟廷和提了句“想从翻砂厂调俩徒弟来帮忙”,廷和一口应下,人手一足,进度果然快了不少。 运输队的车辙渐渐远去,仲昆却找了个由头——晚上要和苏达成赴约,还得去拖拉机厂找王厂长商量伞齿轮的价格,便骑上摩托车往城里赶。 到了岳父家,晚饭刚过,毕庶模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仲昆,我这边妥了!”电话里,毕庶模的声音带着笑意,“夫人那边做通了工作,我也跟厂里请了一周假,两天后就到你那儿去。” 挂了电话,仲昆跟着岳父进了书房,话题自然落到了毕庶模来建厂的事上。岳父坐在藤椅上,摸着扶手: “毕庶模来了之后,先让他去铸造厂待一天,跟夏师傅好好聊聊,摸透情况。回来就让他拿出个建厂方案,咱们一起琢磨。” 他顿了顿,算起了账:“要是方案可行,当年利润能达到100万,扣掉投资纯赚50万,就把工资定成每月五千。年底再按百分之十分红,就是五万。但丑话说在前头,必须得达到100万的利润才行。” 说着,他看向仲昆:“到时候咱们三个,每人能分红15万,差不多就收回投资了,相当于白赚一个厂子,这买卖划算。” 仲昆听着,心里也活络起来:“要是齿轮卖得好,我还能去莱阳跑跑推销,拓宽拓宽路子。” “你可别想得太简单。”岳父摆摆手,语气中肯,“市场这东西,是只无情的手,说变就变。第一年能稳稳赚够一百万,就谢天谢地了。” 仲昆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爸,我想买辆夏利轿车,大概十万左右。毕庶模来了之后,得经常跑铸造厂,有辆车方便。就是……在我父亲那儿不好说,怕他问起来不好圆场。” 岳父听了,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就跟你父亲说,是我去年的奖金,再加上你卖配方的钱,给马媛买的车,暂时先由你开着。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这办法好!”仲昆眼睛一亮,“我明天就去买。等毕庶模来了,办事也方便。对了,去杨家庄的时候,我还是骑我的雅马哈,不张扬。” 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光映着两人的身影,关于未来的筹谋在轻声交谈中渐渐清晰,只等两天后毕庶模到来,再把这盘棋一步步落稳。 第二天的日头刚漫过街角的老槐树,仲昆揣着从银行取出的十沓现金,走进了城里那家挂着“夏利专营”招牌的维修厂——说是维修厂,实则也兼做新车销售,院里停着好几辆银白、墨绿的夏利,唯独一辆红色tJ7100两厢车,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就它了。”仲昆拍了拍车门。销售算得利落:车价元,交强险、车损险加上全年养路费,拢共元。他数出十沓现金递过去,拿回20张找零,心里倒踏实——钱花得值。等销售把临时牌照贴好,他坐进驾驶座,钥匙一拧,发动机“嗡”地一声启动,方向盘轻得像揣了棉花,比他先前开的130货车顺溜百倍。 傍晚把车开回家,刚停在院门口,邻居们就围了上来。 “仲昆出息了!”“这红车真俊!” 议论声裹着羡慕的眼光涌过来,他笑着摆摆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仲昆就把车擦得锃亮,早早开到火车站。买了站台票钻进站台,他靠在列车尾部的柱子上等,看晨光把铁轨染成金红色。不多时,远处传来汽笛声,火车正点进站,白色的蒸汽在晨雾里慢慢散开。 车门一开,毕庶模先探出头来,手里还拖着上次仲昆给他买的那个蓝色旅行箱,箱子角磕掉了块漆,倒更显得家常。紧随其后的是乘警小冯,手里提着条油光锃亮的火腿,油纸包着,还印着“金华”二字。 “冯警官,辛苦你了!”仲昆连忙迎上去,接过火腿时手一沉——这火腿少说也有二十斤。小冯笑着摆摆手:“毕师傅一路帮我解闷,该我谢他。你们先忙,我回队了。” 送走小冯,毕庶模才瞥见停在不远处的红色夏利,眼睛一亮: “换轿车了?仲昆,你这是发财了?” “哪能啊。”仲昆把他往副驾驶引,拉开车门, “是我岳父用奖金给买的,说往后办事方便。” 等毕庶模坐好,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时补了句: “我岳父还在家等着咱吃早饭呢。” 到家停稳车,毕庶模要去拖行李箱,仲昆拦了:“行李先搁车里,不碍事。”毕庶模却转身从后座拎起火腿: “行李不用管,这个得带着。”他拍了拍火腿,“金华没别的拿得出手,就这东西实在,让你岳父尝尝。” 两人提着火腿进了屋,餐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仲昆的岳父听见动静,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捏着本翻开的书。 “毕师傅,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握着毕庶模的手笑,眼角的纹路都透着热乎, “路上累了吧?快坐。” 寒暄着坐下,仲昆摸出烟盒,先递了支给毕庶模,又划着火柴凑过去。毕庶模吸了口烟,烟雾慢悠悠地从鼻孔里飘出来,笑着点头: “还是你懂我,这一路没抽烟,正馋呢。” 仲昆也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味混着屋里的饭菜香,倒有了几分自在。 这时岳母端着早饭出来了:每人一碗白胖的汤圆,碗边卧着个水煮蛋,旁边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腌黄瓜,一碟酱萝卜,桌中间还放着一大盆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热气裹着油香往人鼻子里钻。 “快吃吧,汤圆要凉了。”岳母笑着催。 三人没多说话,筷子动得勤,不多时就把早饭吃得精光。擦了嘴,岳父起身:“走,到我书房坐坐。” 进了书房,书架上摆着不少书,桌上还摊着张地图。岳父往藤椅上一坐,也不绕弯子: “仲昆这小子,想背着他父亲在外面搞个齿轮厂。但他你也知道,跑销售是把好手,论生产,纯属门外汉。”他看向毕庶模,眼神恳切,“上次我跟你一见面就瞧出来了,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特意让仲昆找你,你们俩要是能搭伙,一个懂市场,一个懂技术,珠联璧合,这厂子肯定能办好。” 毕庶模捏着烟蒂的手顿了顿,直截了当问: “地方选在哪儿了?” “离这儿10公里的夏水村,有个老铸造厂,占地70多亩。”岳父说,“厂里有个老技师,是当地村里人,六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最拿手的是精密铸造,原来厂子就是做阀门、管件的,设备底子还行。今天让仲昆开车带你去一趟,你到现场看看,摸摸情况,回来咱们再细商量。我上午有个会,就不陪你们跑了。” 说完,他起身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又叮嘱仲昆: “路上开慢点,让毕师傅仔细看看。”随后便大步出了门。 仲昆已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见他起身,拉开门时回头笑: “毕师傅,我爸早说您懂行,这厂子搁那儿快十年了,就等个懂行的人瞧呢。” 仲昆掐了烟,看向毕庶模:“毕师傅,那咱们现在就走?” 毕庶模点点头,眼里添了几分兴致:“走,去瞧瞧这地方到底合不合适。” 车驶出城区,柏油路渐变成水泥路,两旁的白杨树往后退,风里混着泥土和河水的腥气。毕庶模摇下车窗,看远处田埂上有人扛着锄头走。 “快到了。”仲昆拐过个弯,指向前方,一个挺大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第61章 夏水村铸造厂 4.04 夏水村铸造厂 夏水村的午后,阳光把村办公室门前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仲昆带着毕庶模刚跨进办公室门槛,正坐在木椅上翻台账的夏村长就站了起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落回框里。 “夏村长,忙着呢?” 仲昆笑着迎上去,侧身让出身后的毕庶模, “给您介绍下,这是未来车辆配件厂的毕厂长,从浙江金华东风齿轮厂来的。”他顿了顿,说明来意,“今天来,主要是想同夏师傅一道去铸造厂,研究下车间部署和生产安排的事。对了,原来铸造厂的工人里,有多少是咱们村的?” 夏村长往毕庶模手里递了杯凉茶,接过话头:“不少呢,前前后后算下来有几十个,现在还在厂里的也有十几个。夏师傅的手艺是村里的招牌,我带你们去他家找他。” 三人没多耽搁,沿着村路往夏师傅家走。到了院门口,院门虚掩着,喊了两声“夏师傅”,里屋走出他老伴儿,擦着手说: “刚往厂里去了,这阵儿怕是正忙着呢。” 仲昆见状,对夏村长道:“村长,那你先回吧,我们知道铸造厂的地方,直接过去就行。” 告别夏村长,仲昆和毕庶模驱车往铸造厂赶。刚到厂门口,就见院子里几个工人正扛着铸件往仓库挪,夏师傅站在院中央,手里比划着,正给工人交代着什么。听见汽车引擎声,他抬眼瞧见仲昆的车,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了上来。 仲昆先下了车,拉过夏师傅,对毕庶模介绍:“毕厂长,这是夏师傅,咱们这一带铸造方面的行家,手上的活儿没的说。”又转向夏师傅,笑着介绍,“夏师傅,这是我们厂新来的毕厂长,齿轮方面的专家,从浙江来的。” 夏师傅握着毕庶模的手连说“欢迎”,又引着两人往院子里走,边走边解释:“厂子里七八月停了两个月工,一来是天太热,工人露天干活容易中暑;二来是春天加工的那些产品还没卖完,堆在仓库占地方。这不现在卖得差不多了,就等着秋天旺季多干些活儿。” 仲昆左右看了看车间的布局,随口问了句:“你们的厂长没来?” “哪有厂长哟。”夏师傅摆摆手,“这厂子是村里的,大小事都听村长的。厂里的生产、手艺上的事,是我在负责。平时来了活就干一点,村里给工人记工分,年底按工分算钱。” “那厂里一年能给村里挣多少钱?”仲昆接着问道。 夏师傅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卖货也就卖个不到十万,除了买原材料、给工人补点补贴,一年能剩下三万五万的就不错了,还得看年头好不好,由于没有稳定的活儿。村里没别的产业,就指着这厂子这点进项维持呢。” 毕庶模听着,视线扫过车间里的熔炉、砂箱,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半成品,转头对仲昆和夏师傅说:“咱们先在厂里转一圈,看看车间的情况吧。” 铸造厂坐落在山脚下,北面便是郁郁苍苍的山,一道河像条银带横在厂与山之间。山上林木密得能遮严实阳光,走近了才看清,树多半是柞树——夏师傅指着山念叨,这山古来就靠柞树烧柞碳,旁的树种少得很。他熟门熟路地数着厂区的规模:东西长300米,南北150米,东侧近200米的地方,满是30年前炼焦炭的土窑,如今好些土窑还留着残迹。厂里的新厂区则偏向西边。 毕庶模一进厂区,便提议先去精密铸造车间看看。这车间不算小,300来平方米,宽约6米,长近50米,里头收拾得清爽,不见杂乱。车间主任是位中年妇女,叫夏颖,是本村人,瞧着就干净利索——能把车间打理得这般齐整,管理上定然有一套,这点,经验老道的毕庶模一眼就看明白了。 夏颖有间单独的办公室,里头陈设简单:两张桌子、几把椅子,加一个柜子,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品。三人坐下后,毕庶模从仲昆的挎包里拿出苏达成送来的齿轮样品,递给夏颖。她仔细看了会儿,开口便透着行家底气:“听夏师傅说过,要生产的就是这种齿轮。精密铸造的话,这是简单活——我们做的管件是空心的,砂型要好几道工序,比这个复杂多了。这蜡型用中温蜡就行,再加点增塑剂和硬化剂。” “果然是行家!”仲昆接话,“我父亲那边用的材料就是这些。我想着,应该还有水玻璃?” “那是缺不了的,”夏颖点头,“后期做砂型的主要材料就是它。” 毕庶模又接着问了些生产管理的事,末了对夏师傅说:“咱们再到其他地方走走。” 从夏颖办公室出来,三人往铸造车间去。这里满眼是旧迹:不少是炼铁土炉,只两座小型炉看着稍新些,旁边仓库里则堆满了回收的废钢铁。 仲昆看着仓库,算起了日子:“再有10天中频炉就能到,得马上收拾出地方放。” 夏师傅已有盘算:“精密制造车间旁边有个仓库,里头基本是空的,就是屋顶缺几块瓦,有点漏,修修就成。我想着,铸造暂时放那儿就够了。这边先不动,这几天我开几炉火,把这些收来的废旧钢铁炼完——不然堆着也不好处理。” 夏师傅引着毕庶模与仲昆二人,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屋子瞧着便透着几分用心,新旧两套沙发分置两侧,老式的沉稳敦实,新式的线条利落,倒也相映成趣。靠窗的茶台上更显讲究,青瓷罐与紫砂罐并排放着,罐里是两类茶——绿的是龙井,叶芽匀整,透着春日的鲜润;红的是大红袍,条索紧结,裹着岩骨的醇厚,皆是茶中难得的佳品。 夏师傅熟练地摆弄起茶具,他记着南方人多爱岩茶的醇厚,便给毕庶模沏了杯大红袍,茶汤红亮,岩韵初显;又给仲昆和自己各泡了杯龙井,碧汤绿叶,清香袅袅。 喝着茶,夏师傅看向毕庶模,笑着问: “毕厂长,你看这个地方怎么样?” 毕庶模指头碰了碰温热的茶盏,目光扫过屋子,直言道: “地方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电的情况——咱们要用电炉,没可靠的电可不行。” “这你放心。”夏师傅胸有成竹,“一台中频炉是100千瓦,算上辅助设备,150千瓦也足够了。咱村的变压器是500千伏安的,白天用电少,主要是晚上照明,咱避开高峰用中频炉,短时间肯定没问题。就是从变压器到厂子的线路得换粗些,找村里的电工来弄就行,不费事。” 一旁的仲昆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向了实操安排:“中频炉来了,先往大仓库装,早期在那儿加工问题不大。不过后期要进3台机床,要是大仓库能容下,这算第一步。等齿轮生产成功,再琢磨第二步,这样稳妥。对了,毕厂长来之后,住宿吃饭怎么安排?” “那还不好办。”夏师傅摆了摆手,“我家里还有好几间空房,住几个人绰绰有余。先在我家住着,吃饭就跟我们搭伙。等厂子办起来,要招技术工人了,院子里有的是闲置房屋,收拾几间当宿舍、伙房,到时候毕厂长再搬到厂里也不迟——现在他一个人,在我家也方便。” 三人围着茶台,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午的功夫,把建厂的步骤细细捋了一遍。毕庶模也借着这功夫,把厂子的底子摸得透彻,心里渐渐有了谱。 中午时分,夏师傅留二人在家吃了午饭,饭菜是家常的热乎滋味。饭后稍作歇息,仲昆便开车带着毕庶模,往城里赶去。 仲昆把毕庶模从夏水村接回城,车子没往宾馆开,又回到“马骏澡堂”门前。“先不急回公司,带你去个地方落脚。”仲昆推开车门,引着毕庶模往里走。 澡堂一楼是澡堂,毕庶模正纳闷,仲昆已带着他绕开浴区,从后侧窄梯上了三楼。楼梯尽头豁然开朗,竟是几间收拾得利落的客房,铺着素净的棉布床单,桌上摆着新沏的茶,窗台上还放了盆绿萝,暖融融的。 “马骏这澡堂不光洗澡,三楼客房都是留着招待相熟客户的。知道你要来,特意收拾了这间,既能歇脚,也方便你临时办公。”仲昆说着推开窗,楼下老街的叫卖声隐约飘上来,倒比宾馆的寂静多了份自在。 毕庶模转了一圈,忍不住笑了:“这地方好,比住高级宾馆都舒服。清净,还接地气。” 歇了片刻,二人又往二楼贸易公司去。刚进办公室,仲昆就拿起电话打给岳父,把夏水村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厂里的旧设备、工人的状态,还有老夏师傅和那位女车间主任的情况,都讲得仔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岳父的声音:“我下班后过去详谈。晚上在蓬莱春订了桌,给毕庶模接风,你把马骏也叫上。” 挂了电话没多久,离下班还有段时间,岳父竟已推门进来。他径直走到毕庶模对面坐下,递过一杯刚泡的茶,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样,夏水村那厂子,可有收获?” 毕庶模抿了口茶,脸上带着笑意点头:“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别的先不说,厂子里有两个重要人物很关键。”他顿了顿,掰着手指说,“一个是老夏师傅,不光手上技术过硬,厂子的大小事他都门清,说是‘实际厂长’一点不为过;还有铸造车间的女主任,别看是女同志,比好多男的都强,技术、管理都是一流的。有这两个人在,我心里踏实多了,也增强了不少信心。” 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些:“我打算明天捋捋思路,写一份建厂报告给你们。等你们都觉得基本可行了,我再最终决定,是不是过来任这个厂长。” 岳父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下毕庶模的杯子:“好,我等你的报告。晚上咱们边吃边聊,让马骏也听听你的想法,他在本地人头熟,往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包间里的灯把八仙桌的木纹照得透亮。仲昆刚把“大中华”的烟盒拆开,岳父就笑着把烟推了推:“先别忙抽,等菜上来配着酒才够味。”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酒壶进来,玻璃酒瓶上“醉八仙”三个字烫着金,倒酒时酒香混着点花果气飘过来,马骏先端起杯凑鼻尖闻了闻:“这酒烈得挺直接,难怪毕师傅说比茅台带劲。” 凉菜很快摆满桌角。凉拌海肠泛着红油,底下垫的黄瓜丝脆生生的;生吃鱼片码得齐整,薄得能透光,旁边小碟里的芥末酱油冒着细泡;油炸花生米裹着盐粒,咬下去“咔嚓”响;酱驴肉切得片薄,酱色里透着红,看着就入味。毕庶模夹了片海肠嚼着,辣得鼻尖微麻,直点头:“这本地菜就是实在,海肠嚼着都带海腥味,鲜。” 热菜一上桌,包间里的香气更浓了。海参炖得软糯,卧在青瓷碗里,汤汁澄亮;鲍鱼切了花刀,摆在贝壳里,浇的汁儿黏糊糊挂在上面;大虾是白灼的,堆在盘子里,虾壳红得发亮,刚剥开一只,虾肉嫩得能掐出水;鲫鱼汤炖得奶白,上面飘着葱花,喝一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鲜得连舌头都要吞下去。 岳父端着酒杯站起来,四个人都跟着举杯:“先碰一个!这趟来山东,事儿顺,饭也对味。”酒杯撞出轻响,醉八仙的酒液滑进喉咙,辣劲窜到胃里,又慢慢散成暖烘烘的热。仲昆剥着虾,把虾肉往毕庶模碟子里放:“毕师傅,建厂报告不急,先吃好喝好,等回了家咱再细琢磨。” 马骏正夹着块鲍鱼,闻言笑了:“仲昆这话在理。咱四个凑一块儿,不光是为了建厂,也得尝尝这山东的酒和海鲜。”毕庶模喝了口酒,指着桌上的鲫鱼:“这鱼炖得绝了,刺少肉嫩,比咱那儿做的鲜多了。”岳父跟着点头,又给每人添了酒:“多吃点,不够再叫。这‘铁拐儿李’包间虽小,菜可是地道。” 四个人边吃边聊,从夏水村的土坯房说到将来工厂的青砖墙,醉八仙的酒劲慢慢上来,脸上都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窗外的天色暗了,混着酒杯碰撞的脆响,把这顿简单的晚饭衬得热热闹闹的。 直到晚上9点多钟,四个人才尽兴而归。仲昆和岳父开车回家,而马骏和毕庶模则走回澡堂各自回房间去了。 第62章 伞齿轮定价 4.05 伞齿轮定价 翌日天刚亮,仲昆已踏着微凉的晨风,匆匆赶往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推开办公室的门,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的纸张气息。仲昆放下公文包,没有先整理桌面,也没有急着冲泡热茶,而是径直走到电话机旁——与长沙中南电炉厂的联系,是他今日要敲定的第一件事。 “喂,您好,是中南电炉厂吗?我是贸易公司的仲昆。” 仲昆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 “关于之前谈的中频炉采购,我想再和您确认几个细节......” 从设备的功率参数到交货周期,从安装调试的配合到后期的维修保障,他逐条与对方核对,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当电话那头传来\"所有细节都没问题,就按咱们之前说的来\"的回复时,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挂掉电话,仲昆拿起那份标注着‘100kw中频炉,单价8.6万元’的合同, 每一个条款都经过了反复斟酌。他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取出公司的公章,在合同末尾的盖章处——鲜红的印记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甲方’字样下方。紧接着,他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将合同抚平,他快步走到传真机旁,将合同放入进纸口。随着‘滋滋’的机械声响起,纸张缓缓卷入,一行行文字化作信号,跨越千里传向长沙。仲昆站在传真机旁,目光追随着纸张的移动,直到最后一页完全进入,才轻轻按下了确认键。 他原以为至少要等上一两个小时,甚至做好了下午再跟进的准备,没想到效率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半小时,传真机突然响起\"嘀嘀\"的提示音,绿色的信号灯闪烁着,仲昆快步上前,抽出刚传过来的纸张——中南电炉厂的公章清晰地盖在对应位置,销售负责人的签名也工工整整。 仔细核对过公章编号与签名无误后,他将合同传真件叠整齐,转身走向宋会计,她正整理着昨日的单据,见他便抬起头。 “宋会计,这是和中南电炉厂的合同,你先收好。”仲昆将文件递过去,又特意叮嘱道,“尽快给他们汇去4.3万元定金,正好是总价的一半,别耽误了后续的生产和发货流程。” “好嘞,我这就办。”宋会计应声接过合同,当即从文件柜里取出汇款单,低头开始填写信息。 处理完电炉合同,仲昆趁着毕庶模撰写报告的间隙,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拖拉机厂。他此行是为了与销售科的苏达成碰面,核心是商量伞齿轮的采购价格。 见到苏达成后,对方先递过来一句实在话:“那款伞齿轮,厂里其实不太主张用进口的,300元一个的价格实在太高;但国内200元的又不行,质量没保障——上半年就出了次事故,一辆拖拉机陷在泥里,伞齿轮直接报废了。我们厂派了两个人去处理,换了个进口的,车子一下就开出来了。” 显然,“性价比”成了当下的关键。两人稍作合计,决定带着仲昆父亲试制的伞齿轮样品,去找王厂长谈谈。 王厂长见到仲昆,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连忙让座倒水:“稀客啊,怎么今天有空过来了?” 仲昆笑着说明来意:“我父亲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试制你们厂主要靠进口的那款伞齿轮,试了好多次,总算搞成功了。”说着,他把样品递了过去。 王厂长接过样品端详片刻,点头道:“早听永明说过,他一直在帮着忙活这事。”随即转头问苏达成:“样品试过没有?怎么样?” “试过两次,每次都比进口的表现好。”苏达成接过话头,摆数据道,“进口的荷载到180%时,20分钟后油温能升到65c;但这个样品在同样条件下,油温才35c,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王厂长眼里闪过一丝认可,追问:“什么时候能投产?” “十天后就能批量出产品。”仲昆答得干脆,又坦诚补充,“不过现在加工难度大,产量还上不去,估计每个月能维持在1000个左右——当然,具体还要看最终定的价格。” 王厂长下意识看向苏达成:“我们之前进的不是200元一个吗?就按这个价格不行?” “厂长,200元的齿轮本身就不合格啊,上半年那事故您忘了?好在只是陷在泥塘里,没造成更大损失。”苏达成连忙摆手,又看向仲昆的样品,“这齿轮质量比进口的还好,价格肯定不能按300元来,也没必要跟进口的比。我看,最少也不能低于250元,等将来生产正规了,成本降下来,再考虑降价也不迟。” 王厂长沉吟片刻,当即给生产科挂了个电话,把生产科长叫到了办公室。生产科长拿起样品反复查看,又听了苏达成对试用情况的描述,表态道: “单看外观,不比进口的差。要是第一批产品进厂后,我们抽测两次都没问题,这个价格可行。先用它替代进口齿轮,既能降成本,又不影响质量;等后期产量上去了,再逐渐淘汰国内其他厂家的产品——虽然比200元的成本略增,但能确保质量,值当。” 有了生产科长的认可,王厂长、苏达成与他三人当场拍板:伞齿轮单价定在250元,待齿轮进场并抽测两次合格后,正式签订合同。 谈完价格,仲昆跟着苏达成回到销售科。两人关起门来又合计了一番,最终商定:给齿轮厂的供货价定为每个230元,苏达成从中每个拿5元回扣。后续由苏达成电话告知齿轮厂230元的价格,而仲昆则计划第二天亲自去齿轮厂,把价格商谈的全部过程详细汇报清楚。 廷和齿轮厂的办公室里,仲明正用铅笔在图纸边缘标注着尺寸,桌角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响起来,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他拿起听筒,“喂,齿轮厂。” “仲明吧?”听筒那头传来苏达成的声音,“这几天,仲昆和我与王厂长关于伞齿轮的价格谈了两次。” 仲明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往桌沿的笔记本上挪了挪。 “今天上午,王厂长又组织了生产、技术、仲昆和我几个方面会商,”苏达成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确认手里的纸条,“最后定为230元\/个。仲昆明天回厂详细汇报。” “好,我知道了。”仲明应着,顺手在笔记本上划下“伞齿轮:230元\/个,仲昆明日汇报”几个字。挂了电话,他把纸条往图纸旁一压,继续对着零件图琢磨。 从拖拉机厂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廷和齿轮厂的铁门还没完全拉开,就听见“突突”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仲昆骑着他那辆雅马哈,车把上还挂着个帆布包,停在厂门口时。他把车一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廷和正站在办公桌前,看空气锤底座图纸,见他进来,直起腰看着他。 “爸爸”仲昆喘着气,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昨天跟拖拉机厂王厂长谈的价格,我跟你细说。” 他拉过张板凳坐下,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前两次谈,王厂长咬死210,说他们之前进的进口货虽贵,但批量拿有折扣。我和苏达成跟他算成本,咱的锻件是自己铸的,比外购省近二十块,可精度上,技术科测了,齿面粗糙度比进口的差不了0.2微米,他才松了口。” “今天上午会商,生产科的人也在,算他们的装配损耗,最后定了230。”仲昆把纸推给廷和,又补了句,“王厂长性子急,恨不得今天就拉货,追着问送货时间。我跟他说10天内送第一批,刚开始每个月最多1000个。他听了直搓手,说盼着咱能多产些,先把进口的给替下来——仓库里堆的进口件,光关税就占三成,他心疼。” 廷和捏着那张纸,在“230”上点了点,抬眼看见仲明端着个搪瓷缸进来,便扬了扬下巴:“正好仲明也在,咱们三个合计合计,下一步该怎么推进。” 仲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空气锤今天试了,基本没什么问题。地脚螺栓浇筑时,水玻璃加到5%,两天前我试过,强度能扛住,敲了几下没裂。” “空气锤的事我问过孔庆生,”廷和接过话,眉头微微蹙着,“他跟他徒弟加加班,一天能出60个料坯。但车工那边,现在三个班,抽一个班加工60个,怕是有点吃紧;滚齿机还好,刘大军手艺熟。珩齿机麻烦,吴宏一个人加工50个有点困难。” 他停了停,指着“1000个\/月”上顿住:“现在要保证这个量,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这一两个月星期天不歇班,加班给双倍工资,先把进度顶上去。” “幸亏当初机座都做了双份。”仲明接话快,“我昨天看了车间的空地,实在不行咱再进三台机床,分开两条线干,一台车坯,一台滚齿,一台珩齿,效率能提不少。” 廷和点头,把纸往桌上一铺:“明天试产,只要质量没问题,就马上扩一条生产线。精密铸造和中频炉开两班就行,不用额外加设备。仲昆,你明天回城里,先去订一台车床,再到机床维修站打个招呼,准备车工、磨工、铣工各两人,最好是有经验的。” 他又转向仲明:“我去找杨村长,从村里再招5到6个人,把生产线的人手补全。争取到年底,两条线都能顺顺当当干起来,到时候别说1000个,4000个也能拿下来。” 仲昆说:“我今天不回城了,和马媛、小燕待一晚上。” 廷和笑了:“行,晚上让你妈多炒两个菜,咱们一家人也热闹热闹。”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齿轮厂的玻璃窗,带着露水的潮气贴在玻璃上,留下一层朦胧的雾。办公室里的长条桌已被擦得发亮,7点45分的调度会在钟摆敲响前,已悄然开场。这阵子的忙碌像把刻刀,早把这时间刻进了每个人的习惯里——时间还没到,长条桌旁的搪瓷缸子已摆得整整齐齐,有人咬着半块馒头,有人袖口卷到胳膊肘,指尖还沾着昨晚没洗干净的机油。 今天的人群里多了个生面孔。煅打车间的孔庆生揣着手坐在角落,藏蓝色的工装洗得发了白,腰杆却挺得笔直。他眼神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劲儿,时不时瞟向窗外——那边的煅打车间方向,空气锤的轮廓正被晨光越描越清。 “今天这日子,得在咱厂日历上圈个红圈。”调度仲明的声音打破了晨静:“煅打车间的空气锤要落第一锤了,这一锤下去,咱的伞齿轮就正式投产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孔庆生身上:“庆生,都妥当了?” 孔庆生“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昨天又试了两回!”他嗓门亮得像敲开了的钢锭,“两块钢料都打扁了,力度攥得准准的!锤头落下时,我盯着表数秒,误差超不过半秒!” 仲明摆摆手让他坐下,眉头却没松。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敲得人心头发紧:“从今天起,星期天先搁一搁。加班给两倍工资,等第二条生产线安好了,补休时多给一天,让大伙儿带着家属去公园转转。” 晨光照进窗户,刚好落在加工车间晓芬的记录本上。纸页上的铅笔字密密麻麻,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齿轮草图。“你们那边怎么样?”仲明转向她。 “现在倒轻快了。”晓芬翻着本子,纸页发出哗啦声,“产量降下来后,两个班每月扛四千个齿轮没问题。要是不休班,能抽一个班专产伞齿轮。具体一天能出多少,得加工两天摸摸底——不过您放心,咱车间的车床工人,没一个掉链子的。” “中频炉开两班。”仲明又看向老李师傅,老李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小孙从小白那边调过来,我再给你加个人,明天到岗。你那炉子得烧得旺,钢水温度差一度,庆生那边都难办。” 老李点点头,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算是应下。 最后他望向小白,小白正扒拉着手指算,指节上还沾着砂模的黄泥:“每天加60个伞齿轮砂模,你要人不?” “小孙走了,你再给俩。”小白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许是昨晚加班到太晚,“不用倒班,顶多晚上加会儿班,误不了事。砂模晾干时我守着,保准每个都光溜。” 仲明又问廷和,廷和点点头。 “今天就到这儿。”仲明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搪瓷缸子的水汽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拿出四、五、六月会战的劲头,这仗必须打好。我跟厂长商量了,从现在起奖金跟工件挂钩,具体方案我这两天拟出来,大家一起议。议完后就执行。” 第63章 制定伞齿轮生产计划 4.06 制定伞齿轮生产计划 散会时,孔庆生走在最前面,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工装口袋里的扳手撞着搪瓷缸,叮当作响。远处的煅打车间传来几声金属碰撞声,空气锤的锤头正被缓缓吊起,等着那记开天辟地的第一锤。仲明带着廷和、孔庆生往煅打车间走。远远就见机器周围擦得锃亮,50个坯料码得整整齐齐,全推到了电炉旁。晨光里,空气锤的锤头泛着冷光,像在等一声令下,就要叩响齿轮厂的新日子。 车间里的空气带着一丝期待的沉静,孔庆生问 “开始吧”, 打破了这份宁静。廷和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孔庆生身上。 孔庆生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空压机的启动按钮。机器嗡鸣着运转起来,表盘上的指针缓缓爬升,十分钟后,储气罐压力表的读数稳稳停在了0.8mpa,空压机随即停止转动。他熟练地扳开阀门,“嘶——”的一声,空气锤充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工作蓄力。 不敢耽搁,孔庆生立刻和徒弟一起穿上厚重的防护服。安全第一,他先让设备空转了几分钟,确认一切正常后,才打开了电炉开关。温度表上的红色指针开始缓慢地上升,孔庆生抬手将温度设定在了1150度。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20分钟后,指针终于指向了1150度的刻度。徒弟打开炉门,用夹具稳稳夹住5块圆钢——每块都是12厘米粗、10厘米高——逐一投入炉中。炉内温度因冷料的加入立刻降了下去,孔庆生却并不慌张,上次在翻砂厂实验时他就发现,10厘米高的料棒比15厘米的加工时间更短,成品质量却不相上下,这次选用这样的规格,正是为了提高效率。 又过了20分钟,炉温重新回升到1150度。孔庆生果断停止加热,迅速将烧得通红的坯料从电炉中取出,精准地放到空气锤的砧座上。随着他启动开关,空气锤“哐、哐、哐”连续击打了5次,坯料在重击下逐渐变形。这样的加热与击打反复了三次,十四次有力的锤击后,当坯料的高度被锻打到62毫米时,孔庆生才示意停下。 当炉内5块坯料全部加工完毕,一旁的仲明低头看了看表,轻声报出:“37分钟。”他在心里简单算了算,按这个速度,一班大约能加工60个坯料。“这还是第一炉,速度慢些很正常,等大家都熟练了,每班加工80个肯定没问题。”仲明笑着说。 孔庆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行!那咱们就朝80个努力!” 车间里廷和与仲明蹲在料堆旁,目光落在脚边那个半旧的小铁桶上。 两人弯腰将刚煅打完毕的五个坯料挨个放进桶里,坯料上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廷和拎起桶耳,两人快步往车床区走,鞋底碾过地面的铁屑,留下细碎的声响。 “晓芬,忙不?” 廷和在车床旁停下,桶放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晓芬正擦着车床导轨,抬头见是他们,笑着直起身: “刚歇下,这是新坯料,早晨开会讲的?” “嗯,你车一个试试。” 廷和从桶里拿出一个坯料递过去。晓芬接过来,掂量了两下,转身就往卡盘上装。三两下固定好,她脚踩踏板,车床主轴“嗡”地转起来,车刀轻触坯料的瞬间,细碎的铁屑呈螺旋状飞出。 试了一刀,晓芬停下车床,俯身看了看切削面: “感觉同上次车的样品差不多,虽然密度大了一些,但不粘刀。” 话落,她再次开动机器,车刀在坯料上灵活游走,铁屑簌簌落下,不过十二分钟,一个初具形状的伞齿轮就躺在了料盘里。 廷和拿起齿轮,没顾上擦手上的灰,径直往滚齿机那边去。刘大军早守在机器旁,见他过来,扬了扬下巴: “滚刀换好了,就等你。” 廷和把齿轮坯递过去,刘大军接过来迅速卡进机座,滚齿机启动,齿轮与滚刀咬合的声音规律而紧凑。不过十几分钟,第一个齿形完整的齿轮就加工好了。 后续四个坯料也快,一个小时刚过,刘大军把五个滚好齿的成品摞在廷和手里: “齐活了,拿去淬火吧。” 廷和捧着齿轮往热处理区走,老李师傅开完调度会回来,料框、夹具都已摆好,见他来,指了指淬火炉: “第一炉给你留着呢。” 接过齿轮倒进料框,老李师傅打开炉门,橘红色的火光瞬间映亮他的脸,料框稳稳放进去后,炉门重新合上。 二十分钟后,炉门再次打开,热浪扑面而来。老李师傅用长柄夹具夹住料框,迅速放进旁边的油槽,“滋啦”一声轻响,油花微微跳动。十五秒后,他将料框捞出,冷却后的齿轮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递到廷和手里:“好了,去珩齿吧。” 最后一站是珩齿机旁的吴宏。他早上开完会就守在这里,研磨轮已经调好——这活儿最费时间,此刻他正擦着机器,见廷和来,笑着接过齿轮:“这五个加工完至少要一个半小时。你忙你的,要是急着试验,40分钟后让永明来取两个就行。” 廷和点点头,看着吴宏将齿轮放进珩齿机,机器启动的低鸣声里,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向办公室走去。 廷和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便是叫来了永明。他神色略显匆忙,直接安排道: “你现在给苏达成打个电话,跟他说下午一上班,你要到拖拉机厂做伞齿轮试验,让他提前把准备工作做好。” 永明点头应下,廷和又补充了详细的安排: “40分钟后,你去吴宏那里拿2个加工好的伞齿轮,然后直接去拖拉机厂。上午做试验肯定来不及了,你在城里吃完午饭,下午一上班就找苏达成开始做实验。如果这次试验结果和上次一样,就准备第二次试验。试验前,你得把王厂长、生产科长还有技术科长都叫去观摩,让他们亲眼看看结果。试验结束后你就回来。” 永明记清了所有嘱咐,半小时后,他准时在吴宏那里拿到了两个加工好的伞齿轮,随后便赶往拖拉机厂。到了销售科,恰好苏达成也在,两人简单商量后,决定中午就在厂里食堂吃饭。吃饭间隙,永明特意找到了王厂长,告知下午要做伞齿轮试验,邀请他和生产科长、技术科长一起到实验台观看,王厂长欣然应允。 午饭后,永明和苏达成先后到了实验台,首先拿出一个伞齿轮进行实验。结果同上次实验结果没有差别。紧接做好第二个齿轮试验的各项准备。永明再次前往王厂长办公室,王厂长当即拿起电话,约好了生产科长和技术科长,三人一同前往实验台。 抵达实验台后,王厂长、生产科长和技术科长先拿起先前试验过的伞齿轮仔细观察了片刻。苏达成见状说道:“实验马上开始。”永明走到控制台前操作,启动机器后,机器开始运转。他逐步加载,当荷载达到100%时,仪器显示齿根应力为500mp,振动幅度0.1mm\/S。随后,他继续将荷载加到120%、130%,直至150%,齿轮依旧运转正常,齿根应力虽升至700mp,却没有出现噪音,振动幅值也未超过0.2mm\/S。 永明果断将荷载推到了180%。这次齿轮的反应很直接,微小的振动顺着试验台传上来,伴着轻微的噪声,应力达到850mp,振动幅度0,3mm\/S。永明抬腕看表,笔在本子上记下“180%载荷,轻微振动噪声出现”,随后便一瞬不瞬地盯着监测屏。 王厂长见状说道:“可以,停了吧。” 永明却摇摇头:“不行,得运行20分钟才行。” 20分钟后,永明查看了油温,说道:“现在油温40度,进口的齿轮在这个时候温度是65度。” 永明对王厂长说:“这个齿轮的质量超过进口齿轮的质量。” 永明送走王厂长三人后,告别苏达成直接回齿轮厂。午后的阳光透过齿轮厂办公室的窗户上。永明推着摩托车进院时,裤脚还沾着点尘土——刚从拖拉机厂赶回来,车把上的布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着那枚刚通过实验的伞齿轮样品。 “师傅!”他推开办公室门,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高兴,“成了!咱的齿轮在拖拉机厂实验,王厂长都夸了!” 廷和正低头整理图纸,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 “别急,慢慢说。” 永明抹了把额头的汗,把实验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王厂长带了生产科长和技术科长,现场看的装机测试。运转的时候一点杂音都没有,科长还特意测了精度,比他们之前用的进口货还稳。最后王厂长直接对科长说:‘这个齿轮比进口的质量好,不用再抽测,直接送车间安装。’” 他顿了顿,从布包里拿出样品放在桌上,金属表面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着光:“师傅,王厂长亲口说的,咱们这齿轮现在是免检产品了!” 廷和拿起齿轮,用手摸着光滑的齿面,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永明又聊了几句后续安排,才带着笑意离开。办公室里刚安静没两分钟,廷和转头向一旁看图纸的仲明: “你计算过这伞齿轮的成本没有?” 仲明合上图纸,胸有成竹地答:“早算好了。生产成本一个撑死一百元。刚才我还在琢磨,要是仲昆那边能给到二百多元一个,扣掉税和杂项费用,一个至少净赚一百。这利润,顶得上两个2956号齿轮呢。”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里透着精明:“上午我问马媛查了账,厂里账面的钱加上您账户里的备用金,差不多有一百万。我打听了,再投一条生产线撑死三十万。这买卖划算——生产线一上,产量跟上去,用不了三个月就能回本。” 廷和最近总皱着眉,手里的生产报表翻了又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他把报表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急,“珩齿机加工速度太慢了。要冲刺4000个伞齿轮,照现在的进度,悬!最好能再添2台珩齿机,可你看咱车间,哪还有地方放?” 话音刚落,旁边的仲明忽然眼睛一亮。 “说起这事,我倒想起个茬。”他往前凑了凑,“前些日子我跟玉良闲聊,听他提过一嘴——他村里原来有个农具厂,厂长是个老车工,手艺地道。要不咱合计合计,把车间里的车工活包给那个老车工,连带着车床也转给他。这样一来,车床占的地方不就腾出来了?刚好能装下新的珩齿机。” 廷和听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当即拍板:“这主意靠谱!仲明,你跟玉良赶紧跑一趟,去找那个车工商量商量。趁这两天把这事敲定,别耽误了生产进度。” 仲明遵循父亲的嘱咐,拉上玉良往村里的车工家赶。两人顺着土路走到那排旧厂房前,却见院门落着锁,门板上的红漆都褪成了斑驳的土色。打听了邻居才知道,那位车工厂早出去打工了,家里白天没有人。 “这可咋整?”仲明站在院外挠了挠头。玉良皱着眉想了想:“先回吧,我晚上再问问我爹,他在村里熟,说不定有法子。” 当天晚里,玉良把这事原原本本跟父亲说了。杨村长抽着旱烟,烟杆在桌角磕了磕: “你说的是洪波吧?这小子手艺好,就是性子急。我去叫他!”说着披上外套就出门,又回头吩咐,“我找着人就回家里。” 玉良刚在门口站定,就见父亲领着个高个汉子过来,正是杨洪波——他刚从外地打工回来,“哥,您找我?”杨洪波抹了把脸上的汗,眼里带着疑惑。 “先去我家说。”三人到了杨村长家,油灯下,村长把齿轮厂想包车工活、腾地方装珩齿机的事一讲,杨洪波的眼睛瞬间亮了:“这活我能接!”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劲,“村长,您把咱村那农具厂拾掇拾掇,先摆两台车床,我再找个熟手,咱立马就能干!有了这活,农具厂不就盘活了?” 杨村长看着他眼里的光,笑着拍了板:“好!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咱俩一块去齿轮厂,找廷和细说!” 第64章 制定《建厂计划》 4.07制定《建厂计划》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齿轮厂的厂区里已有了零星的脚步声。仲昆站在齿轮厂大院,心里早已盘算好今天的去向。昨天汇报完伞齿轮定价的事,他表面上应承着后续的生产安排,实则心里惦记着另一件更紧要的事——毕庶模的那份“建厂计划”。 早饭时,他故意父亲面前提了句: “得赶紧去联系买车床,再招几个熟练工,不然订单要耽误”, 吃完早饭,便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公文包,匆匆离开了家。一路快步走到厂里,骑上摩托车直奔贸易公司。今天是毕庶模交计划的日子,他必须赶在岳父和马骏之前,先和毕庶模把事情捋顺了。 贸易公司楼下的澡堂刚开门没多久,仲昆熟门熟路地往里走,绕过一楼的浴区,径直上了三楼。毕庶模住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收拾声。他推开门,只见服务员刚打扫完卫生,正拿着抹布往外走,而毕庶模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早市,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映得身影格外清晰。 “毕师傅。”仲昆喊了一声。 毕庶模猛地回头,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仲昆?你来了?快坐。” 他指了指窗边的藤椅,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玻璃杯,拆开一袋茉莉花茶放进去,滚烫的热水一冲,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把茶杯往仲昆面前推了推: “刚沏的,尝尝。” 仲昆没顾上喝茶,直接问:“报告写好了?” 毕庶模点头:“昨天就定稿了。你岳父下午让马骏过来取走了,说是要和马骏一起细看。”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慢了一步。他紧接着追问:“你这儿还有副本吗?” “底稿还在。”毕庶模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用回形针别好的纸,“内容和给他们的一样,就是没装订。” 仲昆接过底稿,逐页翻看着。计划里的设备清单、人员配置、成本预算都写得很细致,和他之前跟毕庶模聊的方向基本一致。他放下底稿,抬头看向毕庶模:“你要是过来当厂长,心里对月薪有谱吗?” 毕庶模想了想,说:“最少也得三千吧。毕竟厂里大小事都得盯着,责任不轻。” “三千太少了。”仲昆摆摆手,“你是我力荐的人,我自然得为你争取。我已经跟岳父提了,月薪五千。另外,我还替你要了10%的干股。” 毕庶模眼睛一亮,又有些迟疑:“干股?他们能同意?” “条件是每年净利润达到100万才能分红。”仲昆笑了笑,“不过你放心,我父亲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咱们这个项目只要按计划推进,年赚100万不算难。所以工资的事你别再提,我来跟他们谈,保准给你落实。” 毕庶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那你们打算投多少启动资金?” “我、岳父、马骏,我们三个各出15万,一共45万,钱已经都到位了。”仲昆语气肯定,“资金这块你不用操心,咱们现在先把计划里的细节再对一对,确保万无一失。” 窗外的早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自行车铃声混杂着晨光涌进房间。仲昆拿起底稿,和毕庶模凑在一起,逐行讨论着计划里的条款,偶尔停下来低声交换几句意见。 仲昆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针已指向九点。他侧身转向身旁的毕庶模:“不要在他俩面前提咱俩见过面。我现在就去岳父那里,可能下午能过来讨论。”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下楼,跨上停在楼门口的摩托车。引擎一声轻响,车轮碾过清晨的微凉空气,朝着岳父的公司方向驶去。 岳父的办公室里,此刻正有三四个人围着办公桌,低声汇报着工作。仲昆没上前打扰,悄声找了把靠墙的椅子坐下,静静等候。约莫一刻钟后,汇报的人陆续起身告辞,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翁婿二人。 岳父从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左侧,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中抽出一份用曲别针别好的文件——正是毕庶模的《建厂计划》。他将文件递向仲昆,下巴微抬:“你看看,写的怎么样。” 仲昆伸手接过,触到纸张的瞬间,脸上刻意漾开几分惊讶:“这么早就送来了?” 岳父往椅背上一靠,轻哼了一声,语气里藏着些许不屑:“写个计划还要两天,纯属故弄玄虚。换作是我,半天都用不了。我昨天下午让马骏去拿的,他倒说刚写完,依我看啊,早就写好了,就是故意拖着。” “不会吧,”仲昆指尖捏着文件边缘,轻声反驳,“这个人挺实在的,不至于这样。” 见仲昆眉头微蹙,似有不悦,岳父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抬手摆了摆: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咱跟他打交道,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气势上必须压住他。将来厂子里的生产、技术,让他管没问题,但财务、人事这两块,得咱们说了算,一步都不能让。”顿了顿,他又像是补充般道:“计划写得还可以。说实在的,搞工厂我是外行,你仔细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这人的文笔倒确实不错,条理挺清楚。” 仲昆点点头,顺势将文件摊在腿上,装出一副逐字逐句认真翻看的模样。约莫两三分钟后,他抬头看向岳父,反问:“你看出来什么问题了吗?” “我没看出啥大问题,”岳父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随即道,“他提到奖金和加工工件的质量、数量挂钩,这个办法倒是挺好的,能调动工人的积极性,比干多干少一个样强。” 仲昆放下文件,在“技术革新重奖”那一行轻轻点了点,沉吟着说: “管工厂的事,我也是刚跟着父亲和仲明学了点皮毛,不敢说懂行。他写的生产管理条例,我看了看,跟齿轮厂差不多,算是中规中矩。不过有一条,他说技术革新要有重奖,这个‘重奖’太模糊了——到底奖多少?是一万,还是十万?得有个明确的界限才行,不然到时候不好执行。” 办公室里仲昆捏着那份计划报告,眉头微蹙着看向岳父:“计划里他没提工资的事,不知道心里到底想要多少。福利待遇更是一个字没提,我看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他顿了顿,又在报告上轻轻点了点,“不过从报告内容看,他是真有点能力,咱们这小厂交给他管,绝对绰绰有余。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跟他谈?” 岳父端着茶杯,半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会你把他叫到饭店,中午吃完饭,不喝酒,回办公室再谈。”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有人找岳父说事。仲昆趁机起身,揣着一肚子话往毕庶模住的房间走。 刚推开门,毕庶模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里带着急切: “怎么样?他们有什么反应?” 仲昆反手带上门,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道:“对计划倒是满意,没挑出什么毛病。就是觉得你写得慢了点,说换了他,半天就够了,用不了你这两天功夫。” 毕庶模听完反倒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你岳父这是心计重,怕我一来就抓权呢,典型的商业眼光。你放心,除了技术和生产,其他的我一点都不想管。” “那要是今天谈妥了,你什么时候能来上任?”仲昆往前凑了凑,“我得按你的时间做准备。我父亲那边伞齿轮刚投产,近期可能要去南京买设备,我想着能不能跟咱们这边的采购一块办了,省点事。” 毕庶模摸了摸下巴,沉吟着说:“今天谈妥的话,我明天就去济南。那边有个朋友,能帮我办份肝炎的报告,回头拿给厂里办长期病休,这前后最少得一周。等这边手续理顺了我就过来,你嫂子暂时还留在金华。” 仲昆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时针正慢慢挪向约定的时刻,他转向身旁的毕庶模: “咱们现在走吧,到饭店去。”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可以装出一份不太愿意的样子,反正他们也找不到别人。” 毕庶模没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仲昆起身往门外走。 两人很快来到蓬莱春饭店,一楼的食客不算多,他们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坐稳没多久,就见岳父夹着公文包从门口进来,目光扫过大厅,一眼就瞧见了他们。 “楼上坐。”岳父扬了扬下巴,招呼着往二楼走。 毕庶模忙摆手:“咱也不喝酒,在楼下吃点就行了,省得麻烦。” 岳父也不勉强,顺势在毕庶模对面坐了下来,脸上带着笑意: “听你的。听说你特别愿吃这家的鲅鱼饺子,要它三盘,尝尝鲜。” 说完便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三盘鲅鱼饺子,再来一盘炸花生米、一盘拌松花蛋。”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鲅鱼的鲜香混着醋味在空气中弥漫。三人边吃边闲聊些家常,没一会儿就把桌上的饭菜扫了个干净。结账后,他们一同回到贸易公司办公室,宋会计正低头吃着午饭,听见推门声,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快步给三人沏了茶。待他们接过茶杯,宋会计又麻利地收拾好餐具,轻声带上门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岳父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建厂计划”,递给仲昆: “今天下午我已打招呼不回单位,这是大事,咱们专门研究建车辆配件厂的事。仲昆做记录,咱们一条一条研究,一条一条落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毕庶模身上,“首先要确定厂长的报酬,只有把这个定下,才能进行下一步。毕师傅,谈谈你的想法。” 毕庶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和: “我听你们的,你们说给我多少钱,我觉得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就回去。” 岳父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仲昆,示意他开口。仲昆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请你之前,我们三人商量过。岳父提出每月工资5千元,表哥开始不同意,后来见我不反对,也就同意了。”他抬眼看向毕庶模,继续道,“岳父还说,如果你一年能挣100万的话,扣除投资后,再送你10%的干股。” 毕庶模目光落在窗外日光里,像是在掂量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从仲昆提出让他出任车辆配件厂厂长开始,时间已经悄悄滑过一刻钟,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凝重的沉默。 终于,他收回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接受你们的条件,出任车辆配件厂厂长。”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只管出产品,销售和价格的事,我不负责。” 岳父一直悬着的心像是落了地。仲昆放下手中的笔,笔杆在桌面上轻磕了一下。 “这第一项就行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快,往前倾了倾身,“下一项就是研究生产,得确定个开工时间。我定的中频炉再有七天就要发货,估计十天就能到厂里。齿轮的蜡模已经做好了,我明天抽时间送过去,让工人们先试做一批砂模,等中频炉一到,就能立马铸造齿轮坯。” “我可以今天晚上就去济南。”毕庶模接过话头,思路已经清晰起来,“明天在济南把事办了就回金华,办病休估计得三天,最早六天后能回到厂里。”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现在最关键的是机床什么时候能到位。另外,还得培训六个工人,两班倒,人手得跟上。” 仲昆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机床的事我马上办,争取和你到厂的时间能接上。工人培训你放心,等你来了,咱们马上从我现招的人员里挑合适的,你亲自带。” 讨论的间隙,毕庶模端起茶杯的手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他抬眼看向仲昆:“仲昆,咱现在要加工的齿轮,好像是2059号吧?你找苏达成拿一份图纸给我,我回金华后好把加工图找出来,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仲昆闻言,没多犹豫,直接从身旁的公文包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张叠好的图纸递过去:“是不是这份?我想着可能会用到,提前让苏达成给准备了。” 毕庶模接过图纸,只展开一角扫了眼编号,便点头道:“就是它。”说着小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随身包里。 这之后的一下午,办公室里的三个人——毕庶模、仲昆,还有仲昆的岳父——便围着建厂的具体事宜反复斟酌起来。从车间的规章制度到工人的考勤管理,每一项都掰扯得细致。尤其是工人的工资待遇,几人商量着定了个基本范围,约定好后续根据实际执行情况再修改补充。聊到工资标准时,仲昆特意提议:“要不参考下廷和齿轮厂的经验?他们那边工人流动性小,待遇体系应该是经过验证的。”这个建议得到了另外两人的认可。 夕阳渐斜时,岳父看了眼时间,对仲昆叮嘱道:“你今晚辛苦一下,把咱们今天聊的这些都整理成文件。明天给我们三个人各看一遍,要是都没意见,就都在上面签个字,算是份契约,到时候交给宋会计存着。”他又转向毕庶模,语气和缓了些:“毕师傅,你今天就别走了,等明天签完字再回金华,也不差这一天。我今晚还有个客户要见,就不陪你们了。” 说完,岳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离开了办公室。仲昆因为要回家整理记录,也收拾好东西,和毕庶模一起出了门。暮色里,两人各奔东西。 第65章 车床外包 4.08 车床外包 这一天,齿轮厂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八点一刻。杨村长推开门,身后跟着个穿蓝布工装的汉子,袖口磨得发亮。 “廷和、仲明,都在呢。”杨村长嗓门亮,一进门就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指着说:“这就是你昨天找的车工杨洪波,我今早一早就把人给你带来了。” 廷和正翻着桌上的图纸,闻言抬起头。杨洪波站在门口,略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 “干了多长时间车工?”廷和问,目光落在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上——那是常年握车床手柄磨出的痕迹。 “有二十年了。”杨洪波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实在,“不过中间农忙时也帮村里修过农机,干过些杂活。” 廷和点点头,朝旁边的仲明抬了抬下巴: “带他去车间试试手,晓芬那台车床正好有个坏料。” 仲明应了声,领着杨洪波往外走。 办公室里只剩两人,杨村长拉过把木椅坐下,掏出烟袋敲了敲: “你昨天说想把车工活包出去,我倒有个主意。村里原来那农具厂,院子还在,我找人拾掇拾掇,再添台机床,就给你们加工齿轮坯。一来把老厂子盘活了,二来村里也能多笔收入,这不一举两得?” 廷和放下图纸,眼神亮了些:“要是村里出面接这活,我肯定支持。厂里那台车床,我直接送给你们,一分钱不要。但丑话说在前头,”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质量得把好,要是出了次品,我可真翻脸不认人。” 杨村长刚要接话,门又被推开了。仲明走在前头,脸上带着点笑意:“晓芬让他车了个坏料,刚才还跟我说,杨师傅的水平比她好不少。”杨洪波跟在后面,额角沁出层薄汗,工装肩头沾了点铁屑。 “那可不?”杨村长笑起来,烟袋在手里转了个圈,“他前几年在乡里技术比赛拿过第一名,要不是家里老婆有病,离不开人,早出去挣大钱了。”说着又转向杨洪波:“农具厂那台老车床,还能用不?” “能用。”杨洪波肯定地说,“那台虽然旧,前几年我保养过几次,主轴没松,车齿轮坯没问题。” 廷和听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那这样,你们回去先把农具厂收拾出来,车床擦干净。下午我让人送些齿轮坯过去,你们先试加工。价格你们放心,肯定不会亏了村里,也不会亏了干活的人。缺钱的话,你先到马会计那里预支1000元,整理厂子好用。” 说完让仲明领杨洪波到马媛那里支了1000元。杨村长两人拿着钱,高高兴兴的走了。 杨村长刚走,廷和就转过身,对一旁收拾着茶具的仲明沉声道:“你打个传呼给仲昆。告诉他车床不用定了,叫他明天回来。” 仲明手一顿,紫砂壶的盖子差点没盖稳。他抬眼看向父亲,眉宇间拧着点疑惑:“仲昆这阵子到底在忙啥?好几日不见人影,老婆孩子都快顾不上了。我听人说,他常泡在马媛表哥那澡堂里,难不成真在那儿逍遥?”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些不忿,“等他回来,爹你可得说说他,哪能这么不着家。” 廷和往竹椅上一坐,眼底的光在灯光下有些深:“你当他是在玩?”他哼了一声,“他野心大着呢,将来,是要和你争天下的。” 仲明愣了愣,似乎没料到父亲会说这话。 “你没发现?他已把永明甩一边了。”廷和的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永明来找我,把他的底都揭了——他心里的算盘,打得精着呢。” 仲明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多问,转身去拨传呼机的号码。按键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等他发完传呼回来,廷和还坐在那儿,像座没挪过窝的山。 “明天仲昆回来,你先跟他要南京的电话号码。”廷和接着说, “他要是找理由不给,你就让他定一台滚齿机,两台珩齿机,让他说清楚,几天能到。” 仲明点头应下,廷和又忽然问:“对了,车床加工一件,给他们多少钱合适?” 这倒把仲明问得思索起来,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咱的成本不到1块钱。不过村里帮了咱这么大忙,总得知情达理些,让村里也赚点。我合计着,车一件2956号齿轮,给他们3元;伞齿轮的话,4元。回头爹你再跟杨村长商量商量,看行不行。”他顿了顿,眼里透出点算计的亮,“这么一来,咱能少进一台车床,还能省下三个车工。正好让他们一个去学滚齿机,两个学珩齿机,人员调配正合适,一点不浪费。” 廷和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杨村长带着杨洪波回到了自家小院。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杨村长卷了支旱烟,点着后深吸一口,开口道:“洪波,咱再好好盘盘这齿坯加工的账。” 杨洪波往桌边凑了凑,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些数字。“叔,我算了好几遍,每个齿坯的工具费、电费再加上人工,成本说啥也不能超1块。要是齿轮厂能给2块一个,咱除去成本,还能有得赚;要是能给到3块,那可就理想了,利润能翻番。” “嗯,你算得在理。”杨村长眼神亮了些,“按每月加工8000个算,要是单价2块,每个能挣1块,8000个就是8000块;要是能到3块,每个挣2块,就是块。不管咋说,最少也得让村里落1万块,这样才能给参与的乡亲们分点实惠,剩下的还能投回农具厂。” 杨洪波点头应着,把纸条叠好揣进兜里:“那咱就按这个数去跟齿轮厂谈,争取往3块上靠。” “谈价的事不急,先把自家的摊子支起来。”杨村长掐灭烟头,语气定了些,“明天你先在村里找几个利索人,把农具厂那院子里外打扫干净,机器上的灰、地上的杂草都清了,看着也规整。再雇个看门的,晚上在厂里睡,白天守着门,别让闲人进去乱碰东西。” 他顿了顿,把从齿轮厂拿来的钱递给杨洪波:“这1000块你先拿着,买啥东西、花了多少,都一笔一笔记清楚。最要紧的是车床,明天一定得维修好,能立马开工最好。还要那2个车工,你也盯着培训培训,别到时候手生,做坏了料。” 杨洪波接过钱,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里也踏实了不少。“哥,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保准把这些事办妥帖。” 晨光微亮时,杨洪波已经站在了农具厂的院子里。六间平房车间静悄悄的,。他没多耽搁,转身往村里去,不多时就领来几个相熟的乡亲,“辛苦大伙儿,里里外外都拾掇利索,咱这厂子要开起来了!”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很快填满了车间。有人搬开墙角堆积的废木料,有人踩着凳子擦净高窗上的灰渍,还有人蹲在地上,用铁丝球一点点刮去水泥地上的油污。杨洪波也没闲着,一会儿帮着抬走笨重的旧木箱,一会儿又找来水桶,给众人递上擦汗的湿毛巾。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两个车间终于显出了原本的模样——青砖地面透着干净的底色,车床虽蒙着旧痕,却再无积尘,连窗玻璃都亮得能映出人影。 院子里的垃圾堆成了小山。杨洪波骑上自行车就往齿轮厂赶。金生正在车间里忙活,听他说明来意,爽快地挥了挥手:“自家兄弟的事,还说啥!”不多时,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就传到了农具厂,一趟又一趟,五车垃圾运走,院子里顿时敞亮了不少。 他没歇脚,又转到门口的传达室。这小屋子比车间更显破败,窗纸破了洞,桌腿还瘸着一条。杨洪波找了块木板垫好桌子,又换上新的窗纸,连墙角的霉斑都用石灰水仔细刷了一遍。收拾完,他往隔壁胡同走,喊来了自家叔叔:“叔,您就帮着在这儿看门,院子里有啥动静,您照应着。”老人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笑着应下:“放心,保准看好!” 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车间时,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原来是农具厂原来的女车工王姐,还有她当年带的小徒弟。 “洪波,你这是真要干起来?”王姐摸着熟悉的车床,眼里亮闪闪的。“可不是嘛,还得靠您俩掌眼。” 杨洪波笑着递过抹布。三人合力,旧车床的铸铁外壳被擦得泛出暗光,连齿轮的齿缝里都没留一点灰。擦完车床,他又蹬着三轮车去了供销社,扛回一大桶机油,还有一袋硬脂酸脂。 “王姐,您经验足,咱按老法子配切削水。” 他蹲在地上,看着王姐把硬脂酸脂敲碎,和机油、水按比例兑在一起,搅拌时泛起细密的泡沫,那股熟悉的油味,倒像是给这旧厂子添了几分活气。 中午,日头正烈。杨洪波带着小徒弟,推着小推车,再次来到齿轮厂。仲明正在铸造车间门口核对单子,见他来,抬头笑问:“都妥当了?”“妥了!车间打扫干净了,车床擦好了,切削水也配好了,就等坯料了。” 仲明点点头,冲车间里喊了声:“把那批铸好的坯料推一百个出来!”不多时,小徒弟跟着齿轮厂的工人,推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坯料往小推车上装。杨洪波看着那些带着铸造痕迹的半成品,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 仲明转过身看向正整理坯料的杨洪波。“洪波,”他语气带着几分叮嘱,“这几天你抽个空,把我车间那台车床的基座打好。过几天搬运队就来安装,可不能耽误事。我一会儿让永生把基座图纸给你送过去。” 杨洪波点点头应下:“放心吧,保准误不了。” 话音刚落,晓芬拿着一张图纸从办公室方向走了过来,递到杨洪波手里:“这是刚核对好的加工图,你可得照着重来,尤其是轴承孔的公差,差一丝都不行。” 说着,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把锃亮的卡尺和千分表。“知道你那套量具用了多年没校正,上次我去计量所送检时顺便校准了这两件,”晓芬把工具塞到他手里,“拿着用,别因为量具不准影响了活儿。” 杨洪波捏着还带着余温的量具,心里暖烘烘的,连说两句“谢了”。 等他和徒弟推着坯料回到农具厂,推开车间门,就见王姐正把油壶放回工具箱,见他进来便笑着指了指角落的车床:“我听说你们要赶工,刚才就把机油给你注满了,车削水也按比例兑好放旁边桶里了。坯料一到,你直接开机就能干,省得你再耽误时间。” 杨洪波看着注满油的车床油箱,又看了看墙角那桶清亮的车削水,心里的劲头更足了。他把图纸铺在操作台上,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核对着尺寸,手里的拿着卡尺和千分表,拿起一件坯料,装到卡盘上,开始加工。 办公室里的空气还带着刚送走人的余温,仲明转身回到桌前,对着正在整理图纸的廷和说道: “爸爸,刚才杨洪波推走了100坯料。”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继续安排,“下午我让晓芬去看看,要是加工没什么问题,先撤两个车工出来。小孔脑子活、手脚快,让他去学珩齿机,另一个就安排学滚齿机,多培养几个人总是好的。” 廷和抬眼应了声,显然是记下了这事儿。 午后三点多,在农具厂车间,晓芬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杨洪波弓着腰在车床前忙活,车床的轰鸣声里,他眉头微蹙,眼神紧紧锁着旋转的齿轮坯,连额角的汗珠滑到下颌都没察觉。晓芬放轻脚步,拿起一个刚车好的工件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金属面上还带着加工后的余温。 “你来了?”杨洪波这才察觉到动静,忙停了机床,顺手把卡尺递过去, “你看看,尺寸准不准。” 晓芬接过卡尺,拇指推着游标仔细量了几个关键位置,末了直起身,脸上漾开笑意: “你车得不错,挺规整的。现在一小时能车多少件?”“还在练手,不太熟,”杨洪波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点实在,“现在能车11个,等熟练了,12个肯定没问题。” 晓芬点点头:“那你继续忙,我不打扰你了。”说着拿起两个加工好的齿轮坯,转身出了车间。 第66章 仲昆奉命购买机床 4.09 仲昆奉命购买机床 回到办公室时,仲明和廷和正在讨论生产进度。晓芬把齿轮坯往仲明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转向廷和: “爸,咱们这回可真是挖到宝贝了!” 她拿起一个齿轮坯,用手指着光滑的表面,“村长说杨洪波得过乡里技术比赛第一名,一点没掺假。你看这活儿,又快又好——车出来的纹路又密实又光滑,连个断纹都没有,一看就是一刀下来的,手上功夫多稳!速度也顶得上,一人差不多能顶俩。他说熟练了一小时能车12个,我平时车8个都得紧着赶,这技术真是没说的。” 办公室里,晓芬刚走没多久,仲明便对廷和说: “这杨洪波真能把车工的活全顶下来。”他顿了顿,将盘算好的事和盘托出,“你下午和杨村长商量一下,让他组织村里的人,先把车床的基座打好。两天之后就能把车间里的车床搬过去,不用找搬运队,就用上次搬粉碎机的办法就行。车床比粉碎机小,重量也差不多。” 他望着车间的方向,眼里透着对规划的清晰:“车床搬走后就倒出地方,正好安装两台珩齿机,到时候车间就显得宽敞多了。” 廷和一听,觉得这事耽误不得,当即摆手: “不用等下午,我现在就给杨村长挂电话,问问他有没有时间。要么我过去找他,要么他来厂里,怎么都方便。” 说罢便转身给杨村长挂了电话,生怕耽误了进度。 电话那头的杨村长接到消息,没片刻迟疑,蹬上自行车就往齿轮厂赶。不多时,他便出现在厂办公室。 廷和迎上去,把搬运车床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这样一来能节省好几天时间,农具厂那边和我们开第二条生产线也能同步进行,互不耽误。” 杨村长听完,爽快地点头:“巧了!这些日子村里的建筑队正好没活,让他们来干这活最合适不过,人手和工具都现成的。” “那敢情好!”廷和松了口气,“就叫建筑队来干,费用我们厂负责。你把人交给我就行,后续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里杨村长刚刚离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急匆匆地跨了进来,额角还沾着点赶路的薄汗。 仲明抬眼,眉头微蹙:“你怎么这个时间才回来?” 仲昆一边抹汗,一边拉过椅子坐下,一边解释:“别提了。我昨天接到传呼,今天一早就奔那家公司去了。上次办手续的人不在,你说巧不巧?偏偏是退货,别人还都办不了——我交了两千块定金呢,总不能打水漂。就那么一直等,等到十点钟,那人才慢悠悠来。他一脸不情愿地问我为啥退,我没法子,只好编了个瞎话,说厂里换厂长了,新厂长不同意添设备,这定金还是我个人垫的,不退我就得自己赔。好说歹说,他才松口,把合同退了,定金也还给我了。”他说着,还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口袋,像是在证明钱已到手。 只是这说辞里的漏洞,明眼人稍一琢磨就能察觉。那家公司的车床明明有现货,随时拿钱就能买,哪用得着提前交定金还费劲退货?仲昆心里清楚,他上午压根没去什么公司。从昨晚就把整理好的会议纪要等着毕庶模签字,一等就是小半天,签完字又陪着去火车站买票,直到送毕庶模上了火车,才到岳父家吃了午饭。饭后他没歇着,把岳父也签了字的会议纪要送到宋会计手里,这才往齿轮厂赶。 廷和在一旁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等仲昆说完,反倒笑了笑: “正好,咱们把车床加工的活儿包给村里的农具厂,车床不用买了,车工也省得招。你和仲明合计合计,看看进滚齿机和珩齿机的事。” 说完,他起身往锻打车间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是完全没把刚才那番话放在心上。 廷和一走,仲明的目光又落回仲昆身上,语气里带着些不解和关切:“你最近到底在忙啥?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着人,马媛和孩子也不管了?” 仲昆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我这不是跟岳父的一个朋友学炒股票嘛,投了点钱,没想到还真赚了点。” “既然你忙,那把南京机床厂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来联系。”仲明没再多问,直接说道。 “行啊。”仲昆应着,“不是我不想回厂里,主要是生产这一块我也插不上手,回来也是添乱。马媛和小燕有爸妈照看着,我有啥不放心的。” 他一边说,一边在公文包里翻找起来,翻了半天,眉头却皱了起来: “坏了,我的记事本找不着了,可能落岳父家了——我昨晚还翻来着。要不这样,我今晚回家找找,找到了就打电话告诉你。” “今天还要走?不陪陪老婆孩子?”仲明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 “不走,不走!”仲昆连忙摆手,“这不是急着给你找电话号码嘛。对了,你不是要进设备?不行我亲自跑一趟南京,催他们赶紧发货。” 仲明点点头,叮嘱道:“就进一台滚齿机,两台珩齿机,越快越好。” 仲昆转身推开了里间会计室的门。屋里光线不算亮,马媛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单据往凭证本上粘,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过来,嘴角带着点自然的笑意:“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仲昆随手带上门,声音放轻了些,“跟仲明在外面商量,打算去南京买机床的事。你忙完了没有?忙完咱一块去幼儿园接小燕回家。” 马媛“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胶水和单据,把桌上散落的凭证归拢好,又仔细锁了抽屉和靠墙的铁皮柜。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她揣进衣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工厂,晚风带着点白日残留的热气,吹得人身上暖暖的。路上没什么人,仲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平静:“前几天我凑了点钱,给你买了辆夏利。” 马媛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买轿车?哪来的钱?” “卖配方赚了五万,加上你爸之前给的三万,还有我这几个月的提成两万,正好够。”仲昆看着前方的路,“你现在还没驾照,我先开着。这事……暂时别跟家里人说。” “卖什么配方?”马媛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解。 “咱厂齿轮的配方啊,咱爸知道,配方是他亲自给的。”仲昆说得轻描淡写,“卖给金华的毕师傅了,我和永明、苏达成,一人分了五万。” 马媛没再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往前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叠在一起。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些接孩子的家长,小燕正扒着铁门往外望,小辫子翘得老高。看见仲昆和马媛一起走过来,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等门一开,她“噔噔噔”跑出来,一头扑进马媛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 仲昆笑着伸手:“小燕,爸爸抱。” 小燕把头埋在马媛肩上,摇了摇,不肯。 仲昆故作委屈地啧了一声,凑过去小声说:“那爸爸带你去供销社,买副跳棋好不好?回家咱们仨一起下。” 小燕耳朵动了动,偷偷抬眼看他,又扭头看马媛。马媛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去吧。”她这才松开手,伸出小胳膊让仲昆抱起来,小脑袋还蹭了蹭爸爸的肩膀,小声说:“要玻璃珠子的那种。” “好,要玻璃珠子的。”仲昆抱着女儿,跟马媛并肩往供销社走。 回到家里,仲昆就拽着小燕往客厅跑。八仙桌擦得亮堂,他把跳棋盒子往中间一放,玻璃珠子哗啦啦滚出来。小燕趴在桌边,胳膊肘支着桌面,手指捏起颗绿珠子,半天没敢动——太久没下了,连怎么搭桥都有些含糊。 第一盘结束得快,仲昆的红珠子都到了对面,小燕的绿珠子还在半路绕圈。她噘着嘴把珠子扒拉回去,仲昆偷偷笑,第二盘起就慢了手脚。明明能直走的棋,他偏拐个弯;眼看要堵小燕的路,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小燕没察觉,捏着珠子往前挪一步,眼睛亮得像沾了光,\"这次我肯定能赢!\" 厨房里早飘起了香味。马媛刚放下包就扎进厨房,母亲正掀开砂锅盖子,白雾\"腾\"地冒上来,带着浓浓的鱼鲜。 \"是仲芳上午从市场捎回来的鲢鱼,快十斤重呢。\" 母亲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鱼肉炖得透亮,汤里浮着姜片和葱段。灶台边摆着四个菜:翠绿的青椒炒肉,嫩黄的鸡蛋炒西红柿,还有盘油亮亮的酱茄子,最边上是撒了蒜末的凉拌黄瓜。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时,小燕正举着颗珠子要落子。\"是爷爷他们回来了!\"仲昆一推椅子站起来,小燕也蹦着去收跳棋,玻璃珠子叮叮当当撞进盒子里。仲昆端着砂锅往堂屋走,马媛和母亲跟着端菜,小燕也踮着脚捧了盘凉拌黄瓜。 八仙桌很快摆满了。砂锅在中间冒着热气,四个菜围在旁边,筷子和碗摆了一圈。廷和带着人刚洗了手,一屁股坐到桌边,仲芳笑着往小燕碗里夹了块鱼腹:\"快尝尝,炖了一个多小时,刺都软了。\" 天慢慢黑透了,屋里的灯把九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小燕嘴里含着鱼肉,还在跟仲昆念叨跳棋的事,母亲又给马媛添了勺鱼汤。砂锅的热气漫过桌面,把每个人的脸都烘得暖暖的,这顿晚餐,就着暮色和烟火气,慢慢铺展开来。 清晨的天光已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仲昆猛地睁开眼,一看手表,七点半了。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父亲他们向来起得早,此刻早饭定是早吃过了。果然,走出卧室,餐桌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的位置还空着。 “快起吧,粥还温在锅里。”马媛递过毛巾,语气里带着点催促。仲昆没顾上喝粥,匆匆洗了把脸,母亲已从厨房追出来,往他口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路上垫垫,别饿肚子。” 他含糊应着,跟妻儿和父母打了声招呼,便拎起外套往门外跑。 厂里的院子里静悄悄的。仲昆快步找到自己的摩托车,发动引擎时,还能闻到口袋里鸡蛋的温气。他原本该昨天下午就从杨家庄赶回来的,今天上午有要紧事——去机床维修站领两名工人,赶去南京参加培训。岳父特意托人买好了上午9点40分的火车票,这时间半点耽误不得。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着往城里赶。等他停在机床维修站门口时,时针刚指向8点30分。推开办公室的门,两个身影立刻站了起来——是早早就等在这儿的铣工和磨工,手里都攥着简单的行李袋。角落里,马媛的同学正低头整理文件,仲昆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招呼,随即对两个工人说:“时间紧,我们打车走。” 出租车一路往岳父的公司赶,仲昆催着司机尽量快些,眼睛却不住地瞟向窗外的时钟。拿到票时,离火车发车只剩不到四十分钟。 “去火车站,麻烦再快点!”他拉着两个工人坐回出租车,很快到了火车站广场,已经是9点30分。三人几乎是同时推开车门,拎着行李往候车室跑。穿过拥挤的人群,远远就看到电子屏上显示着他们那趟车正在检票。好在三人都没带多少行李,仲昆打头,两个工人紧随其后,顺着检票的人流往前挤。检票员接过车票时,仲昆喘着气看了眼站台方向,火车的鸣笛声正隐约传来——总算是赶上了。 仲昆捏着三张卧铺票,票面上“12车厢6号上中下”的字迹清晰,他抬头望了望,远处那列绿皮火车正稳稳驶来,没有晚点。 列车停稳,12号车厢的门正好对着他站的位置。这趟车到南京不过傍晚六点多,很多人大概宁愿选硬座熬几个小时,卧铺车厢竟空了近一半。6号铺位就在过道第二排,下铺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他和同行的两名工人相视一笑,各自在三个下铺里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风景正缓缓流动。刚离站时还是城郊的矮房和菜地,没过多久,就换成了连绵的田野,偶尔有几棵钻天杨掠过,树影在窗玻璃上晃出细碎的光斑。仲昆靠着窗,看远处的云慢悠悠地飘,竟觉得比平日里轻松不少。 中午时分,餐车厢里飘来饭菜香。三人索性起身去了餐车,点了几个家常菜,就着热茶吃了起来。吃完饭回到卧铺,困意正好上来,三人各自躺回铺位,盖上薄被,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第67章 瞒天过海 4.10 瞒天过海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仲昆坐起身,看了眼手表,下午六点刚过。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人收拾行李,有人探头看窗外,显然是快到站了。他叫醒两名还在打盹的工人,三人简单整理了一下随身的包,跟着人流往车门处挪。 火车缓缓驶入南京站,站台的灯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映着每个人脸上的期待。车门打开,仲昆跟着人流走下车,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他抬头望了望南京站的钟楼,夕阳正落在钟楼上,镀了一层暖金色。 暮色四合时,火车站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仲昆拎着行李箱走在最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两人: “这里离机床厂有10里地,打个出租车,十多分钟就到了。就近找个旅馆住下,明天早上,我先进厂联系他们。”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恰好缓缓驶过,仲昆扬手拦下。司机调转车头,问道: “请问到哪里” “南京机床厂”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傍晚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里还浮着泥土的腥气。不过片刻,机床厂的红砖围墙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到了。” 仲昆付了车费,率先下车。他领着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口挂着盏褪色的红灯笼,“迎春旅社”四个字出现在他们眼前。这是他上次来住过的地方,老板娘正坐在前台算账,抬头见是熟客,笑着招呼:“又来啦?还是上次那间三人间?”仲昆应着,接过钥匙。 晚饭是在旅社楼下的小饭馆吃的,三碗热汤面下肚,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回到房间刚歇了片刻,仲昆走到前台,给销售科王科长打个电话。拨号音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他对着听筒客气道:“你好王科长,有时间我去拜访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几乎是立刻响起来:“来吧,来吧。” 仲昆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就往外走:“王科长在家,我去一趟。”楼下的出租车还没走远,他扬手追上,报了地址。车穿过两条静谧的居民区街道,在一栋老式单元楼前停下。上次来机床厂对接业务时,曾跟着王科长来过他家。 叩门的手刚落下,王科长穿着件灰色的棉线衫,脸上带着笑意: “快进来,刚还跟你嫂子说,你最近要来了。” 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套,茶几上摆着个搪瓷杯,杯沿印着“劳动模范”的红字。客厅旁的一扇小门,能看到里面供着尊佛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烟丝袅袅地飘向屋顶。他上次来已经看到。 “那是佛堂,” 王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柔了些, “我母亲信佛,特意收拾了这间小房。老人家年纪大了,图个心安。” 说话间,他给仲昆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里,窗外的月光正悄悄爬上窗台。 仲昆坐下,马上从公文包里请出一尊金佛,有200多克,价值一万多元。这是前些日子,父亲告许他还要到南京购买机床后他准备的。他递给王科长说:“这是送老太太的,人家说,金佛有灵。”王科长不好推辞,就收起来了。又问:“电话里说,你要进五台机床,怎么进这么多。”仲昆回答:“我父亲厂扩大生产,需要一台滚齿机,两台珩齿机,我个人办了个厂子,买2台,这次全部是现汇,不用办分期。你能给我多少折扣?” 仲昆到来的时机,恰好赶上厂里调价的档口。王科长笑着对他说: “这次你来的正好,这几天正在调价,每台能降3千多。按上次价格,每台可折扣1万元。” 他顿了顿,又提道最近的销售情况,“最近销售不是太好,库里还存了几台没备,我明天到车间看看,能不能一下提走。” 听着王科长的话,仲昆心里有了盘算,随即说道: “这次分两次发,第一次发我父亲的三台,有货马上发。第二次可以缓一缓,有货也可以发。另外,我带来2个工人,要培训一周。” 王科长略一思索,给仲昆出了个主意:“你明天带两个工人到厂里,我先安排培训,住厂里,你就不用管了。然后咱俩签合同,你马上安排家里付款,款到后先发你父亲的三台。你在南京住几天,我夫人说要带你去逛夫子庙。” 一来二去的交谈里,两人越说越投机,话题从工作延伸到生活,不知不觉就聊到了晚上9点多,仲昆才依依不舍地与王科长道别。 第二天一早,刚到上班时间,仲昆就领着两名工人准时出现在了销售科。王科长见状,立刻叫来一名科员,特意嘱咐道: “这杨厂长是我们厂的贵宾,这两位来培训的学员,你们一定好好照顾。” 待科员把工人带走后,王科长对仲昆说:“他们俩的培训费、吃住和返程车票你都不用管了,由我们厂负责。另外我早上问了一下,你要的5台机床现在都有货。你今天同家里联系一下,把款打过来,款到就发货。待会我们把合同签好,你传真回去,合同你签字就行了,不用盖章,我们盖章有效。” 办公室里王科长把最后一份文件归入档案盒,在文件柜抽出最下层那册蓝色封皮的合同。抽出两张,转身递给候在一旁的仲昆。 “你先看下条款,然后咱俩把内容填写好,签字盖章,就这么简单。” 王科长在合同封面敲了敲,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利落。 仲昆接过时合同里夹着的价目明细单历历在目。他俯身凑近办公桌,笔尖在明细栏悬了悬,一笔一划填起来:“2台珩齿机,单价8万9千元”“1台滚齿机,单价9万6千元”。数字在格子里站得端正,末了他翻到总价页,笔锋一顿,工工整整写上“贰拾柒万肆仟元整”。他核对两遍,才在落款处落下单位名称和自己的名字,把合同推了回去。 王科长接过来,又逐行扫过条款,确认无误后从抽屉里摸出红印章。“啪”的一声,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洇出清晰的轮廓,他跟着签下名字,合同页边缘立刻多了两道深浅不一的折痕。 “你现在可以用传真发回去了。” 仲昆捏着合同快步走到传真机旁,手指在拨号键上顿了顿,先拨了齿轮厂的号码。电话接通时传来熟悉的声音,他对着听筒笑了笑: “仲明?是我。” “昨天到的南京,今天一早就去了机床厂,刚把合同签好。”他瞥了眼桌上的合同,“我马上用传真发过去,你让马媛按合同上的账号把款汇过来。我在南京再待两天,盯着他们发货。” 听筒里传来仲明的应声,仲昆又补充道:“刚才去车间看了,有两台已经加工好,就差包装,另一台估计明天能下线。最多三天,我就能往回返。”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合同塞进传真机,听着纸张被缓缓吞入的“滋滋”声,不一会传真机停了,千里之外的合同,此刻已经传到廷和齿轮厂。 第一份传真发出去,仲昆又盯着桌上第二份的合同,在“总价”一栏顿了顿,随即落下,将数字清晰地写成“拾捌万伍仟元整”。这第二份合同,除了总价的调整,其余条款与第一份并无二致。仔细核对无误后,他与对方郑重签字,纸张上的字迹还带着些许墨痕,便匆匆走向传真机。 伴随着“滋滋”的传真声,合同的字迹一点点在纸页上显现,同步传向岳父那边的,还有王科长提供的两台机床基座图纸。放下传真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岳父的号码,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爸,合同和图纸刚发过去。你先跟宋会计说一声,让她按合同上的账号把设备款汇过来。另外,基座图纸你给夏师傅送过去,赶紧安排人打基座,浇筑混凝土的时候记得加5%的水玻璃,这样等机床到了就能直接安装,不耽误事。” 电话那头传来岳父肯定的答复:“你交代的事我照办就是,你小子行啊,打着给你父亲进货的幌子,办自己的货,这叫作瞒天过海。” 仲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挂断了电话,心里琢磨,岳父的话是表扬还是讽刺。 这边刚忙完,王科长便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储运部。” 两人来到储运部办公室,王科长对着部长笑着介绍: “这是廷和齿轮厂的杨厂长,上次你们送的两台机床,就是他们厂的,老客户了。这次又定了5台,后天先安排发三台,还是上次那个地址,能找到吧?” 部长闻言点头:“没问题,熟路。还让上次那两个司机去,不过得换辆大车,这样能拉2台,剩下1台用原来的车就行。” “另外两台的送货地址,杨厂长会留给你们,这三台发完之后再安排那两台。”王科长补充道。仲昆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部长:“部长,就按这上面的地址送,辛苦你们了。” 部长接过名片看了看,应了声“好”,几人又简单确认了下细节,便各自忙碌起来。 王科长送仲昆出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忙碌的歉意: “我今天事情堆成山,估计你们的款明天能到,我得提前准备着。上次你电话里说珩齿机磨斜齿的研磨轮耗得多,这次我多备了些,保准够用。” 他看了眼腕表,又道:“中午实在抽不开身陪你,你回旅社歇会儿。对了,明天早上我爱人带你去逛夫子庙,就在旅社旁边,几步路的事。要是明天款能到,晚上来我家,我把提成给你捎上。” 仲昆应着谢,从机床厂出来时,日头已爬到头顶。街边的饭馆飘着饭菜香,他随便找了一家,点了碗面匆匆填饱肚子,便回了旅社。三人住的房间如今只剩他一个,床单被罩叠得整整齐齐,空出的床位透着几分冷清。旅途的奔波和连日的交涉让他乏得厉害,倒头便睡,再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斜斜西沉,手表已指向下午三点半。 洗了把脸,浑身的疲惫散了大半。仲昆走到前台,把一组传呼递给老板娘说:“麻烦给这个号码挂个传呼,他回电话的话请叫我。”刚进房间坐下,电话铃就“叮铃铃”响了,他几步跨过去接起,听筒里果然传来毕庶模的声音。 “我在南京这边都妥了,”仲昆的声音带着松快,“滚齿机和珩齿机已经买好,后天就能发货,估摸着一周后就能用,到时候两名培训的工人也能到位。中频炉这两天应该也能到。你那边怎么样?还顺利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接着是毕庶模略带意外的语气:“巧了,检测室刚分来个大学生,我倒成了多余的。厂长很快批了我病休一年。上午我把2095号齿轮的图纸找着了,现在正在影印社印几份,这电话就是从这儿打的。” 他又说:“拿到图纸我明天准备往回走,定好票给你发传呼。说不定咱们能在南京碰上头。行了,图纸好了,我先挂了。” 夜色渐浓时,仲昆刚挂断的电话,他转过身,看向柜台后正低头整理账本的老板娘,斟酌着开口:“老板娘,想问下这周边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饭店?跑了一下午,倒有点饿了。” 老板娘闻言抬起头,脸上堆起几分笑意,指了指门外方向:“出门左拐走个两百多米,有家南京挺有名的店,专门作河豚鱼的。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吃——那家的火锅啊,真是绝了。现在去还能赶上,再晚些时候,排队都未必轮得上。” 仲昆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有什么不敢的?别人敢吃,我自然也敢。” 回到房间,他顺手将门锁扣上,简单整理了下衣襟便再度出门。循着老板娘指的方向走了片刻,果然见前方街角亮着暖黄的灯火,一家饭店门口斜斜挂着个木质幌子,上头用墨笔写着“河豚”二字,醒目得很。不用多问,便是这儿了。 推门而入时,喧闹的人声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果然如老板娘所说,已是差不多坐无虚席,食客们的谈笑声、筷子碰碗的清脆声,还有后厨隐约传来的汤沸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仲昆目光扫了一圈,见角落里还有个插空的位置,便径直走过去坐下。 刚坐稳,穿蓝布围裙的服务员就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点单的小本子:“几位?” “就我一个。”仲昆答道,“来个小份的河豚鱼火锅,再加一碗米饭。” “好嘞,一共二十六元,麻烦先交钱。” 仲昆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过去,服务员收了钱,喊了声“稍等”便转身去了后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围食客们或举杯谈笑、或专注于锅中食物的模样,耐心等候着属于自己的那锅河豚鱼火锅。 不多时,服务员端着铜锅过来,汤底在火上咕嘟冒泡,奶白的汤面上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揭开锅盖的瞬间,鲜气混着热汽扑面而来,河豚鱼片薄如蝉翼,在沸汤里稍涮便卷成好看的弧度。仲昆夹起一片,蘸了点店家特制的蒜泥醋,入口细嫩得几乎不用嚼,鲜汁顺着舌尖漫开,带着点河鲜特有的清甜。 他慢慢喝着汤,米粒吸足了鲜味的米饭配着鱼肉,熨帖了一下午的奔波。邻桌的大叔正和同伴聊得起劲,说这河豚得趁活处理才没有腥味,仲昆听着,夹起最后一片鱼,放到嘴里。锅里的汤还在轻沸,把夜色里的冷清,都炖成了碗里的暖。 第68章 小金佛和回扣 4.11 小金佛和回扣 翌日早晨,王科长和夫人推开房间门时,仲昆正对着窗台上的兰草发愣。 “你难得来南京,今天让嫂子带你去夫子庙转转。” 走出旅社,王科长上班去了,王科长夫人带着仲昆穿过三条巷弄,秦淮河的水汽先漫了过来。仲昆跟着她踏上泮池码头的青石板,见沿岸的白墙黑瓦都浸在晨光里,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垂着昨夜的露水。 “这照壁可有讲究,” 王科长夫人停在双龙戏珠的砖雕前,手指轻点壁上的流云纹, “民国时遭过战火,后来修了三次才复原成现在的模样。” 文德桥的石栏被游人摸得发亮。仲昆扶着栏杆看水里的画舫,船头的红灯笼映得河心一片暖红。 “小时候我爹带我来,总说‘桥影能分日月明’,”她望着桥洞下交错的光影,忽然笑了,“那时觉得是诗,现在看,可不就是半桥朝阳半桥阴嘛。” 巷口的蒋有记正飘着牛肉锅贴的香气。王科长夫人拉着仲昆找了个临窗的小桌,点了两盘锅贴、一碗赤豆元宵。 “你王科长最馋这个,每次路过都要打包。” 她用竹筷夹起一只锅贴,金黄的脆皮间渗着琥珀色的汤汁, “小心烫,这汁水最是精华。” 仲昆咬开面皮时,见对面的玻璃窗映着贡院的飞檐。王科长夫人正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元宵,赤豆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气息漫过来。 “往前数三百年,这里全是赶考的举子,”她抬手指着不远处的明远楼,“现在倒好,成了孩子们追着糖画跑的地方。” 转进花鸟市场时,仲昆被一串竹编的蝈蝈笼绊住了脚。王科长夫人站在卖雨花石的摊子前,正拿着块玛瑙红的石头对着光看。 “你看这纹路,像不像秦淮河的水波纹?”她把石头递过来,掌心还留着阳光的温度,“带块回去吧,比明信片实在。” 出夫子庙时已近正午,秦淮河上的画舫挂起了杏黄色的帘幔。王科长夫人解下丝巾扇着风,鬓角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其实啊,”她望着往来的人流轻声说,“这地方的好,不在那些老故事里,在锅贴的油香里,在孩子手里的糖画里,在咱们现在走的这一步步里。” 仲昆拎着装着雨花石的纸袋,跟着她踏上回家的路。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也带着方才没吃完的赤豆元宵的甜香。 近中午时,仲昆从夫子庙的人流中挤了出来。“嫂子,实在对不住,”仲昆侧身站定,脸上堆着歉意,“出来时忘了跟家里说准信,我得回旅社等着,万一老家来长途电话呢?您先逛着,改日有空再陪您细聊。”王科长夫人笑着应了,叮嘱他路上小心,两人便在路口分了手。 回到旅社房间,仲昆先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旅途的奔波和这几日的周旋让他有些乏,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片刻后,他直起身,到前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岳父办公室的号码。 “爸,是我,仲昆。”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语气沉了沉,“我到南京这几天事都办得差不多了。毕庶模那边,病休手续已经妥当了,没出岔子。还有2095齿轮的图纸,也拿到手了,他顺手影印了几份,回去能用上。估计这一两天就能启程回厂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电话听筒上轻轻摸着,继续说道:“今晚我得去趟王科长家,他说把回扣给我。今年材料价格涨得厉害,回扣只给了六千。咱厂机床那笔回扣,我回去就交给宋会计,账目上不会出问题。明天机床厂一发货,我就动身回,不耽搁。” 说到这儿,他想起件事,补充道:“上次听夏师傅提过一嘴,他村里有个搬运队,说是干活利索。等机床到了,让他们来搬运,应该能省心不少。这几天您让马骏多盯着点发货的事,我回去就不用他跟着忙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办完事就抓紧回来,路上注意安全。还有,回扣的事,对谁都不能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跑这一趟不容易,你前前后后送了那么重的礼,该得的。” 仲昆“嗯”了一声,又应了几句嘱咐,才挂了电话。 给岳父挂完电话,他又给王科长去了电话,没等仲昆说话,王科长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热乎,“你们家那两笔款,刚查了,都到账了!下午储运科那边已经安排装车,明天一早就出发,错不了。对了,我给你买了张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票,算着时间,下午五点准能到家,正好赶上晚饭。” 仲昆“哎哎”应着。王科长顿了顿,语气更显亲热:“今晚别自己凑和了,到家里来吃。你嫂子这两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正好聚聚。对了,顺便把之前那点账结了,省得你总惦记。” 仲昆知道这是暗语。下午四点,日头往西斜了斜。仲昆绕到街角那家新开的水果店。玻璃柜台里琳琅满目,他没犹豫,直接让店员装了个最大的果篮。香蕉选了最饱满的一串,柑橘得是带叶的,荔枝要剥着壳水灵的,又指着最上层的进口果:“美国蛇果来两个,还有那个台湾释迦,要熟得刚好的,再搭个泰国芒果。”店员手脚麻利地码好,用透明胶带把篮子缠得结实,拎起来沉甸甸的,足有十多斤,结账时正好一百块。 提着果篮站在路边,仲昆拦了辆出租车。车窗开着,风卷着街边的玉兰花香灌进来,果篮里的甜气混着风,倒有了些热闹的意思。司机问清地址,方向盘一打,车子稳稳地往王科长家的方向去。 仲昆站在王科长家门前,手指轻叩防盗门,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后,他立刻露出客气的笑容,朝着开门的夫人道:“嫂子你好。”说话间,他将手里提着的果篮递了过去。 “好,好,”夫人连忙接过果篮,侧身让仲昆进屋,“科长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先到客厅坐,我给你冲水。” 夫人转身要往厨房走,却被仲昆伸手拦住: “嫂子别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他说着,径直走到茶几旁,拿起桌上的茶具,熟练地沏了一杯茶。夫人见状,也不再客气,转身进了厨房忙活。 没等多久,门外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王科长推门进来,看见坐在客厅的仲昆,笑着问道:“夫子庙逛得开心吗?” “开心,”仲昆连忙起身,语气里满是感激,“夫人讲解得非常到位,我这一趟增长了不少知识。原先还以为夫子庙是座庙,现在才知道是个文化景点。” 王科长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把公文包放在客厅桌子上,顺势坐下。他端起仲昆刚沏好的茶,喝了一口,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存单和一沓现金,推到仲昆面前:“你们家昨天上午就把两笔款都汇过来了,我给你把回扣办了个四万五的存单,另外提了五千现金——现金太多,怕你路上不方便,这是火车票。” 仲昆伸手接过存单和火车票,目光扫过那沓现金时,却又把钱推了回去,笑着说:“这几个钱您拿着,给嫂子买件衣服。” 王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些,带着几分恼意道:“我已经收了你的厚礼,哪能再收你的钱?你马上收回去。” 仲昆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顺势把现金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你说自己也开了个厂子,不在你父亲那里干了?”王科长端着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暂时还没有,”仲昆坐直身子,声音压得稍低了些,“我父亲原先搞过齿轮钢研制,他的配方还得过二等奖。用这个配方做的齿轮,比国内其他厂家的质量好,价格也高,利润能有一半。投产才半年,不仅还清了贷款,还剩五十多万,这不又上了第二条生产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现在和岳父在别的地方另外办了个厂子,就用我父亲的配方生产齿轮。暂时这事我父亲还不知道,等将来他知道了,我就分出来自己干。” “我说呢,”王科长恍然大悟,“你父亲半年前贷款进了两台机床,这才刚过半年,不仅还了贷款,还能用现款买三台机床——这利润是真够高的。别说你了,我听着都动心。” 暮色漫过南京的老街区时,王科长家的厨房已飘起了暖香。下午接到仲昆要来做客的电话,王科长夫人便揣着菜篮往菜场去——她心里早有了谱,要让许久未见的仲昆,尝尝地道的金陵家常味。 菜场里的水产摊前,她精挑细选了条鲜活的甲鱼,甲鱼爪子在网兜里轻轻划动,透着新鲜劲儿;转去熟菜区,老字号的盐水鸭刚出锅,鸭皮白净油亮,斩块时还能闻到淡淡的卤香,她特意让师傅多淋了勺卤汁,说仲昆从前就爱这口;最后在蔬菜摊前驻足,掐了把嫩得能掐出水的菊花脑,又选了几棵青脆的芦蒿、一把水灵的豌豆苗,都是南京此时最当季的鲜物。 回到家,厨房的灯便亮了许久。甲鱼焯水去浮沫,加姜片、料酒慢炖,汤渐渐熬成奶白色,鲜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钻;盐水鸭切盘时不用额外调味,自带的咸鲜最是本味,码在青花盘里,看着就开胃;菊花脑清炒,芦蒿炒香干,豌豆苗滚汤,简单的烹饪却最能锁住时蔬的清甜。等把菜一道道端上桌,餐厅的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奶白的甲鱼汤居中,盐水鸭、清炒时蔬环绕四周,热气氤氲里,连灯光都显得格外暖。 王科长早把酒杯摆好,把仲昆让到上座,笑着拍他的肩。不多时,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王科长夫人先给仲昆盛了碗甲鱼汤: “快尝尝,这汤炖了一个多钟头,补得很。”仲昆喝了一口,鲜得眯起眼,连说和从前在南京喝的味道不一样;王科长夹起一块盐水鸭,递到仲昆碗里: “你上次总说,南京的盐水鸭比别处的鲜,今天可得多吃点。” 席间话不多,却满是自在。甲鱼裙边软糯黏唇,鸭肉鲜嫩不柴,时蔬清爽解腻,三人偶尔聊起从前的趣事,偶尔赞一句菜味地道,汤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夜色,却让这桌家常宴,成了最熨帖人心的相聚。 夜色如墨,已过晚上十点,仲昆从王科长家出来时,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酒气。他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旅馆名字后,便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酒桌上的推杯换盏和王科长意味深长的笑。 出租车在旅馆门口停下,仲昆付了钱,脚步虚浮地往里走。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他扶着墙,一步一晃地挪到自己房间门口,掏钥匙时手指都在打颤。门开后,他连灯都没顾上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把扯掉外套扔在椅子上,怀里的公文包却抱得更紧了。就像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他一头栽倒在床上,带着满身酒气和沉甸甸的心事,搂着公文包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仲昆在一阵混沌中慢慢睁开眼。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动了动,才发现两只手还死死攥着公文包的提手。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这辈子爱财如命的性子,真是刻在骨头里,连睡熟了都改不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出房间。卫生间的冷水扑在脸上时,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镜子里的人脸色泛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回到房间,他把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枕头底下,又脱掉外衣,重新躺回床上。 可这一次,睡意却像断了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住。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黑暗中,那张存款单的数字和那个沉甸甸的小金佛却愈发清晰地在眼前晃。岳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昆,这叫吃小亏占大便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话是这么说,可那5万元回扣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让他翻来覆去,怎么都不安稳。 这种忐忑像藤蔓一样缠了他一整夜,直到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沙哑:“反正是机床厂的钱,又不是掏谁的腰包,不拿……白不拿。” 说完,他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没随着这句话消散。 第69章 毕庶模出任厂长 4.12 毕庶模出任厂长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仲昆习惯性地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悄悄滑向六点。他起身利落地理好衣服,无意间扫过床头的传呼机,屏幕上“未读信息”的提示闪了一下。按下按键,毕庶模的名字跳了出来,信息里说,他今天早晨五点会路过南京。 仲昆心里一紧,立刻拿上房卡走到前台。电话接通时,是岳父接的。“爸,毕庶模下午三点多到城里火车站,您看能不能安排人去接一下?”“行,我让家里人准时过去。”岳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挂了电话,仲昆回到房间。旅行箱被摊开在床尾,他把散落在桌上的文件、洗漱包里的牙刷一一归拢,拉链拉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再次走到前台结账,老板娘递来的账单上,3天住宿费明明白白写着75元,旁边一行“长途电话费110元”却让他愣了愣——这几天联系事情,倒没少麻烦电话。付了钱,他拎着箱子快步走出旅馆,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不算多,广播里正播报着他要乘坐的那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仲昆拖着行李箱汇入人流,检票员在车票上打了个孔,他顺着指示牌走上站台。低头扫了眼车票,还是熟悉的12号车厢11号下铺。 上车时,车厢里只坐了一半人,显得有些空旷。仲昆把行李箱塞进铺位底下,顺势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对面是一对父子,小男孩看起来不到十岁,正蜷在父亲怀里,好奇地打量着窗外。 火车开动没多久,就缓缓驶上了长江大桥。因为要绕一段弯路,车厢里的人都能清楚看见横跨桥身的横幅——“南京市长江大桥”几个大字红得醒目。小男孩突然拽了拽父亲的衣角,指着横幅喊:“爸爸你看,南京市长(zhǎng),江大桥!” 父亲“噗嗤”笑出了声,揉了揉儿子的头发:“你这小机灵鬼,这个字在这里不念长(zhǎng),念长(cháng)。”“不对呀,”小男孩皱起眉头,认真地反驳,“老师昨天才教的,家长、校长、市长,都是这个长(zhǎng)!” 仲昆看着父子俩为一个字争得认真,忽然想起山海关那副着名的对联。上联是“海水朝(cháo)朝(zhāo)朝(zhāo)朝(zhāo)朝(cháo)朝(zhāo)朝(cháo)朝(zhāo)落”,下联是“浮云长(cháng)长(cháng)长(cháng)长(zhǎng)长(zhǎng)长(cháng)长(zhǎng)长(cháng)消”。同样的字,在不同的语境里有完全不同的读音和意思,这中国字,还真是变化莫测。 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昨夜下半夜基本没合眼,此刻被火车平稳的晃动一催,睡意便涌了上来。仲昆打了个哈欠,起身爬到自己的下铺躺下,头刚沾到枕头,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就从铺位上传了出来,在半空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列车在铁轨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物以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向后退去。临近中午,车厢里的喧嚣似乎比清晨淡了些,不少旅客都靠着座椅或铺位睡觉,仲昆也在其中。 他是被一阵清晰的广播声唤醒的,那是女播音员温和嗓音,透过车厢的喇叭均匀地扩散开来:“各位旅客,餐车开始供应午餐,有用餐的旅客,请到车厢中部的9号车厢用餐。” 这声音轻轻唤醒了仲昆混沌的睡意。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昨天晚上在王科长家吃了顿丰盛的晚餐,甲鱼汤、南京板鸭满满一桌子,他一时没控制住,吃得有些多。以至于今天早晨半点胃口也没有,上车后又睡了过去。 可现在,随着广播声落下,胃里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阵空空的感觉,那股饿意来得实在,让他不得不承认——是该吃点东西了。 仲昆撑着铺位坐起来。他揉了揉额角,慢吞吞地挪到过道的洗漱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带着凉意的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连带着精神也振作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顺着过道向餐车走去。9号车厢里已经有不少旅客了,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有米饭的醇厚,也有简单菜肴的清鲜。仲昆没多犹豫,点了一份3元钱的套餐——一荤一素配着米饭,分量不算多,却刚好能安抚他此刻的胃。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偶尔抬眼看看窗外飞速掠过的田埂和树木,列车行驶的轻微晃动,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安心。 吃完套餐,胃里暖融融的,仲昆付了钱,又沿着来时的路回到自己的铺位。他半依在铺位的靠背上,身体微微向后倾着,从枕头底下取下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拉开的瞬间,露出那本看不完的《红与黑》。 他把书抽出来,书页间还夹着上次看到的地方。仲昆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半靠,目光落在书页上。列车依旧在前行,窗外的阳光正好,偶尔有邻座旅客低声交谈的声音传来,却不扰人。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间染上了几分昏沉,仲昆抬手看表,指针已悄悄滑过下午四点。正有些出神时,列车员的声音在铺前响起:“同志,换票了,快到站了。”他应声接过车票的瞬间,才真切意识到这趟旅程即将结束。 换好票,仲昆起身整理行李。帆布包的拉链有些滞涩,他耐心地一点点拉好,又检查了一遍角落的文件袋——那是这些机床的图纸和说明书,此刻倒成了心上的一点稳妥。车厢里的广播开始预告到站信息,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似乎也放缓了节奏,没过多久,火车便稳稳驶入了城里的火车站。 出站口的风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仲昆招了辆出租车。车窗掠过熟悉的街景,从宽直的大道到巷口的老槐树,不过二十多分钟,车子就停在了自家楼下。 晚饭的香气已经在厨房里弥漫时,岳父推门进来,脱下外套便说: “毕庶模我已经接到你表哥那儿了,吃完饭你过去一趟,商量下安装机床的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买机床这么顺利,倒省了不少心。”仲昆应着,心里也盘算着一会儿要和毕庶模商量的细节。 晚饭后,仲昆来到毕庶模住处。门没关严,他轻轻推开,就见毕庶模正坐在桌前,把桌子上几份影印的2095号齿轮的图纸递给仲昆:“这几份图低要仔细用,明天去买几张玻璃纸包起来,弄脏了就看不清了。你抽时买一块图板和一套绘图工具,我把这些图纸画好,去晒几张蓝图,存档用。” 仲昆问:\"不知厂里的情况怎样?”毕庶模答道:”我下午回来后,先给夏水村挂了电话,夏村长说铸造厂报停的电话恢复了,把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我接着挂了过去,是夏师傅接的电话,他告诉我,中频炉昨天已送到,花了200元雇村里的这输队搬到车间里,但是电线没换,还不能通电。” 仲昆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这样,明天早上,你到宋会计那里取1万元现金,早饭后我开车来拉你,咱们一块去铸造厂。这几天,我去工商局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开个银行账户,雇个会计,财务就能独立出来。用钱就方便多了。”两人交谈一会,仲昆就告辞回家了。 清晨仲昆来到了毕庶模的住处。此时毕庶模刚洗漱完毕,正收拾着行李准备出门,见仲昆来得早,便笑着打了声招呼。两人不多耽搁,拎起行李箱,沿着楼梯往下走,径直来到二楼的贸易公司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宋会计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显然是刚到不久。仲昆上前说明来意,从宋会计那里借了一万元现金,数清后仔细交到毕庶模手里,又特意嘱咐: “花钱的时候记着,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办事,一定要让对方开收据,每一笔都留好,回来咱们也好按规矩销账。” 毕庶模点点头,把钱稳妥地收进了随身的包里。 离开贸易公司,两人下了楼,仲昆的夏利轿车就停在路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稳稳地驶离。半个多小时后,铸造厂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到了厂门前,仲昆和毕庶模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原先那扇破旧不堪、甚至有些歪斜的铁门,如今焕然一新——显然是夏师傅安排人精心维修过,还刷上了一层浅灰色的油漆,倒真有了几分“旧貌换新颜”的模样。 车子刚停稳,夏师傅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急盼的神色。他一把握住毕庶模的手,语气里满是期待:“毕厂长,你可算来了!昨天搬中频炉,到村里借了五百块钱,杂七杂八的开销下来,差不多快花完了。今天电工要来拉电,说要买电线得一千块,我想着这事得等你们来了再定,就没敢先动。” 仲昆在一旁听着,当即说道:“钱我们带来了。夏师傅,你赶紧把电工叫来,让他马上就去买电线,要是顺利,最好今天就能把线换上,别耽误了厂里的事。”夏师傅一听,脸上的愁云顿时散了,连声应着转身往车间去叫人。 夏师傅正和毕庶模、仲昆核对材料清单,不长时间,电工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夏师傅,”他抹了把汗,有些急切地开口,“我们在拆旧的线路,咱们商量一下——旧线折下来给我们,安装新线路我们就不要钱了。” 夏师傅抬眼笑了笑,接着回了他几句:“你小子倒是会算账。旧电线拆下来能卖好几百,你们的安装费才几个钱?不行,这旧电线我还能用到别的地方去。” 说完,他朝毕庶模递了个眼色,“毕厂长,数1000元给他,让他赶紧把新电线买回来。” 电工接过钱,讪讪地走了。夏师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咱们三个到车间看看,顺便核对下进度。” 三人先来到铸造车间,刚进门就看到那台崭新的中频炉已经稳稳安装在预定位置,蓝色的外壳在光线下泛着亮,只等接线就能启动。仲昆绕着中频炉转了一圈,突然停下脚步问到:“怎么没见淬火炉?之前不是说要添置一台吗?” “不用专门买淬火炉了。”夏师傅摆摆手,“我那边旧厂房里还有好几个旧的,够用。再说电炉太费电,能省点是点。” “那温度怎么控制?”仲昆还是不解,淬火的温度可是关键,差一点都会影响零件质量。 夏师傅笑了,眼里透着老手艺人间的自信:“我淬了一辈子火,不用仪器,用眼就能看出钢火多少度。没有这两下子,早年在厂里怎么混饭吃?” 说着,他带头向西走了20多米,地面上并排立着三个敦实的水泥底座,表面还能看到新鲜水泥的痕迹。 “这两个底座,是我照着马骏前两天送的传真图纸浇筑的,尺寸分毫不差。”他指着最右边的底座,“车床的图纸还没到,我特意去村里修理厂看了,他们有台c16车床,我照着量了尺寸,浇筑了这个。” 看完铸造车间,夏师傅又带他们往精密铸造车间走。车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工人忙碌的身影,只有夏颖一个人蹲在砂模堆旁,手里拿着卡尺,正在仔细检查砂模的厚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点细砂。 “毕厂长,你们来了。”她站起身,指了指身后的砂模,“这都做了200多个砂模了,不知道合不合用。今天我让大家先停了,想等浇铸一批试试水。” 夏师傅走到砂模旁,随手拿起一个翻看了看,点点头:“做得挺规整。明天就开火浇铸,先停一两天没事,正好让大家再把工具检查检查。” 毕庶模、仲昆和夏师傅三人刚从车间里出来,他们走进那间简单的办公室,木桌擦得发亮。 “既然让我干厂长,就要按规矩办。”刚坐下,毕庶模便开了口,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继续说道:“首先得把营业执照办好,这是开门的根本。然后就近找家银行或信用社开个账户,钱的事得有地方规整。最重要的是找个会计和保管,把财务帐、保管帐都建起来——没账,日子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想起车间里材料堆放的样子,又补充道:“所有材料进厂,必须经保管入库;要领材料,就得开领料单,领劳保用品也一样。而且这领料单,必须有车间主任签字才行。”话里的每个字都落得扎实,像是在给刚起头的厂子打桩。 一旁的仲昆听着,不住地点头。他本就不是厂里的行家,此刻更愿意听个明白。“搞工厂我不懂,”他坦诚道,“但毕厂长说的都在理。夏师傅要是没意见,咱们就这么办。”说到这儿,他又琢磨起实际的难处:“会计和保管从城里来怕是不方便,要不你俩和夏村长商量商量,从村里找两个人?知根知底,也方便照应。” 说到这里,他抬腕看了看表,起身道:“我下午还得回去定车床,就不多待了。有事咱们电话联系。”说着便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第70章 邂逅卞会计 4.13 邂逅卞会计 仲昆一身风尘,踏进了岳父办公室的门。刚坐下,他便直入正题,将郊区夏水村铸造厂的进度一五一十地汇报给岳父:设备的基座已打好,工人也联系得差不多,眼下就等着执照办下来,再把关键的设备安装好。 岳父端着茶杯,听完后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仲昆身上: “毕庶模这个人,你得多留个心眼。他城府深,手段多,你一个人跟他打交道,怕是要吃亏。”仲昆点点头,这点他心里也隐约有数。 岳父接着说:“你得想办法在他身边安个可靠的人,能随时知道他的动静。不过这事先别急,慢慢来,找对人是关键。” 稍顿,岳父又叮嘱:“下午你先把办执照的事敲定,车床也赶紧定下来,能先送一台过去最好。这样等南京那边的机床到了,厂里也能从容些,不至于手忙脚乱。”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会计这块,尽量找自己信得过的人,别从村里随便找。所以开户的事不急,等会计定了再办也不迟。” 仲昆一一应下,看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没在岳父这里吃饭。他心里装着事,脚步不由得加快,走到蓬莱春门口时,忽然想吃碗炸酱面,便掀帘走了进去。 店里人不算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刚拿起筷子,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坐了下来。仲昆抬头一看,愣了愣——是原单位的会计小卞。 “你怎么在这儿吃饭?”仲昆先开了口。 小卞拢了拢头发,轻声说:“我父亲是商业公司的,娘家就在这附近。” “你不是住单位家属楼吗?”仲昆又问。 提到这个,小卞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声音也低了些:“我们离婚了。他嫌我不生孩子,在外头有人,还搞出了孩子,就跟我离了。我现在住娘家。今天心情不好,出来吃点东西,散散心。” 她顿了顿,看了仲昆一眼,“听说你停薪留职后发了大财?我也办了停薪留职,俩口子离了婚还在一个单位,太别扭了。”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仲昆问道。 “无业游民呗。”小卞苦笑了一下,带着几分委屈,“想做点小生意,可没本钱。当初下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真辞了职,反倒有点两眼一抹黑了。” 仲昆心里一动,想起岳父刚说的找会计的事,便开口道:“我岳父是商业公司的马经理,我现在跟他在夏水村合办了个车辆配件厂,正好缺个会计。你要是愿意,暂时先去那边帮帮忙?” 这时,两碗炸酱面都端了上来。两人没再多说,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仲昆结了账,小卞有些不好意思:“刚见面就让你破费。不过你岳父……我听我父亲提起过,是个厉害的生意人。我去你那儿当会计,方便吗?” 仲昆点点头:“方便。正好,我现在带你去见见我岳父。以后有事找我,也有个地方。”小卞应了声好,跟着仲昆走出了蓬莱春。 推开岳父办公室的门时,仲昆能明显感觉到他脸上的惊诧: “你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我身后的人身上。当看清是一位女士时,岳父才像是突然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 “哦,快进来,请坐。” 没等岳父再开口询问,我赶紧侧身介绍:“爸,这是我原单位的卞会计。说起来您可能还认识她家人,她父亲就是咱商业公司的。” “商业公司姓卞的?”岳父重复了一句,随即眼睛一亮,“莫非是储运科的卞保管?”他这自问自答的话刚说完,站在我身边的小卞就温和地应了一声:“是,伯父。” 听到这声回应,岳父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他望着小卞,眼神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暖意:“说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呢。那时候你也就比桌子高一点,总在我们院子里和马媛一起玩跳皮筋,这一晃眼,都成大人了。” “马媛?”小卞的眼睛也亮了,立刻转向岳父,“她是您的女儿吧?我们小时候在商业幼儿园是同班的小伙伴!算起来得有二十年没见了,她现在在做什么呀?” “我是她老公。”仲昆笑着接话,“她现在在我父亲的工厂里当会计,就是离这儿太远,有二十多里地,平时不常回这边。”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向小卞,关切地问:“那你呢?结婚了吗?” 小卞的眼神黯淡了一下,轻声道:“结过,后来又离了。” 仲昆怕她尴尬,便补充道:“她俩原来是一个单位的,离了之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挺不方便,所以她就办了停薪留职。” 说着,看了看岳父,认真地提议:“爸,现在她一个人,住处也还没着落。咱们配件厂不是正好缺个会计吗?小卞业务熟,又是自己人,用着也放心,不如让她去那边干?” 小卞局促地站在岳父面前。 “去了要住宿舍的,能行?”岳父呷了口搪瓷缸里的浓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询。 小卞猛地抬头,脸上泛起红晕:“住宿舍怕什么,有伴就行。” “暂时女的只有你一个。”仲昆放下茶缸, “这几天我去招工人,最好给你招个伴。这样定了,三天后你来这儿听信,到时候我拉你去配件厂。回去先准备着。对了,我们还缺个保管,你要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帮着留意介绍一个。” 小卞应着声走了。岳父转身就冲里屋喊:“仲昆,快挂电话给毕庶模,会计的事定了。” 仲昆应着“好嘞”,抓起桌上的电话。“毕厂长,会计找好了,三天后就能到位。” 市机电公司门市部里,算盘珠子噼啪响。仲昆掏出上次给齿轮厂进货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放:“同志,按这个,定一台c16车床,一台锯床,两台砂轮机。”交钱、开票,他又仔细核对了托运单上的地址:“麻烦送到夏水村铸造厂,那边等着用。” 货车的引擎声在运输队大院里此起彼伏。仲昆找到王队长时,对方正蹲在车边擦轮胎。 “王哥,又有钱挣了。”他递过一支烟,“明天齿轮厂从南京进三台设备,和上次那批一样,还得请你们帮忙拖进车间。”王队长接了烟,夹在耳朵上笑:“你杨厂长的活儿,我们还能含糊?明天一早准到。” 机床维修站办公室的开了,马媛的老同学正趴在桌上画图纸,抬头见是他,笔一放就笑:“怎么?又进了设备,来招工人了?” 仲昆往椅上一坐,直截了当:“你这脑子,比诸葛亮还灵。新到了几台机床,缺两个车工,一个铣工,一个磨工——最好能有个女的,厂里会计是个女的,宿舍里好有个伴。” 老同学瞪他一眼:“你每次来都火急火燎的。这次不行,临培的学员还得一周才结业。倒是有个磨工学得不错,女的,我叫过来你瞅瞅。” 他冲办公室喊:“去磨床那几个学员里,把那个女的叫过来。” 五分钟后,一个高个子姑娘站在了门口。仲昆心里暗赞:一米七左右的个头,眉眼敞亮,看着就精神。 “这是车辆配件厂的杨厂长,想招磨工。”老同学介绍道,“你再有一周就结业了,我寻思着,杨厂长这儿踏实,就推荐了你。” 姑娘抿了抿唇,先开了口:“在什么地方?” “郊区夏水村。” “巧了,我是尚水村的,离那儿就二十多里地。”她眼睛亮了亮,又问:“干什么活?” “研磨齿轮。” “工资多少?” “一开始三百块,每月还有奖金,按业绩走。”仲昆答得实在。 老同学在一旁插话:“这是我老同学,今年从咱这儿招了十几个工人,没一个走的。一周前还招了两个,将来都是一起干活的。” 姑娘点点头,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我姓尚。既然是领导推荐的,我先去干着试试,要是行就长期干。” 离开机床维修站,来到百货公司。停好车直奔三楼文具柜台,他伸手要了一卷透明的玻璃纸。接着指向货架最高层的2号绘图板,木板边缘打磨得光滑,和旁边的丁字尺、圆规、三角板和一卷硫酸纸一起塞进购物篮。付完钱,他把纸卷和绘图工具小心放进后备箱,木板靠着备用轮胎,倒不用担心磕碰。 方向盘一打,车往工商局的方向去。熟门熟路地停在办事大厅外的老位置,进门径直走到三号窗口。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时,他甚至能说出办事员桌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负责人填马骏。”他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写着,营业执照上的红章很快盖了下来。捏着那张纸走出大厅,他摸了摸口袋才想起,刻印社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公章私章还没刻。立刻驱车到刻印社把公章私章刻好。并都放到骄车的后背箱里,让它和营业执照、玻璃纸、绘图板挤在一处。 办完了这些事,仲昆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的奔波总算有了眉目,从南京回来的疲惫似乎消散了大半。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方向盘一打,朝着不远处的拖拉机厂开去——反正顺路,正好去看看老熟人苏达成。 销售科的门不起眼,但仲昆熟门熟路。他把车稳稳停在门口,刚拉开车门,玻璃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苏达成探着脑袋瞅了瞅那锃亮的车身,脸上立刻堆起笑:“哟,这是换上轿车了?真是看出财大气粗了!仲昆,你这速度可以啊,啥时候我也能混上这么一辆,出门也体面体面。” 仲昆关上车门,拍了拍裤腿,笑着顶了他一句:“那还不快?你现在每月的提成,攒攒也够买一辆了吧?” “嗨,哪有那么容易。”苏达成摆手,侧身把他往里让,“就算真有那数,我也既不敢也不舍得啊。这车开着是风光,油钱、保养哪样不花钱?我还是骑我的二八大杠踏实。” 进屋坐下,仲昆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按出了齿轮厂的号码。电话接通,听到那头熟悉的声音,他直截了当地说:“爸爸,我今天下午从南京回来了。机床那边我问了,估计明天早上能到。下了火车我就去了运输队,跟王队长约好了,他们明天一早去咱厂。对了,南京机床厂的王科长给亲戚托运了些东西,我等会儿得去车站取出来,给人家送去。今天晚上我就不回厂里了,明天早上直接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的回应。仲昆应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他端起苏达成递来的搪瓷缸,喝了口温热的茶水,话锋一转:“对了,苏达成,杨家庄那边,有没有人知道我表哥办齿轮厂的事?” 苏达成往椅背上一靠:“放心,没人知道。只要永明那边不知道,谁也查不到这儿来。说起来,永明这小子自从上次配方那事之后,就很少来我这儿了。现在连提成都是让我直接存进他给的存折里,人都不露面。”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哦对了,还有个好事!上周部里评变速箱的部优产品,一共四家参选,结果那三家全黄了——问题都出在2956号齿轮上。最后就咱厂评上了!厂长一高兴,这个月每人多发100块奖金呢!” 仲昆闻言也笑了:“这倒是个好消息。看来咱的齿轮质量,确实经得住检验。” 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六点,下班的时间眼看就要到了。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着东西,和彼此道别的声音。 仲昆抬头看向还在整理桌面的苏达成,笑着说:“你不用骑自行车了,我送你回家。” 苏达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也笑了,摆了摆手:“我哪有那福分。我坐车回家,还要麻烦你送,明天早上还得走回来,这来回折腾,实在没账算。你先走吧,不用等我。” 仲昆知道苏达成的性子,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那行,我先走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和苏达成告别后,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开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聊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和温馨的话语驱散了一天的疲惫。饭后,仲昆想起白天的事,便起身走向岳父的书房。岳父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了手中的书。 仲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营业执照和公章,放在岳父面前的桌上,然后把下午和卞会计见面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爸,您说这事儿是凑巧还是天意?咱俩早晨刚念叨着找会计的事,中午我就碰到小卞了,而且她没怎么犹豫,很顺利就答应了。” 岳父拿起营业执照翻看了一下,又放回桌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孩子,还挺迷信。找会计这都是小事,不用太放在心上。”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严肃,“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那个配方。就算配方是真的,咱们要是摸不透用法,那也白搭。” 顿了顿,岳父继续说道:“这两天我已经安排人按照配方,把里面的贵金属按一百公斤一份配好了,装在专门定做的袋子里,一共称好了一百份。先拿这些试试水,看看效果。你这两天抽个空,把这些样品送过去。最好用齿轮厂的130汽车送一趟铁料过去。公司最近进了一批苹果,你找个理由去拉苹果把130开出来。” 仲昆听了,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这两天我就去办。” 第71章 齿轮厂加工设备到位 4.14 齿轮厂加工设备到位 而另一边,杨村长接下搬运车床的任务后,当天就找来了建筑队的人。在农具厂的车间里,大家按着车床底座的尺寸仔细挖好基坑,混凝土浇筑时,杨村长特意让从小白那里取来一小桶水玻璃兑了进去,“这样凝固得快,不耽误事。”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建筑队的七八个人就到了加工车间。仲明在一旁指挥着,先小心卸下车床的地脚螺栓,几个人合力用撬杠撬动车床,顺势塞进垫木和滚杠,又在车床头栓好绳索。拖拉机的引擎声响起,车床被缓缓拖出加工车间,水泥地上留下滚杠滚动的痕迹。这一拖就是三个多小时,直到车床稳稳进入农具厂院内,众人的额角都沁出了汗。 接下来是更细致的活儿。大家用撬杠慢慢将车床挪到基座上方,虽然混凝土浇筑了才两天,但由于水玻璃的作用,强度已经很高了。杨洪波蹲在地上,用水平仪反复校准:“左边再垫半块木片……好,这样平了。”地脚螺栓的混凝土很快浇筑完毕,杨村长拍了拍手:“等三天,混凝土一硬,这车床就能派上用场了!”。 车间里的光线似乎比往常更敞亮了些,原来放车床的地方空出一块,地面上还留着四个的螺栓。廷和站在那片空地上,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整理工具的仲明:“仲明,过来一下。” 仲明放下手里的扳手,“咋了,爸爸?” “仲昆昨天不是捎话来,说新机床再有两天就能到?”廷和指了指地面,“你看这车床底座的地脚螺栓,跟咱们要装的珩齿机肯定对不上位置。你得抓紧时间把新的螺栓位置划出来,我好联系建筑队的人,趁这三天把螺栓孔凿出来,别耽误了机床安装。” 仲明点点头,没多话,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卷尺和石笔。他蹲下身,先是仔细量了量原来车床地脚螺栓的间距,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之前记好的珩齿机底座尺寸。对照着尺寸,他用卷尺在地面上一点点比量、标记,用石笔在水泥地上轻轻画下记号。 片刻后,对廷和说:“爸爸,你看,后面这两个螺栓的位置刚好能对上,不用动。就前面得新凿两个孔,位置我都划出来了,用石笔标着呢。” 廷和凑过去看了看,地面上清晰的石笔印记勾勒出两个新的圆点,和后面原有的螺栓孔形成了规整的布局。他点点头,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行,这样就省事儿了。我这就去给建筑队打电话,让他们明天一早就来凿孔,保准不耽误机床进场。” 清晨廷和走进了加工车间。建筑队的两个工人就拿着钢钎、拎着大锤来了。廷和指了指墙角那片画好粉笔线的地方,又蹲下身比划着孔的深浅, “就按这记号来,别偏了”,几句话交代清楚,他便转身往农具厂去。 农具厂的院子里早已是一派忙活的景象。杨洪波正守着车床,车床高速旋转的嗡鸣声里,他弓着腰,手里的刀具在金属坯上稳稳游走,火星顺着刀刃的轨迹蹦跳,落在地上凝成细小的光斑。两个徒弟扎着围裙,正蹲在地上收拾昨天搬车床时散落的垃圾。墙角处,村里的电工踩着木梯,手里的电线穿过横梁,正给新车床接动力电,电笔亮了亮,他抬头喊了句“线都通了”,声音里带着股利落劲儿。廷和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这院子里的活儿虽杂,却各有各的去处,连徒弟们收拾垃圾的动作都透着章法——看来杨洪波不光车活儿做得精,把一摊子事理顺的本事也不含糊。 车床的嗡鸣忽然顿了顿,杨洪波抬头见了廷和,手已经按在了停机的按钮上。廷和连忙摆了摆手,又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车床的声音很快又连贯起来,像一段没断过的弦乐。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临近中午时,廷和正蹲在车间墙角检查地面,仲明走了进来。那两个瓦工已经把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地上凿出的两个地脚螺栓孔敞着,边缘的水泥茬子还带着新鲜的痕迹。仲明从口袋里摸出卷尺,弯腰量了量,又用手指探了探深度,直起身道:“大小正合适,深也够了。”他盯着孔壁上那点没凿净的毛刺,正要开口,廷和在一旁说:“这样就挺好,不用修了,不碍事。” 瓦工们应了声,把钢钎和大锤往肩上一扛,又用扫帚把地上的水泥碎末扫进簸箕,连墙角的灰都抹得干干净净。 “那我们回队里了”,其中一个笑着冲廷和挥了挥手,两人扛着工具,身影很快消失在车间门口里。 下午五点多,廷和的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廷和拿起听筒,那边传来仲昆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微喘: “爸,我下午从南京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说,“刚去运输队那边打了招呼,明天南京的机床就能到,他们一早就过来搬运。今天我就不回厂里了。” 廷和应着,嘱咐了句“路上累了,好好歇着”,才挂了电话。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些,他收拾好东西,锁上办公室的门,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传达室时,葛叔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借着余晖整理报纸。廷和停下脚步,笑着说: “葛叔,明天早上您警醒着点。”葛叔抬头看他,他继续道:“上次从南京来的那两位师傅,明早说不定会到。他们来了之后,您受累去饭店买些早点,然后安排他们到宿舍歇歇脚。”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20元的纸币,递到葛叔手里,“这钱您先拿着,不够再说。”葛叔接过钱,应了声“放心吧廷和,错不了”,廷和点点头,又说了两句家常,才继续往家走。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仲昆在一阵轻微的鸟鸣中醒来,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已经六点多了。他揉了揉眼睛,起身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脑子瞬间清醒不少。走到小餐厅时,岳母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个面包,还有两个鸡蛋。仲昆坐下,三两口就吃完了,跟岳母打了声招呼,便匆匆下楼。楼道里还静悄悄的,他推出停在楼下的摩托车,脚撑一踢,发动引擎,摩托车“突突”地响了两声,载着他往杨家庄的方向奔去。 清晨七点刚过,天光已透亮。仲昆骑着从摩托车拐进齿轮厂,远远就看见厂大门敞开着。他停好车,院子里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顿——两辆深绿色的大货车并排停着,车斗用帆布盖得严实,轮胎上还沾着些泥点,一看就是跑了远路的模样。 “南京的机床该是到了。”他心里想着,快步往办公室走。推开门,里头的日光灯正亮着。靠窗的桌上, 6把热水瓶稳稳立着,瓶塞儿严严实实,想来是葛叔早就灌满了热水。 仲昆顺手拿起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他刚在木椅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抿一口水,身后就传来推门的声响。 “早来了,怎么不回家吃饭。”是父亲廷和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沙哑。 仲昆回过头,笑着应道:“我刚到,水还没喝一口呢。早饭在家里吃过了,路过门口看见南京的车,就先进来了。” 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父亲面前, “这是那三台机床的图纸和说明书,我昨天在南京都核对过,所有附件随车运来了。价格上也跟厂家磨了磨,一台降了一千块,钱估计已经汇过来了,等会儿我让马媛去查下到账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货车:“运输队的人应该快到了,卸机床得用垫木和滚杠,最好趁这功夫让车间的工人们先搬出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廷和接过文件袋,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你也别急,先把水喝了,刚到就忙这忙那的。” 廷和走进了大车间。铸造、加工区已有几个工人提前到岗,正各自整理着工具。廷和招呼道:“大家搭把手,先把加工车间墙边的垫木和滚杠都搬到院子里去,等下要用来搬滚齿机和珩齿机。”工人们应了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合力将堆放的垫木与滚杠一一挪到室外,院子里很快堆起了一小片“木石阵”。 不一会儿,仲明带着四个人也到了。他走到父亲廷和身边,低声商量了几句:“今天的调度会先不开了,全力以赴搬机床!” 不到八点,院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运输队的王队长开着一辆130货车来了,车斗里装着绞磨等搬运工具,还跟着5名工人。 “老王!可把你盼来了!”廷和笑着迎上去,握住王队长的手。“又要麻烦你们了,这次得搬三台机床,需要多少人手帮忙尽管说。”王队长摆摆手,爽朗地笑道:“不用不用,我带的人够了!真需要啥,我再找你。” 寒暄过后,王队长先到加工车间勘察现场。他示意工人把车间大门全部拉开,又指挥着将车上的工具一一卸下来。 “先装东西两台珩齿机。”他打定主意,绕着货车看了一圈,发现车钥匙就挂在车门上。上车发动汽车后,他小心地将车倒到车间大门口,打开车挡,准备先卸后面那台珩齿机。 “立柱竖起来!”王队长一声令下,四名工人立刻将四根立柱稳稳立在地面,接着安好横梁,四个手拉葫芦也随之挂在了横梁上。随后,他们用钢丝绳仔细栓住珩齿机的四个角,再将钢丝绳牢牢固定在手拉葫芦上。“拉!”王队长喊了一声,四个人一起用力拉动链条,珩齿机缓缓离开货车底盘,上升到约10公分高时,他立刻喊:“停!” 王队长跳上货车,慢慢将车开出20多米远。紧接着,他又指挥工人反拉手拉葫芦,珩齿机便顺着力道缓缓落下,稳稳地放在了提前铺好的垫木和滚杠上。最后,从绞磨里拉出的钢丝绳栓住珩齿机,顺着垫木和滚杠的轨迹,将它平稳地拉到了车间里的珩齿机基座上。 由于有上次搬运的经验,这次整个过程格外顺利,前后算下来,还不到一个小时。看着稳稳落位的珩齿机,大家都松了口气。 三小时的紧锣密鼓。当最后一台机床的底座稳稳落在基座上,大伙儿抹着额头的汗,看着三台“大家伙”各就各位,脸上都松快了。 这边刚歇口气,建筑队的两位瓦工也收尾了。他们蹲在机床旁,小心地将最后一勺混凝土填入地脚螺栓孔,用抹子细细抹平。“三天后凝固透了,开机准保稳当。”瓦工师傅拍了拍手上的灰,话里带着踏实。 将近中午时,宿舍里的两位南京货车司机起了床。走到院子里一看,不仅机床卸得整整齐齐,他们的货车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车厢里连零星的碎屑都没剩下。两人相视而笑,收拾起随身的行李,打算跟大伙儿道个别就回南京。 “急啥!”廷和快步走过来,把他们往食堂的方向拉,“搬运社的师傅们也在,中午食堂加了菜,咱一起吃顿热乎的再走。”他早跟食堂打了招呼,炖肉、鲜鱼、时蔬摆了满满一桌,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饭桌上,酒杯碰得叮当作响。司机师傅说这趟活儿干得痛快,搬运社的师傅聊起刚才搬机床时谁差点闪了腰,瓦工师傅插话说等机床运行了,他得再来瞧瞧成色。 午饭后,南京的大货车和运输队的130车都离开齿轮厂大院,各自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大院里恢复了安静,廷和带着仲昆、仲明往办公楼走。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 “爸,有个事跟你说下。”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里转着桌上的搪瓷杯,“我岳父从栖霞那边买了3000斤苹果,说是要送礼用。他不想用他们单位的车拉,怕回来后不好招呼,就跟我张了嘴,想借咱厂的车跑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说呢,拉完回来给咱10筐苹果当运费。我寻思着都是亲戚,他开口了也不好拒,就先答应了。” 廷和正擦着眼镜的手停了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了些。“亲戚礼道的,说啥运费。”他把眼镜戴上,语气干脆,“别说给10筐苹果,就是啥也不给,这忙也得帮。你明天安排下,直接去拉一趟就是。” 仲明在一旁整理着桌上的单据,听了这话抬头笑了笑:“栖霞的苹果甜,拉回来咱办公室也能分着尝尝。” 第72章 配件厂新机床安装 4.15 配件厂新机床安装 这天晚上,仲昆留在齿轮厂,他躺在炕上,身旁的马媛呼吸渐匀,似乎已经睡熟。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犹豫了半晌,他终于轻轻侧过身,能看到马媛模糊的侧脸。他凑过去,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马媛,醒醒,跟你说个事。” 马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带着几分睡意含糊道:“咋了?大半夜的。” “你哥马骏他也想办个齿轮厂,”仲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前两天找我,想让我帮忙。你说……我帮还是不帮?” 这话刚落,马媛原本朦胧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斩钉截铁: “绝对不能帮忙!你咋不想想,这事儿要是成了,你以后怎么跟你父亲交待?咱们现在在厂里干,多少靠着家里的支持,他这时候插一脚,算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 “我看,指不定是我爸爸在背后支持他吧?你赶紧告诉马骏,这事儿绝对不能干!” 仲昆没想到马媛反应这么大,连忙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声圆场:“你别激动,这就是他一个想法,还没影呢。你想啊,现在加工齿轮确实能挣大钱,我估计他也是看着眼热,才有这么个念头。你可千万别对别人说,传出去不好。” 马媛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 黑暗里,仲昆却没了睡意。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心里暗暗懊恼。岳父之前就叮嘱过他,商场上的事,关系再近也得守口如瓶,尤其是涉及到厂子的事,多一句嘴都可能惹麻烦。刚才一时没忍住,竟把马骏的事跟马媛说了,现在想来,真是不该。他悄悄叹了口气,只希望马媛能听他的话,别把这事往外传。 清晨仲昆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时,餐厅里已经飘起了热粥的香气。母亲系着围裙,正把最后一碟腌菜摆上桌,见他出来,笑着往他碗里舀了勺溏心蛋:“快吃,粥还热乎呢。”院子里传来铁锹碰击地面的轻响,父亲背对着屋门,正弯腰给菜畦松土。 仲昆在桌边坐下,扒了几口粥,又夹了半块馒头。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问他城里的事,他含糊应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妈,爸,我走了。” 厂子的铁门虚掩着。仲昆径直走向大院,前天下班前从金生手里接过的车钥匙还揣在兜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拧动钥匙时,引擎发出一声平稳的低鸣。葛叔正蹲在门卫室门口擦自行车,见他发动车子,直起身子喊了句:“回城里啊?”仲昆探出头应了声“嗯”,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了厂子。 城里的街道刚褪去早高峰的拥堵,仲昆把车停在金属公司楼下,径直上了二楼找费科长。办公室里费科长在批条上签完字,推给他时笑了笑: “这次的铁棒质量好,你赶得巧。” 他拿着批条去仓库装了1吨计划内铁棒,又额外买了200公斤锰缺棒,看着工人把钢材码在车厢里,才开往岳父的公司去。 岳父公司的仓库在大院最里头,保管员见他来,指了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百袋贵金属: “老科长特意交代过,每袋都称准了。” 仲昆点数时,仓库外传来脚步声,岳父和卞会计拎着个帆布包走过来,身后跟着个搬运工,扛着个半人高的大木箱。 “这箱子是你爸早上送过来的,”卞会计擦了擦额头的汗,“我等你快半小时了。” 两人合力把木箱抬上车,卞会计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下东西都齐了。” 仲昆发动车子,先回了岳父家。他打开轿车后备箱,把两天前买的那些东西搬出来,仔细放到货车车厢。然后,他跳上货车驾驶室,方向盘一打,朝着夏水村的方向驶去。 半个小时后,130货车就停在配件厂院内。毕厂长从办公室走来看是仲昆进来,急忙迎过来: “仲昆来了!”毕厂长笑着招呼,目光下意识扫向院外,“从那开的货车?” “我父亲厂子的,”仲昆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里带着点盘算,“我借用两天。咱们厂眼下这情况,也得买一辆。就是现在缺个司机,回头得想办法在当地招一个的。”说着,他侧身让了让,把身后的人引到毕厂长面前:“毕厂长,我给您介绍下,这是卞会计。” 又转向卞会计,语气温和:“卞会计,这是毕厂长,齿轮方面的专家,技术上的事由他负责。” 卞会计笑着和毕厂长握了手,仲昆又补了句:“卞会计是我原来单位的老同事,我费了好大事才把人请过来。干了十年会计了,账本上的事从没含糊过。” 寒暄两句后,仲昆抬头看了看天,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对了,南京那两台机床不是说今天到吗?有信儿没有?” “早晨刚接了个电话,”毕厂长点点头,“说半道上车出了点小故障,不过已经修好了。当时离这儿还有不到100公里,现在过去快半个小时了,我估摸着,最多一个小时准到。村里搬运队的人早就来了,这会儿正在车间里捆绳子、垫木板,就等车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起厂里的新动静:“昨天那台车床和几台小设备先到了,搬运队的师傅们忙了半天才全挪进车间,个个汗流浃背的。对了,前天杨村长还帮着介绍了个保管,本村人,刚从外地回来,四十多岁,听说以前在外头也干过些事,现在无家无业的。高中毕业,有文化,看着人也实在。我把铸造车间最里头那个单间安了个新门,暂时先当仓库用。这会儿杨保管正在里头拾掇呢,擦货架、摆箱子,倒挺利索。”顿了顿他又继续: “这两天院子里的动静不小,六间平房被拾掇出来改成了宿舍。我昨天已经搬了过来,和杨保管同住一间。房子倒是不错,建成还不到三年,住着也算敞亮。卞会计暂时住我们旁边,等后续有女工来,再给他安排个伴。” 说完,毕厂长就和仲明一起帮卞会计把木箱抬到了宿舍。 “你先收拾着,办公的话暂时都在办公室。” 这时仲昆问:“铸造车间130车能开进去不?我拉了一吨铁棒料,还有200公斤锰铁棒,外加100份贵重金属,正好能配一吨铁棒。” 毕厂长应道:“能开进去,直接停仓库门口就行,让杨保管点数入库。” 仲昆点点头,转身发动车子,稳稳地把车开进了铸造车间的新仓库门口。他把料单递给杨保管,嘱咐好清点入库的事,又从车厢里拎下一个大帆布包,送到毕厂长面前:“这里面是你要的东西——玻璃纸、绘图板、绘图工具还有硫酸纸。” 两人提着帆布包往办公室走,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新宿舍的门开着,办公室的窗也敞着,一派忙而有序的样子。 仲昆与毕厂长刚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夏师傅推门走了进来。 “刚才去铸造车间转了一圈,没看到你人。”仲昆率先开口问道。 夏师傅一边擦了擦手上的灰,一边回道:“我在精密铸造那边的窗户里瞧见你来了,身边还跟着位女同志。正好砂模出了点问题,我去检查了连接棒,发现长短不一致,要是这么浇铸,铁水肯定分布不均,最后会影响产品质量。”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卡会计走了进来。仲昆立刻站起身,笑着为双方介绍: “这位是夏师傅,负责车间生产的技术活儿;这位是卡会计,以后管厂里的财务账目。” 两人相互点头致意后,便在一旁坐下。 待大家都坐定,毕厂长看着众人说道:“咱们这间办公室不算大,但目前办公还够用。现在屋里有四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我打算把东北角那套桌椅和文件柜分给卞会计;我和夏师傅就用进门右侧这两张桌子;剩下西北角的那张,先给仲昆用。办公室旁边还有间空房子,我想着去家具厂订三张办公桌和两个文件柜,到时候把会计和保管的工位挪到那边去。” 说完,毕厂长转头看向仲昆,询问他的意见。仲昆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人,随后点点头:“目前厂子还没形成规模,这样安排挺合理的。另外,办公室西边还空着块地方,咱们订一套沙发——两个小的、一个大的,再配个茶几,以后来了客人也有地方坐。还有,会计室旁边也收拾出两间房,一间改成会议室,每天早上开个班前会,把当天的工作安排清楚;另一间当后勤室,将来把司机、电工、维修师傅们都集中到这儿,让他们有个固定的落脚地,方便调配工作。” 众人听后,都觉得这个安排周全,纷纷表示赞同。 接着仲昆问夏师傅:“夏水村有几家银行?” 夏师傅不假思索地回答:“有两家,一家农业银行,一家农村信用社。” 随后,仲昆又去咨询卞会计:“在那家开户好?” 卞会计站在办公桌前,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信用社规模不如农行,但能享受当地政策优惠,譬如贷款支持、税收减免。我看就在信用社立户。” 这时,毕厂长打开自己的抽屉,从中拿出一叠钞票和一些单据,递向卞会计:“这是仲昆给的1万元钱,包含现金和单据,我个人用了300元,之后我补个借条。你清点一下。” 四人正围绕开户、款项事宜交谈着,大门口突然传来载重汽车的喇叭声。 “南京的机床来了,” 仲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四人立刻从办公室走出来查看,只见一辆20吨的汽车吊开往厂里。夏师傅一眼便认出,这是运输队租来的——昨天卸车床时,租的就是附近汽车三队的汽车吊,有了它,卸机床的效率能提高不少。 仲昆向夏师傅打听当地银行情况:“夏水村有几家银行?” 夏师傅当即回应:“有两家,一家农业银行,一家农村信用社。” 随后,仲昆又找卞会计,询问开户选择: “在那家开户好?”卞会计站在办公桌前,认真分析道:“信用社规模不如农行,但可享受当地政策优惠,譬如贷款、减免税收。我看就在信用社立户。” 仲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正说着,毕厂长打开抽屉,拿出一叠钞票和一些单据递给卞会计:“这是仲昆给的1万元钱,现金加单据,我个人花了300元,我补个借条。你清点一下。”卞会计接过钱和单据,开始仔细核对。 四人正专注商谈时,大门口突然传来载重汽车的喇叭声。 “南京的机床来了,” 仲昆脱口而出,四人立刻从办公室走出来查看,却发现是一辆20吨的汽车吊。夏师傅一眼便知这是运输队租来的,昨天卸车床时,同样租了附近汽车三队的汽车吊,有吊车帮忙,卸机床的效率能大大提高。 汽车吊在铸造车间门口停下没多久,众人就看到两辆大货车从公路拐进来,这次才是真正拉着南京机床的车。很快,铸造车间里走出十几个人,他们都是村里运输队的,为首的夏队长是本村人,经验丰富。 夏队长迅速投入指挥,先让前面的货车开到预先留好的位置。车辆停稳后,他吩咐几名工人上车,用钢丝绳将机床牢牢捆住,接着指挥吊车司机挂好钢丝绳。一切就绪,夏队长伸出右手,做了个缓缓上升的手势,吊车慢慢将机床从货车上吊起约20公分,他立刻抬手示意停下,随后指挥货车驶离。 紧接着,夏队长安排工人把垫木和滚杠放到机床底下,吊车稳稳地将机床落在滚杠上。工人们马上将绞磨上的牵引钢丝绳拴到机床上,夏队长一声令下,十几人齐心协力:有的推绞磨,有的用撬杠,有的直接推机床,齐心协力将机床挪动了20多米,空出了原来的位置。 最后,夏队长让人撤走垫木和滚杠,指挥第二辆货车倒车进入,准备开始第二个机床卸载工作,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尽显专业。 随着夏队长一声清晰的指令,第二辆货车稳稳停下,车上的机床在众人协作下缓缓卸下。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动静——第一台机床已顺利被拖进了车间大门,朝着基座方向移动。 南京来的两位货车司机见两车货物都已安全卸完,便拿出收货单找到仲昆。仲昆仔细核对无误后,在单据上签下名字。司机们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与仲昆握手道别,随后便发动货车,朝着南京的方向驶去。 目送货车远去,仲昆转身返回车间。一进门,他便看到了令人欣喜的一幕:第一台机床已然精准就位,瓦工正往机床的地脚螺栓孔里浇筑混凝土,确保设备稳固。看着眼前高效推进的场景,仲昆不禁在心里感慨:还是吊车派上了大用场,这效率确实快! 第73章 配件厂琐事 4.16 配件厂琐事 近中午时分,夏队长走进办公室,径直对夏师傅说道: “机床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加上吊车费总共450元。” 话音刚落,他便将收据递了过去。一旁的毕厂长接过收据仔细核对后签上名字,转手交给了卞会计。卞会计接过收据,从刚接手管理的现金中抽出450元,交到了夏队长手中。夏队长接过钱,笑着和办公室里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自己的员工返回村里了。 清晨,仲昆将130汽车停在仓库门口后,也回到了办公室。夏保管看到车上装满了原材料,深知仅凭自己一人,一时半会儿根本搬不完,于是立刻前往精密铸造车间找到夏颖,从她那里借调了3名员工帮忙。在几人的合力协作下,一吨重的棒料终于全部搬进了仓库。可搬完后,夏保管却发现车上还遗留着一个文件袋,他赶紧拿着文件袋来到办公室交给仲昆。仲昆看到文件袋,顿时一拍脑门,懊恼地说:“我把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这里面装的是营业执照和公章。”说完,他立刻拿着文件袋送到毕厂长手中,并解释道:“办理开户手续必须得用这些东西。” 看到夏保管还在一旁,仲昆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他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夏保管说:“这是每次给中频炉加料的料单,你照着这个标准来准备。5公分粗的铁棒要锯成26公分长,每次使用24支;2公分粗的锰铁板锯成16公分长,每次用1支。另外,铁水熔化后还要加入一袋贵金属,这袋贵金属价值不菲,一袋就要几百元,你一定要妥善保管好。” 仲昆向夏保管仔细交待完工作后,随即转向夏师傅,郑重地叮嘱:“我父亲留下的这个合金钢配方,熔点大约在1570度,后续浇铸时,温度务必控制在1670度,这个参数绝不能有差池。” 一番技术交底后,午饭时间悄然临近。仲昆看向毕厂长,询问起用餐安排:“午饭现在怎么安排?” 毕厂长立刻说明情况:“车间里的工人都是本村人,中午基本都自带饭菜。我之前一直在夏师傅家搭伙,这两天夏保管也和我一起在夏师傅家吃饭。原本计划今天下午收拾出一间食堂自己开火,夏保管说他以前干过炊事员,打算先暂时兼任炊事工作。等过几天住宿的人多了,再从村里雇一位专门的炊事员。今天情况特殊,咱们就先到附近的小饭店凑合一顿,下午让夏保管去市场采购些厨房用具,还有米、面、油、菜这些必需品,晚上就能在食堂开火了。对了,食堂原来的锅灶还能用,不用额外添置。” 随后,仲昆、毕厂长、夏师傅、夏保管和卞会计五人,来到离工厂不远的一家小饭店,简单吃了顿午饭。饭桌上,仲昆结合建厂以来的经历感慨道:“以前没亲手办过工厂,真不知道看似不大的厂子,竟也如麻雀般五脏俱全。跟着我父亲办齿轮厂时,才真正明白办厂有多不容易。咱们现在的厂子,算是有了骨架,但还得填上血肉——资金就是‘血’,人才就是‘肉’,两者缺一不可。就像现在,咱们就缺传达员、维修人员、电工和司机,这些岗位的人员招聘,毕厂长和夏师傅得提前做打算,尽早落实。” 话音刚落,仲昆又安排好饭后工作:“吃完饭后,我开车拉着夏保管和卞会计去供销社和市场,把食堂需要的东西一次性都买回来,确保晚上能顺利开火。” 午餐过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五人回到各自座位。刚坐下片刻,仲昆便起身走到毕厂长身边,轻声与他单独谈话。 “今天能把设备顺利安装到位,已经超出预期了,” 仲昆先肯定了当前的工作成果,随即切入后续安排,“我今晚得赶回去处理些事,明天不能到厂里来。你们明天可以先开一炉,重点浇铸20个齿轮坯料,等机加工的工人到岗后,先完成加工流程,做好2095好齿轮。待做完破坏性实验确认没问题,再推进下一步的生产计划。” 最后,仲昆强调了下午的准备工作:“你安排夏师傅的两个徒弟,让他们把锯床先拖到仓库。我上午拉来的那些铁棒,得锯成26公分的短料——长一点都不行,不然根本装不进中频炉,会影响后续浇铸的效率。” 仲昆结束同毕厂长的交谈,走出办公室,便朝着铸造车间走去。他来到那辆130货车,检查车况后发动车子,停在厂区门口,等候夏保管和卞会计。 两人一上车,仲昆便踩下油门,第一站直奔供销社。进门后,他们很快选中了食堂急需的炊事用具,核对规格和数量无误后,麻利地将其搬上货车。紧接着,车子又驶向农贸市场,在粮油区挑好大米、面粉和食用油,再到蔬菜摊选了新鲜的青菜、土豆等食材,调料区也配齐了盐、酱油、醋等必需品,全程高效有序。 从出发到返程,还不到两个小时,货车就稳稳停在了食堂门口。令人惊喜的是,毕厂长早已安排人员将食堂的屋子收拾妥当,地面干净整洁,货架也摆放整齐。仲昆、夏保管、卞会计和工作人员一起动手,迅速将采购的物资搬进食堂,一一归置到位。看着满室的食材和用具,大家都松了口气,只待傍晚点燃灶火,就能为厂里职工做上第一顿热饭。 仲昆从食堂出来,目光扫过院子,便朝着不远处的毕厂长和卞会计招了招手。两人见状,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毕厂长,这三件事你得抓紧时间办,不能耽误。” 仲昆的语气严肃,视线紧紧锁在毕厂长身上。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清晰地叮嘱: “第一,马上让夏师傅和卞会计去信用社把户头建起来,等你们那边弄好,我就让宋会计把咱们的钱转过来,这钱的事不能出半点差错。第二,尽快找个靠谱的司机,人找好后第一时间给我发传呼,我这两天抽时间去买辆货车,后续运货全靠它。第三,传达室的人也得马上找,不能让门口一直空着。” 他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两天后我过来,这三件事必须都办好,有问题随时跟我联系。” 卞会计在一旁默默记着,毕厂长连连点头应下: “您放心,我保证按时完成。” 交待完这些事,仲昆不再多耽搁,转身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发动车子后,他朝众人摆了摆手,便径直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只留下一道扬起的尘土。 仲昆走后,毕厂长把夏师傅,夏保管,卞会计和夏颖叫到办公室,开了个小会。目光扫过面前的四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从今天开始,咱们厂的设备已安装完毕,只等培训的技工回来就能投入生产了。” 毕厂长继续部署:“夏保管明天一早就要把第一炉材料,按照配料单标明的数量送到中频炉交给夏师傅;夏颖也要做好浇铸前的准备,把两个装有砂模的砂箱推到中频炉旁,等候浇铸;夏师傅要把中频炉的说明书研究透,结合你过去的经验,一切准备好后点火开炉。另外,我和夏师傅今天晚上到夏村长家去一趟,商量招人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夏保管笑了笑:“夏保管,你可以走了,待一会我们要尝尝你的手艺。”夏保管应声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食堂。 会刚开始,卞会计就拉了拉身旁夏颖的胳膊,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夏颖愣了一下,还是挪了挪椅子靠了过去。 等毕厂长说完正事,散会时,卞会计又拉着夏颖往宿舍走,絮絮叨叨聊了几句家常。临别时,夏颖看着卞会计轻声问: “有什么需要的,说一声,我从家里带给你。” 卞会计摇摇头,笑着挥了挥手,目送夏颖转身离开。 今日是夏保管第一次下厨,下午逛市场时,他便打定主意晚上做炸酱面,为此特意买了5斤面条备着。 炸酱的主料早已盘算清楚:清脆的黄瓜、肥瘦相间的肉丁、颗粒饱满的青豆,他还切了个青辣椒当配料,谁吃谁拌,方便又对味。可惜餐厅尚未收拾妥当,大家只能临时在办公室用餐。即便环境简单,夏保管的手艺却赢得了一致好评,饭后众人对这碗炸酱面赞不绝口。 晚饭后,夏师傅陪着毕厂长一同来到夏村长家,此时村长正坐在家里看新闻联播。见毕厂长到访,他立刻起身让座,嘴里不停念叨:“真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我今天瞧见你们又拉了2台大机器,这机器想必不便宜吧?” “差不多20万。”毕厂长如实答道。 “投入这么大,啥时候能收回成本啊?”夏村长接着问道。 “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毕厂长语气从容,不紧不慢地回应。 “你们专程过来,肯定是有事吧?尽管说,我保证全力支持。”夏村长主动开口。 “确实想麻烦您帮忙招几个人。”毕厂长打开了话匣子,如竹筒倒豆子般把需求一一说明,“第一个是看门的传达,得能住厂,白天负责看门,晚上在传达室休息;第二个是司机,厂子要买一辆小货车,用来送货拉料,最好是年轻人;另外还需要一个做饭的,现在就几个人吃饭,将来人可能会多到一二十个。要是有合适的维修钳工、电工也可以留意,不过这些岗位不急,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传达和司机。” 听完毕厂长的话,夏村长笑着摆摆手:“这些都是小事,明天我先把传达和司机送过去,其他几个岗位我也尽快帮你们落实。” 夏师傅见毕厂长说完,立刻往前凑了两步作补充:“村长,刚忘了说,仲昆特意交代,让我明天带卞会计去信用社办账户。可我在信用社那边没半个熟人,办事怕不顺畅。”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不如您明天抽空带卞会计跑一趟?以咱们村办企业的名义立户,将来不管是办贷款周转,还是申请税费减免,都能少走不少弯路,方便得很。” 夏村长听完,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摆了摆手:“这个事简单!信用社的王主任跟我是铁哥们,打个招呼的事。”他转头叮嘱道,“明天一早让卞会计直接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领她去办。对了,别忘了让她带点钱,开户的时候得先存到账户里,手续才能往下走。” 夏师傅连忙点头应下,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有夏村长出面,这开户的事算是妥了。 从夏村长出来,夏师傅直接回家去了。毕厂长回厂后同夏保管、卞会计则各自回到宿舍。 配件厂的早晨总是格外清净,唯有夏保管起得最早。天刚亮,他便钻进食堂忙活,切菜、烧水、下面条,足足忙碌了半个钟头。等毕厂长和卞会计洗漱完毕走进办公室时,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每人一碗阳春面,面条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飘着几片嫩绿青菜,旁边放着一个肉火烧,还配了两碟咸菜,一碟是八宝酱菜,另一碟是四川榨菜。 早饭过后,夏师傅和夏保管顾不上休息,转身去了铸造车间,着手准备中频炉开炉的活儿。毕厂长则从抽屉里取出营业执照和公章,一并交给卞会计,又叮嘱她带上一部分现金。卞会计点点头应下,她心里早有准备,此前已规划好要去信用社办理立户手续。 一切交代妥当,毕厂长带着卞会计再次前往夏村长家。夏村长早已收拾停当,见二人到来,立刻起身带路,三人一同往信用社走去。 夏村长带着卞会计和毕厂长,一同走进了信用社的大门,径直朝着王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刚敲了两下门,里面就传来了王主任热情的声音:“进来!”推开门,王主任见是夏村长来访,立刻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哎呀,是夏村长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那语气和热情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两人关系不菲。 夏村长笑着走上前,开门见山: “王主任,今天来是有正事。我们村和毕厂长合办了家配件厂,他们出资金,我们出人力,现在设备差不多都进场了,营业执照也已经办好了。” 说着,他朝卞会计递了个眼色,卞会计连忙上前,将手中的营业执照递给王主任。王主任接过营业执照仔细看了看,抬头问道: “那资金到位了吗?” “资金要是没到位,哪能进设备啊。”夏村长摆了摆手,“不过现在一直用投资人的账户运转,太不方便了。所以今天来,是想在咱信用社立个账户,回头把资金都转过来。” “在我们这立户?这可是好事!”王主任眼睛一亮,连忙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科员,“你们跟他下去到业务科办,记得告诉科长,给他们办个特户,优先处理!” 安排好立户的事,王主任拉着夏村长往办公室里间的小休息室走: “走,夏村长,我给你泡壶好茶,正宗的大红袍,平时我都舍不得喝。” 两人坐在沙发上,热茶袅袅升起白雾。王主任抿了口茶,压低声音问: “夏村长,说实话,这个配件厂靠谱吗?” 夏村长凑近了些,同样小声回答: “靠谱!据说后台是商业局副食品公司的经理,他本人占了30%的股份,光这就投了15万元。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千万不能往外说。” 两人就着热茶,又闲聊了些村里和信用社的日常,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卞会计和毕厂长办完事走了进来。 卞会计和毕厂长连忙上前,对着王主任和夏村长连声道谢。道谢过后,两人便转身离开信用社,匆匆往刚起步的配件厂赶去。 第74章 投石问路 4.17 投石问路 那天仲昆离开配件厂开车到了岳父办公室楼下,自己到了岳父办公室,向岳父详细讲述了南京机床卸车的过程,以及他对厂内人员安排。他告诉岳父: “夏水村运输队雇用汽车三队20吨的汽车吊卸的两台机床,这个办法好,虽然多化了一点钱,但既快又安全,卸了2台机床不用2个小时,全部安装到位。”停了一会,他表示出对毕庶模的不满: \"毕庶模技术上的本事还看不出,但管理工厂的水平还不如我这学徒的。看样子,我还要想办法去蹲两天。” 岳父看他着急的样子告诉他:“你不是看过他的建厂计划吗,在人员按排上他写了四个字`精桃细选,’因此请他当厂长,你不要去管的太多。还是那个原则,厂内的事他管,厂外的事咱管。你今天回家好好休息,每天上午来仓库拉苹果,然后回齿轮厂。 仲昆这两天被倦意缠得紧,从岳父家出来,脚步没往回挪,拐进了附近那家火烤鸭店。半只油香四溢的烤鸭、一瓶冰啤酒,再添两张薄饼,简单拼凑成一顿晚餐。 饱腹后,他开车去了马骏的澡堂。热水泡去半身疲惫,刚在休息大厅躺下,困意便汹涌而来,一睡就到了晚上九点多,还是被服务员轻声叫醒才起身。 回到家时,岳父还没睡,随口问了句“忙什么去了”。仲昆揉着惺忪的眼答:“在表哥那里泡了个澡,睡着了。”说完便躲进卧室,倒头又坠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仲昆醒后没立刻起身,赖在床上听着动静,直到听见岳父出门上班的声响,才慢悠悠爬起来。简单洗漱后走进餐厅,岳母已将早餐摆好——一杯牛奶、一个法式面包、一个鸡蛋,连苹果都削好了皮。岳母坐在对面,吃着自己习惯的中式早餐:一碗粥、一块馒头,配着一碟咸菜,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告别岳母,仲昆开车到岳父公司楼下的仓库。保管员早有准备:“你岳父早上特意打招呼,给你装了12筐苹果。”两人合力将苹果搬上车,仲昆道别后,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 另一边,岳父到公司稍作休息,便拨通了马骏澡堂领班的电话,细细询问仲昆昨晚的行踪。领班如实回话:“他六点多来泡澡,之后在大厅睡着了,九点多大厅快没人时,我们才发现并叫醒了他。”电话挂断,岳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不过是想确认,女婿昨晚有没有撒谎。 早晨的太阳漫过齿轮厂的屋顶,金色的光线洒在积着薄尘的厂区地面上。仲昆驾驶的130车缓缓开进院子,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打破了厂区清晨的宁静。 办公室窗前,廷和早已看见那熟悉的车影,他快步走出房门,迎向刚停稳车的仲昆: “路上还顺利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快11点才到,把车停在岳父公司院子里,今早组织人卸完货就赶回来了。”仲昆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廷和点点头,随即吩咐:“你去把永明、仲伟叫过来,咱们先搬5筐苹果到办公室,下班后给全厂工人分,每人10斤。” 安排好分苹果的事,廷和返回办公室拨通杨村长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村委院子里的嘈杂声,他清晰说明来意:“厂里从栖霞买了些苹果,准备给你、巩主任和郝乡长各送一筐,就是不知道巩主任家的位置,你清楚吗?” “知道,今晚我带你们过去。”杨村长爽快应下。 挂了电话,廷和又叫来仲昆:“送4筐苹果回家,另外3筐今晚你和仲明开车送,先去杨村长家,让他领着你们找巩主任和郝乡长。” 仲昆和仲伟送完苹果回车厂时,办公室里只有廷和与仲明两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廷和抬头说道:“咱们仨凑到一起不容易,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研究下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他转向仲明,语气严肃起来:“你先汇报下这段时间的生产进度。” 仲明立刻拿出工作日记,条理清晰地念道:“三台新机床已经全部就位,明天就能试车准备投产。但新机床投产后人手缺口大——滚齿机和珩齿机共5台,三班倒需要15人,现在只有9人,其中3人是车工转行,得学半个月才能顶班,急需新招2个铣工、4个磨工,最好3到5天内到位。” “要徒工还是技工?”仲昆插话问道。 “全部要技工。”仲明翻了页日记,继续汇报,“锻打车间每班能加工70多个工件,要完成每天150个的目标得开两班,现在只有2人,还得加2个劳动力,村里应该能解决。精密铸造那边,小白手下现有5人,开两班也得再加2人。” 廷和接过话茬,眉头微蹙:“中频炉这边我来想办法,每天要完成300个齿轮坯得开三班,一班5炉才不紧张。现在能领班的只有钱师傅和小孙,另一个领班我来协调,暂时让永明顶上,但工人还缺5个,也跟村里要,好在对文化要求不高。” 他停顿片刻,看向两人:“算算总共要招多少人,马上着手办,争取年底让生产走上正规。” 仲昆翻开笔记点了点:“技工6人我负责,今天我就电话联系。劳动工9人,我看就招10人,给淬火老李师傅一个。招劳动工还是仲明负责找杨村长。\" 最后廷和作了总结:“伞齿轮会战马上需开始,仲明要全力以赴抓车间生产,不能松懈,仲伟这一段质量抓的不错,有几次质量事故都及时处理,没有产生大的后果,要提醒一下仲伟,伞齿轮的检测一定要严格把关,不能让一件残次品出厂。另外安全生产更要抓牢,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停了停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转向仲昆: “销售这一块也要抓紧,你多跑跑拖拉机厂,听听有什么反映,有问题,咱好及时改。全国其它拖拉机厂你也要多联系,把咱们的齿轮推广出去。” 说到这里,仲昆突然插话:“爸爸,你不说我倒忘了。这是上个月的事,有一次,我到拖拉机厂,苏达成告诉我,他们厂的齿轮箱被评为部优产品,全国4个厂家参加评选,其它三家都淘汰了,问题都出在2956号齿轮上,王厂长一高兴,上个月全厂每人发了100元奖金。” “嚯,那这奖金该发给咱们才对!”仲明听完眼睛一亮,笑着打趣,“这功劳明明是咱们的!”一句话让会议氛围瞬间轻松起来。 三人会议刚结束,仲昆便率先拿起电话,打给机床维修站马媛老同学。 电话铃声响了三四声,对方才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带着不耐烦的大嗓门:“着什么急,还有四天才毕业!”声音洪亮得让坐在旁边的仲明都听得一清二楚。仲昆心头一紧,立刻转移话题,语气急促:“你听我说,我父亲厂里新到了三台机床,急需2个铣工、4个磨工,你这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只含糊回应:“等等吧,有消息我告诉你。”仲昆没再多问,当即挂断电话——他深知言多有失,多说反而容易节外生枝。 仲昆的电话刚放下,廷和便紧接着拨通了翻砂厂闵科长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直奔主题:“闵科长,齿轮厂这边的中频炉马上要开班,现在只有2个带班师傅,还缺1个,麻烦您在翻砂厂帮忙物色一位合适的人选。”闵科长在电话那头沉吟片刻,爽快应下:“行,我这两天留意下,有消息就给你回话。” 午饭后,仲昆看向父亲廷和,开口问道: “爸爸,下午还有其它事吗?如果没有,我到车间转转,随便看看仲伟,从成都回来后,基本上没在一起说说话。” 廷和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得到父亲默许,仲昆转身朝着车间走去。他先来到煅打车间,孔庆生正在忙碌,仲昆拿起一旁的一块长料坯,好奇地问: “为什么要把这块长料打扁?” 孔庆生放下手中的活计,耐心解释: “这是为了增加合金钢的密度,铁越打越硬,钢越打越强,打铁就是这个意思。” 仲昆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对这话有了几分理解。 随后,仲昆移步至铸造车间——这是他此行重点查看的地方。车间里,中频炉正准备浇铸2956号齿轮坯。他先是走到料框旁仔细查看,数了数里面的铁棒,确认是24支,还额外配有一支锰铁棒。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小木箱装的贵金属上,对比着自己此前送给配件厂布袋里的物品,二者看起来并无差别。 这时,钱师傅走上前打开炉门,不忘提醒仲昆: “离远一点。” 说着,便将料筐里的铁棒放进中频炉。仲昆在一旁站定,目光紧紧盯着操作台上的温度计。不到一个小时,温度计的数值便攀升至1570度。钱师傅见状,迅速将木箱里的贵金属倒入料框,再用夹具将贵金属送进中频炉。 一旁的老李师傅早已准备就绪,待贵金属入炉,他立刻拿起一个纸包扔进炉内,纸包瞬间燃烧起来。之后,关上炉门,静静等待温度计数值稳定。直到指针停在1670度,钱师傅才再次打开炉门,开始进行浇铸作业。 穿过中频炉区域,往里走便是精密铸造车间。车间内机器轰鸣,小白正带着几名工人穿梭在设备间,手里拿着记录板不时核对参数,忙得额头沁出薄汗——这里从金属原料到辅助耗材,每一样都是经他手采购,规格、型号甚至供应商信息,他几乎都能脱口而出。 目光扫过车间的砂处理、浇注等工序,仲昆暗自点头:这里的操作流程,和配件厂夏颖负责的车间基本一致,连关键环节的把控要点都大同小异。 从铸造车间出来,紧邻着的就是加工车间。推开门的瞬间,仲昆愣了愣:原本摆放车床的位置,如今换成了一台崭新的珩齿机。他忽然想起父亲前些天的交代,车床加工业务已经外包给了村农具厂,难怪车间布局变了样。 珩齿机旁的滚齿机正嗡嗡运转,刀具与工件接触时溅起细碎的金属屑,仲昆凑过去看了两眼,只觉得齿轮加工的纹路复杂难懂,便转身走向机加工办公室。刚进门,就看见姐姐仲芳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卡尺,正仔细检查桌上一堆齿轮坯的尺寸精度。 “姐。”仲昆轻唤了一声。 仲芳抬头,见是他,立刻撑着桌子想起身让座,却被仲昆快步上前按住肩膀:“坐着吧,你身子不方便,别折腾。”他瞥了眼桌上的齿轮坯,“这些都是农具厂加工的?” “对,是杨洪波那边送过来的。”仲芳放下卡尺,语气里带着赞许,“他手艺真不错,加工的活比咱们车间以前做的还要精细,看得出来是真把质量抓得紧。” “那他加工一件得多久?”仲昆追问。 “杨洪波手脚麻利,一小时最多能加工12件,比我以前最快的时候还多4件。”仲芳顿了顿,补充道,“一般车工大概十分钟一件,像2956号这种简单的齿轮,滚齿机加工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珩齿机稍慢些,但也超不过15分钟。” 说着,仲芳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 “你最近在忙什么?好一阵子没回厂了,马媛和小燕那边,你也没怎么顾上吧?我瞧着你们俩的关系,好像不如从前亲热了。”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口凉水,赶紧搪塞:“哪能啊姐,是岳父最近事多,总找我过去搭把手——他老人家开口了,我哪好推辞?” 仲昆坐在办公桌前,回答着姐姐接连不断的追问。那些问题环环相扣,再答下去,他怕自己一个疏忽就说漏了关键信息,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紧张。 “不如去看看弟弟,先避开这茬。”仲昆打定主意,说了声去看看弟弟,起身快步走向隔壁仲伟的办公室。推开门,便见仲伟正俯身对着一台齿向测量仪,手里拿着刚送过来的伞齿轮,神情专注地调试着仪器。 “哥哥,你怎么有时间来了?”仲伟抬头瞧见他,脸上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停下手里的活问道。 “今天下午不忙,过来看看你。” 仲昆顺势走到仪器旁,目光落在设备上, “怎么样,这台机器好用吧?你平时是怎么检测的?” “机器特别好用!”仲伟提起设备,语气里满是认可,“我现在用抽测的方法,每台机床加工完,先抽3%的零件检测,要是发现问题,就再追加抽10%仔细排查。” “那有发现过问题吗?”仲昆紧跟着追问,并轻轻敲了敲仪器台面。 “经常能发现问题。”仲伟眉头微蹙,语气也认真起来, “主要是刀具用久了加工精度会下降,有时候操作工没及时更换,就容易出质量事故。要是加工尺寸没到位,还能返工修改;可一旦加工过度,这零件就直接废了,没法补救。” 听着弟弟的话,仲昆心里猛地一沉——他忽然意识到,自检这道工艺根本不能省。要是这些没经过自检的废品流进车间,装到拖拉机上,后续出了故障,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仲昆没再多留,简单跟仲伟告别后,便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脑子里还在反复琢磨着“自检”这件事。 第75章 齿轮厂送礼和配件厂买车 4.18 齿轮厂送礼和配件厂买车 立户后的第二天上午, 夏村长便领着两个人走进了配件厂的院子,径直朝着办公室走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屋内只有卞会计一人正低头专注地填写着新账本。见夏村长进来,他立刻放下笔起身让座,笑着问道:“夏村长是找毕厂长吧?” “正是,我把他要找的人给领来了。”夏村长一边说着,一边侧身让身后的两人往前站了站。 卞会计连忙说道:“今天车间试炉,毕厂长一早便去车间盯着了,我这就去叫他过来。”话音未落,他便快步朝着车间的方向跑去,脚步声在厂区的小路上渐渐远去。 没多大一会儿,毕厂长就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办公室。推门看到夏村长,两人笑着寒暄了两句,夏村长便拉过身边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介绍道: “毕厂长,这是我们村的老夏。去年他老伴生病走了,家里两个孩子一个在城里上班,一个在城里念书,都不在身边。前几年他被拖拉机撞了一下,腿多少有点不方便,我想着介绍他来干传达,先试试水,要是行就留下,不行我再帮他另找活计。” 毕厂长上下打量了老夏一番,点头说道:“看着没什么大毛病,就照你说的办,先留下吧。”随后他转向老夏,叮嘱道:“让卞会计带你去传达室看看,缺什么东西尽管说,然后回家把行李搬过来,今天就正式上班。” 卞会计应声上前,领着老夏离开了办公室。 这时,夏村长又把身边的年轻人拉到毕厂长面前,笑着介绍: “这个小伙子是我们村的女婿小丁,有三年驾龄,开过不少大货车,从来没出过事故。之前一直在城里一家运输单位打替班,这不他老婆快生孩子了,想回村里找份活,离家近能照应着。听说你们要招司机,就跟着我过来了。” 毕厂长看着眼前精神利落的小丁,赞许地点点头:“小伙看着挺不错,不过咱们单位的车还没买,这两天就能提回来。等车到了,我通知你,你过来试试车,要是股东们都满意,你就留下。” 说完,他又转向夏村长,略带歉意地说:“今天中频炉试火,我得去现场盯着,实在没法留你,改日咱们再细聊,这次真是谢谢你帮忙了。” 说着,三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夏村长和小丁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而毕厂长则转身快步返回铸造车间,脚步匆匆,显然是记挂着车间里的试火情况。 到了车间,毕厂长快步走近中频炉,目光扫过设备,转头问身旁的夏师傅:“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夏师傅点头应着,手里捏着张说明书,眉头微蹙,“就是这说明书上写着,通电前要先注水,这是什么意思?” “注水?”毕厂长猛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低声自语:“坏了,没有自来水,这炉子怎么开工!”他立刻抬头追问夏师傅:“咱们铸造厂现在还有自来水能用吗?” 夏师傅指着院子方向解释:“厂子原先有套供水的系统。院子里有口机井,靠河边水位浅,平时生活用水都靠井边的手压井。工厂生产用水,是用泵把井水打到大车间里靠近屋顶的大水箱里,再通过管道分到各个车间。” “那这套系统现在还能用吗?”毕厂长急忙追问。 “早不行咯。”夏师傅叹了口气,“都十多年没碰过了,前几年检查时,屋顶那水箱都烂透了,根本存不住水。连带着地下的水管,这么多年没人管,估计也烂得差不多了。” 毕厂长顺着设备往上指,语气急促:“你看中频炉上方那个长方形铁盒子,那是它的专用水箱!这炉子开炉后,炉芯和外壳温度会飙升,必须靠冷却水降温——炉子一启动,冷却水就开始循环,温度一高就得排掉热水、补冷水,这‘注水’就是要提前给这个水箱灌满水,不然炉子一加热就得烧穿!” 夏师傅听完,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后怕地说:“幸好你今天问了一嘴,我这辈子都没碰过中频炉,要是你不在,我真就照着说明书通电了,这要是没注水,妥妥的要出大事故!” 面对中频炉实验的突发状况,毕厂长当机立断,第一时间终止了实验。他心里清楚,仲昆今日回齿轮厂送苹果,无法即刻赶回,当务之急是主动推进后续工作,便迅速制定了两步计划。 第一步,他安排夏师傅前往供销社,重点打听能否购置3至5立方的压力罐以及25米潜水泵,这是保障后续工作开展的关键设备。第二步,他决定亲自跑一趟村委办公室,找到夏村长,恳请村里的管道工前往厂里,对自来水管道进行检查与安装,确保基本保障到位。 赶到村委办公室说明来意后,夏村长立刻派人去联系安装队长。然而半小时后,派去的人带回消息: “安装队长正在外面干活,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无奈之下,夏村长只能向毕厂长承诺:“今晚我一定找到他,让他明天一早去配件厂找你,具体事宜你直接安排就行。” 毕厂长赶回办公室时,夏师傅也从供销社回来了,带来了设备采购的消息:“供销社没有现货,要是确定要,得先交1千元定金,后天才能把设备送到厂里,压力罐和水泵加起来大概2千元。” 毕厂长快速盘算起来:即便等明天仲昆买到货车再去采购这些设备,差不多也要后天才能到货,和供销社的送货时间基本一致。权衡之下,他当即决定就在供销社采购,随即嘱咐夏师傅从卞会计那里支取1千元,尽快去供销社交上定金,锁定设备。 午后机井旁,毕厂长招呼着几名工人: “先把机井周围的杂草、碎石清干净,咱们把潜水泵提上来检修。” 随着绳索缓缓拉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被拽出井口——外壳布满黄褐色锈迹,接口处的螺丝早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显然是年久失修的潜水泵,已经无法检修。 清理间隙,毕厂长瞥见机井几米远的小屋,转头问身边的夏师傅:“这小房当初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早年准备的抽水机泵房,后来换成潜水泵,就一直空着了。”夏师傅指着破旧的门窗,“您看,木门的合页都松了,小窗户的玻璃也碎了两块,风吹雨淋的早不成样子。” 毕厂长当即决定:“先让人把屋里的垃圾清干净,后续咱们在这儿装压力罐,正好用上这地方。”他接着叮嘱夏师傅,“你去村里的家具厂跑一趟,让他们派人来量尺寸——要换的门窗、办公室和车间缺的桌椅板凳、宿舍的床、文件柜,还有办公室要添套沙发和茶几,这些一次性订齐,一周内必须到位。” 临近下班,毕厂长拿出传呼机,给仲昆发去四条消息:1、 传达和司机已落实,传达今日已到岗上班;2、 尽快购置货车,当前运输不便影响效率;3、 因未通自来水,中频炉今日未能试炉,自来水安装预计需3天,需跟进进度;4、账户已立好,账号:农村信用社,。 临近下班,仲昆刚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毕厂长发来的信息。他扫了眼内容,手指顿在屏幕上琢磨起来:今晚肯定回不了城,还得和仲明去送苹果;明天得找个由头回城待两天,配件厂那边没他盯着,试产的事估计得卡壳。 下班后,仲昆把车开到家门口,天色已经擦黑。简单扒了几口晚饭,他便喊上仲明,两人拉着苹果先往杨村长家去。车刚停稳,杨村长就迎了出来,接过苹果寒暄两句,便招呼他们上车:“先去巩主任家。” 巩主任家离杨家庄不过十几里地,十几分钟就到了。开门的是巩主任夫人,一看见杨村长就笑着招呼: “老巩去储户家走访还没回,进来坐会儿等他呗?”杨村长摆了摆手,指了指仲昆和仲明手里的苹果:“让他俩把东西搬进去就行,我们还有事,不坐了。” 仲明和仲昆麻利地把苹果抬进屋,跟着杨村长转身往车上走。 下一站是郝乡长家,离这儿不远——上次仲明结婚,仲昆特意来接过郝乡长,路熟得很。敲开门时,郝乡长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是杨村长,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往屋里让:“稀客啊,快进来坐!” “不坐了,”杨村长侧身让出身后的仲昆,“他俩从栖霞拉了些苹果,托我带过来让你尝尝鲜。” 郝乡长一眼就认出了仲昆:“记得记得,上次去接我参加婚礼的嘛!”又瞅见旁边的仲明,忍不住打趣:“这不是新郎官?” 四个人跟着笑起来,仲昆和仲明合力把苹果抬进屋里,没多耽搁,便和杨村长一起跟郝乡长道别。夜色渐浓,车往回开时,仲昆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回城的理由。 车驶进杨家庄的村口,夜色已悄然漫过田埂。仲昆先将杨村长送至家门口,看着老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才与仲明一同将车开向村头的厂子,稳稳停进院内。两人锁好车,并肩往家走。 一进家门,父亲迎上来,开口便问:“都送好了?” 仲昆接过话头,带着几分无奈:“咱们家的都送完了,可我明天还得去帮岳父送。他要给些私人朋友送东西,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非让我跑一趟,好几十筐呢,挨家挨户敲门,想想都头大,我真不愿去。” 这话为了使自己明天有脱身的契机。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骑上摩托车往城里赶,风从耳边掠过,脑子里已盘算起今日要办的三件事:先去岳父办公室,给配件厂打个电话,让毕庶模把前一天试产失败的事讲给岳父听,好让岳父看清自己的重要性;再去宋会计那里,拿张支票买货车,顺便把配件厂的新账号交给她,让她先转5万元过去;最后还要去机电公司,再订一辆130货车。 摩托车穿梭过晨雾中的街道,很快就到了岳父的公司。进了办公室,仲昆直奔电话旁,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接电话的正是毕庶模。他在电话里叮嘱对方,把昨天试产的事详细跟岳父说说,随后便将话筒递给了岳父。 整个通话过程,岳父始终没多说一个字,只时不时“嗯、嗯”应两声。直到挂了电话,他才眉头微蹙,对仲昆道: “这个毕庶模,真是辜负了我的期望。你今天把车买好,赶紧去配件厂,帮他把后续工作捋顺,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听到这话,仲昆心中一松,知道目的已经达成。他谢过岳父,转身骑上摩托车,往贸易公司的宋会计办公室赶去。见到宋会计,他先递上配件厂的账号,特意叮嘱: “先转5万元过去就行,剩下的钱别一次性全转过去。” 交代完转账的事,他又接过宋会计递来的支票,小心收好,便匆匆离开了贸易公司,朝金属公司赶去。 仲昆攥着那条硬盒中华烟,脚步轻快地迈进金属公司大门。他熟门熟路绕开人多的科室,径直走到费科长办公室门口,探头确认屋里没其他人,便迅速闪身进去,将烟往费科长抽屉一塞。 费科长夹着烟,烟蒂已积了半截烟灰,见仲昆这举动,眼皮一抬:“又来做什么?” “费科长,想再买辆上次那种130货车。”仲昆赔着笑。 “上次不是带过你一趟?自己去办就行。”费科长吸了口烟,烟雾缓缓散开。 “那可不行!”仲昆连忙摆手,“我自己去哪能省那800块?这面子只有您才有。” 费科长无奈地瞥他一眼,起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杯:“走吧,带你过去。” 两人上了二楼,走到尽头挂着“车辆”牌子的办公室。靠窗的女业务员抬头一看,立马认出仲昆:“又来买车啊?”仲昆笑着点头。 “这次还要上次那款130轻卡?”女业务员一边翻着台账一边问。 “对,还是那款。” “巧了,公司刚到10辆,没卖出去几辆呢。” 费科长这时开口:“签字还能省800元吧?”女业务员点头应是。 “那你填单子,我去签字。”费科长接过单子,转身往经理室走去。 没等多久,费科长就捏着签好字的单子回来,递给仲昆:“去财务交钱提车,我先回办公室了。” 仲昆拿着单子直奔财务科,很快办完事。隔壁业务科的人探出头:“要什么颜色?蓝的、白的、浅灰的都有。” “浅灰色吧。”仲昆想了想答道。 业务员从铁柜里拎出两个浅灰色帆布包:“走,去大院提车。” 大院里,上次提车的位置并排停着七八辆货车,两辆浅灰色的夹在中间。业务员递过一个帆布包: “先开左边这辆试试,没问题就开走,有问题再试右边的。” 仲昆打开帆布包拿出钥匙,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发动机发出低沉有力的声响,没有丝毫杂音。他轻踩油门,握着方向盘在院里转了几圈,又试了刹车,手感很稳。跳下车绕着车身检查一圈,没发现划痕,对业务员说: “就这辆了。” 他跳上驾驶室,先去门口加油点加满50升汽油,并从帆布包里拿出临时车牌,放在挡风玻璃下,随后发动车子,朝着夏水村配件厂的方向驶去。 第76章 配件厂安装自来水 4.19 配件厂安装自来水 临近中午,阳光渐渐爬上配件厂大院的墙头,仲昆驾驶着一辆崭新的130货车稳稳停在院中,车身锃亮的漆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办公室里的三人听见动静,目光立刻被新车吸引,纷纷快步走出屋,围到货车旁,手轻轻划过车门和车轮,像是见到久别重逢的孩子般,眼里满是欢喜。 毕厂长没顾上多打量,当即给夏村长打去电话:“村长,货车提回来了,让小丁赶紧来接车!” 挂了电话,几人还围着新车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直到食堂飘来阵阵米香,才想起该吃午饭了。 餐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蒸得颗粒分明的东北五常大米,香气顺着窗户飘满整个院子;一大盆酸菜鱼色泽鲜亮,鲢鱼肉嫩刺少,酸汤开胃;旁边的红烧肉块块饱满,油光锃亮却不腻口,再配上两碟清炒时蔬,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仲昆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连连点头: “夏保管这手艺真地道,比饭馆做得还香!” 说着,他忽然从随身包里摸出一瓶汾酒,笑着念了句: “不知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毕厂长指着酒瓶笑了:“这么好的菜没酒确实扫兴,不过现在是上班时间,大家就一人一小杯,过过嘴瘾就行。” 酒杯斟满,几人边吃边聊,欢声笑语伴着饭菜香,一顿简单的午餐吃得格外热闹。 饭后没多久,院门口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刚接到村长通知,我立马就赶来了!” “你就是小丁吧?” 仲昆一眼就认出了他,随即递过一个帆布包,“这里面有车辆说明书、小配件,还有张购车发票,记得一周内拿发票去车管所上牌,完了把发票交给卞会计入账。” 小丁接过帆布包,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驾驶室,熟练地启动马达,手握方向盘在院子里缓缓转了一圈,下车时脸上满是兴奋: “这车真不错,动力够足!”他转头问毕厂长:“厂长,下午安排什么活?” “一会儿村里安装队就到,你先去卞会计那拿张支票,到供销社买些安装自来水用的材料——钢管、管件、麻丝、铅油、沥青漆都得备齐。” 毕厂长细细叮嘱,“买完记得清点数量,回厂让夏保管签字办入库,再把支票根和发票给卞会计销账。从供销社回来时,顺路去安装队把工具拉过来,下午咱们就开始装自来水!” 小丁点点头,把帆布包放进驾驶室,又检查了一遍车辆,只等安装队一到,便要开启下午的忙碌。 上班时间一到,安装队队长便带领5名工人,手持锨镐等工具抵达配件厂。按照上午与毕厂长商定的方案,管道沟将沿原有管道走向开挖,深度半米,无需破坏大院混凝土地面。队长迅速分配好任务,工人随即开始破土作业。 待现场安排妥当,队长与小丁驱车前往供销社采购安装物资。抵达后,队长将购货单交给业务员,对方按明细安排工人装车。此时,小丁拿出临行前卞会计准备的文件夹和笔,逐一清点装车物资——从镀锌管到各类管件,遇到叫不上名字的零件便及时询问队长,确保清单与实物完全对应。结算时,他对照发票再次核对数量,竟发现多算了两个管件,当场完成更正。队长见状笑着称赞:“你真是个好管家。” 返程途中,队长让小丁绕道安装队,顺路拉上割丝机、梯子和脚手架等工具。回到配件厂后,小丁第一时间前往仓库,协助夏保管按照清单和发票完成物资入库,并请对方在发票上签字确认。随后,他将支票根、发票和材料明细用曲别针仔细别好,完整交给卞会计。 事后,卞会计向毕厂长反馈工作时特意提到:“小丁做事细心又认真,是个靠谱的好业务员。” 下午,仲昆、毕厂长与夏师傅三人围绕近日生产安全隐患召开碰头会,将问题摆上台面,更将责任扛在肩头。 会议伊始,夏师傅率先作检讨,语气中带着后怕:“我过去只操作过电炉,从没接触过中频炉。昨天多亏提前向毕厂长请教,才没酿成大祸。” 夏师傅的话刚落,仲昆便接过话茬,以真实案例敲响警钟:“中频炉操作风险极高。今年5月,我父亲厂里就因中频炉水箱漏水,水渗入炉膛引发爆炸,溅出的铁水烧伤两名工人,其中一人还是我亲自送到上海植的皮。万幸当班师傅反应迅速,立即放出炉内铁水,才避免了更大事故。” 随后,毕厂长主动开展自我批评,并汇报了补救措施:“咱们接管厂子后,一直没发现自来水供应的问题,才导致昨天出现漏子。为及时弥补,我昨天当场安排夏师傅去供销社定购了5立方的压力罐和25米长的潜水泵,压力罐和水泵明天到货。还联系夏村长请来了村里的安装队,突击安装自来水设施,这些情况你都亲眼看到了。” 最后,仲昆坦诚发言,主动承担责任:“这件事,我们三人都有责任。当初齿轮厂刚接手饲料厂时,我哥最先考虑的就是水电问题——哪怕当时厂子有水塔,只是有点漏水,他也坚持换成压力罐,还开玩笑说‘没水没电,一切玩完’。我刚到铸造厂时也想过自来水的事,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好在毕厂长及时亡羊补牢,两天后自来水安装完成,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他进一步反思道:“咱们一开始太心急,厂子基础建设还没落实到位,就急着投产赚钱,最终欲速则不达。这是深刻的教训,不能只怪你们俩,我们得一起记在心里。” 碰头会结束,仲昆与毕厂长等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厂区内的筹备景象已悄然铺展。机井旁,安装队工人正俯身开挖管道沟,毕厂长顺势指向井边一间小屋,向仲昆介绍: “这是旧泵房,潜水泵投入使用后就闲置了,我已安排人清理,后续用来安装压力罐。” 他补充道,“门窗破损问题也已提上日程,上午已联系家具厂人员丈量了全厂破损门窗,将统一重做;同时定制了桌椅板凳,待餐厅收拾妥当后摆放,宿舍的床、办公室的沙发茶几也一并纳入定制清单,后勤保障正逐项落地。” 三人边走边谈,很快抵达大车间。车间内铸造与加工区域相邻,空间略显局促。在中频炉前,仲昆关切询问开炉时间: “中频炉开炉日期是否确定?届时我会到现场。” 毕厂长转头与身旁的夏师傅对视后回应:“明天开炉太仓促,若自来水安装顺利,后天下午开炉更为稳妥。”仲昆随即说道:“后天下午正好,去南京培训的工人该回来了,我连车工一起带过来。回办公室后我就给南京那边打个电话确认。” 离开大车间,院子里已有新动态——小丁已返回,正与夏保管仔细核对单据、办理入库手续;安装队长则快步迎上毕厂长,商议管道安装的细节事宜,夏师傅也转身前往精密铸造区域跟进工作。仲昆独自回到办公室,拨通了南京王科长的电话。 铃声刚响,王科长的声音便传来:“杨厂长您好!是不是询问培训事宜?我正准备发短信告知您,两位工人今日已结业,成绩很不错,一位良好、一位优秀。我已为他们买好明天晚上的卧铺票,后天早晨就能到家。您有什么嘱咐,我帮您转达。”仲昆连忙道谢:“多谢您前日在南京的款待!麻烦您转告他们,后天到家后先回趟家报平安,中午到机床维修站等我,我开车接他们去工厂。” 挂断电话,仲昆快步走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安排工作的毕厂长。 “没有什么事,我先回去。”仲昆走上前说道,“让小丁送我回城里,南京的工人已经结业,后天我就把三个技工拉过来。” 话音刚落,仲昆便转身找到小丁,让他送自己回城。返程路上,仲昆一边和小丁随意聊着天,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驾驶技术。10公里的路程,小丁不到10分钟就平稳驶入城区,这份娴熟的车技让仲昆暗自点头。 车辆转过几条街,稳稳停在金属公司门口。仲昆下车后朝小丁挥了挥手,看着他驾车返回配件厂,自己则转身走向路边停放的摩托车,径直往机床维修站赶去。 “人贩子,又来贩人啦?说吧,这次要几个?”仲昆刚进门,就听到马媛老同学熟悉的打趣声。 仲昆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回应:“我父亲厂里新添了三台机床,得补四个磨工和两个铣工,前些日子跟你提过这事儿,今天先来看看能拉走几个。”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是星期天,你们休息,后天中午去南京学习的两个人就回来了,到时候我让他们在这儿集合,顺便再带一个车工去配件厂。” 老同学低头思索片刻,抬头对仲昆说:“今天能先给你2个磨工和1个铣工,剩下三个我下周再想办法。对了,你要的那个女磨工,什么时候拉走?” “后天一起拉走。”仲昆当即决定,“你现在赶紧通知那两个磨工和铣工,半小时后我过来接他们。” 仲昆刚踏出机床维修站的大门,便骑摩托车赶回家。推开家门,他第一时间告知岳母:“妈,今晚我去把马媛和小燕接回来。” 岳母一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她俩都好几个星期没回来了,小燕最爱吃烤鸭,我这就去买一只,等她们回来正好能吃。” 从家里出来,仲昆走向楼下停着的夏利轿车。发动车子后,他先折返机床维修站,三个工人早已收拾好行李,在办公室里等候。见仲昆到了,三人麻利地把行李塞进后备箱,随后上了车。仲昆跟老同学简单打了个招呼,便驾车往杨家庄方向驶去。 轿车驶入齿轮厂大院时,离下班还有段时间。仲昆停好车,带着三人走进办公室,里面只有仲明一人。他指着三人向仲明介绍: “这是两个磨工、一个铣工,我去把嫂子叫过来交接,这事就算完成了。” 仲明连忙招呼三人坐下,拿出登记簿:“你们先登个记,一会儿车间主任来了,会帮你们办好入厂手续。” 三个人按顺序在登记薄上按照要求填好自己的信息。 仲昆刚走到车间大门口,就碰到父亲廷和从车间出来。廷和看着他问:“你开的车?” “是的,爸。”仲昆解释道,“小燕姥姥念叨着想孩子,让我接她们回去。今天是星期六,我借了马媛表哥的车,一来把招来的三个工人送过来,二来把马媛娘俩接回去,星期一早晨再送回来。” 廷和“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仲昆继续往里走,到加工车间叫上晓芬,边往办公室走边说: “我给你带了三个工人,两个磨工一个铣工,你安排他们住下。” 晓芬一进办公室,三个工人立刻站起身——显然,他们看出这是车间主任。晓芬打量着三人,见他们都很年轻,开口说道: “我姓倪,以后你们叫我倪姐就行。” 说完,她带着三人走进里屋的会计室。三人从马媛那里各自预支了50元饭票后,便跟着晓芬离开了办公室。 仲昆随四人走出办公室,转身打开后备箱让三人拿出自己的行李,又快步走向传达室。“葛叔,麻烦出来一下,来了三个新工人,帮忙安排一间宿舍。”葛叔应声而出,笑着应下,随后便领着新工人往宿舍区走去。 安置好一切,仲昆才折返会计室,见马媛正低头整理账目,便走上前说: “我把车开过来了,告诉爸是借马骏的,今天下班我拉着你们回家过星期天。姥姥一直念叨着想小燕,你收拾下东西,下班咱们就走。对了,用不用回家先拿点东西?” “得回去拿,我和小燕的换洗衣物都在那边。你先去领小燕在家等我,我这边弄完就过去。”马媛抬头应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仲昆点点头,转身往村里幼儿园赶去,可到了门口才发现,母亲已经提前把小燕接回了家。他快步走进院子,见小燕正独自蹲在墙角摆弄石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是又低下头盯着石子。 仲昆心里一阵发酸,快步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轻声问道:“怎么不叫爸爸呀?” 小燕攥着他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地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仲昆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提议:“咱们来下跳棋好不好?” 听到“跳棋”两个字,小燕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从仲昆怀里挣下来,小跑着冲进卧室,抱着装跳棋的盒子跑回来,又拉着仲昆的手往小客厅走。铺好棋盘,摆上棋子,父女俩的身影凑在棋盘前,小小的屋子里终于有了笑声。 第77章 马媛对母亲吐露心声 4.20 马媛对母亲吐露心声 廷和在办公室,抬头看见会计室亮的灯,他推开门一看,马媛还在里面摆弄账本,对马媛说: “别干了。”廷和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安静,“仲昆不是说要拉你们回家?快收拾收拾走,天黑了路不好走。” 马媛闻声抬头,笑着应了声“好”,随手把账本摞齐,又将桌上的笔和橡皮归拢进抽屉,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便往外走。 回到家时,客厅里传来清脆的棋子碰撞声。马媛探头一看,仲昆正和小燕趴在餐桌上下跳棋,棋盘上的彩色棋子摆得满满当当。见她进门,仲昆停下手中的动作,对小燕商量道:“下完这一盘咱就回姥姥家,今天我开了舅舅的小轿车,拉你和妈妈一起走。明天星期天,我在家陪你接着下。” “小轿车!”小燕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等仲昆落子,就从椅子上蹦下来,手脚麻利地把棋子一颗颗捡进盒子,再抱着棋盘跑回卧室收好。马媛没多耽搁,转身进房间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很快就拎着包出来了。 仲昆弯腰抱起小燕,仲昆三人锁好门往齿轮厂大院走。小轿车就停在院门口,小燕挣着要往车上爬,却被马媛拉住:“先别着急,到屋里和爷爷说声‘再见’。” 小燕点点头,挣脱仲昆的手一溜烟跑进办公室,不过几秒就跑了出来,扬着小脸说:“爷爷说再见啦!” 仲昆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打开车门让马媛和小燕坐好,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划破暮色,小轿车缓缓驶离齿轮厂大院,朝着城里的方向开去。 仲昆把车停在楼下时,暮色还只是浅浅笼着楼栋,天没完全黑透。他掏出钥匙拧开家门,门轴刚发出轻响,身后的小燕就像只轻快的小雀,噔噔噔先跑上楼梯,人还在转角,一声 “姥姥”已经飘进了屋里。 厨房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儿,岳母系着围裙从油烟里快步走出来,脸上的笑意还没绽开,小燕就一头扑进她怀里,小手紧紧搂住姥姥的脖子。马媛跟在后面进门,见状赶紧上前把女儿抱下来: “下来陪爸爸下棋,姥姥要忙着做饭呢。” 她说完放下背包,脱了外套顺手拿起墙上的围裙系好,转身进厨房帮母亲打下手。 小燕颠颠跑到自己房间,抱着一盒跳棋出来,“啪”地放在客厅茶几上,又拖来小椅子坐好,板着小脸朝仲昆招手:“爸爸,下棋!”仲昆笑着坐下,父女俩头挨着头,棋子在棋盘上蹦跳的声音格外热闹。 正下到兴头上,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动静,没一会儿,岳父的脚步声就到了二楼。他扫了眼下棋的父女俩,没接仲昆的问候,嗓门一亮:“小燕回来啦?”小燕抬头瞅了瞅爷爷,嘴里嘟囔着“爷爷好”,眼睛却没离开棋盘,手指已经捏起了下一颗棋子。岳父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念叨了句“小棋迷”,便转身进了书房。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了,厨房飘来饭菜的香气。忽然马媛的声音传出来:“小燕,洗手吃饭咯!”仲昆盯着棋盘上的局势,头也不抬地应道:“好嘞,等我们下完这盘就来!”小燕跟着点头,手里的棋子落得更急了。 窗外的天光渐渐沉了些,客厅里的跳棋盘还摊在桌上,棋子错落有致。5分钟后,仲昆直起身,用手轻轻碰了碰棋盘边缘,对一旁托着腮观战的小燕笑道: “今天就到这里,我输了两盘,明天上午再下。快去洗手吃饭。” 小燕转身一溜烟扎进书房,拽着爷爷的衣角晃了晃: “爷爷,吃饭啦,先洗手!” 老爷子被孙女拉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她往洗手间走。 餐厅里已经飘起饭菜香,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油亮的烤鸭皮泛着琥珀色,是小燕每次都要抢着卷饼的最爱;金黄酥脆的炸藕盒叠在盘子里,是马媛偏爱的一口;清蒸金枪鱼卧在白瓷盘里,肉质鲜嫩;腰果炒虾仁色泽鲜亮,还有仲昆最爱的麻辣鸡爪,红油油的裹着酱汁,旁边几碟清炒时蔬和一碗水果沙拉,荤素搭配得正好——那沙拉是马媛的拿手活,沙拉酱裹着切块的草莓、香蕉,看着就清爽。 一家人围坐下来,空气里一时静悄悄的。太久没这样凑在一起吃饭,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反倒不知从哪说起。还是岳父先开了口,看向小燕温声问: “在爷爷家习惯吗?” 小燕立刻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家可好啦!奶奶特别疼我,上幼儿园总背着我,不让我自己走。我想吃什么,奶奶就做什么。大伯、叔叔、姑姑对我也特别好。爷爷也疼我,就是太忙啦,只有晚上能见面,有时候他回来,我都睡熟啦。” 马媛在一旁听着,笑着补充: “公公那边一家都和睦,从没把我当外人。特别是仲芳姐,真有大姐的样子,事事都想着我们。” 话音刚落,小燕已经抓起筷子夹了块烤鸭,递到爷爷碗里,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周日的晨光透过窗棂,悄悄洒进厨房时,岳母才慢悠悠起身。她刚系好围裙,拿起案板准备择菜,女马媛就端着水盆走进来,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活儿:“妈,我来帮你,你歇会儿。” 厨房的抽油烟机没开,只有水龙头偶尔滴下水珠的轻响,娘儿俩终于有了说悄悄话的机会。马媛一边低头切着土豆丝,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妈妈,最近仲昆和我爸总凑在一起,他俩在鼓捣什么呀?” 岳母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凑近马媛,声音压得更低: “好像是和你哥一起弄什么齿轮。前些日子还从金华来了个四十多岁姓毕的男人,一直没走,住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你爸从来不让我打听他的事,在这个家里,我就像个保姆似的。”她叹了口气,眼神软下来,“我这一辈子,就记挂你这一个心事。昨天听你说在公公那儿过得好,我才算放了心。” “我的事您别操心。”马媛手里的刀停了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婆婆和您一样,不爱管闲事,对我们俩媳妇也特别好。就是仲昆,最近总不入群,我看都是我爸把他带坏的。” 她压低声音,接着说:“您说他们在我哥那儿搞齿轮,之前仲昆不小心漏过一句,我反问他,他又立马否认了。最近他总不回家,每次都拿我爸当借口。我还发现他手里突然有钱了,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他买了辆轿车,说是我爸给我买的,这纯粹是撒谎!今天又骗他自己爸,说车是借马骏的,我真不知道他将来怎么圆这个谎。” 马媛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微微发红:“我也不敢跟公公说,毕竟他是我丈夫。妈,您说我该怎么办啊?” 岳母放下手里的菜,轻轻拍了拍马媛的手背,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沧桑: “唉,这都是命。你还是背地里劝劝仲昆,别跟你爸搅和在一起——你爸心里只有他儿子,其他的都是假的。我跟着他一辈子,还能不了解他?”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有机会,你可以悄悄提醒下你公公。听你说,他是个好人,说不定能帮着劝劝仲昆。” 话音刚落,客厅传来岳父咳嗽的声音,岳母立刻住了嘴,拿起菜篮假装忙活。马媛也赶紧切完最后一刀土豆丝,娘儿俩交换了个眼神,厨房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留下案板上没切完的青菜,默默藏着这一屋子的心事。 早晨厨房的空气里飘着的已不是往常熟悉的牛奶香,而是岳母拿手的家常味道——脆嫩的炒土豆丝裹着油香,鸡蛋炒韭菜泛着鲜亮的黄绿,昨夜剩下的烤鸭还带着焦香,炸藕盒外皮酥脆,配上熬得稠滑的小米粥和暄软的花卷,满满一桌子都是暖意。 仲昆刚拿起花卷,妻子马媛的声音就轻轻响起,带着点顾虑:“昨天你怎么撒谎骗爸,说车是借表哥的?将来他知道了,你怎么解释?” 这话刚落,一旁扒着粥的女儿小燕突然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老师说过,撒谎的是坏人!爸爸,那车是你自己买的?” 仲昆愣了愣,没避开女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回家告诉爷爷!”小燕立刻拔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孩童的认真, “让爷爷批评你这个撒谎的坏人!” 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岳父连忙放下筷子,笑着打圆场:“吃饭呢,大人的事别在孩子面前多说,快吃菜。” 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一桌子热乎的饭菜,倒显得有些安静得发闷。 早餐结束后,仲昆想缓和气氛,笑着招呼小燕:“来,爸爸陪你下跳棋好不好?” 小燕却扭头就往房间走,硬生生的声音甩在身后:“爸爸撒谎是坏人,我才不和坏人下棋呢!”说完“砰”地关上房门,屋里很快传来搭积木的声响,留下仲昆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拆开的跳棋盒。 仲昆用手摸着跳棋盒边缘的木纹,那点凹凸不平的触感没能驱散心头的滞闷。他轻轻将盒子搁在客厅的红木茶几上。转身时,走廊尽头书房的灯光漏出一道暖黄的缝隙,他深吸口气,抬脚走了过去。 “还在生孩子的气?”岳父的声音从书卷后传来,带着几分了然。仲昆在藤椅上坐下,眉头依旧拧着。岳父放下手中的线装书:“小孩子心思单纯,这点事转眼就忘。倒是你,这件事做得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父亲何等精明,当年在商场上一眼就能看穿对手的底细,这次没戳穿你,已是给足了面子。回去找个机会好好解释,别让这点芥蒂搁在心里。再说,在他面前不说实话,这也不是头一遭了——人心是块田,种什么收什么,次数多了,往后你办事,他怕是难再信你。” 岳父的话像块石头落进仲昆心里,沉得他喉间发紧。他攥了攥拳,总算把思绪从家事上拉回来,抬眼道:“您说的是。对了,夏水村配件厂那边,有消息了。” “哦?说说看。”岳父身体微微前倾。 “我昨天在厂里待了快一天,您看人真是准。”仲昆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佩服,“毕庶模不是没能力,就是要权。按您的意思,我上周把人事、财务的权限都放给他,您猜怎么着?才三天,车间的废料堆就清了,工人的考勤也严了,厂子立马见了效。” 他喝了口岳父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话也多了些:“我听您的,钱和权都交给他管。他用人也有一套,新招的几个人都顶用——那个保管兼着炊事员的老夏,以前竟是饭店的厨师,我在那儿吃了两顿,红烧鱼炖得比镇上馆子还香。” “明天要是能把自来水装完,下午中频炉就能试炉。我打算中午过去,把开机床的三个技工送过去,等试完炉再回来。”仲昆话锋一转,眉头又蹙了起来,“对了,前几天我在父亲厂里转了圈,仲伟跟我说,齿轮加工时出问题是常事,检测这道工艺绝对不能少。” 他在茶几上点了点,语气凝重:“残次品要是流出去,客户那边追责是小事,砸了厂子的招牌才要命。好在毕庶模本来就是搞检测出身的,以前在国营厂管过质检科,这事交给他,倒省了不少麻烦。另外检测还要进一台齿向测量仪,这台设备需要提前定,价格按近5万元,我上次和仲伟去成都就是买这台设备,仲伟去培训了两天,这次咱买不用这么麻烦,只要先把定金汇过去,十几天就做完了,把余款汇去,他们就邮寄过来。毕庶模会用,他随便找个人培训一下就可以了。我明天去听听他的意见。” 岳父听完,缓缓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卷:“嗯,权责分明,又能借人所长,这事算是走对了路子。检测的事盯紧点,毕庶模懂行是好事,但你也得时不时去看看,心里有底才稳当。” 第78章 仲昆对账 4.21 仲昆对账 星期天一大早,夏水村供销社的电话就打到了配件厂。电话那头,工作人员焦急地告知毕厂长,压力罐和潜水泵已经到货,可因为是星期天,供销社的司机休班,希望配件厂能自行前往交钱拉货。还特意提醒,压力罐重量可不轻,大约有400多斤,最好带几个工人过去帮忙装车。 毕厂长接到电话后,丝毫不敢耽搁,立刻安排小丁拿上一张支票,带着安装队长和4名工人,前往供销社提货。同时,他还交代小丁,别忘了给潜水泵配上25米2寸半的软管。 小丁办事十分利落,不到一个小时,就开着130货车返回了配件厂。一回厂,他就赶紧办好入库手续。紧接着,安装队的工人们齐心协力,开始搬运压力罐和潜水泵。大家喊着口号,劲儿往一处使,没一会儿,就把这两样重要设备安装到位。安装队长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给潜水泵通电试了试。潜水泵嗡嗡作响,持续抽了20分钟,水位稳定,一切正常。 当下,自来水管路因试产急需,暂时只能满足生活用水和生产用水。从压力罐引出了两条管路。一条通向食堂,穿过食堂后,又延伸到两个房间,一个是餐厅,另一个准备改造成洗衣房,兼作洗澡间。为了方便控制水流,每个房间都安装了一个阀门。另一条管道则被小心翼翼地埋入地下,直通大车间和精密铸造车间。在大车间,工人将一条管道与中频炉的冷却箱连接起来,还在珩齿机旁安装了一个阀门;而精密铸造区域,只接了一个阀门。好在这几个地方的下水道基本还能用,稍微疏通一下,就能正常排水。 临近中午,家里的空气带着几分沉闷,仲昆百无聊赖间,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卞合计的声音。听出是仲昆,卞合计立刻明白对方是找毕厂长,便匆匆应了声 “您稍等”,转身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朝着外面喊了一声“毕厂长,仲昆的电话”。 毕厂长闻声,快步跑进办公室,一把抓起听筒。确认来电人是仲昆后,他立刻汇报道: “压力罐和潜水泵都装好了,自来水管地下部分昨天就完工了,地上部分下午就能全装完。明天早上试完水没问题,就能试中频炉了,您明天什么时候到?” “南京那两个学员明天早上到,中午在机床维修站集合。”仲昆在电话那头回道,“我到时把他俩,还有一个车工、一个女磨工一块送过去,记得给我们五个人准备午饭,我们去厂里吃。另外,明天中频炉试产一定等我,昨天在父亲厂里,我又仔细看了他们开炉的几个关键节点。” 得到毕庶模干脆的肯定答复,仲昆挂断了电话。他没有歇着,立刻给苏达成发了条讯息,约对方中午到蓬莱春饭店会合。没过多久,传呼机“嘀嘀”响起,苏达成的回复跳了出来:“我12点半钟到。” 中午十二点半的指针刚划过表盘,仲昆便踩着点走进了蓬莱春饭店的木门。热气混着菜香扑面而来,他扫了一眼大厅,很快就看见不远处二人包厢里坐着的苏达成。 “来得挺准时。”苏达成笑着朝他招手,待仲昆坐下,却见他眉头拧着,脸上堆着明显的郁闷,便打趣道:“怎么拉着张脸?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仲昆端起茶杯抿了口,叹了口气:“说出来你都不信,我今天早晨让个吃奶的孩子教训了一顿。” “谁这么大的胆?”苏达成眼睛一瞪,追问起来。 “还能有谁,我女儿呗。”仲昆没好气地说。 “自己的孩子,犯得着生气?” 苏达成摆摆手,抬手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两热四凉——一盘爆炒腰花、一份葱烧海参,再配上拍黄瓜、酱牛肉等凉菜,最后添了一瓶洋河大曲, “来来,先吃饭喝酒,烦心事先抛到一边。” 酒瓶开封,酒香四溢,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就喝得酒足饭饱。结了账,苏达成提议: “去你表哥的澡堂泡泡?解解酒气。”仲昆点头应下,跟着他往澡堂走。 温热的水汽裹着硫磺味,洗去了一身酒意,两人躺在休息区的躺椅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仲昆揉着眼睛起身,刚和苏达成走出澡堂大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马媛牵着小燕的手走过来,看样子也是来洗澡的。苏达成见状,立刻笑着说了句“嫂子好”,识趣地朝仲昆使了个眼色,转身先走了。 仲昆快步上前,弯腰抱起小燕,顺手接过马媛手里的包:“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小燕趴在他怀里,小鼻子凑到他脸边闻了闻,仰起头对马媛说:“妈妈,爸爸好像喝酒了,有点酒味。” 仲昆赶紧解释:“中午陪苏叔叔吃饭,就喝了一点点,没多喝。” 马媛嗔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三人并肩往家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没走多久,熟悉的家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推开家门时,暖黄的灯光裹着一股面香扑面而来。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摆了摆手: “回来啦?水饺早包好搁案板上了,就等你们呢。” 马媛换鞋时听见这话顿了顿,转头就往厨房走:“妈,我来煮,您歇会儿。” 厨房的不锈钢盆里,月牙状的水饺挤得满满当当,边缘捏着整齐的褶子。 “知道仲昆爱吃牛肉馅,我加了点芹菜去腻。”岳母站在旁边递过漏勺,马媛点点头,往沸水锅里下了水饺。白胖的饺子在水里翻滚,不一会儿就浮了起来,裹着热气捞出,盛在青花盘里冒着香。岳母早把蒜泥捣好,半碗放在桌中央,油花浮在上面亮晶晶的。 仲昆坐下来时,目光落在水饺上,拿起筷子就夹了一个。 “还是妈包的对胃口。” 他边吃边笑,两大盘水饺竟被他吃了大半盘,马媛、岳母和女儿小燕分食另一盘,最后还剩了几个。小燕放下碗筷,拉着仲昆的手晃了晃:“爸爸,下跳棋!”早晨因为撒谎闹的小别扭,早随着水饺香散没了。 时钟指向八点半,仲昆摸了摸小燕的头: “明天要早起送你去幼儿园,还要送妈妈去爷爷厂里,今天先不玩啦。” 小燕眨了眨眼,乖乖地把跳棋收进盒子,自己端着送回小房间,回来后扑进马媛怀里: “妈妈,睡觉觉。” 客厅的灯还亮着,岳母正收拾着碗筷,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轻轻响着。仲昆走过去帮忙,马媛望着这老少俩人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 周一清晨,仲昆睁开眼便摸到枕边的手表,指针指向六点。他猛地坐起身,动作轻却急促地推醒身旁的马媛,又快步走到隔壁房间叫起小燕: “快些,别耽误了去杨家庄的时间。” 洗漱声此起彼伏时,餐厅里已飘来牛奶的香气。岳母将三杯温热的牛奶、三个溏心鸡蛋和一整条切好的吐司摆上桌,见三人进来,笑着递过餐具。仲昆端起牛奶一饮而尽,只匆匆咬了一片面包;马媛一手攥着鸡蛋,一手帮小燕理着衣领;仲昆则顺手剥好一个鸡蛋塞进女儿手里,看着她又拿起一片面包啃得香甜,才松了口气。 “妈,我们走了。”三人异口同声地告别岳母,脚步不停地往楼下赶。夏利轿车的引擎在晨光中嗡鸣一声,稳稳地驶离小区,朝着杨家庄的方向疾驰。 七点刚过,车子便停在了廷和家门前。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小燕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像只轻快的小鸟朝院门跑去。廷和的老伴刚迈出门坎,就被扑过来的孙女撞了个满怀,她急忙接住小燕,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抱进屋里。 “你们吃饭了?”廷和从屋里走出来,目光扫过风尘仆仆的三人。 “吃过了,妈做的早餐。”仲昆和马媛齐声应道。 “你是不是还要往回走?”廷和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要是回去,能不能帮着捎两筐苹果?” “后备箱能放,给谁捎的?”仲昆爽快地应下。 “一筐给你大嫂家,一筐送你姐姐家。”廷和话音刚落,仲伟和仲明便从西厢房抬着两筐红透的苹果走出来,小心地塞进后备箱。 苹果筐不大,却将后备箱填得满满当当,后盖怎么也合不上,只能向上翘着一道缝。仲昆绕到车后看了看,笑着摆手:“没关系,我开慢些,不影响。” 仲昆离开杨家,第一站便直奔姐姐仲芳家。姐姐与公婆同住,姐夫已上班,屋内仅有两位老人。他说明来意,放下一筐苹果,又以要赶回城里上班为由,婉拒了老人留他吃饭的盛情,匆匆启程回城。 进城后,仲昆很快抵达晓芬父母家。二老热情十足,执意拉他进屋喝水,他推托不过,只好进屋稍坐,喝完一杯水后,同样卸下一筐苹果,随后便向二老告别。 离开晓芬父母家,仲昆驱车前往贸易公司办公室。一进门,便见宋会计坐在办公桌旁织毛衣,她抬头瞥了一眼,淡淡道:“来了。” “我来了,嫂子。”仲昆一边应声,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即说明来意:“我想看看我个人账户上还有多少钱。” “可以,我给你查查。”宋会计说着,从抽屉里取出账本,翻开后指给仲昆看:“你这账很简单,七个月进账51万。期间大笔支出有三笔:买车花了10万,买配方10万,投资配件厂15万,还有4万零星支出,包括第一次那1万。算下来,现在还剩12万。怎么,又有花钱的打算了?” 仲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盘算:“天冷了,想给老婆孩子添些衣服。另外,春天时我把去年给马媛买的貂皮大衣,送给了拖拉机厂销售科长的老婆做礼物。今年打算再给马媛买一件,也给丈母娘和我母亲各买一件——二位老人一辈子都没穿过貂皮大衣。我这就打个条,嫂子你先给我提1万现金。” 仲昆接过那叠一万元现金,随意问了几句表哥的近况,便转身离开贸易公司。下楼坐进车里,他抬腕看表,离约定去机床维修站的时间尚早,忽然想起城里新开的友谊商店,心念一动:不如去逛逛,看看貂皮大衣。 车子停稳后,仲昆乘扶梯直达三楼。这一层摆满高档消费品,从名贵手表到进口电器琳琅满目,貂皮大衣专柜就设在显眼位置。他刚走近,女服务员便热情迎上来:“先生,有看中的款式吗?我帮您取。” 仲昆目光扫过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大衣,有些眼花缭乱,开口道: “想给夫人选一件,她不到四十岁,哪种款式和颜色合适?”服务员立刻指向两款大衣:“这宝石蓝和紫色是今年新款,蓝色显年轻,紫色衬气质,很适合您夫人,就是价格稍高,每件三千多元。” “钱不是问题。”仲昆笑着补充,“另外还要给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各买一件,你也帮着参谋参谋。”服务员见状,连忙叫来店长,把需求复述一遍。店长接过话茬: “老年人穿黑色最稳重,款式简单大方就好,有一千多和两千多两个价位的。不过这件紫色只剩最后一件了,今天购买能打九八折。” “折扣不用谈,我今天先看看,下周日带夫人来买。这件紫色的能帮我留着吗?”仲昆问道。 店长笑着回应:“留货可以,但需要交些定金。” 仲昆当即打开手提包,从中抽出一沓钞票,数出一百张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吗?”店长瞬间满脸堆笑,连声应道:“够了,够了!”麻利地开了收据递过去。 仲昆收好收据,再次看表,低声念叨“时间不早了”,转身快步离开商店,发动车子朝着机床维修站驶去。 日头爬至头顶,机床维修站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要去配件厂的工人已聚在办公室门口,三人靠在墙边闲聊,目光时不时瞟向路口——唯独那位女磨工还没到。仲昆刚站定,身旁的老同学便主动解释: “今天发结业证书,她八成是去拿证了,再等等。” 仲昆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我要的两个磨工、一个铣工,啥时候能到位?” “急什么。”老同学摆摆手,语气笃定,“下期学员多着呢,光报名的就有二十多个,到时候给你挑最优秀的,保准好用。”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女磨工拎着证书袋快步走来,额角沾着汗,一边喘气一边摆手道歉:“抱歉抱歉,拿结业证耽误了会儿,没让大家等太久吧?” 仲昆没多说什么,指了指车后备箱:“行李塞进去,坐副驾。”待女磨工坐好,他发动汽车,朝着配件厂的方向驶去,维修站的身影渐渐缩成了后视镜里的小点。 第79章 配件厂试产失败 4.22 配件厂试产失败 仲昆的骄车刚驶进配件厂的院子,传达室的老夏就敲响了清脆的午饭钟声,悠长的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车停稳后,仲昆率先下车,转身领着身后四位新工人径直走向办公室。推开厂长办公室的门,他向毕厂长简单介绍了四人的情况。毕厂长随即吩咐卞会计为他们办理登记手续,并给每个人预支了50元饭票,安排道:“先去餐厅吃饭,住宿的事饭后再说。” 在餐厅,毕厂长特意与四位新工人坐在同一桌。用餐前,他坦诚地介绍了工厂现状:“咱们厂刚成立还不到一个月,各方面条件都还不完善,往后得靠大家一起努力,把眼前的困难扛过去。” 其实在来厂的路上,仲昆已经大致讲过配件厂的情况。此刻亲眼所见,厂区的实际条件比预想中好不少,四人心里都踏实下来,愉快地接受了厂里的安排。 饭后,毕厂长翻看登记表时注意到,磨工小尚不仅年龄最大,还是高中毕业生,便临时指定她作为四人的负责人,叮嘱道: “下午你带他们去加工车间,把几台机床分别调试一下,要是发现问题,及时来汇报。” 另一边,女磨工小尚被安排与卞会计住一个宿舍,其余三位男工人则由夏保管负责安排住宿。新人们的工厂生活,就此开始。 安排妥四位新工人的岗位后,毕厂长、仲昆与夏师傅三人并肩来到中频炉前,夏师傅的两名帮手早已在此等候。 毕厂长仔细核查了开炉前的各项准备工作,确认无误后,对夏师傅点头示意: “可以开始了。”夏师傅立刻按下操作台上的加热开关,显示屏上的温度数字随即跳动起来,短短几分钟便攀升至550度。 “可以加料了。”仲昆适时开口。夏师傅闻声打开炉门,将料筐中预先备好的24支铁棒与1支锰铁棒缓缓送入炉内,随后严丝合缝地关上炉门。一旁,待浇铸的两个砂箱已静置多日,静静等候铁水注入。 因是首炉,炉体初始温度较低,按预估需1小时才能将炉温升至1570度。五人围在炉边,目光紧紧锁在温度屏幕上,在耐心等待中数着数字跳动。出乎预料的是,不到1小时,屏幕便显示温度已达1570度。 仲昆当即喊道:“夏师傅,开贵金属包!”夏师傅迅速打开贵金属包,将物料倒入料框后投入炉内。炉温瞬间降至1300度,紧接着又快速回升,又升至1550度时仲昆命令将加热开关下调,铁水依靠电磁力在炉内充分搅拌10分钟后,继续加热,温度跃至1670度时,仲昆立刻拉下加热开关,夏师傅的两名帮手同步将砂箱抬至中频炉出料口。 夏师傅随即打开出料口炉门,滚烫的铁水瞬间奔涌而出,钢花在空气中飞溅。眼看砂箱即将注满,夏师傅果断关闭炉门,帮手们迅速将满箱铁水抬走,换上另一个空砂箱。前后不到十分钟,两个砂箱的浇铸便顺利完成。 “厂长,要不要再加工一炉?” 夏师傅转向毕厂长询问。毕厂长侧头看向仲昆,目光中带着征询。仲昆沉思片刻答道: “再开一炉就会产出40个料坯,万一试验不成功,20个材料就白白浪费了。等铁水凉透后,今天若能加工出几件齿轮,我带回去明天一早送检试验,先看首炉效果更稳妥。” 40分钟后,夏师傅一声招呼,两名帮手迅速倾倒砂箱,裹着砂粒的钢棒坯料应声而出。他抄起一米多长的钢剪,刀刃精准卡在坯料与砂棒连接处,只听“咔嗒”脆响,坯料便被利落剪断——这速度比齿轮厂的气焊切割快上不少,操作也更简便。 “这钢剪在哪买的?”一旁的仲昆忍不住问道。 “五金公司就有,”夏师傅擦了擦手上的砂灰,补充道,“还有种液压剪,比这个更省力。” 接过刚剪下的料坯,毕厂长第一时间掏出硬度计检测,指针读数明显偏低。 “大概率是没淬火的缘故。”他心里嘀咕着,当即从坯料里挑出四个外观完好的样本,径直走向车床区。此前,他已将裹着玻璃纸的加工图纸分发至三名操作工手中,此刻车工接过料样,熟练地卡进卡盘,校准端面垂直度后,起刀车削外圆与端面。 “厂长,这料硬度不行啊,感觉还不如45号钢。”一刀过后,车工停下机床说道。这句话让毕厂长心头一紧:若真不如普通45号钢,那合金钢的配方怕是出了问题。 车工很快车完第一个齿轮坯,毕厂长立刻递上第二个料坯,转身将加工好的坯料送到滚齿机旁。负责滚齿的操作工是南京专门学过这台机床的老手,早在毕厂长到来前,就已根据图纸标注的模数、齿数、压力角、齿顶高系数等参数装好滚刀,还精准调整了滚刀的径向与端面圆跳动。 他接过齿轮坯,稳稳固定在工作台夹具上,启动机床。加工中,操作工看着切削的形状与颜色,判断这齿轮钢强度极低,全程没几次停机测量,不到10分钟便完成加工——恰好与车床的第二个齿轮坯加工同步结束。 毕厂长拿着两个刚滚好齿的齿轮赶往翻砂车间,夏师傅早已调好淬火炉等候。只见夏师傅用夹具夹起小料筐,将齿轮快速装入后送进炉内。不足5分钟,他盯着炉温表念叨:“1150度。”随即取出料筐,迅速浸入油淬槽,10秒后捞起。待齿轮凉透,他便将这两件淬火后的齿轮交到了毕厂长手中。 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尚未完全消散,毕厂长手持两枚淬过火的齿轮,稳步走向珩齿机。操作工早已就绪,图纸要求的珩轮稳稳套在主轴上,磨轮的粒度与硬度也已精准选定。 操作工接过齿轮,高精度夹具瞬间将其固定,细微误差调整完毕。机床启动,工作台按照规律往返运动,齿面在磨轮下迅速变得光滑如镜。不到十分钟,第一枚齿轮研磨完成。紧接着,第二枚齿轮同样在十分钟内加工完毕,两枚2095号齿轮静静躺在毕厂长手中。 回到办公室,毕厂长先将齿轮递给仲昆查看,随后取来油纸仔细包裹,放进备好的布袋里,郑重地交到仲昆手中: “明天就等你的捷报。不过根据机床操作工的经验,这批齿轮钢的强度比不上45号钢,我担心试验过不了关,就没让继续加工。” “要是试验失败了怎么办?”仲昆问道。 毕厂长稍作停顿,语气沉稳:“这个结果我早想到了。我和夏师傅商量过,真要是不成功,就先把库存的废钢铁炼了,做一批管件维持生产——咱们工人不多,暂时都闲不着。现在最关键的,还是你的实验结果。” 仲昆小心翼翼地将新加工好的齿轮收好,与配件厂的同事简单道别后,便驱车匆匆赶回拖拉机厂。一见到苏达成,他便直奔主题: “这两个新齿轮还没经过测试,说不定会实验不成功。现在离下班还有点时间,要不咱们今天就试试,看看还来得及吗?” 苏达成抬眼望了望墙上的挂钟,果断回道: “现在填申请报告还来得及!我马上写好报告,就能去检测科拿试验台钥匙,只要拿到钥匙,咱们今天肯定能把试验做了。” 话音刚落,苏达成迅速填好试验申请报告,一路小跑送往检测科。拿到钥匙后,两人立刻赶往车间实验台。苏达成手脚麻利,仅用15分钟就调试好位移传感器等设备,将齿轮稳稳固定在实验台上。 随着实验台启动,齿轮载荷被设定在50%,此时齿轮运转平稳,屏幕上各项监测参数均显示正常。然而,当载荷逐渐上升至70%时,实验台突然传出异常噪音,两人凑近一看,齿轮齿面磨损已十分严重,表面甚至开始出现变色痕迹。更让人始料未及的是,载荷刚达到80%,齿轮便“咔嗒”一声突然卡住不动,试验被迫中止。 仲昆和苏达成急忙取下齿轮检查,发现齿轮不仅出现了软齿现象,还有一个齿直接倒向一侧,正是这颗倒齿卡住了传动结构,导致齿轮停转。两人看着损坏的齿轮,都忍不住吓了一跳。 缓过神后,苏达成眉头紧锁地对仲昆说:“根据以往的试验经验,另一个齿轮不用再试了。我判断问题出在合金钢配方上,这颗倒齿一看就是‘钢火’不足,强度根本不达标。你先去找永明,让他确认下这次的合金钢配方是不是出了问题。” 仲昆站在拖拉机厂门口,眉头紧锁,到传达室拨通了岳父的电话。 “爸,我在拖拉机厂门口,有点急事,您在办公室等我一下。”电话那头应下后,他便开车往岳父的办公室赶去。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岳父一人,仲昆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上前汇报:“齿轮生产很顺利,从中频炉铸造到机加工、淬火,整个流程一气呵成。可没想到实验出了岔子,强度连80%的标准都没达到,用的合金钢甚至不如45号钢。这事儿传出去,实在太丢人了。同样的配方,齿轮厂的齿轮能扛过180%的载荷,我们却连一半都达不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岳父沉思片刻后开口:“配方应该没问题。你父亲的性子我了解,他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绝不会给假配方。我猜是生产环节出了疏漏,你再去落实一下永明那边的情况。” “好,我今晚就回齿轮厂找他核实。” 仲昆应声,转身告别岳父,匆匆回家换了摩托车,便往齿轮厂赶去。途中他没回家吃饭,只在路边随便买了点东西垫肚子,抵达齿轮厂后,他把摩托车停在厂外,径直走向传达室。 “葛叔,麻烦您把永明叫出来一下。”仲昆对传达室的葛叔说。 葛叔应声去了乒乓球室,很快就带着永明出来。永明一看到仲昆,连忙问道: “这么晚找我,是有急事吧?” “上次卖给毕庶模的配方出问题了,他们用这个配方做的齿轮,强度还不如45号钢。”仲昆直言。 永明一听,顿时急了,连连摆手:“不可能!上次卖了配方后,师傅就不再保密了,现在齿轮钢里的贵金属料全是我一个人称的,师傅和仲明都不插手,和给你的配方一模一样,半点差别都没有。是不是他们反悔了,想把钱要回去?我那笔钱可一分都没动啊!”他反复强调配方绝对没问题。 仲昆没再多说,只让永明去车间拿两个2956号齿轮。此时车间正上二班,永明很快到珩齿机旁取了两个齿轮,递给仲昆。 接过齿轮,仲昆转身就往摩托车走去,发动车子直奔配件厂。抵达时,配件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毕厂长、夏保管和卞会计都在。毕厂长正伏在图板上,专注地描着2095号齿轮的底图,抬头见仲昆进来,神色一凝,开口便问: “实验失败了?” 仲昆点点头,语气沉重:“载荷刚到80%,齿轮就倒齿了。我刚从齿轮厂回来,和永明反复确认过,他说配方没问题,现在齿轮厂只有他按这个配方称料,从没出过差错。” 说着,他掏出实验失败的齿轮递给毕厂长,又拿出刚从齿轮厂取来的2956号齿轮,“您对比看看这两个齿轮,或许能发现问题。” 毕厂长反复对比两件齿轮,外观看不出毛病,最后他果断表示,让仲昆马上带他去火车站,他要去金华东风厂找原因。 仲昆攥着摩托车把手的掌心沁出细汗,后视镜里映着毕厂长微蹙的眉头,像压着铸造厂车间里那堆待解的难题。 火车站售票窗口的灯光刺破夜幕,当售票员报出“还有一张上铺卧铺”时,毕庶模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上铺好,上车就能睡,明天一早正好找陈工。”他说着,无意识摸着车票上“金华”两个字,那是眼下唯一的光亮。 仲昆陪着他在候车厅坐下,搪瓷杯里的热水冒着热气,却没挡住夜风吹来的凉意。直到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毕厂长拍了拍他的胳膊: “回去吧,厂里有夏师傅盯着,放心。” 火车开动的瞬间,仲昆看见车窗后那张脸仍望着远方,像盯着熔炉里未成型的铁水。 推开家门时,书房的灯还亮着。岳父放下手里的书,镜片后的目光沉静: “毕庶模走了?”仲昆点点头,把“找陈工”“炼废钢”的安排一股脑说出来,语气里藏不住急意。 “急什么。”岳父手指轻轻叩着书桌,“毕庶模是把厂子扛在肩上的人,他比谁都怕停炉。让夏师傅炼管件,既是稳住人心,也是在等火候——好钢,总得经得住熬。” 仲昆望着窗外,忽然想起白天在车间里,毕厂长蹲在废钢堆前说的话: “铁能熔成水,难题也能熬成答案。” 第80章 解读配方 4.23 解读配方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毕厂长躺在晃动的硬卧铺上,双眼望着上铺的床板,毫无睡意。试制失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回放,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同样的合金钢配方,齿轮厂用着毫无问题,为何到了自己的配件厂,成品就总是差那么一大块? 他闭上眼睛,开始逐帧梳理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原材料的采购渠道、熔炼时的温度控制。从配料到成型,每个步骤都与齿轮厂的流程一一比对,可思来想去,始终找不到任何疏漏。难题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的神经,不知何时,疲惫终于战胜了焦虑,他在列车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透过车窗洒在铺上,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报时的声音,已是次日中午。毕厂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估摸着自己定是熬到快天亮才睡着,否则不会一觉睡到此时。他翻身下床,到洗手间简单洗漱后,腹中空空的饥饿感涌了上来。 在餐车匆匆吃过午饭,毕厂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齿轮制造工艺》——这是他从东风厂资料室借来的宝贝。他重新躺回铺位,目光扫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试图从专业知识里找到突破口。阳光渐渐西斜,书页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广播里响起“下一站,金华火车站”的提示,他才猛地惊醒,一看时间,已是下午四点多。 换票的列车员恰好路过,毕厂长迅速换好车票,背起那个装着换洗衣物和资料的小旅行包,快步走到车门口等候。列车缓缓驶入金华站,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门地址时,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踏实。 “谁啊?”敲门声响起时,屋里传来夫人略带警惕的声音——她胆子小,夜里从不敢轻易开门。直到毕厂长报出名字,门锁才“咔嗒”一声打开。看到丈夫突然出现在眼前,夫人又惊又喜: “怎么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昨天厂里出了急事,来不及说。”毕厂长一边换鞋一边解释,“我连夜赶回来,明天一早就得回厂找陈工帮忙,今晚住一晚,明天就走。” 次日清晨,吃过夫人提前备好的热粥和咸菜,毕厂长没多耽搁,径直往陈工家赶。陈工开门时满脸热情,他早知道毕厂长病休的事,这段时间没见着人,还以为他被其他厂“挖去”补差了——毕竟东风厂的技术专家,在各地齿轮厂都是香饽饽。 毕厂长没有隐瞒,坦诚地说起自己在配件厂当厂长的事。陈工见他实在,便主动问:“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能帮的我一定帮。” 这话正中毕厂长下怀,他急忙把合金钢配方的难题和盘托出。陈工听完,忽然问道: “你们县是不是有个廷和齿轮厂?”得到肯定答复后,陈工继续说:“他们厂有个叫杨仲明的年轻人,三月在长沙开会时见过,很能干。他当时也遇到了和你一样的问题,还拿着个进口齿轮来找我测成分。” “您帮他解决了?”毕厂长猛地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期待。 陈工笑着摆手:“我可没这本事,这难题过去全国都头疼。不过现在好办了——厦门大学化学系对外做光谱分析,拿省科委的介绍信过去,就能精准检测成分。” “他去了吗?”毕庶模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目光紧紧锁在陈工脸上,生怕错过一个字。 陈工告诉毕庶模:“去了,这事办得利落。就花一千元,配方就测好了,当天就给我来了电话。”他顿了顿,补充道,“电话里把测试的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连厦门大学接待他的办公室主任的电话都一并给了我。前阵子我还打过那个电话,正好帮咱厂解决了个棘手问题。” “那太好了!”毕庶模眼睛一亮,往前又挪了挪,“你啥时候联系?我怎么听消息?” “我现在就去厂里,办公室挂长途方便。” 陈工说着起身,从桌角摸出张皱巴巴的小纸片,笔尖在上面飞快划过,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毕庶模, “这是厂里刚给我办公室装的外线。你找个有电话的地方,一个半小时后打这个号,我给你回话。” 话音落,陈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公文包,和毕庶模一同出了门。门口岔路,陈工推着自行车朝厂区方向去,毕庶模则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朝着家的方向疾驰——他得赶紧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等着配方的关键消息。 毕庶模推开家门时,意外见妻子竟未上班,往日此刻该空着的客厅,此刻亮着盏暖光台灯。他换鞋时斟酌着开口,语气里掺着几分试探:“你一个人在金华总不方便,不如也办个停薪留职。那边县里的房子我看过,条件不差,往后去济南治不孕症也近,要是能好……” 话没说完,妻子已起身递过一杯温水,轻轻摇头: “你刚去那边,脚跟还没站稳,等你安顿妥当了,我肯定过去。” 她碰了碰杯壁,温度恰好,像在安抚他急于安置家计的心。 一个小时后,毕庶模站在了巷口那家熟悉的旅馆门前。老板娘正低头算账,抬眼瞧见他,立刻笑着迎上来: “老毕?这是有急事?” “借个电话用用。” 他点头应着,从内袋摸出张叠得整齐的纸,上面的电话号码被描了两遍,墨迹清晰。手指按在拨号盘上,转得又稳又快,电话几乎是立刻就通了。 “庶模?我是老陈!”听筒里陈工的声音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却字字清晰,“事妥了,他同意你直接过去,不用开介绍信。正好他们刚忙完一批任务,这几天空着,是个好机会,你今天就动身,路上有事随时打电话。” 悬在心头的石头骤然落地,毕庶模捏着听筒的手都松了些。挂了电话,他又用旅馆的电话机,给仲昆打了个传呼——那串数字他早已记熟。 传呼刚打出没多久,旅馆的电话就响了。毕庶模接起,仲昆急切的声音立刻涌了过来:“是不是有解决方案了?” “厦门大学能测合金钢的成分,陈工已经联系好了,我今天就赶过去。”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是带的钱不够,我把存单账号报给你,你帮我存三千块,我明天一到就去检测,有结果马上告诉你。” 缴完话费,毕庶模脚步未停,几乎是小跑回家。推开门时,夫人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杂物,他喘着气,声音急促告诉夫人:“我要马上去厦门,短时间回不来。” 见夫人抬头时眼底闪过的慌乱,他上前握住她的手:“那边的事我都理顺了,等安顿好,一定回来接你。”没给太多告别时间,他松开手,抓起提前收拾好的帆布包,转身再次冲进门外的人流。 火车站离得不远,仲昆一路疾走,进站时恰好看到电子屏上跳动的信息——一列经金华往厦门的火车,一小时后发车。他快步到售票窗口买下车票,拿着票走进候车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盯着检票口的方向。 上午九点刚过,广播里响起检票通知。仲昆跟着稀疏的人群排队,顺利登上列车。车厢里旅客不多,他没多犹豫,径直走向列车服务台,补了一张卧铺票。卧铺车厢更显空旷,补到的中铺旁,好几个下铺都空着。仲昆没急着上铺,而是挑了个靠窗的空铺位坐下,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心里默默重复着对夫人的承诺。 绿皮火车驶出金华站时,晨雾早已散尽。车窗外,婺江的水泛着淡金波纹,岸边乌桕树的叶子半绿半黄,像被秋阳染了层蜜色,农舍的白墙黛瓦在田埂尽头忽隐忽现,稻穗垂着沉甸甸的穗粒,风过时翻起细碎的金浪。 过了温州,风景骤然换了模样。隧道一个接一个掠过,明暗交替间,山变得青郁陡峭,溪水在峡谷间奔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偶尔能瞥见山腰间的廊桥,木色斑驳,像嵌在绿绸上的旧印章,桥下竹排慢悠悠漂着,渔人弯腰撒网的身影晃成一帧剪影。 临近厦门时,空气里渐渐漫开咸湿的海风。铁轨旁的稻田换成了成片的三角梅,玫红、艳紫的花瓣铺在矮墙上,与远处的芭蕉叶相映。最后穿过一片棕榈林,便能望见鹭江的粼粼波光,鼓浪屿的红屋顶在暮色里渐渐清晰,火车的鸣笛声混着海浪声,驶进厦门火车站。 天色已晚,毕庶模踏出火车站,搭上出租车直奔集美的厦门大学。晚8点多,他在校园内的小旅馆安顿下来——一层的小餐厅专为住客服务,饭菜口味颇佳,简单用过晚餐后,便回到二层的单人房间休息。 次日清晨,毕庶模先寻到一家农业银行。递上储蓄单查询,3000元已如期到账,他随即取出现金。 来到厦门大学校门口,在保卫室完成登记后,门卫指引道: “往前见一棵大榕树,左拐200米就是化学系。” 走进化学系接待室,他刚说明来意,接待的老师便笑着开口: “是东风厂陈工介绍的吧?你找的就是我。要做样品分析是吧,跟我来。” 老师带他推开一道防护铁门,进入办公室后,指着一位老者介绍:“这是童教授,你需检测什么直接告诉他,由他制定方案、核算费用。” 毕庶模立刻从帆布包里取出仲昆从齿轮厂拿来的2956号齿轮,递向童教授:“这是我们仿制齿轮的原件,想检测它的合金成分与这份材料单是否有差异。”说罢,又掏出一张材料单递过去。 童教授接过材料单扫了一眼,语气轻松:“要求不复杂,用x射线荧光分析法就行,省时又省钱,1000元足够。” 助手收取1000元实验费后,童教授换上防护服,手持齿轮与一名助手走进里间实验室。不到一个小时,二人便出来了,童教授手中除了齿轮,还多了一张印着金属成分数据的机器纸带。 “齿轮合金成分与材料单完全一致,但有个关键区别。”童教授将纸带递给他,耐心解释,“齿轮是合金钢,材料单写的却是合金铁——材料单里缺了碳元素,‘无碳不成钢’,这个道理你该清楚。” 毕庶模猛地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谢谢您童教授,我们竟犯了这么个低级错误!” 从厦门大学出来,毕庶径直走向街角的旅馆。他快步走到前台旁的公用电话前,按出一串熟悉的号码——这是给仲昆挂的传呼。 电话那头很快有了回应,是仲昆从齿轮厂传达室回拨来的。“问题找到了,”毕庶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松弛,“配方没问题,是材料缺碳,中频炉开炉最后得加点碳。”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仲昆心里,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开炉时的场景:贵金属刚放进炉内,老李师傅就扔了一包黑色东西进去。当时他随口问了句是什么,老李师傅只笑着说“加加温”,他没往心里去,此刻才惊觉那包东西竟是关键。 “你先挂了吧,厂里说话不方便,”仲昆压低声音,语速急促,“我明天去配件厂,找夏师傅再开一炉试试。 挂了仲昆的电话,毕庶模立刻重拨,这次打给了配件厂。接电话的是卞会计,听出是毕厂长的声音,忙应着去车间叫夏师傅。 夏师傅刚跑过来接起电话,就听见毕庶说清了失败的缘由——缺碳。他瞬间气得直跺脚,转头看见旁边愣神的卞会计,又气又悔地拍了下大腿:“我这一辈子跟钢铁打交道,怎么就忘了铁不加碳成不了钢的理!” 挂完电话,毕庶模转身叫住老板娘结账。结完账,他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上“厦门火车站”的地址后,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抵达车站,售票大厅的显示屏正亮着红光,一趟11点开往北京的列车信息格外醒目——距发车已不足一小时。毕庶模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售票窗口,“麻烦买一张最快去北京方向的票。”售票员抬头告知,仅剩上铺和软卧可选。他算了算口袋里的钱,咬咬牙:“要一张软卧。” 拿着车票,毕庶模看时间尚早,便绕到车站周边的市场。他挑了几个刚出炉的烧饼,切了块肥瘦相间的卤肉,又拎了几罐啤酒,仔细塞进包里——这是他准备的中餐和晚餐。 没过多久,车站广播里响起开往北京列车的检票通知,毕庶模跟着人流检票、进站,一步步踏上列车。推开软卧车厢的门,他松了口气:四人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倒也算清净。 第81章 配件厂齿轮试产成功 4.24 配件厂齿轮试产成功 厦门到县城的距离足有两千公里,火车哐当哐当跑了整整28个小时。直到第二天下午3点,列车才缓缓驶入县城火车站。好在出发前,毕庶模在厦门车站的公用电话亭给仲昆发了传呼,告知了到站时间。 刚走出车站出口,他便一眼望见远处的仲昆,正笑着朝他挥手。一路的疲惫,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消散了大半。 仲昆驾着车,将毕庶模从车站接上车,方向盘一打便朝着配件厂的方向驶去。车窗映着路边掠过的树影,车厢内的气氛却因仲昆的话语渐渐凝重起来。 “毕师傅,昨天和您通完电话,我立马就往齿轮厂铸造车间跑。”仲昆目视前方,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那会儿白班刚结束,二班还没开工,车间里空无一人。我在老李师傅的工具箱上看到个木箱,打开竟是半箱牛皮纸包的焦炭,就顺手装走了两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上午我去了配件厂,和夏师傅用这焦炭又开了一炉。我离开时车工刚上手,他说这次工件的硬度远超45号钢,快赶上t8、t10钢的火候了。这事都怪我,明明之前见过老李师傅往炉子里投焦炭,操作时却偏偏漏掉了这个关键环节。” “仲昆,这事儿怨不得你。”毕庶模侧过身,语气沉稳地解释,“我和夏师傅在这行摸爬滚打多年,当初工件出现倒齿,本该第一时间想到是钢火不足。以前用火炉炼钢,炉火本身含碳,不用单独加碳;但这次用的是电炉,必须单独加碳才能保证硬度,这是行业里的基本常识。” 仲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眉头微蹙:“那我父亲给的配方里为什么没写碳?难道是故意遗漏的?” “你可别冤枉你父亲。”毕庶模摆了摆手,耐心拆解其中关键,“要是把碳写在料单里,你投料时一起倒进去,铁水还没熔化,碳早就被烧得一干二净,和没投没两样。这配方里的门道,藏的都是多年的经验啊。” 对话未尽,仲昆驾驶的车辆已稳稳拐进配件厂大院。毕庶模随手将旅行包搁在办公室角落,便与仲昆一同迈向大车间加工区。 车间内机器轰鸣,夏师傅已将今日待加工的20个料坯全部装上机床。二人走近珩齿机时,进度已然明晰:5件成品已加工完毕,另有5件刚完成淬火工序。仲昆俯身拣起两件加工好的齿轮,低声说道: “这两件我明天一早送拖拉机厂做实验,得确保精度没问题。” 穿过加工区,两人步入翻砂车间,夏师傅正忙着收尾——剩余10个齿轮的淬火工作已全部完成,正准备转运至珩齿机进行最后一道工序。见二人到来,夏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示意进度正常。 片刻后,毕庶模、仲昆与夏师傅三人一同回到办公室。刚落座,毕庶模便率先开口,汇报起金华、厦门之行的细节。 “今年7月,仲明去过厦门大学,专门做了伞齿轮的成分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仲昆微变的神色,继续说道,“他回来后,你父亲就知道配方保不住密了——毕竟花1千元就能测定成分。也正因如此,他才提前把配方告诉了永明,害得你花的10万元打了水漂。” 话音刚落,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毕庶模紧接着又抛出另一件事:“还有,今年3月仲明去长沙参加过一场齿轮研讨会,会上认识了东风厂的陈工,才知道厦门大学能测合金钢成分。这些事,你父亲从没跟你提过吧?” 仲昆握着齿轮的手微微收紧,眉头紧锁。毕庶模见状,压低声音补充道: “这说明你父亲早对你有防范,只是没公开表露而已。你想另起炉灶的心思,他恐怕早就觉察了。往后我们说话办事,可得加倍小心谨慎,别露了风声。” 三人会的最后,毕厂长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沉声道:“上次试制失败的原因,主要责任由我承担,这是一个低级错误。 话音稍顿,他看向一旁的夏师傅:“夏师傅也有一定的责任,作为铸造业的前辈,这是不该犯的错。”随后,他话锋一转,明确为仲昆开脱:“至于仲昆,他对金属结构是门外汉,不该由他承担责任。股东们可以研究,罚我和夏师傅多少,我们都愿接受。” 简短的三人会议结束,仲昆揣着两个待试验的齿轮,匆匆赶回城里。晚饭时,岳父一眼就看出他眉宇间的忧心忡忡。饭后,岳父将他叫进书房,寥寥几句问清毕庶模去厦门的情况。 当听闻厦门大学仅需一千元就能精确测定配方成份时,岳父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地提醒仲昆:“你父亲早知道厦门大学能测定合金钢配方,才特意把配方交给你,这份精明常人难及。你和他交手,很难有胜算。” 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如果你的事业不对齿轮厂构成威胁,他会百倍支持你,哪怕割块肉都舍得;可一旦你的事业危及齿轮厂生存,你们之间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这绝非危言耸听。” 仲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岳父脸上,语气里满是期待: “爸,您看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岳父抬眼望着他眉宇间难掩的焦灼,声音沉稳得像落定的棋子: “你现在是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他顿了顿,逐条道来,“第一,你父亲那边先稳住,别去刺激他,厂里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落,得常回去盯着。第二,配件厂刚走上正轨,你慢慢退出来让他们自己练手,重点看经济效益,产品先把2095号齿轮做透,吃透了再谈别的。第三,方向上先问问毕庶模,他比我们更急,这阶段是相持,一年两年都有可能。” “还有三件事要记牢。”岳父的语气沉了沉,“不到万不得已,别伤了父子情分;多和你母亲走动,关键时候她能帮上忙;至于马媛,她现在有些偏向你父亲,疑心你和马骏私下做齿轮——她本就看不惯马骏,往后在她面前少提马骏,多做些联络感情的事。” 仲昆闻言眼睛亮了亮,连忙接话:“爸,上周日我在友谊商店看好了两件貂皮大衣,想着给马媛和两边的母亲各买一件,已经交了定金,这周日就带马媛去挑。” “好主意,这是花小钱办大事。”岳父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拖拉机厂做实验。” 晨光微熹,仲昆怀揣着2095号齿轮样品,脚步轻快地迈进拖拉机厂大门。按照前一日与苏达成的约定,他要亲眼见证这款齿轮的性能测试。 一到实验台,仲昆便看到苏达成早已等候在实验台旁——几天前的实验现场保持原样,各类仪器摆放整齐,显然已做好万全准备。苏达成接过齿轮样品,动作娴熟地将其安装在实验台上,随即按下启动按钮。 实验伊始,载荷被设定在50%,齿轮缓缓转动,仪表盘上的各项参数稳定在正常范围;载荷升至80%,齿轮运转依旧平稳,未出现丝毫振动与噪声。当载荷突破100%、达到120%时,齿轮仅出现油温微升3度的细微变化,核心性能毫无波动。 随着载荷继续加至150%,齿轮终于发出轻微振动与噪声,但在持续运转20分钟后,仍顺利通过测试。为探寻极限性能,苏达成将载荷推至最大值180%,此时齿轮噪声略有增大,20分钟后油温上升不足15度,未发生任何故障。见状,仲昆与苏达成难掩激动,紧紧拥抱在一起,为这迟来的成功欢呼。 为确保结果可靠,两人随即对第二个齿轮展开测试。此次进度大幅加快,载荷直接从120%拉至180%,测试数据与第一个齿轮完全一致。确认结果无误后,他们才着手收拾实验台,结束测试工作。 离开实验室,两人直奔销售科。仲昆第一时间拨通岳父的电话,将实验成功的喜讯细细告知;随后又拨通配件厂的电话,接电话的卞会计听闻消息,立刻转身冲向车间叫来了毕厂长。 尽管实验成功早在毕厂长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喜讯时,他依旧难掩笑意。拿起电话,仲昆急切地说道:“实验非常成功,载荷远超180%!这几天我要回齿轮厂稳定局面,就不回配件厂了,有事直接打我传呼。”得到毕厂长的应允后,仲昆才放心挂断电话,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放下电话时,仲昆直奔主题:“这款齿轮,你们厂能给多少钱?”苏达成沉吟片刻后给出答复:“这款齿轮进价70元,货源很足,不少厂家都在生产。在齿轮箱配套齿轮里,除了2956号齿轮,它就是最贵的了。我估计最多能定68元。” 说到这儿,苏达成话锋一转:“不过现在用谁的货,基本我说了算。你们放心生产,这每月4千个的订单跑不了。” 这句承诺让仲昆心里踏实不少,他驱车赶回齿轮厂,办公室里只有父亲廷和独自坐着。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先说起培训的事:“我今天又去了趟机床维修站,这批学员还要一周才能完成培训。” 停顿了几秒,他还是决定坦白买车的事:“还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前些日子我用卖配方赚的5万元,加上岳父资助的3万元,再凑上自己的一点存款,买了这辆夏利。那天院子里人多,我随口说是借表哥的。” 话没说完就被廷和打断:“不用说了,小燕都告诉我了,你啊,还不如个孩子实在。”接着,廷和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担忧:“前几天听永明说,买配方那家找过你,说配方不能用?” 仲昆连忙解释:“是的,前些日子他们确实来过一次电话,我当时就问过永明。后来他们又打了次电话,说是操作出了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齿轮的质量没问题,挺好的。” 廷和向仲昆告知了伞齿轮生产的规划进度:当前生产已逐步走向正规,经仓库查看后预估,本月伞齿轮产量争取达到1500个,10月可提升至3000个,11月便能实现4000个的产量,以满足拖拉机厂的需求。同时,他叮嘱仲昆,明天上午金生会将两种齿轮一同送到拖拉机厂,其中伞齿轮为首次结算,需仲昆跟进处理,后续金生便可独立完成结算工作。 父子二人正交谈着,午饭铃声突然响起。仲昆随即对廷和说道:“爸爸,下午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想到各个车间去转一转,学习一些技术。” 午饭后,仲昆背上装有笔记本和笔的帆布包,首先前往外包的农具厂车床加工车间。由于与该车间的杨洪波并不熟悉,仲昆主动做了自我介绍,随后向杨洪波询问车床加工的具体情况。杨洪波介绍道:“目前车间有两台车床,共5名工人,每名工人每班大约能加工50件产品,一天总计可加工250件。我个人每班能加工100多件,所以两种齿轮每天加工320件完全没有问题,无需增加到6个人。” 仲昆一边聆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着相关信息。在一旁观察时,他发现其他机床的工人每加工一个齿轮,杨洪波便能轻松加工出两件,效率明显更高。在农具厂车床加工车间停留了半个小时后,仲昆向杨洪波告别,接着前往煅打车间继续学习。 煅打车间内,机器轰鸣,钢花偶尔溅起。老工人孔庆生正握着工具专注地处理料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仲昆,便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笑着迎了上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孔庆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率先开口。 仲昆笑着点头,目光落在旁边待加工的伞齿轮料坯上,顺势问道: “庆生,我一直好奇,伞齿轮用的合金钢为啥一定要煅打?” 孔庆生拉着仲昆走到料坯旁,耐心解释:“这你就问对了。伞齿轮对合金钢的强度要求高,但要是靠改配方来增强度,成本太高,不划算。而经过煅打后,钢的密度会增加,强度自然就提上去了,刚好能满足伞齿轮的需求,成本也就多一点电费和人工费,划算得很。” 仲昆听得连连点头,又指着不远处的电炉追问:“那你们现在煅打一个料坯得多久?效率怎么样?”孔庆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电炉:“这一炉料坯,半个小时就能煅打完,一次出5个,算下来每小时能出10个。一个班8小时能出80个,一天两班就是160个。不过现在不用满负荷,一班的产量就够下道工序用了。” 随后,仲昆又接连问了不少细节:电炉加热需要达到多少温度、一块钢坯要反复煅打多少次……孔庆生都一一详细作答,而仲昆则拿出笔记本,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生怕漏了关键信息。 第82章 给杨家庄小学捐款 4.25 给杨家庄小学捐款 刚从煅打车间出来,仲昆拍了拍肩上的浮尘,没有转向铸造与加工车间的方向——前几天他已专门来做过细致记录,此刻脚步径直朝着办公楼去。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仲昆犹豫片刻,推开了隔壁会计室的门,妻子马媛正低头整理着一摞凭证。他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星期天我去友谊商店订了件貂皮大衣,紫色的,今年正流行,定金已经交了。这周末拉你去再选选,合适就直接买下。另外,我还想给咱妈和你妈各添一件黑色的,老人家一辈子没穿过好衣服,现在条件好了,该让她们享享福,到时候你帮着把把关。” 马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一皱眉头: “这么多件得好几千块,你哪儿来的钱?” 仲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 “这事只有你知道,连马骏都不能说。你爸把贸易公司小金库的钱转了80%给我,公司只留了20%。上次我买车的十万块,就是从这里拿的。” 马媛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多问。仲昆看着她重新低下头整理凭证的侧脸,忽然觉得两人之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膜——能聊的话题越来越少,连此刻说出口的秘密,都没能让空气变得热些。他沉默地站起身,轻轻带上门,从会计室走了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明明亮亮,却照不进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 仲昆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悄然靠近下班时刻,他收拾好东西,脚步轻快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仲昆便见母亲坐在院子的小菜畦旁,正弯腰摘着新鲜蔬菜。他笑着走上前,从墙角搬来一张小板凳,在母亲身边坐下,伸手接过母亲递来的菜篮,帮着一起择菜。 “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还有空帮我干活?”母亲手里的动作没停,侧头看向儿子问道。 仲昆手上择菜的动作一顿,笑着开口:“妈,我今天回来是想和您商量件事。上星期天我去友谊商店,看中了几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想着给您和马媛他妈每人买一件,您看您喜欢黑色吗?要是喜欢,后天周日我就和马媛去把衣服买回来。” 母亲一听“貂皮大衣”,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犹豫着问:“那得花不少钱吧?要不……等你爸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妈,这事您就别操心了,钱的事我有数,您只要说喜不喜欢黑色就行,也别跟我爸提这事儿。” 仲昆怕母亲多思虑,连忙打断她的话,又看了眼天色, “时间不早了,小燕该放学了,我去幼儿园接她。”说完,他放下菜篮,起身往村口的幼儿园走去。 赶到幼儿园时,正好是放学时间,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仲昆踮着脚往园里望,老远就看见小燕背着小书包,正扒着幼儿园的铁栅栏,朝门口的方向张望。他笑着挥了挥手,刚要开口喊“小燕”,孩子已经先一步看见了他。 “爸爸!”小燕眼睛一亮,欢快地喊了一声,挣脱开老师的手,一路小跑扑向仲昆怀里。仲昆顺势弯腰,稳稳地抱起女儿,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仲昆把小燕放在地上,笑着说:“现在离吃饭还早,咱俩先下会儿棋,等爷爷回来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燕用力点头,不等仲昆反应,就一溜烟跑到卧室,抱着装跳棋的盒子和棋盘跑了出来,拉着仲昆的手往餐厅走。她踮着脚把棋盘放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把彩色的棋子摆好,仰着小脸对仲昆说: “爸爸,我要和你比赛,这次我一定能赢!”仲昆笑着在她对面坐下,陪着女儿认真地下起了跳棋,餐厅里很快响起父女俩的笑声。 在下棋前,小燕认真地告诉仲昆:“我把你买车撒谎的事和爷爷讲了,爷爷说要揍你。” 傍晚的阳光洒在堂屋的方桌上,小燕正托着腮帮子,盯着眼前的棋局皱眉头。这是她和爸爸下的第四盘棋,刚落下一颗白子,院门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爷爷!”小燕眼睛一亮,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朝着门口跑去,声音里满是急切,“爷爷,爸爸陪我下棋,你饶了他,不要揍他!” 刚走进院子的廷和被孙女这突如其来的话逗笑了,他放下手里的手套,伸手揉了揉小燕的头顶:“你爸爸是大人,我哪能揍得了他,说说罢了。” 小燕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爷爷带笑的脸,又转头瞥了眼跟出来的爸爸,小声地自言自语:“怎么大人都会撒谎呀。”那模样认真又懵懂,让廷和和一旁的儿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饭过后,夜色渐浓。廷和和老伴回到房间,老伴拉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悄悄说:“下午老二回来,说要给我买件黑色的貂皮大衣,我说得和你商量,他却不让我告诉你。我听人说那貂皮大衣要上千元,他哪来那么多钱?还说要给他丈母娘也买一件。” 廷和听完,靠在床头点了根烟,烟雾缓缓散开,他摆了摆手:“这事你别管了,要买随他的便。你不用告诉我,就算告诉我,我也当没听见。没钱他自然不会买,真买了,就说明他有钱。你只管穿就行。”老伴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晨,夏日的阳光刚爬上齿轮厂的屋顶,车间里已是机器轰鸣。廷和与仲明身着工装,正弯腰检查刚下线的伞齿轮,仔细确认精度——自伞齿轮投产后,这样的车间巡检,成了他们每日雷打不动的常态。 仲昆来到办公室,空无一人。又推开会计室的门,找了个座位坐下,转头对马媛说:“小燕明年该上学了,回城里还是在这儿上,你琢磨过吗?” 马媛几乎没犹豫:“小燕在爷爷这儿习惯了,我想让她在这儿上,我能辅导,她也舍不得离开我。村里小学我去看过,校舍和老师都不错,就是一二年级的课桌太旧。咱们厂现在能赚钱,不如捐点钱给学校,添些课桌和体育用品,也算是报答村里的支持。” “这个主意好!”仲昆眼睛一亮,当即拍板,“捐10万!对咱们来说是小钱,到学校里就是能办大事的巨款。我一会儿就跟父亲商量,现在就捐,刚好赶上学校开学,孩子们能早点用上新东西。” 窗外的机器声依旧嘈杂,办公室里却漫开一阵暖意,机器转动的节奏里,藏着厂子的希望,也裹着对村庄的心意。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齿轮厂办公室的木质桌面上,廷和与仲明刚结束车间巡检,一身工装还带着机器的余温。两人刚坐下,仲昆便端着两杯热茶快步走来。 “爸,明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仲昆将茶杯递到两人手中,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刚才我和马媛聊起小燕上学的事,她去过村里的小学,说整体条件还行,就是一二年级的课桌太破旧了,孩子们坐着上课不方便。” 他顿了顿,看向廷和:“我们想着,能不能捐点款把学校条件改善下?也算是咱厂报答村里这些年的支持。” 话音刚落,仲明便放下茶杯,抢着说道:“这想法好!咱不光捐款,还能搞个捐赠仪式,好好宣传下,说不定能上报纸呢!上次厂里上了报,影响多大啊,连县长都点名夸咱。” 他掰着手指算道:“也不用多,10万就够了,顶多是咱厂一个月的利润。再说现在伞齿轮已投产,这点钱还不到新增利润的20%,划算!” 廷和捧着热茶,静静听着两人的话,缓缓点头:“你们俩都觉得可行,我没意见。” 他放下茶杯,语气沉稳地分析:“这么做有三个好处。第一,捐了款,学校肯定会多照看着小燕,孩子在学校不受罪;第二,杨村长一直为村里小学的事犯愁,这能帮他解个大难题;第三,也能扩大咱齿轮厂的名声,相当于给厂里做了回免费宣传。” 说完,他看向仲明,语气干脆:“你现在就去杨村长办公室,把捐款的事跟他说清楚,尽快把这事定下来。” 村委办公室的风扇嗡嗡转着,吹散了几分夏日的燥热,夏村长刚听完仲明的话说:“这刚开学,村小那边都快揭不开锅了!收的那点学费,连教室里坏了的桌椅板凳都修不完,更别提别的——前阵子食堂屋顶漏雨,还是我找了建筑队免费去补的窟窿。” 话音刚落,夏村长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向村小,手指还在桌面轻轻敲着,难掩急切。电话那头传来老师的声音,说林校长正在开教职工会,夏村长急忙叮嘱:“你赶紧转告林校长,让他马上来村委一趟,有急事,是关于‘钱’的大事!” 放下电话,夏村长搓着手来回踱步,没等几分钟,院门口就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林校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帆布包带子还歪在肩上,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夏村长,钱在哪儿?是不是学校的经费有眉目了?” 夏村长笑着往旁边一让,指着仲明:“你先别急,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廷和齿轮厂的杨副厂长,他们厂打算给咱们村小学捐一笔款。” “捐款?多少?”林校长往前凑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 “十万。”夏村长故意顿了顿,看着林校长的反应。 “十、十万元?”林校长猛地提高声音,伸手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 “瞧你这激动的样!”夏村长笑着捶了他胳膊一下,“错不了,就是十万元,今天就能到位。” “今天?!”林校长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语气里满是急不可耐,“那啥时候给?我好赶紧回去安排!” “钱今天就给,但有个小要求。”夏村长收起笑容,认真说道,“下午你回学校布置个简单的会场,把教育局的领导请过来,我也联系镇上的干部,咱们办个捐款仪式,最好再请位记者来,也让大家知道企业的这份心意。” 林校长听完,猛地挺直腰板,对着夏村长和杨副厂长郑重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这是应该的!太应该了!我现在就骑车回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说完,他抹了把汗,转身就往门外冲,自行车铃声再次响起时,人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村委办公室里的几人,望着门外的方向,相视而笑。 仲昆匆匆返回齿轮厂,第一时间向父亲禀报了下午将在村小学举行捐款仪式大会的消息,并转达了让廷和提前准备出席的安排。 接到消息后,廷和立即吩咐马媛前往信用社提取10万元现金。临近中午,他特意回家换上一套较新的衣服,以示对仪式的重视。 下午2点50分,廷和与仲明、仲昆一同抵达村小学。走进校门,不大的操场前搭建着主席台,中间的桌子上摆放着麦克风,后方整齐排列着十把椅子。林校长见三人到来,目光落在廷和手中捧着的十万元现金上,当即热情地将他引至椅子的中间位置。随后,杨村长出面,为在场人员互相介绍。 捐赠仪式现场,小操场上挤满了全校几百名师生。林校长宣布大会正式开始后,廷和代表齿轮厂将10万元现金郑重交予林校长,台下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名少先队员快步上前,向廷和献上了一大束鲜花。 县教育局副局长与郝乡长先后上台发言,二人在讲话中一致高度赞扬了廷和及齿轮厂尊师重教的崇高品质,以及热心教育事业、关怀下一代成长的真挚心愿。最后,林校长让廷和代表捐赠代表讲几句,廷和没准备发言稿,现场即席讲了几句,他首先感谢乡和村的领导这两年来对齿轮厂的支持和关怀,最后感情深厚地说:“百年大计,教育第一,支持教育事业是每个从业者的责任。”仪式进行期间,台下不时能看到记者穿梭拍摄的身影。 待捐款仪式圆满结束,廷和便与仲明、仲昆一同返回厂里。 第83章 购买貂皮大衣 4.26 购买貂皮大衣 午后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窗户。廷和推开椅子站起身,打破了短暂的沉静: “刚才回来,我琢磨了一路,下一步咱们得换个思路——内抓质量,外抓销售,两条腿走路才稳。” 仲明和仲昆同时抬起头,目光落在廷和严肃的脸上。 “别觉得咱们现在给拖拉机厂供货,有这棵‘大树’就高枕无忧。” 廷和走到两人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警醒,“你们好好想想,咱们做的齿轮加工工艺不复杂,投资门槛也低,厂里随便哪个老师傅出去,找几个人、凑点设备就能开个小厂,竞争很快就会找上门。”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的变速箱样本:“更要多想一步,万一拖拉机厂转行了?万一哪天出现新型变速箱,直接替代咱们现在的产品?到时候没了订单,咱们哭都来不及。所以忧患意识必须有,眼下就得在销售上多下功夫,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一个产品得对接好几个客户才保险。” 说到这儿,廷和看向仲明:“我想让永明跟着仲昆跑销售,出去锻炼锻炼,全国各地的拖拉机厂都跑一遍,多拓点渠道。” 仲明立刻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认可:“永明在拖拉机厂待了好几年,对行业行情、客户需求都熟,跟仲昆搭伙跑销售,既能互补,还能互相照应,这安排合适。” 一旁的仲昆听着两人都力挺永明加入销售团队,突然笑着“倒打一耙”,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嗨,你们早该这么说!当初我就建议让永明跟我跑销售,他还真跟我跑了几天市场,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又被调去配料车间了。现在他能回来,正好帮我分担分担,我也能轻松不少!” 廷和闻言笑了笑,指着仲昆打趣道:“你倒会捡现成的。就这么定了,明天让永明交接完配料的工作,后天跟着仲昆出发,先从周边省份的拖拉机厂跑起。质量这边,仲明你多盯着,车间的工艺标准再细化一遍,别出半点纰漏。” 仲昆下意识抬腕看了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慢慢滑向傍晚五点,他声音带着点急促:“爸爸,我今天要拉马媛和小燕回家,晚了道上自行车太多,要多走半个小时。” 廷和放下笔,目光扫过窗外渐渐热闹的街道。他点点头,语气带着叮嘱:“那你们早点走吧,还要去接小燕呢。” 仲昆应了声,转身快步叫上马媛。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厂区的安静,两人先回了家,马媛进卧室翻出几件换洗衣服,又匆匆跟母亲说了句“今晚不回来了”,便再次坐上副驾。 车轮碾过泥土路,不多时就停在幼儿园门口,小燕背着粉色书包扑上车,仲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一脚油门往家的方向开去。 办公室里,仲昆刚走,廷和对仲明说了一句“让永明来我办公室”。 永明刚坐下,廷和便没绕圈子,单刀直入: “厂里研究一下,想让你和仲昆一起跑销售。”他指了指桌上堆着的齿轮样品,眉头微蹙,“咱厂的齿轮现在只销售给拖拉机厂一家,要居安思危,必须要有几个客户。” 永明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廷和看在眼里,语气沉了沉:“为什么要你和仲昆一起跑销售,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千万不要刚下了贼船又上船。你可是我当年最信得过的徒弟。” 这话让永明肩膀颤了颤,廷和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你这一、两天把工作交待给钱师傅的徒弟,我建议你暂时以拖拉机厂销售科为落脚点,反正苏达成是你的朋友,你现在还是拖拉机厂的人吗?” 最后一句问话落在空气里,给这场没说透的谈话,添了几分沉郁的底色。 傍晚仲昆和马媛推开家门时,已飘来饭菜的香气。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略带嗔怪地看向仲昆:“回来也不提前说,我刚临时添了个炒菜。”话音刚落,仲昆笑着拎起手边的烤鸭袋:“妈,您别忙活了,路过烤鸭店买了只,今晚菜够丰盛的。” 饭桌上,碗筷碰撞声间,仲昆突然看向岳父,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爸,马媛今天办了件大好事——她想着小燕明年上学的事,建议我爸给学校捐点款,没想到我爸当场就同意了,一下捐了10万。您说他这不是胡来吗?” “这叫有眼光!”岳父放下筷子,打断他,“10万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建半个小学了,我估计这条新闻明天就能上报纸。” 果然如岳父所言,次日的当地报纸头版,“企业家捐赠10万元助力学校建设”的标题格外醒目。 当晚饭后,仲昆跟着岳父走进书房,眉头微蹙地开口: “爸,我爸今天跟我说,决定让永明跟我一起跑销售,您说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安排?” 岳父坐在藤椅上,轻敲扶手,笑着回答:“这叫掺沙子,是在慢慢断你的后路啊。” 仲昆眼神一怔,追问:“那下一步呢?”岳父抬眼看向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下一步,就是扒祖坟——和你彻底决裂。” 星期天,仲昆和马媛不是起得很早。他俩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告辞岳父,岳母:\"我们出去一趟,中午回来吃饭。” 车子平稳地停在友谊商店门口,两人搭乘扶梯径直来到三楼。仲昆熟门熟路地领着马媛走向貂皮大衣专柜,上次接待他的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笑着迎向马媛: “夫人来啦!您先生上周天在这儿挑了好久,特意给您选了这件紫色的——您看吊牌上的‘已购’标识,就是因为他提前交了定金,不然这么抢手的款式早被买走了。”说着,服务员从货架取下大衣,引着马媛走进试衣间。 片刻后,马媛穿着大衣走出试衣间,仲昆眼前瞬间一亮,忍不住赞叹:“以前总听人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今天才算真信了!你穿上这件衣服,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就买这件!” 服务员连忙附和:“您说得对,但主要还是夫人本身有气质,这件衣服刚好衬得您更高雅了。要是没气质,再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会显俗气呢。” 马媛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轻声对服务员说:“衣服我很喜欢,就是稍微有点紧,能改一下吗?” “当然可以!”服务员朝柜台后喊了一声,一位年长的师傅很快走了出来。马媛说明只是略瘦,师傅接过衣服量了量她的胸围,问道:“现在是3尺6,放宽到3尺7合适吗?”得到马媛点头认可后,师傅拿着衣服转身进了后间。 不到10分钟,服务员就捧着改好的衣服出来了。马媛穿上一试,尺寸刚刚好,她满意地朝服务员点头。服务员立刻取来精致的包装礼盒,小心翼翼地将大衣叠好、裹紧,仔细系上丝带,将这件貂皮大衣妥善收好。 柜台前,服务员看着仲昆,顺势提醒: “不是还要给老人卖两件黑色的吗?” 仲昆转头望向身旁的马媛,语气自然:“那两件也要夫人选。” 马媛接过话头,细致地向服务员描述:“两个老人身和我高差不多,不到1米65,胖瘦比我稍瘦一点,买一样的款式就行,要稳重些的,别太张扬。” 服务员听罢,很快拿出三款黑色貂皮大衣供挑选。马媛扫了眼第一件带帽子的,当即摇了摇头淘汰;剩下两款外观相近,差别只在衣袖——一款短而宽,一款长而窄。 “短而宽是南方流行的款式,长而窄是北方流行的。”马媛转头对仲昆解释,最终选定了袖子长而窄的那款。她拿起一件穿在身上,让仲昆从左右、远近各看了一圈,见仲昆点头表示满意,才放心开口问服务员:“回家穿着不合适能不能回来换?” “两周之内,包退包换。”服务员笑着回应。 马媛这才在同款里仔细挑了两件,递给服务员包装。仲昆拿着服务员开的货单去服务台结账,马媛这件3700元,两位老人的每件1800元,三件合计7300元,扣去之前付的定金,他从手提包里取出6300元递到柜台。 两人提着三件沉甸甸的貂皮大衣,费力地回到车上锁进后备箱,又折回友谊商店。马媛用外汇券买了5盒大宝Sod蜜,还特意为婆婆挑了一双软底布鞋。 最后来到童装柜台,马媛精心的为小燕挑选了几套衣服和一件呢子大衣。临走时仲昆想到给岳父买点什么,就来到手杖柜台,给岳父挑选了一支进口的手杖,花了一千多元。 临近中午,仲昆和马媛拎着两个精致的包装盒,脚步轻快地进了门,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里面是两件新买的貂皮大衣。 马媛放下东西就快步走到厨房门口,笑着把母亲往客厅引: “妈,您过来,给您看个好东西。” 她小心地帮母亲脱下身上的棉布外衣,展开其中一件貂皮大衣,轻柔地帮母亲套好袖子、理好衣襟。 母亲穿着大衣走到卧室的穿衣镜前,脚步都放轻了些。她伸出手轻轻拂过顺滑的皮毛,左右转着身打量,又抬手摸了摸衣领,嘴角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合不拢嘴。 “这料子……真软和。”她喃喃道,年轻时在百货公司橱窗里见过一次貂皮大衣,那时只敢远远看两眼,没想到老了竟真能穿上。 “您喜欢就好。”马媛凑到母亲身边,帮她理了理后背的褶皱,“仲昆最近赚了点钱,特意给您和婆婆各买了一件。他还记着我去年说喜欢紫色,也给我挑了件紫的,比去年那件白的料子还好呢。” 母亲听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想起年轻时的事:那时丈夫被打成右派,前妻带着儿子走了,她不顾家里反对,因为仰慕他的才华嫁给了他。这么多年,丈夫只在结婚时陪她去布店扯过一块碎花布,从没给她或孩子买过像样的衣服。如今女婿和女儿竟记着她的喜好,买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马媛见母亲眼圈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帮她把大衣小心叠好,装回包装盒里:“您把这个收好了,天冷了就能穿。”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盒大宝Sod蜜,塞进母亲手里,“这个您擦脸,保湿着呢。” 这时,女儿小燕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盯着另一个包装盒好奇地问:“ 爸爸妈妈,这是什么呀?” 不等两人回答,她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件小尺寸呢子大衣,转身就往房间跑,没过两分钟又穿着大衣跑出来,像只小蝴蝶似的转圈: “爸爸妈妈快看!我像不像小公主?”惹得一家人都笑了。 客厅里的热闹传到书房,仲昆拿着一根木柄平杖走了进去。岳父正坐在书桌前看书,他把平杖递过去:“爸,您试试这个,走路能稳当点。” 岳父接过平杖,掂量了两下,又试着拄着走了两步,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点点头说:“不错。”说完小心地把平杖靠在书桌边,目光落在客厅方向传来的笑声上,眼底也泛起了暖意。 午饭后,仲昆向岳父说明下午需提前返回杨家庄的缘由: “明天一早要去拖拉机厂送伞齿轮,这是第一次送,得亲自和苏达成交代清楚。永明近日也要进城,他只有拖拉机厂这个落脚点,我还得叮嘱苏达成,千万别把这边事说漏嘴。” 下午三点多,仲昆载着马媛母子回到杨家庄。刚进门,马媛便拿着貂皮大衣拉着婆婆进了自己房间。她细心地帮婆婆摘下围裙、脱下外衣,再小心翼翼地将貂皮大衣为婆婆穿上,又拉着婆婆走到穿衣镜前细细端详。 一辈子没穿过这般贵重衣物的婆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忙朝着客厅喊道:“老头子,快过来瞧瞧,媳妇给我买的新衣服!” 听到喊声的廷和快步走来,一眼看到老伴身上的貂皮大衣,连连点头称赞:“好看,真好看!” 随后,马媛将貂皮大衣仔细叠好放进包装盒,递给婆婆妥善收好。接着从包里取出一盒大宝Sod蜜递过去: “这个是擦脸用的。”最后,她又拿出一双软底布鞋:“这双鞋您在家穿,比您那硬底鞋舒服多了。” 婆婆满脸笑意地一一收下,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暖意。 第84章 赠送锦旗,当选政协代表 4.27 赠送锦旗、当选政协代表 午后老伴揣着满心的欢喜,又拉上仲芳往菜市场去了。两人脚步轻快,鸡笼前挑了只肥嫩的三黄鸡,水产摊选了鲜活的鲈鱼,猪肉铺切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连带着各色时蔬也买了个齐全,沉甸甸的菜篮子晃着,装的都是待迎客的热闹。 前些日子,仲伟瞧着家里的八仙桌实在坐不下一大家子,便做主去家具厂订了张直径两米二的大圆桌。如今这桌子稳稳地立在餐厅中央,乌木色的桌面亮得能映出人影,周围摆着一圈木制靠背椅,唯独中间那张藤椅,雕着细致的花纹,谁都知道,那是廷和的专座。 回到家,马媛早已在厨房候着。三人分工默契,老伴剁着肉馅准备做丸子,仲芳摘菜洗菜忙得不停,马媛则掌勺焖着红烧肉,滋滋的油花声、切菜的笃笃声混着饭菜香,从厨房飘满了整间屋子。忙到暮色漫进窗户,餐桌上终于摆满了盘碟——八个热菜色泽诱人,清蒸鲈鱼鲜气扑鼻,红烧排骨裹着亮油;四个凉菜清爽解腻,拍黄瓜、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 傍晚时分,儿女们陆续进门,笑着闹着围向大圆桌。看着满桌佳肴,望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孩子,廷和和老伴对视一眼,满屋子的人里,他俩最高兴。 晚饭后廷和从文件包里抽出张叠得整齐的2000个齿轮送货单告诉仲昆: “明天早上,你跟着金生去趟拖拉机厂,把这批货送过去。”廷和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的郑重,“这里面1000个是伞齿轮,记清楚数量,别出岔子。” 仲昆点头应下,眼角扫过送货单上“第一批产品”的红笔标注——这几个字他看了不下三遍。 “这是咱厂开出来的第一单货,马虎不得。”廷和往前倾了倾身, “你路上把结算的流程再顺一遍,合同条款、验收单的签字节点,都跟金生对清楚。送完货直接把手续交给永生,让他盯着回款。” 星期一早晨,天刚蒙蒙亮,金生就开着货车赶到成品库,仲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仲芳已经把货分好。两人没多说话,默契地开始装货——先搬了100箱2956号齿轮,又装了100箱伞齿轮,动作麻利地清点好数量后,仲昆转身去了马媛的办公室,很快拿着两张发票回来,一张6万元,一张13万元。 货车一路开到拖拉机厂,仲昆先带着金生去了销售科。他装模作样地在科室里转了一圈,皱着眉对身边的苏达成说:“你先带金生去仓库一趟。” 到了仓库,苏达成对着保管大声道:“这是廷和齿轮厂的伞齿轮,我们厂长、技术科和生产科一起检验过了,定为免检产品,直接签字就送车间用。”保管听说是免检产品,没多犹豫,就在供货单上签了字。 随后,仲昆把签好的供货单和两张发票交给苏达成,又拉着金生去了车间——众人把齿轮卸到车间,又把车间里的200个空箱子仔细装上货车。临走前,金生没忘从口袋里掏出200元钱,塞给了车间主任,对方笑着开了收据,把钱收下,热情地送他们出了车间大门。货车发动起来,朝着齿轮厂驶去。 回到齿轮厂,办公室空无一人,仲昆拨通了宋会计的电话: “刚从拖拉机厂回来,今天送了2000个齿轮,其中伞齿轮1000个,单这一项就25万,两种齿轮合计37万,你赶紧去拖拉机厂结算。星期一把回款32万打回齿轮厂。” 放下与宋会计的通话,仲昆又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卞会计熟悉的声音,话语里满是车间里的忙碌信息:“自从齿轮试验成功,毕厂长和夏师傅就扎在车间没挪窝,昨天产量都快到五十个了,今天正朝着五十的目标冲呢!星期天都没有休息。” 话音稍顿,卞会计又补了句好消息:“对了,昨天夏村长介绍来个老钳工,姓尚,是尚水村人,二十多年前就到夏水村了,7级工,专门来做维修的,手艺肯定错不了。” 挂断电话,转身推门进入会计室,看马媛正在忙着,认真的提醒她: “今天给拖拉机厂送了2000个齿轮,星期二下午你去信用社查下账,贸易公司那边该有32万入账了。”他又敲了敲桌面:“要是每月能稳定产4000个伞齿轮,光这一项每月就能进90多万,利润最少40万往上,这两种齿轮一年算下来,挣500万不成问题。” 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仲昆刚迈出的脚步一顿,转身快步接起。听筒那头传来杨村长爽朗的声音,带来两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第一条,齿轮厂捐款的事登上了昨天报纸头版!第二条,村里小学和镇政府特意做了两面锦旗,半小时后就送过来,你们赶紧组织人到门口迎接,我这就过去,和你父亲一起等。” 放下电话,仲昆一刻不敢耽搁,径直往车间走去。找到父亲廷和时,他刚从轰鸣的大车间里出来。父子俩正说着电话里的事,院门口突然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响——杨村长到了。他手里攥着卷成筒的报纸,一进门就快步上前,拍着廷和的肩膀笑: “老伙计,这下你可是真出名了,快成咱们这儿的名人啦!” 三人一同走进办公室,刚泡好的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两口,远处就传来了清脆的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杨村长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急切:“来啦!仲昆,快组织人去大门口迎接!” 仲昆应声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大车间,高声喊着让大家暂时停下手里的活。很快,除了不能中断运转的中频炉旁还留着值班人员,其余工人都放下工具,跟着仲昆往大门口走去。 此时,送锦旗的队伍已经敲锣打鼓地走到了厂门口。林校长捧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走在前面,上面“尊师重教楷模”六个大字格外醒目;镇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紧随其后,手中锦旗写着“支教模范单位”。廷和与仲明分别上前,郑重地接过锦旗,双手紧握对方的手,连声道谢。 赠旗仪式虽简,却满含心意。廷和捧着锦旗,面向众人,声音沉稳而真诚:“感谢学校和镇政府的认可,齿轮厂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往后,我们还会继续支持教育,为咱们家乡的发展出一份力!”话音落下,门口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与远处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送走赠送锦旗的队伍,杨村长和廷和并肩走回办公室桌前,各自端起那杯还带着余温的茶。 “你这一登报,可是把好事都引来了!” 杨村长呷了口茶,声音里满是欣喜,随即向廷和通报, “今天镇办公室副主任送锦旗时特意说,镇上要新增两个政协代表名额,直接给了咱村一个,还点名让你去当!现在办公室小肖正忙着整理你的材料,你明天抽点时间来村委,找他把表格填了。这事儿啊,可比花钱打广告管用多了!” 话音刚落,他便把手里那份登着廷和捐款的报纸,轻轻塞到了廷和手里。 一旁的仲昆从头至尾听着杨村长的话,心里暗自佩服岳父的判断力。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之前父亲捐款时,自己还没太明白其中的门道,现在看来,岳父当初的判断太准确了——不过捐了10万元,不仅登上报纸成了乡里乡亲都知道的名人,还能当上政协代表,这不正是岳父说的“吃小亏,占大便宜”嘛! 杨村长又和廷和聊了些村里的日常琐事,便起身回村处理事务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父子,仲昆趁机拉过父亲,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之前去拖拉机厂送齿轮的经过,从路上的情况到对方接收时的反应,都讲得清清楚楚。 谈到这里,他又问父亲:“爸,您说这伞齿轮的利润能不能有一半?要是每个能挣100元,这产品不就是妥妥的摇钱树嘛!”仲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每个月要是能有40万利润,一年下来就是500万!到时候啥也不用干,守着这一项就够了。” 他话音刚落,父亲廷和便抬手打断了他:“你别太乐观。这生意要是真能赚这么多,想进来分一杯羹的人肯定少不了。万一哪家技术上取得突破,把成本降下来,市场价格一下子就会被拉低,到时候咱们可就被动了。” 顿了顿,廷和又沉声道:“将来想在这行站稳脚跟,不能只盯着单只的高利润,得靠走量。你算算,要是咱们能把年产量做到100万只,哪怕每只只挣10元,一年下来也有1000万的利润,这比盯着那不确定的‘高利润’靠谱多了。” 仲昆听完,低头琢磨了片刻,随即点点头:“爸,您说得有道理,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我今天就回城里,明天先去拖拉机厂问问全国生产拖拉机的厂家信息,摸清下游的需求。这两天再和永明分分工,我俩分头到各地跑跑,争取再多谈下几个客户,为以后扩产打基础。” 仲昆结束了与父亲的谈话,转身走进里屋,简单和马媛打了声招呼,便驱车离开,径直往城里的家赶去。 刚到家,他没顾上多歇,就先给配件厂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毕厂长的声音:“仲昆吗?厂里一切正常,今天产量已经突破50个了。” 紧接着,毕厂长又交代起后续事宜,“明天小丁准备去金属公司进料,上午9点你在金属公司等他,把进料渠道的关系移交给他,今后就让他自己负责进料。我初步打算周五去拖拉机厂送第一批500个齿轮,你问下齿轮厂这天去不去送,别到时候发生冲突。” 仲昆仔细听完,觉得没有需要补充或交代的事情,便挂断了电话。 晚饭过后,仲昆按照惯例来到岳父的书房。他坐下后,先将这两天配件厂和齿轮厂的情况一一汇报: “饭前我跟配件厂通了电话,他们那边一切正常,今天产量已经超过50个,还计划周五送第一批500个齿轮到拖拉机厂。” 话锋一转,他又说起齿轮厂的事,“齿轮厂那边还真让您说对了,我父亲捐赠的10万元不仅登上了报纸,镇上还给他送了个政协代表的头衔,这也算是多了一把小保护伞。不过他那伞齿轮是真赚钱,一个月能有40万元的利润,说不眼红是假的。他还让我和永明一起跑全国市场,打算进一步提高产量。” 岳父听完,缓缓开口分析:“你父亲看得长远。现在正是齿轮的初创阶段,做的人少、产量低,价格自然就高。商品经济就是这样,什么赚钱,大家就都跟着做,等产量一上来,价格肯定会往下掉。到那时候,一个月生产几千个齿轮,可能还不够你父亲塞牙缝的。所以他现在急着拼命扩大生产,我估计下一步,他大概率会多盖厂房、添置机器,把产量再提上去。”仲昆听着岳父的话,不由得认同地点了点头,越发明白父亲急于扩张的用意。 上午九点整,阳光刚越过金属公司的灰色院墙,仲昆的车便稳稳停在了门口。隔着十来米,他一眼就瞧见那辆浅灰色的130货车,小丁正倚着车门抽烟,听见引擎声,立刻掐了烟快步迎上来。 “早来了?”仲昆降下车窗,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刚到,车检查过了,没问题。”小丁点头应着,眼神里藏着几分紧张。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走,二楼“金属材料科”的牌子擦得发亮。仲昆没先去大办公室,径直推开角落挂着“科长室”的小门。费科长正坐在藤椅上,左手端着搪瓷杯,右手翻着本地晚报,见人进来,眼皮抬了抬,把报纸往桌上一放:“来了?坐。” 仲昆没动,反手关上门,从随身的黑色文件包里掏出个厚信封——信封角被现金撑得发鼓,他塞进费科长手里时,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费科长掂量了两下,随手拉开抽屉丢进去,随后才慢悠悠开口:“今天进什么货?” “跟您透个底,”仲昆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跟岳父单独开了家齿轮厂,这行当利润您清楚。今天带小丁来,一是让他认认门,二是先拉3吨铁、200公斤锰铁,新厂等着开工。” 说完,他拉开门喊小丁进来,指着费科长介绍:“这是费科长,以后你过来进料,直接找费科长对接就行。”小丁连忙点头问好,费科长只是摆了摆手,没多搭话。 费科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印着“特批提货单”的表格,钢笔在“品名规格”栏飞快填下“铁3吨”“锰铁200kg”,又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小丁时,用下巴朝门外指了指:“左拐第三个门是财务室,先去交钱,交完仲昆带你去仓库提货。” 小丁捏着提货单,跟着仲昆往外走,在财务科交了钱后,又到了楼下后院仓库里把货装上车。 第85章 永明初战告捷 4.28 永明初战告捷 周一清晨,永明并未如往常般前往齿轮厂,而是径直来到了县拖拉机厂销售科。他此行的目的,是将师傅廷和安排他与仲昆一同跑销售的事告知老友苏达成。 “我师傅一直怀疑仲昆在背后搞小动作,”永明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上次配方的事,师傅心里清楚得很,仲昆对外卖配方是假,自己用的才是真的。他不跟我说,我也懒得打听。这次师傅让我到全国转转,对接客户,我想问问你,哪些厂家值得去,推销什么产品合适?” 苏达成闻言,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前几个月,我们厂的变速箱获评部优产品。全国入围的四家企业里,有三家都因为2956号齿轮出了问题,其中就包括莱阳拖拉机厂和浙江永康拖拉机厂,你可以先去莱阳拖拉机厂试试。”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咱俩是老朋友,有些事你别多问。去莱阳之前,这事对谁都不能说,尤其不能让仲昆知道,回来后也只告诉你师傅一人。” 永明将苏达成的嘱咐牢记在心,随后便赶往火车站,买了一张下午前往莱阳的火车票。次日清晨,火车抵达莱阳站。出站后,映入眼帘的尽是拉客的摩托车和电动三轮车,出租车难觅踪影。永明雇了一辆摩托车,花了四元钱,很快便抵达了莱阳拖拉机厂门口。 在门卫处完成登记后,永明直接前往销售科,见到了钟科长。钟科长率先开口问道:“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杨仲昆的?上次在烟台开会认识的,他还给了我两个齿轮,留了张名片。可我们按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两次都是一位女同志接的,说他不在。”说着,便将名片递给了永明。 永明接过名片仔细查看,确认是仲昆的名片,上面的电话号码虽觉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稍作思索,便撒了个谎:“这个人是我们厂的,他最近一直在外面忙。我们县拖拉机厂销售科的苏达成科长认识您,是他介绍我来的。” “认识,认识!”钟科长立刻回应,“上次烟台开会他也来了,好像就是和杨仲昆一块来的。对了,你们厂里每月能生产多少2956号齿轮?产量还有没有多余?价格是多少?” 永明瞬间想起临走时苏达成的叮嘱,关于价格要一口咬定120元一个。于是,他有条不紊地回答:“目前我们每月给苏科长那里供应4000个,每月多供应1000个没问题,但再多的话就需要增加设备了。不过,2956号齿轮的制作成本很高,单是淬火和锻打就经过好几道工序,即便如此,价格也不算高,每个只要120元,可比做伞齿轮赚钱少多了。” “伞齿轮你们也做,质量怎么样?”面对莱阳拖拉机厂钟科长的疑问,赵永明的回答掷地有声:“伞齿轮现在是我们主打产品,质量优于进口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硬核的数据支撑。永明当场对比: “测试时进口齿轮载荷达到180%时,20分钟后油温达到65度。而我厂的只有35度。” 温度的差距,直观展现出产品在承载稳定性与散热性能上的显着优势,这是对“质量优于进口”最有力的佐证。 说完,永明从帆布包里取出两个2956号齿轮和两个伞齿轮,递到钟科长手中: “这个2956号齿轮和仲昆给的是一样的,伞齿轮你们可以做个测试。” 他不依赖口头承诺,而是将产品直接交到对方手中,用“实测为证”的态度,彰显着对自家产品的绝对自信。 简单说明后,永明提出借用电话向厂里汇报,在得到许可后,电话很快接通。当电话那头的廷和师傅询问位置时,永明答道: “师傅,我现在莱阳拖拉机厂销售科,和钟科长在一起,你和钟科长说几句。” 随后,他向钟科长介绍:“我们的老厂长,想和你说几句,姓杨。” 电话那头,杨厂长与钟科长简短交流,钟科长明确表示:“赵永明今天来我们厂,介绍一下你们厂,我们两个厂有合作的条件,将来能成为协作单位。”这简单的一句话,已然为双方的合作埋下伏笔。 挂了电话,永明向钟科长进一步介绍起廷和:“方才通话的廷和师傅,是我的师傅,更是合金钢方面的专家。2956号齿轮的配方就是他研制的,得过咱省科技创新二等奖。伞齿轮的合金钢也是他研制的,质量超过进口的。” 有专家背书,有奖项认证,产品质量的底气愈发充足。 最后,永明给出了明确的合作诚意:“我回去汇报一下,争取下个月能供1000个2956号齿轮。”从自信承诺质量,到提供实测样品,再到亮出技术底牌,最后给出具体供货计划,赵永明用一套“组合拳”,不仅回答了钟科长最初的疑问,更成功为双方的合作搭建了坚实的桥梁。而这一切的背后,正是产品质量带来的底气与自信。 永明的莱阳拖拉机厂之行接近尾声,在与钟科长告别之际,他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了关键一问: “钟科长,你们厂一个月需要多少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我回厂后好根据你们的需要设计产能,争取满足你们的要求。” 钟科长短暂停顿,随即给出了关键信息: “现在每月每种齿轮需要8000个,因为不光拖拉机用,农用车也用。” 这一数据,成了永明此行的重要收获。告别钟科长后,拖拉机厂派吉普车将永明送往火车站,他购买了当天的火车票,经济南中转,于次日上午顺利返回城里。 回到城里的永明,没有先回家,而是第一时间直奔苏达成的办公室。一见面,他便直奔主题: “去年8月你和仲昆去过烟台参加一个会,在会上碰到钟科长,仲昆给莱拖钟科长送了样品和名片。” 苏达成坦然承认:“是的,去年8月我去烟台开会,带仲昆去的,那之前我就认识钟科长,在会上介绍给仲昆。” 紧接着,永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指着上面的电话号码追问: “仲昆给的名片上齿轮厂的电话号码是这个,你知道这是谁的。” 苏达成仔细查看后,给出了一个让永明心中有数的答案: “这是马媛表哥贸易公司的,你们就是通过这个公司和我厂结算的。” 谈话尾声,永明郑重叮嘱苏达成:“这次多亏你的指点让我去了一趟莱拖,收获满满。这件事一定不能透露给仲昆。”苏达成拍了拍永明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谨慎: “你放心吧,我还担心你说露了,仲昆如果知道了能剥了我的皮。” 从苏达成处离开,永明便马不停蹄地直奔齿轮厂,心中装着莱阳之行的重要信息,片刻也不敢耽搁。一回到办公室,他便立刻找到了廷和,将此次莱阳之行的详情全盘汇报。 “事情要从去年8月说起,”永明开口道,“当时仲昆和苏达成一同前往烟台参加一场会议,就是在那次会议上,他们认识了莱阳拖拉机厂的钟科长。会议期间,仲昆给了钟科长两个齿轮,还递上了一张名片。但关键在于,那张名片上印的齿轮厂电话号码,并非我们厂的,而是马媛表哥贸易公司的——也就是一直帮我们处理转账事宜的那家公司。” 他稍作停顿,理清思绪后继续说道:“那会儿莱阳拖拉机厂正急需2956号齿轮,他们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打了两次,每次都是一个女的接听,始终没能联系上仲昆。自那以后,双方就断了联系。直到上几个月,莱阳拖拉机厂参与部里变速箱‘部优’产品评比,偏偏因为2956号齿轮的问题,最终没能评上‘部优’。这次我去莱阳,刚好碰上他们正在四处寻找2956号齿轮的供应商。据我了解,他们现在每月对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的需求量,各是8000个。” 说到这里,永明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椅子上一饮而尽,显然是一路奔波加上紧张汇报,早已口干舌燥。放下水杯,他神色严肃地补充道: “有件事必须注意,我去莱阳拖拉机厂这件事,最好别让仲昆知道。他手里有莱拖钟科长的电话,万一他知道了,恐怕会从中作梗,影响我们和莱拖的合作。” 汇报结束后,廷和当即对永明吩咐道:“你去加工车间,把仲明叫到办公室来。” 此时,仲明正在加工车间忙着处理废品事件,接到永明的通知后,他迅速将手中的工作交接给仲伟,随后便与永明一同赶往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廷和便将永明此前前往莱拖的情况详细复述了一遍: “根据永明反馈的信息,莱拖每月对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的需求量各为8000个。要满足这一需求,我们还需增加4条生产线、6台机床(不含车床),另外还得添置一台中频炉。当前的核心矛盾是厂房空间不足,必须进行重建。不过资金方面无需担忧,昨天下午马媛去信用社查询,32万齿轮款已经到账,年底前把厂房盖起来资金足够,即便稍有缺口,申请贷款也能解决。” 仲明听完后,当即表示赞同:“我完全赞成父亲的想法。面对新的货源,这是难得的机遇,我们绝不能错过。永明,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协助父亲,先把父亲的规划转化为具体蓝图。第一步找一家设计院过来勘察现场,完成图纸设计;之后再联系几家建筑公司进行报价对比,争取今年就能把厂房主体建设起来。” 最后廷和作了总结: “既然你们都同意扩建厂房,增加产能,我们今天就定下。下一步永明干2件事,一是你负责往莱拖发货,任何人不能讲,包括仲芳,汇款的事我和马媛交待一下,不让他和仲昆透露。” 话题一转:“我这几天查了一下库存,2956号齿轮还存4000多件,应付几个月没问题。包装箱就用现在的,不用换。这些日子抽空、跟金生练练车,熟练了去考个票,以后发货就方便了。第二盖厂房就由你牵头办。先设计,再施工,越快越好。这两件事就够你跑的。” 永明最后表了态:“师傅这样信任我,我决不能辜负你。莱拖的事,认真跟进,不出岔子。建厂房,我抓紧时间,一天向师傅汇报一次进度,不能误了大事。” 三人会议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廷和便径直推开了会计室的门。室内,马媛难得清闲,正捧着一本成本分析的专业书籍看得入神,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示出她的专注。 听到推门声,马媛立刻放下书,起身笑意盈盈地让座: “爸,您来了。”待廷和落座,她熟练地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递过去,轻声问道:“爸爸找我有事吧?” 廷和接过水杯,却并未直接作答,反而反问:“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你,去年8月仲昆去烟台,你知不知道?” 马媛闻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他在外面的事,从来都不跟家里说,这点跟我爸简直一模一样。他去烟台做什么了?” 廷和便将仲昆与苏达成同去烟台开会,在会上偶遇莱拖钟科长,以及仲昆向对方递上齿轮名片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媛,末了加重语气补充道:“关键是,他给的那张名片上,齿轮厂的电话号码印的是你表哥贸易公司的。” 马媛心中一动,转身拉开办公桌抽屉,从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廷和:“您看,是不是这张?” 廷和接过一看,上面的电话号码果然与永明所说的分毫不差,他当即追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前些日子给他洗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当时都已经湿透了。” 马媛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爸,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您说。我妈妈偷偷告诉我,仲昆、我爸爸,还有我那个所谓的‘表哥’——其实他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哥,三个人在外面合伙开了个厂子,也生产齿轮,还请了上次来过咱们家的金华毕师傅当厂长。我妈是有一次毕师傅来家里吃饭时,偷偷听到的。” 这番话如同一记惊雷,让廷和瞬间愣住,脸上的表情满是震惊。他定了定神,严肃地对马媛说:“这个事,你对任何人都不能讲,咱们家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稍作停顿,廷和话锋一转,看向马媛:“我今天找你,还有另一件事。莱拖那边按名片打电话,两次都是一个女人接的,根本没找到仲昆。后来还是通过苏达成联系上了永明,他前两天已经去处理过了,下个月咱们就能给莱拖供货。” 他目光锐利,语气郑重,“关于收款和开发票的事,只能你一个人知道,绝不能对别人透露半个字,尤其是仲昆。” 马媛迎着廷和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放心吧,爸爸,我保证守口如瓶。” 第86章 筹建新厂房 4.29 筹建新厂房 周五的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内,仲昆正享用着早餐。突然,客厅里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他放下碗筷,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毕厂长的声音,他语气略显匆忙地说: “仲昆,今天得给拖拉机厂送500个齿轮,可小丁没去过那儿,不知道路线。” 仲昆听后,立刻回道:“毕厂长您放心,拖拉机厂在解放大街付1号,办公室墙上有市区图,一看就能找到。我8点半在拖拉机厂门口等小丁。” 挂断电话,仲昆加快速度吃完早餐,便提前赶往拖拉机厂。抵达后,他先来到销售科,走进苏达成的办公室,两人随意地聊了起来。眼看快到8点半,仲昆起身前往厂大门口等候小丁送货。 没过多久,一辆浅灰色货车从对面驶来,仲昆一眼就认出这是配件厂里的车,知道是小丁到了。他快步上前拉开车门,指挥小丁将车开到销售科门口,随后带着小丁走进办公室,向苏达成介绍道:“苏科长,这是小丁。以后他每次来送货,都会先把供货单给您签字。” 接着,仲昆又带着小丁前往仓库,此时苏达成也跟了过来。他对仓库保管说道:“廷和齿轮厂的产品都是免检的。”保管听后,按照供货单上的数量到车上简单清点了一下,便让小丁把货送到车间。 仲昆再次带着小丁前往车间,车间主任看到仲昆又带了新人来,半开玩笑地说:“又换人换车了啊。”仲昆笑着回应:“这是分厂的小丁,第一次来这边送货。”一番简单的交流后,小丁顺利完成了此次送货任务回厂去了。 仲昆则来拖拉机厂销售科办公室里坐定,心中已盘算好下一步与苏达成洽谈齿轮价格。 此事早有伏笔。当初齿轮样品交付仲昆时,苏达成便与王厂长有过一番探讨。该齿轮进价70元且货源充足,王厂长态度坚决,将价格底线定在68元,明确省下的2元是运费。 结算事宜仍由宋会计负责,流程清晰:每只齿轮扣除1元费用与2元税款后,剩余款项全额汇至配件厂账户,而配件厂则需为贸易公司开具每只30元的发票。 谈完价格,仲昆驱车返回齿轮厂,刚踏入厂区,一种异样感便涌上心头,仿佛众人的眼神中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走进办公室,廷和与永明早已等候来了。 “你来了。”廷和率先开口,“这两天你没在,我和你哥商量后决定,要把大院西半部分利用起来盖厂房。等厂房建好,就把机床都搬进去,再添几台设备,产量自然能提上去。有了产能,咱们心里才算有了定心丸。要知道,齿轮的高利润不会一直持续,一旦价格下跌,产量就是咱们的保障。” 仲昆却岔开了话题,看向永明问道:“永明不是要跟着我跑销售吗?这两天怎么都没找我?” 永明连忙解释:“师傅这两天忙着西边那块地的事,人手不够,又找不到你,就暂时让我过来帮忙了。一会儿还得麻烦你帮我给西边的地量量尺寸,再在城里找家设计院把图纸设计出来,师傅想争取今年把厂房主体建起来。我看这活儿非你莫属。” 仲昆连忙摆手推辞:“这活儿我可干不了,手头杂事太多,还是你最合适。不过找设计院的事好办,我岳父有个朋友在县设计院,我带你去找他,说不定还能省点费用。” 话音刚落,永明拉着仲昆直奔仓库,取来大盘尺后便一同前往西院进行丈量。经测量,西院东西长度为52米,而南北方向受限于场地,最多只能建到50米。丈量工作结束,永明立刻返回办公室,找出一张白纸,凭借记忆和测量数据,快速勾勒出厂区平面草图,并将丈量尺寸标注其上。 另一边,仲昆在厂里转悠了一圈,却始终没找到能搭上手的活儿。他思索片刻,找到父亲商量: “爸,我在厂里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如先回城联系设计院。等联系妥当,我就通知永明,下午再带他过去一趟。” 见父亲点头同意,仲昆便驱车离开了厂区。 事实上,仲昆今日留在厂里确实有些碍事。他刚走,永明就赶到仓库,安排将100箱齿轮装车,准备送往火车站发货给莱拖。车辆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永明叮嘱金生:“去火车站发货这事,除了廷和与仲明,绝不能对其他外人提起。”金生当即点头应下。 金生的父亲本就是个深谙处世之道的“老江湖”,当初金生来厂里上班时,父亲就特意告诫他: “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住‘紧瞪眼,慢张口’,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这句话早已深深烙印在金生的脑海里,即便永明不特意提醒,他也会守口如瓶。 抵达火车站托运处,这里有按小时收费的装卸工,每小时3元。永明也主动上前帮忙,不到半个小时,100箱齿轮便全部卸完,永明也把托运手续也顺利办理完毕。 在返程回厂的路上,金生将方向盘交给了永明。既然不赶时间,永明便放慢车速,不急不慢地驾驶着车辆,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 仲昆推开岳父办公室的门时。岳父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端着紫砂茶杯,显然是刚送走客人。见仲昆进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仲昆随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我刚从齿轮厂回来。”仲昆坐定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我父亲要把院子西边全盖成车间,专门放加工机床,粗略算下来,最小也能放下几十台。看他这架势,是真想大干一场了。” 岳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却没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你父亲这是未雨绸缪。”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车水马龙上,“他心里清楚,齿轮的暴利时代很快就要过去,将来这行只能靠产量撑着。现在趁还能挣钱,把规模扩出去、产量提上去,等将来齿轮价格真跌下来,他也不至于没饭吃。” 这番话点醒了仲昆,他当即会意地点点头。父亲看似冲动的决定,原来藏着这样深的考量。他定了定神,说出此行的目的:“父亲把扩建厂房的事交给了永明,让他找设计院做设计。我记得您有个朋友在设计院,当时就答应父亲,回来后通过您联系这位朋友,把他介绍给永明。” 岳父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放下茶杯,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记事本。他翻了几页,找到一串号码,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简短的几句交谈后,他挂断电话,转头看向仲昆,语气依旧沉稳:“说好了,下午3点,去设计院第二设计室找韩工。具体的设计细节,你们跟他细谈。”顿了顿,他补充道,“设计费给你们降10个点,算是给你父亲的支持。” 仲昆心中一暖,起身说了声“谢谢爸”。 仲昆在岳父的办公室内,拨通了齿轮厂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永明的声音,仲昆简洁明了地告知:“是永明,岳父和设计院那边联系好了?下午3点设计院门口见。” 挂断电话,永明立刻转身对身旁的廷和说道:“仲昆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午3点到设计院找他就行。” 下午时分,离3点还有些时间,永明便骑着摩托车早早出发,抵达了设计院。巧合的是,仲昆的车也恰好停在设计院门口,两人几乎同时下车,并肩走进了设计院大门。传达室的老大爷见状,主动上前指引:“二室的韩工在二层左边第二个房间。” 顺着指引来到二层,左边房间门口挂着“设计二室”的牌子。推门而入,屋内空间宽敞,靠门的办公桌旁坐着一位年轻人。仲昆面带礼貌,上前询问:“韩工在吗?”年轻人随即站起身,朝屋内喊道:“韩主任,有人找。” 不远处,一位年纪稍长的人站起身,向他们招了招手,开口问道: “是马经理的客人吧?到这边来。” 仲昆和永明应声走到韩主任手指的小会议桌旁坐下,韩主任则与另一位年轻工程师在他们对面落座。 会谈伊始,韩主任率先开口,一番开场白拉近了距离:“马经理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说他亲家需要建一幢三层的厂房,你们有具体的方案吗?” 永明闻言,立刻从文件包中取出早已绘制好的草图,平铺在会议桌上,同时将廷和的想法娓娓道来: “一层约50米长、50米宽,规划为加工车间,中间设采光顶;沿四边加盖2层,用作办公室和宿舍。希望你们能根据我们的想法提供一个初步方案,待我们认可后,再进行下一步的施工设计。” 在会上,韩主任手持草图,结合设计规范与实际需求,提出了一套兼顾造价与实用性的建筑方案。 韩主任明确,从造价和使用双重角度考量,一层应建成6米柱网式结构,长和宽均为48米,四周各宽12米,中间设24米乘24米的采光顶天井。四周12米宽的房屋区域,以2米宽走廊为界,分割成5米乘6米的大房间,每层房间数量约40余个。针对建筑层数,他指出依工厂现有规模,建两层已完全满足需求,无需建造三层,此举可节省30%的造价,且采用一般基础即可。 随后,韩主任向仲昆二人介绍身旁的张工:“这是我们室的张工,他将来负责这个项目。”他随即询问张工是否听清方案内容,在得到肯定答复后,韩主任对张工下达工作安排:下午利用剩余时间绘制一层和二层的平面图,次日一早前往现场核对尺寸并勘察地质情况。他强调,只要现场地质非流沙和湿地,按一般粘土层设计即可,无需聘请勘探队。同时,他表示建二层施工难度较低,该建筑中间安装一个小塔吊,便可覆盖整个施工范围,普通建筑队便能完成施工任务。 这套方案的提出,为项目的推进明确了方向,既控制了成本,又保障了施工效率与实用性。 夏日午后的阳光仍有些灼热,从设计院出来后,仲昆与永明便在门口分道而行。仲昆需前往建材市场初步询价,永明则拿着那份设计草图,快步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赶去。此时离下班尚有一个多小时,他深知此次设计院之行的结论关乎项目推进,不敢有半分耽搁。 一进办公室,永明便径直走向廷和的办公桌,将设计方案摊开在桌面上。 “师傅,这次去设计院真是没白跑,专家的水平果然不一样。”他语气中难掩激动,指着图纸上的结构示意图解释道,“你看,方案里用75根水泥柱作为支撑,稳稳托起整个二层结构。韩主任说,这种设计经过了荷载计算,既保证了稳固性,又能应对各种天气条件,安全系数完全达标。” 他手指顺着图纸上的房间布局滑动,继续说道:“二层总共规划了45间房,每间都有30多平方,空间特别宽敞。咱们现在的办公人员加上宿舍需求,顶多用到20间,剩下的房间用来做仓库再合适不过。韩主任还贴心提了建议,要是仓库需要运货,在室外搭个简易货梯就行,不用额外改动建筑主体,既省钱又省事。” 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永明话锋一转,说起了不建三层的缘由:“之前咱们还在纠结要不要建三层,这次韩主任把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首先,建三层必须做地质勘探,报告至少要等10天,咱们项目赶时间,根本耗不起。其次是费用问题,建三层比二层额外多出30%的成本。因为三层对地基要求更高,得把基础加大加深,而且必须请有资质的建筑公司,光施工队的费用就比普通队伍高不少。反观建二层,本地的建筑队租个小塔吊就能开工,单这一项就能省20%的钱。” 他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语气愈发肯定:“从综合造价看,三层比二层面积只多40%,但总花费却翻了一倍。更关键的是,多出来的1700多平方,咱们短时间内根本用不上,纯属浪费。” 一旁的仲明听完汇报,当即点头认可:“多亏你今天跑了这一趟,不然咱们可能还在为三层的事犹豫不决,白白走弯路。明天张工过来,咱们再把细节敲定一下。”随后,他转头对廷和说道:“爸,今晚你和永明去趟杨村长家,把建筑队长约过来,咱们先把施工队伍的事定下来,争取早日开工。” 三人看着图纸上清晰的二层方案,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第87章 建筑师排兵布阵 4.30 建筑师排兵布阵 晚饭后,暮色渐浓,廷和与徒弟永明一前一后,踏着微凉的晚风来到杨村长家。刚推开虚掩的院门,便见杨村长夫妇与玉良正围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借着廊檐下昏黄的灯光,低头忙着摘花生,饱满的花生在指间簌簌落下,堆起小小的一堆。 “这么早就把花生刨了?”廷和走上前,笑着开口问道。 杨村长抬起头,手里还捏着半颗带泥的花生,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年种得早,还覆了地膜,本想着能早收成,可这阵子老下雨,地里积了水,好些花生都在土里发了芽。今天赶紧刨了一半回来,趁晚上凉快,已经摘了大半了。”说罢,他连忙站起身,热情地拽着廷和往屋里走,“快进屋,茶壶里刚沏的新茶,还热着呢!”永明见状,也紧随二人进了屋。 三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杨村长给师徒俩各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便忍不住问道:“这么晚了来找我,肯定是有急事吧?” 廷和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那伞齿轮最近开始生产了,估摸着明年能忙上一整年,手头的资金也能宽松些。趁这个机会,我想把院子西半部分盖成三层楼。不过设计院建议我建二层,一来省钱,二来工期快,而且建二层不用找有资质的建筑公司,咱们村的建筑队就能干。今天永明从设计院拿了张草图,我想让咱村的建筑队长过来看看,要是能干,我就支持他来做,这钱啊,自己人挣总比外人挣强。” 杨村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这不仅是建筑队的事,由村委牵头协调,村里还能从中得些收益,当即笑着喊玉良: “快去把建筑队长叫来,就说有要紧事!” 玉良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没成想,不出十分钟,建筑队长就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拍着大腿笑骂: “什么急事啊,还用‘鸡毛信’传我?我还没吃饭,披上衣服就往这儿跑,扣子都还没扣好呢!” 众人一听,都忍不住笑了。原来玉良也够逗的,他去找建筑队长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鸡毛,往他手里一塞,一本正经地说:“快,鸡毛信,十万火急,我爸叫你马上过去!”这孩子气的举动,让满屋子的气氛瞬间热闹起来。 办公室里,茶香袅袅。杨村长端起搪瓷杯,给风尘仆仆的建筑队长续上热茶,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木凳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别急着说事儿,先喝口茶。你那老朋友杨厂长一来,你就眉开眼笑,知道准有活干。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是桩大活。” 说着,他朝一旁的永明递了个眼色。永明立刻上前,将握在手里皱巴巴却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交到建筑队长手中,随后站在桌旁,指着图上的线条和数字,从结构布局到施工要点,细细解读起来。 建筑队长的目光随着永明的手指在图上移动,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等永明讲完,他在“4700平方米”的标注上敲了敲,抬头对杨村长说: “活的技术难度不算大,但体量实在太惊人了,相当于同时盖20套二层小楼。我不怕活难,就怕人手不够误了工期。队里现在就一个会开塔吊的,租台设备倒不贵,一台也够用,最愁的就是缺人。” “你直说,得要多少人?”杨村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干脆。 “最少也得60人!单钢筋工就不能少于5个,电焊工至少1个。可咱村扒拉来扒拉去,能上工地的撑死30个。”建筑队长摊开手,亮了底牌,语气里满是无奈。 杨村长猛地一拍胸脯,声音掷地有声:“这事儿你别愁,交给我!我这就去找镇长,把周围几个村的建筑队都组织起来,统一交给你调度。正好镇上也能借这个机会,把这些零散的队伍整合起来,成立个建筑公司——别的镇早就有了,就咱镇还空着这块儿,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看着面露犹豫的建筑队长,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你就咬咬牙接下这活儿,这叫赶着鸭子上架,不能上也得上!” 廷和看着手中的方案,对身旁的人说道:“这事不要催得太急,让队长今天晚上带着草图回家再琢磨琢磨,明天早上到厂里去,设计院的张工也去,共同探讨一下再定不迟。” 队长闻言,沉思片刻后坚定地表态:“有杨村长支持,这个活我接了!我今晚把图纸带回去把细节再打磨一遍,明天早晨有不明的地方再向张工请教。这个坎,我要闯过去,人一生不就是要过几道坎吗?有这么多人支持,我怕什么。” 话音刚落,他便站起身,拿起图纸往外走,还不忘笑着说:“我还没吃饭呢,你们聊吧,我先告辞了。” 廷和望着队长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他有顾虑是应该的,说明他心里有数。我们再加把火,让他的干劲更足些。” 杨村长随即补充道:“这人我看着长大的,沉稳可靠,从不说大话。干建筑最担心的就是资金问题,如今有你做后盾,咱们一定能把这事办成。” 廷和看了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有花生没摘完,我俩先走了。”说完便站起身,拉着永明,匆匆往家赶去。 次日上午刚过八点,齿轮厂刚上班不久,设计院的张工便乘坐一辆老式吉普车抵达大院。早已在传达室等候的永明,见张工到了,立刻快步跑出来,将张工领到办公室,并把他介绍给了廷和、仲明以及建筑队长。 办公室里,张工、廷和、建筑队长及永明四人围坐在茶几旁,气氛专注而热烈。 张工率先将他昨天下午熬夜赶制的两张平面图地摆在了茶几上。廷和的目光立刻被图纸吸引,当他看到二层的平面图时,脸上满是吃惊的神情。图纸显示,二层每边宽度达12米,中间被一条2米宽的走廊隔开,走廊两侧是各5米宽的房间,且每个房间两侧都设有窗户。这样的布局,与他之前预想的三层结构在空间利用和房间分布上相差无几,仔细一算,最多也就少2个房间。 瞬间,廷和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他忍不住说道:“我昨天晚上想了半宿,也想不出二层怎么能出45个房间,今天一看图,全明白了,根本不用建三层,两层都用不了。”话语中难掩内心的激动与认可。 随后,张工将目光转向建筑队长,神情严肃地问道:“这块地多深能挖出原始土,土质怎样?”建筑队长思索片刻,如实回答:“浅的地方七八十公分,深的地方也不到一米就是原始土。这一带是丘陵地区,下面基本都是含有砂粒的硬土,挖掘工作非常困难。” 张工听后点点头,说道:“与我估计差不多。75个立柱基座,找一个小挖掘机来挖就行,每个基座要挖1米见方,深度挖到原始土即可。整个工程中,难度稍大的是钉胎模板,这项工作最少需要5个木工。考虑到是二层建筑,钢筋不用太粗,我选的都是直径低于18毫米的螺纹钢,12毫米以下的则用圆钢。混凝土方面,采用自己搅拌混凝土,但要保证工程质量。” 交代完这些关键事宜,张工再次转向建筑队长,语气坚定地说:“咱们到现场看一看,具体研究一下。”说完,四人便起身,准备前往施工现场。 在一片占地1000多平方、仅有几根立柱支撑的石棉瓦大棚现场,四人如约而至,开阔的场地除大棚结构外一目了然。 张工率先从吉普车上取出水平仪,对现场各处地面标高展开测量。经测量,铸造车间地面比院子地面高出约30公分,西部盖房现有地面则低10公分,显然东部大院地面是后续垫高的;同时,东院地面比厂大门口高10公分,比外面道路高20公分。随后,他从手提包拿出记号笔,在大门口砖垛底部清晰标注出±0.00的标志,并向建筑队长说明:“这是整个厂区的正负零,新建厂房地面标高为正0.4米。你挖基础的土基本不用外运,甚至可能还不够用。” 紧接着,张工转向仲明叮嘱道:“车间机床的位置我估计由你设计,等我把平面图绘制出来,你把机床基座位置标好,打地面时同步浇筑,避免地面做好后再重新破碎,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张工拉着建筑队长来到现场中心位置,指着此处说:“在这里安装一台10米高、臂长25米的塔吊,它转一圈能覆盖整个现场。要是租不到,随时找我,我帮你联系。你们明天就可以进场,先拆除大棚,再按我草图的尺寸放线。考虑到你们一般没有经纬仪,放线时对角线尺寸务必精准,误差不能超过5毫米,放好线后打电话通知我来验线。另外,明天带张支票到院里找韩主任签合同交钱,三天后再来院里找我拿施工图,这两天我会加班赶制。” 张工一番清晰、细致的部署,为项目的顺利启动奠定了坚实基础,各环节安排紧凑有序,尽显专业与高效。 从施工现场回到办公室, 张工率先向廷和问道:“老厂长,你看我这样安排可不可以?你还有什么要求。”话语里满是对工程安排的谨慎与对廷和意见的重视。 廷和面带微笑,语气十分客气地回应:“建筑方面我不懂,你今天的安排连我这外行听着就很到位,我没有什么要求,只想早点建起来,冬天来临之前能干完。” 简单的话语中,既体现了对张工专业能力的认可,也道出了对工程早日完工的迫切期盼。 就在此时,一旁的建筑队长面露困惑,向张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中间采光顶,我还没明白,我看图纸只有4根立柱,草图只有基础,其它没有说明。” 张工立刻详细解释起来:“采光顶要采用钢结构,你们干不了,你只要把四个基础作好就行了。拆塔吊之前,帮钢结构安装队把四根立柱立起来,与4个内角连接好,四个立柱之间连接好,你们就可以把塔吊拆除。剩下的活由钢结构安装队完成。安装队我这一两天联系好之后找你们谈。另外租用塔吊和购买商品混凝土有困难找我,我和他们都熟。”一番话条理清晰,将任务分工、先后顺序以及后续支持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随后,廷和又转向仲明和永明,询问二人是否有不清楚的地方。两人都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对安排没有疑问。 看着忙碌了一上午的张工,廷和热情地邀请道:“你忙了一上午,中午请你吃顿便饭,赏个光。” 张工却连忙摆了摆手,歉意地说:“不行,我还有一家要去,中午要赶回去汇报。等大楼盖好,我一定来喝庆功酒。”话音刚落,他便提着公文包,匆匆登上吉普车,离开了齿轮厂。 张工的身影刚消失,廷和便转身看向身旁的建筑队长,开口问道:“怎么样,现在心里有底了吗?有信心把这活儿干好没?” 队长先是顿了顿,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神色,答道:“还行,听张工把施工细节和要点一讲,感觉这工程也挺简单的。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人员不足的问题,要是到时候因为缺人耽误了工期,耽误了你的事,我可真没脸来见你。” 廷和闻言,伸手拉起队长的手,语气坚定地说:“走,咱们去找洪奎,他之前答应过给你找人,咱们去看看他那边进展如何了。” 两人并肩来到村委办公室,轻轻推开房门,只见杨村长正站在电话机旁,似乎刚放下电话。杨村长见他俩进来,连忙热情地招呼让座,一边倒着水一边说道:“我从早晨上班到现在,就没停过挂电话。一开始先打给了郝乡长,他一听咱们要搞工程、缺人手,立马来了精神,说他前一段时间还在琢磨着组建建筑公司的事,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这下正好,咱们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建筑公司的架子先拉起来。” 说到这儿,杨村长故意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问道:“你们猜怎么样?就在半个小时前,郝乡长又打来了电话,说他今天要开会,抽不出时间过来,不过明天一上班就会来咱们村,还特意嘱咐让我叫上你和建筑队长,一起商量组建建筑公司的事。所以,明天上午你们俩可一定得来,咱们一起和郝乡长好好聊聊这事。” 廷和与建筑队长听了这话,脸上的愁云顿时消散不少。 第88章 签订设计合同 4.31 签订设计合同 清晨,仲明主持的调度会准时召开,会议核心议题依旧是伞齿轮生产计划的推进,而当前生产的关键瓶颈仍集中在机加工环节。 会上,即将临盆的晓芬虽身体愈发不便,却始终坚守岗位,她向众人汇报了加工车间的最新情况。晓芬表示,上周新入职的三名技工学习进步迅速,预计下周便可独立上岗操作,这为伞齿轮月产量突破3000个的目标带来了可能。同时,自实行奖金与工件挂钩的激励机制后,车间产量至少提升了10%,受此带动,2956号齿轮的产量有望突破5000个。值得欣慰的是,除机加工车间外,公司其它车间的生产工作均正常有序开展。 调度会结束后,参会人员陆续离开办公室,最终只剩下廷和、永明与仲明三人。随后,廷和做出部署,他安排永明前往会计处领取支票,并从仲明手中拿着合同章,前往设计院办理合同签订及款项交付事宜。安排妥当后,廷和也离开办公室,前往村委。 此时的村委办公室内挤满了人,杨村长见到廷和进来,立即将他拉到屋外说道: “我这里一时半晌断不开人,你先在外面稍等。等郝乡长和队长抵达后,咱们去你厂里,我把这里的事情交接给治保主任后,也会立刻过去。” 没过多久,建筑队长率先抵达,紧接着郝乡长乘坐吉普车也赶到了村委,杨村长迅速交接完工作,便与众人一同准备前往齿轮厂。 办公室内,廷和将刚沏好的一壶茶,一一斟入四个杯子中。 郝乡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两面锦旗上,不禁颔首称赞:“廷和,你这厂子办了一年多,就能取得如此亮眼的成绩,实在了不起。听说你的伞齿轮也已顺利投产,利润更是翻了两倍。” 一旁的杨村长接过话茬:“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说又要建新大楼了。这大楼一建就是4700平方,我估摸着投资怕是要200万。” “应该用不了那么多吧。”廷和轻声回应。 杨村长当即给他算起了账:“你这大楼是混凝土框架结构,中央天井还是钢结构玻璃顶,单是土建工程,200万都未必打得住,再加上几十台机床的投入,200万肯定不够。咱先不说这些,还是谈谈施工的事,郝乡长您先讲讲。” 郝乡长放下手中的茶杯,环视众人一周,开口说道: “那我就直说了。大家都知道,咱们乡连个像样的建筑队都没有,马上要推进的新农村建设,还得请外人来干,钱都让别人赚走了。乡党委为此开了好几次会,把这事交给我来办,这些日子我正犯愁呢,多亏杨村长那个电话,给了我一个惊喜。”他看向建筑队长,“队长,要建齿轮厂这栋大楼,你缺什么人尽管说,我来协调,咱们硬着头皮把这活干完,建筑公司的架子不就搭起来了。” 建筑队长立刻应声:“干这活,大概需要60个左右的工人,可我目前只有30来个,刚好一半。现在主要缺5个木工、5个钢筋工、10个瓦工,剩下的就是普通劳动工了。” 郝乡长听后,拍了拍建筑队长的肩膀,信心十足地说:“就缺这几个人?简单!我3天之内就给你凑齐。将来建筑公司暂时就建在你们村上,后续由镇上领导统筹,杨村长先帮忙找个大院,把人安置好。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四人寥寥数语,一番简短交流,便将建厂施工、组建建筑公司的大事敲定下来。 话分两头,永明从齿轮厂出来,骑摩托车直奔城里设计院。一踏进设计院的大门,便与传达室的工作人员打着招呼,脚步不停,径直朝着二楼走去。他此行目的明确,直奔设计二室,很快便在办公室里找到了韩主任。 “韩主任,张工昨天去我们厂勘察完现场,特意让我今天来签合同、交款项。”永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韩主任闻言,示意永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后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印刷规整的合同书。他快速填写完相关内容后,将合同推到永明面前,同时递过一个印泥盒: “你把你们单位的名称和地址填上,签上负责人的名字,再盖上单位的合同章。” 韩主任接着说道:“盖章之后,你往左拐去财务室交钱就行。你们这个项目共4700平方,我们按最低价每平方5元收取,有马经理的关系,又给你们省了5毛钱,算下来总共是元。” 永明按照要求一一办妥,拿着盖好章的合同前往财务室交了钱,之后又折返回韩主任的办公室。韩主任留下两份合同,将另外两份交给永明:“你自己留一份,再送一份给张工。以后项目上的事,你直接和张工接洽就好。” 其实,永明刚进设计二室时,就已经看到张工在不远处伏在绘图板上专心画图。他拿着其中一份合同,快步走到张工的图板前: “张工,合同我已经签好了,给您送一份过来。” 张工抬头一看是永明,立刻放下手中的笔,随手拖过一把椅子,热情地让永明坐下。他问道:“合同签好了就好,接下来就要准备备料了。今天下午我就能把钢材的用量算出来,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你再跑一趟。” 顿了顿,张工继续说道:“我把塔吊的联系人和电话给你,你现在就得抽时间联系好。这些设备要是等用到的时候再联系,肯定就来不及了。”说完,他便低头在卡片纸上快速写起了联系方式,生怕耽误了项目的进度。 告别张工,永明小心翼翼地将写着联系方式的卡片揣进上衣内兜,转身快步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 一进办公室,永明走到廷和师傅面前,语气难掩兴奋:“师傅,合同已经签好了!塔吊的电话、联系人都记在卡片上了,对方还说下午让我去拿钢材的料单,让咱们抓紧时间备料。” 廷和放下手中的图纸,接过永明递来的合同,仔细翻阅着。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永明身上吩咐道:“你今天就集中办这几件事。上午先按照卡片上的电话联系塔吊,光打电话不够,得具体跑一趟,把租塔吊的方式、价格都问清楚,记在本子上回来跟我汇报。” 永明认真点头,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廷和接着说道:“下午你先去设计院把材料清单拿到手,然后去找仲昆,让他带你去金属公司找费科长。现在还有计划内的指标,能省不少钱,材料买好后,我会让金生带钱过去拉货。” 廷和与永明一同走出办公室,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永明跨上停在门口的摩托车,发动引擎后朝着城里的方向疾驰而去,摩托车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在远方。 廷和则径直走向西院的工地,远远便看到一片忙碌的景象。建筑队的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拆除石棉瓦大棚,大棚上的石棉瓦已经褪下大半,露出了内部的钢架结构。齿轮厂的张师傅早已将气焊设备拉到现场,此刻正仔细检查着设备,为后续拆除完石棉瓦后搭建架子、用气焊切割钢架做着准备。 建筑队长也在现场指挥着工人作业,看到廷和走来,连忙上前打招呼。廷和指着大棚旁的一辆拖拉机,对队长说道:“这辆拖拉机是村里的,我们厂现在有货车,已经用不上它了。你们开回去,平时拉个材料、运个货都能用,等我们厂需要的时候,过去开就行了。” 队长听后喜出望外,连忙回应:“太好了!我们队里正好缺这么一辆方便的运输工具,而且队里有好几个人都有驾驶证,一会儿我就让人开着它去拉垃圾,刚好能派上用场。” 随后,队长又转头指向东院,向廷和询问:“东院那边有没有空房子?给我一间就行,我想把它当作临时办公室,等工程开工后,也能有个落脚办公的地方。” 廷和顺着队长指的方向看了看,笑着回答:“东院有好几间闲置的房子,您先去看看,相中哪一间,我们马上安排人收拾出来,您随时就能用。”队长点点头,心中对后续工程的开展又多了几分踏实。 永明手持张工卡片,按照上面标注的地址,顺利找到了县建筑公司租赁站。他向传达说明来意,表明是来找站长的,传达人员随即领着他走向旁边一间办公室。推开门后,朝着屋内唯一的人示意道:“那就是站长。” 永明快步上前,与站长握手致意,开门见山地说:“设计院张工介绍我来的。” 站长闻言,点点头:“他给我来过电话。你们要建一栋二层楼,面积不小,需要租赁一台塔吊和一组井架。塔吊臂长得要24米,最前端最大起重量200公斤就行;井架高度12米足够用了。” 紧接着,站长话锋一转,提及费用:“既然是张工介绍的,我给你们优惠些。进场费4000元,这就省了1000元;租金每天400元,比平时省100元。不过有几个要求,你们得提前一周把塔吊底座做好,提前3天来签合同。费用方面,先交进场费,之后租金每月一付,撤场前要把所有费用结清。” 永明听得仔细,连忙向站长要了一张白纸,将塔吊和井架的规格尺寸、进场费、日租金以及各项要求、付款方式等费用明细,都一一详细记录下来。 确认信息无误后,永明向站长道谢告别,转身走出租赁站大门。他抬手看了看表,发现已临近午饭时间。稍作思索,他决定去苏达成那里一趟,随后便骑上摩托车,朝着拖拉机厂销售科的方向驶去。 永明推开销售科的门,一眼就看见苏达成正坐在桌前出神,显然没留意到他进来。 他悄悄走过去,在苏达成肩上轻轻一拍。苏达成猛地回过神,吓了一跳。 “走,门口饭店请你吃烤鱼,新上的菜,听说味道不错。”永明笑着说。 苏达成立刻来了精神,顺势站起身,跟着永明往厂门口走去。不远处,一家挂着“烤鱼”招牌的新店刚开张,两人推门而入,店里已是座无虚席。 他们在临窗的位置找到一张二人小桌坐下,服务员很快拿着菜单走了过来,将菜单递到永明手里。永明快速扫了一眼,直接点了一条两斤重的烤鲢鱼炖锅,再加两碗米饭。 “这菜得等会儿,咱们先聊聊。”永明放下菜单,对苏达成说。 苏达成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问道:“你从莱阳回来后就没影了,这阵子忙啥呢?” “别提了,现在我顶上了仲昆的活儿。”永明叹了口气,“师傅基本上把仲昆晾在一边了,他打算扩大生产,要在西院盖一栋4700平方的二层楼,还得进十几台机床。这不,这事全交给我了,这几天跑设计院、跑建筑公司,腿都快跑断了。” 正说着,服务员端着一个硕大的砂锅走了过来。还没等砂锅放稳,浓郁的烤鱼香味就先漫了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开。砂锅里,一条烤得金黄焦脆的鲢鱼卧在中间,周围铺满了青菜、豆腐、宽粉等各色辅料,满满当当一大锅。 两人立刻收住话头,拿起筷子,边吃边继续聊着厂里的新鲜事,烤鱼的鲜香混着两人的谈笑声,在小小的餐桌旁弥漫开来。 小饭馆里,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和米饭的醇香。苏达成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几分神秘,压低声音对对面的永明说: “告诉你个让你吃惊的消息。” 永明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等着下文。 “仲昆和他岳父、表哥在郊区搞了个厂子,也生产齿轮,叫2059号齿轮。”苏达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刚生产500个,周五送来的。但价格低,68元1个,关键是,用的是你师傅的配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试验是我和仲昆做的,目前只有我知道。告诉你,是因为咱俩是好朋友,这事可别和别人说。” 永明听后,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淡淡笑了笑:“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师傅早就觉察到了,就是不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师傅当初不把配方告诉我,就是早防着他这一手。仲昆搞齿轮,根本不是我师傅的对手,最多也就喝点汤而已。当初他来要配方,还装模作样说是卖给毕庶模,他当时就笑了笑,没戳穿他罢了。” 苏达成看着永明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聊起家常,桌上的两大碗米饭和一砂锅烤鱼,很快就被一扫而光。 第89章 永明告密 4.32 永明告密 回到拖拉机厂销售科,在苏达成办公室内小屋里,永明躺在小床上,伴着窗外隐约的蝉鸣沉沉睡去。当他猛地睁开眼,抬手看了眼手表,指针已悄然指向快3点的位置。他来不及多耽搁,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与苏达成匆匆打了个招呼,便骑着摩托车往设计院赶去。 抵达设计院时,张工早已将算好的料单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螺纹钢和圆钢大约总共36吨,后续实际用量可能会少一点,到时候差多少买多少就行,买多了剩下也是浪费。”张工一边将料单递给永明,一边细致地叮嘱道。永明接过料单,仔细核对了一番,随后便用张工办公室的电话给仲昆发了传呼。没等多久,仲昆的回电就打了过来,永明在电话里约他半小时后在金属公司楼下碰面,告知其厂里要采购盖房子用的钢材。 半小时一到,永明准时出现在金属公司楼下,仲昆也恰好赶到。仲昆接过永明递来的料单,快速扫了一眼,便带着他径直往二楼材料科走去。见到费科长,仲昆开门见山: “我父亲要建一个二层的厂房,需要这些钢材,您看能不能全按计划内的价格算?” 费科长接过料单,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说道:“我手里现在没多少计划内的指标了。这样吧,我给你20吨计划内的,剩下16吨按计划外算,这样算下来能给你省下六七千块钱。下次可得请我喝顿酒。” 永明闻言,拍了拍口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没带钱,要不我叫金生送张支票过来,今天就先拉一趟材料回去?” “不用麻烦金生了,我用贸易公司的支票先垫上,下次贸易公司向厂里汇款时扣下来就行。”仲昆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发票开齿轮厂的,你回去交给马媛,她知道怎么平账。货物运输的事你也不用操心,我在这儿办个托运,让运输公司派辆半挂车来,一次性就能送到厂里,你回去让父亲安排人准备卸车就好。” 永明听着仲昆有条不紊地安排,心中暗自佩服他的办事效率,这么复杂的采购事宜,他三言两语间就理得明明白白。交完款后,仲昆又特意去仓库询问送货时间,保管告诉他,运输公司的车下午会来,今天就能装货,不过具体到货时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今天装货明天早上到,要么是明天早上装货,上午9点左右能到厂里。 了解清楚送货细节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金属公司楼下,只待明日钢材顺利运到厂里,这场采购任务便算圆满完成。 午后,距离下班尚有一段时间,永明回到了厂里。一进厂区,他便注意到西院的变化——原先的石棉瓦大棚已被全部拆除,场地间一派忙碌景象。 金生正驾驶着拖拉机,将拆下来的废钢铁逐一运往废品回收站;不远处,一台多功能小挖掘机正忙着收尾工作,它先是将最后一根钢管立柱的底座从土里挖出。这台机器设计巧妙,兼具挖掘与推土双重用途,只见它调转方向,利用后方推土装置,很快便将西院场地平整完毕。 此时,正在院中查看建筑队施工的廷和,一眼瞥见永明归来,立刻快步上前,与他一同走进了办公室。随后,永明又招手将建筑队长也叫了进来,准备一同汇报租赁设备的情况。 “根据张工的建议,我们确定租赁一台臂长24米的塔吊,其最前端可吊装200公斤以下的重量,而12米高的井架完全能满足施工需求。” 永明率先开口,向二人汇报了去租赁站的经过,话语中带着明显的欣喜, “费用方面有好消息,进出厂费原本5000元,现在谈到了4000元,省了1000元;日租金也从500元降到400元,每天能省100元。这笔省钱的功劳,得记在张工身上。”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在租赁站长那里记录的纸条,递给建筑队长,又补充了关键注意事项: “有两件事要提前准备,一是要提前一周把塔吊的基座打好,确保设备到场后能顺利安装;二是提前三天签订合同,付款方式为先行缴纳进出厂费,后续租金按月支付。” 永明首先向廷和等人汇报了租塔吊事宜,随后详细说明了钢材采购的全过程:在采购环节,永明从张工处拿到料单后,便与仲昆一同前往金属公司拜访费科长。借助仲昆出色的沟通能力,成功说服对方批下20吨计划内钢材,仅这一项就为单位节省了六七千元,剩余的16吨钢材则按照计划外价格完成采购。 采购完成后进入运输阶段,起初师傅安排金生送支票拉货。仲昆经过核算发现,36吨钢材若由金生运输,需要往返10趟,效率较低。他提出选择托运的方式,运输公司一辆半挂车就能一次性将所有钢材送达。最终,仲昆用贸易公司的支票支付了货款,后续从贸易公司转账时扣除了相应金额,发票则开具为齿轮厂。同时,永明告诉建筑队长,钢材将于次日早上最晚9点送达,并需要提前安排卸货地点和人员卸货。 此时,建筑队长当即插话提出建议,他表示应将钢材卸至东院,因为钢筋工在东院作业,钢材卸在此处,绑好钢筋笼后再搬运至西院会更为方便;若将钢材卸到西院,后续搅拌混凝土时可能会面临场地不足的问题。廷和思索片刻后,对卸货地点做出了最终决定:将钢材卸在东院靠近加工车间的位置,同时要把北面场地腾出,并且明确食堂、宿舍和办公室门前禁止堆放物品。 商议既定,建筑队长脚步匆匆地返回了工地,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永明和廷和两人。 永明先是左右看了看,随即身子微微凑近廷和,目光投向里屋的会计室,并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显然是担心谈话被人听去。廷和见状,微微颔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无妨,这里就我们两人,有话尽管直说。” 得到廷和的确认,永明这才放下心来,开口道出了今日从苏达成那里听来的消息: “仲昆已经和他的岳父、表哥合伙开了家工厂,专门生产2095号齿轮。听苏达成说,上周五第一批500个齿轮已经送到拖拉机厂了,不过具体的生产地点他也不清楚。对了,每个齿轮的价格是68元。” 说着,永明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齿轮,递到廷和面前,补充道: “这是他们的试验用样品,原本一直放在苏达成那里,他特意让我帮忙捎回来给你看看。” 廷和接过齿轮,拿在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神色依旧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他缓缓开口回应: “仲昆在生产这个齿轮的事,我早已知晓。” 接着,他进一步解释道:“起初,仲昆他们几个人是想拉拢你入伙的。但后来因为你把配方的事情告诉了我,他们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邀请了金华的毕庶模来担任厂长。你眼前这个齿轮,就是在毕庶模的指导下生产出来的。” 永明听完这番话,顿时大为震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愣了片刻,才缓过神来,由衷地感慨道: “没想到您早已洞悉一切,之前安排我跟随仲昆跑销售,原来是另有深意,这步棋实在是高明!” 短暂的沉默后,永明像是想起了什么,起身对廷和示意了一下,说道:“我去里屋会计室一趟,把买钢材的发票交了。”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会计室,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会计室内,马媛正在整理账目。永明将发票递了过去,同时说明情况: “这是买钢材的发票,货款是仲昆用他贸易公司的支票支付的,他说直接交给你就行。”马媛接过发票,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九月的午后,秋阳正好,气候干燥宜人。这段时间,仲明、仲伟与玉良三人的身影,总穿梭在玉良的新房和仲明的新房之间,进行一场搬家行动。 仲明的新房早已完全干透,趁着这秋高气爽的好时节,他要将此前借用玉良的房子归还,把物品悉数搬回自己的新家。连续三个下午,三人齐心协力,肩扛手提,将各类物件一点点从玉良家挪到仲明家,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挡不住脸上的笑意。如今,搬运工作已近尾声。 今晚,仲明和晓芬便能在崭新的家中过夜了。考虑到晓芬身怀六甲,身子沉重,上下楼梯多有不便,且初冬将至,天气渐冷,仲明暂时安排两人住在楼下——楼下设有火炕,届时烧起炕来,整个屋子都会暖意融融,既能让晓芬生孩子时住得舒适,也能为即将到来的冬日做好准备。 晚饭的余温尚未散尽。仲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该与父亲商量厂里事务的时间,便转身对一旁收拾碗筷的姐姐仲芳说道:“姐,我得和爸聊聊厂里的事,你先陪晓芬去新房吧。今晚是她第一次住过去,肯定会有点害怕,有你在她能安心些。” 仲芳闻言,会意地点点头:“放心吧,我这就去叫她,你们好好谈。” 安顿好姐姐和晓芬,仲明径直走向小餐厅。父亲早已坐在桌边,指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神色凝重。见仲明进来,父亲示意他坐下,随即从身旁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金属物件,“啪”地一声放在桌上——那是一个泛着冷光的齿轮。 “今天中午永明请苏达成吃饭。”父亲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苏达成饭后告诉永明一个消息,仲昆和他岳父马福寿、表哥马骏,在郊区偷偷开了间工厂,就生产这个。”他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齿轮,“这是2095号齿轮,他们做实验的样品,一直放在苏达成那儿。” 仲明盯着齿轮,眼中满是惊诧。他从未听说仲昆有开厂的打算,更没想到对方会瞒着所有人搞起了生产。 父亲见状,继续说道:“上周五,他们已经把第一批生产的500个齿轮送到了拖拉机厂,每个卖68元。之前马媛就跟我说过,他们把毕庶模请去生产齿轮,现在看来,这事千真万确。” “毕庶模?”仲明眉头紧锁,毕庶模是业内有名的技术骨干,仲昆能把他请去,足以说明这厂子的底气不一般。 “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他们厂子的位置。”父亲敲了敲桌面,语气严肃,“只有知道了地址,我们才能摸清他们的投资规模和生产规模,不然一直被蒙在鼓里,迟早要吃大亏。” 仲明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个主意:“爸,这个我有办法。我先从工商登记表查起,我有个同学在工商局工作,托他查一查最近注册的公司里,有没有和齿轮厂相关的,或者法人是仲昆、马骏、马福寿的,一查便知。” 父亲听了,点了点头,将桌上的齿轮重新收回帆布包:“好,这事就交给你,务必尽快查清楚,我们得早做打算。” 调度会刚一结束,参会人员便带着各自的笔记本和文件夹陆续离开。 仲明坐在原位,待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才从桌子上拿起电话,在通讯录里翻找片刻,最终停留在一个标注着“工商局-李哲”的号码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 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就在仲明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了老同学疲惫的声音:“喂?” “李哲,是我,仲明。”仲明连忙开口。 “哦,老同学啊,”李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刚才我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挨了一顿狠批,说现在小商小贩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让我们赶紧整顿。你说这活儿怎么干?一抓就死,商户怨声载道;一松就乱,投诉电话能打爆,真是左右为难。” 听着老同学的抱怨,仲明连忙安慰:“别上火,这种事急不来。老百姓的事本来就是这样,紧了不行,松了也不行,最磨性子。你先消消气,我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吧,能帮的我肯定帮。”李哲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帮我查一下,最近企业科登记的新工厂里,有没有生产齿轮的?另外,再留意一下负责人叫仲昆、马骏或者马福寿的企业,重点查一下这些单位的注册地址。”仲明顿了顿,补充道,“查到之后给我回个电话,到时候我去城里请你吃饭,咱们再叫上当年那几个要好的同学,找个好饭店,我做东,好好聚聚。” 电话那头的李哲笑了笑:“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去查。不过吃饭的事可得说到做到,咱们可有段时间没聚了。” “放心,肯定说到做到。那先不打扰你工作了,查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挂了。” 挂断电话,仲明轻轻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查到有用的信息,但眼下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第90章 新厂房开始施工 4.33 新厂房开始施工 齿轮厂的工人们尚未到岗,建筑队长已率先踏入这片寂静的工地,用脚步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序幕。 他首先走向办公室那排房屋,选定从西边数第三间——原本用作临时仓库的屋子作为新办公室。屋内原有的桌椅保持原位不动,他又安排人搬来一张新桌子和两把椅子,简单规整后,办公室的雏形便已显现。 安顿好办公地点,队长即刻前往西院工地。这里已于昨日被推土机彻底平整,地面开阔而整洁。他扛着一麻袋修好的木桩,心中早有规划:上午必须完成放线工作,下午等待张工前来验线。 放线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队长挑选出两个最大的木桩,稳稳钉在楼房东北角与西南角外侧的泥土中。随后,他取出水准仪,仔细调试,在木桩上分别标出+0.10米和+0.40米的标高,为后续施工确立了基准。 基准位置与标高确定后,队长拿出张工提供的一层平面图,依照图纸用量对角线的方法,逐一找出一层平面四个角的准确点位并钉上木桩。接着,按照6米的开间距离,依次钉下其余木桩,再将施工线牢牢拉起。最后,在每个木桩周围0.6米处撒上石灰线,这条清晰的白线,便是挖掘机后续挖掘基座的依据。 不到10点钟,所有木桩的钉设与放线工作全部完成。队长叫来永明,待他确认无误后,嘱咐其立即给张工打电话,告知下午可前来齿轮厂验线。 阳光洒在刚完成放线的厂区工地上,一切都显得静谧而有序。就在此时,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拉运钢材的半挂车缓缓驶入厂区,为这片崭新的工地送来建设的“筋骨”。 队长见状,立刻召集刚结束放线工作的工人们前来卸钢材。36吨钢材沉甸甸地堆在车厢里,工人们齐心协力,汗水浸湿了衣衫,直到中午时分,这批钢材才全部卸完,整齐地码放在东院加工车间墙外。稍作休整,队长又下达了新的指令,让工人们将昨天拆除石棉大棚剩下的钢管立柱,以及还能继续使用的角钢、槽钢等材料搬到东院,交由张师傅焊接成加工钢筋的工作台,让每一件材料都能物尽其用。 下午1点半,张工的吉普车准时开进齿轮厂大院。建筑队长和永明早已从办公室出来等候,张工刚下车,便从车里拿出一卷图纸递给永明:“这是一层的基础、立柱基座和立柱的结构图,共三份,我估计够了,最后交图时再给两份。屋里我就不进了,上午实在太忙,咱们直接去工地验线。” 来到工地,张工取出随身携带的经纬仪,仔细核对队长此前放的线。一番操作后,他对队长说:“线放的还可以,就是东北角这个点需要向东移1公分半,其它没有问题。另外,基座平面高度为+0.38米,要留2公分用于抹地面找平,最后墨线就画在基座上,放完墨线我会再来最后检查一遍。” 临行前,张工又特意叮嘱队长:“混凝土配比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配方来,千万不能出错。通过刚才的交谈,我看你经验很丰富,干这个活肯定没问题,但施工中的关键节点必须严格把控,不能有丝毫马虎。”说完,张工便驾车离去,而工地上的人们,又投入到了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中,为后续施工打下坚实基础。 张工离开后,建筑工地上的工作部署随即展开。建筑队长第一时间将永明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随后摊开了张工送来的一层结构图,指着图上清晰标注的基座、混凝土柱和梁,向永明详细交底。 “今天下午挖掘机就可以进场开挖基座,72个基座的工程量至少需要两天时间。”队长语气肯定。“杨村长那边传来消息,郝乡长联系的木工明天能来5人,届时便可开始钉基座胎模。按照以往经验,钢筋工一天绑扎10多个基座钢筋笼完全没有问题。这样算下来,两天后就能进行混凝土浇筑作业,所以现在进水泥、砂、石子是当务之急,一刻也不能耽误。”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我初步核算了一下,施工完二层地面,需要先购进水泥120吨、砂80立方、石子150立方。明天就得开始进料,优先把浇筑基座所需的水泥、砂、石子运进来,我明天也会把混凝土搅拌机拉到工地。”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廷和也来到了队长办公室,一进门便直截了当地问队长:“下一步施工还有什么困难需要解决?” 队长看着廷和,坦诚地回答道:“两天后图纸就能全部到齐,图纸一到我就根据图纸做详细预算,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把账目弄清楚。主要材料由你供应,大额资金也由你负责支出,我只报施工费用。这次工程我也算练练手,只要不赔钱就心满意足了,要是干得好,你满意了,再酌情补偿我几个。另外,我需要先预支点钱,不少辅材得我去采购,还有工人也得预支一部分工资,这些都得我来应付。” 廷和听完,当即回应:“等你把预算做好,我会根据预算拨一部分钱给你。今天你先开一张2万元的收据,我签个字,你拿着去会计那里先把钱支出来用着。” 随后,廷和又转头叮嘱永明:“购买辅材的发票,你们俩都要签上字,然后到财务报销,这部分费用不能算在工程费用里。你找个本子,把工程相关的所有花销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最后我要知道整个工程一共花了多少钱。还有,你和仲明一起画一张工程进度表,贴在队长办公室的墙面上,我每天都会根据进度表检查你们的工作。” 廷和交代完这些事情后,便和队长、永明一同前往工地现场,进行了一番细致的视察。 工地的角落里,永明远远望见金生正俯身在拖拉机旁,专注地进行着维护工作,沾满油污的双手在零件间灵活穿梭。他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金生的肩膀。 “金生,有件事跟你说下。”永明开口道,“拖拉机厂长已经把这台机器给建筑队了,等咱们干完这个活,他们就会开走。不过这两天还得辛苦你接着开,从明天开始负责往工地拉水泥、砂和石子。” 金生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点头示意自己在听。永明继续说道:“明天你先去马会计那儿拿张支票,押在沙石厂。每天拉多少量,你直接问建筑队长就行。你只管负责运输,装货由沙石厂负责,卸货则交给建筑队。咱们一个星期一结账,到时候发票拿回来,建筑队长、你还有我,三个人都得签字确认。” 顿了顿,永明又补充道:“至于水泥拉回来后的存放问题,我看暂时放在煅打车间就行。当初建这个车间时开了两个门,现在可算派上用场了。西边那间是空的,放个百八十吨水泥完全没问题。” 两人正说着,建筑队长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用商量的口吻对金生说:“金生,你现在能不能辛苦一趟,去邵家庄木材加工厂拉一车胎模板回来?明天早上木工就要用,耽误不得。” 金生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道:“没问题,我这就去!不过我到那找谁对接呢?” “你直接去找他们厂长就行,我已经提前打电话打好招呼了。你把货拉回来,明天我再去跟他们算账。”建筑队长连忙说道。 话音刚落,金生便转身钻进拖拉机驾驶室,熟练地发动机器。伴随着一阵轰鸣,拖拉机缓缓驶离齿轮厂工地,朝着邵家庄木材加工厂的方向开去。 午后的工地,阳光依旧炙热。永明送走金生,转身快步回到东院,一眼便看到张师傅正忙着焊接钢筋工操作平台,火花在阳光下不时闪现。 “永明来了,你看这些废铁,这下可派上大用场了。”张师傅停下手中的活,指着身旁的材料笑着说,“这个操作平台等他们用完,我稍作修改,改成个钳工案子正合适。” 不远处,几位钢筋工也没闲着。36吨钢筋已按规格分类摆放整齐,他们自带的钢筋切断机嗡嗡作响,旁边早已堆起了一堆切断好的钢筋,就等着张师傅的操作台焊接完成,便能批量加工基座的钢筋笼子,整个工地一派忙碌有序的景象。 忙碌了一下午,永明终于回到办公室。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揉着酸胀的腿,忍不住咕哝了一句:“站了一下午,累死我了。”办公室里只有仲明一人,见永明疲惫的模样,他立刻起身给永明倒了一杯水。 接过水杯,永明猛然想起廷和交代的任务,抬头问仲明:“你这里有白纸板吗?” “要白纸板做什么?”仲明疑惑地反问。 “师傅让咱俩绘制一张工程进度表,贴在建筑队长办公室的墙上,他每天都要检查进度。”永明解释道。 仲明听后,立刻给出主意:“你得跑一趟供销社,那里有半开的白板纸,买几张回来。我铺在图板上,大小正好匹配,用不了半小时就能画完。对了,别忘了捎几支彩笔。” 永明不敢耽搁,骑上摩托车匆匆赶往供销社,不到半小时就将白板纸和彩笔买了回来。仲明确实手脚麻利,接过材料后,不到半小时便将施工计划表绘制完成,递给永明说:“你把表交给施工队长,让他填上施工进度,然后贴到墙上。” 永明拿着进度表直奔队长办公室,等队长填好施工进度计划后,又和队长一起将表仔细贴在了墙上。看着墙上清晰的进度表,永明长舒一口气,这一下午的忙碌,总算又完成了一件事。 夕阳的余晖给工地的办公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临近下班,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轰鸣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的宁静。 金生驾驶着他那辆熟悉的拖拉机,稳稳地开进了院子。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整齐码放的木板和方木条是支胎模的关键材料,边角齐整,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车斗角落还立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出细碎的木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烧柴——一包是金生特意给看茶炉的葛叔捎的,另一包则是他准备带回家,给母亲做饭用的。 “金生回来啦!”建筑队长闻声,立马从办公室里快步走了出来,一边擦着手上的图纸,一边高声招呼着工人,“大伙儿搭把手,把木料都卸到工地东侧,明天一早就能用!” 工人们应声围了上来,拖拉机的车斗缓缓倾斜,木板和木方顺着惯性滑下,发出整齐的碰撞声。趁着卸车的间隙,金生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目光扫向工地西北角——那里已经变了模样,下午挖掘机不停歇地作业,十五个方方正正的基座坑已经挖好,坑底平整,边缘清晰。四周砌墙的基础也同时挖好。 “金生,这木料来得正是时候。”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满意,“明天一早木工钉模板,钢筋工紧跟着装钢筋笼,这进度一点都耽误不了!” 金生咧嘴笑了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他弯腰提起给母亲的那袋烧柴,掂量了一下,又抬头望了望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想着,等卸完货,就能早点回家给母亲生火做饭了。 下班铃声响过之后,办公室的门便被先后推开。廷和刚回到座位,永明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两人目光交汇时,仲明也恰好从车间方向赶来。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凑到一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当天的工作向厂长做个汇报。 率先开口的是仲明,他简明扼要地汇报起生产情况:“目前车间进度在稳步提升,但已基本触及现有产能极限。其中,2956号齿轮今日生产195个,距离200个的计划目标还差5个;伞齿轮产量暂未突破90个。不过下周一会有三名技工顶班上岗,若能顺利开启二班生产,伞齿轮日产量突破100个不成问题。此外,下周还有三名新技工入职,预计月底可正式上岗,照此推进,11月有望实现月产能4000个的目标。” 仲明话音刚落,永明便转头看向廷和,语气带着几分轻松:“师傅,今天土建工程进度超出预期,您白天在现场也都看到了,具体细节我就不再多做汇报了。” 廷和听完两人的简要说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略显疲惫的两人,轻声说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永明跑了一天现场。汇报就到这里,早点休息吧。” 第91章 仲伟探秘配件厂 4.34 仲伟探秘配件厂 清晨的微光刚刚洒满齿轮厂大院,建筑队早已在工地上忙碌开来,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比齿轮厂职工的上班时间早了不少。当办公室内的调度会准时开始时,大院里的工地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本次调度会的议题,是昨晚饭后仲明与廷和仔细商量确定的,共涉及三件关乎厂子运营的要事: “1. 考虑到晓芬临近产期,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在车间长时间久坐,经研究决定,从今日起晓芬不再到厂里上班。车间主任一职,暂由仲伟兼任,以确保车间生产工作平稳过渡。2. 食堂二姐近期多次找到仲明反映困难,随着厂里吃饭人数日益增多,住宿舍的员工也不断增加,她一人已难以承担食堂的全部工作。同时,仲芳本就事务繁杂,再抽时间负责采购,精力明显不足。经过研究,并征得仲芳同意,决定让仲芳的丈夫姚振东来厂里,担任采购兼炊事员,以缓解食堂人手紧张的问题。3. 加工车间上周新入职的三名技工,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与适应,将于下周正式顶岗上班。届时,三台新机床将开启二班制生产,要求伞齿轮的日产量从下周起突破100个,以提升厂子的生产效率与产能。” 仲明在逐一说明议题后,向其他车间征求意见,各车间均表示无异议,本次调度会顺利结束。 早在春天仲明的房子建好后,廷和曾在与杨村长聊天时提及,计划秋天在仲明房子东侧的两块宅基地上再盖两幢二层楼房。其中一幢给仲伟作为婚房,另一幢则让仲芳全家搬来居住。不过,由于政策限制,仲芳无法申请到宅基地,廷和便与仲昆商量,以仲昆的名义提交申请,待房子盖好后由仲芳居住,仲芳也打算将公婆一同接来。 此前,这份宅基地申请迟迟未获批,直到前几天,杨村长才通知廷和申请已通过。但此时廷和的大车间工程已然启动,根本无暇顾及建房事宜。于是,他与仲芳商议,将建房计划推迟到明年春天,先把姚振东调至厂里担任事务长兼炊事员。他们的儿子先跟着爷爷奶奶住,等房子盖好后再一同搬过来。 三天前,仲芳回家与家人已经商量妥当。为了能顺利到齿轮厂任职,姚振东已将自己经营的小饭店关门,并且退了店铺的租赁,做好了全身心投入齿轮厂工作的准备。 调度会一结束,仲明便从办公室走了出来。此时,金生刚好卸完水泥,开着拖拉机从西院缓缓驶来。仲明抬手示意,金生立刻停下车,从驾驶座上跳下来问道:“仲明哥,有事吗?” 仲明点点头:“有事。你上午拉完材料,就把拖拉机交给建筑队长。下午一上班,开着130货车拉上仲芳去她家,把姚振东和他的行李、生活用品都搬到厂里原来仲昆住的那间宿舍。回来后,建筑队那边如果不用你拉货了,你就去一趟拖拉机厂,送2000个2956号齿轮和1000个伞齿轮。”金生听后,连忙应下。 上午仲昆开着车回到了厂里。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硕大的剪钢筋钳子,径直走进办公室,对廷和说道:“爸爸,前几天我在金属公司仓库,看到保管用这种液压钳剪2公分粗的钢筋。我试着剪了一下,没费多大劲就剪断了。咱们蜡棒上连着的坯料圆钢差不多也是2公分粗,我就打听着买了一把,这样以后就不用气焊切割了。” 廷和一听,觉得这工具很实用,当即拉着仲昆,拿着液压钳往车间走去。两人来到中频炉旁,炉边正好立着几支等着用气焊处理的料棒。仲昆放倒一根料棒,拿起液压钳试着剪料棒上连着的坯料,稍一用力,坯料就被轻松剪了下来。他把液压钳递给廷和,廷和接过钳子,也毫不费力地剪下一个坯料。一旁的钱师傅见状,也上前试了试,高兴地说道:“这东西真是好!不用动火,还省力,谁都能用。” 廷和转头问仲昆:“这钳子多少钱?”仲昆笑着回答:“不到100元。”廷和当即吩咐仲昆去把建筑队长叫来。建筑队长赶来后,也试着用液压钳剪了一次,剪完后兴奋地喊道:“这剪子也太好用了!我在工地现场都能用,在哪儿买的?给我买两把,多少钱都行!” 仲昆摆摆手,爽快地说:“下次我回来给你捎两把,就当是我父亲送你的。要是用坏了,直接去五金公司买就行。”建筑队长听了,连声道谢,不住地夸赞这液压钳解决了工地上的大麻烦。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突然,桌面上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仲明心中一紧,迅速拿起了听筒。 “喂,是仲明吗?”电话那头传来工商局老同学熟悉的声音,“昨天我去企业科查资料,顺便翻了近几个月登记的工厂明细,只有7月底登记的那家厂子,信息和你之前给我的对上了。你仔细记一下:厂名是叫骏马车辆配件厂,经营范围包括齿轮和车辆配件,注册资金45万,负责人叫马骏,地址在城里镇夏水村铸造厂原址。听清楚没有?没听清楚我再重复一遍。” 仲明一边快速在纸上记录,一边紧张地留意着办公室门口,就在他刚把关键信息记完时,廷和与仲昆恰好回到了办公室。他连忙对着听筒压低声音:“听清了,多谢!我先挂了。” “谁的电话?”廷和刚坐下,就察觉到仲明脸上未散去的紧张,开口问道。 “是工商局的老同学,没别的事,就是约我晚上一起吃饭。”仲明强装镇定地回答。 廷和眼神微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没有再追问下去。 一旁的仲昆没有落座,径直走到仲明身边说:“爸爸,我得回家一趟。我给妈妈捎了几包点心,正好回去看看她,她一个人在家太孤单了。”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开车往家的方向赶去。 待仲昆的身影彻底消失,仲明立刻凑到廷和身边,压低声音说:“工商局的同学查到了,就是我刚记的那家厂。”他把记录着信息的纸条递了过去。 廷和接过纸条,反复看了几遍,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问道:“派谁去夏水村跑一趟合适?得去看看那厂子的规格和实际生产情况。” 仲明稍加思索,眼前一亮:“派仲伟去!毕庶模不认识他——当年毕庶模来的时候,仲伟正在拖拉机厂学习,他也不认识毕庶模,这样不会引起怀疑。” “这好办。”廷和眼前一亮,“仲昆之前给我和毕庶模拍过一张合照,就放在我抽屉里,我拿给仲伟看一下,让他认清楚毕庶模的样子。幸好仲伟的模样不像你和仲昆,反倒像他妈妈,不然一露面,肯定会被毕庶模察觉异常。” 仲明的话音刚落,一句“我把仲伟叫来,趁仲昆没回来,叫他马上就去”一场秘密行动的序幕就此拉开。 很快,仲伟被紧急叫到办公室。一进门,廷和便示意他坐下,随即拿出仲明递来的纸张与照片,神色凝重地开口:“仲昆背着我们,和他岳父、表哥在这个地方开了厂子,还用我的配方给拖拉机厂生产2095齿轮。金华的毕庶模给他当厂长,我们想派人去探探情况,思来想去,你去最合适——毕庶模不认识你。你可以以推销员或找工作的名义过去,这张是我和毕庶模的合影,或许能派上用场。”说罢,他将地址与照片一同递给仲伟。 一旁的仲明立刻补充细节,生怕有遗漏:“夏水村离这儿大约50里路,出邵家村的公路能直达。咱们在城西,那儿在东南方向。你以找工作为名最好,就说自己会车床和电焊,我听晓芬说你车床技术不错,要是他让你试手,你就露两手。记住,务必多看少说,别言多有失。现在就出发,仲昆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这事绝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到了夏水村,直接打听铸造厂就行。” 接到命令的仲伟不敢耽搁,回到车间换下工作服,立刻骑上摩托车朝夏水村赶去。行驶约30多里后,公路旁的路牌显示距离夏水村还有10公里。又过了一刻钟,他顺利抵达村口。在路旁,仲伟停下车,向一位中年妇女询问铸造厂的位置,对方抬手指向村东头的几个烟囱,简洁地答道:“那就是。” 乡间小路尘土飞扬,仲伟骑着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间格外清晰。他按照妇女指的方向,在这片区域转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找到传闻中新建的工厂,直到一扇敞开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这里没有任何厂牌,只有几座陈旧的厂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煤焦油的味道。仲伟犹豫片刻,还是推着摩托车走了进去,传达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闻声探出头,正是老夏。 “你找谁?”老夏放下手中的搪瓷杯,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大爷,我是来这儿找活干的。”仲伟连忙说明来意,语气里透着诚恳。 老夏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穿着干净的工装夹克,模样精神,便起身说: “跟我来吧,去办公室问问。” 两人穿过堆满废旧钢铁的院子,走进一间办公室,老夏指着靠窗坐着的中年男人,“那是毕厂长,你找他说。” 仲伟一看,这不是照片中的毕庶模吗。 毕厂长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仲伟,目光锐利却不冰冷:“你来干什么?” “厂长您好,我是来应聘的。”仲伟站直身子,把来龙去脉说清楚,“我亲戚住在这附近,说这边新建了厂子招人。我在周围转了一圈没找到新厂,见您这儿开着门,就冒昧进来问问。” “你会干什么?”毕厂长直截了当。 “我之前在汽车修理厂干过,电焊、维修都熟,还开了一年多车床。”仲伟连忙答道。 “会车工?能看懂图纸吗?”毕厂长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一般的图纸没问题,太复杂的我不敢说,还得再学。”仲伟没有夸大,态度谦虚又实在。 毕厂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走,我带你去车间试试手。” 仲伟眼睛一亮,立刻笑着点头:“好,谢谢您厂长!” 铸造厂的大车间门口,毕厂长领着仲伟刚一踏入,后者的目光便被角落里一团跳动的火焰吸引。 “这是什么机器,怎么还有火?”仲伟指着那台设备,语气中带着好奇。 “这是中频炉,咱们厂里炼钢用的核心设备。”毕厂长言简意赅地解释,随即引着他往车间深处走。 没几步,两人便来到一台车床旁。毕厂长对正在操作的车工喊道:“你先停一下,让他来试试手。” 车工闻言停下机器,熟练地退出操作位,将位置让给了仲伟。仲伟走上前,先是接过车工递来的图纸,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随后便握住车床手柄,动作流畅而熟练。伴随着机器的运转声,未加工完的工件在他手中逐渐成型。 片刻后,仲伟停下车床,拿起一旁的游标卡尺仔细测量了一番,随即再次启动机器,对着工件轻轻补了一刀。“差不多了,毕厂长您检查一下。”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说道。 一旁的车工接过卡尺,对工件进行了测量,随后转头对毕厂长笑道:“厂长,不错,他这技术比我还厉害。” 毕厂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领着仲伟去精密铸造车间参观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办公室。刚坐下,他便开门见山问道:“仲伟,感觉怎么样,愿不愿意留下来?” 仲伟沉吟片刻,回答道:“我回去考虑考虑,要是决定好了,一周内我来上班。对了,不知工资待遇是多少?” “我很看好你的技术,每个月300元。”毕厂长给出了自己的诚意。 “那好,这工资不低。”仲伟眼前一亮,起身说道,“那我先走了,咱们一周内见。”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铸造厂,留下毕厂长在办公室里。 第92章 庆祝振东归队 4.35 庆祝振东归队 仲伟回到厂里时,距离下班铃声响起还有一阵子。厂区内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他刚踏入大门,便听闻金生已经将仲芳和姚振东接了回来,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此时,仲昆也从家里赶了过来,还特意把母亲和晓芬一同接到了厂里。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仲明和廷和早已在里面,五人围坐在一起,不知正低声商议着什么,气氛显得格外融洽。仲伟没有上前打扰,转身走向宿舍,他知道姐姐刚搬来,肯定有不少东西需要收拾,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另一边,姐夫已经主动去了厨房帮忙准备晚饭。早在中午,廷和就已经通知了全家,晚上要在食堂一起吃饭。这么多人的饭菜,单靠老伴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姐夫的主动分担,让大家心里都暖烘烘的。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马媛匆匆找到仲昆,笑着催促他开车,两人要一起去村幼儿园接小燕,让孩子也来厂里热热闹闹地吃顿晚饭。 午后的阳光洒在厂区西院的建筑工地上,这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西北角,昨天刚挖好的5个基坑还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上午时分,木工们便已麻利地钉好了胎模,动作娴熟利落;钢筋工们也不甘落后,紧随其后完成了5个钢筋笼的绑扎工作,金属的光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另一边,上午由金生运送来的水泥、砂和石子早已整齐堆放,准备就绪。按照施工进度,到下班前,这5个基座的混凝土就能全部浇筑完成,为后续工程筑牢根基。 不仅如此,工地上的挖掘机也整整忙碌了一天,轰鸣声不绝于耳,已将北面两行13个基坑全部挖完。木工们效率惊人,10个基坑的胎模板已安装完毕;而钢筋工们的速度更是领先一步,13个基坑的钢筋笼均已完工,用扎实的成果为后续施工打下了坚实基础。 随着下班铃声骤然响起,喧嚣的车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暂时陷入难得的平静——这是一天中短暂的交接班时刻。白班工人陆续走出车间,身影还未完全消失在院子里,机器的轰鸣声便再次响起,二班工人接过生产的接力棒,生产节奏无缝衔接。 此时,一辆红色夏利稳稳地开进工厂院子,车门刚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弹”了出来,正是仲昆家的“小公主”。她蹦蹦跳跳地直奔办公室,推门瞬间,一眼就望见坐在角落里的奶奶,清脆的“奶奶”声还未落下,人已扑进了温暖的怀抱,亲昵的模样惹人怜爱。 紧随其后,仲昆和马媛也推门而入,找了个空位坐下,很快便和办公室里的人热情地聊起了家常,欢声笑语驱散了工作的疲惫。唯有仲明,依旧埋首在一堆报表中,手指在纸张上快速划过,认真核对每一项数据。整理车间日报表,早已是他雷打不动的每日功课,专注的神情尽显责任与担当。 食堂的晚饭早已备好,下了白班的工人三三两两走进餐厅,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谈笑声渐渐传开。永明刚从西边工地赶回办公室,正拿起碗筷准备去食堂,却被廷和叫住:“你今晚和我们一起吃。”永明笑着点点头,就近拉了把椅子坐下。在廷和心里,这个踏实肯干的徒弟,早已和自家人没什么两样。 半小时后,西边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终于停歇,建筑工人扛着工具陆续离开,连隔壁队长办公室都传来了落锁的轻响。紧接着,院子里传来葛叔关大门的“哐当”声,厚重的铁门合上,将白日的忙碌暂时隔绝在外。 就在这时,振东系着围裙推开了办公室门,脸上带着笑意喊道:“大家快到餐厅去,饭都好了!” 餐厅里,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翠绿的青菜、油亮的红烧肉、喷香的炖排骨,各色菜肴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众人纷纷起身,热情地招呼廷和老俩口坐在主位,随后依次在桌旁落座。仲昆笑着从车后备厢拎出一瓶五粮液,拧开瓶盖的瞬间,酒香便漫了开来:“今天这酒,主要是为了庆祝姐夫振东归队!” 酒杯被一一斟满,碰杯的清脆声响彻餐厅。振东端着酒杯,眼里满是笑意:“这次回来,能和大伙儿再聚在一起,心里踏实!”廷和抿了口酒,看着满桌熟悉的面孔,忍不住感慨:“咱们这一家子,不管忙成什么样,凑在一起吃顿饭,心里就暖和。”饭菜的香气、酒杯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灯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构成了一幅动人的全家福。 晚饭过后,暮色已悄然笼罩了厂区。仲昆拉着母亲、马媛、小燕和晓芬回家去了。喧闹散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廷和、仲明、仲伟和永明四人。 仲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身子微微前倾,刚要开口,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永明,话到了嘴边又顿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廷和将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立刻明白了仲伟的顾虑。他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仲伟,你说吧,没关系。” 得到肯定的答复,仲伟深吸一口气,将下午去配件厂的经过缓缓道来: “夏水村的铸造厂倒是好找,就在路边。不过说它是工厂,倒不如说是一片废墟更贴切。”他顿了顿,回忆着那里的景象,“厂子的面积不小,能有咱们厂好几个大,但像样的建筑没几座,只有两排房子还能用,院子里零散分布着几间平房,勉强能算作可用之地。” “传达室的人把我领到办公室,介绍毕厂长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照片上的毕庶模。从厂里的氛围能看出来,整个厂子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是绝对的核心。” 仲伟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当时的情景感:“我当时就自报家门,把自己会电焊、维修、车床加工这些技能都说明了。毕厂长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当场就来了兴趣,马上领着我去车间,想看看我的真本事。” “我们先去了第一排大车间,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台中频炉,不过没见到淬火炉的影子。车间里摆着三台机床,我仔细一看,和咱们厂的一模一样,不用问,肯定是仲昆买过去的。”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信,“我在车床上试了试手,操作完之后,旁边那个车工还特意过来夸我,说我的技术比他还好些。” “随后我们又去了另一个同样规格的大车间,那个车间是专门做精密铸造的。毕厂长跟我说,这个厂以前就是靠精密铸造做管件维持的,这套设备和工艺算是保留下来了。”仲伟补充道,“那个车间的负责人是个女同志。我还顺便问了下工钱的事,他说给我三百,看这数额,应该是参考了咱们厂的工资标准。我今天去,主要就是看了这些情况。” 廷和听完仲伟的汇报,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积压在心中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对着在场的永明等人,将自己的心里话尽数倒了出来。 “仲昆是我自己的儿子啊,”廷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背叛父亲,这归根结底是父亲的责任,是我没把儿子教育好。自从他把营业执照的负责人写成他自己的名字,我就心里有数,他迟早要背叛这个家庭。这一切,都是他岳父在背后布的棋。”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继续说道:“第一步,就是让仲昆抓齿轮厂的大权和财务权。后来,他岳父见仲昆无法从我手里夺得大权,连亲生女儿也不能为他所用,便决定走第二步棋——另起炉灶。” 说到这里,廷和看向听得入神的永明,目光恳切:“他们的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实施的?就是让你去偷配方的时候。仲昆告诉永明,说是毕庶模要买配方。可大家想想,要是真的是毕庶模要买,还用得着让永明偷偷摸摸地去拿吗?毕庶模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他要是和我开口要配方,我能不给他吗?这个谎言,既是为了骗永明,也是在试探永明。”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廷和语气中多了几分肯定:“当时永明说是毕庶模要买配方,我就知道永明还没有入伙。于是,我干脆把配方给了永明,这样一来,既彻底断了永明入伙的路,还让他拿到了5万元的结婚钱。永明,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自从你把配方给了仲昆之后,他们就几乎不再联系你了?” 永明听完,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说道:“可不是嘛!从那以后,他们吃饭不叫我了,洗澡、打麻将也从来不再喊我。以前每周六晚上,都会叫上我和苏达成一起吃饭、洗澡、打麻将,而且每次都输给我和苏达成一两百元钱。师傅,您真是神仙啊,看得比瞎子算卦都准!” 廷和听着永明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其中蕴含的无奈与痛心。 办公室内,气氛因仲昆的背信之举而显得有些凝重。仲明握着拳,脸上满是不甘,他看向父亲廷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仲昆这样对我们,我们为什么不揭穿他,想办法把他们的厂子搞垮? 廷和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这样做是制造仇恨,你记住,我们只能创造爱,而不能制造仇恨。我们没有权利把别人的厂子搞垮,生产齿轮我们可以赚钱,别人也可以生产齿轮赚钱。” 顿了顿,廷和继续分析道:“仲昆的背后是他岳父出谋划策。明斗,我们有底气,他们不一定能斗过我们;但暗斗要靠阴谋诡计,这不是我们擅长的,我们斗不过他们。”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包容:“因此不要急,慢慢来,以我们的实力,他们一时半响还赶不上我们。仲昆这边,我们也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方面,是等他回心转意;另一方面,是盼他能自己悄悄离开,这样便能两不伤害。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撕破脸。仲昆有时候也是念旧情的,譬如今天他带的那把液压钳,我估计是跟毕庶模学的,不信你们问问仲伟在他们那里看见没有。” 仲伟问:“什么样的东西?” 仲明叫他到铸造车间看看,就在中频炉旁边放的。仲伟去看了一眼回来说:“一进车间门边放了这么一个东西,比这个小一点。”证明廷和猜测是对的。 廷和的这一番话,既有对局势的清醒判断,更有为人处世的温度。在场的人细细体会着廷和的教诲,心中的愤懑渐渐平息,没人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廷和的话语,如同一颗定心丸,也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众人在复杂人际与商业竞争中的前行方向。 吃早饭的时候,清晨的微光刚漫进屋子,仲昆放下碗筷,与廷和交换了一个不动声色的点头,便头也不回地开车前往机床维修站。厂里最后三名技工即将在这一两天毕业,他早已和马媛的老同学说好,今日要去挑选合适的人选,这份工作的重要,让他的脚步加快。 家中的氛围却显得轻快许多。自从仲明两口子买了煤油炉子,早晨便自己动手做饭,如今家里常聚的只剩廷和、仲伟,以及马媛娘俩,一共五个人。到了中午,晓芬会来与母亲作伴,两人简单做点饭菜便能果腹;若是食堂有可口的饭菜,仲芳总会贴心地给她们送过来。 晚上,全家依旧以食堂饭菜为主,只是仲明会打好饭回家,陪着母亲和晓芬一起吃,这份陪伴让家里更添了几分暖意。母亲彻底从繁杂的家务中解放出来,却也没闲着,正和晓芬一起忙着为即将出生的小孙子准备衣物和尿布。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那喜庆的红棉袄和红肚兜,早已准备好了,一针一线都绣满了对新生命的期盼。 第93章 仲昆约会情人 4.36 仲昆约会情人 周六的城区,少了工作日的喧嚣。仲昆驱车回城,并未按原计划前往机床维修站,而是径直走向了岳父的办公室。 此刻,岳父办公室里并不忙碌,只有一人正与岳父闲聊。那人见仲昆推门而入,立刻识趣地起身告辞。办公室内仅剩两人,仲昆抓紧时间,将齿轮厂的近况一五一十地通报给岳父。 “爸,齿轮厂的新厂房进度飞快,基座我估摸着5天就能完工。一层面积足足有2000多平方,轻松就能放下50台机床。”仲昆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厂里如果只专注加工齿轮,一天就能加工三四千个,照这速度,一个月产量能达到10万个,这规模实在太可怕了。” 岳父听后,淡淡一笑:“你这是自己吓自己。一个月生产10万个齿轮,关键得能卖出去才行。要是卖不出去,这么多齿轮往哪儿搁?什么是市场经济?只想着生产却不顾销路,这跟自杀没什么两样。用不了多久,他们说不定就得求你帮忙销售。” 仲昆连忙摆手,反驳道:“不可能。我看他们这两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恐怕已经知道我在私下搞厂子了。” “那你父亲对你说什么了吗?”岳父话锋一转,问道。 仲昆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我走的时候,他还让我给您和我妈问好。他这人城府极深,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很难看出来。” “你今天打算干什么?”岳父又问。 “我答应了去机床维修站,帮他们挑选技工。”仲昆答道。 岳父闻言,立刻给出建议:“这事好办,你到了机床维修站,给齿轮厂挂个电话就能应付过去,这可是你的强项。处理完这事,你赶紧去一趟夏水村,看看那边有没有开二班。要是没开,就抓紧时间安排。只要够了500个,就往拖拉机厂送。让毕庶模经常能看到钱,他才有干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每天的产量要超过100个,这样一年下来利润就能达到100万,他也能拿到10%的分成,这就是他的动力。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去夏水村了?明天是星期天,你可以在那儿多待一天,陪陪卞会什,可别忘了她的重要作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个人拿着本子走了进来,看架势像是要开会。仲昆见状,起身看向岳父。岳父朝门外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仲昆会意,转身走出了岳父的办公室,心中已然对接下来的行程有了清晰的规划。 离开了岳父办公室,仲昆先来引机床维修站。在办公室室,老同学告诉他: “要的两个磨工和一个铣工已经找好,我把你的条件说了一下,他们都表示同意。他们下周二毕业,周三发毕业证书。你周三下午来领就行了。这是他们的资料,你拿着。” 接着他就往齿轮厂打了电话,那边是廷和接的:“爸爸,是我,仲昆,我现在就在机床维修站,咱招的三个人巳确定,资料在我手里,他们下周三发了毕业证书才能去咱厂,只能等这两天。我今天就不回去,周一回去。有事传呼我。” 放下电话,仲昆开车到了夏水村,办公室里,只有卞会计一人,仲昆坐下后,卞会计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怎么有时间来了?” 仲昆朝他挤挤眼:“想你了吧。”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卞会计立马涨红了脸。不好意思用话岔开: “毕厂长到车间去了。他现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车间。说这几天争取开二班,要把产量上到100个,住几天新工人来了,培训一周,就能开三班,每个月4000的任务就能完成。我现在陪你到车间走了走。” 卞会计和仲昆进了大车间,看到毕厂长正亲自在滚齿机上操作,看到仲昆来了,把机床交给了操作工,告诉仲昆: “现在一切正常,主要缺操作工,两个车工,两个铣工,一个磨工,上次来的那个女磨工上手快,现在都可以单独上机了。走,我带你转一圈。” 到精密铸造车间,仲昆发现工人都挺忙的,毕厂长告许仲昆,趁现在不忙,他们做了一批大规格的管件,争取把院子里的废钢都用完。 从车间回到办公室,三个人坐下,仲昆先问: “毕厂长,下一步有什么打算,还缺什么。”毕厂长回答: “现在最缺的就是人,五个技工什么时侯来是关键,我现在是有劲使不上,现在车工车得挺快,下班后我陪磨工小尚干几个点,把产量提到70个左右,今天又可以送500个齿轮,只要进钱,周转没有问题。” 仲昆告诉毕厂长:“技工下周三有一批工人毕业,到时侯,我一下招齐,五个人我一车拉不了,让小丁周三去趟机床维修站,帮我拉一个,随便把他们的行李都拉来。卞会计在这里怎么样?” 卡会计听到问她,马上回答:“这里条件不错,毕厂长这些人对我也不错,就是太闲了,车间的活我也插不上手,整天关在笼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好在晚上有小尚能说说话。我父母在城里,我想抽时间去看看他们,主要是交通太不方便了。”仲昆问:“你会骑摩托车不会?\"卞会计说:“会,我还有证呢” “那这样,今天下午我拉你回城看看你妈,我家里有一辆雅马哈,我买车前骑的,你如果不赚弃的话,你先骑着,这样你进城就方便多了。”仲昆回应卞会计。 中午,仲昆在配件厂吃的,夏保管听说仲昆来了,另外加了一个菜。午饭后,仲昆拉着卞会计回城里去了。 到了城里,先到了友谊商店,玻璃门被推开,卞会计被仲昆拉了进来。她刚一踏入这装修精致的大厅,便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小声嘀咕:“到这里干什么?这里的东西特别贵,有的还得要外汇券。” 仲昆却毫不在意,摆摆手道:“贵是贵点,但东西好。你看好什么就买,我付钱。” 二人先到一层箱包柜台。卞会计的目光很快被一款女式挎包吸引,她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手指划过细腻的皮质,眼里满是喜爱。可当视线落在价签上的“320元”时,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把包放回柜台。仲昆眼疾手快,一把拿过挎包,扫了眼价格便从包里数出320元,干脆利落地递给售货员。卞会计愣了愣,连忙从售货员手中接过发票和挎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个稀世珍宝。 上了二楼睡衣柜台,真丝专柜前的一款粉红色睡衣让卞会计停下了脚步。她伸手摸了摸柔软的真丝面料,又抬头看向仲昆,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仲昆指了指试衣间,笑着说:“拿一套进去试试,合适我就交钱。”卞会计点点头,拿起睡衣走进试衣间。片刻后,她略显羞涩地走出来,仲昆见了当即点头,又爽快地付了110元,将睡衣买了下来。 最后,他们来到三楼高档商品区。仲昆先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貂皮大衣?” 卞会计苦笑着摇头:“我挣这俩钱,哪能买得起这个。” 仲昆径直将卞会计领到貂皮大衣柜台,对售货员说:“我今天带了我们单位的会计来,你们好好招待。买好后我付钱,发票记得写办公用品。” 售货员立刻热情地向卞会计推荐彩色款式,卞会计却摆了摆手:“我也不是小青年了,买件黑色的就行,款式别太老气就好。”售货员闻言,给她推荐了一新款黑色貂皮大衣。卞会计穿上身一试,版型挺括,衬得她气质都变了几分。仲昆在一旁连连称赞,没多犹豫便付了2100元,将这件价格不菲的貂皮大衣收入囊中。 从友谊商店出来,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仲昆不由分说地拉着卞会计,开车到了表哥开的澡堂,语气带着热情:“是不是很长时间没好好洗个澡了?这样,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在休息大厅集合。洗完之后把牌给我,我来算账,里面有什么项目,你尽管做,别客气。” 卞会计还没来得及回应,便被仲昆引向了女澡堂入口。仲昆自己进了男澡堂,先是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会儿,驱散了连日的疲惫,随后又叫了搓背师傅,最后再享受了一段轻松的按摩。一套流程下来,他看了看表,竟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先一步回到了休息大厅等候。 又过了半个小时,卞会计准时出现在休息大厅。他们走向服务台,仲昆将她的手牌交了过来,不仅没当场付钱,还只是跟服务员简单招了招手,便离开了服务台。 离开澡堂,仲昆领着卞会计往前走,直到一栋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卞会计才惊讶地开口:“怎么转了一圈,又回到这里了?” 眼前正是他们初次见面的蓬莱春饭店。仲昆笑着推开饭店的门,两人找了个安静的双人包厢坐下。“想吃点什么?”仲昆问道。“随便,都行。”卞会计略带拘谨地回答。仲昆也不推辞,直接叫来服务员,干脆利落地点了两碗招牌的鲅鱼水饺。 一顿简单的饭食,却因鲅鱼水饺的鲜香而暖意融融,那股鲜醇在口中久久未曾散去。然而,饭后回到车上,仲昆的话语却打破了这份平静,他让卞会计带上刚买的睡衣随他同行,又特意嘱咐她将貂皮大衣留在车内。 两人再度折返澡堂,这次仲昆没有走向熟悉的一层浴室,而是带着卞会计绕到建筑侧面,顺着一道狭窄的楼梯径直登上三楼。在一扇挂着“办公室”木牌的房门前,他掏出钥匙,“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而开。仲昆侧身示意卞会计进入,随即解释道:“这是我在城里的临时办公室,平时毕厂长过来,也会住在这里。” 卞会计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办公与卧室兼具的房间,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扫,屋内一尘不染。她满心疑惑地开口: “来这里干什么?”“咱们俩在这过夜。”仲昆话音刚落,便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两人逾越了界限,直至次日晨光熹微。 天已大亮时,仲昆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起身轻轻推了推身旁仍在熟睡的卞会计。她瞬间惊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不及多作耽搁,快步走进洗手间匆匆洗漱。换好衣服后,她转身问仲昆:“我们上午干什么?” “早饭后我送你去父母家,下午2点我去接你,到我家把摩托车给你,你骑回夏水村。”仲昆一边整理衣物,一边平静地回应,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澜。 卞会计默默点头,在房间里找了个购物袋,仔细将睡衣包裹好,便跟着仲昆回到车上。车子缓缓启动,朝着她父母家的方向驶去。途中,两人在烤鸭店旁的早点铺吃了早饭。饭后,仲昆又走进烤鸭店,拎出一只包装完好的烤鸭递到她手中:“回家捎给老人,前面有水果店,再买点水果带回去。” 说着,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摞钱,未加细数便递给卞会计,让她去挑选水果。待卞会计买好水果,仲昆将车稳稳停在她父母家门口,目送她拎着东西走进楼道,才调转车头往自己家赶。 这天是星期天,岳父也在家。仲昆一进门,便看到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里的足球比赛——看足球,是岳父一辈子的爱好。“回来了。”岳父头也没回,随口问道。 仲昆走上前,语气自然地解释:“我昨天下午回来的。昨天在配件厂接到传呼,几个同学在长春宾馆让我请客,我就赶紧回来了,正好卞会计也要跟车回家住一天。同学吃完饭非要拉着打麻将,一直打到下半夜三点,没办法就在酒店开了两个房间凑合了一晚,这不天亮就赶紧回来了。下午我还要去接卞会计送她回厂。”他心里清楚,长春饭店远在郊区,是岳父极少会去的地方。 说完这番话,仲昆故意装出满脸倦意,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倒头便躺下了,仿佛真的因彻夜未眠而疲惫不堪。 第94章 安装塔吊 4.37 安装塔吊 下午一点半,仲昆起来,岳父不知什么时候外出了,只有岳母无聊在客厅一个人摆纸牌。仲昆打声招呼后下楼到了卞会计家门口。卞会计已在约定的地方不停地张望,直到看到仲昆的车才快步跑了过来。 车很快来到仲昆家楼下,他从楼下的贮藏间推出摩托车,又从后备箱里找到一块擦车的抹布交给卞会计,卞会计熟练用抹布擦了一遍车体,这辆基本是新的,从里程表看,不到2000公里。仲昆从包里拿出车钥匙和一摞钞票递给卞会计: “车里的油不多了,经过加油站时加满,路上慢点开,有事随时传呼我。” 卞会计又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大包袱,将貂皮大衣和睡衣包好,在仲昆邦助下捆在后车架上,让人一看,是回娘家带回的衣服。 卞会计跨上摩托车,发动了以后缓缓驶离了仲昆家。 周一的调度会刚刚结束,廷和回到办公室,点上一支烟,稍作小憩,正准备起身前往西院工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葛叔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廷和抬眼一瞧,立刻认出了对方。 “这不是小姜吗?是闵科长介绍你来的吧。”廷和笑着说道。 小姜连忙点头回应:“是的,廷和叔。闵科长说您这儿中频炉缺人,我就赶过来了。听说钱师傅也在这儿,他可是我的老师傅,能跟着他干活,我心里踏实。” 听闻小姜是钱师傅的徒弟,廷和便直接领着他往铸造车间走去。刚一进车间,小姜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钱师傅,他快步上前,与钱师傅紧紧拥抱在一起,那份深厚的师徒情谊无需多言。廷和见此情景,心中了然,后续的安排交给钱师傅准没问题,自己便转身赶往西院工地。 尽管前天夜里下了一场雨,但西院工地丝毫未受影响。昨天齿轮厂休班,工地却没有停工,进度比原计划还要快些。此刻,基座从北数前两排已经浇筑完混凝土,第三、四、五排的胎模板和钢筋笼也已全部完成,按照计划,今天就能将剩余的混凝土浇筑完毕。 建筑队长见廷和过来,立刻迎了上去,开口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杨厂长,这70多根柱子钉胎模板实在太慢了。我想着不如去买一批钢模板,规格是400乘1米的,用螺栓一扭就能装好,拆卸也方便。而且钢模板能重复使用,既节省木材又省钱,就是第一次投资会大一点,等工程干完,我们还能折价把钢模板买下来。” 廷和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答应:“只要能节省时间,多花点钱没关系,就按你说的办。” 建筑队长紧接着又提出了新的问题:“塔吊底座后天就能投入使用了,但现在立柱的钢筋还没绑,要是塔吊后天能进场安装就再好不过了,这样能刚好衔接上进度。” 廷和一拍大腿,懊恼地说道:“哎呀,永明周六还特意提醒过我这事,结果今天早晨一忙就忘了!快去把永明叫来,这事可耽误不得。” 没过多久,永明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见到廷和便开口问道:“师傅,是不是找我问签塔吊合同的事?早晨我从马会计那儿拿了支票,和到仲明拿里拿了合同章,正准备相关材料,原本想跟您打个招呼就去办。咱进度表上标的是今天签合同,没想到建筑队昨天没休息,进度比计划快了一天,我这就去签合同,保证不耽误后续施工。” 看着永明匆匆离去的背影,廷和望着眼前如火如荼的工地,心中对项目的顺利推进充满了信心。 永明的摩托车很快就到了县建筑公司租赁站,一进办公室,站长就认出了永明: “来签合同,基座浇筑好了。” 永明回答:“我回去当天就挖好基座,第二天就浇了混凝土,今天已经一周了,明天能不能去安装。” 站长说:“你今天把合同签了,交上钱,一会领安装队长去工地看一下,如果具备安装条件,明天就去安装。” 永明马上把支票交给站长,站长拿着支票去了财务,一会拿着4000元收据和支票根递给永明: “收据你收好,合同咱马上签。” 接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印好的合同,撕下一份,垫上复写纸,很快就把内容填好,签上字盖了章,交给永明,永明仔细核对了合同内容也签了字,盖了随身携带的合同章,撕下2份给站长,自己留了两份。随后同站长到了大院,在大院,永明看到有一垛钢模板,问站长:“钢模板是否出租?”,站长告诉永明:“钢模板出租,每平方米每天0.4元。凭张工的关系也得0.35元。” 说完站长到维修车问,把安装队长领来介绍给永明,正好安装队长也骑摩托车,二人一路来到齿轮厂。到工地以后两个队长到现场看了看,把来时带的预埋铁件和塔吊底座的施工图纸交给建筑队长,约定周二上午过来安装。 永明送走安装队长,回到办公室,把合同交给廷和,把两个队长见面和约好明天上午安装都详细做了汇报,之后到马会计那里把收据和支票根交给她。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永明刚从会计室核对完上月账目出来,就见廷和拿着一份施工方案迎了上来。 “建筑队那边提了个建议,”廷和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柱子和楼板浇筑不用木胎板了,换钢模板。虽说前期要多花点钱,但能省不少工期,你跟金生开车去问问行情,咱们索性买一批回来循环用。” 永明闻言,没有立刻应下,转身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纸,又借了廷和桌上的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起来。他先是在纸上写下木胎板与钢模板的初步对比,又想起上午在租赁站时询问的价格,随即补充起租赁的相关数据——不过几分钟,清晰的成本账便列了出来。 “师傅,我算完了,”永明把纸递过去,“今天在租赁站院子里看到不少钢模板,特意问了价,他们对外租赁是每天每平方4角,给咱们算3角5分。咱们项目一共需要3000平米模板,要是买2公分的木板,加上配套的木方和钉子,5万元都打不住;就算买一半钢模板,也得8万多。但如果租1500平方,施工时倒换着用,租一个月下来还不到2万元,明显是租更合算。” “没想到你这生意经还真有一套!”廷和看着纸上清晰的数字对比,又惊又喜,当即拍板,“就按你说的,租!你现在去把建筑队长叫过来,让他列个详细清单,把1500平方钢模板的规格都算准了写清楚。另外,施工可能还得租一部分架子管,让他一并算进去。下午你跟金生跑一趟,把钢模板和架子管都租回来,别耽误了工期。” 永明应声点头,拿着纸笔快步去找建筑队长。原本以为要投入大笔资金采购,却凭着一次细心观察和精准计算,用更低的成本解决了施工需求——这桩看似平常的决策,也让办公室里的众人暗自佩服:会算账、懂变通,才是把项目成本管到位的关键。 午饭后的日头正烈,金生刚扒完最后一口饭,就被永明拽着往门外跑。 “别耽误,租赁站那边得赶在下班前把东西拉回来!”永明的声音裹着风,手里拿着张叠得整齐的明细表,脚步没半分停顿。 租赁站办公室的风扇嗡嗡转着,站长看见永明推门进来,当即笑着起身: “怎么,明天才安装的活儿,今天就等不及了?”永明连忙摆手,把明细表递过去:“不是那事儿,今天是来租钢模板和架子管的,您先看看单子。” 站长接过明细表,用手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抬头时语气也认真起来: “租这两样得预交一个月租金,多退少补。你这130货车,至少得跑三趟才能拉完,合同也得签了才给出库。” 永明没犹豫,跟着站长翻合同、填信息、交定金,两道程序走下来,手里拿着出库单时,额角已经沁出了汗。 维修车间里满是金属的冷光,钢模板堆得像小山,新旧混在一起,却都透着结实劲儿。永明把出库单交给保管,工人很快推着小车围过来,大的钢模板得两人抬,小的也得小心码放,等最后一块模板装上货车,太阳已经西斜了——光装车就用了近两个小时,又怕路上颠掉,封车的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再检查时,半个钟头又过去了。 货车驶回厂里时,下班铃刚响过一遍。建筑队长早等在门口,指着煅打车间的方向喊:“直接卸这儿!明天一早就能用!”永明跳下车,和金生、工人们一起搬模板,金属碰撞的声响里,暮色慢慢漫过了厂区的院墙。 上班后不久一辆25吨的汽车吊开进齿轮厂大门。后面紧跟一辆半挂车,原来觉得宽敝的大院,一下子拥挤起来。建筑队长一看,马上安排人把院子归整一下,腾出安装吊车的位置,他和安装队长一起指挥半挂车退进来,然后把汽车吊支起来开始作业。只见它舒展长臂,将第一节塔吊底座稳稳吊至预埋好的混凝土基础上,工人立刻用高强度螺栓紧固,这是巨臂扎根的第一步。 底座固定后,安装转向塔身。两名工人站在临时操作平台上,随着起重机的缓慢转动,塔身精准对接底座,另一组工人同步校准垂直度,确保误差控制在毫米级——这直接关系到后续塔吊运行的安全。 接下来是安装起重臂与平衡臂,这是最考验协作的环节。汽车起重机主钩吊起25米的起重臂,副钩配合调整角度,地面工人通过牵引绳稳住臂架,待起重臂与塔身铰点完全契合,立刻插入销轴并锁死。平衡臂安装紧随其后,同时吊装配重块,为塔吊找到初始平衡。 最后一步是安装驾驶室与起升机构。当驾驶室被吊至塔顶固定,电工迅速连接电缆,调试操作系统。上午十点,随着第一声鸣笛,塔吊缓缓转动起重臂,钢铁巨臂正式“上岗”,迎着朝阳开始了它在建筑工地上的使命。整个安装过程,安全绳始终系在工人腰间,每一颗螺栓的紧固、每一次吊装的角度,都凝聚着精准与严谨。 建筑队里的那名吊车司机马上上岗,他熟练地爬上驾驶室,操作吊车前后左右移动。一切没有问题后,和安装队长办理了交接手续。然后安装队长带领自己人了撤离工地。 安装队走后不久,金生就拉来第二车钢模板进厂。这一车没有卸到锻打车间,而是直接卸到工地。 中午吃饭的时候,廷和停下筷子,看向对面的仲芳,开口问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仲芳手里正剥着一颗煮鸡蛋,闻言抬头笑了笑: “我知道,今天是妈生日。”她把剥好的鸡蛋递向廷和,接着说,“今早我和振东去邵家庄市场买菜,特意捎只甲鱼回来——咱这老规矩,老人过生日哪能少了甲鱼汤。我上午抽了空去厨房,已经把甲鱼收拾干净了,下午我就去把汤炖上,等晚上收工了,咱一家人好好给妈过个生日。” 廷和听着,心里暖烘烘的,先前被太阳晒得焦躁的情绪也淡了大半。他点了点头,咬了口鸡蛋,话头又绕回了工地上:“多亏了那台新塔吊,这两天进度确实快多了。” 旁边的永明也跟着搭话:“可不是嘛!之前四米多高的立柱钢筋笼,咱们七八个人抬半天才挪得动,现在塔吊一吊,轻轻巧巧就安到位了。” 廷和想起下午的活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踏实:“这一下午,二排那18个立柱钢筋笼全装完了,钢模板也安好了下半截,有两米多高。建筑队长特意跟我说,这四米多的立柱不能一次浇筑完,得分两次来,这样混凝土振捣才能密实,可不能为了赶进度坏了质量。” “嗯,基座那边也差不多了。”廷和又说,“立柱基座的胎模板和钢筋笼,最后三排已经装了大半,剩下不到10个,明天上午差不多就能收尾。等这些都弄完,下一步就能浇混凝土了。” 第95章 给母亲过生日 4.38 给母亲过生日 仲昆刚看完手头的一份材料,腰间的传呼机便“嘀嘀”地响了起来,是妻子马媛的消息:“妈妈今天过生日,晚上带个生日蛋糕来,不要回来太晚了。”简短的一行字,让他猛然拍了下额头——竟差点忘了母亲的生日。 他拿起外套快步下楼,驾车直奔街角的蛋糕店。玻璃柜里各式蛋糕摆放得满满当当,他毫不犹豫指了指最大的那一款,奶油上缀着新鲜的草莓,正适合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分享。付完钱,他小心翼翼地将蛋糕放在后车座,又想起家里人多,转头驶向那家总是排着长队的烤鸭店。“两只,麻烦现切好,装两盒。”他对着店员说,女儿小燕馋烤鸭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路过水果摊时,他又停下车,挑了五斤熟透的芒果——母亲总说这水果好吃。 不到四点,仲昆的车就驶进了齿轮厂的大院。刚拐过弯,他便忍不住放慢了车速:西院的工地竟已大变样。原本空旷的场地里,塔吊像巨人般矗立着,近二十支立柱的钢筋笼整齐排列,一半已经套上了钢模板,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比他上次离开时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推开办公室的门,廷和正趴在桌前,对着摊开的图纸用铅笔细细勾画。听见动静,他抬头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仲昆顺手将蛋糕放在角落的柜子上,“马媛午后发消息,说我妈今天过生日,她不说我真忘了。买了个蛋糕,还带了两只烤鸭,都是现成的,晚上直接端上桌就行。”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永明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几块小牛排。 “听说姐夫做牛排是绝活,”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眼里满是期待,“今天借师母的生日,可得尝尝他的手艺。” 仲昆想起之前父亲让永明办的事,连忙问道:“你那天去设计院找韩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别提多顺利了!”永明笑着说,“那韩工是主任,直接给咱们省了两千多设计费。他安排的张工也特别给力,就连介绍的塔吊和钢模板租赁,都比外面便宜不少。这事多亏了你岳父,你可得找机会好好谢谢他。”说着,他拎起牛排,“我先把这个送到厨房去,省得等会儿忘了。”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低低地转着,永明刚将那块泛着粉红肌理的牛排轻轻搁在案板上,油星子似乎已在空气里酝酿着香气。转身对振东叮嘱了句“火候盯紧些”,便匆匆往办公室去,没走几步,胳膊就被人猛地拽住。 是仲芳,她额角还沾着点碎发,眼里亮闪闪的,不由分说就拖上永明: “快,用摩托车带我回村里那家面点铺!” 上午她在那儿给母亲捏了个大寿桃,老板娘一听说寿星是杨厂长的老伴,任她怎么塞钱都不肯收,这会儿非得去把东西取回来不可。永明被她拉着,笑着摇了摇头,脚下却已迈开了步子,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很快在巷口远去。 下班铃声终于划破车间的喧嚣,白班工人走出厂房,住宿舍的径直往餐厅去,洗手时的谈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仲昆则快步走向夏利车,他得先去幼儿园接女儿小燕——那丫头准又在门口踮着脚盼着。果然,车刚停稳,小燕就像只小鸟似的扑过来,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载上女儿,又绕回家接了母亲和晓芬,一行人这才往办公室赶。 刚到门口,就见永明和仲芳也回来了。仲芳怀里捧着个半米大的寿桃,粉白的桃身缀着翠绿的桃叶,顶端还卧着只栩栩如生的小寿龟,糕粉的甜香混着豆沙的醇厚,看得人眼生暖意,那工艺精致得像件艺术品,难怪她一路上都小心翼翼护着。 “都去餐厅吧,菜都快齐啦!”这时,仲伟从厨房走了过来,他袖口挽得老高,脸上还带着点面粉的白印,显然是在里头忙了好一阵。 于是,仲昆提着包装精致的蛋糕和油光锃亮的烤鸭走在前头,仲芳双手捧着大寿桃紧随其后,母亲被晓芬扶着,小燕牵着奶奶的衣角蹦蹦跳跳,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餐厅去。进了门,大家七手八脚把母亲和廷和让到首席,其余人便随意找位置坐下。 餐桌上早已热闹起来,半米大的寿桃立在中央,旁边的生日蛋糕裹着雪白的奶油,周围摆满了各色菜肴:油焖大虾红得发亮,海参和鲍鱼卧在青瓷盘里,海螺片切得薄如蝉翼,海肠炒得喷香扑鼻。仲芳和仲伟姐弟俩刚坐下,额角的汗还没擦干,脸上却满是笑意。 最后,振东端着一小盆甲鱼汤和两瓶酒从厨房出来。他把洋河大曲和张裕红酒放在桌上,端着甲鱼汤对岳母说:“今天是您的生日,喝了这碗甲鱼汤,祝您长寿。一早晓芬就陪我去了邵家庄农贸市场,赶巧碰着赶集,这些海参、鲍鱼、大虾都是刚捞上来的,新鲜得很!海螺和海肠也是今早从海边直接拉来的。我这手艺不算顶尖,大家吃着顺口就好,可别客气,多提提意见!” 说完,他擦了擦手,在永明身边坐下。小燕已经迫不及待地盯着蛋糕上的蜡烛,仲明手持塑料切刀,切到每个人面前的盘子里,然后带大家一起唱起:“让你生日快乐”的生日歌。母亲听着生日歌,喝了甲鱼汤,看着满桌的菜,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仲芳悄悄碰了碰弟弟的胳膊,仲伟也笑着点头。酒瓶被拧开,酒香混着菜香飘满了整个餐厅,不知是谁说了句“祝妈妈长命百岁”,紧接着,满屋子的笑声和碰杯声,就像这桌上的菜一样,热热闹闹地漾开了。 夜色渐浓,车间里二班工人仍在坚守岗位,廷和虑及此,并未让众人过量饮酒。这场宴会持续不到两小时便宣告结束。酒意渐浓的仲昆,用车把母亲,与晓芬、小燕一同先行送回家。廷和、仲明、仲伟和马媛则放缓脚步,在夜色中悠然往家走。最后的“战场”清扫工作,落在了永明、仲芳和振东三人肩上。 次日清晨,仲昆从睡梦中醒来,宿醉带来的头部胀痛仍未完全消散。母亲早已备好一碗温热的牛奶和两个剥好壳的鸡蛋,他趁热吃下,不适感渐渐褪去。简单收拾后,仲昆向父亲打过招呼:“我今天去接新招的那三个工人。”随后便驾车朝着城里的方向驶去。 抵达机床维修站时,恰逢上班时间。老同学见仲昆走来,笑着打趣道:“‘人贩子’上班倒挺准时!学员们正在开会发毕业证,你先进来坐会儿,咱们顺便把账算一算。你每领走一个人要交200元手续费,加上今天要领的8个人,总共26人,你交5000元就行,我给你开两张收据,一张9个人的,一张15个人的。” 仲昆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疑惑地问道: “从前从没提过要收费,怎么突然就开始收了?” 老同学收起玩笑的神情,认真解释道:“这是昨天站里开会定的新规矩。新客户收400元,老客户补200元,这笔钱算售后服务费,将来工人技术达不到要求,随时可以免费来这儿‘充电’进修。” 仲昆追问道:“我依据什么来这里进修?” 老同学闻言,指了指桌角的文件,笑着解释:“你交钱时我们要签合同的,合同上会登记每个人的姓名和证书号,后续凭证书来进修完全免费。”话音刚落,他便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份合同推到仲昆面前,“这两份我在你没来之前就填好了,你看看没问题,签字就能生效。” 仲昆拿起合同快速翻阅,确认条款无误后,当即从随身包里掏出五千元现金,递给了老同学。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部分刚拿到毕业证书的工人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其中五人径直走进了办公室。老同学见状,略感诧异:“怎么只有五个人?剩下的三个人呢?” 五人中一人上前半步,连忙解释:“您打招呼时晚了一步,那三个人上午才能考完试,得下午才能拿到证书。” 仲昆下意识朝门外扫了一眼,远处一辆浅灰色货车正缓缓驶入,心中一动:“估计是小丁来了。”他快步拉开门出去查看,果不其然,驾车而来的正是小丁。 小丁走进办公室,来不及歇脚便接受仲昆布置任务: “你先把配件厂的两名技工拉回去,剩下三人下午拿了毕业证书,我再来送他们回去。这份名单上的三个人,跟我走。” 仲昆连忙掏出上次老同学给的名单,对照着眼前的五人核对,确认名单上的人都在其中。很快,五人便分成了两拨,小丁带着两人先行离开,仲昆则领着剩下三人前往齿轮厂。 抵达齿轮厂后,仲昆先将三人带到办公室,在仲明处完成登记,随后又将他们领到车间,引荐给仲伟:“这是你们的车间主任仲伟,接下来的工作和生活都由他安排,要是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找他就行。” 仲昆推开办公室的门,父亲常用的那把木椅虚位以待。他刚站定,就对仲明说:“维修站的老同学让我回去帮他送几个人,我不好意思推托,父亲回来你告诉我他一声。”话音未落,仲昆人已转身拉开门,脚步轻快地踏进院子,片刻后,引擎发动的声音便朝着机床维修站的方向远去。 仲昆望着车窗外,此时进城尚早,离午饭时间还有些光景。他略一思忖,方向盘一打,车子便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他想找销售科的苏达成聊聊。 到了销售科,仲昆拍了拍苏达成的肩膀:“中午有时间,我请你吃饭。”苏达成闻言抬头,笑着应道:“行,不能走远,这门口有一家灌浆包,味道不错,咱到那去也行。” 两人没开车,沿着厂门口的路步行了三百米不到,便看见那家包子铺。店面不大,却透着股老底子的烟火气,门口排队等外卖的人不少,店内更是座无虚席。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寻了张双人桌坐下,点了一盘凉拌松花蛋、一盘炸花生米,再加两屉招牌灌浆包。一个要开车,一个还得上班,便没要酒。 等待上菜的间隙,苏达成先开了口:“你那个厂子进展怎样?”仲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进展一般,今天又进了5名工人,毕庶模说十天后能开三班,到时候才算基本走上正轨。可眼下做的这种齿轮利润太低,跟齿轮厂根本没法比。我琢磨着,有没有更挣钱的型号能仿制?比如那个2956号齿轮,我能不能也生产一批?” 苏达成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2956号齿轮你可别碰,就算生产了,我们也不敢要。据说你父亲已经给那个齿轮的配方申请了专利,那配方是他亲手发明的,别人不能仿制,就算是你也不行,否则就是侵权。” 正说着,两屉冒着热气的灌浆包端了上来,金黄的外皮裹着饱满的汤汁,香气瞬间驱散了谈话间的凝重。两人不再多言,低头趁热吃了起来,简单的小菜配着包子,倒也吃得酣畅,没一会儿便风卷残云般结束了午饭。 回到销售科,苏达成忽然露出几分笑意,主动说起了私事:“我最近交了个女朋友,长得不错,是个小学老师。处了有段时间了,双方家里也都同意,要是顺利,明年五一就打算结婚了。”仲昆听了,连忙道贺: “你结婚时,让永明给你做伴郎,我给你征婚,请他三十桌,把你们厂的人多请一些,齿轮厂肯定来人多。对了,永明最近过来吗?” 苏达成看着他回答:“他很少来,听说你父亲开始重用他,让他负责工程。上次他来时说,你父亲要盖个5000平方的大楼,投资几百万,将来年产齿轮100万只以上。” 两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些家常。 直到仲昆瞥见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多,才起身告辞:“不耽误你上班了,我还得去维修站那边看看。”苏达成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汇入车流,才转身回了办公室。而仲昆握着方向盘,心里还在琢磨着齿轮的事,一路朝着机床维修站的方向驶去。 第96章 签订采光顶合同 4.39 签定采光顶合同 仲昆推开维修站办公室的门时,三个背着帆布行李包的年轻人正局促地坐在长椅上,看到他进来,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 “可算等着你了。”老同学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略低,“上午我特意找了他们老师,软磨硬泡把毕业证提前发了,省得等下午三点的会耽误事。你现在就能拉他们走。” 仲昆点点头,示意三人把行李塞进后备箱,自己则侧身把他们让到后座。简单跟老同学挥了挥手,车子便驶离了维修站,朝着夏水村的方向奔去。 一路尘土飞扬,没多大会儿就到了配件厂大院。仲昆领着三人直奔办公室,里面只有卞会计一人在低头算账。登记、签字,流程走得很快,卞会计抬头冲仲昆说:“你在这儿等我会儿,我把人给毕厂长送过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仲昆,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等多久,卞会计就回来了,两人相视一笑,猛地拥抱了起来。 “小丁去城里买材料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保管在仓库忙着下料呢。”卞会计一边看着仲昆,一边随口说道。 仲昆心里一动,拉着卞会计往她宿舍走,反手就把门倒插了。半个钟头后,卞会计先一步回到办公室,又过了五分钟,仲昆才慢悠悠地出来,没进办公室,径直走向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声轰鸣,滚齿机旁,毕厂长正手把手地给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做示范,手上的动作麻利又精准。另一边的珩齿机前,小尚已经能独立操作,齿轮在机器上转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来得正好。”毕厂长看到仲昆,停下手里的活,“明天就能开二班了。车工不用特意培训,齿轮坯有图纸,熟手都能上手,这三个人开三班完全没问题。珩齿能开二班,新来的磨工说,最多一周就能上机。滚齿机这俩,白班和我一人带一个,撑死一周也能独立干了——好在咱们都是做套着活,他们学起来快。” 仲昆的身影先停留在机床旁,金属切削的嗡鸣里,藏着他对生产节奏的认可。待了许久,他才转向中频炉区域,夏师傅和三个徒弟正围在炉边,炉火映着几人的脸庞。 “现在开一班就够下游机床用了,”夏师傅的声音混着炉温,“二班的人手都调去开煤炉炼废铁做管件了。”这段时间只出不进,院子里的废铁已减少了三成,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满院堆积的废铁便能尽数消化。 离开中频炉,仲昆径直走向精密铸造车间。车间内,夏颖正指挥着工人制作大型管件砂模,砂粒在她的指令下渐成规整的模具形状。“你看这大管件,”夏颖直起身,指着砂模,“利润高不说,用的料也多,刚好能快点把废铁用掉。”她的话里,充满对新厂的关怀。 刚踏出铸造车间,一辆货车便“轰隆”着开进大车间,一直驶向西头仓库——是小丁开的车。仲昆紧随其后,走进仓库的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打动:夏保管果然是个利落的好管家,整个仓库不见半分杂乱,所有铁料都被切成26公分的短料,码成三垛齐整的“铁墙”。 “现在产量不算高,我和小丁白天闲着就下料,”夏保管笑着说,“毕厂长原说要配人,我看没必要,等产量上来再添人也不迟。” 从仓库出来,仲昆回到毕厂长的工作区域。远远便看见毕厂长将操作岗交给了一个年轻小伙,见仲昆过来,毕厂长笑着迎上前:“这小伙上手快,不到一天就敢独立操作,已经加工了两个件,活儿做得还不错。”他顿了顿,又道:“咱俩去办公室坐坐,有些事我跟你汇报下,你今天还走吗?”话音落时,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与毕厂长刚一落座,卞会计便急忙起身,熟练地从桌下拎出保温壶——幸好仲昆方才离开的间隙,他用热得快赶烧好了一壶滚烫的开水。茶盏中腾起袅袅热气,两人手捧着温热的杯,毕厂长便顺势将厂里的下一步规划细细道来。 “从明天起,咱们正式开二班。”毕厂长呷了口茶, “车床那边没问题,三个人倒班就能转起来;滚齿机我带个新来的,这小子今天就主动要求上机,用不了一周准能顶班;珩齿机的小尚早就能独当一面,让她负责二班正好,新来的学员先跟着白班学。月底前我把这些都理顺,下个月咱就能稳定供应拖拉机厂4000个2059号齿轮。我再压缩一下成本,争取一个月赚十万元。” 话音稍顿,他又补充道:“这两天我得跑趟夏村长那儿,要两个劳动工,一个去仓库下料,另一个替下中频炉的夏师傅,让老夏统管整个大车间。还有炊事员的事,现在吃饭的人多了,总不能一直让保管兼着,得找个专职的。”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 “厂里的事你放心,等这边稳了,我回趟金华,再给咱找些新活儿。” 仲昆静静听着,待毕厂长说完,才缓缓放下茶杯:“我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去了。”说罢便起身朝外走。毕厂长见状,忙转头朝卞会计递了个眼色:“仲昆要走,快去送送。” 卞会计抬头看向仲昆,却见对方摆了摆手,便对毕厂长笑道: “他又不是头一回来,送啥呀。” 毕厂长暗自叹口气,试探的心思落了空,只好亲自送到门口,目送仲昆的车缓缓驶离配件厂的大门,消失在路的尽头。 话分两头,齿轮厂这边,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时,仲明正对着桌上的机床供应资料出神。“仲昆走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儿子手边摊开的文件。 “刚走没多久,”仲明抬头答道,“说是老同学托他帮忙送人,实在推辞不掉。” 廷和闻言轻笑一声:“什么帮别人,分明是给自己厂里补人去了。今天维修站毕业的学员本就多,他那三台机床正缺人手呢。你让永明去问问苏达成,不出10天,仲昆厂里的月产量保管能冲到4000个。” 这番话让仲明眼睛一亮,顺势将自己梳理的思路全盘托出:“爸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们厂的2059号齿轮,说不定能和咱们的伞齿轮产能同步上——10月份咱们俩家说不定都能做到月产4000个。对了,今天来的3名新学员,仲伟上午已经测试过了,水平都不差,他说下周就能安排三班生产。还有个事,西院大厂房要是月底能把二层地面浇筑完,现在就该着手一层的机床定位和采购准备了。我这两天翻了全国的机床供应信息,发现沈阳机床厂也产滚齿机和珩齿机,不行我就亲自跑一趟,跟南京机床厂的设备比对比对,价格、性能都得摸清,这次进的量大,能省一分是一分。” 廷和听完缓缓点头,显然心里早已算过一笔账:“我最近也在琢磨产能的事。要满足莱拖每月个齿轮的需求,咱们得新增4台滚齿机、6台珩齿机,还得加4台车床。要是农具厂那边有空闲场地,基座的问题倒不用额外操心。那么大的车间,底层两头各留一间当通道,一行就能放6台机床,现在就叫建筑队先打3行18个基座,眼下用15个,再备3个以防万一。另外,把现在加工车间的5台旧机床挪过来,空出的地方给精密铸造和中频炉那边用,这样两边的场地都能宽松些。” 仲明听着父亲的规划,随手在纸上勾勒出车间布局的大致轮廓,机床的位置、基座的数量在笔尖下逐渐清晰。 永明推门而入,见廷和已在办公室内,便径直走向廷和的办公桌,手指点向桌上铺开的平面图,开口说道: “昨天我接到设计院张工的电话,他说已经联系到县建筑公司机具站负责采光顶项目,对方已经取走图纸,这两天就会来齿轮厂查看现场并商谈价格。” 两人正围绕此事讨论,葛叔便领着两位陌生人走进了办公室。他侧身指向廷和,对来人介绍道:“这是杨厂长,你们有什么事直接找他谈就行。” 来人立刻上前一步,主动做起了自我介绍:“我们是建筑公司机具站的,设计院张工介绍过来,听说贵厂有一个钢结构采光顶的工程要做。今天过来一是看看现场情况,二是根据图纸给您报个初步价格。” 话音刚落,他们从随身带来的一摞图纸中抽出一捆递给廷和,补充道: “这是张工让我们捎给您的。不知哪位方便带我们去现场看看?”永明当即站起身,自告奋勇道:“我带你们去。”说罢便领着两人前往西院工地。 半小时后,永明将二人带回办公室。廷和连忙招呼他们坐下,永明则转身沏了两杯热茶递过去。待两人接过茶杯,廷和开口问道: “现场情况怎么样?” 两人中年纪稍长的那位放下茶杯,回道:“现场条件挺好,有塔吊可以辅助施工,前期能帮上不少忙。要是后期脚手架能用,还能节省不少时间和费用。我大致测算了一下,采光顶展开面积约700平方米,按每平方米350元算,初步报价在25万元左右,扣除吊车和脚手架的费用,能省2千元。不过这只是估算,要是确定合作,我们还得再落实玻璃价格——玻璃是大头,设计用的5+5钢化夹胶玻璃价格不低,大概100元一平方米。要是你们决定用我们,咱们先草签一份协议,你们预付30%的定金,等我们把玻璃价格落实好,再给您出详细的工程预算,误差基本能控制在±10%以内。” 就在双方谈论价格时,永明悄悄去了传达室,用电话联系上张工,将机具站的报价一一告知。张工在电话里回应,他之前咨询过两三家单位,价格都在380到400元之间,350元这个报价并不算高。 永明挂了电话,立刻返回办公室,拉着廷和去了会计室,把与张工的通话内容详细汇报了一遍。廷和随即把仲明叫到会计室,三人简单商议后,一致决定接受这个价格,并由仲明出面签订协议。 三人走出会计室,仲明看向机具站的两人,问道:“你们带协议了吗?” “带了。”两人说着,从包里取出一份协议书——内容已经填好,公章也早已盖妥。永明接过协议书,仔细翻阅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递给廷和。廷和快速浏览后点了点头,仲明便从抽屉里拿出合同章,签上名字,自留两份协议,将另外两份还给了机具站的两位同志。又领两位到里间会计室,让马媛给他们开了一张元的支票,作为协议的定金。 临走前,两人特意叮嘱仲明:“明天麻烦让建筑队按图纸把四根立柱的基座打好,上午十点左右,我们会安排人过来安装预埋件。这几天我们大概会送四根立柱过来,五天后进场安装。后续的施工进度,得根据土建的进度来安排。” 送走机具站的人,廷和转身对身旁的永明嘱咐:“你快去把建筑队长请过来,有要紧事商量。”永明应声快步离去,没一会儿,便引着建筑队长一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两人刚推门进来,廷和立刻起身迎了两步,伸手示意:“快坐快坐,辛苦你们了。”说着便拿起桌上的暖瓶,给两人各自倒了杯热茶。 待两人坐定,廷和便直入正题,语气里带着对工程的关切:“这几天工地进度怎么样?施工过程中还有什么棘手的困难没解决?” 建筑队长放下茶杯回道:“您放心,进度比计划表上还提前了一天。今天已经把基座的混凝土全浇筑完了,明天就能开始浇筑立柱。虽说这半截柱浇筑难度不小,但我们已经想好了应对办法,保证不耽误事。另外,做基座胎模板的木工,明天就能撤出工地,腾出手来支援其他工序。” 听到进度顺利,廷和微微点头,随即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图纸,摊开在队长面前,指着钢结构采光顶的设计部分说:“有两件事得跟你敲定好。明天务必把采光顶那四根钢柱的底座浇筑完成,上午10点会有人来安装预埋件,这个活半点都不能耽误。还有,明天上午仲明会到工地,跟你一起放机床基座的线,咱们争取早点把基座打好——等你做完二层地面,我们就能立刻进场安装一层的机床,这样能把工期再往前赶一赶。” 建筑队长盯着图纸仔细看了片刻,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工序衔接,最后抬头看向廷和,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这两件事我都记牢了,明天一定安排妥当,绝不影响后续施工。” 第97章 苏达成提供重要信息 4.40 苏达成提供重要信息 晨光刚漫过齿轮厂的围墙,早晨调度会的余音还未散尽,仲明便拿着张边角泛卷的图纸快步走向建筑队。那是他熬了半宿绘制的新大楼一层机床平面图,图纸上用红笔圈出的机床基座位置格外醒目。他蹲下身,从石灰桶里抓出石灰粉,慢慢撒着,一道白线自东向西铺开,一连三行、十八个规整的基座标记很快在地面显现,与中心采光顶下早已挖好的四个钢立柱基坑形成呼应——此刻基坑旁的混凝土搅拌车正嗡嗡待命,只待浇筑指令。 建筑队长俯身核对完基线,直起身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这二十二个基座一完工,就得赶紧打一层地面。但要回填五百立方土,租辆二十五立方的自卸车也得跑二十趟,眼下最愁的是土从哪儿取。”这话让仲明心里一沉,他记下问题,转身往办公室赶,脚步比来时更急了些。 一进办公室,仲明就把填土的难题和父亲廷和说了,话锋一转又提了个建议: “要不您找杨村长一趟?正好能一起解决两件事,一是咱们得要求农具厂增加四台车床扩产能,二就是这五百立方回填土的来源。” 廷和听罢没多犹豫,揣上早就拟好的产能规划表就往村委去。 杨村长听明来意,当即起身: “走,先去农具厂找洪波聊聊。”两人踏进农具厂车间时,杨洪波正趴在车床上车齿轮坯,金属碎屑溅在围裙上亮晶晶的。见他们来,他立马停了机器,引着二人往隔壁刚收拾好的小厢房走——那是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桌上还摆着半盒没吃完的早餐。 “齿轮厂想扩产能,计划加四台车床。” 廷和刚把规划表递过去,杨洪波的眼睛就亮了,但随即又皱起眉: “加设备是好事,利润能翻两倍!可现在车间挤得慌,最多再塞下一台。”他看向杨村长,语气带着期待: “要是能把北面那排旧房子拆了,盖八间大厂房,最少能装五台车床,您看可行不?” 杨村长沉吟片刻后拍了板:“办法是好,就是建筑队全在齿轮厂工地抽不开身。这样,晚饭后我找队长商量,让他匀一两个人过来,我再组织村里的闲劳力先把旧房子拆了,把新墙砌起来。齿轮厂这边暂时用不上瓦工,正好趁这个空当赶进度,今年先把瓦装上,车床就能进场,至于抹灰,等明年春天再弄也不迟。” 仲明拿着从县机电公司抄来的电话号码,指头在“沈阳第一机床厂”那串号码上顿了顿,随即拨了过去。办公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只有电话接通时的声音。 “是一机床厂吗?想咨询下滚齿机和珩齿机的价格。”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把来电目的清晰托出——厂里要生产拖拉机变速箱齿轮。 “需要什么型号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干脆利落。 “滚齿机想要类似南京产的3180h型,珩齿机也是配套生产齿轮用的。”仲明报出心里早就盘算好的参照。 “3180h是通用机型,参考价在6万到8万之间。”对方顿了顿,又补充道,“最好你能亲自来一趟,看看实物,对比着选才放心。” 挂了电话,仲明对着那张写着价格的纸条出神,6到8万的数字在眼前晃,既在预期之内,又让人忍不住盘算后续的衔接。没等他想透,办公室门被推开,廷和顶着一头汗走了进来。 “刚跟沈阳第一机床厂通了电话,问了滚齿机和珩齿机的价。”仲明迎上去,把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连“最好去现场看”的建议也没落下。 廷和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又迅速舒展开,语气斩钉截铁:“这几天你把手里的活儿理顺,抽时间跑趟沈阳。”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记住,这事就咱俩知道,绝不能让仲昆觉察到半点风声。” 仲明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廷和严肃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影子,像是把这个秘密,悄悄圈在了角落里。 上午十点刚过,一阵引擎声打破了大院的宁静,一辆吉普车缓缓驶入。机具站的工程师刚停稳车,早已等候在此的永明便快步迎了上去,熟练地接过工程师递来的四个预埋件和水准仪,引着他径直走向工地。 此时的工地现场,四座钢柱基础已有两座完成浇筑,混凝土表面还带着未完全消散的潮气。工程师二话不说,迅速架起水准仪,目光专注地校准着位置与标高,每一个数据的确认都细致入微。待精度达标后,他小心翼翼地将两块预埋件嵌入浇筑好的混凝土中,动作沉稳而精准。 从架设仪器到校准定位,再到依次安装好全部四个预埋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一小时便顺利完成。临行前,工程师特意拉住永明叮嘱: “记住,预埋件上平要比室内地坪低10公分,预埋螺栓留9公分,后续做地面时一并抹平。这几天钢柱就会送到,五天后就能用塔吊立起来,到时候给站长打个电话,我再来现场盯着。”话音落下,吉普车再次启动,朝着大院外驶去。 永明送走工程师,将摩托车在柏油路上骑得飞快,引擎的轰鸣声里,拖拉机厂那栋熟悉的钟楼很快出现在视野里。他知道苏达成今天没外出,一早两人就通过电话,这趟来,是早约好的事。 停稳车,永明径直走进销售科,苏达成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单据,见他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脸上带着几分急促:“你可算来了,仲昆厂今早又送了500个齿轮来。”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纸箱,“这么算下来,他们现在一天能产80个了,势头倒是挺猛。” 没等永明接话,苏达成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内部消息”的郑重:“叫你过来,主要是说个正事。我最近打听着,陕西汽车齿轮总厂要引进美国技术,等生产线一落地,他们的齿轮能占国内市场40%,价格还要降30%。” 永明心里“咯噔”一下,苏达成却拍了拍他的胳膊:“幸亏你师傅有眼光,提前把产量提上去了。不然等价格真下来,利润薄得像纸,没产量撑着,厂子早该喝西北风了。不过你也别慌,这事儿最少得一年才能落地,咱们趁这窗口期,得多赚点才是关键。” “最近仲昆来过吗?” 永明忽然问起了另一件事。苏达成闻言笑了,摇着头说: “这小子现在两头跑,哪有时间过来?两边送货他都不来,全靠我在这儿收货。结算的事是马骏的老婆宋会计来,倒还算靠谱,每次来都把咱俩的提成捎过来,一分不少。” 话锋一转,苏达成忽然盯着永明:“你没把仲昆开厂的事告诉你师傅吧?” 永明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还用我告诉?他早就知道了,连毕庶模当厂长、厂名叫‘马骏车辆配件厂’、厂址在夏水村这些事,都是他告诉我的——这里面有些,你恐怕都不知道。” “哎哟,这些我真是第一次听说!”苏达成连忙摆手辩解,随即又咂咂嘴,满脸佩服,“你那师傅可真厉害,这么保密的事都能摸得一清二楚,那他怎么没下逐客令?” “师傅念着父子情,不想把脸撕破。”永明的声音沉了沉,“他想着让仲昆悄悄退出去就好,就连配方那事,他明明申请了专利,也没打算追究。” “你师傅这心也太宽了。”苏达成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永明抬手看了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快中午了,今天我就不陪你了,厂里还有活等着处理,先回去了。这次谢谢你的消息,帮了大忙。”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苏达成摆摆手,送他到门口。永明跨上摩托车,一脚踩响引擎,红色的车身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朝着齿轮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永明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廷和与仲明正对着一张车间图纸低声讨论。他没多余寒暄,径直走到桌前站定: “苏达成今早约我,说陕西汽车总厂,原先的军工企业,83年军转民后成了全国最大的齿轮厂,占着20%的产量。现在他们要引进美国技术,投产后产量翻番,价格还要降30%,这对咱们是实打实的威胁。” 话音落,他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我跟苏达成算了笔账,2095型号齿轮,贸易公司给咱们90元,70%就是63元,扣完税和杂七杂八的费用,到头来赚不到20元,只有现在利润的三成。要想维持现有利润,产量得再翻两倍,也就是等新车间建成投产才行。”他抬眼看向廷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苏达成直夸你有远见,赚的钱没握在手里,全投去扩大再生产了。” 话说到这儿,永明猛地想起什么,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师傅,我得去趟工地。上午那工程师走时特意嘱咐,午饭前必须去查预埋件有没有移位,真动了还得帮着调过来。”话音未落,人已跨出门口。 永明刚走,廷和便将目光转向仲明,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苏达成这消息太关键了,新车间的进度必须再往前赶,现在才算真明白‘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早一天投产,就能早一天占住先机。沈阳那边你不用去了,让永明跑一趟。你留在厂里,把加工车间搬迁后的事规划好:中频炉和精密铸造的安置、人员招聘培训,还有机床维修站,你让马媛带你去熟悉下,以后招工的事你去办就行了。” 不过十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永明额角带着薄汗走进来,语气轻快:“师傅,放心吧!四个预埋件都没移位,队长拉了线一直盯着,就怕出问题。机床基座也挖得快,18个已经挖了一半,混凝土浇筑得差不多了。” 廷和点点头,脸上神色却沉了几分,凑到永明身边压低声音:“你准备一下,去沈阳机床厂买滚齿机和珩齿机,他们的价格比南京低。地址和电话仲明已经问好了,吃过午饭就去火车站买票,务必买卧铺,路程远,得走近20多个小时。” 他顿了顿,眼神郑重,“记住,这事绝不能对任何人讲,包括苏达成。” 永明握紧了手里的安全帽,重重应了声“好”。 午后永明咽下最后一口饭,没顾上歇口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门外走。摩托车的引擎在厂区的水泥路上轰鸣起来,一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 售票窗口前的队伍不长,永明快步上前,开口便问去往沈阳的车次。售票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头告诉他:“下午四点有趟特快,上海始发经停沈阳,还剩几张上铺卧铺。”永明心里一松——虽说上铺爬着麻烦,但总比一路挤硬座舒坦。他没半分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钱,干脆利落地买下了这张车票。 拿到车票,永明又骑上摩托车往厂里赶。回到办公室时,师傅廷和正低头整理着一堆单据,他走过去,语气平稳:“师傅,我买了下午四点的票,收拾下就走。工地的事这两天麻烦您多盯着,我跟仲明借了相机,到那边拍些照片回来。” 廷和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话却说得仔细:“你这次去,核心是两件事。一是看那两种机床和咱们南京的有没有差别,数量记牢了,4台滚齿机,6台珩齿机;二是问清楚订这么多能给什么优惠。供货时间就定在10月5号发货,能草签协议最好,得写明付款后生效,订金要回来就赶紧汇过去。对了,去找仲明把合同章带上。” 永明点点头,把师傅的嘱咐在心里过了一遍,转身往车间走。找到仲明拿到合同章,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宿舍,打开衣柜,把换洗衣物、笔记本和笔一股脑塞进旅行包,拉上拉链就往肩上一甩。 再次走出宿舍门时,阳光已不似正午那般炽烈。永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发车时间越来越近,他骑上摩托车,朝着火车站的方向驶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厂区外的人流里。 第98章 永明去沈阳购买机床 4.41 永明去沈阳购买机床 永明的摩托车在火车站广场的水泥地上停稳时,他抬头看了眼钟楼——三点半,不多不少,刚好赶上检票前的最后一刻钟。他麻利地将车推进存车处,锁扣“咔嗒”一声落定,转身就扎进了站前的小吃摊。 “两个烧饼,要刚出炉的。”他对着蒸腾的热气喊,又转向旁边的水果摊,手指在红苹果上快速点了点,“称五个,捡脆的。”他把油纸裹着烧饼和网兜里的苹果装进旅行包里,快步走进了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电子屏的光映在来往行人脸上。永明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刚歇了口气,广播里就传来了南京至哈尔滨特快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他随着人流往前挪,票根在检票员的剪子下开出小小的缺口,踏上站台时,铁轨的冰凉气息混着风扑面而来。 车厢里已经有了不少人,永明按着票上的号码找铺位,换票时列车员的笔在铺位牌上划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把行李放上行李架,脚下就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他靠在铺位的栏杆上,看着站台一点点缩成模糊的影子。 不久,广播报站济南到了。永明探头往窗外看,天已经暗透,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星。下铺的旅客不知去了哪个铺位聊天,空出的小桌刚好够他用。他从包里掏出烧饼和搪瓷杯,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白色的水汽氤氲着。烧饼咬下去还是香的,就着热水,两个饼很快吃完,胃里暖烘烘的,一天的奔波似乎都轻了些。 收拾好油纸和空杯子,永明沿着过道走了走。车厢里的灯调暗了些,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低声说着话,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成了背景音。他回到铺位,踩着小梯爬上上铺,躺下时身体还随着火车的节奏轻轻晃着。这一天从清晨忙到现在,累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坠入了梦乡,火车的“催眠曲”里,他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9月18、五) 广播里的女声穿透车厢的晨雾,“前方到站,锦州车站”,这声音像一把轻巧的钥匙打开了永明的梦境。他猛地睁开眼,上铺的床板晃了晃,伸手摸到枕边的手表——指针稳稳地停在七点整。 他扶着铺梯的栏杆,慢慢往下挪,每一步都透着旅途的慵懒。双脚落地时,地板带着列车运行的轻微震动,他弯腰从床底拖出旅行包,拉链拉开,他翻出折叠牙刷、搪瓷缸和一块用得只剩边角的香皂,拿在手里走向盥洗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牙膏的薄荷味混着车厢里特有的铁轨摩擦声,成了清晨最实在的注脚。 洗漱完,肚子准时发出了抗议。永明顺着车厢连接处的指引,找到了餐车。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搪瓷餐盘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他要了一盒简单的盒饭,米饭上盖着几块炖得软烂的土豆、几片青菜,还有一勺飘着油花的炒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一口一口地嚼着,味道算不上好,却足以驱散旅途的饥饿。 饭后回到车厢,睡意早已消散无踪。永明在过道旁小凳子坐下。他再次打开旅行包,拿出两本厚厚的画册——那是仲明临走前硬塞给他的,说是“路上没事看看”。封面印着“滚齿机使用说明书”和“珩齿机操作规程”,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翻开一页,里面满是机器的黑白照片,齿轮咬合的细节清晰可见,旁边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图表像天书一样,什么“模数2.5”“压力角20°”,他一个也看不懂。可他还是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划过光滑的纸页,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借着这厚重的纸页,消磨掉列车上漫长的时光。 不知翻了多少页,窗外的太阳渐渐爬到了头顶,车厢里的人多了起来,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十点钟正,火车的广播突然响起防空警报声,正在大家震惊之际,播音员解释,今天是918。十分钟后防空警报声停止。快到十一点时,熟悉的广播声再次响起,这次的目的地让永明精神一振——“沈阳车站马上就要到了”。他刚把说明书合起来,列车员就推着换票小车走了过来,核对信息后,将那张小小的车票递回他手里。永明迅速把东西收拾进旅行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走向车门口。 列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涌了进来。永明跟着人流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直到踏上沈阳站的站台,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出站的人潮推着他往前走,穿过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站前广场上,一座坦克雕塑赫然矗立,钢铁的身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枚深刻的印章,瞬间在他心里烙下了关于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印记。 这时钟楼上钟声提醒了永明,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因此他在周围的市场转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个朝鲜面馆。之前听同事念叨过,正宗的朝鲜冷面面条劲道,汤汁酸甜开胃,今日正好撞上,倒要亲口尝尝这滋味。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一股香气便裹着热气扑面而来。是荞麦面条特有的清润麦香,混着朝鲜辣酱独有的浓郁辛香,不冲鼻,却让人瞬间精神一振。永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刚坐下,穿蓝色围裙的服务员就快步走了过来: “大哥,要辣的,微辣的,还是不辣的?” 永明顿了顿,想起自己不算能吃辣却又偏爱那点滋味的性子,笑着回道: “来一碗微辣的,再加几个蒜瓣。”服务员应了声“好嘞”,转身进了后厨。 没等多久,一碗冷面就端上了桌。琥珀色的汤汁里浸着细滑的荞麦面,几片牛肉、半个溏心蛋和切丝的黄瓜、泡菜错落摆放,旁边还配着一小碗调料和一碟莹白的蒜瓣。永明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在筷间弹跳,果然透着股韧劲。 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酸甜的汤汁先在舌尖散开,接着是面条的弹牙,微辣的后劲慢慢上来,刚好刺激着味蕾。这时,他瞥见柜台边叠着一摞当天的报纸,便起身拿了一份,就着冷面慢慢读起来。偶尔咬一口蒜瓣,辛辣感混着面香,竟格外爽口。永明这顿饭吃得格外悠闲,报纸翻了大半,面条也慢慢见了底,不知不觉竟磨蹭了一个小时。直到把最后一口汤汁喝完,他才放下筷子,摸出钱包结账,走出了面馆。 永明站在人声鼎沸的广场边缘。目光紧紧锁在来往的出租车顶灯上。终于,一辆亮着“空车”灯的捷达停在面前,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将纸条轻轻递向驾驶座。 司机是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扫了一眼纸条上的铁西区井工街4一1号,说了一声“知道了”,便熟练地挂挡、打方向盘。车轮碾过广场的石板路,窗外的景致从密集的商铺渐渐变成开阔的城郊公路,永明的心随着车速起落,那张纸条上“机床一厂销售部九处”的字迹,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不到一个小时,前方路口突然矗立起一座朱红大牌坊,“机床一厂”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这就是机床一厂,你找哪个部门?”司机踩下刹车,永明忙指着手里的纸条:“销售部九处。”话音刚落,一辆公交车从坊内缓缓驶出,司机见状,一打方向盘也跟着开了进去。 厂区比永明想象中大得多,柏油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梧桐树,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车子约莫行了一公里,在一栋米白色的四层大楼前停下,“这就是销售部大楼,十五块。”永明爽快地付了车费,背着旅行包,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上了大楼门前的台阶。 门卫室里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一边让永明登记,一边笑着说:“找九处啊,在四楼右边,上去就能看着牌子。”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到了四楼右转,走廊尽头第一间办公室的门牌上,“销售部九处”五个字赫然在目。 推开玻璃门,一张浅灰色的登记台挡住去路,桌后坐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同志,抬头见了他,温和地问:“同志,做什么业务?”“买滚齿机和珩齿机。”永明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沉稳。“买两台吗?”女同志手里的笔顿了顿,永明摇摇头:“不,4台滚齿机,6台珩齿机。” 这话让女同志眼睛一亮,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处长,有个客户要买10台机床,您来接待一下吧。”没过两分钟,一个穿着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伸手虚引了一下,笑着问:“同志,您是哪个地方的?”永明清晰地回答:“我是山东xx县的。” 处长思索了一下:“喔,想起来了,前天来了个电话,一个姓杨的,可能就是你们厂的,说要采购10机床。\"永明马上回答:“是的,是的,你就是王处长吧。来之前,他再三嘱咐,找你办。” 王处长便笑着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两份打印整齐的设备明细单。“你们要的滚齿机和珩齿机参数,我们连夜又核对了三遍,保证和贵厂生产线完美适配。”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玻璃茶几上很快铺满了图纸。永明指着参数表上的精度要求,王处长立刻拿出配套的检测报告: “四台Y3180h滚齿机,最高加工精度能到6级,完全满足你们齿轮的齿距误差要求;六台Y4632珩齿机,我们升级了金刚石滚轮,效率能比老款提高15%。” 没有过多寒暄,双方直奔核心条款,从价格优惠,从交货周期到安装调试,再到后续三年的维保服务,每一项都核对得细致入微。最终确定的价格,滚齿机每台7.1万元;珩齿机每台6.2万元。当永明在协议上盖上合同章,签下名字时,王处长笑着说:“我们厂的设备,您尽管放心,沈机七十多年的底子,靠的就是实打实的质量。” 签完协议,王处长提议带永明去生产车间看看。穿过宽阔的厂区大道,巨大的“中国制造”标语映入眼帘,车间里的机械臂正有条不紊地运转,金属切削的清脆声响成了这里的主旋律。在机床生产区,几台滚齿机正在进行预组装,工人师傅们拿着卡尺反复测量齿轮的齿形。“这就是您订的Y3180h,床身用的是整体铸造,抗震性比拼接结构强太多。”王处长指着机床底座介绍,“每台设备出厂前,都要经过72小时的空载运行测试,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走到珩齿机生产线,永明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设备的主轴运转。王处长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们的珩齿机主轴采用了德国进口轴承,转速稳定在3000转\/分钟时,振动幅度能控制在0.005毫米以内。您看那边,技术员正在调试数控系统,后续还能根据你们的需求,升级程序。”车间尽头的检测室里,几位工程师正用三坐标测量仪对齿轮样品进行检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精准到小数点后四位,永明凑近看了一眼,误差值远低于协议约定的标准。 离开车间时,夕阳正洒在机床厂的厂徽上。王处长握着永明的手说:“等设备出厂,我们会派专人上门安装调试,保证不耽误你们的生产进度。” 王处长将永明送到楼下,派专车送永明到火车站。 到了车站广场,永明下了车,谢过司机,直接去了售票大厅,毕竞全国最大的中转站之一, 大厅里的热闹非凡。永明扫了眼墙上的标识,很快找到通往上海方向的售票区,十来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他选的那个窗口前,三十多人的队伍像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他不急不躁地站到队尾,随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终于轮到他时,永明往前半步,清晰报出目的地。售票员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声音平淡却清晰: “晚上8点沈阳到上海的快车,卧铺没了,软卧还有。” 永明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软卧虽贵点,却能省下一晚住宿费,还能早一天到家,明天上班也耽误不了。他当即点头: “行,就买张软卧。” 接过车票时,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第99章 确认购买机床 4.42 确认购买机床 买完票,永明揣着车票往站前农贸市场走。他没急着买东西,先沿着卖土特产的街从这头逛到那头,把各家的木耳、蘑菇、皮货价格摸了个大概,折返时才停下脚步。他先称了2斤干木耳,黑亮亮的干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接着在一家皮货摊前驻足,挑了两副熊皮护膝,想着父亲和师傅冬天的老寒腿,心里暖烘烘的;走了没几步,又被挂在架上的狐狸围巾吸引,浅棕色的毛蓬松柔软,他想起刚认识不久的女友,便顺手买了一条。 最后,他在街角的小吃摊前停住,买了个比脸还大的列巴——摊主说是苏联风味的,面包壳子硬邦邦,里面却夹着葡萄干和核桃——又要了几根油亮的哈尔滨烤肠,这是他今晚的晚餐。路过报亭时,他又顺手买了几张晚报,这才慢悠悠地回到候车大厅。大厅里依旧人声鼎沸,永明找了个靠窗的长排椅子坐下,把装着土特产的袋子放在脚边,摊开报纸。他一边等着晚上8点的火车,一边逐字逐句地读着,连广告栏都没放过,这难得的闲暇,在归程前显得格外珍贵。 傍晚七点半,车站广播里沉稳的女声准时响起,划破了候车大厅里嘈杂的空气:“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上海的146次列车马上就要检票上车了,前往上海方向的旅客,带好你的行李物品,在3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永明闻声起身,将旅行包的背带紧了紧,跟着涌动的人潮走向检票口。金属检票钳在车票上留下清脆的“咔嗒”声,他随着人流踏上站台。软卧车厢在紧靠餐车的10号,位置还算好找,他推开包间门时有些意外——四张铺位里,只有他一人,其余3张还是空的。 他先将沉甸甸的旅行包举上行李架,拍了拍包侧确认稳妥,再从里面掏出面包、烤肠和一叠卷着的报纸,一一摆到小方桌上。暖水瓶就在桌下,他倒了杯热水。刚坐下,车身便轻轻一颤,伴随着“呜——”的长鸣,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站台和路灯开始向后倒退。 门被轻轻拉开,列车员笑着走进来,接过他的车票换成卧铺牌,临走前不忘嘱咐:“晚上睡觉别锁门,我们会巡逻,放心睡。”永明点头应下,这时才觉出腹中空空。他掰了块面包塞进嘴里,又咬了口油润的烤肠,面包的麦香混着肉肠的咸香,简单却实在。没一会儿,一大块面包、两根烤肠下肚,半杯热水也见了底,这顿仓促的晚餐便算结束了。 睡前,他从手提包里摸出个红苹果,走到车厢尽头的洗手间。冷水冲过果皮,带着一丝沁凉,他几口啃完,果肉脆甜多汁,刚好解了烤肠的腻。之后又在软卧车厢的走廊里慢慢踱了十几分钟,听着隔壁包间隐约的谈话声和餐车方向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回到铺位,他躺下翻开报纸,油墨味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火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咣当、咣当”声均匀而规律,像一首绵长的催眠曲,没看几版,他的眼皮便渐渐沉重,终于在这平稳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直到上午快八点钟,永明才从混沌中睁开眼。,他撑着铺位坐起身,目光扫过包厢时顿了顿——原本宽敞的空间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两张陌生的面孔,正各自靠着铺位闭目养神。 他下意识地掀开窗边的纱帘,窗外的景象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火车静静停着,站台上那方白底黑字的站牌格外醒目,“沧州站”三个大字在晨光里赫然入目,提醒着他归程已过半。 永明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拉开包厢门,恰好撞上列车员推着流动餐车缓缓走过,不锈钢餐盒碰撞的声响在过道里格外清晰。“一份盒饭。”他话音刚落,温热的餐盒便递到了手中,米饭的香气混着卤味的咸鲜,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早饭吃得简单,却格外踏实。饭后他靠在窗边,翻了几页报纸,耳边传来同包厢旅客的闲聊声,话题从天气聊到各地风物,陌生的距离在几句家常里悄然拉近。说话间,列车广播里传来“济南站到了”的提示,他抬眼望向窗外,站台匆匆掠过,心里那根“快到家了”的弦,又紧了紧。 没过多久,列车员再次来到包厢,为永明换了票——这是终点站前的最后一道程序。他站起身,踩着铺位从行李架上取下沉甸甸的旅行包,又仔细把小桌上的报纸、没吃完的面包和烤肠收进包里,转身对着同包厢的两人笑了笑:“我到站了,先走一步。” 来到列车门口,他拿着车票,听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节奏逐渐放缓,直至完全停下。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熟悉的车站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家乡特有的潮湿空气。永明深吸一口气,提着旅行包融入出站的人群里——这趟漫长的旅程终是抵达了终点,他终于到家了。 汽笛的余音还萦绕在站台,永明背着半旧的旅行包,脚步匆匆地穿过熙攘的人群,直奔车站后院的存车处。锈迹斑斑的铁架旁,他的摩托车安静地立着,车座上落了层薄灰,他掏出钥匙拧开车锁,拍了拍车座,跨上去的瞬间,引擎的轰鸣声便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车轮碾过熟悉的街道,没多会儿就停在了自家院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母亲正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见他进门,惊喜地迎上来:“怎么突然回来了?快洗手,饭刚做好。”永明应着,从包里掏出用报纸裹着的木耳、一副沉甸甸的护膝,还有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围巾,一一递到母亲手里:“路上顺手买的,您和我爸用得上。围巾是给女友买的。” 他刚坐下拿起筷子,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便问:“妈,怎么没看见我爸?”母亲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叹口气说:“上午王厂长突然派人来,把他叫到厂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估摸着中午是赶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父亲推门进来,看见桌边的永明,手里的包放在桌上:“你怎么回来了?这些东西哪儿买的?”永明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我刚从沈阳回来,去给厂里买机床了。这事您可千万要保密。” “进机床还要保密?”父亲皱着眉,满脸疑惑。“是不能让仲昆知道,”永明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沉了些,“他从南京进的机床,一台要贵好几万。您可别露了口风。”他又反复叮嘱了父亲两句,随便扒拉了几口饭,便起身抓过车钥匙:“我得回厂里了,您俩慢慢吃。” 摩托车再次启动,半小时后,齿轮厂的大门出现在眼前。永明径直骑到办公室前,拎着包快步走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坐在桌前看文件的廷和,他喊了声:“师傅,我回来了。” 廷和猛地抬头,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小子,这么快就回来了?事情办妥了?”永明笑着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份叠得整齐的合同递过去:“您看,这是合同。珩齿机每台便宜2.7万,滚齿机每台便宜2.5万,10台算下来,一共省了25.8万。这趟没白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签完合同就去车间看了机器,外形和南京那批一模一样。您让仲伟看看说明书,没问题咱就汇款,就算有问题,再跑这一趟也值了。”说着,他从旅行包里掏出一包木耳、一副熊皮护膝,还有一摞厚厚的机器说明书,一一摆在桌上。 廷和拿起合同翻了两页,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抬头对永明说:“好小子,干得漂亮!你去车间把仲伟叫过来,让他赶紧看看说明书。” 仲伟刚在机床旁歇了口气,就听见永明说父亲找他,心里“咯噔”一下,当即放下手里的卡尺,小步流星地往办公室跑。推开门时气息还没匀,他便急着问:“找我有什么急事?” 廷和没抬头,只是朝桌上的两份说明书抬了抬下巴: “主要是让你看看沈阳机床和南京机床有什么差别。”他指这“沈阳机床厂”样本,语气沉了几分,“永明说沈阳的珩齿机用了金刚石磨轮,效率能提高15%——原来研磨一个伞齿轮要15分钟,现在12分钟就够了。” 说着,他把样本往仲伟面前推了推,“这两种样本你带到检测室仔细看,别让别人发现,尤其不能让仲昆看见。看完马上把结果告诉我。”仲伟接过样本,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快步回了车间。 另一边,永明刚从加工车间把仲伟叫到办公室,便径直往西院工地赶。远远就看见北侧三排半截立柱立在那儿,安好的钢模板外还沾着未干的水泥印——混凝土已经浇筑完成,几名工人正踩着脚手架,给立柱上部搭新的钢模板。旁边北面约三分之一的二层地面与横梁钢模板也在同步安装。 “永明来了!”建筑队长迎上来,手里拿着进度表,“明天一天,我们争取把北部三分之一的钢模板全装完,周一就能浇筑混凝土。”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的四根钢柱,“采光顶的钢柱昨天送来了,今天你就给机具站打电话,让他们周一来装。这样下周说不定能把二层地面全弄完,你这边就能进回填土,把一层地面做好,绝不耽误后续安装机床。”永明点点头,掏出笔记本把关键节点记下来,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打电话的时间。 永明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抓起电话,手指在按键上顿了顿,拨通了机具站的号码。 “嘟——嘟——”绵长的电话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永明看了眼墙上的挂历,周一安装钢柱的日子越来越近。就在他快要挂断时,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应答声。“您好,机具站。” “麻烦找一下站长。”永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站长去公司开会了,”对方的语气很平淡,“有什么事我先记着,等他回来汇报后给你回电。” “你跟站长说,齿轮厂周一要安装钢柱,让他务必安排人去现场盯着。”永明语速飞快地交代,生怕遗漏了关键信息,得到对方“好的,一定转告”的答复后,才松了口气挂断电话。 与此同时,廷和刚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匆匆地走向加工车间。他心里揣着机床采购的事,迫切想见到仲伟。车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却空无一人,廷和没多停留,转身往检测室走去。 检测室里,仲伟正埋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桌上的两份样本。他手里捏着一把尺子,反复对照着样本上的参数。听到脚步声,仲伟抬头,见是廷和,立刻放下样本站起身:“爸爸,这两份样本的参数我对比了3遍,数值完全一致。而且从照片上看,两种机床的大小也差不多。” 廷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上前一步补充道:“永明已经去车间看过实机了,跟咱厂子里现在用的一模一样,而且还拍了照片,错不了。既然参数和实物都没问题,我这就安排付定金,免得夜长梦多。”仲伟点点头。 敲定了机床的事,廷和拿着永明刚从沈阳机床厂签回来的合同,径直走向会计室。会计室里很安静,只有马媛打算盘的声音。见廷和进来,马媛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笑着问:“爸爸,您怎么过来了,有事吗?” 廷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合同推了过去:“这是永明从沈阳签的机床合同,你看看。每台机价比南京那边低两万多,10台算下来,一共能省25万。这事我没让仲昆知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马媛拿起合同翻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廷和接着说:“你按合同上的约定,尽快把定金汇给沈阳机床一厂。另外,你表哥办厂的事我也落实好了——你表哥、你父亲还有仲昆,每人出资15万,各占30%的股份,剩下的10%留给毕庶模。厂名叫骏马车辆配件厂,厂址在南郊的夏水村。”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这些事你知道就好,暂时别跟仲昆提。”马媛收起合同,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100章 配件厂齿轮出问题 4.43 配件厂齿轮出问题 9月21日周一,仲明主持调度会并强调两项核心工作重点,为近期生产运营指明方向。 仲明首先聚焦产品质量管控问题。他指出,近期加工车间整体质量水平呈下降趋势,其中珩齿机工序的废品率已攀升至1.3%,且存在明显的班次差异——夜班废品率较白班高出一倍。这一问题已引起管理层高度重视,仲伟为保障质量,有时需对夜班生产的产品进行全量检查。为扭转质量下滑态势,仲明宣布了厂里最新制定的奖惩措施:每月出现1件废品,将对责任人进行点名批评;出现2件废品,扣除当月绩效工资20%;出现3件废品,扣除当月绩效工资50%;若废品数量达到4件及以上,将扣除全部绩效工资,仅发放每月120元的基础工资。 随后,仲明明确了设备投产与生产班次调整计划。从本周一开始,新增的1台滚齿机与2台珩齿机正式启动两班制生产,生产时间与全厂二班节奏保持一致。针对上周三入职的新学员,现阶段安排其跟随白班学习操作技能,计划于本月底全部独立上机作业;自10月起,加工车间将全面推行三班制生产模式,进一步提升产能。 调度会结束后,廷和随即召集永明、仲明、马媛及仲芳召开专项工作会,重点部署当日生产任务。会上,各项工作分工明确:马媛上班后需前往信用社为沈阳方面汇款,汇款完成后通知永明,由永明联系沈阳确认机床发货日期;永明需在会后再次致电机具站,落实派人前来安装钢柱的具体事宜。此外,廷和特别询问仲芳仓库内伞齿轮库存是否充足,在得到“库存数量满足1000个”的肯定答复后,他强调“新厂房建设的资金主要依赖伞齿轮的销售利润”,并对永明作出具体安排:“你今天和金生一同去拖拉机厂送齿轮,随便问问苏达成那边的情况。再跟金生练练车,然后去考个票,这次沈阳买机床省了这么多钱,咱们也买辆车,办事就方面多了。” 临时工作会的尾声刚落,永明便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拨通了机具站的电话。之前几次都是值班员接的,这次听筒里传来站长熟悉的声音,他悬着的心顿时放下——站长明确告知,安装钢柱的工人已全部安排妥当,上午九点左右就能抵达现场。 挂了电话,永明转身朝车间外喊了一声“金生,走了”,两人快步走向停车场。引擎启动后,车子径直驶向成品库,按流程签好出库单,很快将货物稳稳装上后斗:一千个2956号齿轮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堆着同样数量的伞齿轮,。永明接过方向盘,金生坐在副驾上核对单据,车子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轮胎碾过厂区的碎石路,发出规律的颠簸声。 抵达拖拉机厂后,永明拿着供货单下车, “我去车间卸货,顺便把旧木箱装回来”,话音未落便朝着生产区开去。永明则直奔销售科,推开玻璃门时,苏达成正埋着头整理桌上的文件,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清来人,抬手朝对面的椅子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匆忙:“永明来了,先坐,我把这页报表理完就好。” 不过几分钟,苏达成便合上文件夹,起身从墙角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过来。 “刚忙完配件厂的事,他们送完一千个齿轮刚走”,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语气里带着些感慨,“看这送货量,估计是开了二班,一天产量都超一百个了。送货的小丁说,下个月打算开三班,到时候每个月送四千个不成问题。”话锋稍顿,他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得跟你说个事,上次他们送的货里查出一件次品,是装配车间验收时发现的。这次来的货我已经跟小丁说了,必须全部检测,等下我还要给仲昆发信息知会一声,我刚才整理的就是这批货的检测报表。”见永明面露紧张,他又宽慰道,“你们厂的货倒放心,一年多就发现过一件有外伤的,估计是运输时磕碰的,当时想着不影响使用,就没特意通知你们。” 永明端着水杯抿了一口,左右看了看销售科里没其他人,压低声音把去沈阳进货的事说了出来,末了紧紧盯着苏达成,再三嘱咐:“这事你可千万别告诉仲昆。那小子太黑了,我打听了下,他经手的每台机床都能黑一万多,这次我自己去沈阳进了十台,足足省了二十五万。” 苏达成闻言眼睛一瞪,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难怪他最近手头那么松,又是换新车,又是搞投资的”。他凑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前阵子跟他聊天,他无意中透露出贸易公司扣你们厂齿轮货款的事,我总觉得那笔钱大半都进了他自己腰包——虽然只是猜测,但你还是离他远点,别被他坑了。” 两人正说着,金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签好字的供货单递给苏达成。永明见状站起身,拍了拍苏达成的肩膀,“那我先回厂了,有消息再联系”。走出销售科,他坐进驾驶座,等金生上车后便问道:“你去车间卸货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新卸的货?”金生一顿,回忆道:“有一堆纸箱装的货,看着得有一千多件。保管跟来拉货的人说,这批货得先送检验科验收,合格了才能送生产线。” 永明“哦”了一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拖拉机厂的大门渐渐远去。 永明刚回到厂里,便走向办公室,第一时间向廷和汇报了与苏达成的谈话内容: “仲昆的厂子已经开了二班生产,日产量突破100件,但他们的产品完全没有自检环节,拖拉机厂还得重新检测才能上生产线。”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达成还透了个底,贸易公司扣除咱厂的钱款,大部分都进了仲昆的腰包。” 廷和听完,缓缓点头,将此事记在心上。他抬头看向永明,交代起新的任务: “机具厂的工程师刚到,你现在去工地监督钢立柱安装,重中之重是务必注意安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接到指令后,永明立刻赶往工地。此时,塔吊正稳稳吊起一根钢柱,建筑队长站在一旁,高声指挥着塔吊司机将钢柱精准移向安装工位。二层脚手架上,两名工人早已就位,正扶着钢柱,对准预埋件上的四个螺栓,待位置校准后,下面两名工人,迅速拧上双层螺帽,一边调整钢柱垂直度,一边逐步将螺帽拧紧。整个安装过程中,机具厂的工程师始终手持经纬仪,眼神专注地盯着仪器数据,不时出声调整角度、指挥操作,确保每一步都精准无误。 不到一个半小时,四根钢立柱便全部顺利安装到位。工程师并未就此离开,而是找到齿轮厂的张师傅,商量着拉来电焊机,在二层脚手架上用架子管将四根钢柱简单焊接连接,以进一步加固结构,保障后续施工安全。 处理完工地事宜,工程师来到办公室,将一份正式合同递到廷和面前: “玻璃已经定好了,是秦皇岛玻璃厂的货,单价105元一平方,比当初预估的多了5元。站长说这事就算了,价格不用调,仍按350元计算,最终结算时再按实际面积核算。”他指着合同补充道,“这是正式合同,里面附有详细预算,将作为结算依据。你盖章签字后,给我两份带走就行。” 廷和接过合同,仔细翻阅后转给仲明。仲明核对无误,签字盖章后留下两份存档,随后将其余两份递还给工程师。 在家睡熟的仲昆,直到床头柜上的传呼机“滴滴”作响,才从宿醉般的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昨夜在澡堂搓麻将到后半夜,此刻头痛欲裂,他眯着眼看清传呼上“苏达成”三个字,挣扎着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走到客厅,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你还知道接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苏达成气冲冲的声音,震得仲昆耳膜发疼,“你是不是把厂里的事全抛到脑后了?上次送的货就检出一个次品,是我硬压下去的,结果今天新到的齿轮,车间直接要求全部检测!你忘了拖拉机出事故后厂里的规定?连续三次残次品,供货资格就没了!你父亲供了一年多货,什么时候出过这种纰漏?” 苏达成的话像一盆冷水,从仲昆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他对着电话连声应下,挂了机便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了把脸,胡乱套上衣服,跟正在厨房忙活的岳母打了声招呼,便快步下楼,发动车子直奔配件厂。 半小时后,仲昆的车稳稳停在配件厂门口。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办公室,毕厂长和夏师傅正坐在里面等着,气氛有些凝重。仲昆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毕厂长: “小丁回来没跟您说?上次那五百个齿轮就有一个次品,这次送的货要全检,再出两个问题,咱们的供货资格就没了!产品出厂前,怎么就没自检?” 毕厂长脸上带着歉意,叹了口气: “上次送拖拉机厂的货,确实是我们太自信,没做自检。这次我亲自过了一遍,人工检测没看出毛病,但加工参数有问题,得用专业仪器才能测出来。我已经决定了,马上进一台齿向测量仪,再培养个专职检测员。齿轮这东西,自检关太重要了,我干了一辈子检测,比谁都清楚——机床上的刀具、模具出了问题,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必须靠仪器。你父亲当年做2956号齿轮,不就是一开始齿向出了问题,最后还是到金华找我才解决的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你现在就给成都那边打个电话,把齿向测量仪订下来,让他们尽快邮寄过来。”说完,他转向夏师傅,“你去通知车间,从今天起,生产出来的齿轮全部入库,等测量仪到了,我亲自检测合格后,再往拖拉机厂送。” 夏师傅应声出去后,毕厂长拿起电话,拨通了苏达成的号码,语气诚恳:“苏老弟,我是毕庶模。这阵子厂里事多,一直没抽出空去拜访你。今天咱们送的一千个齿轮,你帮忙多盯着点,有没有什么问题?我订的齿向测量仪这几天就到,下批货肯定等我检测完再送过去,绝对不让你为难。你要是有时间,让仲昆拉着你过来,给我们指导指导工作。” 电话那头的苏达成语气缓和了些,回道: “我刚从检验科回来,实话说,这批齿轮里还有一个不达标,是我做了不少工作才放行的。检验科长说,你们的研磨轮没调好,这事儿也得靠仪器才能精准调整。等忙完这阵,咱们聚一聚,好好聊聊。”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静了片刻。仲昆看着窗外车间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清楚,这场因“轻视自检”引发的危机,只是暂时压了下去,真正的考验,还在齿向测量仪到货后的每一次检测里。而他更明白,父亲当年能守住“零次品”的口碑,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而是对每一个齿轮、每一道工序的敬畏与严谨。 毕厂长转过身便对仲昆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日常的妥帖:“厂里新来个炊事员,手艺比夏保管差着点,但也还过得去,中午就在这儿吃了再走。”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事,又补充道:“卞会计说今天她妈生日,想早点回去。你等会儿顺路把她捎回去,明天早上再辛苦跑一趟送她来,省得她来回骑车折腾。” 仲昆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从抽屉里翻出通讯录,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号码上扫过,很快找到了成都量具刃具厂销售处的电话。电话接通时,他先笑着道了声歉:“罗处长,实在不好意思,上次从成都回来忙得忘了给您回电话致谢,您别见怪。” 几句寒暄过后,仲昆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这次打电话是有正事,另一家齿轮厂托我再买一台齿向测量仪,您那儿现在有现货吗?”听筒里传来罗处长肯定的答复,他悬着的心松了半截,连忙说道:“那太好了!麻烦您先把供货合同填好传真过来,我这边填完立马回传,货款也会一次性汇过去。您放心,这边急着用,绝不会耽误事儿。”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办公室的传真机就“嗡嗡”地运转起来,一张印着字迹的纸慢慢吐了出来。仲昆拿起合同看了眼,确认无误后递给一旁收拾东西的卞会计: “麻烦你签个字盖个章。” 等卞会计弄好,他又快步把合同送回传真机,看着纸张再次被吸进去,才松了口气。 “走,先去信用社汇款。”仲昆抓起桌上的合同传真件,招呼着卞会计往外走。信用社里人不多,他按着传真件上的账号,一笔一划地填好单据,将四万八千元汇往成都。回到办公室,他找了张白纸,把汇款单仔细贴好,再次塞进传真机——这一次,是给罗处长发去汇款凭证,好让对方放心发货。 第101章 马媛戳穿仲昆谎言 4.44 马媛戳穿仲昆谎言 仲昆在配件厂的办公室里等着,鼻子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没多久,卞会计就端着两个铝制饭盒快步进来,把其中一个往他面前一放:“赶紧吃,芹菜炒肉,给你多打了两勺。”饭盒边缘还沾着点油渍,两人就着卞会计的办公桌凑在一起,筷子偶尔碰到一块儿,卞会计会瞪他一眼,眼底却藏着笑意。窗外的餐厅里,毕厂长正和夏师傅面对面坐着,搪瓷缸子碰在一起,说笑着什么,倒衬得这间办公室里的午饭,多了几分隐秘的热闹。 饭刚吃完,仲昆就起身理了理衣襟,摆出副正经模样。“得去跟毕厂长转一圈,免得让人说闲话。”他跟卞会计挤了挤眼,转身去了食堂。和毕厂长两人在厂区里慢慢走着,仲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生产进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办公室的方向,直到绕完一圈,才迫不及待拉着卞会计往城里去。 车子停在澡堂门口,三楼那间他们常去的小屋,像个藏在喧嚣里的巢。两个小时的时光过得飞快,直到夕阳开始西斜,二人才从爱巢里出来。仲昆才拉着卞会计往食品店走——正是上次给母亲买生日蛋糕的那家。他指着柜台里最大的奶油蛋糕,“就要这个”,付了钱便塞到卞会计手里。车子开到卞会计家楼下,仲昆熄了火,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晚上怎么办?” 卞会计抱着蛋糕,脸颊被夕阳映得发红,却笑得狡黠:“六点你来接我。行李早搬去配件厂了,跟我妈挤被窝哪有跟你住舒服?找个借口回来,就是不想放你走。”仲昆心里一热,拍了拍方向盘:“放心,六点准时到。” 目送卞会计上楼,仲昆驱车去了邮电局。玻璃柜台里的bb机闪着银色的光,他挑了三个,心里盘算着:一个给卞会计,方便联系;一个给毕厂长,算是厂子的心意;还有一个,留给司机小丁。揣着bb机,他往岳父办公室去,刚进门就看见岳父正收拾着公文包,像是要出门。 “有事?”岳父见了他,放下东西坐了下来。仲昆拉过椅子,神色正经起来:“不算大事,但也不小。”他把拖拉机厂查出配件厂齿轮有次品的事和盘托出,连带着把买齿向测量仪的事也说了。岳父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可不是小事!要是丢了供货资格,半年心血、几十万投资就全砸了。你必须盯紧,一点乱子都不能出。”顿了顿,又瞪了他一眼,“我今晚有应酬,你早点回家。昨晚是不是打麻将到半夜?” “陪表哥玩的,他不让走。”仲昆挠了挠头, “今晚我回齿轮厂,好几天没回去了。”说着便起身告辞,看着岳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摸了摸口袋里的bb机,抬头看了看天。离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发动车子,心里有了主意——不如去澡堂泡泡,养足精神,好应付晚上的“大战”。 周一的澡堂总是透着股清净,热水池里没几个身影。仲昆把自己沉在温热的池子里,一泡就是半小时,直到筋骨都舒展开来,才唤来搓背师傅,又扎扎实实搓了半个钟,最后让按摩师松了松紧绷的后背。他抬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稳稳地停在五点四十五分,这才慢悠悠起身,穿过水汽走向更衣间。 换好衣服,仲昆发动车子,不多时便停在了卞会计母亲家楼下。六点整,卞会计准时推门出来,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副驾驶,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今晚去哪里?” 仲昆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不能离家太近,我岳父耳目太多,这车也扎眼。不如去火车站,那儿有家旅店是我同学开的,条件还行。我把车停在广场停车场,咱俩步行过去住一晚,明天上午再送你回配件厂。” 车子开得稳且快,没多久就抵达了火车站广场。找好车位停稳后,仲昆侧头看向卞会计,语气认真:“你先下车,用你身份证登记一间房,最好在三楼。然后在留言板上写清楚房间号,我进去后看到留言,先去办公室找我同学聊几句,再去房间找你。” 卞会计点点头,推门下了车。仲昆在车里又等了五分钟,才推门走进旅店。他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留言板,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夹在中间的纸条,上面写着“昆,我住312房”。他撕下纸条揣进兜里,转身走到服务台,声音平静地问:“邓经理在吗?” 服务员熟练地拿起内部电话,只拨了两个数码便通了。仲昆立刻接过听筒,清晰地报上名字:“是我,杨仲昆。”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笑声,邓经理的声音透着热情:“快上来,老同学!”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仲昆的脚步亮过,不过片刻,到了三层301老同学的“办公室”,说穿了就是间改头换面的客房,不过是在房间里多了一张办公桌。 推门进去时,老同学正对着电脑屏幕抽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就笑道:“今儿怎么有空登我这三宝殿?”仲昆拉过椅子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聊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生意琐事,眼神却总往门外飘。 老同学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有客人?” 仲昆声音压得很低:“312房的。” “懂了。”老同学咧嘴一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对着那头吩咐了两句“312的客人多关照,别让人去打扰”,挂了电话才冲仲昆挤挤眼,“放心睡你的,这儿我盯着。” 从301出来,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仲昆走到312房门口,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敲了四下——长短相间的节奏,是他们约好的暗语。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卞会计站在门后,身上穿着那件他上次给她买的真丝睡衣,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她衣摆上镀了层淡淡的银。 仲昆没说话,侧身进门,反手就把门锁倒插了。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转过身,看见卞会计眼底的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漾开了满室的暖。这一夜,走廊的声控灯再没亮过,只有312的门缝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9月22、二) 天光大亮时,312房间的窗帘才被悄悄拉开一道缝。仲昆揉着眼睛坐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半,他推了推身旁的卞会计,两人都没再多说,一前一后挤到卫生间洗漱。 收拾妥当,两人带上门,仲昆摆摆手,说自己先去楼下广场等,便顺着楼梯轻步往下走。卞会计则拐向总台,刚要掏出钱包,穿蓝布衣服的服务员就笑着迎上来: “同志,您把钥匙给我们就行,住宿费邓经理早就打过招呼,给您免啦。”卞会计愣了愣,随即把钥匙递过去,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走到广场上,远远就看见仲昆靠在栏杆上抽烟,卞会计快步走过去,脸上藏不住笑意: “嘿,这趟值了!住一晚不花钱的旅店,下次有机会咱还来。” 仲昆掐了烟,也跟着笑,两人说着就拐进了旁边的馄饨铺,白瓷碗里飘着翠绿的葱花,热乎的馄饨下肚,一夜的疲惫散了大半。 发动汽车往配件厂赶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车刚在厂院里停稳,卞会计就绕到后备箱,拎出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粗布面摸着厚实,一看就像是过冬的棉衣。他又弯腰翻了翻,掏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四个粉嘟嘟的寿桃透着新鲜。 “来,都拿着。”进了办公室,卞会计把寿桃挨个递过去,仲昆接了一个,夏师傅和夏保管笑着道谢,最后一个送到毕厂长手里时,毕厂长打趣道:“你这出差回来,还不忘给大伙带好东西。”卞会计挠挠头,说母亲过生日,在面食店定做的。 仲昆在配件厂的办公室里拨通了成都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清晰的答复:“罗处长去给山东寄齿向测量仪了,一个小时就能回来。”挂了电话,他转身找到毕厂长,语气轻松地说:“成都那边的仪器已经寄出来了,咱们等着接收就行。” 处理完正事,仲昆在厂里转了一圈,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唯独在与卞会计道别时,脚步慢了半拍,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才终于离开配件厂。 中午的太阳正烈,仲昆的车缓缓驶进齿轮厂大院。下车后,他第一时间直奔西院的建筑工地——眼前的进度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二层北侧的混凝土柱正浇筑,中部和南侧的立柱钢模板已经立起半截,透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他拉住一个正在安装钢模板的工人,指着未完工的立柱问道:“这立柱的钢模板怎么只装了一半?”工人擦了擦汗,随口解释:“立柱太高了,混凝土得二次浇筑,这样才能保证振捣均匀,质量才过关。” 仲昆点点头,心里却没太把这茬放在心上,转身就往办公室走。一进门就撞见了廷和,他赶紧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爸爸,一层的面积这么大,将来得装多少台机床啊?是不是现在就该提前盘算起来了?要是等临了再准备,怕是要仓促。” 廷和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片刻才开口:“咱们现阶段主要就用滚齿机和珩齿机。你先去打听打听这两种机床的价格,我好提前准备资金。另外,全国还有哪些厂子生产这两种设备,你也一并摸清,多找几家对比,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前些日子问过南京机床厂了。”仲昆立刻接话,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些,“他们说今年原材料涨价,但机床价格没怎么变,要是买得多,还能商量着下浮几个点。至于珩齿机,全国好像就南京机床厂这一家生产。滚齿机的话,青海西宁机床厂也做,价格差不多,就是太远了,运输不太方便。” 他话音刚落,廷和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显然没耐心再听他说下去,只冷冷丢下一句“我到车间去”,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仲昆僵在原地,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在齿轮厂里待得越久,仲昆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别扭。无奈之下,他想起了会计室——那里有妻子马媛和女儿,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纽带。他推开会计室的门,在马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马媛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怨气:“这些日子你都干什么去了?全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就你最清闲。当初办厂时那股劲头呢?是不是又傍上哪个女人了,连我和孩子都不管了?”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可他和卞会计的事,明明是岳父让他多亲近的,岳父总不会说出去。他定了定神,急忙辩解:“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哪来的什么女人。我不愿来厂里,是因为最近总觉得大伙都躲着我似的——你看刚才,我才和爸爸说了几句话,他就扭头走了。” “你们刚才谈什么了?”马媛追问,眼神里带着审视。 “还能谈什么,就问起买机床的事。爸爸让我打听价格,我把前些日子问南京机床厂的情况说了,结果他什么表示都没有,转身就走了。”仲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 马媛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笔,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机床的事,你以后就别再提了。爸爸早就把全国生产这两种机床的厂家和价格摸得门儿清,你那几句谎话,怎么可能骗得过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今后回厂少说谎,自然就没人躲着你了。我是你老婆,才肯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换了别人,谁管你死活?” 不等仲昆反应,马媛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还有,你离我表哥和爸爸远点,别被他们拉下水,到时候想爬都爬不上来。最好找个机会,跟爸爸好好谈谈,交交心,他毕竟是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 仲昆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他从前竟小瞧了这个女人,没想到她城府这么深。可一想到购买机床这块肥肉,他又不甘心就此放手,试探着问:“这么说,爸爸已经把机床的事定下来了?” 马媛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那还用说?等你慢悠悠打听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你跟谁都别再问起这事,免得引起反感。我这话,可是看在夫妻的情分上才告诉你的。” 仲昆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心里又是懊恼又是不甘,只觉得这齿轮厂的水,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第102章 马媛夜劝仲昆 第五章 背叛 5.01 马媛夜劝仲昆 仲昆悻悻地从会计室出来,想了想现在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母亲,他没有开车,一个人走回家,推开院门时,“哗啦”一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母亲正坐在槐树下的小凳上剥苞米,枯黄的苞米叶堆了半篓,她戴着顶旧绒线帽,手指麻利地撕着叶子,看见他进来,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弯成了月牙。仲昆没说话,径直从墙根拖过另一张小凳,挨着母亲坐下,伸手就从竹筐里拿起了一根苞米。 “怎么有时间回来陪我剥苞米?”母亲的指甲缝里沾着泥土,说话时带着点笑意,手里的动作没停。 仲昆的手触到苞米粗糙的外皮:“从厂子里回来,爸好像不太愿意理我。” “那是你自己找的。”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却没责备的意思,“小的时候你爸最喜欢的就是你,心眼比你哥和你弟都多,他俩遇着难事没辙,你总能想出办法来。”她顿了顿,手里的苞米叶被撕得利落,“还记得有一次,你爸带你去翻砂厂,他一个工友不知为啥大声指责你爸,没等你爸开口,你就窜出去了,仰着小脸质问人家,问得那人哑口无言,旁边的工友都鼓掌,夸你有胆识。那次你爸回来,高兴得喝了半瓶酒,说你真是为杨家争光了。” 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心里那层硬壳——他何尝不记得?那年他才十岁,牵着父亲的衣角,却敢对着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大人说话,只因为不想让父亲受委屈。可如今呢?为了那点钱,他竟和父亲闹到了这般地步。愧疚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可转念一想,那些唾手可得的利益又像钩子,牢牢勾着他的心思,连亲情都成了挡路的东西。 他正发怔,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晓芬端着一盆衣服进来,看见仲昆,眼睛瞪圆了:“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光顾着自己快活,不管老婆孩子,你可得好好感谢咱妈,小燕现在一步都离不开她。”她把洗衣盆放在石阶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却又藏着几分认真,“我听说你现在开‘银行’,专门‘印钱’?仲昆,你可千万不能钻到钱眼里去。” “嫂子,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仲昆勉强笑了笑,手里的苞米叶被捏得变了形,“好长时间没和妈坐坐了,今天正好有点空。你身体还好吧?孩子什么时候生?可别学我,这次给咱妈生个大胖孙子。” “生什么都一样。”母亲赶紧接过话头,手里的苞米已经剥得干干净净,“孙子孙女,我都喜欢。” 晓芬笑着应了,转身去拧衣服。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撕苞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蝉鸣。不知不觉,日头已经挪到了头顶,院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仲明提着两个大饭盒推门进来,看见仲昆,愣了一下,随即把饭盒递给晓芬:“正好,你们三个人吃,分量刚合适。我回去吃,仲昆,今天好好陪陪咱妈。” 仲昆抬头看了看哥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点了点头,快步上前,扶起母亲,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两个饭盒,拎进了餐厅。转身又走进院子,将晓芬刚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抻平,仔细地晾在院子中央的晾衣绳上,风一吹,带着皂角香的衣物轻轻晃荡。 三人在餐桌前坐定,打开饭盒的瞬间,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晓芬的饭量着实不错,一碗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炖鸡,没一会儿就见了底。母亲坐在一旁,看着她吃饭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么能吃,将来准能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午饭后,晓芬说要回自己家歇会儿,仲昆便陪着母亲在小餐厅里闲聊了几句家常,随后又回到院子里,搬了个小板凳,低头剥起了堆在一旁的苞米。 “你爸爸这两年,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心疼,“他那个人,心里有事总爱憋着,不肯说出来,这样最是伤身体。你做儿子的,能帮就多帮衬着点,就算帮不上,也别给他添堵,什么事摊开了说,总比闷在心里强。” 母亲向来爱拿他们小时候的事教育他,顿了顿又开口:“你还记得不,八岁那年你刚上一年级,总爱跟邻居家的小女孩一块儿玩。有一次你犯了错,你爸爸要打你,你吓得跑到那小女孩家躲了一宿。你爸爸知道后,非但没责怪人家孩子,还特意把她叫到咱家,好好请她吃了一顿饭。这就是你爸爸,跟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母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点醒了仲昆。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早已上了“贼船”,想下来是不可能了。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借着父亲这份善良的心肠稳住他,至少先别把关系闹僵。整个下午,他一边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手里剥着苞米,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琢磨着该如何化解眼前的这场危机。 眼看天快黑了,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仲昆放下手里的苞米,跟母亲商量:“妈,我回厂里把车开过来,先去把小燕接回来,然后拉着你和晓芬去厂里食堂吃,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母亲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应允了。 仲昆起身快步回厂,开上车先去幼儿园接了小燕。小姑娘一上车就叽叽喳喳个不停,等到了家接上母亲和晓芬,一路往齿轮厂赶去。车子刚停稳,小燕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一把拉住奶奶的手就往办公室跑,嘴里还大声喊着:“爷爷,爷爷,奶奶来了!” 廷和抬头见老伴也来了,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了几分,连忙吩咐仲昆: “你去厨房跟振东说一声,让他给你妈妈单独做一碗紫菜鸡蛋汤,记得放点儿香菜。这可是你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一口。” 下班铃声的余韵还在厂区上空打转,工人们便三三两两地朝着餐厅的方向挪动,一天的疲惫在饭菜香的牵引下,悄悄松了几分。 不到半小时吃完饭工人陆陆续续离开餐厅。廷和一家十口人,身后还跟着永明,扶老携幼地走进来时,来到属于他们的那张最大桌子。 仲伟和仲芳姐弟俩早早就候在这里,每次家里人聚餐,他俩都是最勤快的“服务员”。众人刚在板凳上坐下,目光便被桌面吸引——搪瓷盘里盛着油亮的炒青菜,粗瓷碗里码着喷香的红烧肉,还有一碟碟凉拌黄瓜、酱腌萝卜,满满当当几乎要把桌子中央的空隙填满。这时,仲芳端着一个白瓷大碗快步过来,碗沿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额发, “妈,您最爱喝的紫菜蛋花汤。” 她把碗稳稳递到母亲面前,母亲连忙双手接过来,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暖到心里,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永明,今天工地那边进度怎么样?” 开饭前,廷和看向身边的永明,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永明放下手里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干脆地汇报: “中间三行立柱的下半截混凝土全浇完了,上半部分的钢模板和二层地面模板也铺好了。明天一早先浇这部分,中间这部分面积只有两侧的一半,一上午准能完工,下午就接着浇南侧三排立柱的下半截。照这个速度,这星期二层地面肯定能拿下。” 话虽简短,却把工期说得明明白白,廷和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悬着的心踏实了不少。 正说着,振东从厨房方向绕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白酒,瓶身上的标签晃了晃。廷和瞥见,连忙摆了摆手: “不过年不过节的,不用喝酒。一家人难得凑齐,安安静静说说话比啥都强。” 振东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声“好”,又转身把酒瓶送了回去。等振东和仲明最后两个落座,桌上的筷子终于齐齐动了起来。 汤匙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夹菜时的簌簌声,混着孩子偶尔的嬉闹和大人们的闲谈,在不大的餐厅里慢慢漾开。母亲小口喝着蛋花汤,眉眼舒展;廷和时不时给身边的孩子夹一筷子肉,叮嘱着 “多吃点,长力气”;永明也被这氛围感染,话比平时多了些,和仲伟聊起了工地上的趣事。没有酒的喧闹,只有饭菜的香气和家人间的温声细语,这顿简单的晚餐,就像仲芳端来的那碗汤,热气腾腾的,暖了胃,也暖了每个人的心。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墨布,缓缓铺满村庄的上空。晚饭后的院子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仲昆招呼着母亲、晓芬、马媛和小燕坐上了车,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廷和则带着两个儿子,慢悠悠地踱着步往家走。 没人会忘了仲明家东侧那口机井——是今年夏天,仲明看着父亲和自己家用水不便,干脆在东墙外下打了口机井,又用潜水泵把水抽到东厢房平台的2立方压力罐里,拉了管道直通父亲与自家,连院子里的菜地都配上了自动供水系统,浇地时再也不用一桶桶地拎。后来他又拉着永生,在平台上装了套1吨的太阳能热水器,还在东厢房里隔出一间洗澡房,瓷砖贴得亮堂,龙头一拧就是温热水,成了家里最让人稀罕的地方。 刚踏进院门,马媛就拉着小燕去拿换洗衣服,两人轻车熟路地往仲明家的洗澡房走。小燕蹦蹦跳跳的,手里拿着小花图案的毛巾,嘴里还念叨着“洗完澡要听故事”。等娘俩洗漱完回到家,仲昆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小燕像只小猫似的钻到两人中间,头一挨枕头,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屋子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马媛轻轻掖了掖女儿的被角,转头看向仲昆:“白天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没?明天找你爹好好谈谈,把该说的都说清楚,看看他的态度。” 仲昆合上书,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谈?告诉他我在外面办厂?他一听保准发火。” “你太小看你爹了。”马媛瞅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他什么都知道,这些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你和我爸、表哥每人投了15万,各占30%股份,办了个骏马车辆配件厂,就在夏水村的老铸造厂。毕庶模当厂长,给了他10%的干股。那厂子破得很,就两个大车间、十几间平房能用,精密铸造那边是个女的管,中频炉是原来翻砂厂的老师傅在盯,现在一天能产100个造轮。你说说,我哪句是假的?” 仲昆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五雷轰顶似的。父亲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是谁说出去的?苏达成?不可能,他只知道自己办厂,具体的股份、人事一概不知。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打转,可越想越乱。他盯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茫然的妻子,沉默了半天,终于缓缓点了头——明天,找父亲“投案自首”。夜色里的村庄静悄悄的,只有这屋里的灯光,映着两个人各怀心事的脸。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仲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翻身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仲昆侧过脸,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见马媛熟睡的侧脸。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的天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鸟鸣。仲昆依旧维持着盯着天花板的姿势,眼睛干涩得发疼,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演练着今天要和父亲说的话,连每一个标点的语气都想好了。 “醒了?” 身旁传来马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仲昆转过头,看见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瞬间就变了神色——那里面藏着他熟悉的、又恨又疼的复杂情绪。 马媛没再多问,只是慢慢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床边站定。她看着仲昆,一字一句地说:“你想好了,今天和你父亲好好谈谈,谈完了就没有压力了,在家好好睡一觉。我和小燕你就不要多管了,我们在这里挺好的。”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软了些:“一会我去跟爸爸说,让他早晨留在家里,你俩好好谈谈。你态度诚恳一些,爸爸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会原谅你的。” 仲昆看着马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体谅。他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轻轻的一声“嗯”。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驱散了夜里的沉闷,也仿佛给了他一丝面对的勇气。 第103章 摊牌 5.02 摊牌 晨光刚漫过院墙的青砖,马媛便踩着露水往院子里去。她知道,这个时辰,公公廷和准在那片小菜园里,不是给青菜松松土,就是弯腰摆弄架上的豆角,十年如一日。 她走到廷和身后,没急着开口。倒是廷和先直起腰,手里还拿着半截拔草的小铲,声音里带着几分早已知晓的温和:“昨晚劝了半宿?他那性子,现在怕是难回头。怎么样,有效果没?” 马媛轻轻点头,眉头却没舒展开:“看样子是听进去些,说想早饭后跟你谈谈。爸,你就给他个机会,他背地里搞齿轮这事,肯定是我父亲在背后鼓动的。” 廷和转头看向儿媳妇,见她眼底藏着为难,像是夹在中间受了夹板气,心里不由一疼。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斩钉截铁:“你放心去上班,这事我来处理,保准不让你难做人。” 早饭的碗筷刚收妥,家里人便各奔东西——马媛去了单位,老伴牵着小燕往幼儿园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竹筐,坐在院子里继续剥晨起没剥完的苞米,金黄的玉米粒在筐里堆得渐高。 餐厅里只剩廷和与仲昆,空气静得能听见院外的蝉鸣。最终是仲昆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悔意:“爸爸,对不起您。我不该背着您在外面搞齿轮,也是一时糊涂,见这行当赚钱,就跟人合伙开了厂子。现在事情到了这地步,我该怎么办?” 看着儿子这副假仁假义的模样,廷和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他紧握手里的小铲,停顿片刻才强压下怒火,顺着仲昆的话头往下说:“你们都是我的儿子,不管谁想干齿轮,我本该支持。可你错就错在瞒着我——你该知道,撒一个谎,就得用一百个谎来圆,到最后只会圆不过来。还好,你娶了个好媳妇。说起来,你们俩倒有个共同点,都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仲昆的脸瞬间涨红,头埋得更低。“那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你现在能收手吗?”廷和反问,目光锐利如刀,“就算你想收,跟你合伙的人能答应?所以你只能接着干,但有个原则——咱们厂生产的型号,你不能碰。齿轮市场大得很,像咱们这样规模的厂子,再多一百家也填不满。你要是能把生意干大,我反而高兴。” 这话让仲昆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廷和接着说:“我手里的配方,别人用我会追究侵权,但你能用,我不拦着。” 泪水瞬间涌进仲昆的眼眶,他哽咽着表决心:“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我以后绝不碰!谢谢爸爸肯让我用您的配方!” 廷和摆了摆手,补充道:“往后你在技术上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莱阳拖拉机厂的事我都知道了,他们的钟科长给你打了两次电话都没找到人,最后通过咱县拖拉机厂联系到咱们厂,已经跟咱签了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的供货合同,你心里有数就行。要是你想供应2095号齿轮,也能跟他们联系,他们每个月要八千个的量。” 廷和的话音刚落,便起身准备离去。仲昆几乎是立刻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讨好:“爸爸,我拉你去厂里。”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乘坐着仲昆的车开向齿轮厂。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仲昆没多停留,径直走向隔壁的会计室。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在马媛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时,正看见她低头摆弄着一支断了墨的签字笔。“谈的怎么样?”马媛头也没抬,仍在试着修复笔尖。 仲昆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爸爸看在你的面子上原谅我了,还答应让我用他的配方,技术上有困难也肯帮我……”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眶又热了起来,“我感动得都哭了。” 马媛这才停下手里的活,抬头认真打量他。果然,他眼下还带着浅浅的泪痕,眼角泛红。她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仲昆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又小心翼翼地将手帕叠好还回去。 “这样一来,白天我就不过来了。”他看着马媛,语气里满是歉疚,“那边不忙的时候,我晚上回来陪你和孩子。” 说完,仲昆转身回到父亲的办公室,里面早已空无一人。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仿佛才真正意识到什么,随后快步走出办公楼,穿过熟悉的院子,发动汽车。车轮碾过齿轮厂的水泥地,扬起细小的灰尘,也彻底将他与这里的过往分割——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齿轮厂的人了。 车子一路疾驰,仲昆的第一站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岳父的办公室。推开门时,他完全没了在父亲面前的可怜模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我今天和我父亲摊牌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疑惑:“奇怪的是,咱们的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我和表哥投资15万占30%股份,这些他都一清二楚。”仲昆皱紧眉头,细细思索,“这件事只有咱三人,再加上毕庶模和宋会计,这五个人谁也不会跟我父亲透口风啊。” “还有,”他接着说,“咱厂那两个大车间、院子里几间能用的平房,甚至精密铸造管事的是个女的、中频炉由铸造厂的老师傅管,这些细节他都了解得明明白白。”讲到这里,仲昆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只能缴械投降。”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又缓和了些:“不过我毕竟是他儿子,他还是手下留情了,没追究我的责任,还允许我用他的配方,说有困难能帮我。当初你说只要不触犯他的利益,他会帮我,我还不信,这回是真信了。” 岳父听完,忍不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对你父亲那样的老江湖,这些事都是毛毛雨。他随便找个熟人到工商局一查,你的公司注册信息、股权结构不就全清楚了?知道了厂址,再派个人装成推销员或者找工作的,到厂里转一圈,什么细节打听不出来?” 仲昆闻言,恍然大悟,他突然想起,仲明有个同学在工商局工作。先前的疑惑瞬间消散,只剩下对父亲深不可测的敬畏 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仲昆拿着茶杯,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爸,马媛那边怎么办?”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岳父,又补了句:“这次是她偷偷找的我,说我爸已经全知道咱们的事了,这些是我爸亲口对她讲的。” 岳父放下手里的算盘,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真是个傻蛋!”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了下来,“你父亲为什么偏偏告诉马媛?还不是借着她的嘴传话给你,意思再明白不过——赶你走。” “你在外面都把事干开了,他们还留着你干什么?不如早早赶走,省得日后麻烦。”岳父顿了顿,见仲昆脸色发白,又缓了缓语气,“马媛的事你别瞎操心,你父亲让她传话,就是信得过她。她回来没地方安置,贸易公司你表哥又不同意她做会计,留在你父亲那边,说不定哪天关键时候,还真能帮上忙。” 话题一转,岳父的目光落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既然齿轮厂暂时回不去,你就先去配件厂蹲几天。别的不用想,先把产量搞上去,再把市场拓开。你得记住,齿轮这行当,市场一旦变天,咱们就是第一批倒霉的。” 他看向仲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许:“你父亲现在拼命扩产能,他是有眼光的。你得跟上,别到时候真被甩在后面。” 仲昆愣在原地,手里的茶早已凉透。岳父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敲出了一条模糊却迫在眉睫的路——往前闯,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齿轮厂这边,仲昆的身影刚消失,廷和便转身回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先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而是径直走进对门的会计室,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便看见马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神情有些发怔。 廷和放轻脚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的算盘还停留在半道,显然她方才的思绪早已飘远。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在想什么?” 马媛像是被这声问话惊醒,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是廷和,眼神里的茫然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愁绪: “爸爸,你来了。我还在想仲昆的事,他怎么就偏偏听我父亲的话呢?我父亲一辈子没摸过生产的边,他一个做生意的,哪懂齿轮的门道?我哥就更别提了,除了开澡堂赚点黑心钱,别的什么都不会,我真怕仲昆跟着他们,学坏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廷和听着,缓缓叹了口气,试图宽慰她:“学不学坏,终究是看他自己,旁人的影响有限。仲昆心里,多半还是想着多赚点钱,没别的歪心思。” “爸爸,你就别劝我了。”马媛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也藏着几分委屈,“女人的直觉最准,他现在在外头,肯定是有别人了。回来之后,对我基本不闻不问,夫妻间的情分,早就淡得像水了。”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些,“不说了,越说越伤心,这人啊,或许就是个命。好在我还有你和妈妈疼我,孩子们也懂事陪着我,这样就够了,我知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至于仲昆,他想来,我不赶;他想走,我也不追。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其实你比我更难受,他毕竟是你的亲生儿子。” 最后一句话落音时,马媛的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廷和见状,连忙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柔:“孩子,别伤心了。古人都说‘子之过,莫如父’,仲昆今天变成这样,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育好他。” “您可别这么说。”马媛连忙擦了擦眼泪,语气急切地反驳,“您看仲明和仲伟,不都被您教得好好的?尤其是仲伟,踏实又稳重,就是到现在还没个女朋友,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她话锋一转:“我母亲家有个远房表妹,是大学毕业的小学老师,人特别老实,还有才华,我们特别投缘。等过两天,我把她约出来,您和妈妈先瞧瞧,要是觉得合适,就介绍给仲伟怎么样?” 廷和一听这话,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大半,语气也轻快起来:“那可太好了!你妈妈最近总在我跟前念叨,说我不管仲伟的亲事。你赶紧把人约来,只要他们两个愿意,我这边绝不多干涉。” 办公室里的气氛,总算从方才的沉郁里挣脱出来,像是为这桩未说定的亲事,添了几分暖意。 廷和在会计室的椅子上又坐了片刻,看着马媛渐渐平复了情绪,才缓缓站起身。他看了看马媛,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温和与劝慰: “仲昆的事,你就别再多想了,思多伤身,不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厂房,“我也盼着他能把厂子办好,尤其是那齿轮厂,真要是做出模样来,也是给咱们杨家争光。我这就到工地看看进度,你忙你的吧。” 马媛点了点头,看着廷和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的郁结似乎也消散了些。 廷和刚走到工地前,就被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勾住了脚步,方才因家事而起的沉郁心情,瞬间为之一振。工地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往来穿梭,汗水浸透的衣衫贴在脊梁上,却没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 “杨厂长,您来啦!” 工地队长远远看见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您看,今天早晨不到一个半小时,中间这三行立柱和地面就全浇筑完成了!”队长伸手一指不远处刚凝固不久的混凝土结构,语气里满是自豪,“现在工人们正忙着浇筑南侧这三行立柱的下半截,您瞧那刚浇好的两根主柱,模板工已经紧跟着开始安装上半截模板,顺带支起二层地面的模板了!” 廷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名工人正踩着脚手架,熟练地固定着模板,钢筋与木板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力。 “今早我特意开了个会,跟大伙把话说透了。”队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略低却依旧透着干劲,“无论如何,今天得把所有模板都做完,争取明天一鼓作气把浇筑活儿收尾。听天气预报说,两天后要变天,咱得趁这好天气,把能抢的活都抢下来,不能误了工期!另外,你要安排回填土,这几天坏天可以做地面。还有二层地面完工后三天采光顶就可以进场,这两项干完后,你的设备就可以安装。” 廷和望着眼前忙碌的身影,他拍了拍队长的胳膊,语气里满是赞许:“好!就按你说的来,辛苦大伙了。咱们加把劲,这厂子早一天建成,心里就早一天踏实。” 第104章 廷和突发心绞疼 5.03 廷和突发心绞疼 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永明与仲明早已在屋里等候。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目光扫过二人: “永明,把仲伟和仲芳叫来,有事商量。” 不过片刻,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仲伟、仲芳与永明一同进门。廷和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缓缓开口:“昨晚马媛劝了半宿,今早仲昆总算跟我摊了牌——他和岳父、马媛表哥私开了家齿轮厂。”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廷和语气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抬高了些:“从今天起,仲昆不再是咱齿轮厂的人,他的工作由永明接替。但你们记着,他还是杨家的人,马媛也还是杨家的媳妇、齿轮厂的职工,往后对她,必须比从前更上心。” 里屋的门轻轻晃了晃,马媛握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廷和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外间的廷和并未察觉,话锋一转看向永明:“仲昆的活儿,今后由你接手。工地的事还得你盯着,你办事我放心。刚才队长提了回填土和采光顶,进展怎么样了?另外联系购买中频炉。” 永明立刻站起身,语速沉稳:“都落实好了。回填土明天先送15车,后续再看情况补;采光顶的钢结构已经在加工,下午技术员来核尺寸,27号开始装主钢架,两天就能完,到时候出玻璃尺寸,五天后玻璃到场,10月10日前保证完工清场。中频炉我问过仲昆,他告诉我长沙中南电炉厂生产,8.6万元一台,电话我也知道。” 廷和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微微点头后,吩咐永明,中频炉马上定。然后目光转向仲明:“接下来你的担子重。首先跟永明一起催沈阳那边,10月5号的货必须到。其次,学员培训马上抓起来,今天就带马媛去机床维修站,跟她同学搭个线,好再招一批人。” 他敲敲桌面,加重了语气:“新机床要的量具、刀具、磨轮,都得提前备着。尤其是金刚石磨轮,要是买不到,立刻跟沈阳联系,从他们那儿买一批过来。” 办公室内,气氛随着最后一项议题的敲定渐归平静。廷和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沉声问道:“你们还有要说的吗?”满座皆是摇头,他不再多言,当即宣布散会。 他与永明径直朝着农具厂的方向走去。一周前,廷和与杨村长踏足这片厂区时,靠北那排破旧厂房还在风雨中瑟缩。而今再临,旧貌已换新颜:残垣断壁尽数拆除,新建的厂房比原先宽出不少,四面墙体已砌至层檐,几名瓦工正踩着脚手架,专注地安装圈梁模板。 “廷和厂长,您来得正好!”杨洪波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干劲,“圈梁今天准能装完,明天浇筑完混凝土,晾上两天就能上屋架了!” 廷和点点头,目光却未停留在厂房进度上,转而追问起核心设备:“车床定好了吗?” “定了两台,”杨洪波略显迟疑地答道,“只是村里最近资金周转不开,剩下的两台得等些日子凑够钱再定。” “不用等!”廷和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今天就去厂里拿张支票,把剩下的车床全买了!这笔钱,将来从我这边的加工费里慢慢扣。”话音刚落,他又紧跟着问:“车工招得怎么样了?设备到了没人开可不行。” 见廷和如此上心,杨洪波连忙回话:“杨村长从附近村招了6个车工,另外还从本村挑了几个小青年培养,现在有三个眼看就能出徒。我算过了,就算将来再上4台车床,人手也能供得上!”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廷和在杨洪波的陪同下,绕着初具雏形的车间细细视察了一圈,从墙体砌工到模板搭建,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确认无误后,他才与永明转身,朝着齿轮厂的方向返回。 午后的阳光变得温和起来。仲明骑着摩托车,载着马媛穿行在街道上,不多时,机床维修站的招牌便映入眼帘,仲明稳稳停下车,与马媛一同走了进去。 一进门,维修站的老同学抬头看见马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惊喜,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马媛?你怎么亲自来了!” 这份惊喜里,一半是久别重逢的热情——毕竟两人已有许久未见,再见时总有说不完的话;另一半则是满心的诧异,前阵子来谈招工的一直是仲昆,今天突然换了人,难免让他有些意外。 马媛笑着上前,率先开口介绍:“这位是仲昆的哥哥仲明,现在负责齿轮厂的工人培训。这次厂里一下子进了10台机床,急着招人——30名技工。其中12名铣工、18名磨工,10月10号左右就得上岗,我这才专门跑一趟,向老同学你求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仲昆最近忙自己的新摊子去了,这边的事以后就由仲明接手,今后他来和你联系,你可得多帮忙照顾。” 老同学听罢,连忙摆了摆手:“看你说的,有你老同学的面子在,不管谁来都一样!不过你这次要的人确实不少,我得专门给你们开个专班才行。”他略一思索,接着说道,“国庆节前正好有个毕业班,我今晚就问问有多少人愿意去你们厂,明天一准给你信。要是人数不够,节前就启动招生,节后开班,最早也得10月17号才能结业。这个毕业班的人,要是定下来了,18号你们就能来带人。” 说到招工细节,老同学又认真起来:“现在招人,每个人要交200元培训费。要是这些学员技术水平没达标,随时能来免费进修。另外,学员一旦确定,咱们得签个合同,最后再结算费用。” 马媛听后,爽快地回应:“钱的事你尽管放心,你把账号给我,我直接从银行划给你们。合同的事,你找仲明就行,他来负责办。” 正事谈妥,两人便切换回了老同学的身份,唠起了上学时的趣事、这些年的生活变迁,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快下班的时间。仲明看了看表,提醒马媛该回厂了,两人才与老同学道别,骑着摩托车,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返回了齿轮厂。 廷和与永明刚从农具厂返回办公室,胸口到后背便传来一阵隐隐的胀痛,起初两人都以为是劳作后的疲惫,没太在意。可没过多久,廷和额头的汗珠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外冒,脸色也渐渐变得苍白如纸,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恰在这时,仲明和马媛推门进来,见父亲这副模样,两人瞬间慌了神。马媛曾参加过民兵急救训练,她快步上前,摸了摸廷和的脉搏,又看了看他痛苦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冲仲明喊道:“快骑摩托车去村卫生所,找村医带硝酸甘油片来,父亲这情况不对劲!” 仲明不敢耽搁,跨上摩托车就往卫生所冲。村医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听要带硝酸甘油片,立刻明白是心脏病急症,抓起药箱、血压计,又翻出一瓶硝酸甘油片,跟着仲明就往齿轮厂赶。 等两人赶到办公室,廷和已是满头大汗,连坐着都有些吃力。村医来不及寒暄,伸手搭脉,又迅速用血压计测量——高压250,低压160!他脸色一沉,忙从药瓶里倒出一片硝酸甘油,让马媛扶着廷和的头,将药片送进他舌下。不过两分钟,廷和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 “这是典型的心绞疼,再拖下去就是心肌梗塞,必须立刻送大医院!”村医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紧,“你们有车吗?” “有辆130货车!”仲明急忙答道。 “那正好!”村医当即安排,“你们跟我去卫生所拿副担架,底下铺厚被子,把病人轻轻抬上去,上面也盖严实。两人抬着担架站在车上,司机开车慢些,减少颠簸,路况好的地方再加快速度。” 话音刚落,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仲明跟着村医去搬担架,金生快步去发动货车;仲芳转身跑回宿舍,抱着自己的行李就往车上赶;仲伟也撒腿跑回家,把自己盖的被子抱了过来。几人默契地没告诉母亲,生怕她担心受怕。 待一切准备妥当,仲明又找到姐夫振东,拜托他给母亲送些饭,在家好好陪着,等他们回来再说明情况。另一边,马媛也匆匆回到会计室,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万元现金,塞进随身的包里——这是给廷和治病的应急钱。 很快,担架铺好,廷和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仲明、仲伟和永明三人轮换抬着担架,货车缓缓驶出齿轮厂,朝着县城的县立医院疾驰而去。 到了县立医院,众人立即将廷和抬到急诊室。接诊大夫简单做了检查,立即吩咐推到抢救室,到了抢救室,马上打了一针强心针,输上氧气,挂上疏通血管的吊瓶。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上方的红灯息灭了,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摘下口罩,目光扫过等候的人群,沉声问道:“谁是家属?” 仲明几乎是立刻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 大夫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还给他含了硝酸甘油片,这步走对了。”他顿了顿,眼神严肃起来,“再晚一点,要是发展成心肌梗塞,抢救难度就太大了。现在病情算平稳,但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今晚是关键,能渡过去,问题就不大。” 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大夫又补充道:“今晚最多留两个人陪护,其他人先回去吧。明天一早记得去住院处办手续,有单位的交张支票,没单位的先交500元押金。” 话音刚落,几人便围到一旁低声商量。马媛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望向仲明,率先开口:“我和永明今晚在这儿守着,你们都回去。厂里的生产不能停,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顿了顿,又说:“明天上午仲明你先开调度会,忙完了就来医院。要是病人还在急诊室,你就替永明在附近找个旅馆歇会儿;下午换我回去睡一下午,咱们轮着来。要是顺利进了病房,到时候再商量后续的陪护安排。” 仲明点点头,看着马媛和永明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抢救室的红灯又亮了,夜色渐深,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只留下两个身影,守在病房门外,静静等待着黎明。 走廊里的白炽灯泛着冷光,马媛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父亲躺在抢救室里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她越想越气,胸口像堵着团烧得正旺的棉絮——父亲的病,分明是仲昆那个浑小子活生生气出来的! 她再清楚不过,父亲性子内向得像块浸了水的棉,心里有事从不愿说,只往肚子里咽。这些年仲昆总在外头惹事,家里大小麻烦全压在父亲肩上,他嘴上不说,眉头却一天比一天皱得紧。如今倒好,直接把人逼进了抢救室。 怒火顺着血管往上涌,马媛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出医院,在街角找到那间亮着灯的共用电话亭。硬币塞进话机的声响清脆,她对着话筒,传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颤抖:“仲昆,你这个不孝子!把你父亲气出心脏病,现在就在县医院抢救室!” 此时的仲昆,正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那台黑色传呼机。半小时前,卞会计的信息还在屏幕上闪着:“昆,我想你。”他本打算等夜深些再回,没成想传呼机又“嘀嘀”响了起来。 “肯定又是她,大半夜跑到办公室打电话。”仲昆翻了个身,只当是卞会计的缠人消息,眼皮都没抬。可没等他酝酿出睡意,传呼机竟接连响了两遍,那急促的声响像是在催命。 他终于不耐烦地拿起机子,屏幕上“马媛”两个字刚入眼,后面的内容就让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父亲心脏病,县医院抢救室”。仲昆惊得猛地坐起身,后背瞬间浸满冷汗,刚才的困意荡然无存。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他在心里反复挣扎,可一想到父亲平日里沉默的样子,终究还是狠不下心。仲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门口。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刚摸到门把手,就瞥见岳父房间的灯还亮着。犹豫了几秒,他还是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爸,妈,我父亲犯了心脏病,在县医院抢救,我得去看看。” 屋里的灯瞬间亮得更足,岳母的声音先传了出来,满是急切:“怎么回事?这么严重!”紧接着,岳父的脚步声靠近,门被拉开,岳母已经穿好了外套,推着他往外走:“快去快去,可别耽误了抢救的工夫!” 仲昆没再多说,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车库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他握紧方向盘,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朝着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却赶不上他此刻慌乱的心跳。 第105章 廷和心绞痛抢救成功 5.04 廷和心绞痛抢救成功 深夜的医院走廊,白炽灯的光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焦虑交织的味道。仲昆几乎是冲进急诊大厅的,目光越过晃动的人影,直直落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条椅上。 马媛和永明分坐在椅子两边,像被无形的墙隔开。马媛的脸埋在交握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永明则背对着走廊,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紧绷的侧脸线条。 “爸怎么样了?”仲昆快步冲过去,重重坐在马媛身旁,椅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带着跑后的喘息,眼神焦灼地望向抢救室紧闭的大门,那扇门里,正躺着他此刻唯一挂心的人。 马媛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还没有……脱离危险。”短短几个字,耗尽了她积攒许久的力气,话音落下,又有泪珠无声地砸在裤子上。 就在这时,“嘀嘀嘀——”一阵急促的传呼声响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是仲昆腰间别着的传呼机。 马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这么晚了,谁的传呼?”这个时间点,除了家里人,还会有谁急事找他? 仲昆的眉头瞬间拧起,语气带着不耐烦的敷衍:“不管他,还能有谁,厂里的。夜班屁大点事都要找我,烦不烦。”他嘴上说着不在意,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传呼机,装模作样地掏出来扫了一眼。 “是你爸,”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对着马媛挤出一个还算平静的表情,“他不放心,想问问爸的病。我去回个电话。” 说完,他不等马媛回应,便起身朝着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快步走去。电话亭里的灯光昏黄,他手抖着拨下配件厂的号码,心里既庆幸又烦躁——庆幸没被马媛看出破绽,又烦躁卞会计这时候添乱。 “喂?”电话接通的瞬间,卞会计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想你晚上睡不着觉,特意来办公室给你挂个电话,你倒好,一直不回,心怎么那么狠?” 仲昆的心猛地一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别废话了,我爸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室,情况危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传呼了。”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挂了电话,他立刻打开传呼机,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将卞会计的号码从通讯录里一条一条删除,直到确认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才松了口气。他对着电话亭的玻璃理了理衣领,又揉了揉脸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回到走廊,仲昆把传呼机随意地往长条椅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挨着马媛坐下,语气装作漫不经心:“跟你爸说了,医生说病情暂时稳定了,让他别担心。” 马媛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抢救室的门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回答。 清晨的医院走廊,只有保洁员挥动扫帚的“唰唰”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他们刚清扫到抢救室门口,那扇紧闭的绿色大门突然“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一名年轻的大夫快步走出来。 他目光扫过等候在外的马媛三人,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病人已脱离危险,现在已经苏醒。一上班你们就去办理住院手续,查完病房就转到普通病房。记得告诉家属,早晨熬点小米粥,他这种病三五天内不能进食固体食物,更不能下地,大小便都要在病床上解决。” 话音刚落,马媛猛地从长椅上站起身,连一句道谢都顾不上说,便急匆匆往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跑。她拨通了厂子的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葛叔熟悉的声音。“葛叔,是我马媛!”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促,“我爸那边有消息了,您能不能帮我叫一下仲明?” “仲明早就来了,正在工地上呢!你别急,我这就去叫他!”葛叔的声音透着关切。不过两分钟,电话那头便换成了永明的声音,带着几分气喘:“弟妹吗?我是仲明,爸爸他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已经醒了!”马媛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哽咽,却仍努力把事情说清楚,“查完房就能转去普通病房。你早晨来的时候,用保温瓶捎点小米粥。对了,昨晚我已经把仲昆呼来了,你不用太急,抢救室得等查完房爸爸才能出来。” 挂了电话往回走时,正好遇上两名大夫推着治疗车准备进抢救室。马媛脚步一顿,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恳求:“大夫,麻烦您通融一下,我就看一眼我父亲,一眼就好。”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大夫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仲昆见状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另一位大夫伸手拦住:“家属只能进一位,里面还要准备查房。” 马媛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抢救室的门。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中,她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父亲——全身插满了透明的输液管和带着夹子的电线,监护仪上的绿线正规律地跳动着。或许是听到了动静,父亲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马媛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慢慢俯下身,声音轻得像羽毛:“爸爸,是我,马媛。”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艰难地朝着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不要和他说话,让他多休息。”一旁的大夫轻声提醒,“看完就出去吧。”马媛伸出手,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无声地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便转身快步走出了抢救室。 “怎么样?爸他还好吗?”门口的仲昆和刚赶回来的永明立刻围上来,脸上满是焦急。马媛转过身,对着两人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醒了,大夫说不让多说话,让他好好歇着。”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悄滑向八点,住院处的窗口应该已经开始办公了。马媛抹了把眼角,迅速定了定神,开始安排:“仲昆,你现在去住院处排队办手续,尽量早点弄完。永明,你去外面的早点铺买三个人的早饭,随便什么都行。这里我盯着,等查完房咱们再换班。” 二人各自点点头,脚步匆匆却不再慌乱——漫长的一夜过去,希望终于在这个清晨,悄悄落在了他们心头。 上班后,仲昆不敢有片刻耽搁,很快便跑前跑后办好了所有住院手续,顺手预交了两千元住院费。这边手续刚敲定,抢救室的门恰好被推开,查房结束的大夫正站在门口,马媛立刻迎上去,将住院手续递了过去。大夫快速扫过单据,转头对身旁的护士吩咐:“让家属搭把手,带着监护器和吊瓶,把人推到二楼210单人病房。” 刚走出监护室的门口,仲明、母亲和金生就匆匆赶来了。三人一眼瞥见躺在手术床上的廷和,脸上蒙着的白布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心头发沉,正要开口的瞬间,护士连忙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嘴巴,示意他们保持安静。一行人瞬间收住声音,默契地跟在手术车后,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车上的人。 推进210病房时,里面的两名护士早已铺好病床,做好了接收病人的准备。“麻烦三位家属过来搭个手。”护士话音刚落,仲明、永明和仲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廷和,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慢慢将他从手术车移到病床上。待人安置妥当,抢救室的护士才推着空手术车悄然离开。 直到这时,护士才轻轻掀开蒙在廷和脸上的白床单。廷和缓缓睁开眼,视线扫过围在床边的家人,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们来了,我没事,就象睡了一觉。”护士连忙在一旁提醒:“家属注意着点,千万别让病人多说话,得让他好好休息。” 说话间,主治大夫,正是昨天参与抢救的那位推门而入。他走到病床边,拿起听诊器仔细听了听廷和的心脏,随后转头对护士叮嘱: “密切盯着心电图,一旦有任何异常,马上叫我,我去值班室歇会儿。”交代完,他朝仲明和仲昆递了个眼色,示意两人随他出去。 走到病房外的走廊,大夫才沉声道:“病人明天恢复得差不多了,得安排做个血管造影。根据我多年的经验,他有一根血管堵得很严重。要是条件允许,建议你们尽快转去北京协和医院或者上海中山医院做搭桥手术,费用大概需要一两万元,你们早点商量好。” 仲昆站在病床边,目光扫过仲明、金生和永明,声音低沉:“你和金生、永明回厂。永明白天在厂里补觉,晚上回来跟马媛轮班;我和马媛先吃点东西,送她回家休息,夜里再把她接过来。白天我和妈在这儿守着,傍晚我送妈回去。爸的饭你们别操心,大夫说了,必须清淡。” 三人应声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仲昆的老伴端过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米油浮在表面,散着淡淡的米香——这是自家地里种的小米,原是留着给儿媳晓芬生孩子时补身子的,此刻一勺一勺喂进廷和嘴里。出乎意料,廷和的胃口竟格外好,一大碗粥见了底,脸色也比刚才缓过来些。仲昆见状,转身下楼,从商店里买了大小便盆,轻轻放在病床底下。 桌上放着永明买来的早餐,油条已经凉透,豆浆也失了温度。仲昆和马媛简单扒了几口,便开车送她回家。车子驶出医院大门,仲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于还是开口:“大夫说,爸这情况,最好去北京或上海做搭桥手术。”马媛坐在副驾上,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车到楼下,仲昆没下车,看着马媛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掉转车头,重新驶向医院。 马媛刚推开门,母亲就迎了上来,声音里满是急切:“你公公怎么样了?他身体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重?” 马媛脱鞋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妈,公公这病,是被仲昆气出来的。昨天早上,仲昆把他跟我爸、马骏合伙办厂的事说了,公公当时没发火,还反过来安慰他,谁知道那股火全窝在心里。下午就发作了,幸亏我有点急救的知识,从村医那儿要了几片硝酸甘油,才没发展成心肌梗塞,不然真就来不及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昨天晚上仲昆走后,我爸给他发传呼了吗?” “没有啊。”母亲想都没想就回答,“仲昆走了没多久,你爸就睡了,我折腾到半夜才睡着。听说你公公在抢救,我这心也一直悬着。” 听到这话,马媛心里的猜测落了实。她没再多说,只道了句“我先去睡了”,便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疲惫终于漫了上来,很快就入睡了。 仲昆的车轮经过医院门口,目光扫过街角那部公用电话,便迫不及待地拨下了岳父的号码。 “爸,是我。”仲昆的声音带着一丝奔波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我爸得的是心绞痛,好在抢救及时,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后续可能要去上海做搭桥手术。”电话那头传来岳父沉稳的回应。他顿了顿:“您帮着转告配件厂的人,没要紧事千万别给我打传呼,现在实在分不出心。还有,让毕庶模多盯着成都那边的仪器,货一到就抓紧检测,不能耽误。对了,我记得您提过上海中山医院有个熟人?要是方便,您先帮我联系下,有消息尽快告诉我。” “你放心,这些事我都记着,你在那边好好照顾你爸。”听到岳父的承诺仲昆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才挂断电话。 听筒刚搁回原位,岳父便转身径直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铃声响了两声,那头传来毕厂长熟悉的声音。岳父没有多余的寒暄,将仲昆的叮嘱一字不落地复述,尤其强调了“无要事不打传呼”的嘱托。 毕厂长挂了电话,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卞会计的方向。昨天晚上,他分明看到卞会计偷偷摸摸来办公室打电话,十有八九是给仲昆打传呼。想到这儿,他起身走到卞会计的办公桌前,语气平淡却带着刻意:“仲昆他父亲病了,要去外地做手术,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事,别给他打传呼了,让他安心照顾老人。”这话像是一句寻常提醒,却暗暗点破了卞会计先前的举动。 第106章 医生建议做搭桥手术 5.05 医生建议做搭桥手术 晨光正透过玻璃窗,在父亲的病床上铺展开一片柔和的亮。总是昏沉躺着的父亲,此刻竟微微侧着头,手甚至在试着撑着床沿,想要抬起身子。仲昆心里猛地一松,快步走到床前,轻声按住父亲的手:“爸,您别急,我先去问大夫。”得到医生“可半卧位休息”的许可后,他小心翼翼地摇起病床,直到刻度停在30度,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软枕,垫在父亲的颈下。看着父亲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仲昆悬着的那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你这孩子,昨晚守了一夜,快去那小床上躺会儿。”母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指了指病房角落那张折叠的陪床。在母亲反复催促下,说“有事喊你两三声就听见”,他才在小床上蜷了蜷身子,却也不敢真的睡沉,耳朵始终留意着父亲那边的动静。 转眼到了中午,阳光越发暖了。仲昆先将病床缓缓摇平,然后一手揽着父亲的肩,一手托住他的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一点一点帮父亲翻了个身。“这样躺着舒服些,不压得慌。”他边说边帮父亲掖好被角,直到父亲轻轻“嗯”了一声,才转身往外走——早上就问好了,父亲今天能吃点清淡的流食,他得去巷口那家老馄饨铺看看。 去的路上,他顺便在街角买了两个烧饼,就着路边摊的一碗热羊肉汤匆匆垫了肚子。拎着温热的馄饨回到病房时,母亲已经接了过去,用勺子舀起一个,吹凉了才送到父亲嘴边。看着父亲慢慢咽下小半碗,仲昆的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剩下的半盒馄饨,母亲没舍得丢,几口就吃完了。 午后的病房静了些,父亲躺着久了,眼神里又添了几分倦意。仲昆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最爱听京剧,还总说“听两段浑身都得劲”。他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快步跑到医院附近的百货店,挑了个小巧的便携式收音机——特意选了带录音功能的,老板说能放录音带,还配了副耳机,不怕吵到同病房的人。 回到病房,他把收音机调到父亲常听的戏曲频道,又插上耳机递到父亲耳边。当熟悉的《贵妃醉酒》唱段从耳机里飘出时,仲昆分明看到,父亲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也微微向上弯了弯。 傍晚仲昆腰间的传呼机就“嘀嘀”响了起来。是马媛的信息,言简意赅:“爸爸的晚饭在家做好了,早一点接我。” 他没半分耽搁,开车就往家赶。马媛早已提着保温桶在楼下等,桶里是精心熬煮的皮蛋瘦肉粥,公公廷和住院她总想变着花样做些软和的吃食。车子一路往县医院驶,车厢里飘着淡淡的粥香,仲昆偶尔从后视镜看一眼马媛,她正低头擦拭着保温桶边缘。 到了医院病房,马媛和婆婆换班,接过婆婆手里的毛巾,轻声说:“妈,您累了一天,让仲昆送您回杨家庄歇着。”婆婆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关于廷和用药的注意事项,才跟着仲昆离开。 而这一天的开端,对永明来说却有些潦草。清晨回到齿轮厂,他先去宿舍补了一觉,直到下午三点才醒。在食堂囫囵塞了几口饭,便赶紧去找仲明——他得把正事交代清楚:明天镇上的自卸车会来送回填土,具体的堆放位置、数量,他一一指给仲明看;又特意带着仲明找到建筑队长,把廷和住院的事说了,反复强调27号务必配合机具站安装采光顶,不能耽误工期。等看到二层的混凝土已全部浇筑完成,表面平整光滑,他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骑上摩托车往县医院赶时,天已经擦黑。推开门,却没见到仲昆的身影,只有马媛在给廷和喂粥。“师傅,您看着精神多了。”永明凑到床边,把工地的进展慢慢讲给廷和听,从混凝土浇筑到回填土安排,再到采光顶的安装计划,说得细致入微,好让师傅安心。末了,他又转向马媛:“小燕那边有晓芬照顾着,你别担心,专心在这陪师傅就行。” 另一边,仲昆把母亲送回杨家庄,来回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靠在车座上闭了闭眼,可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卞会计。犹豫片刻,他还是在村口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了传呼台:“给xxxxxxx发个传呼,内容是‘一小时后,我在澡堂三楼等你’。” 半小时后,仲昆已经坐在了澡堂三楼的房间里,床上的白床单有些泛旧。还没到约定时间,卞会计就风尘仆仆地来了,推开门,只说了一句“想死我了”,就快步上前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个小时的温存转瞬即逝,仲昆轻轻推开卞会计,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今晚咱俩都得早点回去,马媛和毕庶模好像都有觉察了。我这几天可能要去上海,暂时不能见面了。”他看着卞会计眼底的失落,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再说。” 让卞会计先离开后,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仲昆在房间里坐了会儿,才起身下楼,在一层的浴室里好好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里的复杂滋味。等他走出澡堂,夜色已浓,他发动车子,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夜色在医院的寂静中缓缓流淌。昨夜,病房里的那张小床成了马媛和永明轮流休憩的港湾,马媛守过上半夜,下半夜永明接过守护的担子。病床上的廷和难得安稳,因未挂吊瓶,竟一夜无扰,沉沉睡到了天亮。 天刚亮,永明便细致地照料廷和大小便,不多时,仲昆便提着饭盒匆匆赶来,里面是马媛母亲起早熬好的八宝粥,熬得软糯的食材里,藏着家人沉甸甸的牵挂。此时马媛也已起身,洗漱完毕后,她端过饭盒便想喂廷和,却被他笑着拒绝,坚持要自己来。仲昆见状,连忙上前将病床缓缓摇起,让廷和半坐着,马媛稳稳托着碗,廷和握着小勺,一口一口慢慢喝着,不大一会儿,一碗热粥便见了底。 粥喝完,仲昆催着永明回厂,永明却摆了摆手:“不要管我,我有摩托车方便,等查完房再走,你先回去把师母接过来。”仲昆听了,便不再多劝,转身开车回了家。家中,仲昆的母亲早已煮好了一小盆鸡蛋,见儿子回来,先剥了两个塞到他手里,又将剩下的鸡蛋仔细装进保温桶,匆匆跟着仲昆往医院赶。 时针渐渐指向上午九点,查房的大夫和主任出现在病房。主任先是翻看了廷和的监护记录,又用听诊器在他胸口仔细听了听,随即转头对主治大夫说道:“情况不错,上午十点给他做造影,结果出来后再确定下一步治疗方案。”话音落下,病房里的众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线还在眼前闪,护士的声音就跟着进来了:“手术服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都不能留。”仲昆点头应着。 没等他多琢磨,护士已经折返,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蓝绿色手术服,另一只手利落地撤下廷和身上缠绕的监护导线,金属接头脱离皮肤时,廷和轻轻“嗯”了一声。“手术是从大腿根动脉开口,送导管到心脏做造影。”护士转向仲明,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先把他下身擦干净,我一会儿来消毒做术前准备。” 马媛没等两人应声,已经快步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温水出来,毛巾搭在盆沿。仲昆和母亲一左一右扶住廷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温水漫过毛巾,把下身擦洗干净。 很快,护士端着铺着无菌布的工具盘进来,碘伏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她弯着腰仔细消毒,镊子碰撞金属盘的轻响,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声音。等术前准备做完,护士把手术服递过来:“穿上,在病房等,十点推去四层手术室。”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点点挪向十点,差五分的时候,仲昆、永明和马媛推着病床往电梯走,只有仲昆的母亲在病房等候。四层手术室的大门厚重,推开时带着一阵凉意,仲昆把病床稳稳交给护士——做造影不用换床,这让他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又好像只是眨眼间,不到一小时,手术室的门就再次打开。护士推着廷和出来,他大腿根处多了个沙袋,鼓囊囊的,像个小枕头。“这个沙袋得压八个小时,只能平躺,不能侧身。”护士特意停住脚步,看着仲昆强调,“实在累了,就把床摇起来坐会儿。另外,一定要多喝水,一天要喝4斤水。帮助把造影液排出。”仲昆赶紧应下,接过病床,把父亲推回病房。 仲昆推着病床刚进病房,老伴就立刻从折叠椅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廷和脸色虽有些苍白,眼神却还算清亮,正抬手想去碰大腿根的沙袋,被老伴轻轻按住了。 “老杨,手术痛吗?”老伴的声音里藏着没散的担忧,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 廷和笑了笑,声音还有点沙哑: “一点感觉都没有。刚推进去那会儿是有点害怕,手心都冒汗了。那个护士小姑娘特别好,蹲下来跟我说别紧张,就在大腿根打了一点麻药,我刚迷糊着,她就告诉我做完了。就是这腿根压着块大石头,沉得很,一路给我推出来的。” “那不是大石头,是沙袋。”马媛伸手拂了拂他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的温柔,“压迫穿刺点止血用的,得压够时间,可不能随便动。”一旁的永明也凑过来,看着沙袋问了句“没渗血吧”,廷和摇摇头,示意自己一切都好。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探进头来:“请问谁是杨廷和的家属?到医生办公室去一趟。” “我是他儿子。”仲昆立刻应声,给马媛递了个“照看一下”的眼神,转身跟着护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病房里只剩仪器偶尔的滴答声,马媛一边帮廷和调整枕头高度,一边轻声叮嘱他多喝水,说这样能让造影剂快点排出去。 仲昆走进医生办公室时,主治大夫正对着一叠胶片出神。 “你父亲的造影结果出来了。” 大夫指着胶片上的血管影像,语气凝重,“心脏动脉共三支,其中两支堵塞不到50%,这个年纪算正常,但这支拐弯处的堵塞程度已经到了90%。”他手指一顿,“劳累、上火都可能引发心肌梗塞,危及生命,比我预计的严重得多。” 大夫抬眼看向仲昆:“据说你们经济条件不错,建议立刻联系北京或上海的医院做心脏搭桥手术,不过这类手术需要提前预约,可能要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可以先在这里住几天,打吊瓶疏通血管,回家后再去本地卫生所续上,总共15天就行。关键是绝对不能劳累,更不能生气上火。” 仲昆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医生的每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心上,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记下所有注意事项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仲昆的脸色让马媛和永明瞬间绷紧了神经。“医生说了情况。”他尽量让语气平稳,把三支血管的堵塞情况、手术建议和注意事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刻意略去了自己方才的慌乱。 没等大家缓过神,仲昆已经快速做了安排:“永明昨晚守了一夜,先回家休息。我送马媛回家,然后去岳父那里商量联系医院的事。中午饭我来买,母亲在这儿照看好我爸。” 廷和看着儿子沉着安排的样子,原本揪紧的心莫名松了些。 从病房到楼下,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两人却像走了半个世纪。没有争执,也没有寻常夫妻的家常。 仲昆握着方向盘,副驾上的马媛侧着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只有发动机平稳的运转声,和彼此间的沉默。仲昆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被马媛那张苍白的脸逼了回去,最终只是加重了脚下的油门。 车子稳稳停在楼前,昏黄的路灯刚好笼罩住车门。马媛没看他,只是拉开车门轻声说了句“我上去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的瞬间,仲昆立刻调转车头,朝着岳父办公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07章 手术前的准备 5.06手术前的准备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而入的瞬间,仲昆便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岳父的两位下属见他进来,眼神交换了一下,便拿起桌上的文件匆匆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岳父坐在红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未燃尽的烟。 “爸,”仲昆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甚至没顾上落座,“上海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我父亲的血管有一支堵了90%,医生说必须做搭桥手术,否则……随时可能心肌梗塞。”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父亲躺在病床上呼吸急促的样子,一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岳父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稳:“你来得正好,我半小时前刚接到电话。上海的朋友托了关系,找到中山医院管事的人了。”他顿了顿, “正常排队要一两个月,但他们每天有一两个机动名额,想插进去,得送点礼,最多两千块就够。” 仲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又被新的焦灼顶了上来。“那我明天就去上海?” “对,”岳父抬眼看向他,“你明天过去,把这两千块钱交给我那朋友。在上海等着,等他把事情办好,你再回来接你父亲过去。” 从岳父那间弥漫着烟味与公文纸气息的办公室出来,仲昆的车径直拐进了医院巷口那家馄饨店——正是昨天中午匆匆果腹的地方。他从后备箱拎出保温桶,推门时风铃轻响,老板一抬头,他便递过桶:“装两碗馄饨,多放点紫菜。再单独给我盛一碗,加个烧饼。” 铁勺在锅里搅动,白胖的馄饨浮上来时,仲昆已经咬了半口烧饼。芝麻香混着面香,却没怎么尝出滋味。他三口两口吃完烧饼,又端起馄饨碗,热汤滑过喉咙,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些。付了钱,拎着沉甸甸的保温桶,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目的地只有一个——医院。 推开病房门时,母亲正用温水给父亲擦脸,毛巾拧得半干,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看见仲昆,她立刻放下毛巾迎上来,接过保温桶的手有些发颤。父亲腿上压着个老大的沙袋,脸色蜡黄,想坐起来却疼得皱紧眉头,最后只能靠在枕头上,由母亲一勺一勺喂馄饨。 “慢点吃,里面放了你爱喝的紫菜。”母亲轻声哄着,仲昆在一旁坐下,斟酌着开口:“爸,岳父已经和上海那边联系好了,我明天先过去办住院手续,办好就回来接你去做手术。”他刻意避托关系找专家花的那些钱——他太清楚,父亲这次突发心梗,大半是被他气出来的,要是再知道这些“门道”,指不定又要动怒。 馄饨的热气模糊了父亲的脸,他慢慢嚼着,点了点头。仲昆又补了句,声音放得更柔:“医生说今晚就能把沙袋撤了,明天先办出院,回家让村医每天来咱家打吊瓶。我那边手续办得快,肯定尽快回来接你。” 话落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保温桶里的馄饨还温着,可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谁也不知道,他从父亲手里赚的那几十万“黑钱”,如今正要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还回去。父亲咽下馄饨时,仲昆别过脸,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马媛掏出钥匙拧开家门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混着剩饭的温热味道。她换鞋的功夫,厨房门“吱呀”一声晃开条缝,母亲正弯腰从冰箱里端出半盘隔夜的炒青菜,铝制的盘子边缘凝着圈油花。 “回来了?”母亲直起身,看见马媛手里的帆布包,把盘子又塞回冰箱,“别吃剩饭了,妈给你擀碗面条,卧个荷包蛋。”说着就从面袋里舀了面粉,瓷盆“当啷”一声磕在灶台上。 马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母亲揉面的手在案板上一下下按压,面粉扬起细雾,落在母亲鬓角的白发上。她沉默了半晌,还是开口:“仲昆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母亲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想了想才说:“大约10点钟以后吧。你爸那阵子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好像听见仲昆进门说是洗澡去了。”她把擀开的面皮叠起来,菜刀切在面上发出整齐的“笃笃”声,“你这是怀疑他什么了?” 马媛的手把紧了门框:“他好像外面有人了。”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棂,“我们好长时间没那事了。” “哐当”一声,母亲手里的菜刀落在案板上。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的面粉蹭在衣襟上,语气里带着点急:“那会是谁?会不会是他们厂的那个女会计?”母亲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原来跟他一个单位的,后来听说离了婚。前阵子我听你爸叫仲昆好好照顾她,还让她盯着姓毕的那个厂长,弄不好……是你爸在中间起的作用。” 马媛站在原地没动,那些盘桓在心里许久的疑虑、不安,像是被母亲这几句话轻轻拨开了迷雾,心里忽然就有了底。 中午12点多钟,仲昆看着母亲端着保温桶,一勺勺给病床上的父亲喂馄饨,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连续守了两天,他的眼皮沉得像坠了铅,见母亲喂得专注,便蹑手蹑脚走到角落的陪护小床,鞋都没脱就蜷了上去。 这一觉睡得昏沉,梦里全是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混着父亲微弱的咳嗽声。等他猛地惊醒,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墙上的时钟指针正指向四点五十。仲昆一骨碌爬起来,心脏先慌了半拍——病床上,父亲廷和依旧半睁着眼,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而母亲竟趴在床沿,头枕着父亲的手背,也睡着了,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鬓角。 他没敢惊动两人,悄悄带上门走出病房。开车回家的路上,晚风透过车窗吹在脸上,才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些。推开门时,一股浓郁的米香先撞进鼻腔,紧接着是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岳母正站在厨房灶台前,弯腰搅着砂锅里的汤,马媛则在旁边切着葱花,案板上摆着一小盘中午剩下的青菜。 “回来了?”马媛抬头,手里还握着菜刀,“爸今天怎么样?”仲昆刚要开口,就见她从电饭煲里盛了碗白米饭,就着那盘剩菜,几口就扒拉起来。岳母把炖得酥烂的排骨和汤装进保温饭盒,又舀了满满一勺米饭压实,马媛刚好放下空碗,擦了擦嘴就去提饭盒:“走,别让妈等急了。” 回到医院时,病房里的灯已经开了。母亲正坐在床边,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地给父亲润嘴唇。马媛快步走过去,轻轻把母亲手里的水杯接过来:“妈,你累了一天了,今晚让仲昆送你回家好好歇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你就不用跑了,上午我们办出院手续,中午咱回家吃热饭。” 说着,马媛从仲昆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饭盒,朝他使了个眼色。仲昆会意,上前扶住母亲的胳膊,母亲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父亲,又看了看马媛,终是点了点头。走出病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马媛正打开饭盒,用勺子把排骨拆成小块,像当初母亲喂父亲那样,温柔地递到父亲嘴边。病房的灯光下,饭盒里飘出的热气,和家里那股米香,渐渐融在了一起。 永明的摩托车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停稳时。他快步走向病房,推门便见马媛正收拾着空了的搪瓷饭盒,廷和半靠在床头,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比上午亮了些。 “喂完了?”永明放轻脚步,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话音刚落,值班护士便端着治疗盘走进来,目光落在廷和盖着薄被的腿上。“该检查伤口了。”她掀开被子,仔细查看廷和大腿根部的缝合处,手指轻轻触过周围的皮肤,“缝合处没变化,没渗血也没肿胀,沙袋可以撤走了。”她叮嘱道,“之后每小时过来查一次,有任何情况随时按铃。” 护士撤走沙袋的瞬间,廷和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永明见状,连忙上前帮他缓缓翻身。 “这一天躺得,比在地里刨一天地还累。” 廷和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轻松, “这下撤走沙袋能翻身,总算解放了。” 马媛在一旁笑着递过水杯,病房里的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而此时的仲昆,刚把母亲送回家,脚步便匆匆拐进了街角的公用电话亭。他拨通了贸易公司宋会计的传呼,留言时语气刻意放得急切: “宋姐,下班后在办公室等我一下,有急事。”挂了电话,他对着电话亭的玻璃理了理衣领,又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在酝酿什么情绪。 当仲昆出现在贸易公司办公室时,宋会计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账目。 “宋姐,这次真是麻烦你了。”他先递上一句客气话,不等对方回应,便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我爸那病你是知道的,医生又说心脏也得赶紧治,一点都耽误不得。”他说着,还假惺惺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挤出几滴眼泪,“我明天就得去上海给他办理心脏手术的手续,你先给我取三万现金,要是不够,你再打到我存折上,我到上海能取。” 宋会计抬眼瞥了他一眼,心里早有盘算——自打接到传呼,她就猜到仲昆不是来查账,就是来提钱。她没多问,从保险柜里拿出早已备好的现金,快速数了三遍,递了过去。“你爸的病要紧,钱你拿着先用。” 仲昆接过厚厚的一沓现金,掂了掂,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连声道谢。他没再多停留,揣好钱便转身出了办公室,开车回了家。 (9月26、六) 清晨整个病房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轻晃的沙沙声,廷和是最先醒来的,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趴着打盹的永明身上。 永明的脑袋枕着胳膊,额前的碎发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想来是昨夜守着自己,有些累了。廷和悄悄动了动身子,想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挪下床。双脚刚触到冰凉的地板,身后就传来一声轻响。 “师傅!”永明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清廷和正扶着床沿站着时,瞬间清醒过来,慌忙站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廷和的胳膊,语气里带着点急:“您怎么下来了?大夫昨天特意嘱咐,不让您随便动的。” 廷和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别急,我昨天听护士姑娘说了,今天早晨就能试着下地走走。快扶我去趟厕所,憋了大半夜,可憋死我了。”永明看着他的眼神,只好无奈地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腰,放慢脚步陪着他往卫生间挪。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永明正坐在床边整理出院要带的东西,听见卫生间里传来轻微的挪动脚步声,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赶过去。推开门时,廷和正扶着门框想往外走,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几分轻松:“今天早晨感觉轻快多了,你扶着我慢慢走几圈,反正今天要出院,咱先活动活动,也算做个准备。” 两人刚在病房里走了半圈,床上的马媛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走动的父亲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眼里迸出惊喜的光,连忙掀开被子下床:“爸,您能下床走了?”她快步走到廷和另一侧,和永明一起小心地扶着他,慢慢挪到床边坐下。 马媛转身进了卫生间,很快端出一盆温水,毛巾浸在水里拧到半干,细细地给廷和擦了脸,又握着他的手轻轻擦拭。“永明,你去洗衣房把昨天洗的衣服拿过来吧,正好换一身出院。”交代完,她又换了一盆温水,帮廷和解开上身的手术服扣子。永明拿着衣服回来时,正看见马媛递过干净的毛巾,他连忙上前,接过毛巾帮廷和擦拭后背,两人配合着,慢慢将沾着药味的手术服换了下来。 最后,马媛又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蹲在床边帮廷和脱掉拖鞋,把他的脚轻轻放进水里。温水漫过脚踝,廷和舒服地喟叹一声,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媳妇和徒弟,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眉眼间满是暖意。 第108章 县医院廷和出院 5.07 县医院廷和出院 清晨仲昆已收拾妥当起身。客厅里飘着淡淡的奶香,岳母早已将早餐摆好在桌上——温热的牛奶、松软的面包,还有一枚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旁边的保温桶里,更是为住院的父亲廷和精心炖了整夜的八宝粥,稠糯的香气溢满了房间。 匆匆吃完早餐,仲昆驱车直奔医院。推开病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暖:父亲已换上干净的衣服,在永明的搀扶下慢慢走步,脚步虽缓却稳,看来今日出院的事总算妥当了。 马媛接过仲昆带来的保温桶,麻利地盛出一碗八宝粥放在床头柜,又细心扶廷和坐到床沿,慢慢吃起自己的早餐。这时,值夜班的护士推门而入,笑着说: “昨天大夫特意嘱咐,你们今天要出院,我早上先把吊瓶打上,打完就能走,要是等白班护士,恐怕得打到中午。” 话音未落,护士已熟练地为廷和扎好针,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 仲昆见状,让马媛和永明先去附近吃早餐,回来后好一起办理出院手续。待两人离开,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细微的声响,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平和的侧脸,悄悄松了口气。 上班时间一到,查房的大夫第一站便来到廷和的病房。他俯身听了听廷和的心脏,转头对仲昆说: “你们打算去上海做手术,现在病情稳定,得抓紧时间。不过上海的医院排队人多,一定要先联系好再带病人过去。” “您放心,”仲昆连忙回应,“今天父亲出院后,我晚上就赶去上海,那边医院已经初步联系好了。我先带病历过去办手续,等手术前一天,再陪父亲过去。”大夫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转身离开。 永明和马媛吃完早餐赶回了病房。仲昆早已在床边等着,见两人进来,便利落地分了工:“先把咱们的东西收拾利落,车钥匙你拿着,先一趟趟往车上运。” 病房里的行李不算少,从换洗衣物到陪床用的被褥,还有给廷和熬汤的保温桶。永明拎着大袋,马媛抱着零散物件,两人脚步匆匆,在病房与停车场间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才总算把东西搬空。 “你先骑摩托回趟家,让妈把爸的房间再拾掇拾掇,通通风。”仲昆拍了拍永明的肩,目送他跨上摩托车。 永明走后,仲昆转身往医生办公室去。医生早已备好转院病历,他仔细翻看了几页,确认用药和注意事项都标注清楚,才揣进怀里。接着又到护士站办出院,护士一边核对信息,一边叮嘱着回家后的护理要点;随后再跑住院处结算,排队、递单、签字,手里捏着打印出来的结算单,又折回护士站,领走了廷和回家要继续用的注射针剂和口服药,一一清点好才放心回病房。 病床上,廷和正闭目养神,吊瓶里的药液还剩小半瓶。仲昆把药放在床头柜上,马媛则帮廷和掖了掖被角,两人就这么守着,静等药液滴完。四十分钟过得不算慢,当最后一滴药落下,仲昆按响呼叫铃,护士拔了针,马媛赶紧用棉签按住针眼。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廷和,慢慢挪到楼下的轿车旁。马媛先钻进后排,侧身扶着廷和坐稳,自己就坐在旁边守着;仲昆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车轮碾过医院的柏油路,朝着家的方向驶去,不到四十分钟,熟悉的院墙便出现在眼前。 车刚停稳,家门就被猛地拉开——小燕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像只轻快的小雀儿跳了出来。为了等爷爷出院,她一早就让仲伟去幼儿园请了假,此刻仰着小脸扒着车门,喊了声“爷爷”,伸手就想拉。仲昆连忙按住她的手,小心地扶着廷和下了车,小燕子立马绕到另一侧,小手紧紧牵着爷爷的手,一步一步往屋里引。 廷和不愿费事上炕,就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小燕子挨着他挤坐下,小手指轻轻碰了碰爷爷手背上贴满的胶布,小声问:“爷爷,疼不疼呀?”廷和笑着摇了摇头,刚想开口,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仲明和仲芳几乎是同时进的门,手里还提着刚从菜市场抢鲜买回来的鲫鱼和嫩菠菜。仲明大踏步走到沙发前,嗓门亮堂却又刻意放轻:“爸,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在医院没少受罪吧?”说着便伸手想去探廷和的额头,又怕碰着他输液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仲芳则挨着小燕子坐下,握着廷和没扎针的那只手,眼眶先红了:“爸,您脸色看着比离开时好多了,就是瘦了些。我炖了您爱喝的小米粥,温在灶上,等会儿您喝两口垫垫?” 仲伟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他把苹果递到廷和面前,小声说:“爸爸,这个苹果甜,您吃。” 小燕子见大人们都围着爷爷,也仰着小脸凑得更近,把自己的小书包拽过来,掏出一幅画:“爷爷,这是我昨天画的,画的是您和我在院子里浇花。您快点好起来,咱们还去浇月季花好不好?” 廷和看着一圈围拢来的儿女孙辈,原本略带疲惫的脸上渐渐绽开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不碍事,都别担心。回来了,看见你们,就什么都好了。” 安置好廷和,仲昆将仲明、母亲与马媛叫到外屋,语气沉稳:“我岳父已联系上上海的医院,今晚我先去那边把住院手续办妥,回头再回来接爸过去做手术。你们在家好好照看爸,等我消息。” 马媛当即起身,手不自觉摸向口袋: “用不用给你提点钱带着?出门在外少不了花销。”仲昆却摆了摆手,眉头微蹙,带着几分自责:“不用,爸这次犯病,说到底是我的责任,所有治疗费都该我来承担,你们别操心了。午饭后我就去火车站买票,今晚就走。”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柏油路上,仲昆开着车直奔火车站。售票厅前,他探着身问去上海的车票,售票员头也不抬地答:“今晚九点和明早七点半有卧铺,要哪趟?”仲昆沉吟片刻——明早到上海是星期天,机关单位都歇着,办不了手续,倒不如今晚留在这里,还能和卞会计见一面。打定主意,他递过钱:“要明早七点半的。” 拿着车票从售票厅出来,仲昆径直走向斜对面那家同学开的旅店。服务台前,他对服务员说:“我是邓经理的同学,312房间空着吗?”得到“没人住”的答复后,他掏出身份证登记,接过312房的钥匙便上了三楼。走到301房门口,他轻轻敲了敲,听见“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进去。邓经理正坐在床上,见是他便笑了笑,仲昆开门见山:“老同学,我住312,晚上有客。”邓经理瞬间领会,点头应道:“放心吧,最近查夜严,我帮你盯着。” 回到312房,仲昆拨通外线,给卞会计发了个传呼:“火车站附近旅店,上次的312房等你。”放下电话,他又拨通了毕厂长的号码:“毕厂长,成都的仪器到了吗?我得马上去上海给我爸联系心脏手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电话那头传来毕厂长的声音:“邮电局今天来电话了,仪器明天就到。” 给毕厂长挂电话是为卞会计解围,告诉毕厂长他今晚在火车上。 挂了电话还不到一个小时,门外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仲昆快步上前开门,卞会计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摘下头盔、脱去外套,径直走到他面前,顺势坐到他腿上,柔声问:“你父亲怎么样了?”仲昆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现在好多了,我明天去上海联系手术的事。”话音未落,他便俯身吻了上去。 凌晨六点,尖锐的电话铃声像一把小锤,猛地敲碎了312房间的静谧。仲昆和卞会计几乎同时从睡梦中弹起,卞会计揉着惺忪的眼,声音还带着未醒的沙哑:“谁的电话?” “是我昨晚在总台订的叫醒电话,”仲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按断了铃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怕误了去上海的火车,咱俩得抓紧时间。洗漱完去广场吃点东西,我就得走了。” 卫生间里的水流声很快响起,两人默契地加快了速度。镜前的卞会计拢了拢头发,眼角眉梢藏着几分不舍,仲昆从身后轻轻揽了她一下,没有多言,却胜过千语。短暂的温存后,卞会计拎起包先下了楼,站在旅店前的广场上,望着晨光里来往的人影,静静等候。 仲昆则径直走向服务台,将312房的钥匙放在台面上。收银员熟练地打印出账单,他扫了一眼,这次邓经理没再像往常一样给减免房费,他没多问,付了钱便转身离开。广场上,卞会计看见他的身影,快步迎了上去,两人并肩走进街角那家亮着灯的早点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吃得匆匆,却也郑重——这是分别前的最后一顿饭。 吃完早点,卞会计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回头冲仲昆挥了挥手:“到了记得报平安。”仲昆点头应着,看着她的摩托车渐渐消失在晨光里,才转身走向火车站的候车大厅。 七点十五分,检票口的队伍缓缓移动,仲昆随着人群剪票进站。他买的是中铺,换好票后,便踩着梯子爬了上去。昨晚和卞会计折腾到下半夜,困意早已积压如山,他刚在铺位上躺平,眼睛就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很快便坠入了深沉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直到下午两点多,火车停靠无锡站的广播声才将他唤醒。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仲昆揉着眼睛爬下床,到站台上逛了一圈,买了个刚出炉的烧饼和一小盒酱排骨,回到车厢后,将食物摆在小桌上慢慢吃着。酱排骨的咸香混着烧饼的麦香,驱散了大半的疲惫,等他吃完最后一块排骨,火车已经快到苏州站了。 车厢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在为到站做准备。不到四点,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上海真如车站到了,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已到达,请携带好您的行李物品有序下车。”仲昆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站在真如车站的站台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清晨在312房间的仓促、广场上的短暂告别,仿佛都成了一段遥远的过往。 仲昆拿着车票,随着人流踏出真如火车站的那一刻,上海的喧嚣便裹着陌生的风扑面而来。他站在路口,望着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人群,连东南西北的方位都辨不清,心里头那点初来乍到的兴奋,很快被茫然取代。 路边有家小商店,仲昆快步走过去,花几块钱买了张上海交通图。摊开图纸,密密麻麻的线路像一张网,他手指在图上摸索,终于找到了标注着“徐汇区”的中山医院——这趟上海之行的目的地。可一看两地距离,足足几十公里,他心里咯噔一下,计程车的价格肯定高得离谱,对于揣着明确目的而来的他,显然不划算。 “还是坐电车和公交靠谱。”仲昆收起地图,打定主意,抬头就看见路口站着一位交警。他理了理衣角,快步上前,恭敬地问道:“同志,麻烦问下,去徐汇区的中山医院,坐几路车能到啊?”交警耐心听完,不仅指了具体的公交站台,还详细说了换乘路线,连在哪里等车、大概需要多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按着交警给的方案,仲昆一路辗转,不到一个小时,就看见了中山医院那熟悉的建筑轮廓。他在医院附近转悠了几圈,很快找到一家“小木桥旅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内有独立卫生间”,正合他意。走进旅馆,在服务台登记完信息,仲昆选了301号房间,拎着简单的行李,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放下行李,仲昆第一时间回到服务台,拨通了岳父家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岳父熟悉的声音,他连忙说道:“爸,我昨晚半夜到的上海,在火车站周围找了个小旅馆凑活了一宿。今天是星期天,我睡到九点多才醒,吃完饭打听着坐公交车到了中山医院,在附近的小木桥旅馆住下了,电话是021-xxxxxx转301房。明天一上班,我先找您的朋友安先生,把两千块钱给他,然后回旅馆等信儿。” 岳父在电话里应着,还补了句:“安先生今天又跟我通了次电话,他明天上午在公司等你,你按我之前给你的地址找他就行。” 挂了电话,仲昆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301房,一路的奔波和紧张在此刻散去,只等着明天把事情办妥当。推开房门,简单收拾了一下,他便靠在床头休息。 第109章 仲昆去上海办理住院手续 5.08 仲昆去上海办理住院手续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仲昆从床上坐起,简单洗漱后便下楼,径直走向一层餐厅。早餐是寻常的粥品与面点,他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岳父昨日交代的地址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满心思绪都系在父亲的转院事宜上。 用过早餐,仲昆按照岳父给的地址,匆匆赶往电车站。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装有2000元现金的纸袋,每一分都沉甸甸的。电车平稳地驶入静安区,停在昌平路xx号,仲昆下车后快步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办公室。 “安先生,您好,我是仲昆,受岳父所托来拜访您。” 仲昆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安先生起身相迎,两人一番寒暄,从天气聊到近况,气氛渐渐热络。待话题稍歇,仲昆便郑重地将手中的纸袋递过去: “这点心意,麻烦您在父亲转院的事上多费心。” 安先生接过纸袋,点头应下,仲昆又连忙将自己住的旅店名称与电话号码工整地写在纸上,双手递给他。 “你先回去,”安先生收起纸条,“我今天就去帮你办理,两天之内,必有消息。” 离开办公室,仲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乘车返回小木桥饭店。整个下午,他都在房间里坐立难安,时而翻看父亲的病历,时而走到窗边眺望街道,时间在焦躁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廷和回家的第三天,天公作美,久违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院子。他早早醒来,披上薄外套在院里缓缓转了一圈,清晨的风带着草木的清新,吹得人身心舒畅,连日来因住院憋闷的身体,竟也觉得轻快了不少。 早饭时,廷和看向对面的马媛,斟酌着开口:“吃过早饭,等大家都走了,你陪我慢慢溜达去厂里看看吧。吊瓶在办公室打也一样,总在家闷着不行,去厂里散散心,心里能敞亮些。”马媛看着他眼底少有的期待,当即点头应下。 饭后,马媛又特意嘱咐母亲:“上午村医来给爸打吊瓶,您跟他说一声,直接去厂办公室找我们就行。我陪爸去厂里走走,他在家待久了闷得慌。”说罢,她小心地扶着廷和的胳膊,两人一步一步,慢慢朝着不远处的齿轮厂走去。 刚进厂门,西院工地的动静就先传了过来——自卸车“哐当”一声倾卸渣土,尘土在阳光下扬起又落下。建筑队长眼尖,一眼就瞥见了廷和,忙不迭地跑过来,语气里满是关切: “杨厂长,前两天听说你住院,大伙心里都揪着!仲明怕打扰你休息,拦着不让我们去医院探望。你放心,工地进度没耽误,回填土今天差不多就能运完,地面都填了一半了。采光顶昨天也送来了,主钢架前天就吊装完,今天正安排人装檩条,明天玻璃尺寸就能出来。之后四天先让安装队把钢架满焊、打磨好再刷油漆,第五天玻璃就进场安装了!” 说着,建筑队长也伸手扶了廷和一把,陪着两人在工地外围走了走,见廷和脸色微变,便赶紧把他们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廷和心里竟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不过五天没踏进这扇门,熟悉的桌椅、墙上挂着的生产进度表明明都还在,却又莫名觉得有些陌生。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刚喘了口气,仲芳和振东就急匆匆跑了进来。 “爸!”振东嗓门大,一进门就喊,“仲芳前两天死活不让我回家陪你,说让你安心养病。对了,你中午想吃点啥?我给你做!仲芳说你心脏不好,得多吃鲜鱼,我今早去市场转了圈,买了条黄鳝,中午用砂锅给你炖着补补!” 振东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门口又涌进来几个人——老李师傅、钱师傅、小白、孔庆生还有葛叔,都是厂里的老熟人。老李师傅走在最前头,握着廷和的手直念叨:“老伙计,听说你犯了心脏病,我们大伙可真是急坏了!今天一听说你来了厂里,心里头还悬着,这会儿见你精神头还行,没大事,我们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村医提着吊瓶走了进来,大伙见状,又纷纷叮嘱了廷和几句“好好休息”“别操心厂里的事”,才陆续退出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了廷和和马媛。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上,吊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缓落下,廷和看着窗外熟悉的厂区,听着远处工地隐约的声响,心里那块堵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直到29号下午4点左右,301房间的电铃突然响了两声——这是服务台有电话的信号。仲昆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冲向一楼服务台。 “喂,是仲昆吗?”电话那头传来安先生的声音,仲昆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安先生,您好!”“中山医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安先生的话让仲昆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30号上午,你直接去中山医院心外三科找沈主任,把你父亲的转院资料交给她,她会告诉你手术的具体安排。”“太谢谢您了,安先生!真是麻烦您了!”仲昆连声道谢,挂电话时,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那是喜悦与安心交织的温度。 放下电话,仲昆猛然想起返程的车票还未着落,连忙问身旁的服务员:“姑娘,请问买火车票最近的地方在哪儿?”服务员笑着答道:“您不用跑远,在这里就能订,但只能订1号以后的。明天就是30号,今天哪儿都买不到有座位的票了。要是订1号的票,我现在就能帮您问问。” 仲昆低头盘算起来:30号去医院办完手续,1号上午乘车,傍晚就能到家,晚上和卞会计在火车站附近的旅店住一宿,2号早晨再回家,刚好能打个时间差,不耽误事。“那就订1号上午的票,”他抬头对服务员说,“没有硬卧的话,软卧也可以。”服务员立刻拿起电话联系订票点,没过几分钟就有了回音:“先生,1号早晨2点有一班临客软卧还有票!”仲昆心中一喜,连忙付清了车票钱,又额外付了10元订票费。 拿着订票凭证回到房间,仲昆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30日上午八点半,晨光刚漫过中山医院门诊楼的玻璃幕墙,仲昆拿着父亲的转院病历,脚步匆匆地穿过人群。他凭着打听,径直找到了二楼的心外三科的医生办公室。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叩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办公桌后,沈主任正低头看着一份ct片,仲昆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病历轻轻放在桌角:“沈主任您好,我是廷和的儿子仲昆,安先生让我来找您的。想麻烦您……能不能早点给我父亲安排手术?” 沈主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伸手拿起了病历。“安先生是老关系了,我知道这事。”他翻着病历,语气平和, “但你也知道,心外的手术排得太紧,新来的病号至少要等两个月。”仲昆的心猛地一沉,刚要再开口,就听沈主任继续说道:“我今早特意看了排班,1到3号是公休日,根本插不进人,4号的名额也满了。巧的是,5号原本排了个四十多天的病号,昨天走了,刚好空出个位置,给你父亲补上。” 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仲昆几乎要松垮下来,又强撑着站直身子。 “太谢谢您了,沈主任!”“先别忙谢。”沈主任从抽屉里拿出登记表,让他填好信息,又将病历收在柜中,随后递来一张淡黄色的条子, “拿着这个去住院处预交五千块住院费,4号上午八点过来办入院,住心外三4号病房09床。当天下午先做术前检查,等着5号手术。” 仲昆双手接过条子,连声道谢后才退出办公室。他握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仿佛握住了父亲的生机,脚步轻快地走向住院处。排队、递条子、交款,一系列流程走下来,当住院处的护士将印着“心外三4-09床”的住院卡递到他手里时,仲昆看着卡片上“4号上午8点入院”的字样,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仲昆推开小木桥饭店那扇熟悉的木门时,柜台后的女服务员立刻抬起头,脸上带着的笑意: “杨先生,您订的车票送来了。” 他应声走近,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齐的订票凭证,换回了那张印着油墨字迹的车票。他捏在手里,心里那份归乡的急切又增加了几分。 “对了,”仲昆忽然想起什么,侧身问道, “我想给夫人带件礼物,上海这边什么最合适?”女服务员闻言笑了:“外地来的太太们,最稀罕上海的纱巾。这东西别处难寻,花色和料子都是独一份的。”她抬手朝门口指了指,“您出门找去南京东路的公交车,半小时就到,第十百货商店的商品最全,准能挑着满意的。” 仲昆谢过她,快步走到饭店门口的公交站点。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影洒在站牌上,他很快找到了那路去往南京东路的车。车厢里人不算多,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老上海弄堂和新式楼房,心里盘算着卞会计收到礼物时的模样。车到南京东路站,他随着人流下车,一眼就望见了“上海第十百货公司”的招牌,红底白字,在街边格外醒目。 百货公司里热闹非凡,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仲昆直奔三楼,在琳琅满目的纱巾柜台前停住脚步。售货员热情地给他介绍着各种花色,他手指划过一条条轻薄的纱巾,最终停在一条浅绿色的上面——那颜色像极了家乡春天田埂边的嫩草,温柔又清爽。不问价,他只问了句 “这是最贵的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当即付了两条的钱,小心翼翼地将纱巾装进包装盒里,放进随身的帆布包里。下楼时,他又在一层的食品柜台前驻足,买了二斤大白兔奶糖,卞会计总念叨上海的奶糖,这下总算能遂了她的心愿。 按原路返回小木桥饭店时,日头已经西斜。他刚走到服务台,那位女服务员便笑着迎上来:“仲先生,您回来得正好。”她递过一杯温水,继续说道,“您现在回房间睡一觉,我12点之前准叫醒您。今天您只付半天房费就行,省点钱。等醒了,直接在门口乘夜班电车去真如火车站,一个小时多一点就到。到了车站外吃点夜宵,差不多就该检票了,时间刚好。” 仲昆心里一暖,这安排妥帖得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连声道谢。他没回房间,先走到服务台旁的电话前,拨通了卞会计传呼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语速平稳地交代信息内容:“我明天中午到家。你先去火车站的旅店,订312房间等我,住下后给我发个短信,我到了直接去找你。”挂了电话,他捏了捏口袋里的车票和装着纱巾的包,脚步轻快地朝房间走去——这趟上海的收尾,比他预想的还要顺遂。 仲昆推开旅店房间的门,他将旅行包搁在靠墙的木椅上,拉开拉链,把折叠好的换洗衣物、毛巾一股脑塞进去,他脱掉沾了白日尘土的外衣,往床榻上一躺,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旅店的局促,只有卞会计含笑的眉眼。那些亲昵的场景在脑海中翻涌,温热的触感、低柔的笑语。他沉溺在这虚幻的暖意里,直到一阵急促的铃声猛地将他拽回现实。 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十一点五十,仲昆几乎是弹坐起来,睡意瞬间消散。他快步走到卫生间,拧开冰凉的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他迅速将牙刷、牙膏塞进旅行包。 下楼时,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女服务员正低头翻看报纸,见他下来,熟练地拿出账单。仲昆递过钱,接过找零,没多言语,背上旅行包便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旅店门前的车站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灯立在路边。夜风带着凉意吹过,他裹紧了衣领,不多时,夜班电车便裹挟着轻微的轰鸣声驶来。上车时,售票员打着哈欠瞥了他一眼,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大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哐当”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悠长。 第110章 忙中偷情,仲昆的约会 5.09 忙中偷情,仲昆的约会 电车似乎绕了个极大的圈子,穿过寂静的街巷,掠过沉睡的店铺。往日里喧嚣的大街此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车速比白日快了不少,等仲昆在真如火车站前下车时,抬手看表,指针恰好指向一点十五分。 车站附近的小饭店还亮着灯,蒸腾的热气从玻璃门里溢出来。他走进去,点了一碗阳春面,温热的面条滑入胃里,驱散了一路的寒气。付完钱,他径直走向候车大厅,刚进门便听见广播里传来临客剪票的通知。 仲昆随着人流往前挪,检票员在他的车票上打了个孔。踏上火车的那一刻,他长长舒了口气,循着铺位号找到自己的位置,与列车员换了卧铺牌,便一头倒在铺位上。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睡眠中。 清晨七点多,一声猝不及防的“咣当”声刺破车厢的宁静,火车骤然刹车的惯性让仲昆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手指掀开窗帘一角,窗外“南京站”三个大字清晰映入眼帘,原来火车已悄然停靠。今天是国庆节,站台上,国庆的气氛随时可见。 起身推开包间门,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循着味道走到隔壁餐车,玻璃柜里整齐码着面包、牛奶与裹着保鲜膜的煮鸡蛋,他点了一份,温热的食物下肚,旅途的困倦消散大半。 回到包间,仲昆从旅行包底层翻出那本边角卷起、封面泛白的《红与黑》——这是他每次出差的老伙计。摸着熟悉的纸页,他总忍不住将自己与于连对比,那个年轻人在两段感情里的挣扎与纠结,像磁石般让他百看不厌。书页翻过几章,广播里传来“符离集站到了”的提示,他忽然想起这里的烧鸡声名远扬,索性推开窗户,朝着站台叫卖的小贩挥了挥手,拎回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想着中午正好和卞会计分着吃。 刚把烧鸡放进包里,腰间的传呼机突然“滴滴”响了。仲昆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卞会计的消息:“我在312房间等你。”他看后,将传呼机塞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铁轨旁的树木正飞速向后倒退。 等火车抵达城里火车站时,已过正午十二点。仲昆拎起旅行包匆匆下车,他先到了火车站售票厅,买好三张车票,被他仔细夹在皮质钱包里——3日早7点30分,前往上海真如,软卧。这是他为父亲廷和求医的第一步,拿到车票时,心里悬着的石头似是落了小半。 然后径直朝着同学开的那家酒店赶去。往常来这里,他总会先去301房间打个招呼,可今天是国庆节,他心里清楚,警察不会在这日子里夜查,便省了事。 站在312房间门口,仲昆抬手敲门的瞬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卞会计笑着迎上来:“老远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今天国庆节,我都没回家,专门赶过来陪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仲昆咧嘴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旅行包:“那还不简单,多陪你几次就是了。你先别急,给你看样好东西。”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包一斤装的大白兔奶糖。卞会计眼睛一亮,伸手就抢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我从小就爱吃这个,小时候偷吃还被我妈揍过呢!” 不等她说完,仲昆又从包里取出一条叠得整齐的纱巾。卞会计展开一看,纱巾上细碎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惊喜得跳了起来,上前一把抱住仲昆,积攒在心里的思念与欢喜,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 国庆的晨光刚漫过齿轮厂的院墙,照在门口那两个大红灯笼上。这对灯笼是前一天下午挂好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晃着,把“欢度国庆”的金字映得格外暖,像是给休班的厂区系上了节日的领结。 厂区里静悄悄的,宿舍的窗户大多关着,住宿舍的工人们早早就收拾妥当,赶着回家和家人过节。但这份安静没蔓延到厂区西侧的建筑工地——为了赶工期,这里没有休。搅拌机的嗡鸣、钢筋的碰撞声,裹着秋日的清爽,成了齿轮厂国庆这天最特别的“礼花”。 早饭后没多久,廷和就坐不住了,由仲明扶着慢慢往厂里走。他心里记挂着工地的进度,脚步没停,径直先到了施工现场。一眼望去,一层地面的回填土已经铺得平平整整,昨天夯实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北侧的地面正等着浇筑混凝土;再抬头,采光顶的脚手架上,三个焊工正举着焊枪作业,耀眼的钢花从高处落下,溅在空气里,炸开一片细碎的光,倒真像特意为国庆绽放的礼花,比灯笼更添了几分热闹。 离开工地,廷和转身去了建筑队长的办公室。推开门时,队长正趴在办公桌上,手里的铅笔在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标记。见廷和进来,他立刻站起身汇报:“国庆这三天厂里休息,我这边加了人手,主要突击一层。昨天东南、西北两个角的楼梯胎模板已经完工,今天先把东南角的浇筑完成,工人上二层暂时走西南角的胎模板。今天必须把一层北侧地面浇筑完,瓦工同步做砌北墙的准备,明天一早就动工——不然等安上机床,再砌墙就麻烦了。二层立柱的钢筋昨天绑完了,今天能装钢模板,争取5号前把一层地面除了抹面的活全做完。对了,今早还安排了两个人帮助玉良把一层地面的电线管子全敷完了,绝不耽误浇筑混凝土。” 廷和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干劲十足的队长,又想起工地里四溅的钢花,忍不住说:“真没想到,你们的进度跟大公司比也差不了多少。郝乡长当初想办建筑公司的愿望,这不是实实在在实现了嘛!” 齿轮厂的这个国庆,没有喧嚣的庆典,却用工地的忙碌、钢花的璀璨,写满了另一种喜悦。 夜色与晨光在二十余小时的交替中,将紧张与松弛揉成了一团混沌。直到清晨八点多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卞会计才率先从朦胧中醒来。他动作极轻地挪下床,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条纱巾上——那是昨夜匆忙间未及细赏的物件。他拿起纱巾,脚步放得更缓,悄悄溜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反复比量,光影在镜中勾勒出他略带疲惫却难掩郑重的神情,片刻后,才将纱巾叠好放回原处,转身回到床边,轻轻推醒了仲昆。 两人洗漱的动作利落,仿佛还带着未散的奔波感。这时,饥肠辘辘的感觉才猛然袭来——昨天中午卞会计带来的面包、烤肠,还有仲昆特意买的烧鸡,被忙碌裹挟着遗忘在角落,此刻成了最诱人的慰藉。两个面包、一整只烧鸡、两根烤肠,不过十几分钟便被两人一扫而空,再各自灌下一杯温热的开水,胃里的充实终于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他们相视一笑,带着这份满足,离开了312房间。下楼后,仲昆到服务台结清账目,与卞会计站在酒店门口,几番叮嘱后才恋恋不舍地挥手作别。 九点多的阳光已褪去晨雾的微凉,仲昆驾车回到齿轮厂,一进大院,便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心里不由得一紧。推门而入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父亲廷和靠在墙边的沙发上,头顶挂着一个输液瓶,脸色虽仍显苍白,精神却好了些;马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目光时不时落在廷和手上;小燕子则乖巧地靠在爷爷身边,捧着一本小人书看得入神。 “爸爸,你回来了!”小燕子最先瞥见仲昆,立刻丢下小人书,小跑着扑过来,拉着他的手高兴地喊, “你看爷爷好多了!” 仲昆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从随身的旅行包里掏出一盒大白兔奶糖。小燕子眼睛一亮,一眼就认出了熟悉的包装,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先小心翼翼地剥了一粒,踮着脚送到爷爷嘴边,又剥了一粒塞进妈妈手里,最后才给自己剥了一颗,含在嘴里,小脸上满是甜意。 廷和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问道:“手续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仲昆在父亲身边坐下,“明天早晨咱们出发,晚上就能到上海,4号住院做检查,5号安排手术。” 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住院证,递到廷和手中。廷和仔细看了一遍,缓缓点头,转头对马媛说: “吊瓶打完咱们就回家,收拾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 随后,他又吩咐仲昆:“把仲芳叫过来。”仲芳很快赶到,廷和坐直了些:“我明天去上海做手术,仲昆和马媛陪我去,家里的会计工作你先兼着。今天让马媛把沈阳机床厂的汇款单填好,4号一上班就汇过去,汇款凭证让永明传真给对方。马媛把支票和保险柜钥匙留给你,这段时间由你负责,等她回来再交接。” 话音刚落,听说仲昆回来的永明也走进了办公室,廷和随即转向他,细细叮嘱:“这段时间你的担子最重,一是要盯着沈阳机床厂的发货进度,货到了立刻联系安排搬运;二是建筑工地那边不能松,务必赶在天冷之前把楼建起来,不能耽误工期。” 说话间,输液瓶已经见了底,马媛熟练地拔下针头,收拾好东西。仲昆扶起父亲,马媛牵着小燕子,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出办公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晚饭的碗筷刚收妥,客厅的灯便被调亮了些。廷和坐在主位的藤椅上,清了清嗓子,一场家庭会就这么开了头,永明也搬了小凳坐在一旁。廷和的目光先落在仲明身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对工厂的牵挂:“10月份伞齿轮4000个的任务,你有没有把握?2956号齿轮能不能冲到6000个?还有莱拖那边,争取10月份增加到2000个的目标,能实现吗?” 仲明坐得端正,闻言立刻点头:“爸,您放心,都有把握。” 得到肯定答复,廷和的眉头舒展了些,又转向永明:“莱拖那边最近情况怎么样?上个月的齿轮发出去了没?” “好着呢!”永明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些兴奋,“莱拖那边一直夸咱厂的齿轮质量比别家好,还催着要多发。我跟仲芳商量过,库里还剩4000个,到年底每月发2000个完全够。30号我已经发了2000个过去,第二天货款就到账了。” 听到“质量”二字,廷和的神色郑重起来,目光转向仲伟:“质量这关你一定要把严,这是咱们厂的根,重中之重,不能出半点差错。”仲伟沉声应下。 最后,廷和的视线落在仲昆身上,语气软了些:“你去上海后,要是那边有什么困难,就跟仲明说一声,让他帮你照料着。不管怎么说,你们都是亲兄弟。” 仲昆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厂里有毕庶模在,我都交待好了。我现在就一个主要任务——治好爸爸您的病,也减轻我心里的罪孽。” 这话落进廷和耳里,他握着扶手的手轻轻颤了颤。或许是夜色太暖,或许是儿子的心意太真,不管这份承诺里藏着多少真心与假意,一股暖意还是顺着心口慢慢漾开,漫过了这些年的奔波与牵挂。 家庭会议的余温还萦绕在客厅,仲昆和马媛一前一后回到房间, 推开卧室门,马媛径直走向梳妆台,刚要取下发间的珍珠发卡,便见仲昆转身从立在墙角的旅行包中拿出一个米白色纸盒。他的动作有些迟疑,才将盒子递到她面前:“在上海看到的,觉得你戴好看。” 马媛接过盒子,触到盒面细腻的绒布,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她掀开盒盖,一方浅绿色真丝纱巾静静躺在其中,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角绣着几簇极小的玉兰花,针脚细密得不像匆忙间能挑拣的物件。她捏起纱巾的一角,冰凉的丝滑触感蔓延开,却只看了一眼,便又轻轻放回盒中,将盖子扣得严丝合缝。 “你在上海那么紧张,还有时间逛商场?”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我知道这么贵重的真丝,只有南京东路那些大商店才有。”话里的弦外之音像根细针,轻轻刺向仲昆。他这次去上海,说是给父亲办理住院手续,怎么会有时间去逛商场挑丝巾? 仲昆的脸色沉了沉,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马媛的性子,越是辩解,她疑心越重。这些年夫妻间的信任,就像这真丝纱巾一样,看着光鲜,实则经不起半点拉扯。他沉默着走到马媛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她没有挣开,只是肩膀依旧紧绷着。 那一晚,房间里的灯亮到很晚。仲昆躺在马媛身侧,感受着她后背传来的僵硬。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最亲密的方式,去填补那道因一条丝巾裂开的缝隙。他不情愿,却又别无选择。 第111章 廷和去上海 5.10 廷和去上海 凌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廷和便起身了。客厅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厨房传来轻微的碗筷碰撞声——老伴早已在里头忙活。灶上的锅里,昨晚煮好的一小盆茶叶鸡蛋还带着温乎气,她小心地将鸡蛋捞进塑料盒里,这是给廷和他们路上准备的口粮,每一颗都浸透着一夜的茶香。 没过多久,仲昆和马媛也先后起来了。仲昆收拾妥当旅行包,马媛则要拖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要带走的东西,昨晚早已一一归置清楚,此刻只待启程。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金生,他一早便赶了过来,要开车送三人去火车站,等他们上了火车,再把车开回齿轮厂。 六点整,四人准时坐在小餐厅里吃早饭。粥是热的,咸菜是爽口的,还有那温温的茶叶鸡蛋,简单的早餐里,藏着离家前最后的妥帖。十五分钟后,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家门口,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 抵达火车站时,还不到七点。晨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进候车大厅,零星的旅客正拖着行李寻找检票口。没等多久,广播里便传来了检票的通知。金生早买好了一张站台票,一路帮着拎行李,将廷和、仲昆和马媛送到软卧车厢门口,直到火车鸣响汽笛、缓缓开动,他才挥着手,慢慢退出站台。 软卧车厢里,廷和与马媛住下铺,仲昆则选了上铺。行李放好后,仲昆便爬到上铺休息,廷和却没躺下,他坐在马媛对面的小桌旁,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从秦始皇登顶泰山封禅的壮举,讲到曲阜孔庙里千年传承的文脉;从蚌埠古城在历史长河里的几度变迁,再到六朝古都南京城的兴衰过往。列车向前飞驰,晨光在他脸上流动,那些久远的故事,也随着车轮声,在车厢里缓缓铺展。 正午时刻,当广播里传来“南京站到了”的提示时,仲昆从背包里掏出几个茶鸡蛋。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马媛和廷和,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鸡蛋:“咱们去餐车吃饭。” 餐车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仲昆熟练地点了三份快餐——两荤一素的搭配,米饭盛得满满当当。他将餐盒分到两人面前,又低头细细剥起茶鸡蛋,蛋壳碎落间,莹白的蛋白裹着嫩黄的蛋黄露出来,他一一摆到餐盒旁:“路上吃这个顶饿。”马媛咬了一口茶鸡蛋,咸香入味,再就着热乎的饭菜,旅途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午饭后,三人刚回到包厢坐下,火车便缓缓停靠在镇江站。窗外的站台匆匆掠过,廷和忽然看向马媛,开口问道:“你知道《白蛇传》的故事吗?”马媛愣了愣,随即点点头:“小时候听大人讲过,后来好多细节都忘了,只记得是白蛇嫁给许仙的故事。” “这故事的关键,就藏在咱们刚经过的镇江。”廷和的声音带着几分讲故事的兴致,“金山寺你听说过吧?‘水漫金山’就发生在那儿——白娘子为了救被法海扣住的许仙,呼风唤雨,引来大水漫过金山寺,和法海斗法。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斗过,法海用金钵收了白娘子,把她镇压在了杭州的雷峰塔下。” 马媛听得入神,望向窗外渐渐远去的镇江,仿佛能看见当年水浪滔天的模样。火车继续前行,不久便抵达无锡。廷和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这次聊的是无锡宜兴的紫砂壶。 “别看这壶不大,门道可深着呢。”他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相传古时候有个叫供春的书童,跟着主人在宜兴金沙寺读书,见寺里僧人用紫砂泥做壶,就学着做了一把,没想到成了紫砂壶的鼻祖。后来一代代匠人琢磨手艺,泥料选得越来越精,造型也从简单的样子变成了各种巧思,现在宜兴紫砂壶可是能当宝贝收藏的。”马媛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手里的水杯都不如紫砂壶来得有韵味。 当火车缓缓驶入苏州地界,廷和的兴致更浓了,话里话外都是对这座城的褒奖。 “苏州园林那可是中国园林的头一份,市区里就有十大园林,光中国四大园林里,苏州就占了两个——留园和拙政园,剩下两个是北京的颐和园和承德的避暑山庄。”他说起“月落乌啼霜满天”的寒山寺,讲起虎丘那株需几人合抱的千年古银杏,从西园寺里形态各异的五百罗汉,聊到狮子林里九曲连环的太湖石假山群,每一个典故、每一处景致都讲得头头是道,连细节都不含糊。 马媛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目光随着廷和的讲述流转,仿佛已经走过了寒山寺的石板路,摸过了虎丘古银杏粗糙的树皮。等廷和停下话头,她才由衷地感慨道:“真不虚此行!没想到父亲你一个翻砂工人,竟然懂得这么多历史典故,比书本上讲的还生动。” 仲昆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窗外的苏州城渐渐远去,火车下一站就是上海。 下午四点半,上海真如火车站。仲昆拎着最大的那个旅行箱,脚步匆匆地踏出出站口,身后跟着扶着父亲的马媛。他没多犹豫,抬手就拦下了一辆顶灯亮着的计程车,拉开车门时,还不忘回头叮嘱马媛扶稳些。 “师傅,麻烦去徐汇区中山医院。” 坐进副驾驶座,仲昆报完地址,才松了口气,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计程表的数字安静地跳着,四十分钟的路程不算长,却足够让人从旅途的疲惫里缓过神来。 直到车子拐过小木桥路,“小木桥旅店”的招牌映入眼帘时,仲昆突然出声:“师傅,停一下,到了就是这里。”司机踩下刹车,计程表稳稳地停在55元。仲昆付了钱,率先下车接过马媛手里的行李,又伸手扶过父亲。 推开门,旅店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服务台后的女服务员抬头一见仲昆,立刻笑着迎上来: “杨先生,你们可算来了,301房给你留着呢。”仲昆走到台前,笔尖在登记本上顿了顿:“这次得麻烦你,我父亲只住今晚,明天就转去中山医院。剩下我和我爱人,301今晚得加张床,两人挤一张实在不方便。” “没问题。”服务员说着,转身从里屋拖出一张折叠床,“你先把床扛上去,被褥我稍后给你送上来,加床每天10块钱。”仲昆点点头,接过折叠床靠在肩上,又拎起地上的旅行包:“马媛,你陪爸在这儿等会儿,我先上去开门,马上下来拿箱子。” 301房在三楼,仲昆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去,开门、放行李、撑开折叠床,动作一气呵成。等他再下楼时,马媛正扶着父亲慢慢往上走,老人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仲昆赶紧上前接过父亲的胳膊,两人一左一右地搀着,把人慢慢扶进了房间。 夜色渐深,旅店里的灯光变得柔和。301房里,三张床安静地挨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驶过的鸣笛,很快又归于沉寂。这一夜,没有人多说话,只有疲惫过后的安稳。 10月4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仲昆洗漱完毕后的第一桩心事,便是父亲廷和即将在医院做的抽血检查。为了确保检查结果精准,他一早便反复叮嘱父亲,暂时不能吃饭也不能喝水,连平日里父亲习惯喝的温水都按捺着没给倒。 妻子马媛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时,想起昨天早晨母亲煮的茶鸡蛋还剩四个,顺手装进了袋子里;走到小区一层的小餐厅,又特意买了六个还冒着热气的肉火烧——这几样都是廷和平时爱吃的,想着等检查做完,老人肯定饿了。 一行人赶到医院,径直上了二层的心外三科病房护士站。仲昆快步上前,将廷和的住院证递交给护士。“早晨吃饭、喝水了吗?”护士一边接过住院证,一边例行询问。“没有,一直空腹着呢。”仲昆连忙应声。确认无误后,护士立刻为廷和安排了抽血取样,又递过来几个贴好标签的试管和塑料杯,嘱咐这是留取大小便样本用的。 抽完血,护士领着他们往病房走,最终停在了4号病房09号床前。这间病房不算局促,角落里还带着独立卫生间,总共摆着两张病床。 “旁边那张床的病人刚做完手术没多久,恢复得挺好,你们住着也清净。” 护士简单介绍了一句便转身离开。廷和刚坐下没一会儿,便想起护士交代的样本留取,起身走进卫生间。等他将样本递出来,仲昆接过便匆匆往检验室送,马媛则借着病房里的热水,把带来的四个茶鸡蛋仔细烫了一遍,肉火烧揣在保温袋里,倒还维持着温热。等仲昆回来,三人便围着病床,简单地把早饭吃了。 早饭刚吃完没多久,一位大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仲昆上次转院时提交的病历夹。他拉过椅子坐在廷和床边,一页页翻看着病历,耐心又细致地询问起来:从发病时的具体症状、持续时间,到过往有没有其他慢性病,甚至连有没有对某种药物过敏的情况,都一一确认清楚,时不时还在病历上做着标注。 大夫走后没几分钟,护士又过来了,这次是把仲昆叫到了护士站。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蓝色的包裹,里面是一套病号服,旁边还放着两个一次性的大小便盆。 “这些都是包含在住院费里的,不用额外花钱。”护士一边把东西递给仲昆,一边仔细交代着住院期间的注意事项,“平时吃饭直接在食堂订就行,住院期间医院有专业陪护,男陪护每天15块,女陪护12块。除了病危的情况,晚上家属得离开医院,陪护人员晚上没床,只能坐着照看。明天手术后,医院会安排陪护,到时候你们家属定好要男的还是女的就行。你先回病房,让病人把病号服换上,下午还有几项检查要做,晚上医院不留家属,有事随时按床头的呼叫铃,值班护士都在。” 仲昆点点头,抱着病号服和大小便盆回到病房,帮父亲换下身上的衣服,换上了宽松的病号服。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才发现已经过了食堂的午饭预订时间,看来中午的饭,还得自己想办法准备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同室的中年病友推门进来,他刚在小花园晒完太阳,脸上带着术后恢复期特有的、淡淡的倦意,却难掩轻快——今天是他手术后第五天,大夫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他不用人陪护照顾,自己端过床头的午饭,安静地吃起来,饭后便按习惯躺下,很快就有了轻微的鼾声。 仲昆和马媛没在病房多等,先去附近给廷和选午饭,回来时正巧赶上医院的送饭车。白色的餐车上层层叠着保温食盒,打开一看,两荤一素配着杂粮饭,汤品也温热,竟不比外面买的差。仲昆一边帮廷和把饭菜摆到小桌上,一边顺手订好了他晚上的餐食,连口味偏好都仔细跟食堂师傅交代清楚。 下午一上班,护士推着轮椅停在病房门口,递来三张检查单。第一张是ct扫描,马媛推着廷和往ct室走,把单子交给医护人员后,便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候。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直到廷和被缓缓推出来,她连忙上前掖了掖他身上的薄毯。接着是x光透视,这项快得多,推进检查室不过十分钟,就完成了。最后一张是心电图,到了科室,马媛扶着廷和慢慢躺到检查床上,冰凉的电极片贴上皮肤时,她还轻声安慰了两句,全程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回到病房的廷和明显累了,眉头微微蹙着,脚步也慢了些。仲昆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小心地帮他挪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又掖了掖被角:“快睡会儿,养养精神。”廷和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下来。病房里又静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病友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廷和这一觉,直睡到暮色漫进病房,送餐车的声响才将他从混沌里拽出来。他撑着床头坐起身,缓了片刻才去卫生间,回来时仲昆和马媛已将晚餐摆好,白瓷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两人细致地照料他吃完,又替他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医院门口的路灯刚亮,仲昆提议就近吃点,两人拐进街角一家小饭店,点了两菜一汤——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再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配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店里人不多,电视里放着嘈杂的新闻,两人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夹菜时碰一下碗筷,沉默里藏着照料病人的疲惫。 第112章 廷和作心脏搭桥手术 5.11 廷和做心脏搭桥手术 回到小木桥旅店301房间,马媛先去洗手间冲了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汽洗去一身倦意,她裹着毛巾被躺下时,眼睛已经有些发沉。仲昆随后也洗了澡,水汽未散便走到床边,没有去碰那张空置的床,反而俯身钻进了马媛的被窝。 马媛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不情愿。可十年夫妻的情分像一张旧毯,即便磨出了毛边,也还带着体温。这十年里,日子过得像檐下的雨,时急时缓,小摩擦从没断过,却从没真正翻过脸。她不是没怀疑过仲昆心里藏着别人,那些晚归的夜晚、含糊的解释,像根细刺扎在心头,可终究没抓住半分实据。 她侧过身,后背对着仲昆,却没再推开他。仲昆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带着刚洗完澡的湿热。马媛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松了肩,身体慢慢软下来,任由他将自己拥在怀里。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直到天亮。 4号是节后开工第一天,齿轮厂的调度会准时地召开。会议仍由仲明主持,他首先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 “我父亲昨天已前往上海做手术,这段时间厂里的全面工作由我接管。”仲明开门见山,将家事与工作的衔接清晰说明,随即话锋一转,聚焦生产核心, “新厂房建成前的这段关键期,全厂节奏绝不能松。加工车间本月已全面转入三班生产,各道工序必须把质量放在首位,同时安全生产这根弦,谁都不能放松!” 部署完整体工作,他看向办公室另一端的仲芳,明确后续任务: “会后,仲芳立刻去信用社给沈阳机床厂办理汇款,完成后将汇款单交给永明,由他传真至沈阳,务必催促对方马上发货。” 安排妥当生产与采购事宜,仲明的目光投向负责新厂房建设的永明,问 “工地目前的进展怎么样?” 永明闻声立刻起身详细地汇报:“工地一切正常,整体进度比计划提前一天。昨天已经完成一层地面和东北角楼梯的混凝土浇筑,今天的重点是浇筑二层立柱下半截;采光顶的钢结构今天就能全部完工,明天玻璃一到现场就启动安装;一层北侧外墙的砌体工程,瓦工队昨天已经进场,队长承诺3天内完成。”清晰的进度播报,让在场众人对新厂房的建设充满期待。 上午的调度会在紧凑的议程中结束,仲芳第一时间赶往信用社,很快办理了给沈阳机床厂的汇款手续。拿到汇款单后,她迅速转交永明,永明随即拿到传真机,将单据及时发往沈阳,确保了设备采购的流程无缝衔接。 早晨,仲昆和马媛早早就起来了,他们在饭店一层餐厅吃完早餐,来到医院的楼上的409病房。 推开门时,廷和已经靠坐在床头,浅蓝色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却难得地精神——洗漱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整齐,只是床头柜上空空如也,早饭还没送来。马媛快步上前,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刚想问要不要先倒杯水,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护士拿着病历本走了进来。 “杨廷和,今天上午安排了手术,是第二台。”护士的声音温和:“记住早晨不能吃饭,实在渴的话可以少喝两口温水,先把大小便处理干净。我已经通知食堂取消你的早饭了,另外手术后两天内也不能进食,这些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廷和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被单,仲昆在一旁沉声应下,目光落在他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上班铃声在走廊里响起没多久,沉重的手术床就被推了进来。这张床比病房里的病床宽大许多,两侧预留出的空间显然是给医生站立的位置,金属制的工具架紧随其后,冰冷的光泽让病房里的空气瞬间肃穆起来。护士一边检查着手术床的固定装置,一边对仲昆和马媛说:“等下要提前一小时去麻醉室做准备,另外,家属请到医生办公室签一下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两人,语气凝重了几分:“心脏搭桥手术的风险很高,死亡率大概在5%,沈主任会详细跟你们说明情况。” 仲昆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床头沉默的廷和,又拍了拍马媛的肩膀,转身跟着护士走向医生办公室。推开门,沈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心脏血管的示意图。见他进来,主任起身示意他坐下,拿起笔在图上轻轻勾勒:“心脏搭桥手术的核心原理,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医学智慧。医生会从患者自身其他部位,选取一段血管作为“桥”的材料,常见的有腿部的大隐静脉、胸部的乳内动脉等。这些“桥”血管就像全新的管道,一端连接在冠状动脉狭窄部位的近端,另一端连接在狭窄部位的远端,从而绕过堵塞的血管段,让富含氧气和营养的血液能够重新顺畅地流向心肌,恢复心脏的正常供血功能。” 讲到这里沈主任停顿了一下,继续告诉仲昆:“术后1-2天,患者通常在重症监护室(IcU)度过,医护人员会密切监测心率、血压、呼吸等指标,同时通过药物控制疼痛、预防感染,并指导简单的床上活动,如翻身、活动手脚,防止血栓形成。脱离IcU转入普通病房后,患者开始逐步增加活动量,从床边站立、短距离行走,过渡到在病房或走廊内散步。此阶段医生会重点检查“桥”血管的通畅情况,并评估心肺功能,若恢复顺利,术后7-14天即可达到出院标准。” 沈主任将心脏搭桥手术的过程、预期效果与潜在风险逐一阐明,末了,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手术风险协议书。纸上“因手术意外导致的伤亡,家属自愿不追究医院责任”的条款格外醒目。仲昆心里清楚,这是大手术前必不可少的程序,他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几乎是同时,走廊那头的麻醉室门被推开,廷和躺在推床上,被护士缓缓推进去。手术室的红灯亮起,一场长达四小时的生命守护战,就此拉开序幕。 仲昆和马媛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多,那盏令人心焦的红灯终于熄灭,沈主任带着助手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轻松的笑容: “手术很顺利,不用担心。” 悬在两人心头的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半小时后,浑身插着各种管子、面罩里还在起伏着氧气的廷和被推了出来,他依旧处于昏迷中,仲昆和马媛刚看清他苍白的脸,推床就被转向了重症监护室的方向。护士快步跟上,轻声告知: “重症监护室有规定,每天上午9点只允许一名家属探视,每次半小时,还得提前消毒灭菌,你们明天再来吧。” 两人回到409病房,默默将廷和的衣物、洗漱用品归拢整齐,便动身返回小木桥旅店。一进旅店,仲昆就直奔服务台,接连挂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安先生,语气里满是感激: “安先生,太谢谢您了!沈主任亲自做的手术,非常顺利。” 第二个打给岳父,声音沉稳: “爸爸,我父亲手术很成功,安先生介绍的沈主任技术真的很棒。厂子里我就不挨个打电话了,麻烦您帮忙通报一声。” 第三个电话拨往厂里,是葛叔接的。一听是仲昆的声音,葛叔立刻放下电话,往车间跑去,扯着嗓子喊: “仲明,你哥的电话!” 仲明一路小跑过来,刚拿起听筒,就听见仲昆的声音传来: “咱爸手术做完了,很成功,现在在重症监护室,有专业护士看着。估计两天后能转普通病房,顺利的话一周左右就能回来。你赶紧跑回去告诉妈,别让她一直惦记着。” 挂完三个电话,仲昆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转念一想,又想起了卞会计,便给卞会计发了条信息:“我爸的手术很顺利,一周左右或许就能回去了。”发送完传呼,他这才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午9点,仲昆和马媛着小保温桶,里而盛着让一层厨房单独熬的小米粥来到重症监护室,马媛的防护服穿得一丝不苟,只露出双眼睛,她获得批准探视廷和。经过消毒通道,走进监护室,护士朝他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待整理好床旁的医疗用品,才掀开帘子让出半条道: “只能待十分钟,别碰他的管线。” 马媛点头,脚步放得更轻了。他没敢坐那张陪护椅,就站在床尾,目光先落在廷和脸上——呼吸机的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心和闭合的眼睛,眼下发青,是长时间缺氧留下的痕迹。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打开,只是盯着廷和露在被子外的手看,那只手背上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印,指节因为脱水显得有些干瘪。 “我带了粥,你以前爱喝的那种,加了点青菜碎。”马媛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护士说你要是醒了,能先喂点米汤。”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了个调,不是警报,只是频率快了半拍。马媛猛地抬头,看见廷和的眼睫又颤了颤,这次幅度更大。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想起护士的叮嘱,硬生生顿住,只把声音放得更柔:“是我,马媛。知道你累,慢慢醒,不急。” 话音刚落,廷和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马媛看清了他嘴角极轻微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只是呼吸时牵动了肌肉。护士这时走进来,看了眼监护仪上的数值,笑着对马媛说:“有反应就好,说明意识在恢复。” 十分钟很快到了,马媛拎着没打开的保温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她在心里默念了句“明天再来”,轻轻带上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护士站的电子钟跳成早上九点,仲昆和马媛已在重症监护室外等候。 “探视时间到了,只能进一位,十分钟。”值班护士说。 今天是仲昆探视。护士递来无菌服时,他的手还在抖。套上蓝色防护服的过程像在给自己裹一层密不透风的茧,直到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才看见病床上的廷和。 呼吸机的管子从廷和口中延伸出来,连在旁边嗡嗡作响的机器上,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波纹是此刻唯一的生机。仲昆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不敢碰那只插满针管的手,只能盯着廷和苍白的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在承受怎样的疼痛。 “爸爸,”他的声音被口罩闷得发哑,只能凑近了些,“我来了。医生说你昨晚很勇敢,没让他们操心。” 话没说完,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廷和的手指动了一下。眼皮轻轻颤了颤,努力的睁开。 “爸爸?你听见了吗?”他屏住呼吸,眼眶突然发热。 廷和张了张嘴,努力吐出几个字:“我很好,别担心。‘ 就在这时,护士走了进来,轻声提醒: “病人恢复得很好,早晨就苏醒了。时间到了,家属请出去吧。”仲昆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时,又听见那阵熟悉的“滴滴”声——这次,屏幕上的波纹变得平缓而有力,而廷和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监护室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仲昆抬手扯下紧绷的防护面罩,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马媛。”他声音带着刚从口罩里解放出来的闷哑,却掩不住一丝轻快。“护士说爸恢复得不错,今天早晨就苏醒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却已经微微扬起:“他睁开眼看了我,还说了一句‘我很好,别担心’。”仲昆顿了顿, “护士说,只要不发生意外,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仲昆想起护士的叮嘱,又补充道:“今天就能去护士站办护工的手续,明天护工就能上岗。” 按照护士的吩咐,仲昆很快到了护士站。窗口后的护士核对完信息,递来一张护工雇佣登记表。他笔尖顿了顿,在“起始日期”那一栏填下了“8号”,又抬头问清了护工的排班细则。 他拿着填好的表格找到马媛,“我跟护士问好了,咱们商量下护理的事。”仲昆把表格递过去,“我想着每天雇个男护工,从晚8点守到早6点,这样咱们俩能歇歇。白天就分两班,我和你轮流来,你看行吗?” 她抬头看向仲昆,见他眼底虽有疲惫,却没了前几日的焦灼,便轻轻点了点头。 第113章 廷和手术后恢复 5.12 廷和手术后恢复 傍晚,小木桥旅店的门刚被推开,仲昆突然伸手握住了马媛的手腕。 “今天是中秋节。”仲昆的声音比在医院时柔和了许多,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第一次来上海,一直陪着我在医院守着,我还没带你好好看过。”他顿了顿,拉着马媛往门外走,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陪你逛逛南京东路吧,明天爸转入普通病房,咱们就真没机会闲下来了。” 马媛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他拽着踏上了路边的公交车。车厢里飘着淡淡的月饼香,零星的乘客脸上带着节日的松弛,与他们身上尚未褪去的疲惫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仲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依旧没松开马媛的手。 车子驶进南京东路时,窗外的世界突然亮了起来。霓虹灯牌在夜色里次第绽放,老字号店铺的灯笼透着暖黄的光,“第一食品商店”“上海时装公司”的招牌在玻璃橱窗后闪着熟悉的光晕。仲昆拉着马媛下了车,人流瞬间将他们裹了进去,却没让两人的距离拉开半分。 他先带着马媛钻进了第一食品商店,玻璃柜里的鲜肉月饼还冒着热气,苏式糕点的甜香勾得人鼻尖发痒。仲昆没问,直接排队买了两个鲜肉月饼,递了一个给马媛:“尝尝,上海的中秋,总得吃口这个。”马媛咬下一口,酥脆的饼皮掉在手心,咸鲜的肉馅在嘴里化开,竟驱散了大半日的疲惫。 从食品店出来,仲昆又牵着她逛了几家老字号。在钟表店的橱窗前,他指着一块上海牌手表,轻声说:“以前总听爸说,他年轻时候最想拥有一块这个。”马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表盘上的指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是在细数着岁月里的遗憾与圆满。 沿街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并行。仲昆偶尔会停下脚步,给马媛指认路边的老建筑,语气里带着临时抱佛脚般的“导游腔”,惹得马媛忍不住笑出声。路过一家卖桂花糖粥的小摊时,他执意要了两碗,看着马媛小口啜饮,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月亮渐渐升到了中天,清辉洒在繁华的街道上,给拥挤的人潮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滤镜。仲昆抬手看了看表,又握紧了马媛的手:“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往回走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脚步放缓了些,像是想把这难得的松弛,多留一会儿在中秋的夜色里。 10月8日,廷和转来普通病房那天,仲昆和马媛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他把带来的绿萝摆在窗边,还带来昨天晚上买的鲜肉月饼及一保温桶小米粥。 当护士推着病床进来时,仲昆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呼吸机已经撤了,廷和的脸色比在IcU时好看些,只是嘴唇还干得起皮。 “家属可以帮忙擦个脸,动作轻些。”护士的话刚落,马媛就端起早就晾好的温水,拿过毛巾小心地蘸湿。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捏着毛巾的一角,刚碰到廷和的脸颊,手就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马媛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抽了张纸巾去擦,却不小心碰到了廷和手背上的留置针。 “对不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道歉,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然后,廷和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马媛赶紧凑过去,耳朵几乎贴到他的唇边,才听清那句断断续续的话:“……没、没事,你、你别慌。” 那一瞬间,马媛所有的慌乱都像被这句话抚平了。她握着廷和的手,眼眶发热,却笑着点头:“好,我不慌。” 傍晚的时候,廷和又睡着了一次,醒来时精神好了些。仲昆坐在床边喂了一小碗小米粥。把鲜肉月饼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递到他嘴边。廷和咬下一小块,慢慢嚼着,突然说:“这上海的月饼味道就是不一样” 仲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把剩下的月饼放在碗里,俯身帮廷和掖了掖被角。 晚上8点,值夜的护工准时被护士送到病房,仲昆和马媛与护工交接完之后离开病房,回到小木桥旅店。 清晨六时,仲昆与马媛便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推门而入的瞬间,二人脸色骤变——病床上空空如也,惊得他们心头一紧。循着细碎的脚步声望去,才见护工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廷和从卫生间走出来,马媛立刻快步上前,接过护工的手,合力将廷和稳妥地扶回病床。 “廷和叔昨天就喊着便秘,医生给开了‘上丹清’中药,今早终于有了便意。”护工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着解释,“他非要自己试着下地,我慢慢扶着去了卫生间,排得很顺利,现在整个人都轻快多啦。”护工离开后,马媛熟练地服侍廷和吃完早饭。 上班后,护士便推着心电图机走进病房,电极片贴上廷和的胸膛,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不多时,沈主任拿着打印好的心电图走进来,眉头舒展地对仲昆说:“你看,心电图显示恢复得非常好,这和他本身底子硬朗分不开。今天可以多下地走动走动,要是没其他情况,两天后就能出院了。”仲昆与马媛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话分两头,此时的齿轮厂西院工地,正与医院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10月7日,中秋佳节的氛围并未冲淡工地的繁忙,沈阳机床厂发来的第一批机床已稳稳停在工地门口,运输队的王队长带着十几个工人,正喊着号子往一层大车间搬运。抬头望去,采光顶的玻璃已安装过半,安装队长拍着胸脯保证: “再给两天准能完工,除了中间塔吊井架那十几平方米要等塔吊拆除后补上,其余10号收尾就能撤场!” 北侧墙体的施工也按计划推进,9号便可全部竣工。直到下午两点,齿轮厂与工地才正式放假,让忙碌多日的工人们得以回家与家人共度中秋。 时间悄然来到10号,这是廷和手术后的第六天。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初时的虚弱,无需任何人搀扶,便能自己在病房走廊里稳步散步。医院为他安排了全面复查,超声波检查结果显示,他的射血分数已达到50%,完全符合中年人的平均标准。沈主任经过详细会诊,在病历上写下“同意11号出院”的结论,这份康复的喜悦,为这段住院时光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仲昆和马媛回到小木桥旅店,在服务台,让女服务员查询了11号下午以后的火车票,服务员查询后告诉仲昆,有11号晚8点的软卧,仲昆定了3张。 天刚蒙蒙亮,仲昆和马媛吃过了早饭,两人一同前往医院去。刚到409病房,就看见廷和在走廊里慢步——他五点就起了床,已经来回走了半个钟头。马媛见状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心疼:“爸,哪能一下子走这么久?恢复得循序渐进,可不能急。” 这天的早餐还算丰盛,温热的牛奶、烤得松软的面包,还有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仲昆把随身的旅行包卸在病床边,马媛便着手收拾回程的东西。从常用的换洗衣物到廷和的各种药,每一样都捡着必需的装,可即便如此,旅行包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拉锁都得费些力气才能合上。 廷和住院这些日子,护工把他照料得十分妥帖,临到要走,老人脸上满是恋恋不舍。仲昆看在眼里,他仔细记下护工的地址,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随身多年的派克金笔,塞进护工手里: “这些天辛苦您了,一点心意,您收下。” 上班铃刚响,护士就来给廷和做了最后一次心电图。随后,主治医生把仲昆叫进办公室,手里捏着出院小结,一字一句地叮嘱: “你父亲的线不在上海拆,路上颠簸怕出问题,回家一周内务必去县医院处理,拆完线一定要注意防感染。”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饮食上别碰高胆固醇的,多吃点鱼、牛羊肉补补;锻炼就以散步为主,半年内不能干重活,五公斤以上的东西千万别提,更不能熬夜。每月记得复查,药得按时吃,剂量千万不能自己改。” 交代完注意事项,医生把出院小结和一个月的药递给仲昆,护士则拿着结算单陪他去住院处。多亏了安先生的帮忙,费用减免了不少,最后算下来,只花了九千六百元左右。 办理完所有手续,三人背着行李出了医院,直奔小木桥旅店。 “爸爸,我原想下午和马媛出去逛逛,给妈妈和家人捎点礼物,但咱三个人,东西太多,带不了。” 廷和靠在床头,闻言笑了笑:“你有这份心意就行了。我听马媛说,这次治病的所有费用都是你出的,别再破费了,挣钱哪有容易的?回去以后安心管你的工厂,这边就别分心。你要记住,你有个好妻子,千万不能辜负她。我知道你现在不缺钱,但日子要细水长流,不能乱花。”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轻轻落在仲昆心上。他重重点头:“爸爸,我记住了。把马媛和小燕交给您,我完全放心。我现在下楼,给仲明挂个电话,让金生明天早上到车站接咱们。”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一层服务台的灯光亮得温和,仲昆拿起电话,先拨给家里,接电话的是仲明,他声音里藏不住兴奋:“爸爸的手术恢复得非常好,今天刚出院。我们今晚坐火车,明天早上六点到家,你让金生去火车站接我们。”挂了电话,他又拨通岳父家的号码,将归程一一细说,话里充满让长辈放心的语句。 放下听筒,仲昆却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给卞会计发了条信息:“父亲出院,明天到家。”最后,他叫来服务员,结清了住宿费与车票钱,取了3张车票。又细细嘱咐:“晚上六点,麻烦叫一辆计程车到门口,我们要去火车站。” 五点的钟声敲过,仲昆和马媛一左一右扶着廷和下楼。先到服务台交还了301房的钥匙。随后三人走进餐厅,点了此行在上海的最后一顿饭:清蒸鲈鱼、炒虾段、白斩鸡、素什锦,依旧是两碗米饭。鱼肉鲜嫩,虾段红亮,这顿饭吃得安静,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归心似箭的期待。 饭后稍作歇息,计程车便准时停在了门口。夜色渐浓,车灯划破暮色,载着三人驶向火车站。七点十五分左右,熟悉的车站轮廓映入眼帘,仲昆看着身边精神渐好的父亲,又望了望身旁沉静温柔的马媛,只觉得心里踏实——这场漫长的求医路终于走到尽头,而家的方向,就在眼前。 傍晚七点半钟,候车大厅里的检票提示音已准时响起。仲昆带着马媛和廷和,随着熙攘的旅客队伍完成检票,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列车。软卧包厢的门被推开时,三人都有些意外——整个包厢竟只有他们一行。安顿行李时,分工像早已约定好一般:仲昆在上铺,马媛和廷和则各自在相邻的下铺。 列车员进来换票,金属票夹的轻响过后,包厢里便只剩车轮与铁轨咬合的单调声响。三人相继躺下,廷和刚做完心脏手术,连日的奔波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头一沾枕头,呼吸便渐渐沉了下去。马媛却毫无睡意,闭上眼,苏州园林的曲径通廊、无锡紫砂壶的温润触感、镇江金山寺的飞檐翘角,还有南京秦淮河上的粼粼波光与夫子庙的热闹烟火,便在脑海里轮番上演。这些来上海时廷和讲解的景致如同走马灯般流转,想着想着,倦意终于漫了上来,将她卷入梦乡。 凌晨五点多,包厢门被轻轻拉开,列车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下一站就是终点了,起来换票,准备下车啦。” 仲昆猛地清醒,利落地从上铺下来,先和列车员换回车票,又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廷和慢慢坐起。三人轮流去洗手间简单洗漱,动作间带着旅途尾声的从容,很快便将行李收拾妥当。仲昆背上沉甸甸的旅行包,马媛拖着滚轮行李箱,三人并肩站在车门口,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站台轮廓。 列车稳稳停稳的瞬间,车门刚一打开,马媛便眼尖地挥起了手——不远处,金生和永明正快步朝这边走来。五人碰面时,没有过多寒暄,金生和永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廷和。一行人脚步匆匆地穿过站台,很快便走出了火车站,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汽车,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 第114章 廷和开始回厂安排生产 5.13 廷和开始回厂安排生产 车轮碾过乡间熟悉的土路,朝着齿轮厂的方向平稳驶去。仲昆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握着方向盘的永明身上,带着几分讶异与打趣开口:“怎么,这是正式出徒了?” 永明脸上漾开憨厚的笑,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稳:“可不是嘛!前几天杨村长特意带我去镇车管所考了驾照,运气好,一把就过了。昨天刚去县交通监理所领了实习证,现在总算能合法上路开车啦!” 不长时间,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了齿轮厂门口,金生和永明道别后下车,仲昆则坐到驾驶座位上,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家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仲昆的老伴前一天就听说明天廷和要回来,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厨房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早饭的香气早早弥漫在院子里。当仲昆的车刚到门口,老伴就快步迎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廷和往屋里走,仲昆和马媛则提着行李紧随其后。 动静惊动了刚上班没多久的仲明、仲伟和仲芳姐弟三人,他们听说父亲回来了,索性一路小跑着回了家。推开门看到父亲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模样,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都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廷和看着围在身边的孩子们,摆了摆手催道:“我现在身子骨好着呢,你们快回厂里去,生产要紧。咱们晚上有的是时间,到时候再好好聊。”姐弟三人见父亲确实平安康健,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返回工厂。 此时,餐桌上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老伴知道廷和一路辛苦,特意煮了一碗鸡蛋面条,金黄的鸡蛋卧在雪白的面条上,飘着葱花的香气格外诱人。仲昆、廷和与马媛三人围坐在桌前,吃着熟悉的家乡味道,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在这一碗热汤面里,化作了心间最踏实的暖意。 马媛刚收拾完早餐的碗筷,仲昆便从随身的黑色旅行包里掏出一叠纸张和一个白色药盒,他在出院小结上摸了两下,将东西一同递给马媛。 “药要按医生吩咐,按时服,一顿也不能少。”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些,目光落在药盒上,又补充道,“注意让爸多休息,别让他干重活。”马媛点头接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仲昆又说自己今天要回城里,三天后会来接父亲去县医院拆线,话落便转身拿起外套,对着里屋喊了声“爸,妈,我走了”,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汽车引擎的声音渐渐远去,仲昆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没往家的方向拐。他沿着大道开了四十多分钟,最终停在火车站旁那家挂着“迎宾旅店”招牌的小楼前——这是老同学开的店,他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径直上了三楼的301室。 “邓经理,想跟你商量点事。”仲昆推开门时,邓经理正对着账本核账,见是他便笑着起身让座。没绕太多弯子,仲昆直接挑明了自己和卞会计的关系,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想找个能经常约会的地方,要安全,没人打扰。” 邓经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你就长年包下312房。”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少收你几个钱,每年3000元,算下来每天还不到10块。我把房号牌子取下,登记薄上也删掉312,没人会知道这儿有间房。你走了把钥匙放总台,我们按时打扫;来了直接拿钥匙,除了你,没人能进去。” 仲昆顿了顿,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这个价格划算,关键是“安全”二字戳中了他的心思。没多犹豫,他抬头应道:“行,我先交半年的。” 邓经理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跟楼下总台交代了几句,挂了线便催仲昆去办手续。仲昆下了楼,在总台递过1500元,接过那串刻着“312”的铜钥匙时,竟觉得有些发烫。他没多停留,飞快地给卞会计发了条信息:“我已回来,312房间等你。”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仲昆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比来时快了些,每上一级台阶,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就多一分。推开312房间门的瞬间,他长长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自己和卞会计总算有个临时的窝。 齿轮厂这边,仲昆走后,廷和向马媛提起了买车的想法:“我想买辆轿车,让永明开着,将来也让仲明和仲伟去考个驾照,有了车出门办事也方便多了。就是不知道现在钱够不够凑手。” 马媛早把家中收支算得明明白白,闻言便告知:“原来的账户加上你个人的存折,一共约有180万。这笔钱按计划盖房子是够的,现在用咱村的建筑队,还能省下30万。省下的钱再添一点买机床就够了,而且10月份还能进账40万,所以买车的钱是富富有余的。” 两人正说着,挺着大肚子的晓芬慢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许腼腆:“爸爸,听说你恢复得挺好,刚才人太多,我不好意思过来。”话音落,她找了个凳子轻轻坐下,屋里的气氛又添了几分暖意。 待了没一会儿,廷和便有些坐不住了,心里总记挂着厂子的事,于是跟马媛商量:“咱俩去厂子里看看吧,咱都走了一个多星期了,也不知道那边进度怎么样。”马媛点头应下,小心地扶着廷和,两人慢慢朝着厂子的方向走去。 大约十分钟后,厂子的大门便出现在眼前。一进大门,廷和便看到,采光顶除了中间塔吊井架的部分,其余已全部安装完成;一层地面平整光洁,10台设备稳稳当当安装到位;北侧墙体不仅砌好了,连内墙都抹完了一层灰,一层的脚手架除中间采光顶部分外已全部拆除,所有钢模板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再看二层,立柱和梁都已浇筑完成,只是脚手架和钢模板还没拆,透着一股忙碌后的规整。 建筑队长正指挥着工人把拆除的钢模板往货车上装,远远看见廷和,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跑了过来,笑着汇报进度:“今天就把这些钢模板送还租赁站,瓦工明天就能进工地砌墙。正好明天开始要下三天雨,刚好能给二层的混凝土保养三天,等雨停了就上梁安装屋面。咱们争取10月底把一层和二层的屋面干完,保证11月底冬天来临之前,把土建的活都完工!” 听着建筑队长的话,看着眼前日新月异的厂子,廷和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心中对土建年底完工有了底气。 工地考察完,廷和来到办公室,第一时间吩咐马媛通知仲明、仲伟、仲芳与永明四人前来开个会议。片刻后,四人陆续到齐并各自落座,这是廷和回厂后召开的首次工作会。 “我去上海治病的10天里,厂子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全靠大家的实干担当。”廷和开门见山,先对团队近期的付出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明确核心方向,“接下来我们的主要精力要全面转向生产,年底前这关键阶段,大家得一起拼一拼。今天重点说三件事,每一件都要落到实处。” 谈及首要任务,廷和给出清晰的推进步骤:“首先要把新安装的机床调试到位,先启动5台,让机加工车间完成初步搬迁,后续再将原有5台机床搬运过来。倒出地方,推进现有大车间的改造工作,年底前必须实现‘边生产边改造’,确保生产进度不受影响。” 针对车间布局优化,他进一步补充:“第二件事是在一层大车间中间加装玻璃隔断,把机加工区域单独划分出来。这样既能保证加工车间的采光需求,又能起到保温作用,让生产环境更合理。” 最后,廷和将冬季供暖这项关键工作交由永明负责:“第三件事关乎冬季生产保障,今年必须安装暖气。永明你牵头,先和村里水电队沟通对接,再联系设计院完成暖气管线、锅炉及暖气片的设计选型,确定方案后由村里水电队施工。务必赶在天冷前完工,尤其是机加工车间,绝不能因为低温影响生产。” 廷和的话说到这里,便转头看向仲明。仲明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意图,起身接过话茬,汇报起生产筹备的具体进度: “刚安装好的新机床,昨天我已经和玉良、仲伟一同完成了通电试车。刘大军和吴宏也分别对两台滚齿机、三台珩齿机进行了测试,从结果来看,这批设备的总体性能明显优于南京机床厂的产品。”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按照计划,今天我们会启动车间搬家工作,并同步安装临时照明设施,明天就能在大车间正式开启三班生产。14号、15号这两天,会请搬运队将原车间的五台机床搬运到新车间安装,地脚螺栓浇筑完成后,只需三天时间就可以调试,没有问题,这些设备就能重新投入使用。” 说到此处,仲明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话锋转向人员调配的难题:“机床维修站的30名工人预计18号到厂,咱们目前只有15名熟练工人,正好能对应15台机床,机床全部安装调试完后,这段时间全部安排白班。等新学员到岗后,实行‘一带二’的带教模式,争取月底前至少开起两班,11月10日前实现三班满负荷生产。” 他话锋一转:“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住宿——18号来的30个工人没地方住。目前东厢房还剩1间空房,办公室这排能再挤出2间,算下来还缺至少5间。如果实在协调不开,只能暂时去村里租几间民房过渡。” 仲明的汇报结束后,廷和将目光投向永明,明确了他的任务重点:“你负责的板块活儿最多,土建虽然是大头,但有建筑队长帮你扛着,你做好协调就行。除了土建,其他工作你打算怎么推进?” 永明立刻应声,将工作计划逐一列明:“土建这边确实不用我多操心,昨天已经和建筑队长沟通妥当了。开完这个会,我先和金生去把钢模板退掉,然后直接去设计院,请韩主任安排一位水暖工程师,帮咱们把新车间的暖气系统设计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后还要去一趟搬运社,让王队长后天派人来帮忙搬机床。另外,您去上海前吩咐我订的中频炉,正好后天到货,仲明这两天得把设备摆放的位置定下来,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廷和突然想起,连忙叮嘱道,“你和金生去城里办事不用急着回来,事情办完后我让人把你送到金属公司。你带张支票过去,再约上仲昆,让他帮你挑一辆轿车开回来。最好比仲昆现在那辆大一点,但预算不能超过20万。” 会议接近尾声时,廷和又对仲芳吩咐道:“你把会计这块的工作交接给马媛,让她下午就把当前的账面情况列个明细表格给我,我要看看资金流转的具体情况。” 会议结束,永明便快步走向马媛,从她手中接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小心叠好放进衣袋。随后,他给仲昆发了个传呼。没多久,桌上的电话就急促地响起。永明接起,他告诉仲昆 “师傅让我今天约你去趟金属公司,给厂里买辆轿车。”永明开门见山,“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在金属公司等你。”电话那头稍作停顿,仲昆的声音随后传来:“上午我回不去,下午2点我去金属公司找你。” 挂了电话,永明转身就前往工地,找到金生后,两人一同驱车前往租赁站,着手办理钢模板的退还手续。 办公室里,气氛却多了几分温情。仲芳刚将会计工作移交给马媛。马媛便拉过仲芳,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医生再三嘱咐,让爸多休息,绝对不能累着。你先把咱爸送回家,让他躺下歇着。中午的药我放在咱妈那里了,一定要盯着他按时吃。” 仲芳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搀扶起他。老人脚步稍缓,仲芳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的胳膊,慢慢朝家走去。父女俩一推开院门,就看见老伴坐在院子里摘花生。廷和也想坐下摘,被老伴制止住,她和仲芳一起把廷和扶进屋里,强迫他躺下。 第115章 永明买车 5.14 永明买车 不到十点钟,卞会计的身影便出现在312房门口,裤脚还沾着路上的尘土,显然是赶路赶来的。她在门板上轻叩四下,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仲昆站在门后,侧身让她进来。 卞会计一进门就卸了力气,挎包往床上一扔,带着旅途的兴奋伸手想去抱他,却被仲昆抬手轻轻按住肩膀。 “别急,”他声音压得低,却透着股安稳,“这屋我长期包了,先出去吃点饭,再买些生活用品。”话落,他话锋一转,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用什么借口跑出来的?” 提到这个,卞会计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还不是姓毕的!把我和夏保管赶到旁边屋,倒把夏颖调进他办公室,俩人在里头眉来眼去的,当谁看不见?”她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摸出张收据晃了晃,“我就说要去城里买账本和记账凭证,东西早买好了,都在摩托车后备箱里。” 两人没再多说,锁好312房便往广场方向去。不远处的百货商场里,他们的购物篮很快满了——男女款的丝织睡衣叠在一起,几件内衣被仔细裹在塑料袋里,还有装着牙刷、毛巾的洗漱包、女人用的护肤品。一只小巧的电热壶,甚至连雀巢咖啡、伴侣和方糖都没落下,最后还添了一大包方便面。仲昆挑了个深色旅行包,把这些东西一股脑装进去,拉上拉链时,包身已经鼓得满满当当。 午饭是在商场一层的快餐店解决的,两人各要了一大碗过桥米线,热汤冒着白气,驱散了些许赶路的疲惫。离开前,又绕到面包坊,买了两个沉甸甸的奶油面包,还有两块裹着油纸的煎牛排——显然是为晚餐做的准备。 回去的路上,仲昆提着装生活用品的旅行包走在前头,卞会计手里拎着装食物的袋子跟在后面,两人脚步不快,却默契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再次推开312房的门时,仲昆抬腕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过了一点。 “我和齿轮厂的永明约好,两点在金属公司见面,帮他挑辆轿车。”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跟卞会计解释,“没这个借口,我也没法出来。”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软了些:“你先在床上躺会儿,养养精神,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办公会刚完,永明便和金生一同驾驶货车,载着750平方的钢模板直奔租赁站。车辆停稳后,两人默契地配合卸货,永明找到站长说明情况:“这是一半钢模板,还差2天满一个月,按整月租金算,费用已经结清。剩下的750平方月底送来,算半个月租金,到时一并结算。”待货车卸完货、永明收好收条,两人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站——设计院。 抵达设计院二层,永明径直找到韩主任,递上厂里关于齿轮厂房暖气设计的需求文件。韩主任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后,当即叫来张工询问:“齿轮厂房设计时怎么没带供暖图纸?”张工随即解释:“当初交底明确不包含供暖,只要求水电设计。若要补充,交1000元工本费,我安排人两天内画好,到时候过来取就行。”永明连忙向二人道谢,又匆匆赶往搬运队。 在搬运队办公室,永明见到了王队长,开门见山地确认了14号前往齿轮厂运输机床的事宜,双方敲定时间与人力安排后,已近正午。两人便相约在金属公司旁边的饭店吃午饭,简单的饭菜下肚,时钟指向下午1点50分。永明让金生先开车回厂,自己则留在金属公司楼下,等候与仲昆的碰面。 仲昆向来守时,还差几分钟2点便准时出现,一见面就问:“我父亲想买辆什么车?”永明思索片刻回答:“最好比你现在开的稍大一点。”仲昆听罢分析:“稍大些的话,上海桑塔纳合适,价格大概18万,但没现货,交定金后等待时间也没保障。不如选夏利,便宜还能现提。”永明权衡利弊后点头同意。 随后,仲昆带着永明来到上次购车的“夏利专营”大修厂,两人在展厅里选中了一辆米黄色的tJ7100夏利车。核算所有费用时,永明发现包含保险费、养路费在内,总计仅需元。付款完毕,永明接过车钥匙,坐进驾驶座轻轻启动发动机,感受着平稳的怠速,他向仲昆挥手告别,缓缓驾车驶回齿轮厂。 仲昆和永明分手后,来到车站广场,仲昆把车拐进西北角那片被梧桐树遮了大半的车位时,这里是他摸索出的绝佳角落,既躲开了进站口的人流,又能从后视镜里看清广场入口的动静。 他熄了火,没立刻下车,停了一会。推开车门时,晚风裹着车站广场特有的烟火味扑过来,他习惯性地顺着广场走了半圈,目光扫过候车厅外的长椅、便利店的玻璃门,确认没有熟面孔的影子,才握紧钥匙,朝广场后方“迎宾旅店”走去。 312房的门牌号前。仲昆站定,手指在门板上顿了两秒,随后轻轻叩了四下,节奏不疾不徐,是他们约好的信号。门几乎是在叩击声落下的瞬间开了,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裹着卞会计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她已经换上了丝质的浅紫色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见他进来,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怎么才来?”声音里带着点嗔怪,却没等仲昆回答,就把他往屋里拉,门在身后“咔嗒”一声落了锁。 仲昆没说话,只是松了松领带,脱掉衣服,径直走向卫生间。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时,他才觉得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下来。洗完后,他草草擦了身,裹着条宽大的白色浴巾走出卫生间时,卞会计已经掀开了半边被子,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停顿,几步走到床边,毛巾随手搭在床头柜上,人已经俯身钻进了那片温热的被窝里。卞会计立刻贴了上来,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带着滚烫的期待。窗外偶尔传来火车进站的鸣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仲昆闭上眼,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暂时把车站广场的烟火气都隔在了这方寸的温暖之外。 午后的阳光洒进廷和家的小院,廷和正在小客厅的沙发里,盯着电视里的戏曲节目,这是他最松快的时刻。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的轻响,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廷和抬眼,就见永明掀开门帘走进来,“车买好了?”廷和问道。 “买好了,就在门外。”永明说着,快步上前搀住廷和的胳膊。廷和的老伴听见动静,也从厨房擦着手走出来。三人慢慢挪到院门口,一辆黄色的小轿车静静停在那儿,车身亮得能映出旁边的老槐树。 廷和的手先伸了上去,摸着冰凉光滑的车漆,像是摸着什么宝贝。老伴也凑过来,手掌贴在车门上,嘴角弯得合不拢。“什么牌子的车,多少钱?”廷和忍不住追问,眼睛还在车身上转来转去。 “也是夏利,跟仲昆那辆一样,就差两百来块十万元。”永明笑着解释,“仲昆带我去看过,桑塔纳能大点儿,要十八万,可没货,交钱了也不知道等多久。他说夏利实惠,性能也不差,我就听他的,选了这辆。” 廷和点点头,手指敲了敲车门:“行,有车开就挺好。等瓦工撤走,咱们在东院搭个车棚,把汽车、摩托车、自行车都搁里头,省得风吹日晒。”说着,他 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又转头朝老伴摆手:“你坐后排,稳当。” 老伴坐好后,廷和也挪进副驾驶,转头对永明说: “开车拉我们出去转一圈,也享享这福气。” 永明应了声,钥匙一拧,发动机轻快地响起来,车子缓缓驶出小院,沿着村里刚铺好的水泥路往前开。新修的路面平平整整,车开在上面几乎没有颠簸。 不多时,车子就到了邵家镇供销社门口。永明停稳车,回头对二位老人说: “进供销社看看,买点需要的,咱们再回去。”廷和和老伴相视而笑,互相扶着走进供销社——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洗衣粉、搪瓷盆,都是些日常用得上的东西。两人转了一圈,手里就提满了袋子,连廷和都特意挑了两袋老伴爱吃的桃酥。 上车后,永明又稳稳地把车开回村里,一直送到廷和家门口。看着二位老人拎着东西进了院,永明才调转车头,朝着工厂的方向开去。 清晨七点多,卞会计便从朦胧中惊醒。“坏了!”她低呼一声,猛地坐起身,动作急切地从身旁的仲昆身上爬过,双脚刚沾地就慌忙蹬上鞋子,转身便推醒还在酣睡的仲昆:“快起来,我晚了!” 话音未落,她已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往身上套,拉链没拉好就冲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流着,牙刷在嘴里胡乱蹭了几下,脸上泼把冷水就算洗漱完毕。刚踏出洗手间,她抓起外套往肩上一披,拎起挎包就要往门外冲,却被揉着眼睛坐起来的仲昆叫住。 “这个屋的钥匙你拿一把,来时直接开门进来。” 仲昆递过钥匙,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另一把我走时交到服务台,他们好来整理房间。你走后我把东西都收进柜子,路上别着急,仔细点。” 卞会计胡乱应了声,拿着钥匙就消失在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彻底静下来,仲昆才慢慢起身。将两人的衣物叠好塞进旅行包,轻轻放进衣柜。热水壶、咖啡罐一一归位到床头柜,连昨夜散落的卫生纸都收得干干净净。收拾妥当后,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就着半块宵夜剩下的面包和牛排简单填了肚子,随后拿起另一把钥匙下楼,交给服务台后便离开了旅店。 仲昆驾车直奔岳父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对着文件出神。 “爸,我回来了。”他递过带来的伴手礼,坐下后便详细说起上海之行,“这次多亏安先生帮忙,不仅顺利住院手术,最后还减免了不少费用,这两千块花得值。”他笑着感慨,“难怪街上小孩都在说‘要想走后门,就得认识人’,咱们这次的‘后门’可真是帮了大忙。” 岳父听着,只是淡淡笑了笑,转而问道:“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上海医生水平确实高,这么大的手术,四天就能下地,一周就出院了。”仲昆语气里满是欣慰,“现在恢复得和正常人差不多,就是身子虚,得静养半年。”说着,他话锋一转,“对了爸,厂子里情况还好吗?” “你走后厂子挺正常,就珩齿机出了两次故障。”岳父端起茶杯抿了口,“幸亏村长找的尚师傅,以前修过机床,两次都是他修好的。当初亏得你建议找个维修工,不然这次真要抓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昨天给毕庶模打电话,他说今天就能开三班了。另外,他还再三夸夏颖有能力,想提拔她当副厂长,你今天去厂里看看,考查下她的能力,对比老夏师傅,看看谁更合适。” 仲昆点点头,将岳父的话记在心里。 仲昆驶离岳父的办公室,方向盘一转,便朝着夏水村的方向疾驰而去。当车子稳稳停在配件厂大院,他推门下车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同——曾经散落四周、堆积如山的废钢铁与垃圾已不见踪影,整个院子豁然开朗,空间仿佛都扩充了一倍。 办公室旁的几间附属房屋,也褪去了往日的陈旧,崭新的门窗透着一股利落的新气象。仲昆迈步走进办公室,只见毕厂长正俯身桌前,手中握着笔专注地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毕厂长抬起头,放下笔笑着问道:“昨天回来的?” 仲昆听出这话里有话,便答道:“昨天下午到的家,先把父亲那边安顿妥当,今天一早就去了岳父那儿。他特意催着我过来,说厂里今天就要开三班了——这么看来,11月份要完成4千个齿轮的生产目标,应该没问题了吧?” “肯定没问题!”毕厂长的语气里满是底气,“我还想试着突破5千个呢!”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这阵子我一直在车间顶班开珩齿机,就把夏颖暂时调上来帮忙。没想到才不到一周,她就把厂子从里到外打理得焕然一新。” 第116章 任用夏颖为配件厂副厂长 5.15 任用夏颖为配件厂副厂长 “她不仅自己上手,还领着精密铸造车间的人,又从村里找了两个翻砂工,把院子里和破仓库里堆着的废钢铁全拉去炼了,做了一批大规格管件。就连库里积压了好久的砂模,也被她想法子消化完了。”毕厂长越说越感慨,“真是没看出来,这姑娘这么能干!” 仲昆闻言恍然大悟,笑着点头:“我说呢,一进院子就觉得大变样,原来是她的功劳。这么看来,她可比老夏师傅能干多了!” 毕厂长清晰地陈说着近期的变动:“除此之外,办公室东侧两间房已粉刷一新,门窗全换成了新的。卞会计和夏保管搬到旁边屋子,最东头那间改作后勤用房,供司机和维修工使用,这完全符合你当初的构思。” 话锋一转,他谈及了人事与生产的核心规划:“我和你岳父商量过,想提拔夏颖任副厂长。精密铸造那边,她手下的大徒弟小于完全能顶上,这段时间基本是她徒弟在掌管,没出一点问题。我现在一边抓生产,一边做产品检测,实在忙不过来。而且我还想抽时间搞新产品——咱们现在的产品利润太低,得学学你父亲,要么做高附加值产品,要么扩大产能提产量,总得往高处走。” 仲昆静静听着,心里暗暗点头。毕厂长的考量句句在理,但卞会计此前对夏颖的评价仍在耳边,他觉得有必要亲自接触夏颖,弄清究竟是谁的判断更贴合实际。于是他对毕厂长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先到车间走走,看看情况。” 推开车间大门,机器的轰鸣声瞬间裹住了仲昆。他径直走向中频炉区域,只见夏师傅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的一个徒弟和一名劳工正忙着浇铸齿轮坯。老夏师傅瞥见仲昆进来,立刻站起身,语气平实:“来了。”“来了,十几天没来,过来走走看看。”仲昆笑着回应,目光扫过忙碌的浇铸现场。 穿过中频炉区域,前方便是机加工车间。仲昆走到珩齿机旁,当班的是磨工小尚——这位机加工负责人正是他当初提名的。他简单问起机加工的近况,小尚立刻认真汇报:“现在机加工人员技术水平参差不齐,夏姐(夏颖)和我商量着,等过段时间大家技术差距缩小些,就实行‘基础工资加计件奖金’的办法。这样多干多得,既能提高大家的积极性,还能增加产量。” “这个办法好!”仲昆眼前一亮,当即表态,“你先写个报告交给毕厂长,等时机成熟,咱们就试行。”小尚听到肯定,脸上立刻露出了干劲十足的笑容,车间里的机器声仿佛也在此刻变得更有活力。 推开精密铸造车间的门,眼前没有丝毫闲散,工人们正围着加工设备有序挪动,夏颖站在人群中间,嗓门清亮地指挥着: “注意工作台,往西再挪半米!” 他的目光扫过车间角落——原来那间熟悉的小办公室早已拆去,取而代之的是西边一块百来平方的区域。虽挤得满满当当,工位却像按标尺量过一般规整,物料归置在固定区域,工具挂架排列得丝毫不乱,连通道宽度都留得恰到好处。西头那间三十多平方的小仓库也换了模样,门口挂着新的“烘干车间”标牌,热风从缝隙里隐约透出。 “仲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夏颖快步跑了过来。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工作服沾着不少灰土,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还带着点未擦净的油污,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看就是工人出身的实干家。 “听说你去上海给伯父做心脏手术了,后来一直没消息。”没等仲昆开口,夏颖先急着问,“三天前卞会计告诉我手术挺顺利,现在伯父恢复得怎么样?” 这话像股暖流撞进仲昆心里。这些天忙着照料父亲,他没顾上和厂里联系,没想到夏颖竟一直记挂着。 “手术非常顺利,恢复得也挺好。”他放缓了语气,“昨天我们刚从上海回来,谢谢你一直惦记。” 聊完家事,仲昆的目光落回忙碌的车间,话锋一转:“怎么把车间搬到这边来了?” 一说起车间规划,夏颖的劲头更足了,领着他往西边走:“我和毕厂长商量过,把精密铸造搬过来,腾出的地方给中频炉。这样铸造工序连在一片,生产衔接方便,管理也省心。”她指着加工车间那边, “等中频炉挪走,那里能装2台滚齿机、2台珩齿机。尚师傅还说有种微型车床,能车250毫米以下的工件,咱们的齿轮直径都不到200毫米,车间里再插几台完全没问题。” “这么一来,月产量能提高1万2千个,一年就能产15万个齿轮。”夏颖越说越有底气,“你父亲的合金钢配方口碑好,销路根本不愁。只要把管理抓上去,把成本降到20多块,一年挣300万不是难事!” 仲昆听得心头一振,连说了三声“好”:“你这个方案想得透、落得实!我马上找岳父和毕厂长商量,就按你说的办!”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运转,工人们已经把几台设备稳稳挪到了指定位置。夏颖转身又要往加工车间走,浑身是踏实干事的劲头。仲昆望着她的背影,再看看眼前规整有序的车间,仿佛已经看见厂子实实在在的新希望。 仲昆刚从轰鸣的生产车间回到办公室,毕厂长没在,他便来到隔壁的会计室。推开会计室的门,卞会计抬头见是他,脸上瞬间堆起了笑,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声响,人已经半站起来,手不自觉地就想往他胳膊上搭。 “坐着。”仲昆的声音不高,右手抬起虚按了一下,目光扫过虚掩的窗户,“在厂子里注意点,让人撞见了,传到我岳父耳朵里,有你我好果子吃?” 卞会计撇撇嘴,重新坐回椅子里,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蛮横:“我怕什么?有你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扛。大不了就是不让我干这份活,有啥要紧的。” “你当然不怕!”仲昆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我怕!这厂子是我好不容易从岳父手里求来、一点一点建起来的,要是因为这点破事,让他给拆了台,你负得起责?”他的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急火,额角的青筋隐隐跳着。 卞会计见他是真动了气,脸上的蛮横顿时消了大半,语气软下来,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不闹了,在厂里我规规矩矩的。” 仲昆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捋了捋沾着灰的头发,语气缓和了些:“我今天在车间转了一下午,夏颖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只会装样子。”他顿了顿,想起夏颖在车间里调度工人、核对生产报表时的利落模样,眼神沉了沉,“她有真本事,比老夏师傅能干多了,厂里厂外、车间里的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那又怎么样?”卞会计小声嘟囔着。 “怎么样?”仲昆瞥了她一眼,“你得主动多接近她,摸清她的心思。关键是防着她跟毕厂长走太近,要是他俩真拧成一股绳,往后这厂里的事,就没我们说话的份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容质疑的叮嘱。 仲昆刚从会计室出来,便转身走向加工车间。金属切削的脆响裹挟着机油味扑面而来,他一眼就看到毕厂长正俯身在检测台前,手里拿着卡尺,专注地对着一枚齿轮反复比对。 “毕厂长,还在忙。”仲昆走上前,目光落在台面上的齿向测量仪上——这台新设备是上个月刚引进的,如今成了车间质量把控的“关键先生”。 毕厂长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踏实:“自从这台测量仪到位,我把滚齿机和珩齿机的刀具重新校准后,齿轮的精度问题就再也没出现过。”他拿起一枚刚检测完的齿轮, “不过我还是每天抽几个样品复测,生产这事儿,多一分小心就少一分麻烦。现在正琢磨着物色个专职检测员,把这块儿的活儿盯得更紧些。” 说罢,他话锋一转:“你这一圈转下来,有什么收获?走,咱们去办公室细聊。” 两人穿过忙碌的生产车间,走回办公室。刚坐下,仲昆便开门见山:“你推举夏颖负责车间统筹管理,我完全支持。今天在车间跟她聊了聊,这人不仅能干,思路还特别清晰——你们俩商量的车间重整方案,不用新建厂房,单靠优化设备布局和生产流程就能把产能提三倍以上,这想法太实在了。” 话到此处,仲昆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她这么有能力,当初在铸造厂怎么没把事儿搞起来?” 毕厂长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我特意问过老夏师傅,老夏说这姑娘‘野心太大’,一心想往厂长的位置上走,所以这些年一直压着她,还反复提醒我别重用她,说不然早晚要后悔。”他放下杯子,语气坚定了几分,“我没听那套。厂子要发展,得靠真本事的人。起用夏颖这阵子,车间的变化肉眼都可以看见,我推荐她,说到底是为厂子好。” “说得对,用人就得看能力,看对厂子的价值。”仲昆当即表了态,“我明天一早就回城,把这事儿跟岳父详细汇报。你抓紧把扩大产能的计划写成报告,重点列清楚要增购哪些设备、大概需要多少投资,还有预期的利润分析。写好后要么我过来拿,要么让卞会计回城时捎给我岳父。” 毕厂长点点头,拿起笔在记事本上记下重点:“放心,我这两天就把报告赶出来,争取把数据算得再细些,让股东们心里有底。” 仲昆的手掌在冰冷的车门把手上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配件厂褪色的红砖墙。方才与毕厂长告别的客套话还在耳边,此刻他又回到了会计室门口。门没推开,只留一道缝隙,他的声音很轻:“我走了,多注意身体。” 门内的卞会计几乎是立刻就迎了出来,仲昆挥挥手,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引擎便发出一声低鸣。后视镜里,那道身影越缩越小,最终成了厂门口一个模糊的点,他才收回目光,方向盘一转,朝着城区的方向驶去。 岳父的办公室,仲昆推门时正撞上满室的烟气与讨论声。他脚步一顿,迅速退到旁边的会议室。半小时的等待不算长,直到干部们陆续拿着笔记本走出,他才整理了一下衣领,再次走进门。 “回来了?”岳父放下手中的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没个贴心人盯着,事事都要你跑,太费精力。” 仲昆坐下,将配件厂的见闻一五一十道来——从加工车间里同磨工的谈话,到精密铸造车间工人的忙碌,桩桩件件都清晰如昨。 “毕厂长推举夏颖当副厂长,是个好主意。”他前倾身体,“那人既能挽着袖子跟工人一起干,又有管理思路。不像老夏师傅,整天端着茶杯在边上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磨工小尚提了个工资方案,基础工资加计件奖金,说是夏颖想出来的。巧了,我父亲厂里早就用这办法,效果不错。” 岳父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告诉仲昆:“毕庶模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用人。夏颖能动手、会动脑,是块料,让她管事儿,能替毕厂长分走一半担子。”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话锋微转,“女人嘛,好出风头,肯卖力,只要钱和人事权握在咱们手里,她这点好胜心翻不起浪。” “至于老夏师傅,”岳父放下茶杯,语气沉了些,“这种动嘴不动手的,能用但不能重用。给他个副厂长的头衔,排在夏颖后面,只把铸造的摊子交给他。暗地里慢慢物色人,等时机到了,再把他替下来——这才是用人的门道。” 谈及扩大产能的事,岳父难得露出些赞许:“夏颖这点子比我这个外行想得透彻。等毕厂长把报告写好,你亲自跑一趟取回来,咱们好好研究。” 末了,岳父抬眼看向仲昆:“后天你去趟配件厂,把任命书交给毕庶模,盖上公章,开个全厂大会,让毕庶模公布任命书,任命夏颖为第一副厂长,老夏师傅任第二副厂长。这个任命就相当于两人的交战开始。不出三天两人就会到毕庶模那里互相揭短。别忘了回来时把毕庶模写的扩大产能的报告捎回来。” 说完之后,从文件柜里拿出几张任命书交给仲昆:“你拿回去填一下,后天到配件厂盖上章就行了。” 第117章 廷和县医院拆线 5.16 廷和县医院拆线 13日早晨,调度会准时召开,会议由仲明主持,核心围绕当天机加工生产安排及前期设备搬迁收尾工作展开。 会议首先对前一日设备搬迁与调试成果进行总结: 12日,五台机床的白班工人全员投入搬迁工作,上午完成机床工具柜、刀具柜及齿轮料台的搬运,下午随即进入搬运前的准备工作,通过加注机油、切削液等流程,至傍晚二班交接班时,五台机床已实现全部加注完成,为后续机床搬运奠定基础。 基于前期调试情况,仲明在会上重点强调当天核心任务。白班需对五台机床开展进一步精细化调试,核心是使用齿向测量仪校正刀具。据悉,10月12日仲伟已完成2台机床的刀具校准,发现均存在小幅偏差,因此要求白班务必在当日内完成剩余3台机床的校准工作,确保设备精度达标,保障二班能顺利转入正常生产。 针对后续设备搬运筹备,仲明对永明作出安排:“立即联系建筑队借调2名工人,配合完成五台机床地脚螺栓的拆卸工作,随后由张师傅用气焊将螺栓全部割除,为次日运输队搬运设备节省时间。” 因机加工尚未全面开机,其他工序压力较小,会议很快结束。 此外,结合天气预报(10月13日-15日有雨)为规避降雨影响,土建工人集中在车间一层施工,先时砌筑东西两侧墙体;南侧墙体则需等待运输队将5台机床全部搬运到位后,再砌筑南侧墙体。当日午饭后,天空才飘起零星小雨,由于提前做了安排,下雨没有影响到工地施工。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夜,天亮时仍未停歇,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罩着齿轮厂的大院。上班铃声刚落不久,一阵熟悉的引擎声打破了雨日的宁静——运输队的车队如约而至,白色面包车稳稳地行驶在最前方。 一进大院,面包车刚停稳,王队长便率先跳下车,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角,他却毫不在意。紧随其后的5名队员动作麻利地跟着下车,每人从车上拎起一件叠得整齐的军用雨衣,熟练地穿戴完毕。对这群常年与搬运打交道的汉子来说,这点小雨不过是工作中的寻常点缀,丝毫影响不了他们的节奏。 此时,刚开完调度会的仲明快步跑了过来,裤脚溅上了泥点也顾不上擦。两人简单交流几句,便一同走进老加工车间。车间里早已做好了搬迁准备:5台机床的地脚螺栓已全部割掉,机身都挪到了便于搬运的位置,垫木和滚杠在机床旁整齐摆放。 搬迁工作迅速展开。5名队员默契配合,熟练地搬过三角架,将手拉葫芦挂钩牢牢固定在靠门最近的滚齿机上。随着葫芦链条缓缓收紧,机床被平稳吊起30公分,队员们迅速在机身下垫好垫木、放上滚杠。“推!”王队长一声令下,大家齐心协力将机床推出车间大门口。考虑到雨天地面湿滑,王队长特意调来队里唯一一台电动绞磨,代替了费力的人工绞磨。机械的力量大大提升了效率,不到一个小时,第一台滚齿机便顺利搬运完成。 中午,三台机床已成功在新车间安装到位,另一台珩齿机也稳稳地挪到了老车间大门口。建筑队的瓦工们早已同步跟进,趁着搬运间隙,迅速将新机床的地脚螺栓安装妥当,混凝土浇筑工作也同步完成,为后续机床使用做好了准备。 其实早上,拉中频炉的司机就打来电话,说因雨天路滑车速放缓,中频炉要到中午前后才能送达。这个消息让大家心里有了底,搬迁节奏也随之从容了不少。 午饭时分,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厂房顶上噼啪作响。正当大家围坐在食堂里,担心后续搬运工作会受影响时,天空却骤然放晴,雨丝瞬间消失,阳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王队长放下手中的碗筷,笑着说了句:“真是天助我也。” 饭后,众人没有片刻休息,立刻投入到工作中。没多久,第四台机床便顺利运到了新车间。机床还没来得及完全就位,远处便传来了货车的轰鸣声——长沙来的中频炉运输车准时开进了厂子里。仲明一眼就注意到司机们疲惫的神情,询问后得知两人还没吃午饭,当即把他们带到餐厅,细心安排了餐食。 有了上次搬运中频炉的经验,王队长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指挥队员们将提前备好的4根立柱和两根横梁从车上卸下,按照既定方案快速组装、固定。队员们各司其职,挂钩、起吊、平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娴熟,仅仅一个小时,沉重的中频炉就稳稳地落在了提前浇筑好的底座上。 此时,两位司机也吃完了饭,在仲明签下收货单后,他们笑着道谢,驾车启程返回。这边刚送走司机,那边第五台机床的搬运工作也接近尾声。最后剩下的旧中频炉,老李师傅带领着一帮人一上午就做好了准备:地脚螺栓全部切割完毕,三角架早已将炉体吊起,垫木和滚杠也已安装到位,就等着搬运队来拖走。 下午4点多钟,天空又飘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再次笼罩厂区。但此时搬运队已将旧中频炉稳稳地拖进了指定厂房,半小时后,所有搬运工作全部冒雨完成。看着5台机床和两台中频炉都在新位置上安置妥当,仲明紧紧握住王队长的手,再三表示感谢。王队长笑着摆摆手,和队员们简单收拾好工具,便带着车队缓缓驶出了齿轮厂大院。 班前调度会后,永明便开启了紧凑的工作行程。他迅速驱车前往设计院,找到张工后,交付1000元设计费,拿到了暖气设计图纸,这为后续供暖相关工作的推进奠定了基础。 紧接着,永明又赶往建筑公司机具站。见到站长,他说明了大车间要做玻璃隔断的事宜。站长欣然地回应: “你说的地方我清楚,玻璃隔断安装在中心那排柱子之间最合适。用镀锌钢管做框架,强度有保障,搭配12mm的钢化玻璃,每平方价格120元。”随后,站长详细规划了施工流程,“你要是同意这个方案,打个电话过来,我就派人去实地测量,把留门的位置定好。之后我们会把设计图纸给你们审核,没问题的话,先安排人焊钢架,再定制玻璃。玻璃安装得等采光顶收尾时同步进行。另外,我建议离地面60公分以上的部位砌墙,这样能提升安全性。”永明认真聆听,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上。 因坏天,廷和心脏不适,在仲明和老伴的劝阻下留在家中休息。永明便改变行程,驱车前往廷和家汇报工作。一见面,他就把供暖图纸递了过去。廷和着重查看图纸中的材料表部分,随后问道: “一层一半加二层全部共3000平方,需要多少暖气片,大约得花多少钱?管道和锅炉的费用与工期也得咨询清楚,我好心里有数,提前准备资金。” 他顿了顿,继续安排任务,“你去找建筑队长,让他把村里水电队的人叫来,由他统一调配,把一、二层楼厕所的上下水和暖气安装工作都交给他负责。他只需提供材料清单给你,采购的事就交给你了。” 说完,廷和将供暖图纸还给永明,又补充道:“玻璃隔断我赞同站长的想法,地面60公分以上砌砖墙,能防碰撞,其他方面都尊重他的意见,门的位置你和仲明商量着定。” 从廷和家出来,永明即刻开车返回厂里。他先找到仲明,又把建筑队长叫到办公室。三人坐定后,永明把供暖图纸交给队长,将廷和的意见逐一说了一遍。队长听完,当场表态: “这个任务我接了。安装水电暖,土建本来需要配合,我今天就把图纸交给安装队,明天早上把材料单给你。” 建筑队长离开后,永明和仲明聚焦玻璃隔断门的位置展开讨论。仲明提议: “为了方便通行,得安三个门,两头和中间各一个,而且门要大一些,最好做成双扇门。”两人达成一致,确定好门的位置后,永明立刻给机具站长打电话,把厂里研究的结果详细告知对方。 上午八点刚过,仲昆的车稳稳停在廷和家门前。他推开车门快步进屋,见廷和坐在客厅沙发上,马媛正蹲在茶几旁,将一叠上海出院时医生给的资料仔细归拢进文件袋。 “你快点扶爸爸上车,”马媛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去拿床小被,爸爸拆线后怕冷,车上得给他盖上。” 话音刚落,廷和的老伴提着个温热的小暖瓶从里屋出来。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晓芬听见动静赶了过来,老伴忙叮嘱晓芬看好门,自己则快步走到廷和身边,小心地扶着他的胳膊。 仲昆和老伴扶着廷和往门外车的后排走,马媛捏着文件袋紧随其后,坐进了副驾驶。待四人都上了车,仲昆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朝着县医院的方向开去。 到了医院,马媛和老伴一左一右扶着廷和往内科病房走,仲昆则拿着那袋出院资料,径直去找上次抢救过廷和的大夫。他把父亲在上海的手术过程细细说清,将资料递了过去。大夫翻看着资料,随即让仲昆把病人推到手术室,掀开纱布查看伤口后,忍不住赞叹:“手术做得不错,恢复得也很好,能拆线了。你们门路不浅,半个月不仅做完手术,恢复得还这么好,真是奇迹。” 大夫一边吩咐护士准备消毒,一边戴上手术手套:“我先拆线,你去楼下把手续办了,把钱交上。” 消毒水的味道在手术室里散开,大夫的动作娴熟利落,不到十分钟便拆完了线。这边刚结束,仲昆也拿着交款凭证赶了回来,顺手递给了主治大夫。临离开前,大夫反复叮嘱:“回家后最少卧床三天,千万防止伤口开裂。路上一定要慢行,最怕颠簸。” 廷和被马媛和老伴搀扶着,在走廊的长椅上歇了片刻,才慢慢挪上车。仲昆坐进驾驶座,特意将车速降到四十公里以下,遇到坑洼路段,更是几乎停下慢慢挪。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硬是开了足足一个小时。 等回到家,神色疲惫的廷和被小心翼翼地扶到炕上,盖上温暖的被子。没一会儿,他便合上眼,缓缓睡了过去。 仲昆轻手轻脚穿过客厅时,炕上正躺着半睡的廷和,呼吸匀净。他压低声音跟马媛与母亲说明: “下午得回厂里主持个会,现在就得回配件厂。” 话音未落,已抓起搭在门后的藏青外套,金属拉链轻响一声,身影便消失在门外。 配件厂大院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烫,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声响。仲昆停稳车,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裹着蒸汽扑面而来。卞会计从窗口探出头,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两个白瓷饭盒:“仲昆来得巧!快进小餐厅,跟工人们凑一桌热闹。” 他刚在长条木桌旁坐下,筷子夹起一瓣油焖茄子,门口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毕厂长端着饭盒,军绿色裤子上还沾着点机床油渍,径直在对面空位坐下: “最近车间的齿轮合格率上去了,就是老夏师傅那边总跟夏颖拌嘴。” 仲昆扒了口饭,应着声聊起原材料采购的事,餐盘碰撞声混着车间隐约的机器轰鸣,成了午后最实在的背景音。 饭后两人踩着树荫往办公室走,仲昆从黑色挎包里掏出两张叠得整齐的任命书:“岳父的意思,”他将任命书递过去,语气沉稳,“任命夏颖为第一副厂长,老夏师傅任第二副厂长。他俩本就有矛盾,让他们互相监督,反而能把厂里的事盯得更紧。” 毕厂长接过来扫了眼,当即拉开抽屉摸出红漆公章,“啪、啪”两下盖在落款处,印油鲜红透亮。他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窗外的厂区: “下午开全厂大会,我把任命公布出去。场地嘛,就用餐厅得了——厂里总共二十几个人,搬张方桌当讲台,我再搬两把椅子,你简单讲几句,我把任命书一念,这事就利落。” 第118章 配件厂确定增加产能规划 5.17 配件厂确定增加产能规划 午饭后,毕厂长喊着卞会计、夏保管和仲昆四人从会计室搬来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放在餐厅一进门的位置,当作临时讲台,把餐厅的凳子重新排列整齐,临时会场布置妥当之后,夏保管就跑到两个大车间,把所有工人召集到餐厅,开全厂大会。二十来号工人,三三两两地来到餐厅,在凳子上坐下,小小餐厅也坐得满满当当。讲台前的两把椅子,分别坐着仲昆和毕厂长。 大家坐定以后,仲昆先站起来,会场上原本的议论声马上就停了下来,他扫视了大家,声音沉稳有力:“这是我们建厂以来的第一次全厂大会,这次大会有两个议题,第一个是公布一下厂子的职务分工。第二个由我介绍一下咱们厂的办厂宗旨和近期目标和远景规划。首先我向大家介绍一下你们的毕厂长,他是我们从金华东风齿轮厂聘请的专家型厂长,从事齿轮的研究和生产管理二十多年。下面由毕厂长公布由他经过这段时间考察推荐,并经董事会批准的副厂长名单。” 仲昆讲完后,毕厂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展开任命书,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任命夏颖同志为配件厂第一副厂长。”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起了阵细微的骚动。坐在后排的老夏师傅猛地直起腰,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讲台,嘴角往下撇着,嘴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重重吸了口烟。前排的夏颖,她原本垂着眼,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丝意外,随即又飞快地稳住神色。 “任命夏明山同志为第二副厂长。” 毕厂长念到老夏师傅的名字时,人群里的议论声更明显了些。 “哟,这俩人凑一块儿当副厂长?”“之前为了质检的事,他俩在车间吵得脸红脖子粗呢!”“厂里这安排,是想让他们互相盯着吧?” 老夏师傅听到自己的任命,重重“哼”了一声,把烟蒂往地上一摁,用脚碾了碾。他抬眼看向夏颖,眼神里带着点不服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背着手坐定了。夏颖深吸了口气,原本略带局促的神情渐渐沉了下来,双手不自觉地背在身后,摆出了几分干练的样子。 仲昆看着底下的动静,清了清嗓子开口:“让夏颖和老夏师傅搭班子,就是要发挥各自的长处。往后厂里的事,还得靠大家一起出力。” 接着他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望向全场员工。他用十几分钟的时间,开启了这场鼓舞人心的讲话。他先是阐述着齿轮厂当前面临的任务,从生产指标到质量把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谈到工厂规划时,他的话语中充满激情与希望: “从前天开始,我们已经开三班了,11月,我们的产量能到4—5千个,年利润能达到100万元以上。这是我们的近期目标,明年我们要扩大产能,月产量要达到1万2千到1万5千个。年利润300万元。” 仲昆的讲话描绘出一幅配件厂蓬勃发展的蓝图。他的讲话简洁有力,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落在员工们的心坎上。当他讲完的那一刻,掌声响起。 刚散了全厂大会的工人们陆陆续续地往各自岗位走。仲昆便朝着正收拾临时会议室的卞会计和夏保管,以及夏颖,老夏师傅摆了摆手:“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开个短会。” 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毕厂长和仲昆坐在靠窗的办公桌旁,仲昆敲了敲桌面: “从今天开始以后每天早晨提前15分钟,开个调度会,安排当天的活、解决生产上的麻烦。”他目光扫过四人,开门见山,“今天先定一件事:三个车间的负责人,得有人挑头,也得跟着参加调度会。” 话音刚落,他先看向夏颖:“董事会让你任第一副厂长,不是没道理。你年富力强,就得挑重担,厂子的全面管理都交给你。给你三天时间,把规章制度拿出来,奖惩制度也得写进去,到时候调度会讨论通过,就在全厂公布。” 接着又转向老夏师傅,语气放缓了些,“夏师傅您年岁大了,不用管鸡毛蒜皮的小事,主要帮我和毕厂长出出主意、办些要紧事就行。说到底,大家都是为厂子干活,职务越大,担子和责任就越重。” 这番话听着像是一碗端平的和事佬话,夏颖和老夏师傅的脸色却都微妙地变了——厂里的副厂长本就没有“第一”“第二”的说法,仲昆这一强调,反倒把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摆到了明面上。 没等屋里的气氛冷下来,仲昆便引着众人讨论车间负责人的人选。磨工小尚技术过硬、性子沉稳,机加工车间的担子自然落到他肩上;精密铸造车间的活精细,夏颖的徒弟小于跟着学了三年,手艺扎实,由他负责也合情合理;最后说到中频炉车间,众人都看向老夏师傅,仲昆便拍了板:“这车间还得劳烦夏师傅兼着,有您在,大家都放心。” 散会时,仲昆叫住正要出门的夏颖:“你留一下,我再跟你说两句。”待其他人走后,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 “董事会让你当第一副厂长,一是因为你帮毕厂长抓厂貌的成绩,全厂都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你提的扩大产能的建议,有远见。下一步你抓好厂规厂纪,将来工人多了,得靠制度管。但是重点还是抓扩大产能,把车间整顿好,机床增加上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卞会计帮你起草了份规章制度,我一会儿让她给你,你参考着改。” 夏颖点头应下,转身往会计室走去,她没多想这份“草稿”的来历——此刻仲昆心里清楚,卞会计手里的规章,是他前几天偷偷从齿轮厂抄来塞过去的,不过是想让夏颖更重视卞会计罢了。看着夏颖的背影消失在会计室,仲昆心里盘算着:得趁这功夫去车间找毕厂长要扩大产能报告,然后好“遛之大吉”,把接下来的事都交给夏颖去推进。 从毕厂长那里拿到报告后,仲昆驾车回城里去了。 办公室外的车间里,已经传来了机器启动的轰鸣声,新的调度会制度,就从这个清晨,悄悄扎下了根。 仲昆踏着晚饭后的余温,轻叩岳父书房的木门。门内没有应声,只隐约传来紫砂壶盖轻合的脆响,他便推门而入。 岳父正临窗而坐,指间的紫砂壶润得发亮。见仲昆进来,老人未起身,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旁的梨花木椅。仲昆落座时,顺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报告,双手递到岳父面前:“爸,这是配件厂扩大产能的详细方案,下午刚开过全厂大会,我跟您说说情况。” 他的汇报从车间现有产能的瓶颈,讲到工人对添新设备的期待,连会上老技工们提的细节都一五一十道来。岳父没插话,左手端着壶沿轻轻转着,右手捏着报告逐页翻看,目光在设备清单与车间改造图上反复停留,偶尔在纸面敲出轻响。 等仲昆的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茶沸的微声。岳父终于抬眼,手指点在报告里的设备明细上:“要加2台滚齿机、2台珩齿机,再添2台微型车床——这一整套投下来,得多少钱?” “这次不选南京的机床,”仲昆往前凑了凑,“我爸订了沈阳的货,4台设备算下来26.6万,比南京的能省出10万。质量还更好,尤其是珩齿机,配的金刚砂磨轮,效率能提15%。微型车床顶多2万,设备这块30万绝对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夏颖还提了个建议,把翻砂旧车间的西南角修一修。那地方漏雨,她想在里头隔几道壁子,换了门窗再刷遍墙,花不了一万块。修完改成成品库,把原来的材料库挪过去,倒出的地方正好做加工车间办公室和检测室。毕庶模也赞成这个方案。” 岳父端起紫砂壶抿了口茶,忽然笑了:“这个夏颖,是个人才。这些点子,比你想得周全,倒有你父亲当年的影子。” 他话锋稍转,语气沉了沉,“毕庶模是个书生,懂管理却少点实务经验,但他能起用夏颖,也算补了自己的短,算明智。” 岳父把报告往桌心推了推,在“投资回报预估”那页按了按:“这计划可行,不用砸大钱就能见效益。你亲自跑一趟配件厂,让他们马上动起来。”他抬眼看向仲昆,眼神里带着稳劲,“要是资金周转不开,要么咱们再加投,要么就去申请笔贷款,别耽误了工期。” 仲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直起身应道:“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岳父点点头,重新拿起紫砂壶,茶盖掀起时,热气裹着茶香漫开来。 清晨的车间尚未完全褪去沉静,一场聚焦生产核心的调度会已准时开启。会议由仲明主持,议程围绕中频炉搬迁改造与蜡模车间扩能两大关键任务展开,内容紧凑、直击问题核心。 会议伊始,仲明率先聚焦中频炉重整进度,老李师傅详细汇报了现场情况。目前中频炉已搬迁至原珩齿机位置,玉良昨日已将电缆运送至现场,今日可完成穿管接线工作。但当前核心瓶颈在于电力供应——变压器容量不足,若叠加15台机床的用电需求,第二台中频炉无法启动。对此,玉良建议紧急申请增容,优先申请一台400千伏安变压器以满足生产。 值得关注的是,新中频炉不仅炉体更大、能耗更低,经简单改进后一炉可浇筑3个沙箱,产能预计提升30%。老李师傅补充道,待新炉正常运转后,他们将同步推进旧炉整修,待增容完成即可实现双炉并行生产,进一步释放产能。 随后,蜡模车间的小白接棒汇报。车间扩能的首要需求是操作台,昨日已联合张师傅完成车间规划,金生今日将运回材料,预计2天内可完成案子制作。针对“日产800个砂模”的目标,当前需新增6名工人。小白主动推进人员招聘,上周日走访老翻砂厂时,抓住其工人因工资问题流失的契机,初步选定2名熟练工,约定下周到岗;剩余4个岗位则建议从本村招聘,女工也可以,既可满足用工需求,又因无需安排宿舍而减轻厂里的后勤压力。 在永明准备发言时,仲明果断打断并说道: “你的事咱俩单独谈,先散会,让他们先回去。”简短一句话既保证了当前核心改造任务的快速落地,也体现了对会议节奏的精准把控,确保一线人员能及时返回岗位推进当日工作。 整场调度会以问题为导向,既明确了中频炉电力增容、设备改进的关键节点,也敲定了蜡模车间的硬件搭建与人员招聘方案,为后续生产能力提升打下基础。 开会的人群刚从办公室散去,永明便转向仲明,语气急切:“18号那30个学员要进场,所有人都得住宿舍,这两天必须把住宿的事敲定,床也得提前预备好。” 他一边回忆一边细细说明:“我昨天特意清点了东北两排能当宿舍的房子,一共9间,现在已经用了6间,就剩3间空着。30个人住,至少得7、8间才够,床的话最好准备15个上下床。前些日子招工的时候,我已经跟家具厂打过招呼,今天再去落实下进度。” 话锋一转,永明又强调起关键问题:“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杨村长,得从村里先租几间房子,最好是能凑成一个大院,人集中在一块才好管理。” 仲明听完,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地说:“嗨!12号我父亲刚回来那天开会,我还专门提过宿舍的事,要不是你今天说,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当即定了主意,“我现在就去找杨村长,把租房和招工这两件事一块办了。你那边把床的事落实好,咱俩下午碰个头,再合计后续的细节。” 说罢,仲明也顾不上那么多,转身便朝着村西头杨村长家的方向快步走去,永明则拨通了家具厂的电话,两人各自忙碌起来,为30名学员住宿的问题,抓经解决。 第119章 迎接新学员的准备工作 5.18 迎接新学员的准备工作 永明踏出办公室的门,便朝着西院工地走去。工地上机器的轰鸣与工人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远远便见建筑队长正站在脚手架旁巡查,他一眼瞥见永明,立刻朝着不远处正在丈量尺寸的水电队队长大声招呼:“老张,过来一下,永明来了!” 水电队队长放下手中的卷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意: “永明啊,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了,去年一起弄自来水管道的事儿还记着呢。”说着,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叠单子递过去, “这是暖气安装的设备和材料单,我给你说说情况。”他指着单子上的条目细细解释,“咱们设计用的是水暖,一来安全性能高,二来水暖锅炉的价格也实惠。锅炉选1吨的,虽说比刚好够用的稍大些,但取暖效果肯定好,冬天厂房都能暖得透透的。暖气片就用铸铁大60的,别看它模样笨重,取暖效果好,还特别耐用,用上十年二十年都不用操心更换。先订500片,要是不够后续再补就行。还有管子,必须买热镀锌的,抗腐蚀,使用寿命长。你先把镀锌钢管买回来,过了20号咱们就能动工安装了。” 永明一边听一边在单子上做着记号,刚把材料单收好,建筑队长便拍了拍他的胳膊:“永明,材料买齐了直接交给我,安装的事儿你就不用挂心了,我替你把这摊子事管得妥妥的,你放一百个心。” 敲定了暖气安装的交接事宜,永明跟着建筑队长来到一层工地。虽说今早没下雨,但天空始终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工地上比往日多了几个瓦工的身影,三面墙体都在紧锣密鼓地砌筑着——两侧的墙体已快砌到顶,砖缝间的水泥还泛着潮气;唯有南侧的墙体进度稍慢,只砌了不到一半,建筑队长解释道:“这面墙前些天因为搬运机床耽误了两天,不然也该快到顶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要是明天不下雨,我就把瓦工都集中到二层,先安装屋架和檩条,抓紧把瓦铺上,这样就算再下雨也不怕淋着内部结构了。安瓦之前,先用塔吊把二层砌墙的砖都吊到二层地面上,省得到时候来回折腾耽误工夫。咱们争取在11月底之前,把土建的活儿基本都完成,不耽误后续的装修和设备进场。” 村委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时,仲明特意放轻了脚步。屋里飘着淡淡的香烟味,杨村长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眉头微皱着在文件上划圈,桌前围着三四个人——有人捧着账本低声汇报,有人拿着申请单等答复。 “你先坐会,我马上就完。” 杨村长头没抬,却精准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仲明应了声,找了墙角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墙上褪色的“乡村振兴规划图”上,心里把要讲的事又捋了一遍:厂子扩建要招30个技术工,新宿舍年底才完工,18号的新学员却要到了,宿舍缺口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一刻钟的工夫,屋里的人陆续散了。杨村长把文件归拢整齐,朝着仲明招招手:“来,坐我对面说。你从厂子过来一趟不容易,准是有急事。” 仲明往前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杨叔,又来给你添麻烦了。厂子扩建要招30个技术工人,可新大楼的宿舍年底才能住人,18号这批新学员一到,厂里宿舍就不够用了。想跟你商量着,能不能租几间村里的房子,解解燃眉之急。另外还有件小事,找治保主任就行,要招4个工人,女工也可以。” 话刚说完,杨村长就笑了,指了指门外: “宿舍好解决。我住的东侧有个大院,原先用来放公粮的,现在公粮直接进镇上的库,那院子闲了好几年了。你们去收拾收拾,住二三十人没问题。”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杯喝了口茶,“一会我让保管把钥匙给你送到厂里,再让他领你去看看,就是得派几个人拾掇拾掇,落了点灰。招工的事,你找治保主任就对了。” 仲明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来之前他琢磨着,这事八成得费不少口舌,没想到杨村长一句话就应了。他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脚步都轻快了,转身就往治保主任的办公室走。 治保主任正趴在桌上整理村民档案,听仲明说招工“女工也可以”,眼睛一下子亮了,直起身子拍了拍大腿: “这可太好了!咱村里好姑娘多着呢,个个文化高、体质棒。我这就去挨家问问,明天一准给你送4个过去,要是不满意,你再跟我说,咱再换!” 仲明刚从村委会脱身,脚步未歇便回到厂办公室,永明正守在桌前整理文件。 “永明,你过来一下。” 仲明声音干脆,带着不容耽搁的利落,“一会村保管会把老粮库院子的钥匙送过来,他还会带你去现场看看。要是场地能用,明天就安排人收拾干净,叫玉良先去把电路检查一遍,再把床搬进去——18号工人到了,都住那儿。” 永明刚应下,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正是村里的保管。几句的客气话后,便和永明一同往村西头的老粮库走去。随着保管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轻响,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野草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透着几分岁月的荒凉:院子里的野草长到半米多高,几乎要没过膝盖,枯黄与新绿交织着铺满地面。正对着院门的是六间青砖瓦房,东侧立着四间厢房,西南角的厕所隐在杂草丛后,只剩半截土墙隐约可见。保管引着永明推开正房的木门,屋内的两道壁子将六间房规整地隔成三个独立空间,每个空间约四十平方。 “单看这三间正房,左右两间住三十个人绰绰有余,东厢房暂时不用开了。”永明在心里盘算着,目光扫过落满灰尘的窗台与墙角。 查验完毕,保管将一串钥匙交到永明手里,又叮嘱了几句 “锁头老了,开的时候慢点”,便转身回了村。永明仔细锁好院门,拿着钥匙快步返回厂办公室,一五一十地把粮库大院的情况向仲明汇报。 仲明听完,当即与永明敲定了后续安排:“明天你带着仲伟、金生和玉良,上午先把粮库的卫生彻底打扫干净,电路和照明也一并整理好,确保安全能用。下午让金生去家具厂把床拉回来安好,后天工人一到就能直接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今天下午也得抽个空,先去维修站把三十名工人的资料取回来,咱们得摸清男女比例,宿舍安排才能心里有数。另外,再去客运公司租一辆大客车,到时候把工人一次性接过来,省得折腾。”永明点点头,把各项任务一一记在笔记本上,转身便忙着落实去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永明握着方向盘,将车稳稳停在机床维修站门口,快步地走进办公室,马媛的老同学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见他来便笑着起身招呼。 “这次来是想接这批学员回厂,”永明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老同学闻言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叠资料递过来: “早给你备好的,这批我精挑细选了30个人,挨个问过意见,都愿意去才调的资料。”他顿了顿补充道,“24个男学员,6个女学员,都在这上面了。他们今天下午开毕业典礼后发证书,你明天直接来拉人就行。”永明接过资料仔细翻看,向老同学道了谢,便匆匆告辞。 离开维修站,永明驱车赶往客运公司——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门口传达室的师傅得知他的来意,指了指走廊尽头: “租车去客运室办手续就行。”永明顺着指引找到客运室,向主任说明要接30名工人去杨家庄的需求。 “最小的车是42座,拉30个人正好,剩下的位置能放行李。”主任翻了翻价目表,抬头看向永明,“到杨家庄75块钱,得先付钱、定好时间和接人地点,你把这单子填好就行,这样没问题吧?” “没问题!”永明爽快应下,当即掏钱、认真填好单子递过去。向主任道过谢后,他便开车往齿轮厂赶。 等永明回到厂里,厂区早已没了白日的热闹,下班已过去许久。他把车停在指定区域,锁好车门,沿着路边的树影步行往廷和家去——一来是想看看师傅,二来,也得把下午接学员、租客车的事,好好跟仲明汇报一番。 永明刚走到廷和家院门口,目光便被一辆熟悉的车勾住——那是仲昆的。他心里犯了嘀咕,抬脚往里走时,已隐约猜到多半是家里出了急事。 事情要从清晨说起。小燕背着书包刚到学校,老师就发现她脸蛋通红、精神萎靡,一摸额头滚烫,当即往齿轮厂拨了电话。接电话的是马媛,听到孩子发烧的消息,她的心一下子揪紧,连手头的活都顾不上交代,急匆匆往幼儿园赶。把小燕接回家一测体温,竟有38度多,还伴着几声轻咳。马媛不敢耽搁,立马去请了村医。村医诊过脉,说是普通感冒引发的发烧,给小燕打了一针退烧药,反复叮嘱马媛得去城里买些消炎药,“可别拖成肺炎”,还特意强调要多给孩子喂水。 安顿好小燕,马媛又火急火燎地往厂里跑,给仲昆发了个传呼:“孩子发烧,速回电话。”彼时仲昆正收拾着东西,打算去配件厂,看到传呼内容,脚步顿住,所有计划瞬间被抛到脑后。他立刻回拨电话,听筒里马媛的声音带着焦虑:“小燕烧到38度多,还咳嗽,村医说要去医院开消炎药,预防转成肺炎。” 挂了马媛的电话,仲昆先给岳父打了通电话,把小燕生病的事说明,又讲了自己得去杨家庄送药,没法去配件厂了。等他买好药赶到廷和家,刚在院子里站定,就撞见了进门的永明。 仲昆立刻拉着永明往院子角落走,声音压得很低:“你把沈阳机床厂的电话给我,我想再进两台机床。另外,下次给莱阳拖拉机厂发货时,顺带发两个2059号齿轮,让他们检测下,要是行,问问一个月能要多少货。” 永明应下,先脚步放轻地去仲昆的卧室看小燕。孩子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自回家后就一直昏睡,小脸还带着未退的潮红。他没多停留,转身去了廷和的卧室。师傅前几天刚拆了线,遵医嘱得静躺三天,此刻正躺在炕上,明知小燕生病,却只能干着急,连起身看看都不行。 永明挨着炕沿坐下,简单把这两天的工作汇报了一遍,关于仲昆拉着他说的那两件事,一个字也没提——他觉得,这事该由仲昆自己先跟师傅说才合适。 果然,永明刚走没多久,仲昆就进了父亲的卧室,把找永明办的两件事一五一十讲了。廷和听着,嘴角勾起一点笑意:“这小子嘴还挺紧,刚才进来半句话没露。他要是答应你,就让他去办;他要是问起,你就说我知道了。”顿了顿,他又严肃起来,看着仲昆补了句,“还是那个原则,只要你不跟齿轮厂对着干,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晚饭后,仲明的脚步声总会准时出现在廷和家里。自从廷和从上海回来,这脚步声便成了傍晚的固定声音,也载着一整天需要汇报的琐事。 晓芬的预产期越来越近,笨重的身子让她连起身都要缓上半拍,晚饭都是仲明每日从单位食堂打了饭,先回自己家和晓芬吃妥当,才赶去父亲那边汇报。倒是仲芳心细,差不多每天都催着振东琢磨给晓芬做新的营养餐,今天是清炖的鸽子汤,明天或许是蒸得软嫩的蛋羹。 这天饭后,仲明照例回到廷和这边。刚进门就听仲昆屋里有动静,探头一问才知小燕病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去,昏黄的台灯下,小燕裹着薄被睡得安稳。“打了退烧针,体温降到37度了。”仲昆压低声音, “饭和药都喂过,这才刚睡着。”仲明点点头,又站了片刻,确认孩子呼吸平稳,才悄悄退了出去。 卧室里,廷和正躺着看报纸。仲明在炕沿坐下,把永明白天汇报的事一五一十重复了一遍。廷和听得认真,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着,等仲明说完,才抬眼看向他,语气放缓了些:“告诉永明,仲昆这边,能帮就帮帮他。毕竟你们是亲兄弟。” 仲明应了声“知道了”,目光落在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上。 第120章 配件厂筹划增加产能 5.19 配件厂筹划增加产能 天刚蒙蒙亮,土炕上的被褥依旧鼓着暖融融的团儿。仲昆和马媛睡得沉,只有炕梢的小燕悄悄动了。她先是侧着身,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枕头,确认身旁的爸爸妈妈没醒,便小心翼翼地把腿挪到炕沿边,脚掌刚碰到微凉的炕席,又顿了顿,像只怕惊着人的小雀儿,慢慢滑下了炕。 墙角的木柜上摆着一筐彩色积木,是仲昆前阵子从镇上捎回来的。小燕踮着脚够到筐子,抱到炕边的空地上,盘腿坐下。她捏着方块积木,一下下往起搭,时而歪着脑袋琢磨怎么让“房子”不塌,时而抿着嘴笑,小脸蛋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病气,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吱呀”一声,仲昆翻了个身醒了。刚睁开眼,就看见炕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正专注地对着积木摆弄。他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和关切:“你怎么不睡,不发烧了?” 小燕猛地抬头,眼睛亮闪闪的,忙放下手里的积木凑过去:“爸爸,我病好了,不发烧了,醒了睡不着了。” 仲昆笑着坐起身,穿上衣服下了炕,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表,递到小燕手里:“来,量量才放心。”小燕乖乖含住体温表,坐在炕沿上晃着腿。等了一会儿,仲昆取出来一看,36度5,用手碰了碰女儿的额头,温温的,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时,马媛也揉着眼睛醒了,刚要说话,就见小燕自己摸索着穿上外套,踩着鞋“噔噔噔”跑到地上,不等大人叮嘱,就朝着廷和的房间跑,嘴里脆生生地喊着:“爷爷——爷爷——” 廷和正靠在枕头上歇着,听见孙女的声音,立刻侧过身,枯瘦的手慢慢伸出来:“哎,我的乖宝。”小燕扑到炕边,小手握住爷爷的手,廷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孩子,医生说爷爷这三天不能下床,等后天,爷爷就能起来陪你玩了。”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廷和的老伴听见动静,擦着手走了进来。她笑着把小燕抱起来,放到炕沿上坐稳: “上炕和爷爷说说话,让爷爷给你讲个老故事,好不好?”小燕点点头,凑到爷爷身边,小耳朵竖得直直的。 仲昆也跟着走进来,看着这一幕,笑着对母亲说:“都说小孩不会装病,一点不假。你看,这不又活蹦乱跳的。”他摸了摸小燕的头,语气里带着点歉疚,“她好了我就放心了,得走了,厂里那边还一堆事等着呢。” 说完,他俯下身亲了亲小燕的脸颊,声音放软:“在家听爷爷和奶奶的话,记得按时吃药,爸爸晚上回来给你带糖。”小燕用力点头,应了声“好”。仲昆又转身冲马媛递了个眼色,便拿起外套,脚步匆匆地出了门。院子里很快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顺着晨光,朝着配件厂的方向驶去。 仲昆踏进配件厂大门时,日头已爬过了厂房的檐角,显然错过了食堂的早饭时间。他刚在办公室门口站定,卞会计就迎了上来,一双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遍: “听门口老夏说你来了,准是没顾上吃早饭吧?”话音未落,她已转身从墙角拎起刚灌满的暖瓶,麻利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大碗方便面,又添了根火腿肠压在碗沿上,滚烫的开水冲下去,香味瞬间漫开。 仲昆确实饿了,也不客气,撕开调料包拌匀,便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卞会计就坐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话匣子也跟着打开: “你上次给我的那套规章制度,可真是帮了大忙!我连夜就背得滚瓜烂熟,就怕夏颖突然问起来,我答不上来露了馅。”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得意,“她还一个劲夸我写得专业,其实我心里清楚,你过去没搞过企业,这八成是抄你父亲厂里的章程。” 说这话时,卞会计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仲昆,像是怕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点反应。紧接着,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夏颖还牵头搞了个‘厂规厂纪’领导小组,让我当组长呢!毕厂长还说每月给我加100块工资,算职务补贴。” “你傻啊。”仲昆刚咽下一口面,闻言忍不住笑了,“这活看着是美差,实则最得罪人。你别太较真,真遇到棘手的事,就把事往夏颖身上推。”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厂里的近况,“对了,这阵子她和老夏师傅的关系怎么样了?” “可不就像你说的那样!”卞会计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急切,“哪用等三天,第二天她就跑到毕厂长那儿告老夏师傅的状。结果毕厂长找老夏师傅一问,老夏直接把夏颖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俩人算是彻底闹成‘敌我矛盾’了。” 仲昆听着,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笑着摇头:“你可别高抬我,这不是我的主意。”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是马媛她爸爸的点子,就连‘不用三天就会去告状’这话,都是他的话。” “原来是那老狐狸!”卞会计立刻皱起眉,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跟他打交道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算计了。”她话锋又一转,想起了正事,“你今天来,是找毕厂长商量扩大产能的事吧?买设备要花不少钱,得提前准备着。丑话说在前头,我这账上实在挤不出10万块。” 仲昆点点头,没急着接话,只是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个干净。 仲昆放下手中的方便面碗,擦了擦嘴,转头对卞会计嘱咐道:“今天下午你早点走,到312房等我,我要在厂里多待会儿。我现在去车间找毕厂长,你不用陪我。”话音刚落,他便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楼到生产区的路不长,仲昆径直走向加工车间,扫视一圈却没见到毕厂长的身影。他随即转向隔壁的精密铸造车间,刚一进门,就看见毕厂长和夏颖正蹲在东面刚腾出来的空地上,手里握着粉笔在地面上仔细标注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站起身。毕厂长指着地面上画好的轮廓,迎上前对仲昆说:“我们俩正合计设备摆放的事。打算先把中频炉搬过来,再新添一台淬火炉。老夏师傅之前用煤火炉淬火,全凭经验控温,硬度总是不精准,次品率一直降不下来。这次添了新设备,不仅加工时间能缩短,质量也能稳稳控制住,我已经和老夏师傅商量过,他也同意。明天就让瓦工先把基座浇筑好,不出一周,铸造车间就能全部搬过来。” 三人边说边往车间外走,经过中频炉时,仲昆特意叫上了正在一旁整理工具的老夏师傅,一同去办公室商量扩大产能的计划。回到办公室后,夏颖想起扩产涉及资金周转,又把卞会计请了过来。卞会计一进门便主动忙活起来,烧水、取茶叶,很快给几人沏好了热茶。 五人围坐在办公桌旁,仲昆拿出毕厂长写的扩产报告,铺在桌上:“咱们今天逐条把计划落实好,别耽误了进度。” 毕厂长率先开口,指着报告上的“车间搬迁”条目说:“现在搬迁已经完成一半,下一步重点是浇筑中频炉底座,加上搬运设备,大概需要一周时间。之后是加工车间机床的基础浇筑,工期也差不多一周。算下来,半个月后新机床就能进场了。这块具体的设备情况,让仲昆给大伙说说。” 仲昆放下手中的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昨天专门回了趟齿轮厂,找永明打听了设备的事。他们厂这次进的是沈阳机床厂的滚齿机和珩齿机,价格比南京机床厂的低30%,质量还更可靠。四台设备算下来共需26万6千元,再加上两台微型车床,把运费、刀具、配件都算进去,总花费也不会超过30万元。” 办公室的日光灯,映着桌面上摊开的增加产能报告。毕厂长将手中的铅笔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过围坐的几人,此刻正在的讨论着扩大产能的计划,这场关于资金、人力与车间改造的研究会议,关乎着厂子的下一步走向。 “买新机床的钱,我盘算了一下。”卞会计率先开口,“我这里最多能凑10万元,这几天再送一趟货,这个月的日常费用能保住。宋会计那边还能调出10万多,但算下来,买机床还差10万的缺口。”话锋一转,他给出了关键方案,“这笔钱找夏村长准行,他和信用社主任是铁哥们,就10万,贷下来肯定没问题。” 毕厂长点点头,随即转向身旁的仲昆:“找夏村长这事,还得你出面。”他回忆起前些日子的细节,语气里带着几分把握,“前阵子他来咱厂,直夸咱厂的发展是个奇迹,说要给镇上写简报。临走时特意问我有啥困难,让咱尽管找他。对了,他还叮嘱,招工除了技术工人,最好优先招本村的。” “那我说说蜡型车间的计划。”夏颖接过话头,将一张手绘的车间布局图推到桌中央,“现在一天要完成500个砂型,现有人手根本不够,最少得再添4个人。另外,得把西边的仓库改成烘干房,土建要花点钱,墙面必须做保温,再建一个烧煤的火炉——不用电加热,能省不少成本。车间里还得加2个案子,算下来总共有5千元就够了。” 会议的最后,仲昆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老夏师傅,语气敬重:“夏师傅,您把您那边的计划说说,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老夏师傅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放下搪瓷杯,声音沉稳有力:“我这一块,主要是搬家费功夫,搬完之后生产就没啥大问题。500个齿轮坯的量,得安排二班倒。现在一炉能浇3个砂箱,出45个料坯,一天开6炉就是270个,除去十几个不合格的,一天保证250个料坯稳稳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得再添4个人,其中一个要专门操作淬火炉。这些工人村里都有现成的,我去挑就行,都是踏实能干的。”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几人相视一眼,原本模糊的扩产路径渐渐清晰。从资金缺口的填补,到车间改造的细节,再到生产排班与人员调配,每一个环节都有了具体的落点,只待下一步,便是撸起袖子干起来。 午后,仲昆、老夏师傅和卞会计三人踩着树荫,径直往夏村长家去。院门口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夏村长刚放下碗筷,正靠在藤椅上歇晌,手里还捏着把蒲扇。 “村长,忙着呢?”仲昆先开了口,脚步轻快地跨进客厅。夏村长见是他们,立刻撑着扶手站起来,笑着往屋里让:“是仲昆啊,快坐快坐,老夏也来啦。”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又转身喊屋里的老伴倒茶。 刚坐下,仲昆便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个鼓囊囊的纸袋子,里面是一瓶包装精致的茅台酒,又从另一侧摸出条中华烟,双手递到夏村长面前:“村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这阵子总来给你添麻烦,心里过意不去。” 夏村长也不推辞,伸手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矮柜上,语气带着点嗔怪:“都是一家人,跟我客气啥?今天这东西我收下,下次可不许再带了。”他顿了顿,蒲扇往腿上一拍,“说吧,这回找我,是有啥要紧事?” “确实是厂里的事。”仲昆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略低,“最近配件厂想扩大生产,得再进6台机床,算下来要30万。现在账面就20多万,还差10万的缺口。想着先从信用社贷10万周转,用不了俩月就能还上,所以来麻烦村长帮着搭个线。” “嗨,这多大点事。”夏村长摆了摆手,说得干脆,“等一会,我带你们厂卞会计去办就行。你们俩回厂忙吧,不用跟着跑这一趟。” 话落,几人又闲聊了两句便起身。仲昆和老夏师傅谢过村长,转身往厂子里去;夏村长则回屋换了件体面的衬衫,等着跟卞会计去信用社。 信用社的青砖楼在村口,一进门就透着股严肃劲儿。夏村长熟门熟路,带着卞会计直奔主任室。敲了门进去,他把配件厂要贷款的事一五一十说明,主任听了没多问,当即拿起电话给信贷员打了过去:“你先查一下配件厂十月份的流水,查完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不到十分钟,信贷员就拿着个账本进来了,对着主任汇报道:“主任,配件厂十月的流水我查了,进账22万,出账9万多,资金周转挺稳的。” 主任点点头,转头看向夏村长:“贷10万没问题。不过按规矩得村委担保,你在这儿签个名,然后你跟会计去信贷员那边办手续就行。” 夏村长爽快地签了字,卞会计跟着信贷员去填表格、办手续。前后不过半小时,贷款的事就敲定了。卞会计拿着办好的单据,先回了配件厂,找到毕厂长请了半天假:“厂长,原单位那边打电话来,说有一笔老账得我回去对一下,我下午请半天假。” 毕厂长没多想,挥挥手准了假。只是没人知道,卞会计出了厂门,没往原单位的方向走,反而骑着摩托车,径直去了火车站旁的迎宾饭店——她要去312房,等仲昆过来。 第121章 齿轮厂新工人入厂 5.20 齿轮厂新工人入厂 午后仲昆把加工车间负责人小尚到办公室来。此时毕厂长也已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三人随即围绕招工事宜与机床安装协调工作展开讨论。 “小尚,新学员入厂后,大概需要培训多长时间才能独立操作?” 仲昆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对生产进度的关切。小尚低头略作思索,随即回答:“工种不同,培训周期也不一样。车工要是技术底子好,3天就能上机实操;基础差一点的,5天也没问题。滚齿机操作相对复杂些,得5到7天;珩齿机的话,一般7天差不多,要是学得慢、底子薄的,多给2到3天也足够了。整体来看,平均按7天算就行。” 仲昆听完,快速在心里盘算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说道:“我记得维修站明天有一批学员毕业,我去那边看看情况,能招多少算多少,最多招9人。要是能招满,正好可以安排三班倒的工人都带徒弟。等到11月新机床启动后,缺多少人我再一次性招齐。这样一来,下个月10号左右应该就能开三班,争取达到每月生产个齿轮的目标。”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只要我把莱阳拖拉机厂的供货渠道打通,明年咱们厂实现年利润三百万以上绝对没问题。剩下的,重点就是抓管理,把成本降下来,利润还能再往上提一提。” 三人刚敲定完学员培训的相关安排,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老夏师傅领着十几个扛着大锤、拿着钢钎的建筑工人走了进来,显然是准备开始车间基础施工。仲昆和毕厂长见状,立刻起身,与老夏师傅一行人一同前往车间现场。 他们首先来到精密铸造车间,仲昆指着地面上规划好的区域,向工人们详细交代了中频炉基础的破碎和挖掘任务,从施工范围到深度要求,都一一明确。随后,众人又转战到机加工车间。虽然车间内的中频炉尚未搬走,但仲昆还是指着两处空闲区域说道:“这里还有两块能安装机床的空地,正好可以先把机座做起来,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在确定了三个基座的施工位置和具体要求后,毕厂长转过身对身边的夏颖叮嘱道:“后续的施工监督和验收工作,就交给你负责了,一定要盯紧质量和进度。”夏颖连忙点头应下。 将所有现场工作安排妥当,仲昆才与毕厂长等人一一告别,并随手带了两枚2095号齿轮。随后驱车前往市区。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午后的喧嚣渐渐褪去,他先是绕到烤鸭店,买了一支香气四溢的烤鸭,接着便径直前往迎宾饭店。在服务台,他拿到了312房间的钥匙,脚步轻快地走上楼梯。 用钥匙打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淡雅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驱散了午后的疲惫。房间内光线柔和,卞会计早已在被窝里等候着温馨的时刻到来。 17日早晨,调度会的余音刚落,永明便与仲伟、金生、玉良三人一同赶往粮库大院,一场紧张有序的清理工作就此拉开序幕。 踏入大院,永明迅速明确分工:他与金生负责大院垃圾与杂草的清理,待清理工作推进到一定阶段,金生需将货车开至院门口,将集中的垃圾、杂草装车运走;仲伟则与玉良搭档,进行电路的检查与维修。 电路检修现场,两人仔细排查后发现,粮库原有线路基本能正常使用,但总电闸因年久失修必须更换。更换新电闸后通电测试,电表运行状态可以。不过,屋里的照明灯具已无法满足使用需求,开关与灯线也需重新规划布线,这成为了电路改造的主要任务。 另一边,永明与金生的卫生清理工作效率颇高。上午10点,大院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垃圾和杂草均已装车运离。他们随即转入正房6间屋子的清理,屋内垃圾不多,仅装了两麻袋。针对窗户玻璃上的积尘,两人从院子的井中打水,将每一块玻璃都擦拭得透亮。截至午饭前,正房与大院的卫生已基本收拾妥当。照明和开关也已安装妥当。 短暂休整吃过午饭后,四人再度协作,驾驶货车两次前往家具厂,顺利将15张上下床运回粮库。其中12张床安置在粮库正房左右两间屋内,每间各放6张,可满足24名男学员的住宿需求;剩余3张床则安在厂里的两间宿舍,供6名女学员居住。从清晨到日暮,四人用高效的协作,让粮库在一天内焕发出全新的生机。 清晨的齿轮厂调度会准时召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息。仲明率先将目光投向车间主任仲伟,开门见山问道: “14号开始的新机床试产怎么样?” 仲伟的语气干脆利落:“只用了一天,15台机床就全部正常运行了!现在这15名操作工人都已任命为机长,等今天新学员到岗,每人带2名学员。我们定了个规矩,在完成当天生产任务的前提下,10天内要完成培训让新学员上机,每提前一天,机长和对应学员各奖励100元。下班后主动留下来练机的,还会给加班费,每人先发5个练习用的齿轮坯。” 这番兼顾效率与激励的安排,让仲明眼前一亮,当即大加赞赏:“你这办法好!早一天实现全员投产,厂里赚的利润可比这点奖励高多了。你今天在车间提前准备好,上午新学员就到,安顿妥当后,下午就能下车间熟悉环境。” 调度会一结束,永明便拉着仲明直奔机床维修站——新学员的集结地。车子刚到维修站门口,一辆大客车的身影已映入眼帘。永明立刻跳下车与司机打了招呼,将车开到办公室门口,只见室内外早已挤满了等候的学员。仲明刚要推门,老同学便迎了出来,笑着说:“他们一上班就过来了,见来了大客车,估计是接人的,不少学员都到外面等着了。我那同学真讲信用,昨天就把手续费打到账户上了,回去后你替我谢谢她。这30个学员你清点一下,没问题就拉回厂,我这儿都快成你们厂的‘人才摇篮’了!” 仲明与老同学握手告别后,便领着30名新学员登上大客车。他没有坐永明的车,而是径直坐上大客车副驾驶座领路。不到40分钟,车就抵达了齿轮厂附近,大客车却没有直接进厂,而是先开到了粮库门口。仲明站在车旁,向学员们耐心解释:“目前厂子正在建新大楼,宿舍要到年底才能完工,所以一部分学员得暂时住在厂外。男学员就先住在这里,大家先把行李搬进去,然后再到厂里报道,这里到厂区步行只要10分钟。”说完,他带着男学员进到宿舍、安顿好行李,锁上门后,将钥匙交给了一名稍年长的学员保管。 随后,大客车载着学员们驶入齿轮厂大院,仲伟和仲芳早已在院子里等候。待学员们全部下车,大客车便转头返回客运公司。仲芳先将6名女学员领到提前收拾好的两间女宿舍,安置妥当后,招呼所有学员到办公室登记填表。 “这是你们的车间主任仲伟,大家直接叫他名字就行。”仲明将仲伟介绍给学员们,语气亲切又诚恳,“到了这里,我们就是一家人。这几个月住宿条件确实艰苦,大家也都看到了,厂子正一边建设一边生产,这种状况最多持续到12月底,辛苦大家多担待。” 仲明话音刚落,仲伟便上前一步,向学员们点头致意,随后带着这支崭新的队伍,快步走向加工车间。今天是星期天,加工车间原本休息,因要来新学员,因此工人加班一天。 清晨仲昆一觉醒来,天已大亮。他轻轻推醒身边的卞会计,问道:“你今天回不回趟家?要是回家,下午再回厂就行。我得去维修站招工,有学员的话直接送厂里,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话音落,仲昆迅速洗漱完毕,随手带上房门,将钥匙交到前台,便驾车直奔机床维修站。刚抵达大门口,就见永明正从里面开车出来。永明看见仲昆,立刻停下车。仲昆赶紧下车,从车里拎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枚2095号齿轮,递向永明:“麻烦你给莱拖发货时顺带发过去,我近几天就去趟莱阳。对了,沈阳机床厂的电话你找到没?抄一份给我。” 永明接过齿轮,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清晰写着沈阳机床厂的电话、地址和联系人,转手交给仲昆。两人简单道别,便各自驱车离开。 一走进老同学的办公室,老同学愣了愣,开口说道:“你哥哥刚走,你就来了,怎么,你也要招人?” “怎么仲明也来招人?我说刚才看见永明从这儿出去呢。”仲昆连忙追问,紧接着切入正题,“今天还有没有学员?” “你要招几个人,什么工种?”老同学反问。 “我先要9个,车工、铣工、磨工各3个。半个月后再要9个,工种不变。”仲昆说明来意。 老同学听罢解释道:“这批学员是半个月前你老婆马媛来定向培训的,刚才仲明已经拉走30个了。我现在去培训班看看,有没有没走的。如果没有的话,27号有一批,12月2号还有一批。” 没过多久,老同学就带着4个人回到办公室,对仲昆说:“培训班里还剩几个没走的,车工多一点。我问过了,有2个愿意去你们厂,还有1个铣工、1个磨工。那个磨工的同伴早晨回去了,他说能回去叫上同伴一起过去。” 仲昆和这4人简单交谈,确认他们都愿意去配件厂。其中那名磨工向仲昆要了工厂地址,便先自行离开,准备回去接同伴。随后,仲昆交了800元手续费,并和老同学约定11月2日再来接4个车工、5个铣工和4个磨工。一切安排妥当,他便带着剩下的3名学员,驱车往配件厂赶去。 仲昆领着三名学员踏进配件厂的大门,径直找到毕厂长完成登记手续。简单交代了学员的学习需求后,他便将三人托付给小尚,特意叮嘱要安排好跟班学习的具体事宜,确保他们能尽快熟悉实操流程。 待学员安置妥当,仲昆与毕厂长在办公室里研究了后续的工作计划。 “明天我动身去沈阳机床厂,”他说道,“先把2台滚齿机、2台珩齿机定下来,要是有合适的微型车床,也一并订两台。从沈阳出来后,我先去大连,坐轮渡到烟台,那儿离莱阳近,正好去莱拖找钟科长,把2095号齿轮的供货合同签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年12月供应8000个齿轮完全能落实。” 毕厂长仔细听着,对这个周密的安排表示认可,反复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 离开配件厂,仲昆直接驱车前往岳父家。恰逢周日,岳父正坐在书房看报。仲昆走进书房,将这两天安置学员、对接配件厂的工作一一汇报,随后又把去沈阳采购设备、赴莱阳签订合同的行程计划详细说明。汇报的尾声,仲昆想起女儿的事,语气里多了几分牵挂: “前天上午,马媛给我打了传呼,说小燕突然发烧,让我在城里买些药回去。我赶回去后,给孩子打了退烧针,也喂了消炎药,昨天早晨量体温,烧总算是退下去了。”他看了看表,起身准备告辞, “一会我得回去再看看,确认孩子是不是彻底好利索了,今天就不在家吃饭了。明天一早,我直接从家里出发去沈阳。”岳父闻言,一边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岳母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的车渐渐驶远。 离开岳父家,仲昆把车开到杨家庄,停在父亲家院门外,刚推开门,就听见堂屋里传来女儿小燕清脆的笑声。 他放轻脚步往里走,只见父亲已经从炕上挪到了客厅的方桌旁,正和小燕对着一盘跳棋较劲。老爷子手里捏着颗红棋子,正在琢磨路线,小燕则支着胳膊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棋盘。听见脚步声,小燕猛地回头,瞧见是仲昆,立刻从板凳上跳起来扑过去:“爸爸!你可回来了!” 她拽着仲昆的手往棋盘那拉:“爸爸,我从来没看见爷爷下棋,没想到下得比你还棒!刚才我都输两盘了!” 仲昆笑着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温热的,烧总算是退了。他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中午的药吃了吗?”小燕点头如捣蒜:“奶奶中午就给我喂了!她说晚上这顿得等吃完饭才能吃呢。” 厨房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马媛系着围裙从里屋走出来,围裙角还沾着点面粉。见仲昆回来了,她眼里泛起些暖意,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两人没在堂屋多聊,顺着里屋的门帘进了卧室。 “明天我得去趟沈阳,进批设备。”仲昆坐在床沿,看着马媛收拾刚晒好的衣服,“回来的时候打算绕路从烟台去莱阳走一趟,算下来至少得五天才能回。”他顿了顿,想起女儿的病,又补充道,“小燕烧退了,但药最少还得吃一天巩固巩固,别断了。天越来越凉,记得给她多添件衣裳,别再着凉。” 马媛把叠好的毛衣放进衣柜,转过身来叮嘱他:“东北那边比咱这儿冷多了,你也得多带两件厚衣服。路上主意安全,到地方了记得给家里回个信。”仲昆点头应着。 第122章 仲昆沈阳采购机床 5.21 仲昆沈阳采购机床 下半夜的雨就没停过,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天蒙得发沉。清晨推开窗,凉意顺着袖口往里钻——南下的冷空气果然没留情面,气温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开关,骤降得让人打了个寒颤。 马媛摸了摸女儿小燕的额头,孩子感冒刚好,鼻尖还带着点未褪的红。她和仲昆对视一眼,没多犹豫便商量好:今天给小燕请一天假,有爷爷奶奶在家照看着,总比在幼儿园受了凉强。客厅里,廷和正按着胸前的刀口皱眉,他原本盘算着去厂里转转,可这阴雨天作怪,刀口就隐隐作痛。老伴在一旁劝,仲昆两口子也跟着搭话,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他劝住了,拉着小燕在八仙桌旁摆开了跳棋,棋盘上的玻璃球倒成了驱散凉意的工具。 早饭后,仲昆开车载着马媛,先绕到幼儿园给小燕办了请假手续,又把她送到齿轮厂门口,自己则调转车头往火车站去。售票窗口前,售票员的话让他稍作迟疑:当天去东北方向的车次里,只有上海发往哈尔滨的列车还剩软卧票,下午三点半发车。没别的选择,仲昆付了钱,捏着票看了眼时间——离上车还有七八个小时,总得找些事打发。 第一个念头便是苏达成。仲昆驱车直奔拖拉机厂,销售科里,苏达成正对着账本核对数据,见他来,忙起身泡了两杯热茶。仲昆说明来意,苏达成立刻给莱阳拖拉机厂的钟科长打了电话,不仅要来了家的地址,还特意叮嘱对方,仲昆大概四天后从东北回来,会顺路去莱阳拜访。两人捧着热茶闲聊,从厂里的生产进度聊到最近的天气,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走,去门口那家烤鱼店,我请你。”苏达成拍了拍仲昆的肩膀,两人并肩出了厂门,烤鱼的焦香混着雨水的湿气,倒也吃出了几分暖意。 从烤鱼店出来,仲昆想起马骏开的澡堂,索性把车停在巷口,走了进去。热水池里泡去一身寒气,搓背师傅的力道恰到好处,再加上一套按摩,两个多小时耗下来,浑身的筋骨都松快了不少。他在休息大厅的躺椅上眯了会儿,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两点半多,才慢悠悠地起身,开车往火车站赶。 候车大厅里人不少,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味和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仲昆没等多久,广播里便响起了上海至哈尔滨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他随着人流往前挪,剪票、进站,很快找到了自己的铺位。窗外的雨还没停,铁轨在雨雾中延伸向远方,随着列车缓缓启动,仲昆靠在铺位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的沈阳之旅,就在这冷雨连绵的午后,正式启程了。 仲昆是被车厢里的骚动惊醒的。睁开眼时,晨光正透过车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对面铺位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他揉了揉眼睛起身,推开包厢门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火车恰在此时缓缓驶入锦州车站,站台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 旅客们早已换上了棉衣,袖口和领口裹得严实,连呼吸都带着白雾。仲昆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忽然意识到,越过山海关,这里已是实实在在的冬天了。他没多停留,退回车厢坐下,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枝桠上挂着残雪,倒比家乡的秋景多了几分凛冽的意趣。 上午十一点,火车准时抵达沈阳站。走出出站口,广场中央的坦克雕塑先撞进眼里,墨绿色的装甲上落了层薄雪,依旧透着当年的硬朗。仲昆摸出胸前的照相机,拦住一位路过的青年,笑着递过去:“小伙子,麻烦帮我拍张照,就以这坦克为背景。”青年爽快地应了,等他站定在雕塑前,抬手按下了快门,将他裹着外套、略带拘谨的身影,定格在了沈阳的冬日里。 拍完照,肚子适时地叫了起来。仲昆顺着路人的指引,在车站附近找了家“附迎饭店”,推门进去时,满屋子的热气裹着面香扑过来。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冲服务员喊了声“一碗打卤面”。面条端上来时冒着热气,卤汁里卧着鸡蛋、木耳和肉片,拌开后每根面条都裹着酱汁。他呼噜呼噜吃下去,热流从喉咙滑到肚子里,连带着手脚都暖和了过来,旅途的疲惫消去了大半。 付完账,仲昆走到路边叫了辆出租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递给司机:“师傅,麻烦去这个地址。”字条上写着“铁西区井工街4-1号”。司机扫了眼字条,脚下的油门顿了顿,扭头问他:“知道了,是机床一厂。不过你得说清楚,去哪个部门?那厂子大得很,光厂区就绕好几圈,没个准头,你得转一天。” 仲昆心里一紧,赶紧补充:“销售部九处,麻烦您了。”司机这才松了口气,方向盘一打汇入车流:“早说嘛,这个地方我熟,你坐好。” 出租车在街道上穿行,从热闹的市区渐渐驶向工业区。路边的建筑从商铺变成了高大的厂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偶尔能看到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处朱红大牌坊,门楣上“沈阳机床一厂”几个鎏金大字虽有些褪色,依旧醒目。司机抬抬下巴:“到了,这就是机床一厂。” 车子又往里开了一公里,最终停在一栋米白色的四层小楼前。“销售部大楼到了,车费十六元。”仲昆付了钱,拎着随身的包跨进大楼大门。门卫室里的老师傅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递过登记本:“同志,登记一下。九处在四层右手边,顺着楼梯上去就行。” 仲昆一笔一划填好信息,顺着楼梯往上爬。四层的走廊很安静,右手边“销售九处”的木牌挂在门楣上,红漆字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迎面的接待员抬起头:“同志,您找谁?” “我找王处长。”仲昆话音刚落,接待员便起身领着他往里走,在一扇办公室门前敲了敲,推门进去说:“王处长,山东来的同志,点名找您。” 仲昆赶紧迈步上前,握住王处长伸过来的手:“王处长您好,我姓杨。我哥哥之前和您通过电话,上个月他派人来订了十台机床。我和我哥都开着生产齿轮的厂子,他说你们的机床比南京产的性能好,我正好需要四台,就赶紧赶过来了。” 王处长笑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发货通知,纸上的日期还新鲜着:“你看,五号给你哥厂子发的货,通知还在这儿贴着呢。这次想要什么型号?” “滚齿机两台,珩齿机两台,型号和我哥订的一样。价格我也打听好了,四台合计二十六万六千元。”仲昆说得干脆,“等我看完样品,咱们就签合同,我马上通知厂里一次性汇款,你们收到款就发货。对了,我还想顺带买两台微型车床,不知道你们厂有没有?” 王处长闻言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可真是个老业务员,办事干脆利落!这样,我先带你去车间转转看样品,今晚就在厂里招待所住下,晚上我请你吃饭。上次你哥派来的赵师傅,说买好了回程票急着走,没留住他,今天你说什么也得留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一早,我让厂里的业务员陪你去机床二厂,他们那儿生产微型车床,帮你把货订好,再给你买好回程的票,送你到火车站。” 仲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多麻烦您。不过我不直接回家,得先经大连去烟台。” 王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难的。买张车船联运票就行——中午从沈阳出发,傍晚到大连,晚上坐轮渡,第二天一早就到烟台了,顺道还能看看海景。” 仲昆在沈阳机床一厂销售九处,正听王处长安排后续事宜。王处长叫来业务员小张吩咐:“小张,这是山东来的仲昆师傅,你先带他去生产滚齿机和珩齿机的车间看样机;看完后回处里把合同签了,再送他到招待所住下,住宿费你签字,由九处结算。晚饭时把他领到餐厅,我们今招待请仲昆师傅吃顿饭;明天早晨开车带他去机床二厂,帮他选购两台微型车床,将来和滚齿机一起发到山东。下午你抽时间给仲昆师傅定一张明天中午沈阳到烟台车船联运的票。” 领命后的小张,立刻带着仲昆前往生产滚齿机与珩齿机的三车间。一踏入车间,仲昆便被眼前的规模震撼——车间宽度达50米,长度更是一眼望不到头,单这一个车间,竟比南京机床厂所有车间加起来还要大。走到珩齿机旁,正在检测出厂机床的师傅主动介绍: “这台珩齿机和南京的机型虽同是仿制德国产品,但我们做了改进,磨轮改用金刚砂材质,不仅精度提升,效率还提高了20%。更关键的是,金刚砂磨轮寿命是普通磨轮的4倍,能省下大量安装磨轮的时间。旁边的滚齿机虽与南京产的性能相近,但我们优化了生产工艺,成本下降30%,价格优势很明显。” 听完介绍、看完样机,仲昆对设备质量十分满意。两人随即返回九处,顺利签订供货合同,并通过传真将合同发送至配件厂。紧接着,仲昆拨通了毕厂长的电话,进行汇报:“我现在就在沈阳机床一厂,车间里的机床我都看过了,质量比南京机床厂的更好。你让卞会计按合同把货款汇到沈阳机床厂,最好今天下午就电汇,这样明天就能安排发货了。” 合同上的最后一个签名落笔时,小张便笑着起,接过仲昆的公文包:“您一路辛苦,先去招待所歇歇脚,晚些我来接您用饭。”招待所离办公楼不远,几分钟的车程,两人随口聊着厂区的布局,气氛轻松得像早已熟悉的朋友。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小张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餐厅就在旁边,咱们走过去正好醒醒神。”他一边引路,一边介绍。不过十分钟,挂着“职工餐厅”木牌的建筑便出现在眼前,王处长已站在门口等候,深色夹克衬得他格外精神,一见到仲昆就热情地迎上来: “盼着您来呢,咱们楼上坐。” 一层的大餐厅宽敞明亮,几张圆桌整齐排列,显然是平日里职工用餐的地方。王处长却引着两人往二楼走,转过拐角,“14号”的包厢门牌映入眼帘。推开门,里面已坐着两男两女,见他们进来,纷纷笑着起身。待三人坐定,王处长端起茶杯轻轻一磕桌面,笑着打破热闹:“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仲昆同志,远道而来的贵客。”他又逐一点过在座众人,“剩下的都是咱们九处的中层,今天借着招待贵客的由头,也凑个热闹,算是‘蹭饭’了。”一句话逗得满座大笑,原本些许的拘谨瞬间消散。 很快,菜品便陆续上桌,瞬间摆满了八人桌。冒着热气的铁锅炖大鹅泛着油亮的酱色,鹅肉的香气混着土豆的绵甜扑面而来;旁边的小鸡炖蘑菇里,金黄的鸡块裹着浓稠的汤汁,干香菇的鲜味直往鼻腔里钻;锅包肉色泽金黄,外皮酥脆,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气;地三鲜则红绿相间,茄子软嫩、青椒爽脆,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除此之外,还有几盘仲昆叫不上名字的地方菜,每一道都分量十足,透着东北人的实在。 王处长从桌下拎出一瓶“北大荒”,酒瓶上的红标签格外醒目。他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给每人都斟了满满一杯。待所有人都端起酒杯,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在座的大多是山东人的后代,仲昆同志也算咱们半个老乡!你不远几千里来照顾咱们厂的生意,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我代表厂里,先敬你一杯,我先干为敬!”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示意。 酒过三巡,仲昆也端起酒杯,起身给众人一一添满酒。他看着满座真诚的笑脸,语气诚恳: “感谢王处长和各位朋友的热情招待,说实话,我们选择来贵厂,最看重的就是产品质量——是你们造出的好机床,给了我们合作的底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笑意更浓,“也希望咱们的合作能像今天这桌菜一样,热热闹闹、长长久久。最后,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话音落下,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包厢里回荡,笑声、谈笑声混着饭菜的香气,将这场为合作而来的宴请,衬得格外温暖。直到夜色渐深,众人方才尽兴而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酒酣后的红润。 第123章 仲昆莱拖签合同 5.22 仲昆莱拖签合同 清晨的阳光刚漫进招待所的玻璃窗,小张便快步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等候的仲昆。他径直上前,将两张票递了过去:一张是软席火车票,另一张是三等舱船票。 “车票和船票都是厂子出钱买的,”小张一边看着仲昆接过票,一边解释,“火车是短途客车,没卧铺,只有软席,下午4点多就能到大连;船票是晚上9点的,到烟台得第二天早晨6点多,出码头差不多就7点了。” 交代完行程,小张没多耽搁,先帮仲昆办好了退房手续,随后便拉着仲昆往第二机床厂赶。路上,他简单聊起了这家厂的背景: “这厂是日本人当年建的,日本投降后改叫东北机器五厂,解放后才定名为沈阳机床二厂。规模跟一厂差不多,主要生产车床、钻床和镗床,地址在大东区珠林路25号,离一厂还挺远。” 一路畅行,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就到了机床二厂。小张显然常来,熟门熟路地直接把仲昆领进了微型车床展示厅,又很快找到了销售主任。 “您是要车什么工件?”销售主任开门见山问道。仲昆立刻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齿轮样品递过去,主任接过一看,笑着说:“这简单,买c255型就行,原价6500元一台,看在王处长的面子上,省500元,6000元一台。” 说着,他便引着两人走到一台车床前,抬手一指:“就是它。”仲昆凑近打量,虽说叫微型车床,实际大小却有普通车床的一半,比预想中扎实不少。他没多犹豫,当即对主任说:“行,买2台。” 随后,销售主任把他俩带到展厅角落的办公室,拿出一份协议书递给仲昆。仲昆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条款没问题,便当场签字盖章;主任也随即签字盖章,撕下两份协议交给仲昆——购买车床的任务,就这样顺利完成了。 仲昆一刻没停,立刻用办公室的传真电话把合同传回了厂里,还特意嘱咐毕厂长,让卞会计尽快把货款电汇过来。挂了电话,小张也拨通了王处长的电话,汇报了车床已办好的消息。电话那头,王处长让小张转告仲昆,他们厂的货款已经到账,明天就安排发货。 心头的事落了地,一身轻松的仲昆跟销售主任打了声招呼,便跟着小张上了车,往火车站赶去。 小张的车稳稳停在火车站前,仲昆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混着感激的力道,连声道谢的话重复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看着仲昆的身影走进候车大厅,小张才调转车头,朝着九处的方向驶去。 候车大厅的商店里,仲昆挑了桶方便面,又拿了一小盒午餐肉罐头——这是他为上车后准备的午餐。墙上的时钟指向11点半,他拿着12点沈阳到大连的直快车票,顺利通过检票口。软席车厢里很清净,旅客不到一半,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挎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长长舒了口气。 火车准时开动,仲昆提着方便面走向开水间。滚烫的热水注满桶身,热气模糊了镜片,他耐心等了三分钟,撕开盖子拌匀调料,又打开午餐肉罐头,用叉子挑起几片铺在面上。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轻响,他慢悠悠地吃着,竟尝出了几分难得的惬意。 午餐过后,仲昆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静养。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暖意融融,等他再次睁开眼时,便从挎包里掏出那本翻得有些旧的《红与黑》。手指摸着书页,目光落在于连的故事里,仿佛他与书中人之间,有着一段割不断的情结。时间在文字与铁轨声中悄然流逝,直到下午4点多,火车缓缓驶入大连车站。 出了火车站,仲昆打听得知,到客运码头不过3公里,乘13路公交4站就能到。他看了眼船票,晚9点开船,8点才开始检票,还有3个多小时要等。正巧附近有家电影院,海报上写着正在上映《牧马人》,他便买了张票,走进放映厅消磨时光。电影散场时已近8点,他在附近的小饭店要了一碗兰州拉面,匆匆吃完,便赶往码头。 此时轮船已开始检票,仲昆跟着人群排队上船。这是他第一次坐船,3等铺位的房间在甲板以上,他很快找到自己的铺位,把旅行包放好后,好奇地跟着其他旅客来到甲板。虽是初冬,海风带着凉意,但甲板上仍有不少人——有人望着远处的大海和大连夜景出神,有人买了鸽子食,喂着那些跟着轮船飞的海鸥。听旁人说,这些海鸥能跟着轮船飞几十公里,再跟着回程的轮船飞回港口,仲昆看得入了迷。 船缓缓开动,大连的夜景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亮点,消失在漆黑的海面。甲板上的人陆续回到客舱,仲昆也裹紧衣服回到铺位。轮船行驶得异常平稳,几乎没有颠簸感,他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仲昆明显感觉船在调转方向,同室的旅友告诉他,船已经进港了。原来船不像火车,从进港到完全停泊要一个多小时,走廊上早已排起了等候下船的队伍,大半是住在甲板下的客人。“难怪小张说6点到港,7点才能下船。”仲昆暗自想着,等队伍慢慢挪动,直到7点,才走出客运站。 烟台的码头、火车站和汽车站离得很近,出了码头一百米就是火车站。仲昆先去售票处打听,得知上午只有10点多开往青岛的慢车,一百多公里外的莱阳也要停六七站,实在太慢。他又想起汽车站,离码头不过半公里,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到了汽车站,仲昆一问,发往莱阳的汽车一小时一班,这趟车还没开,买票上车后不到一小时就能出发。他立刻买了票,登上汽车,发现车厢里的乘客还不满一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着汽车启程。 汽车的引擎声在莱阳汽车站外停下时,距离出发还不到两个小时。仲昆拎着旅行包走出车站,目光扫过站外的街道,没看到熟悉的出租车身影,只有一片橙色的摩托车和漆皮斑驳的机动三轮车在路边等候,司机们不时朝出站口张望。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辆三轮车,弯腰跳上去,从口袋里掏出写着钟科长家地址的纸条递给司机。 “师傅,去这个地方。” 司机接过纸条看了眼,又抬头打量了仲昆一眼,报出价格:“这个地儿,得10块。” 仲昆点头应下,三轮车便伴着突突的引擎声,慢悠悠地穿过莱阳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居民楼前。 确认了门牌号与地址一致后,仲昆没急着上门,而是在附近找了家临街的小旅馆住下。傍晚的霞光染红天空时,他先去商店挑了些新鲜水果和罐头,又在隔壁的小饭店简单吃了晚饭。回到旅馆歇了片刻,时针指向七点半,他拎起包装好的水果,朝着钟科长家的方向走去。 敲门声响起,门很快被打开。钟科长看到门外的仲昆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脸上露出惊讶的笑意:“你是仲昆!烟台那次分开后,就没再收到你的消息,快进来坐。”说着便侧身把仲昆让进了屋里的小客厅。 仲昆在沙发上坐下,没多寒暄,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深棕色小盒子,双手递向钟科长:“钟科长,一点小意思,您收下。” 钟科长接过盒子,打开的瞬间眼神顿了顿——里面是一块金壳的瑞士“劳力士”手表,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立刻合上盒子,连忙摆手:“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能收。无功不受禄,这不合适。” “您别客气,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仲昆连忙解释,“上次从烟台回去后,我跟我哥就分开干了,他负责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我专门做2059号齿轮,用的都是我父亲发明的合金钢配方。之前这事没跟会计说清楚,害得您找了我两次都没找到,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次来也是想跟您赔个礼。”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前阵子我哥跟我说,他打算给您供2956号齿轮和伞齿轮,让我来跟您对接2059号齿轮的配套事宜,还说已经发了两只2059号齿轮样品过来,不知道您收到没有?” “收到了,前天刚到的。”钟科长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昨天已经安排检测了,质量确实不错。你这次专程来,就是为了这事?” “是,一来是给您道歉,二来是想请您帮个忙,给我们一个供应2059号齿轮的机会。” 仲昆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又拿出两个齿轮样品递过去,“我刚从沈阳机床一厂回来,进了4台专门生产2059号齿轮的设备,争取到12月就能达到每月8000个齿轮的产能。” 钟科长接过齿轮样品,用手摸着齿轮的齿纹,抬头看向仲昆时,语气已经松快了不少: “你来得正好,下个月我们就要续签明年的供货合同,2059号齿轮这块,跟你们签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你直接去厂里的销售科找我,我让销售员跟你把明年的供货合同敲定,你也好早点回去准备生产。”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又聊了些家常,从莱阳的天气说到各自的家人,气氛渐渐热络。直到仲昆起身告辞,桌上那个装着手表的礼盒,始终没人再提起。 晨光微熹时,仲昆简单收拾好行李,下楼办理了退房手续。街角的早点铺飘着热气,他要了两根酥脆的油条、一碗温热的豆浆,匆匆几口便解决了早饭,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在路边租了辆三轮车,5元钱的车程很快就到了拖拉机厂门口。按规定在门卫处登记后,仲昆径直走向销售科,刚进门便看到钟科长已在办公室等候。见他进来,钟科长立刻叫来一名业务员,向他介绍:“这是仲昆厂长,我在烟台开会时认识的。他厂里生产的2059号齿轮,我们经检测质量超过其他厂家,明年我们厂的2059号齿轮就全部采用他们的产品。我对比过其他厂家的报价,这款齿轮暂定价格为70元。” 业务员随即引仲昆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两人坐定后,他拿出一份印好的合同,仔细填好供货相关内容,递到仲昆面前。仲昆逐页核对,确认所有条款无误后,签下名字、盖上公章,将合同交还业务员。业务员拿着合同先送钟科长签字盖章,随后将两份盖好章的合同递回给仲昆,一份关键的合作就此敲定。 合同签完时已近中午,钟科长热情地留仲昆吃午饭。 午饭选在离工厂不远的宾馆的餐厅。正午的日头悬在半空,仲昆却已踏进了宾馆的大门。这顿饭是钟科长特意安排的,除了他和销售科的同事,还专程请来了负责销售的副厂长作陪,一共六人。 宴席定在“蓬莱厅”,宽敞的包间能容下八到十人,显然是为了让这场午宴更显体面。菜是按“四、一、六”的标准上的——四个大件里,海参、大虾、鲍鱼透着鲜亮,最特别的是那半只猪头,沉甸甸地摆在盘里;“一”是莱阳当地的招牌大头鱼,这鱼在烟台其他地方难登大雅之堂,在这儿却是待客的珍品;剩下六个荤素搭配的菜,衬得满桌愈发丰盛。 酒过三巡,副厂长的酒量最是惊人,一人就喝了半瓶古井贡酒;钟科长酒量稍逊,陪着仲昆各饮了二两。最后算下来,六个人连两瓶古井贡都没喝完,酒意却已恰到好处地漫开来。 午宴的开场,是钟科长举起酒杯的祝酒词:“今天,仲昆厂长给我们送来了2095齿轮,这个齿轮是行业中同类齿轮的佼佼者,对我们厂的拖拉机生产起到了保驾护航的作用!因此我提议,为我们的合作干杯!”杯盏相碰的脆响里,满是对合作的期待。 宴席将近尾声时,仲昆起身回应:“首先要感谢拖拉机厂各位领导的盛情款待!我们作为拖拉机产业的下游工厂,能给山东名列前茅的莱拖提供产品,本身就是一种荣幸。再次感谢各位,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欢笑声。这场藏在宾馆里的午宴,没有厂内餐厅的拘谨,只有推杯换盏间的畅快,最终在满室的热闹中落了幕。 酒席结束,钟科长要留仲昆在宾馆住一天,仲昆却摆了摆手:“我出来已经4天了,厂里还有事等着处理,实在着急回去。下次再来,一定多留一天跟您好好聊聊。”见他态度坚决,钟科长不再多劝,他先安排业务员买20筐莱阳梨给仲昆和仲明发过去。安排销售科的吉普车将仲昆送到了火车站。 第124章 汇报东北、莱阳之行 5.23 汇报东北、莱阳之行 仲昆抵达火车站后,第一时间走向售票处。售票员告知他,下午4点有一趟从烟台发往上海的列车,当前仅剩中铺和上铺席位,仲昆没有犹豫,当即掏钱买下一张中铺票。 列车准点停靠莱阳站,仲昆检票上车后,便迅速爬上自己的中铺。由于中午饮了些酒,酒精带来的困倦感让他躺下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到凌晨三点才被尿意打断,他轻手轻脚爬下铺位,去卫生间解决完个人问题,回来后在火车“咣当咣当”的节奏声里,又渐渐坠入梦乡。再次醒来时,列车早已驶过济南站,只是酒劲尚未完全消退,他的头依旧昏沉发痛。 没了睡意的仲昆索性爬下铺,按下过道旁的弹簧椅坐下休息。即便列车员推着早餐车经过,阵阵香气也没能勾起他的食欲。就在这样的恍惚中,火车缓缓驶入城里火车站,仲昆这趟东北之行也随之落下帷幕。 返程后的第一件事,仲昆便去了岳父家“报到”。他先是将沈阳之行的详细情况逐一汇报,随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去莱拖的经过: “到莱阳那天,我没直接去厂里,而是先去了钟科长家,把准备好的劳力士金表送了过去。等第二天再去厂里时,钟科长二话不说,直接让业务员跟我签了合同,中午还在宾馆安排了饭局,特意把他们厂负责销售的副厂长叫过来作陪。” 谈及合作细节,仲昆难掩笑意:“价格方面根本没多谈,钟科长直接定了70元,还不含运费,比咱们县拖拉机厂的报价还高2元,这趟莱拖真是没白跑。临走的时候,钟科长还特意吩咐业务员,给咱们和仲明各发了20箱莱阳梨,算是额外的心意。” 仲昆刚从岳父家出来,便径直驱车前往配件厂。车子刚驶进大院,视线便被前方一阵忙碌的身影吸引——夏颖正带着几名蜡模车间的工人,在后勤室旁那两间原计划用作会议室的屋子前收拾。 见仲昆下车,夏颖擦了擦额角的汗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干练:“仲昆,这两间房原本定好做会议室,可过这两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学员,住宿成了难题。我和毕厂长商量后,决定先拾掇出来当宿舍,挤一挤勉强能住下。” 仲昆闻言心中一紧,忙走上前查看:“这事我还真没考虑到。要是工人来了没地方住,那可就彻底抓瞎了。幸亏你想得周到,毕厂长当初选你果然没看错人。” 夏颖笑着摆了摆手,又引着他往老翻砂车间走: “还有件事想跟你请示。” 两人穿过车间,走到西南角时,一道墙壁隔开的三百多平方米大房间映入眼帘。夏颖指着屋子解释: “这房虽然看着破败,门窗都没了,但墙面还算结实。换上门窗、粉刷墙壁、清理好水泥地面,跟新房差不了多少。现在的加工车间安装上新机床以后根本进不了货车,仓库材料全靠人工推,效率太低。要是把这里收拾出来当材料库和成品库,原来的仓库就能腾出来做车间办公室和检测室,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得找夏村长派几个瓦工来,把门窗换上,再修修漏雨的屋面。花不了多少钱,关键是天越来越冷,重新盖房根本来不及。” 仲昆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可行,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毕厂长肯定也同意。明天你就去找夏村长对接,这事抓紧办。” 仲昆与夏颖刚从翻砂车间走出,袖口还沾着些许灰褐色的砂粒,便径直走向不远处嗡嗡运转的中频炉区域。 这里的空气比翻砂车间更显灼热,橙红色的光从炉口隐隐透出。老夏师傅正站在操作台前,紧盯徒弟们出炉的动作,通红的钢坯被夹具稳稳托起时,他才松了口气。见仲昆走来,老夏师傅立刻迎上前: “仲昆,明天要搬中频炉,我们计划今天加班,把明天要用的坯料全加工出来,省得耽误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明天得早点来,把中频炉的配件、管路还有电路全卸掉,等村搬运队的人一到就能直接动手,争取上午就搬完,下午接上水管和电路,咱们就能试炉了。” 仲昆点头,三人随即一同走向办公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时,毕厂长正低头修改文件,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那是小尚刚交上来的加工车间奖惩制度。听到动静,毕厂长抬起头,见是仲昆三人,便放下笔,顺手将文件推到桌角,示意他们坐下。 待四人坐定,仲昆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咱们四个正好凑齐,开个临时小会。我今天早晨刚从外地回来,先跟大家通报下这次出差的情况。”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三人,继续说道,“这次去了沈阳机床一厂和二厂,把咱们厂扩产能要用的滚齿机、珩齿机,还有微型机床一次性都买齐了。沈阳那边说明天就发货,四天以后就能到。” 话音刚落,毕厂长立刻插话:“机床底座的事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们已经做完两个了。剩下的两个,我昨天跟瓦工也说好了,他们明天一早就来机加工车间,先帮忙把中频炉挪开,然后划线、凿地面,不管怎么说,明天肯定能把这两个机座干完,绝不耽误机床进厂安装。” 仲昆接下来把去莱阳拖拉机厂的经过简单介绍一下:“此次莱阳拖拉机厂之行,签约是配件厂扩大产能后的关键一步——若销路不畅,再多生产也只是徒劳。好在我此前借烟台开会之机,经苏达成牵线结识了莱拖的钟科长,此次亲赴莱阳又着重深化了双方关系,不仅成功签下明年的供货合同,合同单价还比县拖拉机厂高出2元,为厂子争取到了理想收益。” 最后四个人又把改造翻车间的事情议了议。会议最终敲定,由夏颖于当天下午前往村里联系夏村长,协调瓦工与木工尽快进场修缮材料库,务必在机床安装前完成修缮并完成仓库搬迁,为后续生产筹备扫清障碍。 临时会议结束,夏颖与老夏师傅各自投入手头工作,仲昆则向毕厂道别:“我今天刚从东北回来,走之前女儿生病,如今刚好利索,我得先回家看看。明天搬中频炉我就不过来了,下周一再来厂里。” 离开办公室,仲昆径直前往会计室。早在他的车驶入配件厂大院时,卞会计便听出了车辆的声音——她始终记着仲昆的嘱咐,一直留在会计室。见到仲昆,卞会计关切地问道:“从东北回来了?你走那几天赶上第一次寒流,广播说沈阳都下雪了,没感冒吧?”这番话让仲昆心头暖意涌动,他笑着回应:“没事,幸亏我带的衣服多。我今天得回城里,明天晚上咱们312见。” 说完,仲昆与卞会计道别,离开会计室,驾车返回了城里。 从配件厂出来时,日头已爬到头顶,暖融融地裹着一身奔波的尘土。想起这趟东北之行,满眼是钢铁机床,舌尖却总缺了口海味,脚步便不由自主拐向了蓬莱春饭店。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份店里新添的海肠捞饭,再要一碟清蒸鲜贝,末了加一小瓶二两半的三鞭酒——独酌的惬意,正适合这片刻的松弛。 海肠脆嫩,鲜贝清甜,酒液入喉带着温厚的劲儿,不到一个小时,便已酒足饭饱。身子里的乏意还没散透,忽然想起表哥的澡堂,东北那几天忙着对接工厂,连好好泡个澡的空都没有。索性步行过去,推门便是蒸腾的热气,先泡得浑身毛孔舒展,再进蒸房闷上一会儿,筋骨里的疲惫像是被一点点蒸了出去。这一泡一蒸就耗了两个多小时,出来后在休息大厅的躺椅上一靠,竟不知不觉睡了近两小时。醒来时浑身酥软,酒意早散得无影无踪,连带着连日的奔波劳累都淡了,倒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清爽。穿好衣服,开车往杨家庄去,一路风都是轻的。 刚进家门,就听见小客厅里的笑声。父亲从厂里回来得早,正陪小燕下跳棋,棋盘上的棋子摆得满满当当,两人战得正酣。小燕盯着棋盘,连仲昆进来都没舍得抬头,直到几分钟后落下最后一颗棋,才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拽着仲昆的手兴奋地喊:“爸爸,我赢了!我今天手气真好!”仲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故意逗她:“傻孩子,是爷爷让着你呢。”小燕嘴一撇,却还是忍不住笑,客厅里的暖意又浓了几分。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小客厅里,仲昆把沈阳和莱阳之行的事简单说了说。 “沈阳机床一厂是真的大,单一个三车间,规模就赶上南京机床厂了,二厂也差不了多少。以前总说东北是中国的重工业基地,这次去了才真有体会。” 他顿了顿,又想起莱拖的事,“莱拖的钟科长一个劲夸你发明的合金钢配方好用,临走时还给你发了了10箱莱阳梨,说让家里人尝尝鲜。” 父亲听着,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这一夜过得平静,屋里的灯熄了,只剩窗外的月光轻轻洒在院墙上。可没人知道,马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直觉像一根细刺,总在提醒她:仲昆的身上,好像藏着她不知道的事,或许,是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这一天,清晨的阳光漫过窗棂,在廷和家的客厅里铺下一层暖融融的光。廷和靠在沙发上,在家歇了四五天,骨头倒像松了劲,可心里头那股惦记却没断过,满脑子都是厂里土建的进度。早饭后,他实在按捺不住,让马媛扶着自己慢慢起身,脚步虽有些缓,眼神里却透着股急切。 “慢点儿,别急。”马媛小心地搀着他的胳膊,两人一步步走出家门,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刚进工厂大门,廷和的目光就投向了工地,土建进度比他预想的还快,二层的墙体已经砌到了一半,原本裹着圈梁的钢模板全拆了,露出坚实的水泥骨架,几名木工正围着木制大梁,手里的工具敲得“咚咚”响,忙着做最后的加固。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等看完工地,马媛又扶着廷和往办公室走。推开门,永明和仲明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见他来了,忙起身迎上来。“爸爸,你怎么来了?不多歇几天?” 永明说着就要去搬椅子,廷和摆了摆手:“歇不住,过来看看。永明,你把仲伟也叫过来,咱们开个短会。” 没一会儿,仲伟也到了。四个人围着办公桌坐下,廷和清了清嗓子,临时办公会就开了头。 “我好几天没来,刚看了工地,土建这边进度不错,大框架算起来了。” 他先定了调,目光转向永明,语气也认真起来, “下一步你重点抓细节,把一层彻底完善好。争取11月底前,暖气片安装到位,门窗也都装上,外墙先抹好灰,等明年春天再做粉刷。” 话音顿了顿,他又想起件事,追问永明: “一层车间中间加玻璃隔断,下面那道砖墙瓦工砌了没有?”永明立刻点头:“今天就能砌完,您放心。”“那就好。”廷和松了口气,又叮嘱道,“砌好后你赶紧通知机具站,让他们来把钢架焊上,价格就按120元一平方算。他们来焊的时候,记得让带合同,先给一半预付款,把事办利落。” 永明把话记在本子上,抬头应道:“没问题,明天我就联系机具站,合同和预付款的事一起落实。”廷和听了,轻轻点了点头。 廷和的目光又落向仲明,开口问:“你那边情况怎样?” 仲明应声回话,语气里满是踏实:“爸爸,我这里还好。17号我找了杨村长,想让他陪我去供电所解决增容的事。他当场打了电话沟通,供电所那边说,只要交上增容费,就能给咱厂再加一台200千伏安的变压器。我当天下午就去交了1万元增容费,到21号——也就是三天后,变压器就装好了,现在用电完全没问题。昨天玉良把第二台中频的线路也接好了,巧的是那台中频炉刚好检修完,下午试了一炉,一切顺利。” 话锋一转,仲明又说起了蜡型车间的进展:“对了,蜡型那边也有好消息。给小白添了4个本村的女工,她们学得快,才2天就能独立操作了。这几天小白还把车间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现在整齐得很,他说月底前做到一天出800个砂模,肯定没问题。” 听完仲明的汇报,廷和的视线转向了仲伟,语气带着几分期许:“重头戏在你这里,刚招来的30个学员,情况怎么样?简单说说。” 仲伟早把情况捋得清楚,应声答道:“爸爸,我之前定的奖励办法特别管用。昨天就有两个学员主动要求独立上机,我考核后觉得合格,就同意了,还按规矩给他们和各自的师傅每人发了700元奖金。今天已经安排他们上白班生产,他们的师傅也转去带徒弟上二班了。今天又有3个学员申请上机,下午我会考核他们的成绩,要是合格,明天就能上白班。照这个势头,我估计不用等到月底,5天左右他们差不多都能上机,到时候咱就能实行三班生产了。” 听着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汇报,桩桩件件都是好消息,廷和这些天悬在家里的心,总算稳稳落了地。 第125章 周日加班完成学员培训 5.24 周日加班完成学员培训 早饭后家里只剩下廷和与老伴。他这辈子就不是能坐着享清闲的性子,见老伴转身进了厨房收拾碗筷,便慢腾腾地换了鞋,朝着不远处的齿轮厂走去。 厂区门口的景象比前几日又热闹了些。东西两侧的工地还在赶工,西墙根下,那台新买的锅炉已经稳稳立住,离煅打车间约莫四米远,几个瓦工正围着锅炉仔细砌砖墙,灰浆的气息混着阳光飘过来。抬头望,新大楼的二层砖墙也快砌到顶了,青灰色的砖块层层叠叠,透着股子蒸蒸日上的劲儿。 “师傅!您怎么来了?”永明的声音从老远传来,他快步跑过来想扶廷和,却被老人摆摆手拦住。“我自己走没问题,不用扶。”廷和的声音带着些底气,“带我去一层车间看看。” 跟着永明走进一层车间,最先撞进耳朵的是机器的轰鸣。四面墙的灰已经抹完,摸上去干爽利落,木工正蹲在窗边测量门窗尺寸,水暖工则扛着管子在角落里忙碌。北半区的十五台机床转得正欢,一屋子工人都低着头忙活,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紧张又踏实的味道。 “爸!”仲伟看见他,忙从机床旁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本记录册,“今天晚上安排了5个人开二班,刚又有5人申请上机,我正在测试,中午前就能测完。另外还有8人申请明天测试,等明天测完,白班基本就都是新学员了,个别机床能实现三班生产——不用等10天,7天就能让所有人都上机操作!” 廷和听着,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不爱说话的儿子,心里暗自感慨:没想到仲伟管起车间来,倒真有一套章法。 从一层车间出来,廷和说要去蜡型车间。刚推开门,暖融融的热气就裹了上来,烘干炉正呼呼地出着砂型,带着些微的砂粒气息。“师傅!”小白一眼就看见他,忙把人让到自己的小办公桌旁,转身沏了杯热茶递过来,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您看,中频炉搬走后,这屋子可宽敞多了!我重新改了车间布局,现在每天出800个砂型绰绰有余。我还在琢磨改进工艺,争取能做到每天1200个,先把产能储备足了!” 廷和接过茶杯,心里暖烘烘的,他看着小白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欣慰:“真没看错你。想当年还是个哭鼻涕的小徒工,现在坐在车间主任的位置上,干得这么有声有色。将来咱们齿轮厂能发展起来,第一个得给你记大功!” 小白听着,脸上笑开了花,又忙着跟廷和细说接下来的工艺改进计划,车间里的机器声、说话声,混着暖融融的热气,都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希望。 离开蜡型车间,廷和与永明二人走向中频炉车间。刚一进门,两台中频炉便映入眼帘,老李师傅与钱师傅正各自守在炉前,专注地监控着设备运行——按照车间排班,白班时每台炉三人,到了二班、三班则各减至两人。 廷和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新中频炉上,他绕着设备仔细查看了一圈,随后便被老李师傅请至车间办公室。永明早已提前沏好一壶热茶,三人围坐,话题自然从新设备展开。 “这新炉看着和旧炉功率一样,但效率和容量都上去了。”老李师傅呷了口茶,语气里满是欣喜,“现在一炉能出120公斤铁水,我让小白把砂箱加高了10公分,这样一箱就能出12个坯料。算下来,一天能多产72个,一个月就是1800个。两台炉加起来,每月能产个坯料,刚好能满足厂里现有的加工需求。” “新炉产量提上来了,那旧炉怎么办?”廷和紧接着问道。 老李师傅笑着回应:“我和钱师傅这几天仔细检查过旧炉,炉体底子和新炉差不离。打算把炉膛的耐火土抹薄些,再装上和新炉一样的坩埚,改造后效果肯定能跟上。永明这两天也得去买几个新炉用的3号坩埚,赶在改造前备好。” 听着老李师傅的规划,廷和不禁感慨:“咱们这些老工友,这么多年还能凑在一起干事不容易。你们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别像我似的,之前差一点就见了阎王。”短暂寒暄后,二人辞别老李师傅,返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仲明早已等候在此。不过,经过方才的车间巡查,厂里的生产情况廷和已了然于胸,便省去了仲明的汇报,只让永明重点说说土建方面的进展。 “土建一切都按计划来,今天能把二层的墙砌完,明天就开始上檩条,估计得两天才能弄好。之后就是钉板、装瓦条,再上瓦泥——咱们用的是泥和石灰搅拌的瓦泥,不仅寿命长,保温性能也比普通的好。上瓦泥的时候就能同步上瓦,月底前肯定能完工。” 永明顿了顿,又说起一件需要请示的事:“安装这块有个情况,前几天杨村长介绍了个锅炉工,40多岁,以前在工厂烧过锅炉,经验挺足。他来看过锅炉房的位置后,建议在锅炉房西院墙上开个门,再在墙外建个棚子存煤,留个门方便卸煤,这样既不占厂里的地方,还能保持厂区干净。另外,锅炉昨天下午已经运到了,建筑队长找了帮瓦工给拖了进来,他建议先装锅炉再盖锅炉房,说是要是先盖好房子,锅炉就不好往里运了。” “那个锅炉工的主意不错,既实用又省地方。”廷和当即表示认可,“不过,墙外是村里的地,这事得和杨村长通个气,打声招呼。永明,这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吧,记得把情况和村长说清楚。”永明点头应下,土建与设备安装的相关事宜,也随之有了明确方向。 早饭后,仲昆从家里出来,没有往配件厂的方向走。今天厂里忙着搬中频炉,他去了也插不上手,不如顺道去拖拉机厂找苏达成,一来要聊聊去沈阳和莱拖的事,二来得好好谢谢他在自己和钟科长之间搭的桥。 见到苏达成,仲昆特意把在莱阳签合同、请客的细节讲得明明白白,末了笑着说: “钟科长近期要发运十箱莱阳梨过来,到时候我给你送两箱尝尝鲜。”苏达成听了,又透了个重要消息: “王厂长最近去北京开经济工作会,听说国家计委预测,88年国民经济上行压力大,说不定要起一波涨价潮,现在钢铁、煤炭这些原料已经开始涨了。” 这话让仲昆心里一紧,当即就给费科长打了电话。电话那头,费科长的话印证了消息的真实性:“钢材计划内指标已经全取消了,计划外的价格这个月就涨了20元每吨。”挂了电话,两人又聊了会儿,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苏达成拉着仲昆去厂门口的烤鱼店,非要做东请这顿午饭。 饭后,仲昆开车往火车站附近的迎宾饭店赶。到总台拿到312房的钥匙,上了三楼才发现,312房间的门牌已经悄悄摘除。推开门,房间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被单、枕套都是新换的,透着干净的皂角味。他脱了外套,先去卫生间试了试水龙头,温热的水流淌出来,便索性脱了衣服冲了个热水澡,之后一丝不挂地钻进了被窝——今天,他是在等卞会计。 还没躺够一个小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卞会计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看见仲昆已经躺在被窝里,她忍不住笑了,急着就要脱衣服上床。“到卫生间冲个澡再上来。”仲昆伸手止住了她。卞会计无奈地撇撇嘴,还是转身去冲了澡,回来一掀被子就钻了进去,紧紧贴住了仲昆。 刚过午饭时间,厂门外就传来了货车引擎的轰鸣声——机具站的师傅们驾驶着满载钢管的车辆缓缓驶入,车厢里码放整齐的30多支4公分x6公分镀锌钢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正等着投入玻璃隔断钢骨架的搭建工作。 师傅们没多耽搁,先拎着合同走进办公室里,仲明早已备好文件,双方仔细核对条款后郑重签字,为这场协作定下了稳妥的开端。随后,几人又来到财务室,马会计熟练地核对信息、清点款项,8千元预付款交接完毕。稍作休整,他们便推着工具车直奔一层大车间,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开始了玻璃隔断骨架的制作。 这一天是星期天,齿轮厂休息,但机加工车间里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本该休息的厂区,此刻却被机器的轰鸣声包裹——20名新学员还未通过上机考核,正趁着周日加班加练。机床旁,仲伟、吴宏和刘大军三人穿梭其间,深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得高高的,认真地俯身指导的学员的操作动作。20名学员中,10人已报名周一的正式测试,三人便决定利用这天提前开展考核。 “注意进刀速度,齿轮齿形不能有偏差!”仲伟拍了拍一名学员的肩膀,目光落在旋转的工件上。考核规则清晰明了:每人在规定时间内加工2个齿轮,质量达标至良好即可通过。机床运转的嗡鸣中,学员们凝神专注,双手在操作台上灵活起落,金属切削产生的铁屑如碎玉般飞溅,落在地面上积起薄薄一层。转眼到了午饭时分,好消息传来——10名参与提前考核的学员全部顺利通过,食堂里飘来的饭菜香,似乎都染上了几分喜悦。 下午的练习更具针对性。吴宏拿着记录册,逐一指出学员操作中的问题: “这里进给量偏大,容易导致齿面粗糙”“卡盘夹紧力度要均匀,不然工件会偏移”; 刘大军则手把手纠正姿势,掌心覆在学员的手背上,引导着完成精准动作。随着时间推移,仲伟清晨提前备好的100个齿轮坯,在机床的运转中逐渐变成成型的工件,不到下班时间便已全部用完。最终统计时,剩下的10名学员里仅2人未通过考核,虽有遗憾,却也让大家明确了后续的提升方向。只是那些试验用的齿轮,近一半因精度不达标被归为废品,堆在角落的零件箱里,沉默地记录着练习的痕迹。 夜幕降临,仲伟拖着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推门时脸上却带着难掩的笑意。见到父亲,他立刻兴奋地说道: “爸,今天虽浪费了50个齿轮,但太值了!”不等父亲追问,他便语速轻快地解释:“学员们进步飞快,咱们齿轮厂能提前7天开启三班生产了!” 周日工地上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褪尽,机加工车间里,新学员们的身影在机床间穿梭,加班的机械轰鸣声打破了周日的宁静;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上,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每一道工序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朝着既定的目标冲刺。工地的锅炉房的墙体正以可见的速度“生长”。瓦工们身着沾满灰浆的工装,弯腰、铲灰、砌砖的动作一气呵成,红砖在手中辗转间便精准归位,灰缝均匀得如同标尺量过。“再加把劲,这面墙上午就能封顶!”领头的瓦工师傅声音里带着沙哑却格外有力。 二层屋面的木工活则更显精细与费力。由于屋顶三道圈梁均采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坚硬的结构给椽子安装带来了不小的挑战——每一根椽子都要精准对准圈梁预留的卡槽,既要保证水平度,又要承受后续檩条、瓦板的重量,两名木工配合着撬棍、水平仪,半天才能固定好一根。“慢工出细活,但咱也得抢进度!”木工组长一边调整椽子的角度,一边叮嘱身旁的徒弟,“卡槽里的木楔要砸实,不然上了檩条就容易晃。” 为了加快施工进度,工地特意采用了流水作业的方法,让各道工序无缝衔接。这边椽子刚安妥固定,那边扛着檩条的工人就紧跟着上来,测量、划线、钉钉,动作麻利;檩条铺好的瞬间,铺瓦板的工人已拎着工具就位,一块块防腐瓦板顺着屋面坡度铺展开来,紧接着,瓦条又沿着瓦板的缝隙整齐钉上,整个流程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拖沓。 屋顶的四个坡屋面如同四块待完成的作业面,木工组完成一面的作业,上瓦泥和铺瓦的工人便立刻跟上。拌好的瓦泥呈细腻的灰褐色,均匀抹在瓦板上,瓦片顺着屋面的弧度层层叠压,青灰色的瓦面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从椽子安装到瓦片铺完,一面坡屋面的工序衔接下来,效率比最初单独作业时提升了不少。 据工地负责人介绍,按照目前的进度,四个坡屋面的主体工程大约再过五天就能全部完成,剩下一天时间进行收尾修补,整个主体工程预计在11月底就能完工。这比最初预计的时间整整提前了近一个月。更让人期待的是,这段时间里,锅炉的安装调试和暖气管道的铺设也在同步推进,若一切顺利,供暖系统有望在工程竣工后立刻投入使用,恰好能与城市的供暖时间无缝衔接。 第126章 马县长视察齿轮厂 5.25 马县长视察齿轮厂 秋雾还没散尽,齿轮厂办公室已亮起灯。会议桌擦得锃亮,倒映着墙上“实干兴厂”的红色标语,长条椅上渐渐坐满了开会的人,车间主任和班组长们揣着记录本,连分管土建的永明都赶来了。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 仲明放下手中的杯。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目光扫过全场时,原本轻声交谈的屋子瞬间静了下来。 “今天是齿轮厂值得纪念的日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难掩的振奋,“经过近三个月的连轴转,咱们15台机床正式开启三班生产了。每年生产20万个齿轮的目标,今天,实现了!” 话音刚落,前排的小白“腾”地挺直腰板,抢着接话:“仲明,蜡型车间这边请大家放心!”小伙子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意,眼神却亮得很,“砂模生产线早就调试到位,工人分成三组轮班,保证每天稳稳完成800个,要是设备顺溜,争取冲到1000个!关键是质量——咱们盯紧了每道工序,合格率稳稳保持99%,绝不给下道工序添乱!” “蜡型车间劲头足,我们中频炉也不落下!”角落里的老李师傅清了清嗓子,布满老茧的手在桌上轻轻一拍。他鬓角沾着些许黑色炉灰,一看就是刚从车间赶过来,“上周六我和钱师傅熬了个通宵,把旧炉的炉膛和进料口都改造完了。现在每台炉三班倒,产量直接超了400个,每月2万件料坯的任务,攥得死死的,绝不给全厂拖后腿!” 仲明笑着点头,朝加工车间方向抬了抬下巴:“仲伟,你也说说加工车间的情况。” 仲伟翻了翻手中的统计表,声音透着底气:“咱们加工车间能提前5天达到日产800个齿轮,多亏了之前那套激励学员提前上岗的措施。” “为了让新学员早5天上机操作,咱们总共发了不到3万元奖金,但这5天里,咱们多产了5000个齿轮。按每个齿轮30元利润算,这就是15万元的增收!”他加重语气,“大伙儿常说‘时间就是金钱’,这事儿,就是最实在的例子!” 会场里泛起细碎的赞叹声,永明趁机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补充:“说实话,看着大伙儿这热火朝天的干劲,土建队都被感染了!”他往窗外指了指,远处的工地隐约传来搅拌机的声响,“原计划是入冬前完成一层加工车间的土建,现在进度超了不少——照这势头,11月底就能把全部土建工程拿下!春节前,全厂职工都能搬进带暖气的新房,再也不用在漏风的老车间里挨冻了!”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 待笑声平息,仲明站起身,双手轻轻按在桌上。“建厂不到两年,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他的声音沉了些,却更显恳切,“首先要谢谢全厂职工,是你们白天黑夜地拼,才有了今天的产量;其次要感谢管理层的弟兄们,车间主任、班组长们盯在一线,决策不跑偏,方向才对路;最后,我得提提我父亲——廷和厂长。”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几分,“没有他当初顶着压力筹资建厂,没有他手把手带着我们摸技术、跑市场,就没有齿轮厂的今天。”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调度室里的掌声像潮水般涌起来,拍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有人互相击掌示意,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进来,照在每个人带着笑意的脸上。 这是齿轮厂成立以来的第二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第一个是生产出齿轮那天,而今天,他们用满负荷的生产线、沉甸甸的产量目标,为这座年轻的工厂,刻下了更坚实的印记。 调度会的余温还飘在办公室里,廷和便慢悠悠往厂里处走。齿轮厂的机器轰鸣声传来,规律又沉稳。自打仲明接手日常运转,生产线、班组调度、原料进出都捋得顺顺当当,他是真不用多费心思。可脚步一进工厂大门,望向西边一片忙碌的土建工地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永明和建筑队长刚从他们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图纸,正低头核对什么。远远看见廷和的身影,立刻迈开步子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高兴: “厂长,您来啦!” 廷和闻声转头,赶紧迎上前。队长手指向不远处一栋初具雏形的房子:“厂长,您看那锅炉房——昨天墙体全砌完了,今天瓦工师傅正上顶,今天把屋面封好,这房子就算能用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西墙的门已经开出来了,昨天永明特意找杨村长打了招呼,西边那片闲地咱先用着,搭临时棚子盛煤,今天一早已经安排人在搭了。” 廷和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锅炉房前。青砖垒起的墙身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墙角的水泥缝抹得匀匀实实。他伸手摸了摸墙面,转头问:“锅炉什么时候能生火供暖?车间里工人早晚干活,寒气已经上来了。” “您放心!”队长胸有成竹地答,“一层的暖气管道和暖气片全安装完了,打压也试过,没问题。后天一早就能点火试暖,保证一层车间先热起来。二层瓦工正在砌内隔墙,等墙面抹灰干了,安装队就过来配装暖气片,全部弄完,最晚到这个月底。” 廷和“嗯”了一声,神色舒展了些。跟着两人转身往新大楼走。 “一层今天家具厂的师傅来装门窗。”队长指着大楼一层的窗口,继续汇报,“我跟他们交代过,必须在供暖前把所有门窗安完、封严实,不能让暖气跑了。” 他又抬手指向屋顶,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您再看那屋面——这坡椽子已经钉得差不多了,瓦板和瓦条也铺了快一半,明天一早瓦工就进场,上瓦泥、铺瓦片,顶多五天,屋顶就能全部盖好,下雨天也不怕漏了。”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仲明略显焦急的呼喊:“爸爸!爸爸!” 众人回头,只见仲明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还带着薄汗。他一把拉住廷和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办公室方向拽,嘴里快速说道:“刚接到杨村长的电话,他说马上就过来,还特意传了话——郝乡长要陪县里的领导来咱们齿轮厂视察,已经在路上了!” 廷和脚步一顿,原本落在工地上的心思立刻转了过来,反手拍了拍仲明的胳膊:“走,去办公室等。让永明在这儿盯着工地,别耽误进度。” 廷和刚在办公室的木椅上坐下,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杨村长标志性的大嗓门——“廷和!廷和在不?” 话音未落,杨村长已推门而入,沾着些许泥土的胶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几声轻响。他额角挂着细汗,敞开的中山装领口透着热气,一开口就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昨天晚上玉良回村说,咱新盖的厂房一层,明天就能投产了!实行三班倒,月产量能冲到2万个齿轮哩!” 他顿了顿,喝了口廷和递来的热水,语气更急了些:“今天早上郝乡长特意给我挂电话,问楼房进度。我把一层要投产的消息一说,正巧他今儿要向县里管生产的马副县长汇报工作,就顺嘴提了这事儿。你猜咋着?马副县长早听说咱杨家庄新建齿轮厂搞得红火,当即就说要借这机会过来看看!你们赶紧准备准备,待会儿县长来了得好好汇报!” 廷和心里一振,当即起身:“马县长要来?那得抓紧收拾。”他转头朝隔壁喊道:“马媛,你把办公室再仔细扫一遍,窗玻璃擦亮点,茶壶茶杯全拿出去重洗,别留一点茶渍。”又想了想,补充道:“上次仲昆拉来的苹果和莱阳梨,财务室还各剩半筐,你挑些个头大、没磕碰的,洗干净装盘子端过来。” 马媛应了声“好”,转身就忙活起来。廷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心里默默过了遍工地和车间的进度,确保待会儿汇报时不卡壳。 不到十点,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廷和与杨村长快步迎出去,就见一辆苏制“伏尔加”轿车在前,一辆北京吉普紧随其后,稳稳停在齿轮厂大院的空地上。 郝乡长先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轿车旁,一手搭着车门框,一手拉开了车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下车,身着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沉稳,目光扫过厂区,带着几分审视。 “这是马县长,今天专程来咱们厂视察指导。”郝乡长笑着引荐,侧身让过一步。杨村长连忙上前,伸手要引马县长去办公室:“县长,一路辛苦,先到屋里歇会儿,喝杯茶?” 马县长摆了摆手,声音洪亮:“不必了,咱们先到工地看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 一行人便跟着马县长往工地走。脚下的黄土路刚被踩实,旁边堆着几摞红砖和水泥袋,远处的塔吊矗立在晴空下,主体完工的大楼已初具规模。廷和跟在一旁,语速平稳地介绍:“县长,这大楼主体已经全部完工。一层的门窗今明两天就能安完,只剩外墙粉刷,计划等明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弄——冬天粉刷怕冻裂。二层月底之前能把屋面瓦全上完,到时候塔吊就能拆了,土建这边就只剩收尾和装饰工程了。” 马县长点点头,目光在大楼的梁柱上扫过,偶尔伸手摸一摸墙面的水泥质感,没多言语。 视察完土建工程,众人又转到一层的加工车间。刚走到门口,震耳的机器轰鸣声就涌了过来,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机床飞速运转,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机加工车间主任仲伟早已在门口等候,见马县长进来,连忙上前汇报,语气透着干练:“县长,没建这栋大楼前,咱厂里就5台机床在老车间干活,月产齿轮才6千只。新大楼10月6号完成地面工程,7号从沈阳机床厂订的10台新机床就运到了,安装调试完,10月17号就具备使用功能。18号那天,经培训的30名学员进厂做二次实操培训,今天全上岗了——现在每天能生产齿轮1000个,月产正好2万5千个。” 马县长听完,走到一台机床旁停下,看着飞速旋转的刀具切削出精准的齿纹,伸手从旁边的料筐里拿起一个刚加工好的齿轮。那齿轮泛着金属的冷光,齿廓规整,表面光滑无毛刺。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齿面,转头对郝乡长说:“这可是高精度产品,质量要求高,附加值自然也高。办工厂就得往这个方向走——专搞这种难度大、附加值高的企业,才有长远发展前途啊。” 郝乡长连忙点头附和,廷和与杨村长相视一笑,心里都松了口气——看来,马县长对这齿轮厂的进展,是满意的。 太阳刚漫过旧厂房的屋脊,马县长一行人视察完工地和车间,来到办公室。 “永明,把杨家庄的建筑队长也叫过来。”郝乡长刚坐下,便转头对门口的永明叮嘱道。话音未落,仲明已手脚麻利地端来暖壶,玻璃杯在桌上摆得齐整,茶水注进去时腾起轻雾,他又从竹篮里拣出擦得锃亮的苹果和莱阳梨,挨个递到众人手里。 马县长用手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杨村长身上:“你们盖楼,给县规划局打报告了吗?” 杨村长手里拿着苹果,闻言连忙放下:“马县长,我们前后递过两次报告,可一直没批下来。您不知道,这块地原来是咱村的饲料厂,早年就是片盐碱滩,连草都长不好,后来建起饲料厂时,规划局是有备案的。” “手续必须办齐。”马县长眉头微皱,语气斩钉截铁,“没合规手续,现在看着没事,将来迟早出麻烦。这事我回去就过问,规划局那边我来协调。”说罢,他转头看向郝乡长,“这事你多盯紧点,过几天记得提醒我。” 稍一思忖,马县长朝仲明抬了抬下巴:“小仲,给我拿张纸。”接过纸和笔,他低头快速写了几行字,对折后递给郝乡长:“这样,我给规划局长写个条子,你明天带着去办,要是还卡壳,直接来找我。” 郝乡长接过条子收好,随即侧身指了指刚进门的年轻人:“马县长,我给您介绍下,这是杨家庄建筑队的小杨,咱们村这楼,就是他带着周围四个乡亲搭的班子干的。前阵子县设计院来检查,直夸质量过硬,比那些大建筑公司干得都不孬,所以镇上打算以他们为底子,组建个镇建筑公司。” 小杨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安全帽,闻言有些拘谨地笑了笑。马县长却眼睛一亮,当即拍了下手:“好啊!实践出真知,能把活儿干得这么地道,就是实打实的人才。发现人才就得大胆用,你们这个思路找对了,我全力支持!” 第127章 配件厂新工人入厂 5.26 配件厂新工人入厂 刚解决完厂区扩建用地审批手续的马县长,把杨廷和的手在办公室紧紧地握着。 “杨厂长,你的情况,郝乡长都对我讲过。”马县长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量,目光扫过墙上“尊师重教楷模”的牌匾,语气里满是赞许,“你是工人出身的专家,当年凭着一股子钻劲攻克合金钢配方,让咱们县的齿轮一举成了响当当的名牌,这可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话锋一转,马县长的语气添了几分关切:“更难得的是你致富不忘本,自掏腰包资助杨家庄小学,村里的老人们提起你,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关切更甚,“听郝乡长说你最近身体出了问题,还特意去上海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回来后可一定要静养,厂子的事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说着,马县长朝不远处正在和技术人员讨论图纸的年轻人扬了扬下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今天我也看到了,你的孩子已经稳稳接了你的班,年轻人有冲劲、懂技术,我心里也踏实多了。”他拍了拍廷和的胳膊,语气恳切,“好好保重身体,也希望你们的厂越办越好,继续为咱们县的工业发展争光。” 廷和握着马县长的手微微用力,眼眶有些发热。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些许激动却依旧坚定:“感谢领导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指导,还当场帮我们协调解决了用地的大问题,这份关怀我们全厂上下都记在心里。” “我现在年纪虽然大了些,心脏也动了手术,但身子骨还硬朗,心里更憋着一股劲。”廷和望向车间里运转的机器,眼神里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执着,“我还有余热能发挥,接下来一定和孩子们一起加倍努力,严把质量关、搞活新技术,把厂子办得更红火,不辜负领导们的信任和关怀,为咱们县多作贡献!” 日头爬过厂房的铁皮屋顶,临近中午的空气里,混着机油味与刚浇筑的混凝土味。杨村长搓着手上的灰,快步跟在马县长身后,语气里满是恳切:“马县长,再耽搁十来分钟,食堂的菜就炒好了,都是地里刚摘的青菜,还有咱厂食堂炖的土鸡汤,您尝两口再走?”一旁的廷和也帮腔:“是啊马县长,郝乡长也在,咱们简单吃点,不耽误您正事。” 马县长脚步没停,抬手看了眼腕表,笑着摆了摆:“心意领了,杨村长、廷和,实在抱歉。乡里的同志们还等着汇报近期的产业扶持落实情况,再晚就赶不上原定的会了。” 他拍了拍杨村长的肩膀,目光扫过车间方向:“齿轮厂的进度不错,继续抓牢,有困难随时找乡里、县里。”说完,便与郝乡长分别上了停在厂区门口的伏尔加和吉普车,车轮碾过碎石路,扬起一阵尘烟,朝着乡政府的方向驶去。 周二早晨,仲昆早饭后他就往维修站赶,两天前就通过电话和老同学敲定,今天要接4名学员。一进老同学的办公室,就见一个车工、两个铣工和一个磨工正坐在长椅上候着,行李靠在墙角。老同学指着他们,笑着埋怨:“仲昆,你可算来了,这几位师傅已经等了1个多小时,早饭都没敢多吃,就怕耽误赶路。” 仲昆连忙递烟道歉:“抱歉抱歉,家里有点事耽搁了,辛苦几位师傅了。”和老同学寒暄两句,便领着四人往配件厂赶——自从星期天和卞会计分开后,他昨天在表哥的澡堂打了一天麻将,今天才算把正事提上日程。 把四人带到配件厂办公室,毕厂长正埋在一摞检测单里,笔在纸上飞快滑动。每天100多张检测报告要经他手填写、签字。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四个背着行李的学员,立刻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登记表:“是仲昆带来的学员吧?来,一个个来,姓名、工种、之前干过多久,简单说下。” 问清信息填好表,毕厂长朝门外喊了声“卞会计”,转头对学员们说:“先跟着卞会计去宿舍,刚收拾出来的,被褥都是新的,安顿好再去车间。” 等四人跟着卞会计走后,仲昆才松了口气。四个学员放好行李后,跟着仲昆往加工车间去。 车间里机器轰鸣,金属切削的火花溅在地上,转瞬即逝。仲昆找到车间主任小尚,指着刚跟过来的四名学员问:“上次送来的5名学员,现在怎么样了?能上手了吗?” 小尚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洪亮:“放心吧,那5个学员悟性高,基本都能独立操作了,就是细节上还得盯盯。今天这四个,我安排一下——一个跟二班倒,三个先跟白班,跟着老师傅学实操。”仲昆点点头,把四人交到小尚手里,目光扫向车间东面,几个瓦工正围着一堆钢筋模板忙碌,手里的振捣棒嗡嗡作响。 “领导来了?”一个瓦工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昨天下午中频炉一搬走,我们连夜把基座坑挖好了,今天一早就来浇筑混凝土,你看这进度,中午之前保证全干完,不耽误后续装机床。”仲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刚浇筑的混凝土表面平整,边缘用木板挡得严实,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加工车间出来,往南走几十步,就是刚搬完家的铸造车间。热浪扑面而来,中频炉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橘红色的火光从炉口隐约透出。老夏师傅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正指挥两个徒弟把搬过来的工具、砂箱分类上架,袋装的石英砂则码得整整齐齐。 “老夏师傅,进度够快的啊。”仲昆走上前,嗓门被机器声盖过,特意抬高了些。 老夏回头笑了笑,手里的活没停:“中频炉今天一早就恢复开炉了,昨天停了大半天,得把损失补回来。今天争取开8炉。” 他掰着手指头算,语速又快又稳:“咱们的齿轮每个才不到4公斤,一个砂箱装12个砂模,一炉就能出24个。每班8炉,一天三班倒就是576个,一个月下来个,扣掉那些不合格的残次品,保证每月个的产能,错不了!”虽说文化不高,但算起产能来,比算盘打得还准。 仲昆朝铸造车间西面瞥了一眼,那边只有四五个人在摆弄蜡模,动作慢悠悠的。老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新机床还没到,蜡型班这几个人开三班做的蜡模都用不完,剩下的人都跟着夏颖去干杂活了——清理场地、整理旧工具,总不能让大家闲着。” 仲昆刚踏出铸造车间的大门,耳畔还回响着钢铁碰撞的余音,心里却已想到,夏颖准是又扎在翻砂车间西南角的材料仓库里忙活了。这些天她总念叨着仓库在加工车间碍事,八成是趁机又带头在那里折腾上了。 仲昆移步越靠近翻砂车间西南角,仲昆越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他加快脚步,待走到仓库门口,整个人都怔住了:原本斑驳剥落的四面墙壁,被重新修整后刷上了浅灰色的涂料;破旧变形的门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木制门窗,玻璃擦得锃亮。 仓库里的地面上,夏颖正背对着他站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上落满了尘土,裤脚还沾着些水泥屑。她时不时抬手抹一把额头的汗,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指挥着几位从蜡模车间抽调来的工人清理地面:“这边角落的砂堆往西边挪,注意别刮蹭到墙根的涂料!”“那块木板抬到门口,等下统一归置到废料区。” 仲昆走近了才看清,脚下的水泥地面竟是整个翻砂车间里最完整的一块——平整光滑,没有丝毫被重物砸出的坑洼,也不见常年积砂留下的深痕。他想起老工人闲聊时说过,这两间屋子当年可是车间的“宝地”,一间是办公室,一间是样品陈列室,专人看管着,连推车都很少往这儿推,所以地面才得以完好保存至今。 “仲昆?你怎么过来了?”夏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沾着几点灰印,像只刚忙活完的小花猫。她下意识地捶了捶后腰,腰椎的酸痛让她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笑着迎上来,“刚想忙完这阵去打电话传呼你呢。” 仲昆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工装肩上磨出的毛边,还有那双沾着泥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紧,语气里满是心疼:“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把这儿收拾得翻天覆地。”他朝四周扬了扬下巴,“瓦工、木工都请来了?” “前天和昨天来了6个瓦工,”夏颖靠着墙根歇了歇,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兴奋,“先把屋面的碎瓦全换了,漏雨的地方补得严严实实,接着又把墙面的裂缝填好,刷了两遍涂料。木工昨天下午赶过来,半天就把门窗全换妥当了。今天把地面彻底清干净,明天就能把材料库的东西搬进来,省得机器来了仓库不能用。” “辛苦你了。”仲昆伸手想帮她拍掉肩上的尘土,又怕弄花她脸上的灰,终究只是放轻了语气,“仓库弄好就歇几天,剩下的活儿让工人们干,别总把重担往自己身上扛。”他看了眼正在收尾的工人,“这儿你先安排一下,咱们去办公室,开个小会。” 两人往办公室走,夏颖一边走一边揉着腰,小声嘟囔:“其实也不费啥劲儿,大家都愿意搭把手。”仲昆听着,只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向来这样,做事总想着周全,却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 进了办公室,仲昆先倒了一盆温水,端到夏颖面前:“先洗把脸,歇两分钟。”夏颖也不推辞,接过毛巾蘸了水,仔细擦去脸上的灰印,露出原本白皙的脸颊,只是眉宇间的倦意一时散不去。 刚擦完脸,毕厂长就拿着一叠检测报告放到桌子上,脸上带着笑意:“仲昆回来了?正好,检测报告刚整理好。”他话音刚落,又朝着门外喊:“卞会计,把老夏师傅请过来,咱们开个短会。” 不多时,卞会计陪着老夏师傅走进来。老夏师傅手里拿着个搪瓷缸,进门就笑着说:“听说仲昆回来了,这事儿就等你拍板呢。” 几人围着办公桌坐下,夏颖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仲昆:“这是卞会计记录的这几天调度会的内容,你先看看,重点都标出来了。”仲昆接过本子,手指拂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大多是关于车间生产进度、材料储备和设备检修的,其中好几处都用红笔圈着“取暖”二字。 等仲昆看完,夏颖斟酌着开口,作了补充:“眼看冬天就快到了,这几天调度会,取暖问题成了重点。我们三个——我、毕厂长、卞会计,私下里商量过了。你还记得压力罐后面那个小院不?东面有8间厢房,和咱们现在坐的这排办公室是连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见仲昆点头表示知道,便继续说:“那几间房,屋面有好几间都塌了,漏风漏雨的,但墙体看着还结实,就是门窗都朽坏得没法用了。我们想着,不如找个靠谱的建筑队,把屋顶全翻新一遍,门窗换成新的。要是用来做宿舍,肯定能住下所有人,但收拾出来后,除了安排部分工人住,剩下的还能腾出来当临时休息室,或者存放些轻便的工具和过冬的劳保用品。” 说到这儿,夏颖抬眼看向仲昆,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这事儿我们三个都觉得可行,就等你点头定夺了。” 仲昆脑海里浮现出那几间厢房的模样——确实如夏颖所说,墙体厚实,只是年久失修才显得破败。他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三人,缓缓点头: “这几间房子我有印象。你们三个都同意改造,我没意见,反而觉得这事儿办得及时。”他语气郑重起来,“下一批新工人再过半个月就要到岗了,要是不把这几间房收拾出来,宿舍肯定会成大问题,总不能让工人们大冬天住着漏风的屋子。” 毕厂长闻言松了口气,笑着说:“那就好,等下我就联系之前给仓库修门窗的木工,让他帮忙介绍个靠谱的建筑队,尽快把方案和报价拿过来。” 第128章 齿轮厂调试暖气 5.27 齿轮厂调试暖气 办公室里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凉意,仲昆目光扫过围坐的三人,沉声追问:“取暖问题你们怎么商量的,有什么切实的方案?” 毕厂长眉心微皱的纹路渐渐舒展,抬眼回道:“我们合计出两套方案,先从办公室和宿舍这边说。现在村里厂子都兴土暖气,市面上能买到现成的土暖气炉。咱们这一排主房加东厢,统共算下来不过三百平方,挑个供四百平方的炉子,供暖绰绰有余。”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管路走向,“传达室面积宽绰,隔出个八平方的小锅炉房正合适,让老夏兼顾着烧炉,他在厂里待得久。要是管路铺得长了循环不畅,再添个小管道泵,这点小事我能盯紧。” “安装方面不用外请人,”毕厂长带着几分内行的底气,“找村里做水电的那帮师傅,把暖气片、镀锌管拉回来,我亲自指挥对接,管路怎么走、暖气片怎么装,保证又快又稳妥。至于车间,面积大、人又杂,还是老办法实在。买几个大号煤炉,分点摆放着烧,虽不如暖气匀净,但好在省事、见效快。” 仲昆听着,微微颔首:“这方案接地气,成本也可控,就按你说的来。”话音落,他看向众人,迅速敲定分工,“采购的事交给小丁,暖气炉、暖气片、镀锌管还有车间用的煤炉,都要盯紧质量,尽快落实。” “毕厂长,土暖气的材料计算、安装调试,全靠你统筹,有需要配合的随时吱声。”仲昆转向毕厂长,眼神里带着信任。 “没问题,材料清单我今晚就核对好,安装时我守在现场,保证一次试通。”毕厂长应下。 最后,仲昆看向夏颖:“东厢翻新的活,麻烦你联系夏村长,找队里的建筑队来帮忙,尽量赶在取暖设备安装前把屋子拾掇好。” 夏颖应声:“我下午就去村里找村长,争取明天就让人进场。” 诸事安排妥当,仲昆抬腕看了眼表,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后天沈阳的机床就到了,老夏师傅你顺带和安装队提前对接,务必保证机床一到,吊车就能到位卸货,别耽误工期。另外,材料仓库必须在29号前腾出来,给新设备腾地方。” 三人齐声应下,仲昆扫过众人,见没人再补充,便起身道:“那今天就到这,大家抓紧推进。” 散会后,仲昆往会计室走。推开门时,正撞见夏保管在办公桌上整理单据,卞会计则在算盘上噼啪拨弄着。“材料库搬家准备得怎么样了?”仲昆倚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地问道。 夏保管闻声猛地站起身,手里的单据连忙拢好,笑着回话:“都妥当了!今天一上午把货架上的零件、配件全清下来了,分门别类堆在暂存区,明天一早先拆货架、搬货架,再逐批运材料,估摸着一天就能全搬完,不耽误29号的期限。” 仲昆“嗯”了一声,叮嘱道:“搬家时注意安全,零件别磕着碰着,易碎的配件单独装箱标记。”随后又转向卞会计,笑着递了一个眼神说了一句:“我走了。” 诸事交代完毕,仲昆抬手看了眼天,云层渐渐沉了下来,像是要落雨。他快步走出会计室,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的声响打破了厂区的宁静,车子沿着土路缓缓驶离,朝着城区的方向而去,车后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凌晨五点半,天刚蒙出一层浅灰,沉睡了一夜的厂区还没完全醒透,只有锅炉房的方向先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新来的锅炉工老周,已经站在了锅炉房门口。 他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时指节还带着点凉。前一天报道时,他特意花了两个小时把锅炉房里里外外查了三遍:炉膛清得干干净净,引风机的扇叶转着顺畅,煤斗里预先码好了半筐碎煤,就连连接管道的阀门都逐个拧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可真到了要点火的清晨,老周还是不敢大意,又蹲下身,把引风阀调到半开位置,才从煤堆里铲起一锨碎煤,小心翼翼地铺进炉膛,压在引火的柴禾上。 火柴划开的瞬间,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柴禾杆往上窜,老周盯着火苗慢慢舔舐碎煤,直到煤块泛出青灰色的火点,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鼓风机打开后,炉膛里的火“轰”地一声旺了起来,热浪扑得他往后退了半步。他瞥了眼墙上的温度计,指针正慢悠悠地往上爬: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不过半个钟头,水温就飙到了临界值。老周不敢耽搁,一把拉下循环水泵的开关,电机嗡鸣声里,管道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流声,可刚到八十度的温度计,指针竟慢慢往下滑了两格。 “得先通管道。”老周嘴里嘀咕着,抓起墙角的手套就往加工车间跑。车间里机器轰鸣,15台机床的轮廓在晨光里隐约可见。他找到北侧墙角的主水阀,握住手柄顺时针拧了三圈,能清晰地听到管道里水流冲击阀门的声响。他沿着管道走了半圈,逐个摸了摸墙上的暖气片——从冰凉到微温,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最远端那组暖气片也透出了暖意,手贴上去能感觉到温热的水流在里面涌动。“循环通了。”老周松了口气,转身又冲回锅炉房。 炉膛里的火还旺着,他把进煤的闸板往下调了调,火苗顿时矮了半截,温度计的指针总算稳住了。顾不上歇口气,他又想起南侧的管道还没开,抄起扳手就往一层加工车间的南侧走。这里的水阀比北侧的更沉,老周咬着牙拧了半天才打开,等摸完最后一组暖气片,确认都热了起来,才擦着汗回到锅炉房,把炉火烧得不大不小,刚好能维持水温。 六点半,厂区里渐渐有了动静。自行车铃铛声、车间大门的吱呀声、工人们互相招呼的话音,混着锅炉房里的电机声,织成了齿轮厂清晨的底色。老周靠在门框上歇了会儿,看着温度计的指针停在七十度,炉膛里的煤块烧得正匀,才觉得这忙乱的一早晨总算有了章法。 “老周,忙活完了?”门口传来脚步声,廷和裹着件保暖外套走进来,刚进门就往炉膛那边瞥了眼。 “厂长,差不多了。”老周直起身,指着温度计,“水温七十度,南北两路管道都通了,车间里已经暖起来了。” 廷和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靠近门口的管道,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咱厂这五千来平方米,供暖可不是小事。”他笑着说,“你这刚上手,就把活儿捋顺了?” “干惯了这行,心里有数。”老周往炉膛里添了一锨煤,火苗跳了跳,“咱这锅炉是一吨的,全烧开供整个厂区没问题。但现在冬天只开北半部分车间,南半部分用不上,每天烧煤最多五百公斤就够了。” 顿了顿,想起之前琢磨的事,接着说,“车间是三班倒,锅炉房也得24小时有人盯着。要是招三个正式工,剩下那七个月不供暖,人闲着也是闲着,厂里还得发工资。我寻思着,冬天找个农村的临时工,农闲时候有的是人,我跟他俩人倒,每人干12小时,五百公斤煤的活儿不算重,干12小时也累不着。多发点工资,厂里也不增加负担,多划算。” 廷和听完,眼睛亮了亮。他原本还在愁供暖的人工成本,老周这话正说到他心坎里。“你这主意确实地道。”廷和当即拍板,“行,临时工你去联系,工资按一倍半算,别亏待了人家。”他又想起供暖的细节,补充道,“车间北半部分24小时供暖,楼上暂时先开南侧,那边有阳光,省点暖气,早五点开到晚上十点就行。厕所必须24小时供暖,不然管道冻裂了更麻烦。今天不供暖的那些房间,赶紧把暖气片和管道里的水放掉,可别冻碎了。” “好,我记着了,等会儿就去放水。”老周应着。 廷和点点头,推开锅炉房的西门,望向外面的煤棚。晨光已经把煤堆照得清清楚楚,黑黢黢的煤块堆得整整齐齐。“进了多少煤?” “一共15吨,按每天五百公斤算,够烧一个月的。”老周跟在他身后,指着煤堆说。 “够就行,别等烧完了再着急。” 廷和嘱咐了一句,转身往一层加工车间走。刚踏进车间门,一股暖意就裹了过来,和外面的寒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采光顶,塔吊井架部分还透着风,不由得皱了皱眉,自言自语道:“得抓紧把采光顶封好,不然再多暖气,也得从这儿跑掉。” 他走到最近的一组暖气片前,伸手一摸,热乎乎的有点烫手,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车间里的工人们已经都在岗上,脸上都带着暖意,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不少。看到廷和进来,有人笑着打招呼:“厂长,今天暖气可真足!” 廷和笑着点点头,看着满车间的暖意和大家忙碌的身影,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转身走出车间时,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过齿轮厂办公楼的玻璃窗,廷和推开办公室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让屋里正低头核对报表的仲明和永明同时抬起了头。 “爸,您来了。”仲明率先起身,把桌边的木椅往中间挪了挪,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廷和点点头,解开外套扣子坐下。 没等廷和开口,仲明已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满是干劲: “爸爸,昨天加工车间的产量已经突破1000个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报表上点了点,“要是所有学员都能练到熟练工的水平,产能至少还有40%的上升空间。我想着,下一步是不是该主动对接一两个大客户,把这潜力挖出来?比如山东那两家最大的拖拉机厂——兖州的山东拖拉机厂和潍坊拖拉机厂,这俩地方我跑过几趟机械市场,熟,能直接上门谈。” 廷和端起桌上的杯喝了口温水,目光转向一旁静静坐着的仲明,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两家厂,我早留意过。他们用的齿轮,都是烟台招远那家厂子供的。”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家厂是从倒闭的造纸厂改过来的,比咱们早三年起步,我当年下决心办齿轮厂,多少也是受了他们的启发。现在潍坊柴油机厂和拖拉机厂的齿轮供应,基本被他们掌握着主动权,咱们直接闯进去,难度太大。”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笃定:“不如换个思路,从规模小些的青岛拖拉机厂入手,山拖也可以跑一趟。咱们先聚焦单一型号的齿轮做精做专,搞单点突破的供应模式,先站稳脚跟再谋扩张。” 仲明在一旁点点头,提笔在笔记本上记下“青岛拖、山拖——单一产品攻坚”几个字,抬头补充道:“招远那边的产品我看过样本,侧重通用型,咱们要是针对小厂的特定机型定制,说不定能打出差异化。” 廷和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永明,话锋一转:“今天机加工车间要试验供暖,拆除塔吊的事你催了吗?” “催过了!”永明立刻应道,“今天早晨一上班就和建筑队长沟通过。屋面工程还差两天就能完工,如果靠人工上瓦泥和瓦,没塔吊太费劲儿,进度慢了不少。他说再有三天,就是周六,塔吊就能拆。下个月2号,机具站会派人来装采光顶剩下的几块玻璃,还有车间里的玻璃隔断。”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补充道,“这几天温度还行,就算供暖晚个一两天,也冻不着人。” 听着二人的汇报,廷和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悬了多日的心稍稍放下——车间供暖关系到冬季生产,塔吊拆除则牵扯着后续车间供暖,这两件事落实,才算吃了颗定心丸。但他随即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胸前:“我今天起床,感觉胸前的刀口有点发紧发沉,估计这几天要变天。” 他看向永明,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你再去催催建筑队长,让他多派两个人手,把屋面瓦的安装突击一下,争取提前一天拆塔吊。万一变天降温,就算给屋面蒙块篷布,也能抵挡个三五天,不耽误后续工序。” “好,我这就去工地找他。”永明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匆匆地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说了句,“师傅,您要是刀口不舒服就少坐会儿,我安排完马上回来汇报。” 门再次合上时,屋里静了下来。仲明看着廷和按着胸口的手,轻声道:“爸爸,要不下午去卫生所看看?变天前刀口容易不舒服。” 廷和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窗外正在施工的车间方向,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却又透着韧劲:“先把活儿赶完再说,厂子这时候离不得人。” 第129章 齿轮厂大楼主体完工 5.28 齿轮厂大楼主体完工 二十分钟刚过,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永明带着一身热意闯进来,额前的碎发沾着薄汗:“师傅,搞定了!” 廷和正对着施工图纸圈画标注,闻言抬眼,见徒弟手里还拿着安全帽,便伸手递过桌边的热茶:“别急,慢慢说。” “我刚跟建筑队长说透了,”永明喝了两口热茶,气息稍匀,声音里带着兴奋,“他拍胸脯保证,立马再加一帮人手抢着上瓦,今晚哪怕多盯会儿,也争取明天上午把整个屋面的活儿全收完。”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的塔吊位置一点,“明天下午,我就通知租赁站来拆塔吊,不耽误后续工序。” 话音未落,永明已经抓起桌上的座机,迅速拨通租赁站的电话。电话接通他立刻切换了的语气:“站长您好,我是永明。跟您说个事,咱们工地采光顶这边的塔吊,明天上午就彻底用完了,麻烦您安排人下午过来拆除。”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回应,永明侧耳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好”“没问题”,挂线前特意叮嘱:“场地我们会提前清出来,保证不耽误你们作业。”放下听筒,他冲廷和扬了扬眉:“站长说了,明天下午1点准时到,支吊车的场地我们上午就收拾利落,他保证一下午准能拆完。” 没等廷和开口,永明又拨了第二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时,他笑了笑:“师傅,是我,永明。还记得上次签采光顶合同那事儿不?跟您商量一下,塔吊明天下午就能拆完,后天上午麻烦您派人把采光顶中心那几块剩下的玻璃安上。另外,安装玻璃隔断的工人后天也要同步进场,两边不冲突。” 他耐心听完对方确认的回复,又补充了两句安装时的安全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转身时,正撞见廷和投来的目光,师傅手里转着铅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话,却把对他办事效率的认可,明明白白地递了过来。 清晨的天像被一块浸了水的灰布蒙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工地的塔吊顶端,风裹着湿冷的气息刮过脚手架,呜呜的声响里满是变天的预兆——这和廷和昨天傍晚说的一模一样:“我这刀口,今天早晨隐隐作疼,看这云色,明儿准降温,搞不好还得下雨。” 虽说雨没来得及落下,但空气里的寒意比昨天骤降了好几度,工人们裹着厚外套匆匆往工地走,呼出的白气一沾到冰冷的钢筋就散了。谁都记得昨天下午的紧急突击:建筑队长扯着嗓子把大半工人都喊上屋顶,大家还在弯腰铺瓦,直到黄昏把最后一缕光吞进云层,脚手架上的灯串亮起来,仍有几摞瓦孤零零地堆在屋面角落。 天刚蒙蒙亮,建筑队长已经踩着露水赶到了工地。他仰头望了眼沉沉的天色,没顾上拍掉裤脚的泥,转身就喊住几个早到的工人:“快,拿上工具上屋面,剩下的瓦抓紧铺,材料昨天下午就让塔吊吊上去了,争取10点前完活!”工人们应着声往楼梯跑。 永明是被冻醒的。一摸宿舍的玻璃窗,冰凉的水汽凝在上面,他翻起身套上衣服就往工地赶。远远地就看见屋面已经站满了人,橘色的安全帽在灰蒙的天色里晃动,心里便知队长比他来得更早。走近了才发现,塔吊的操作室里坐着的竟是队长——吊车司机还没到,为了不耽误运料,他干脆自己爬了上去,正稳稳地操控着吊臂调整上瓦片的位置。 没过多久,吊车司机匆匆赶来,换下了队长。队长拽住永明,声音里带着急:“我早上听天气预报了,今晚有小到中雨。你赶紧的,一上班就给租赁站打电话,让他们来拆塔吊;再给机具站说,让修补采光顶的工人也过来——拆塔吊前先把玻璃吊上去,塔吊拆到一半停一停,他们正好用井架装玻璃,今天白天必须把玻璃安完,不然雨一淋就麻烦了。” 永明点头的功夫,廷和也赶来了。他昨晚伤口就隐隐作痛,今早一醒,刀口的酸胀比昨天更甚,心里咯噔一下,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抓过收音机就拧开——“今晚多云转小到中雨,气温持续下降……”的播报刚落,他就往工地跑。到了工地一看,队长和永明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队长,永明,你们来得比我还早。”廷和喘着气走过去,永明立刻把刚才和队长商量的方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拆塔吊的顺序到装玻璃的时机,说得明明白白。廷和听着,抬手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刀口,笑着说:“妥了,这么安排,保准能躲过这场雨。” 三人正说着,仲芳端着个大盆从食堂方向走过来,老远就喊:“你们仨,大清早的就蹲这儿合计,肯定没吃早饭!”走近了才看清,盆里是冒着热气的面条,旁边还拎着一兜油条和一小碟腌小菜,“快,去餐厅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队长本想推辞,被仲芳推着往餐厅走:“活儿再急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安排事。”三人也不再客气,围着桌子快速吃起早餐,热面条下肚,浑身的寒气渐渐散了,连廷和的伤口都好像舒缓了些。 早餐刚吃完,办公室里仲明的调度会刚结束。三人快步走过去,永明一进门就操起电话打给租赁站,语气里满是干劲:“站长,是我,永明。我们工地昨天晚上挑灯夜战,今早屋面瓦都快铺完了,你那边一上班就安排人过来拆塔吊,越早越好!” 电话那头的租赁站长爽快答应:“没问题,工人已经在准备工具了,1小时内到。” 挂了租赁站的电话,永明又立刻拨通机具站的号码,把工地的情况和需要配合的事重复了一遍,最后特意加重语气叮嘱:“一定一上班就派人来,咱们赶在下雨前把玻璃装完,别耽误事。” 电话挂完,办公室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还在刮,但三人脸上都没了早先的急色。 上午九点零五分,两辆重型车辆的引擎声打破了大院的宁静,一辆25吨吊车稳稳碾过水泥地,紧随其后的半挂货车车厢空空,正等着装载拆除的塔吊构件。几乎是同时,机具站的绿色吉普车“吱呀”一声停在一旁。永明拿着施工图纸快步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建筑队长,二人刚站定,租赁站和机具站的负责人也相继从车上下出,四双手在微凉的空气中握在了一起。 “时间紧,咱们直接捋流程。”建筑队长抹了把额头的灰,指着车间上方半完工的采光顶,“塔吊拆之前,必须先把最后几块玻璃吊上去固定好,不然拆塔时容易碰坏钢架。”永明点头,展开图纸指着标注处:“机具站的师傅们用绳子把玻璃固定在钢架上,注意间距,别影响后续拆臂。”租赁站负责人接过话头:“吊臂和平衡臂拆下来直接装半挂,井架先拆到采光顶高度,剩下的得等你们修完顶再弄,到时候齿轮厂的货车帮我们送构件就行。”四人围在图纸旁低声商议了五分钟,施工程序便敲定下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转身朝着队伍走去。 吊车的吊臂缓缓升起时,机具站的工人已经扛着麻绳和撬棍爬上了采光顶的钢架。阳光透过未装完的玻璃缺口洒下来,工人们腰间系着安全绳,弯腰将玻璃推到指定位置,麻绳在钢架上绕了三圈,每一道结都打得紧实。租赁站的工人则在塔吊下检查固定螺栓,扳手拧动的“咔咔”声与吊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齿轮厂大院里瞬间充满了忙碌的气息。 临近正午,食堂的烟囱冒出了白烟,廷和站在工地边缘看了看表,快步走向食堂——为了不耽误工期,他特意安排厨房多做了两锅白菜炖肉,蒸了足量的白面馒头,让外来的工人们能就地吃饭节省时间。十二点刚过,租赁站的工人们吆喝着卸下最后一根吊臂连杆,半挂车的车厢里已经码好了吊臂和平衡臂,构件间垫着厚实的帆布,防止运输中碰撞。大家端着饭盒蹲在货车旁,嘴里嚼着馒头,手里夹着菜,三两句聊的全是下午的拆架进度。 午饭刚结束,工人们连歇都没歇,租赁站的队伍便重新围向塔吊。吊车再次启动,吊绳稳稳勾住井架节段,工人用撬棍撬开连接销,一节节钢架构件被缓缓吊到半挂车上。不到下午一点,塔吊井架已拆至采光顶下一米处,露出整齐的切割截面,吊车司机鸣了一声喇叭,与半挂车一同缓缓驶出大院,车轮扬起的尘土在风里飘了不远便落了下来。 机具站的工人们早已在剩余的井架顶端搭起了简易平台——几根钢管横架在井架立柱上,铺好木板,再用铁丝牢牢固定。八块半透明的采光玻璃已经放在采光顶上,工人们站在平台上,小心翼翼地将玻璃对齐钢架卡槽,再用密封胶封边,每一块都要反复调整角度,确保严丝合缝。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平台微微晃动,工人们扶着玻璃的手却稳得很,直到下午四点,最后一块玻璃的密封胶终于涂抹完毕,整个采光顶连成一片,透过玻璃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拆剩余井架时,太阳已经西斜。工人们顺着爬梯下来,用绳索将井架构件捆牢,逐一放下装车,等最后一根构件被抬上齿轮厂的货车,厂区的下班铃声也响起。此时天阴得更沉了,云层压得极低,远处的树梢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廷和和永明并肩从工地走进加工车间,刚迈过门槛,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采光顶安装到位后,车间里的暖气再也不会从缺口漏出去了。两人抬头望着头顶崭新的玻璃,阳光虽被云层遮挡,却能看到玻璃表面整齐的纹路,原本漏风的车间此刻温暖而安静。永明长出一口气:“总算搞定了,再晚两天,降温时车间里就得冻得没法干活。”廷和笑着点头,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廷和和永明并肩从大楼一层走出来,感到有点凉意,裹了裹外套,脚步没往办公室去,径直拐向了西侧的锅炉房——这几天冷空气南下,车间温度能不能稳住,全看这台锅炉。 锅炉房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带起一阵夹杂着煤烟味的热风。里头光线不算亮,昏黄的灯泡悬在梁上,映得炉膛口的余烬泛着暗红。那台崭新锅炉立在屋子中央,侧面的温度表上,指针停在70度。 “周师傅,今天温度怎么样?”廷和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正蹲在炉门口添煤的周师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笑着回话: “廷和厂长来了?今天下午把车间的玻璃安上,里头温度总算升上来了,这会儿稳定在24度,干活会不冻手了。” 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空煤筐,“从早上烧到现在,足足用了200多斤煤。我寻思着,今晚晚点走,把火好好封起来,明天早上看看能不能保住火——要是能封住,暂时就不用找临时工,等正式供暖再补人就行。” 廷和皱了皱眉,没立刻应声,伸手摸了摸锅炉外壳,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周师傅,临时工得马上找,不差这几天。”见周师傅要开口,他继续说道,“新来的人先跟你熟悉锅炉的习性,这几天冷空气虽过,能暖和上一阵子,这段时间只烧白天就够。你带带他,教清楚操作章程,晚上坚决不烧——安全比省那点煤重要多了,不能出半点岔子。” 周师傅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点头应道:“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联系熟人,明天就让人过来。” 廷和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才和永明转身离开锅炉房。风比刚才更凉了些,他裹紧外套,对身边的永明说:“走,陪我去趟农具厂,好些日子没去了。” 第130章 配件厂安装新机床 5.29 配件厂安装新机床 永明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他记得清楚,上次廷和从农具厂回来就发了病,经过抢救,又到上海做了搭桥手术之后便再没踏过那里的门槛。 两人沿着乡间小路往农具厂走,路边的田埂上,晚稻已经收割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远远望见农具厂的轮廓时,永明忍不住轻声说:“师傅,你要是累,咱们改天再来也行。” 廷和摆了摆手,脚步没停:“没事,去看看心里踏实。” 走近了才发现,农具厂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上次来的时候,一进门对面那排破旧不堪的厂房刚被拆除,地面上还堆着碎砖和木料,一片狼藉。而现在,原先的空地之上,几间崭新的红砖厂房拔地而起,墙面刷得雪白,窗户亮堂堂的。厂房里的地上,四台崭新的车床整整齐齐排成一行,生产正在热火朝天进行着。 “这变化可真不小。”永明忍不住感叹。 廷和的目光扫过新厂房,脸上露出几分欣慰。这时,厂房里传来“咝咝”的金属切削声,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杨洪波正站在最靠边的一台旧车床前,手里握着操作杆,专注地车着零件。那台旧车床还是早年村里凑钱买的,漆皮都掉了大半,却被他保养得干干净净。 听到脚步声,杨洪波抬头一看,见是廷和,眼睛立刻亮了,猛地停下手里的活,起身时差点带倒身后的凳子。 “杨厂长!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惊喜,不由分说就把廷和往旁边那间小办公室让,“快进屋坐,我给你沏茶。” “别忙,别忙。”廷和按住他要去拿水壶的手,笑着说,“我就是来看看你,看看厂子,不用沏茶。” 杨洪波拗不过他,只好拉过两把椅子,让两人坐下。一提起农具厂,他就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满是兴奋:“厂长,你看,现在咱们厂里一共有6台车床,那四台新的是上个月刚到的。这一个月下来,光车齿轮坯就做了1万6千个,算下来收入5万多呢!”他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光,“现在村里的主要收入,可就靠着咱们这农具厂了,真得好好感谢齿轮厂那边的支持,还有你当初的帮忙。” 廷和看着他满脸的干劲,心里也暖烘烘的。他拍了拍杨洪波的肩膀,语气诚恳:“这都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不容易。好好干,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说着,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杨洪波的手。 两只手在略显简陋的小办公室里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信任与期许。过了好一会儿,廷和才松开手,起身道:“不耽误你干活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杨洪波再三挽留,见廷和执意要走,只好送他们到厂门口。 秋晨的风裹着湿意,仲昆推开自家窗户时,正看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远处的屋顶上——天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往下沉。他匆匆扒完碗里的玉米粥,抓起外套往车里钻,方向盘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心里惦记着厂里新机床的事,油门一踩便往配件厂赶。 厂区大院里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刚过上班时间,那辆上次用过的25吨吊车正稳稳停在中央,吊臂像条沉默的钢铁巨臂悬在半空。前一天傍晚抵达的两辆沈阳大货车还没走,车斗里空荡荡的,六台机床已全部卸下,垫在厚实的枕木和滚杠上,漆成深灰色的机身在阴沉天色里泛着冷光。搬运队的工人们正围着第一台机床忙活,绞磨的钢丝绳绷得笔直,在队长的吆喝声中,机床缓缓向加工车间的方向挪动,轮子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来得正好,刚要给你打电话。”毕厂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张单据,裤脚沾了点泥星。见仲昆目光扫过那些机床,他笑着解释, “怕变天下雨误事,昨晚跟搬运队头头合计着加了人手,今天上午必须把四台大机床都挪进车间。”他顿了顿,指了指机床底座预留的螺栓孔,“按你说的,浇筑地脚螺栓混凝土时兑了10%的水玻璃,凝固得快,两天后就能调试使用,一点不耽误2号新学员上机。” 仲昆点点头,跟着毕厂长往厂区东面走。穿过压力罐,到了后面的小院,这里的动静丝毫不比前院小。八间破败的厢房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屋面瓦全被掀了下来,堆在墙角,朽烂的屋面板也拆得干干净净,只剩光秃秃的房梁和椽子架在半空,像一排瘦骨嶙峋的骨架。几名瓦工正站在脚手架上,手里的锤子敲得“砰砰”响,地上堆着新运到的椽子和檩条,散发着新鲜的松木香气。 “你看那几根,”毕厂长抬手指向房梁下的空档,“昨天拆的时候发现有三根椽子朽透了,已经换了新的,今天就能钉上檩条和瓦板。”他掰着指头算进度,“三天内屋面能全部铺完,再用两天装门窗,内外墙刷一遍涂料,装上暖气片——夏颖还特意叮嘱我,房间得请装修公司吊个顶,显得规整。算下来,十天就能彻底完工,到时候不管是当学员宿舍还是库房,都敞亮。” 从东院出来,两人又折回加工车间。里面的噪音更甚,绞磨的转动声、工人的号子声混在一起,第一台机床正被缓缓拖进车间大门,几名工人正用木楔子垫在轮子底下,防止机身滑动。 车间主任小尚正趴在珩齿机的操作面板前,手指在按钮上轻点,见他们进来,连忙直起身,把手里的工具递给旁边跟班的学员:“你盯着点,按刚才教的步骤再检查一遍油路。 “学员们上手挺快?”仲昆问道。 小尚抹了把额角,脸上带着笑意:“第一批来的五个,现在都能独立操作简单工序了。前天来的四个更省心,基础扎实,跟着老学员看了两天,两天后上机肯定没问题。” 他说着,拉着两人往车间尽头走,原来的材料库如今已换了模样。用隔板隔成了两间小房,一间摆上了办公桌和文件柜,收拾得整整齐齐,门上贴着手写的“车间办公室”;另一间放着两台检测仪器,地面擦得锃亮,是新辟出来的检测室。 “材料库搬到东边的翻砂车间了,这里刚好腾出来用,省得再另外找地方。”小尚说。 仲昆环顾着两间屋子,又望向车间里正忙着操作机床的学员和工人,再想想东院正在翻新的厢房,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仲昆与毕厂长刚走出加工车间,便径直走向翻砂车间新开辟的材料库与成品库。这两间仓库各占150平方米,宽敞的空间里,夏保管与司机小丁正忙着整理材料——前天刚完成搬家,一库的物料亟待分类,该上架的逐一归位货架,该码垛的整齐堆叠,两人额头上都渗着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停下手里的活。 “厂长,您看这仓库!”见两人进来,夏保管率先停下动作,语气里满是欣喜,“南面有窗,又宽大又明亮,跟以前比真是鸟枪换炮了!” 仲昆闻言,转头对毕厂长说道:“夏颖这个点子确实好,既省了钱又实用。”他话锋一转,谈起后续规划,“今天机床能全部就位,东厢房也完工了,等暖气安装到位,今年的改造活就告一段落。夏颖那边一闲下来,我建议让她管检测、抓质量——她工作扎实,而这正是我们的短板。这样一来,也能把你解放出来,专心搞新产品开发。”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咱们现在就靠一个2059号齿轮撑着,路子太窄了。只有再开发几个品种,把路子拓宽,才能扛住市场的风险。” 两人边聊边走出仓库,再次回到加工车间。此时搬运队正忙着搬运第三台机床,看进度,上午把四台大型机床都搬进车间,应该没什么问题。 仲昆与毕厂长刚返回办公室,夏颖便也从东小院工地赶了回来——她刚送走安装暖气的师傅,三人就这样凑巧地再度碰面。 待三人坐定,夏颖起身沏了一壶热茶,给每人都倒了一杯。随后,她率先开口,将暖气安装的事宜详细汇报: “之前毕厂长说不用请安装公司,由他来指挥安装。今天我已经把村里会装暖气的师傅请过来了,让他估算了需要安装的暖气片数量、适配的镀锌钢管管径,还列了一份详细的材料清单,您看看没问题的话,就让小丁去采购。锅炉的事小丁昨天也问过了,400平方的水暖炉一台1800元,他说拉管子和暖气片一趟就能运回来。我计划明天让小丁把材料拉回来,后天正式开始安装,割丝机和砸墙的工具安装队那边有,后天早晨让小丁去拉一趟就行。”话音落下,夏颖将材料清单递给了毕厂长。 仲昆看向夏颖,接着说道:“我和毕厂长商量了一下,暖气安装好之后,短期内没有改造项目,想让你挑更重的担子厂,把产品检测和质量管理的工作交给你,这样毕厂长也能腾出时间专注搞产品开发。这段时间你先跟着毕厂长学习齿向测量仪的使用,学会后带个徒弟,专门在车间负责产品检测,坚决堵住残次品的漏洞。这也是我父亲的经验,当年他的产品无论哪个厂用都是免检的,就是因为一开始坚持检测,几个月下来从没有出过残次品。” 三人一边聊着工作,一边喝着热茶,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这时,搬运队长推门进来,向毕厂长汇报:“四台大机床已经全部搬进车间,地脚螺栓也浇筑好了三个。我们回去吃完饭,再用一个多小时就能全部干完。”毕厂长抬了抬手,叮嘱道:“中午就不用回去吃了,早晨我已经通知食堂,会把你们的饭送过来,吃完抓紧时间干,今天晚上有小到中雨,得赶在下雨前完工。” 搬运队长离开后,仲昆三人也起身走出办公室,准备去食堂吃饭。刚走到会计室门口,卞会计就推开门叫住了仲昆:“仲昆,你的饭我已经打回来了。”仲昆推门进去,只见卞会计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个饭盒,分置在两侧,中间摆着一个蓝花瓷盘,里面盛着卞会计自制的小菜——那酸甜的口味,正是仲昆最喜欢的。两人坐下后,各自低头吃饭,没有多言。 吃完饭后,仲昆对卞会计说:“吃完这顿饭,我就回城了。明天有雨,我就不过来了。后天是星期六,晚上我在312房等你,要是有特殊情况,我提前给你打传呼。” 午饭后,仲昆先到办公室和毕厂长、夏颖打了声招呼,随后便驾车返回了城里。 仲昆离开后,毕厂长与夏颖率先抵达东小院厢房工地。此时工人们刚结束午餐,饭盒里的饭菜是队里食堂师傅专程送来的——这是队上不成文的规矩,午饭要么由师傅送到各个工地,要么炊事员直接在工地现场生火烹饪,从不耽误工期。 “今天把瓦板钉上,晚上下雨不怕淋吗?”毕厂长看着脚手架上堆叠的瓦板,向工地领工师傅问道。领工师傅放下手中的卷尺,向毕厂长解释:“您放心,瓦板钉上后雨水会顺着坡度流走,不会存水,顶多只湿表面一层,好天一两就能晾干,完全不影响后续上瓦。要是今晚下雨,明天就算放晴也干不了,还得额外晾一天。所以今天说啥都得把瓦板全钉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今晚没雨,下午还能试着上一部分瓦;但只要有雨就不敢动了,雨一大,刚抹的瓦泥全得被冲掉。” 听完领工师傅的话,毕厂长和夏颖心里只有一个清晰的结论:若今夜降雨,瓦工班组明天就得停工待干。从东院工地离开后,两人兵分两路,毕厂长返回办公室处理其他事务,夏颖则带着蜡型车间的几名工人直奔加工车间——他们要帮村里的电工,给新安装的机床拉电线。 这项工作的前期准备早已就绪:穿电线用的铁管在浇筑机床基座时就已预埋,牵引电线的钢丝也在埋管时提前穿好了。夏颖迅速将工人分成两组,每组负责三台机床,明确要求今天下午必须完成所有电线穿管工作——只有这样,电工明天才能顺利接线,后天新机床才能通电试车,车间的生产节奏才能按计划推进。 第131章 齿轮厂安装玻璃隔断 5.30 齿轮厂安装玻璃隔断 入夜时分,廷和准备歇息,窗外已飘起零星小雨,胸口的刀口也跟着隐隐作痛,像是在应和这微凉的天气。 不知睡了多久,午夜的寂静被渐大的雨声打破。他起身走到窗前,刚拉开一道缝,夹着冷雨的寒风就猛地灌进来,廷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忙将窗户推紧,回到床上却没了睡意,只听着屋外的雨势越来越急。 朦胧间,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他彻底没了困意,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五点半,天依旧沉得发黑。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点了一支烟,在烟雾里静静等着天光。 天渐渐透出亮色,雨也小了些。六点半,老伴起身打开家门,看着院子里积起的三四公分深的水,转身找出一双胶鞋递给廷和。他穿着鞋走向东厢房,推开门时,儿子仲伟已经穿好衣服、握着伞,正准备出门。 “爸爸,下了一夜雨,我怕采光顶漏雨,去厂里看看。”仲伟迎上来,“上次下雨,就有两三个地方漏了。” 廷和点点头,叮嘱道:“有漏的地方在地面做个标记,天好了就赶紧修。今天机具站来装玻璃隔断,你一定要盯着安全。我今天风湿犯了,上午就不过去了。” 仲伟赶到厂里时,葛叔正在扫大门口,见了他便说:“老周早来了,你看锅炉房的烟都冒起来了。” 他走进加工车间,暖意瞬间裹住身子,目光却立刻落在了中间那台蒙着蓬布的珩齿机上——这台机器往常从不会停工。当班班长连忙过来解释:“夜班刚上不久,这机器上头漏雨漏得厉害。正好有台机器的工人感冒请假,我们就先把这台机器上的人顶替过去,又把金生蒙车的蓬布扯下来盖在了机器上。主要是上面新装的玻璃有条胶缝没打胶,不然也不会漏得这么严重。” 清晨八点刚过,机具站的吉普车便准时抵达齿轮厂门口。车停稳后,五名工作人员迅速下车,各自拎着工具包,径直朝着一层大车间快步走去。 领工刚踏入车间,目光便被角落处蒙着蓬布的机床吸引——经验告诉他,这定是采光顶漏雨所致。他抬头望向车间顶部,果不其然,雨水正顺着采光顶的缝隙往下滴,细密的水珠连成一串,像垂落的珠帘般落在蓬布上。来不及多耽搁,他立刻快步跑上二层,从窗口小心翼翼地爬到采光顶。凑近一看,漏雨的症结瞬间清晰:一条二十多公分长的缝隙完全没有打胶,下方镀锌钢管上垫着的胶板裸露在外。想来是昨天下午光线不足,这条恰好处于阴影区的缝隙被遗漏了,而漏点的位置,又正巧对着机床尾部。 此时雨还没有停,不符合打胶的施工条件。领工当即决定先做应急处理,他下到一层找了一段泡沫棒,再次爬上采光顶,将泡沫棒紧紧塞进玻璃缝隙里。这招立竿见影,下方的滴水声很快就停了,机床暂时脱离了被雨水浸泡的风险。 值得庆幸的是,此前焊接玻璃隔断钢架时搭设的脚手架并未拆除,这为后续安装玻璃省去了重新搭设的工序,极大地节省了时间。更省心的是,由于无需担心漏雨问题,玻璃安装无需额外打胶,只需在玻璃四边套上提前配好的胶条即可。且焊接钢架时,玻璃北侧的压条已经提前安装完毕,工作人员只需将套好胶条的玻璃推到指定位置,再装上南侧的压条,便能完成一块玻璃的安装。凭借这样高效的流程,五个人一上午就顺利安装好了两挡玻璃隔断。 午饭时间,仲伟给了领工五十元饭票,让他们直接在厂区食堂用餐,省去了外出吃饭的麻烦。下午,雨终于停了,领工立刻带着一名同事再次爬上采光顶,对所有的漏点进行了全面检修,彻底解决了采光顶漏雨的问题。 整个玻璃隔断工程总面积达两百平方米,其中还包含三个门的安装。在五名工作人员的高效协作下,仅用两天时间,便圆满完成了全部安装任务,为齿轮厂车间的正常运作提供了保障。 今天,是齿轮厂首次向莱拖发运伞齿轮的关键日子。此次发运不仅承载着双方合作的首份信任,更要在下午4点前完成5000件(含2956号齿轮)、约20吨货物的装车任务,时间紧、任务重,所有环节早已排定。 开车运输的金生,天刚亮就直奔邵家乡的临时劳动服务站。那里是周边企业应急用工的“补给站”,他熟练地对接工作人员,很快接上4名的搬运工。回到厂区装货点,4吨齿轮整齐码放在仓库里,搬运工们默契分工,弯腰、起扛、接力,不到半小时就将首批货物稳稳装上货车。 齿轮厂在货运站台设有专属货位,省去了排队等待的时间。货车一到,4名装卸工立刻转场,将齿轮从车厢搬至火车厢内,动作连贯得像提前演练过。上午的阳光逐渐升温,他们的工装被汗水浸湿,却没停下脚步——1趟、2趟、3趟,时针指向正午时,金生已完成了3趟运输,近12吨齿轮顺利入列火车。 短暂的午餐后,金生又载着第四车齿轮出发。下午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所有人的紧迫感。最后一批齿轮装火车时,有人特意看了眼手表:下午3点40分。当最后一箱齿轮归位,从清晨调人到傍晚收官,20吨货物、5趟运输、4名工人的高效协作,守住了“下午4点前装完”的承诺。 上午,配件厂生产调度会正点开始,毕厂长主持会议,全体管理人员及各车间主任悉数参会,共同为新产能落地首日的生产工作定调部署。 会议伊始,毕厂长开门见山点明核心:“今天是配件厂扩产能后正式投产的第一天,各车间需全力保障生产顺畅,首先请蜡模车间主任小于汇报当前情况。” 作为新任蜡模车间主任,小于此前师从现任副厂长夏颖,在师傅晋升后接过车间管理重任。接到提示后,他起身回应: “昨日配合副厂长工作的人员已全部归岗,车间当前生产状态稳定,每日500个蜡模的生产任务执行起来较为轻松,完全能满足后续工序需求。” 蜡模车间的稳定保障让会议氛围更显轻松,毕厂长随即转向齿轮坯生产环节,向经验丰富的老夏师傅确认产能:“咱们今天起正式开启二班制生产,按设备满负荷状态测算,最多可生产500个齿轮坯,以目前订单需求来看,日产400个是否存在压力?”老夏师傅结合设备调试情况与人员排班,给出肯定答复:“二班制的人员排班已落实到位,设备经过前期调试也达到最佳状态,日产400个齿轮坯完全没问题。” 随后,会议焦点转向关键的加工环节,毕厂长直接向加工车间主任小尚询问筹备进度: “加工车间是产能释放的核心环节,你那里的设备调试和人员培训是否到位?今天能实现所有机床满负荷运转吗?”小尚的回答干脆利落,既汇报当下成果,也明确后续目标: “昨日接通电源后,已完成所有机床的空载与负载测试,参训学员也全部通过实操考核,今天所有机床均可正常开机开始两班生产,保底能产出400个齿轮,力争突破450个;待2号新学员进厂后,我们会优化培训流程,确保他们4天内上岗实操,届时加工车间三班日产量将稳步提升至500个。” 周六的晨光驱散了昨日的阴霾,天空彻底放晴。廷和吃过早饭,身体不适感消退大半,便径直往厂里赶。前一日仲伟提起的采光顶漏雨问题,始终让他记挂在心。 一进一层加工车间,眼前的景象便让廷和放下心来。玻璃隔断已安装过半,工人们正忙着在玻璃隔断上作业,将其分为两半,照此进度今日便能完工。 “爸,采光顶漏雨的地方昨天都找准问题修好了,肯定没问题。”仲伟迎上来汇报,“玻璃隔断一完,加工车间就基本利索了,这进度比预想快多了。” 廷和目光扫过车间,15台机床正紧张有序地运转,车间内温度适宜,他忍不住连连点头。 这时,永明也闻讯赶来。廷和让他扶着自己上二楼查看,二层四周的走廊已砌筑完毕,虽光线不算充足,但走廊两头与两侧均设有窗户。“这些窗都会装磨砂玻璃,既能采光又看不到室内。”永明解释道,“瓦工正在间壁,两侧要隔出40多个房间,每个房间接近40平方米。需要一周才能完工。墙面抹好后通风3天晾干,再装门窗。按计划下个月10号供暖,15号就能搬进来,就算有潮气推迟几天,12月1日供暖前肯定能入驻。” “我原以为二层最多能建20多个房间,没想到能隔出40多间,每间还接近40平方米!”廷和难掩惊喜,再次称赞起设计院的方案,“等建好了,一定要好好请请韩主任和张工。” 回到办公室,永明主动提及后续计划:“师傅,要是没别的事,我去趟拖拉机厂,让苏达成帮忙联系青岛拖拉机厂和兖州山拖。土建工程快结束了,趁这空档跑跑,为明年扩产打基础。”廷和闻言,当即点头同意。 永明的轿车刚消失在大院,廷和便推开了会计室的门。门轴轻响,他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办公桌,拉开椅子,稳稳坐到了马媛对面。 马媛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向廷和,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爸爸,你是否记得,前些日子我在这儿跟你提过,要给仲伟介绍女朋友的事?” 廷和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打捞记忆深处的片段。几秒后,他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点了点头: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还是我得病前你说的。”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缓了下来,“我记得你说有个表妹挺合适,要是方便的话,你先把人领过来,让他俩见个面。先别忙着提交朋友的事,等见过之后,你再私下问问,要是两人都有意思,就让他们自己约着接触。” 马媛听完,立刻点头赞成:“爸爸,你这个主意好!”她身子微微前倾,语速也快了些,“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和永明去把她接来。到时候你让仲明在车间检测齿轮,我就借着看设备的由头,带她去办公室,让他俩在那儿单独聊一会儿。中午就在咱家吃饭,等饭后我送她回去的时候,先问问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有就不提这茬了,要是没有,我再探探她的意思,她要是愿意,咱们再走下一步。” 廷和静静听着,脸上露出认可的笑容,他端起桌上杯抿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晨光漫过窗帘缝隙时,仲昆才缓缓睁开眼。他侧耳听了听,确认岳父上班时关门的轻响早已消散在楼道里,这才起身。昨日一场雨把天地浇得潮润,他窝在家里一整天没出门,直到晚饭后,才揣着配件厂开会敲定的几件事,轻手轻脚走进岳父的书房。汇报时,他特意提起让夏颖负责检测与质量,话音刚落,岳父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底满是赞许:“这事安排得好,你如今是真成熟了,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那语气里的认可,让仲昆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刚走出卧室,就见岳母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盘子里是早就备好的早餐,还冒着热气——显然是见他醒了,又特意热过一遍。仲昆没说客套话,径直坐在小餐厅的椅子上,低着头几口就扒完了饭。放下筷子时,碗底与桌面碰出轻响,他随手一推筷碗,起身就往楼下走。岳母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没办工厂前,女婿饭后总抢着收拾碗筷,有时还会钻进厨房帮忙洗碗,如今倒和老伴一个模样,成了典型的“甩手大掌柜”。 出了家门,仲昆站在路边琢磨了片刻,还是决定先去澡堂。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再补一觉,才能留足精神应付晚上的事。澡堂里水汽氤氲,泡得他浑身松软,中午在澡堂餐厅随便吃了点,又被人拉着上楼打了几圈麻将。直到四点多钟,他才揉着酸胀的肩膀,往312房走去。 第132章 马媛给仲伟介绍对象 5.31马媛给仲伟介绍对象 推开房门的瞬间,仲昆愣了愣。卞会计已经到了,房间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是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油亮的酱鸭、鲜嫩的清蒸鱼,还有几碟精致的凉拌菜,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明天是我生日,想着今天提前过,就多备了些菜。”卞会计笑着解释,桌上那瓶烟台张裕解百纳已经打开,深红色的酒液在两个高脚杯里晃着微光。她身上穿的,正是仲昆之前送的那套真丝睡衣,浅色的料子衬得肌肤愈发细腻,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仲昆走过去坐下时,卞会计已经拿起酒杯递到他面前。酒杯相碰的轻响里,酒液的果香与橡木桶的微涩在舌尖散开。他夹了一块鱼肉,入口即化,再抬眼时,撞进卞会计含笑的目光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只开了盏暖黄的小灯,映着桌上的菜、杯里的酒,还有身边人的软语轻笑,连空气都变得黏腻温热。仲昆慢慢品着酒,听卞会计说着话,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舒心畅快。 晨光漫过窗帘缝隙时,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快乐。卞会计是先醒的,她揉了揉额角,轻手轻脚下床,走进卫生间拧开淋浴。水流声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等她擦干头发出来,仲昆才慢悠悠爬起来,晃进卫生间又很快缩回被窝,像块不愿离开热源的猫。卞会计没理他,自顾自套上外套,将昨晚吃剩的饭菜一股脑塞进大塑料袋——这是要在离开时丢进楼道垃圾桶的。拎着垃圾带上门,楼下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她要回父母家去了。 另一边,马媛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唤醒的。推开房门,就见婆婆正围着灶台转,蒸汽裹着粥香飘过来。她走上前,把昨天和廷和商量好的事说了:“妈,我们想给仲伟介绍个女朋友。”婆婆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连忙盛了碗刚热好的早点,催着马媛趁热吃。 吃过早饭,马媛快步赶到厂里。一进门就找到葛叔,嘱咐他去宿舍叫永明饭后来办公室。不过一支烟的功夫,永明就推门进来了,看见马媛正往袋子里装苹果,直接问道:“咱们马上走吗?”马媛愣了一下,反问道:“你知道了?” “昨天傍晚师傅跟我说的,”永明挠了挠头,“说今天上午拉你去城里姨家,接你表妹来相亲,给仲伟介绍对象,还让我也参谋参谋。” 等马媛收拾妥当,永明便发动车子,朝着城东驶去。姨妈家在一条不怎么繁华的小街上,是个独门独院的宅子。马媛敲了敲门,姨夫很快开了门,见是她,连忙侧身让进来,又朝车上的永明望了望。“那是单位的司机,他不下来。”马媛解释着,拎着苹果和一包糕点进了屋,先给姨妈问了好,又问起表妹。 “还睡着呢,”姨妈朝里间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疼惜,“天天起五更爬半夜的,好不容易熬个星期天,就让她多睡会儿。”说着又拉起家常,“听你妈说,你在公公厂里当会计,轻松还挣得多。你表妹当小学老师,天天跟孩子打交道,生气上火的,哪有你这工作好。你妈妈最近还好吗?有空拉她来家里玩玩。” “我妈挺好的,还是老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围着厨房转。”马媛笑着应着,又拉着姨妈进了厨房,声音压低了些,“姨妈,表妹现在有男朋友吗?要是没有,我想介绍给我小叔子,他人可比仲昆强多了。” 姨妈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忙说:“她哪有时间谈恋爱啊,有点空就想多睡会儿。你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没起,我去叫她!” “不用了姨妈,”马媛连忙拦住,“我进去看看她就行。” 马媛推开表妹卧室门时,最先听见的是一阵轻浅匀净的鼾声。表妹整个人裹在印花被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尾,像只蜷成团的小猫。 马媛放轻脚步走过去,手刚触到被角轻轻一掀,被子里的人就猛地睁开了眼。看清是她,表妹瞬间清醒过来,连忙坐起身,温热的手一把拉住马媛的手腕,又往床边拽了拽:“姐,你怎么有空来?真是稀客!”她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水光,话却没停,“姨妈和姨夫都还好吧?前阵子听我妈说,你公公办了工厂,生意特别好,你还在那儿当会计,是不是特别轻松?” 马媛顺势坐在床沿,笑着点头:“你姨父姨妈身体硬朗着呢,不用我操心。我公公那厂子确实厉害,现在一个月能纯挣几十万。”她话锋一转,拍了拍表妹的手背,“我今天来就是想拉你去我那儿玩玩,散散心。你整天围着孩子转,也该给自己放个假。”说完便起身,“我去外间跟姨妈唠会儿,你赶紧穿衣服、吃早饭,一会儿我带你去厂里转转。” 外间小客厅里,马媛刚跟姨妈聊起最近的物价,就听见东厢房传来动静。姨妈家的东厢房隔成两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摆着梳妆台的餐厅,表妹洗漱、吃饭都在那儿。不过十分钟,表妹就扎着利落的马尾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小布包。 马媛也不多耽搁,告别姨妈和姨夫,拉起表妹就往外走,小轿车就停在门口。两人上车后,车子稳稳地驶在路上,穿过两条热闹的菜市场街,马媛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表妹侧头看她,嘴角弯起个俏皮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波澜:“结什么婚呀?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总不能跟空气结婚吧。”风从半开的车窗里吹进来,拂起她耳边的碎发,话里的轻松劲儿,倒让马媛没再往下追问。 上午九点多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梧桐枝,投在齿轮厂大院的水泥地上。永明的车刚停稳,马媛便领着表妹先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脚步轻快得像深秋的风。 一进办公室,马媛就从墙角的竹筐里捡了两个红透的苹果,水果刀在她手里转了个轻快的圈,薄而匀的果皮便簌簌落在掌心。她把削好的那个递到表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今天是星期天,厂里休班没人,你先吃着苹果,一会儿我带你转遍车间,把齿轮怎么造出来的讲给你听——将来给小朋友上课,也能有实打实的感性认识。” 表妹咬着脆甜的苹果跟在后面,刚走到院子里,马媛就朝远处喊了声“葛叔”,让永明去拿铸造车间的钥匙。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一股淡淡的石蜡味先飘了过来,蜡模车间里的工作台上,还摆着没完工的齿轮模具。“你看,齿轮的‘雏形’就是在这儿做的。”马媛拿起一个覆着石英砂的蜡模,手划过清晰的齿痕,“先用石蜡做出齿轮的样子,再裹上石英砂加固,这模具就成了。” 穿过连通的走廊,铸造车间的热度瞬间漫了过来。马媛指着角落里那台泛着金属光泽的大家伙,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这是中频炉,专门化铁水的,通红的铁水倒进刚才咱们看的模具里,等凉透了敲开砂壳,里面就是齿轮坯了。”她说着弯腰从炉旁的架子上拿起一块沉甸甸的铁坯,表面还能看到铸造时留下的纹路,“你摸一摸,现在是凉的,但它刚从模具里出来时,能把空气都烤得发烫——咱们看到的齿轮,就是从这样一块铁开始,一点点加工出来的。” 出了铸造车间,两人站在院子中央,风里的冷气淡了些。马媛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新大楼,语气里满是自豪:“这楼从打地基到封顶,用了还不到三个月!当初盖它没贷一分钱,三百万的投资,全是这一年半厂里挣出来的。等楼里的新设备全投产了,一年就能再挣出三个这样的厂子。” 表妹听得眼睛发亮,马媛笑着拉起她的手,朝着一层的加工车间走去。车间的窗户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机床,再过一会儿,那些冰冷的钢铁,就要在她的讲解里,变成一个个运转起来带着“咔嗒”声的齿轮。 清晨的阳光刚漫进加工车间的窗沿,夜班残留的暖意便裹着机油的淡香扑面而来,触到身体都是暖融融的。马媛领着表妹文静走在机床之间,金属设备的冷硬轮廓在这份暖意里也柔和了几分,她抬手比划着:“现在这车间才用了一半,就这15台机床,一天就能加工出1300个齿轮。咱们每月要给两个厂供两种货,加起来共个。” 两人绕过嗡嗡低鸣的机床,走到车间办公室角落的检测台旁。仲伟正俯身对着齿向测量仪,手指轻拨齿轮,目光专注地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值。见她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笑问:“二嫂,你怎么过来了?” “带表妹来参观参观。”马媛拉过文静,先指着仲伟介绍,“这是仲昆的小弟仲伟,人可比他哥精神多了,不光是这车间的主任,厂里产品的质量检测也归他管。”又转向仲伟,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这是我表妹文静,在小学当老师,教五年级的。今天特意带她来跟你们工人师傅学学,往后讲课也有实打实的内容能说。” 仲伟连忙起身挪了两把椅子,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茶叶,给两人沏了壶热茶,雾气袅袅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更显亲热。没等多说几句,永明就急匆匆闯了进来,朝着马媛喊道:“马会计,有俩工人找你买饭票,说昨天忘了买了!” 马媛冲文静眨了眨眼,笑着说:“你俩先聊着,我去去就来。”说完便跟着永明出了办公室,刚走到院子里,两人相视一笑——这哪是真有人买饭票,不过是故意给仲伟和文静留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办公室里没了旁人,仲伟先打破了短暂的安静,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问:“你在哪个学校教学?” “第三中学附小,教五年级。”文静答道,手轻轻端着杯。 仲伟闻言,拖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现在的孩子啊,最听老师的话,有时候跟父母犟嘴,找不着理由了,就把老师的话搬出来当‘尚方宝剑’。说到底,孩子还是单纯,比成年人好管多了。” 文静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也不是都一样,大部分孩子是好管,可遇上那调皮的,真是没辙,有时候能让他们气的眼珠都发蓝。” “那些调皮的,其实都是耍小聪明,根本逃不出老师的眼睛。”仲伟想起自己小时候,忍不住笑了,“我小时候也淘过气,那些小伎俩,到最后都被老师识破了。所以你别跟他们动真气,你越生气,他们越觉得有意思,等那点小把戏耍完了,自然就服软了。” 这话正说到文静心坎里,她连连点头,觉得仲伟不仅实在,还特别懂人心。两人就着孩子的话题聊开了,从课堂上的趣事说到教育的难处,越说越投机,竟有种相见恨晚的亲切感,连窗外的阳光悄悄挪了位置都没察觉。 直到马媛推门进来,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眼底藏不住笑意。她走上前拍了拍仲伟的肩膀:“还忙着呢?天也快晌午了,咱们一起回家吧。”仲伟和文静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车间里的暖意,仿佛顺着这份笑意,悄悄钻进了心里。 走出车间大门,正午的阳光刚好铺在柏油路上,仲伟侧身对文静笑着说““你们当老师的,是不是每天都要跟孩子的作业打交道到很晚?” “我邻居家有个老师,总看见她半夜还在台灯下改卷子。” 文静听了忍不住叹气,又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可不是嘛,五年级孩子的作文最费神,有时候写得天马行空,得逐字逐句地找亮点,还要琢磨怎么写评语才不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不过看到他们下次写得更好,又觉得值了。” “这跟我们检测齿轮有点像。”仲伟忽然转头看她,眼神亮了些,“每一个齿轮的齿向都得盯紧,差一点都不行,刚开始觉得枯燥,可看着合格的齿轮装成机器,心里也踏实。”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们更难,齿轮是死的,孩子是活的,得花更多心思。” 这话让文静心里一暖,很少有人能把她的工作和“用心”联系起来,大多只觉得是“看孩子”。 第133章 文静和仲伟确定恋爱关系 5.32文静和仲伟确定恋爱关系 仲伟、马媛与文静三人并肩走着,沿途话语不断,从工作琐事聊到家常趣事,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廷和的家门口。 老远,马媛的目光就落在了院门外那辆熟悉的轿车上——是仲昆的车。早在永明将她从仲伟办公室叫出来前,她就趁着间隙给仲昆挂了传呼,特意叮嘱他中午务必回来,只因表妹文静今天要上门做客。 仲昆接到传呼时,刚送走卞会计没多久。他不敢耽搁,急忙从床上起身,匆匆洗漱完毕,便驱车赶回了家。 马媛三人刚推开院门,仲昆就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热情地将他们往客厅让。客厅里,廷和与仲明早已等候在那儿,见人进来,立刻起身相迎,招呼着他们落座。马媛给文静逐一介绍家里人。“这是仲昆的父亲。”马媛话音刚落,文静立刻站起身,礼貌地问候:“伯父好。”廷和连忙伸手示意她坐下,笑着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介绍完仲明,马媛又拉着文静起身,往厨房走去,将婆婆和姐姐仲芳一一介绍给她认识。 马媛陪着文静坐下,仲昆却故意将文静身旁的空位留了出来,目光望向仲伟。可仲伟没坐,反而转身去了一旁的茶几边,忙着给众人沏茶倒水,待茶水端上桌,又转身进了厨房帮忙。 一进厨房,母亲就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急切,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仲伟明白母亲的心思,轻声回道:“第一印象不错,要是她那边没意见,就先交往一段时间,互相适应适应,差不多就行。”厨房里,饭菜的香气早已弥漫开来,今天的家宴准备得格外丰盛。一大早,仲芳就出门采购新鲜食材,回来后便一直守在厨房,帮着母亲打下手。 坐下不久,马媛对廷和说:“爸爸,我们俩去看看大嫂。” 两人来到东院。晓芬原本正想着收拾一下,去前院跟大家见个面,见马媛和文静进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了动作。马媛忙笑着解释:“这是大嫂,再有几天就到预产期了,身子不方便,孕期反应也厉害,你就别折腾了。”接着又转向晓芬,介绍道:“这是我表妹文静,我特意请她过来走走。” 简单寒暄几句后,马媛便拉着文静离开了东院,两人说说笑笑地,又回到了热闹的客厅里。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廷和家不大的客厅里。不一会儿,满盘满碗的鸡鸭鱼肉便摆满了大圆桌,香气氤氲,热气腾腾。忙了一上午的老伴和女儿仲芳,终于解下围裙,带着些许疲惫却满脸欣慰地坐下,准备和大家一起分享自己的厨艺。 对于廷和和老伴来说,这顿饭的意义远不止于果腹。吃饭只是个由头,对未来儿媳的考察,以及对子女们未来幸福的期盼,才是这场家宴真正的目的。他们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落在那个文静秀气的姑娘——马媛的表妹文静身上。 宴会在轻松的氛围中开始了。仲昆,马媛的丈夫,率先拿出一瓶张裕红葡萄酒,熟练地给每人面前的小玻璃杯都斟了浅浅一杯。他举起自己的杯子,声音洪亮:“今天,我代表我爸妈,敬远道而来的文静表妹一杯!祝表妹永远健康漂亮!”说完,他示意大家,便仰头一饮而尽。 文静见状,立马站起身,接过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续满,然后举起杯,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回应道:“我今天唐突而来,事先没有准备,只能借花献佛了。首先,借伯父的酒,祝伯父伯母身体健康,长寿安康;再敬哥哥姐姐们事业顺利,家庭幸福美满。”她的话语真诚而礼貌,赢得了桌上众人的点头称赞。 廷和也缓缓起身,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马媛的表妹文静来我们家做客,真是应了孔老夫子那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能到我们这个偏远乡村的小厂里来,是我们家的喜事。大家今天就凑在一起,随意聊聊天,多吃菜,少喝酒。我就以茶代酒,祝我们全家都开开心心!” 平日里话不多的老伴,今天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笑着说:“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做不出城里大饭店那些花样菜,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生的做熟了,希望大家别嫌弃,多多担待。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家能把这桌菜都吃完。看文静这姑娘,又漂亮又懂事,今天能来吃我做的菜,我这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话音刚落,桌上便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和附和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起来,家宴的温馨时刻,才刚刚开始。廷和看着眼前的一切,尤其是文静姑娘从容得体的举止,心中对儿子未来的那点忧虑,也悄悄消散了些。这顿饭,吃得值。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马媛陪着刚吃完饭的表妹文静,和仲昆、仲伟、廷和围坐在一起,家长里短地闲聊着。空气中弥漫着饭菜残留的香气和乡村特有的宁静。 与此同时,仲昆的老伴和仲芳则没闲着,她们正忙着给文静准备返程的礼物。院子的角落里,一箱红彤彤的苹果透着喜庆,旁边是鼓鼓囊囊的一袋花生,还有一袋裹着湿泥的地瓜和芋头,几棵带着新鲜露珠的大白菜,以及一袋脆生生的青萝卜——全是自家地里的收成,朴实又实在。 不知不觉,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快三点。文静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略带歉意地对马媛说:“姐,我得走了。家里还有一堆学生的作业没批,晚上还得背明天的课,回去太晚就干不完了。” 马媛闻言,立刻对仲昆说:“你开车,咱俩送送表妹。” 廷和与仲伟也连忙起身。一行人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了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农产品。仲昆的老伴拉着文静的手,笑容淳朴:“孩子,到农村来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地里长的,不值钱,带回去给你爸妈也尝尝鲜。” 文静看着这堆饱含心意的礼物,知道推辞不过,只好连声说着“谢谢阿姨,太麻烦您了”。仲昆打开轿车的后备箱,把这些沉甸甸的农产品一一搬了进去。 文静依依不舍地向廷和全家挥手告别,眼中满是留恋,最终还是坐进了仲昆的车,离开了这个温暖的村庄。 车子行驶在去往文静家的路上,马媛侧头问文静:“怎么样,这次来农村感觉如何?” 文静由衷地赞叹:“这儿比城里好多了,空气好,人也好,特别踏实。” 马媛深有同感:“我现在是住惯了,根本不想回城,尤其是住楼房,感觉像关在笼子里,我现在也很少回城里的家。” 她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对了,你觉得仲伟这个人怎么样?” 文静莞尔一笑:“姐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挺好的呀,一表人才,脑子也灵活,看着就是个有文化的。” 马媛见她印象不错,便趁热打铁:“那姐就跟你直说了,我想把他介绍给你。他比你大两岁,年龄正合适。这几年忙着干事,一直没处对象,我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 文静没有立刻反对,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这还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呢,就瞎点鸳鸯谱。” 马媛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问过了,他没意见!只要你不反对,你们可以先处处看,互相熟悉一下,后面的事慢慢来。你回去跟叔叔阿姨商量商量,要是他们没意见,下星期天我就让仲伟去你家见见面。只要老人点头,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等你们领证的时候,可别忘了请我吃个大猪头!” 一直开车的仲昆这时也插话进来:“回头我也催催仲伟,让他抓紧把驾照考下来。他跟我说学得差不多了,有了证买辆车,以后来文静这儿就方便多了。”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不到四点钟,车子就稳稳地停在了文静家的院门口。 文静刚推开院门,她的弟弟从屋里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笑容满面的父母。仲昆热情地招呼着文静的弟弟,两人一起从后备箱里把那些农产品搬到了院子中央。 简单地和文静一家人打过招呼,又寒暄了几句,仲昆和马媛便驾车踏上了回杨家庄的路。文静站在院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乡村温情的不舍,也有对未来那一丝丝微妙的期待。 仲昆和马媛刚踏进门,婆婆就像一阵风似的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急切的笑容:“怎么样,文静表态了没有?” 看到婆婆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马媛笑着,故意顿了顿,才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同意了。” 话音刚落,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廷和一家人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全都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放了下来。 “太好了!”仲伟,这个家里的小儿子,更是激动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搓着手,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仲昆看了弟弟一眼,带着长兄的沉稳和担当说道:“仲伟,明天周一,你让永明替你一天班。早上你早点上我的车练练手。我觉得你技术可以了,就带你去车管所。我跟那儿一个副所长熟,让他批个条子,直接带你去考倒桩。你有摩托车驾照,理论考试就免了。路考我也给你疏通好了,到时候你抽半天时间补上就行。后面的事你别管了,都交给我办。” 仲伟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感激:“哥,谢谢你!” 仲昆又转向坐在一旁的父亲:“爸,等仲伟拿到驾照,您给他买辆车。这次就买辆桑塔纳,贵是贵点,但坐着舒服,也让您老人家跟着享受享受。我现在就给他订,估计一周左右就能到。到时候他驾照一到手,直接就能开回来了。” 父亲听了,满脸笑意,连说:“好,好,就听你的!” 这时,马媛也笑着对仲伟补充道:“我跟文静也说好了,下个星期天,你跟我去文静家见她父母。只要她父母不反对,你们俩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互相约会了。我的任务,算是完成啦!” 这一天,杨家因为文静的点头,因为仲伟即将到来的驾照和新车,因为一桩美满姻缘的即将促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喜庆和欢乐。 天刚蒙蒙亮,仲昆已经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旁人,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仲伟,起来了。”他敲了敲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足够清晰。 片刻后,门开了,仲伟睡眼惺忪地探出头,看到是仲昆,连忙揉了揉眼睛:“哥,这么早?” “早点起,跟我去大院练练倒桩。”仲昆说着,转身往厂大院的方向走去。仲伟不敢耽搁,赶紧回屋洗漱换衣服。 厂大院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还没熄灭。仲昆没等多久,就见仲伟跑了过来。他没多话,径直走向铸造车间,不多时,搬出来几个沉甸甸的沙箱,稳稳地摆放在院子中间。接着,他又从车间角落里找了几支细长的竹杆,分别插在沙箱里,简单的倒桩场地便布置好了。 “上车,开始吧。”仲昆站在一旁,指挥着仲伟。 仲伟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启动,车子缓缓向后倒。然而,他的技术显然还不够熟练,方向盘在他手里显得有些不听使唤。“左边,再打一点!”仲昆在车外喊着。但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车尾已经扫到了一支竹杆,连带着沙箱都晃动了一下。 “唉。”仲昆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次,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仲伟要么打方向过慢,要么回方向过早,竹杆被碰倒了一次又一次。看着弟弟手忙脚乱的样子,仲昆眉头紧锁。这样的技术,去考桩考,肯定是过不了关的。 “行了,先停下吧。”仲昆挥了挥手。 仲伟熄了火,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车上下来,低着头:“哥,我……” “你这技术差得太远了。”仲昆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严肃,“早饭后,你先把车间的工作安排妥当,然后让永明陪着你练。看你现在这样,练一天都未必能过关。我下午早点回来检查,如果可以了,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考桩。我今天抽时间先把名报上,明天不用排队。” 仲伟点点头,应了声“好”。 第134章 配件厂第二批学员入厂 5.33配件厂第二批学员入厂 就在仲昆和仲伟商量考桩的事,大院东面宿舍传来了脚步声。永明刚起床,便好奇地走了过来。 仲昆看到他,立刻招手把他拉到仲伟面前,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问:“永明,这是你带的徒弟?连桩都倒不好,还考什么证!今天你什么都别干了,专门陪着仲伟练倒桩,必须给我练出个样子来!” 永明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连忙应道:“好的,昆哥,我知道了。” 交待完毕,仲昆看了看天色,说:“走,先去吃早饭。”三人便一起朝着厂区餐厅的方向走去。 早饭过后,仲昆独自驾车离开了厂区,前往维修站接学员,留下永明和仲伟在大院里,开始了枯燥而重要的倒桩练习。 清晨不到八点半,离厂前仲昆在传达室给小丁打了个的传呼,让他务必在八点半前赶到维修站,有一批新学员需要接回厂里。 仲昆自己也没耽搁,提前几分钟就驱车抵达了维修站。车子刚停稳,他就看到办公室门口那座由九个大行李堆成的“小山”——这就是昨天下午刚拿到结业证书的九名新学员。学校为了赶进度,连星期天都没休息。 “仲昆!”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小丁驾驶的130货车也恰好赶到。 “来得正好!”仲昆招呼学员们:“大家搭把手,把行李快搬上车!” 学员们七手八脚地将行李搬上货车后斗,仲昆则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老同学正埋首整理着一叠档案,见他进来,立刻将档案递了过去:“都在这儿了,一个不少。” 仲昆接过档案,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门口,当着所有学员的面,逐一点名核对。上次就因为拿错了档案,他单独跑了一趟冤枉路,这次必须万无一失。 确认人数无误后,仲昆开始安排行程:“三位女学员跟我走,坐我的车。剩下六位男学员,一位跟我坐轿车,两位坐小丁货车的驾驶室,其余三位委屈一下,坐后斗注意安全。” 一个小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平稳地驶入了配件厂。厂门口,毕厂长、夏颖、老夏师傅、卞会计和夏保管早已等候在那里,为新学员们举行了一个简单而热烈的欢迎仪式。 稍作寒暄,仲昆便将九名学员领到办公室进行登记注册。随后,卞会计带着三位女学员前往东侧仅剩的一间宿舍,夏保管则将六位男学员安置在成品库腾出来的临时宿舍里。安顿好行李,两人又一同将新人们带到加工车间,郑重地交给了车间主任小尚。 此时的加工车间,九台机床正开足马力实行两班倒生产,这九名新学员恰好一人一台,立刻就能上手学习实操。 夏颖很快也来到了车间。她挨着机床,逐个与新学员交流,细致地了解每个人的技术基础和特长。当她走到一位女学员小刘身边,听到对方说自己曾在县城机床厂操作过珩齿机一年多,并且熟练使用齿向测量仪时,夏颖的眼睛亮了。 她立刻转身返回办公室,找到仲昆:“仲昆,你马上联系一下维修站,看看还有没有没分配的磨工,再招一个来。这次来的人里有个女学员,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会磨齿轮,还会用齿向测量仪,我想重点培养她当质检员。” 仲昆不敢耽搁,立刻拨通了维修站的电话。还是他的老同学接的。当听说还需要一个磨工时,老同学笑道:“真是巧了!半小时前刚有个磨工来问工作,我留了他联系方式,估计人还没走,我去看看,马上给你回话!” 不到十分钟,电话就响了。“人还在!就在我办公室等呢,一听是去你们配件厂,立马就答应了!” 仲昆放下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又是一个多小时的奔波,他成功将这位磨工接回了厂里,并直接带到了夏颖面前。 夏颖一踏入嘈杂的加工车间,目光便锁定了正在恒齿机边忙碌的小刘。她径直走过去,不容分说用新来的磨工地将小刘换下。随后,她找到了车间主任小尚,通知她:“我调小刘去做检测员,你把2059号齿轮的图纸给我一套。” 夏颖领着一头雾水的小刘,来到了刚建成的检测室。这里窗明几净,与车间的油污和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夏颖将一份任务清单递给小刘,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从现在起,你专职负责测试齿轮。每天每台机床抽查三个,做好记录。每天参加调度会,汇报前一天结果。一个月内不出差错,奖金100元。”她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但如果产品因质量问题被退回,扣除全月工资。一年内出现两次,共扣三个月工资。” 小刘听着如此严苛的奖惩制度,额头微微渗出细汗,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她小声告诉夏颖,自己曾在机床厂做过半年齿轮检验员,后来工厂转行才下了岗,为了生计才在维修站考了四级磨工证。夏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自从小刘上岗,车间的质量防线明显加固。一个月内,她就两次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及时发现了因刀具磨损导致的齿轮加工误差,避免了潜在的重大质量事故。为此,厂里特地给予了她每次50元的额外奖励,小刘的工作热情也因此更高了。 与此同时,车间的另一角也在上演着不为人知的角力。仲昆送走送来培训的学员后,便径直推开了会计室的门。他料定毕厂长会有所反应,果然,几分钟后,毕厂长便推门而入。看到仲昆正坐在卞会计对面翻看着账本,毕厂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强装镇定地问道:“仲昆,你什么时候走?拉我到城里洗个澡,买点东西。” “我看看账,马上就走。”仲昆头也没抬地回答。 毕厂长悻悻地走了。他刚一离开,仲昆便低声骂了句:“这个老狐狸。” 一旁的卞会计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他这是想抓你的把柄,让你别多管闲事。他和夏颖之间肯定有猫腻,有人好几次看见夏颖很晚从他宿舍出来。老夏师傅也跟我说,夏颖这些新点子,都是毕厂长教的,目的就是让她在车间里掌权。” 仲昆沉默了片刻,将账本合上,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他拍了拍卞会计的肩膀,嘱咐道:“盯紧毕厂长,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不出意外,咱们周六还是老地方见。” 会计室的门被轻轻带上,留下卞会计一人,望着桌上的账本,陷入了沉思。 仲昆拉着毕厂长到了城里百货公司大楼,仲昆陪着毕厂长,不急不躁地在大楼里转着。毕厂长径直走到了日用品专柜。 他仔细挑选了一把电动剃须刀,又拿起几管护肤品看了看,最终选了一套男士专用的洗漱用品。随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卖内衣的柜台走去,仲昆识趣地在不远处等候。毕厂长挑了几条纯棉内裤和两件内衣,付了钱,才松了口气似的对仲昆说:“这些男人家贴身的东西,托卞会计捎,总觉得有点别扭,还是自己买踏实。” 他又顺手买了些肥皂、毛巾之类的生活用品,便跟着仲昆离开了百货公司。 两人来到“马骏澡堂”,先在楼下的餐厅简单吃了碗面条。热气腾腾的面条下肚,驱散了些许疲惫。稍作休息,他们便进了浴池。温热的池水包裹全身,一天的劳累仿佛都消散了,只剩下舒服的慵懒。 直到下午三点,两人才神清气爽地从澡堂出来。仲昆看了看表,对毕厂长说:“反正我下午也没别的安排,先送你回配件厂,我再去齿轮厂。明天我得陪仲伟考驾驶证,厂里的事就全拜托你了。现在有夏颖在,你也能省不少心。” 毕厂长点头应着,仲昆便驱车将他送回了配件厂。 从配件厂返回齿轮厂,一进大院,仲昆就看见仲伟正在永明的指挥下练习倒桩。永明看到仲昆,笑着迎上来:“练得差不多了!仲伟这孩子挺认真,学得也快,上午就有模有样了,下午又练了半天,你过来考考他?” 仲昆走到车位旁,接替永明的位置,开始指挥仲伟。他发现仲伟的技术比早上刚练时强了太多,方向盘打得又稳又准,无论是左倒库还是右倒库,车身都能完美地停在标线内,前后左右的距离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仲昆心中有数,以仲伟现在的水平,明天考桩肯定没问题。于是,他抬手示意仲伟停下:“行了,别练了,明天直接去考试就行。” 早饭后,仲昆对仲伟吩咐道:“你先去车间,把今天的生产工作安排一下。”仲伟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惦记着昨天的忙碌——为了检测完所有齿轮样品,他一直忙到晚上九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吃晚饭。 来到车间,仲伟将当天的任务逐一分配给工人,又特意叮嘱永明:“今天生产的齿轮,你先抽测一部分,剩下的等我回来再做全面测试。”安顿好车间的事,仲伟快步走出厂房,坐上了仲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车,两人一同前往县车管所。 昨天,仲昆已通过电话与车管所副所长沟通妥当,今天只需来领取考试凭证,便可直接去考试基地参加驾照考试。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仲伟握了一下手心,既有期待也有几分紧张。 抵达考试基地时,现场的人比预想中少,不足十人。工作人员告知,他们到来前已有四人完成考试,考试分为两组,每组流程仅需十分钟左右。仲昆拍了拍仲伟的肩膀:“别慌,放轻松。”大约半小时后,广播里念到了仲伟的名字。 一开始,仲伟的动作有些僵硬,仲昆在一旁轻声提示: “别紧张,和在家里练车一样。”这句话仿佛给仲伟吃了颗定心丸,他迅速调整状态,倒车入库、左右倒桩,每个动作都做得标准流畅,全程没有出现一丝失误,一次便通过了考试。主考官当场告知: “两天后的早上九点,还是这里,你上4号车参加路考,合格后就可以回去等领驾驶证了。” 从考场返回后,仲昆开车将仲伟送回齿轮厂。临别时,仲昆说道:“两天后,你让永明送你去路考,考完如果没问题,给我发个传呼,我帮你去拿证。”仲伟连连点头,望着仲昆离去的车影,心中满是感激与期待。 廷和吃过午饭,便来到了厂里。他没有先去办公室,而是习惯性地走向了生产一线。他首先走进了煅打车间,扑面而来的是热浪和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车间里,孔庆生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空气锤,通红的料坯在锤头下逐渐成型。听到脚步声,孔庆生抬起头,见是廷和,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迎了上来。 “厂长,你来啦!”孔庆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兴奋地汇报,“跟你说个好消息,原来一个料坯得煅打五六分钟,我们改进了工艺后,现在2分钟就能搞定一个!所以,现在三班倒生产500个料坯,大家一点也不觉得紧张。”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基本也是极限了,要是再想增加产量,那就得再加一台空气锤了。” 廷和点点头,目光落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上,关切地问: “冬天在这儿干活,会不会冷?” 孔庆生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工装:“冷不了!您看,我这干活都出着汗呢,再冷也不怕。炉子和料块都是滚烫的,顶多就是汗少出点儿罢了。” 廷和听了,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便转身离开了煅打车间。 来到机加工车间,廷和一眼就看到永明正和帮仲伟搬样品。永明瞥见廷和,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跑了过来。 “师傅,下午一上班我就去二层看了,”永明汇报,“房间的隔墙已经砌完了,瓦工师傅们现在正在抹墙面。建筑队长说,现在瓦工都集中在二层赶工,再有两天,墙面就能全部抹完,到时候就可以安装门窗了。” “好,你上去看了就行,我就不上去了。”廷和摆了摆手,随即问道:“对了,仲伟今天桩考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永明脸上露出了笑容:“仲伟上午桩考已经顺利通过啦!后天上午9点,我开车拉他去路考。路考肯定没问题,明天下午我再陪他去练练,保证万无一失!” 廷和欣慰地笑了,拍了拍永明的肩膀,对他的安排表示满意。 第135章 晓芬父母搬到仲明家 5.34 晓芬父母搬到仲明家 廷和刚从机器轰鸣的加工车间出来,快步来到办公室。推开门,仲明正坐在桌前,眉头微皱,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心事。看到父亲进来,他连忙起身招呼。 廷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在仲明对面坐定,开门见山地问道:“晓芬最近怎么样?我看她这几天身子越来越沉,行动怕是越发不方便了。” 提到妻子,仲明脸上露出几分担忧:“预产期是9号,可她这几天反应特别大,我总担心她撑不到预产期。我这边厂子离不开人,实在分身乏术。”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要不这样,把她父母接过来住?也好有个人帮衬着照顾她。等孩子生了,他们正好能帮忙侍候月子。其实我早就有这打算,当初搬新房时就想把他们接来,只是这事还没跟我妈说。” 廷和听了,立刻宽慰道:“你妈那边不用你操心,你们盖这楼房的时候我就跟她提过这事儿,她是同意的。”他稍一沉吟,便有了主意,“这样,你现在就叫永明开车送你去你岳父家,商量明天搬家的事。他们要是同意,你和永明今天就先帮着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让金生去邵家服务站找四个工人来帮忙搬。你们楼下不是还有一间空卧室吗?要是东西多,我让仲伟晚上带几个工人先去收拾出来,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仲明没想到父亲考虑得如此周全,所有难题瞬间迎刃而解,他心里一阵热乎,脸上的愁云也一扫而空。 “太行了!爸爸,真是太谢谢你了!”他激动地站起来,“我先回趟家跟晓芬说一声,然后马上就去找永明!”说完,便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仲明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加工车间。“永明!永明!”他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永明闻声从机器旁探出头,见是仲明这副模样,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了上去。“怎么了哥?这么急急忙忙的。” “别问了,快跟我回家一趟!”仲明不由分说,拉着永明就往外走。 二人快步赶回仲明家。客厅里,晓芬正和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择着菜,聊得正投机。听到“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晓芬抬起头,看到仲明满头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禁皱了皱眉,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 仲明喘了口气,定了定神,语气却难掩兴奋:“爸让我去你们家,把岳父岳母接过来一起住!我这就来告诉你,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去搬!” 晓芬一听,脸上瞬间绽开了惊喜的笑容。她本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此刻也难掩心中的喜悦,只轻声说了一句:“太好了,我又回家了。” 一旁的仲明母亲也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笑道:“这可真是太好了!以后我就有人作伴,不闷得慌了!” 事情一说定,永明便拉着仲明,开车向晓芬的父母家奔去。 一进门,仲明就喊起来:“爸,妈!我爸让我来接你们,搬过去和我们一起住!我和永明今天就帮你们收拾,能打包的打包,能装箱的装箱。有用的都搬过去,用不上的就别要了,尤其是那些瓶瓶罐罐的,我家什么都有,不缺!” 晓芬的父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商量了几句,便立刻行动起来。 傍晚时分,岳母系上围裙,在厨房里麻利地做好了晚饭。四人匆匆吃完,又马不停蹄地收拾了两三个小时。直到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多,仲明和永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告辞回家。 回到自己家,仲明先让永明去洗澡房冲洗了一下,催他早点回宿舍休息。俩人约好,明天早晨要早点起床,再叫上金生,一起去帮忙搬家。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窗棂,仲明便已起身。简单扒了几口早饭,他便匆匆赶往厂里。不多时,他和永明、金生三人开着两辆车,径直驶向邵家服务站——昨天约好的四名装卸工已在门口等候。 “都上车吧,时间不早了。”永明招呼着,发动了车子。他在前面带路,仲明和装卸工们紧随其后。不到一个小时,车队便抵达了晓芬父母家。 院门一推开,晓芬的父母已闻声迎了出来。仲明一眼看见,老两口竟一早便把能搬动的物件都挪到了院子里,他连忙上前: “爸妈,这些活儿哪用得着你们动手?你看我们这么多人呢!” 说着,他指挥众人轻手轻脚地往车上搬东西。除了必要的家具和锅碗瓢盆,岳父最珍爱的两把太师椅、一个古旧的茶几和香案也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满满装了整整一车。 几位相熟的邻居老人听说老两口要搬走,也都依依不舍地赶来告别,拉着他们的手再三叮嘱:“搬过去后可别忘了常回来看看啊!” 岳母最后锁上院门,将一把钥匙郑重地交给邻居张妈,随后坐上永明的车。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这座承载着老人半辈子记忆的故居,朝着女儿晓芬家的方向开去。 而此刻的晓芬家,早饭刚过,仲明的母亲便把晓芬叫到身边,轻声嘱咐:“搬家那边你先别过去,免得冲撞了孩子。等都安顿好了,你再过去看爸妈。” 大约一小时后,两辆车稳稳停在仲明家门口。装卸工们先将大件笨重的家具搬进屋中摆放停当,又把零散的小件堆到院子里。待所有东西都卸完,金生便开车将四名装卸工送回了邵家服务站。 金生走后,家里骤然清静下来,只剩四个人。晓芬的父母惦记着女儿,安顿好便先往西院的廷和家走去,一来探望亲家,二来也放心不下快要生产的晓芬。 仲明的母亲一见晓芬的妈妈,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热情地拉过她的手,声音里满是期盼:“亲家,你可算来了!我早就盼着你来,咱们俩也好作个伴,拉拉家常。等晓芬生了孩子,咱们这院里就更热闹了!” 晓芬的母亲被这份热情感动,笑着接过话头:“是啊,过去两家离得远,想走动也不方便。这下可好了,真是隔着墙是两家人,拆了墙就是一家人!晓芬这孩子回去总念叨,说你们待她比我们做父母的还好呢,有你们在,我们就彻底放心了。” 随后,晓芬的母亲又关切地询问了女儿的预产期和孕期反应,看到晓芬气色红润、神态安然,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寒暄过后,一行人便移步东院,继续未完的搬家事宜。 四人分工明确,晓芬的父母在屋里将行李衣物归置整齐,晓芬的父亲则将生活杂品分门别类地搬到楼上。暂时用不上的大件物品,则统一堆放在西厢房,打算日后再慢慢整理。 效率出乎意料地高,不到两个小时,屋子便已收拾得井井有条。仲明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着对永明说:“真没想到搬个家这么简单,我原以为怎么着也得折腾一整天呢。” 永明笑着应和,又与晓芬的父母打了招呼,便独自开车返回齿轮厂了。 永明刚走,仲明就转身快步向西院走去。推开西院的门,母亲正坐在屋檐下择菜,晓芬则在一旁安静地陪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晓芬,我们回去吧。”仲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母亲抬起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晓芬,放下手里的菜:“回去也好。” 仲明走上前,轻轻拉了拉晓芬的胳膊:“走吧,回家了。” 这几步路,仲明简单跟晓芬说了家里都收拾妥当了,让她别担心。晓芬只是默默地听着,没多说话。 一进自家的院门,晓芬愣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扫往日的凌乱,杂物都归置整齐,墙角的几盆月季也浇了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走进屋里,更是焕然一新: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搬家的痕迹一点也看不到。连她和仲明房间里的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显然是仔细打扫过了。 晓芬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又开始发热。 仲明从后面轻轻揽住她的肩:“别站着了,进来吧。爸妈都搬来了,你应高兴才对” 晓芬点头应着:“高兴,高兴。” 预产期越来越近,晓芬的身子也愈发沉重,行动间总带着几分迟缓。 “快让妈看看,”母亲一把拉过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屋里的沙发走去,“再有一周就生了,你这身子这么沉,一定要万分小心。我和你爸商量好了,过来住,白天能照顾你。” 母亲坐下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仲明那么忙,白天根本抽不出空回家。你去你婆婆那里,毕竟隔了一层,也不是太方便。这下好了,有我们在,你就安心待产,什么都别操心。”晓芬靠在沙发上,听着母亲熟悉的唠叨,心里一阵暖流涌动。 另一边,仲明的父亲看着这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新家,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仲明的肩膀:“家里都安顿好了,你快去忙你的吧,这里交给我和你妈就行。你不是说你们厂离家很近吗?我跟你走一趟,认认门,以后有事我好找你。” 仲明本想再陪岳父坐会儿,但看着岳父期待的眼神,便应了下来。两人很快就到了厂里,一进办公室,正好仲明的父亲廷和也在。“亲家,你也在!”仲明的岳父笑着迎上去,两个亲家手握在一起,客气地寒暄起来。仲明给两位老人倒了茶,便转身去车间忙活了。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仲明和弟弟仲伟到食堂打了七个人的饭菜——足够两家人一起吃午饭了。他们提着饭菜,和廷和、仲明的岳父一同回了家。 午饭后,仲伟惦记着第二天上午的路考,便先回车间安排好工作,然后拉上永明,一起到村外的公路上练车去了。 上午九点整,阳光正好。永明如约驱车,载着仲伟准时抵达了考场。办公室外,两辆考试车静静停放,挡风玻璃上分别贴着醒目的“3”和“4”号标志。仲伟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了贴着“4”的那辆车。主驾驶座空着,副驾上坐着一位神情严肃的师傅,想必就是考官了。仲伟拉开车门,考官朝他微微点头,他便迅速坐进了驾驶座。 上车后,仲伟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按照规定流程,逐一调整座椅和后视镜,稳稳系上安全带,又仔细检查了手刹和挡位。一切准备就绪,他转头向考官报告:“报告考官,我已准备好。” 考官示意他将车开进旁边一间车库。车库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模拟夜间灯光考试随即开始。“开启近光灯”“远光灯交替使用”“打开示廓灯”……考官的指令清晰传来,仲伟全神贯注,在规定的5秒内准确完成了每一项操作。“可以了。”考官话音刚落,仲伟便熟练地将车倒出库,掉转车头,平稳地开上了实际道路。 实际道路驾驶的第一项是半坡起步。考官指引仲伟将车开至一处小上坡,待车停稳后,命令他开始起步。仲伟脑中迅速闪过练车时的要领:打左转向灯、鸣喇叭、观察后视镜,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车子稳稳地向前驶去。“基本功不错。”考官难得地给出了表扬,仲伟心中稍稍安定。 行驶途中,仲伟始终保持着安全车速和车距,根据路况灵活变换挡位。不过,考官也指出了他的不足:“换挡不够熟练,回去后还要多练练。”由于是白天考试,考官通过口头提问的方式,考核了他关于灯光和喇叭的使用知识。随后,直线行驶、加减挡操作、变更车道、通过路口、人行横道及学校区域等项目也一一进行。 考试接近尾声,仲伟将车平稳停入指定位置,拉手刹、挂空挡、关闭发动机。解开安全带后,他再次观察后视镜,确认安全后才推开车门下车。 考官带着仲伟走进办公室,向主考官详细通报了考试情况,并给出了90分的成绩。主考官微笑着告诉仲伟:“恭喜你通过考试,三天后可以去车管所领取驾驶证了。” 第136章 仲伟拿证买车 5.35仲伟拿证买车 廷和的手术刀口是个精准的天气预报员。今天一早,胸部处传来隐痛,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变天的信号,冷空气一来,雨雪恐怕就要跟着到了。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栋大楼的工程,必须赶在天冷前完工。 早饭后,廷和便与仲伟直奔加工车间。刚到门口,就看见永明也来了。来这片工地是永明每日清晨的“必修课”,雷打不动。 “直觉告诉我,这两天天要坏,”廷和拍了拍永明的肩膀,“走,去二层看看,别影响了进度。” 二层走廊上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建筑工人们正专注地安装窗户,建筑队长正对着木工领班仔细叮嘱着什么。看见廷和一行人,队长立刻迎了上来,陪着他沿走廊边走边汇报:“昨天所有吊顶工程都结束了,这次请的装修公司做的胶合板吊顶,又快又平整。室内涂料也刷了两遍,今天开始突击门窗。所有工人都到岗了,一部分往楼上搬材料,木工负责安装,油漆工刷漆镶玻璃。这几天南风大,墙面干得快,门窗一装完,我这儿就基本能交差了,就剩点修修补补的活。” 廷和一边点头,一边俯下身仔细检查施工质量,发现缝隙不均匀、涂料有流挂的地方,便立刻指出来。永明拿着本子,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一圈转下来,廷和停下脚步,对队长严肃地说:“这几天有寒流,雨雪免不了。先把四周的窗户装上,这样雨就潲不进来。今天优先突击北面和西面的窗,四周安好了,再干走廊的。” 从二层下来,永明陪着廷和又来到了锅炉房。老周师傅刚推完煤,额头还渗着汗珠。见廷和过来,他笑着迎上去汇报:“一楼南侧暖气片的水前两天就放完了,暖气也关了,这下北侧温度上来了,昨天都到24度了。楼上前天试了试管道,就两个漏点,已经修好了,暖气效果没问题,今年冬天您就放心吧。临时工我也培训好了,昨天已经开始上夜班了。” 廷和看着锅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又望向二层忙碌的工地,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仲昆把车稳稳停在配件厂的大院里时,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他看了眼腕表,时针已指向九点,心里清楚,每天雷打不动的调度会肯定开过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暖气的融融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毕厂长正站在窗前看着车间的方向,见他进来,立刻转过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仲昆来啦,正好,我把调度会的事跟你说说。 “今天是咱们开三班生产的头一天,”毕厂长递过一杯热水,语气里满是振奋,“从今天起,车间日产量要稳定在500个齿轮。你算算,这利润一天就能过万!照这个势头,一年300万的目标,很有希望!” 仲昆刚接过水杯,就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随即也跟着振奋起来。 “还有个好消息,”毕厂长接着说,“土暖气昨天试水一切顺利,今天生火试炉。早上传达室的老夏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你摸摸,暖气片都热乎了。” 仲昆伸手碰了碰墙角的暖气片,果然触手温热。 “东厢房的宿舍也快完工了,就差点儿收尾活。今天正好通上暖气烘烘,去去潮气。下周三就能用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间,以后你过来办事,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毕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要是你这会儿没事,咱俩去车间转转,看看新班次的情况。” 两人并肩走向机加工车间,还未进门,一股的轰鸣声就先声夺人。一推开门,9台机床同时运转发出的声响瞬间将人包裹,震得人说话必须大声才行。 车间里灯火通明,铁屑飞溅,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仲昆和毕厂长沿着机床间的通道往里走,只见车间办公室里,小尚正埋头核对昨天的入库单据。 隔壁的检测室里,检测员小刘正俯身对着一台精密仪器,专注地测量着一个刚抽检出来的齿轮。毕厂长看着他熟练操作齿向测量仪的样子,脚步顿了顿,带着几分诧异问道:“小刘,你以前用过这台仪器?” 小刘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回答:“厂长,我以前在机床厂就是干质量检测的,专门负责齿轮检测,用的就是这种齿向测量仪。” 毕厂长恍然大悟,转头对仲昆感慨道:“我说呢,这仪器可不是一般人会用的,得专门学几天才能上手,要练到他这个熟练程度,没段时间可不行。” 仲昆看着小刘认真工作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间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再想到那即将投入使用的暖气和宿舍,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配件厂的日子,或许真的要热起来了。 离开机加工车间,仲昆与毕厂长二人并肩,又来到了蜡模车间。刚一进门,便看见副厂长夏颖正俯身指导徒弟小于,专注地改进着二次脱模的工艺细节。 “仲昆,毕厂长。” 夏颖率先发现了他们,直起身迎了上来,“小于这孩子自接任车间主任以来,工作一直兢兢业业,就是这二次脱模的技术还稍欠火候,我今天特意抽时间过来带带他。”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自豪补充道:“现在咱们蜡型车间,一天做500个蜡模是手到擒来,再增加200个的产能也完全有能力。” 毕厂长听后,神色略微一沉,语重心长地对夏颖说:“现在咱们的中心任务不是盲目增加产能,而是要把产品质量放在第一位,先把现有的产能巩固好,稳定一段时间。等后续找到了新的客户,咱们再研究扩产的事。” 夏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三人说着,便一同离开了蜡模车间,返回了办公室。刚坐下,仲昆便看向毕厂长,提醒道:“毕厂长,别忘了10号前要准备好2500个齿轮发给莱拖,刚签的合同,可不能违约。” 毕厂长胸有成竹地一笑:“仲昆你放心,没问题。库里早就备好了2000个余量,就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确保万无一失。” 仲昆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通了车管所副所长的号码,询问起弟弟仲伟驾驶证的办理情况。电话那头告知,证件已经办好,下午过去领取即可。仲昆放下电话,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毕厂长伸手拦住了。 “仲昆,别急着走。” 毕厂长脸上堆着笑容,“今天咱们车间开始实行三班倒,这可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我早上已经吩咐厨房,中午准备几个菜,就在办公室,咱们简单庆祝一下。” 说着,毕厂长又把卞会计叫了过来,让她去车间把老夏师傅也请过来。待食堂的午间饭时过去,工人们大多散去,夏颖才到食堂,和厨师一起将精心准备的六个热菜、四个凉菜小心翼翼地端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仲昆、毕厂长、夏颖、卞会计和老夏师傅五个人,围着宽大的办公桌坐了下来。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几双布满老茧的手和真诚的笑脸,一场简朴却温馨的小小庆祝宴会,就在这间弥漫着墨香和淡淡机油味的办公室里开始了。 庆祝宴会的气氛有些微妙,毕竟是上班时间,桌上的酒杯都斟着茶水,少了几分酣畅,多了几分客气。因此,宴会没持续多久便散了。 临走时,卞会计特意把仲昆送到院子里,轻声问:“今晚的约会还去吗?” 仲昆略带歉意地回答:“我下午要陪仲伟去拿证买车,晚上还得送他回齿轮厂,怕时间来不及,今晚就先算了吧,下周六再约。” 说完,他与卞会计道别,便驱车前往齿轮厂。 抵达齿轮厂后,仲昆并未多作停留。他让仲伟去马媛那里取了一张支票,随即拉着他直奔车管所。 到了车管所,仲昆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条中华烟和一瓶五粮液,递给了副所长。副所长接过东西,立刻便将仲伟的驾驶证交到了仲昆手上。仲昆道了声谢,两人便离开了。 走出车管所,仲伟有些不解地问:“办得这么简单,你为什么还要送礼呀?” 仲昆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不送礼,你这证至少要等二十多天才能拿到,而且各种费用加起来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说话间,仲昆的车已经停在了县城里唯一的大众汽车专卖店门口。 专卖店的经理显然认识仲昆,他热情地迎上来说:“仲昆先生,您订的货还得半个月才能到。不过昨天刚到了四辆,其中一辆的买主只付了两万定金,余款一直没交,算是违约了。您今天把款交齐,就能把车开走。” 仲伟当即把支票递给了经理。经理让会计核算后,收取了仲伟十四万二千元,加上仲昆之前预交的五万元,总共十九万二千元——其中车款十八万,养路费和保险费一万二千元。 仲伟拿到所有单据后,兴奋地上车试驾了一圈。新车的操控确实比旧车流畅不少。随后,他和仲昆一人开一辆车,驶出了专卖店。 出了店门,仲昆还是有些不放心,便让仲伟开着新买的黑色桑塔纳在前,自己则开着车紧随其后,一路护送到齿轮厂大院。 此时还未到下班时间,但“仲伟开新车回来了”的消息早已传开。厂里的人们纷纷跑到大院里,围着这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好奇地欣赏、议论着。 星期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马媛揉着惺忪的睡眼刚走出卧室,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仲伟。他居然比自己起得还早。 马媛心里一笑,她当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要带着仲伟去文静家认亲,这可是件大事。 往常那个不修边幅、衣服常常皱巴巴的仲伟,今天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正对着镜子,用梳子反复打理着头发,那一小撮头发被梳得服服帖帖,油光锃亮。身上穿的,是去年仲明结婚时做的那套藏青色西服,虽然一年没上身,却依旧笔挺。脚下那双黑色皮鞋,更是被他擦得黑亮,几乎能照出人影来。 “仲伟,吃饭了!”老伴在餐厅喊了一声。 仲伟没应,像是没听见,依旧在镜子前调整着领带。 “仲伟!吃饭!”马媛也跟着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直到老伴提高了嗓门,喊到第三遍时,仲伟才如梦初醒,应了一声“来了!”,然后一阵风似的来到餐厅,胡乱扒拉了几口稀饭和咸菜,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 等马媛换好衣服,叫他“走了”的时候,仲伟才从屋里拎着东西快步跑出来。左手是个鼓鼓囊囊的大点心包,右手则提着两瓶包装精致的洋河大曲,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马媛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又有些笨拙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一起到了厂里,仲伟径直走向自己的新车。他打开后门,小心翼翼地把点心和酒放到后排座位上。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马媛则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往这边拐,过两个红绿灯……”马媛熟练地指挥着方向。仲伟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厂区。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仲伟略显拘谨的侧脸上。在马媛的一路指引下,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文静家的小区门口。 车子停稳后,仲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他先下车,绕到副驾帮马媛打开车门,动作略显僵硬,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周到。 “别紧张,放轻松点。”马媛拍了拍他的胳膊,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仲伟点点头,又下意识地理了理西装的下摆,才从后座上拿出那精心准备的礼物,跟在马媛身后,朝文静家走去。 马媛按响了门铃。很快,门开了,文静那张热情的笑脸先探了出来。 “哟,来啦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文静一边笑着招呼,一边侧身让他们进屋。 仲伟跟着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一位看起来和蔼可亲的中年妇女正站起身,想必就是文静的母亲。她的目光温和地在仲伟身上打量了一番,带着审视,也带着善意。 而在她身边的沙发上,还坐着文静的父亲。 “快坐快坐,一路辛苦了。”文静的母亲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忙着去倒茶。 文静拉着仲伟,笑着对父母介绍:“这就是仲伟,我跟你们说的那个。”然后又转向仲伟,“仲伟,这是我父母。” “阿姨好,伯父好。”仲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微微发烫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他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没什么准备,一点心意。” “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文静母亲笑着接过礼物,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见外。” 文静也轻声说了句:“谢谢仲伟哥。”声音细细软软的,很好听。 马媛在一旁看着,见气氛融洽,便笑着开口缓和局面:“我们家仲伟啊,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平时可没这么讲究。” 一句话说得仲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刚才那一点点尴尬和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第137章 廷和喜抱孙子 5.36廷和喜抱孙子 中午,文静的父母留仲伟吃午饭。 “听文静说,你在工厂上班?”文静父亲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是的,伯父。我和父亲办了一个齿轮厂,已经干了2年了。”仲伟坐直身子,恭敬地回答。 “办工厂好,踏实。”文静父亲点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有爸妈,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叫仲昆,也办了一配件厂,嫂子就是马媛姐。”仲伟一一作答,不敢有丝毫隐瞒。 文静母亲端来茶水和水果,笑着插话:“听马媛说,你驾照快下来了?家里还准备给你买车?” 提到这个,仲伟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但语气依旧谦虚:“是的阿姨,驾照已经拿到了。车是我自己买的,一辆桑塔纳,主要是方便办事,也能常过来看看。” 文静父亲喝了口茶,目光在仲伟身上停留了几秒,缓缓说道:“我们文静这个女儿,从小宠着长大的。她跟我们提过你,说你人老实,对她也好。我们做父母的,不求你多有钱有势,但求你能真心待她,好好照顾她,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就行。” 仲伟听到这里,立刻认真地站起身,语气诚恳:“叔叔阿姨,请你们放心!我是真心喜欢文静的,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她,努力工作,让她过上好日子,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文静母亲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拉了拉丈夫的胳膊。文静父亲脸上的严肃也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笑容:“行了,坐下说吧。既然你是真心的,我们做父母的,也没什么反对的。年轻人,好好相处,以后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 听到这句话,仲伟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马媛也松了口气,朝文静挤了挤眼睛,文静则红着脸,低下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这顿饭,吃得格外融洽。仲伟不再拘谨,陪着文静父亲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又和文静母亲说了些家常。一家人其乐融融,仿佛仲伟已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离开的时候,文静父母特意让文静送他们到门口,俩个年轻人互留了电话,约定下周日再见。 返程的路上,坐在副驾驶的马媛忍不住打趣:“平时看你挺机灵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紧张成那样?” 仲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二嫂,这不是头一回处对象嘛,能不紧张吗?等熟了就好了。” 马媛听了,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车子没有开回厂里,仲伟直接回了家。他对马媛说:“午饭后,我想拉着爸妈进城转转,你和小燕也一起去吧?” 马媛眼睛一亮,高兴地答应:“那太好了!我正想去逛逛呢,正好陪妈好好买点东西。” 午饭刚吃到一半,仲明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都带着颤音:“爸!妈!晓芬她肚子疼得厉害,还……还见红了!她妈说要赶紧去医院!” 马媛一听,立刻放下碗筷,一把拉住仲伟和仲明:“快!别愣着了,赶紧去医院!” 仲明转身就往自家跑,不一会儿,便和岳母一起搀扶着晓芬出来,几人迅速上了仲伟的车。车子载着五个人,一路向县医院疾驰而去。 到了医院,仲明立刻借来一副担架,和仲伟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晓芬抬到妇产科。医生检查后,对焦急等待的仲明说:“放心,胎位很正,是羊水破了,估计24小时内就会生。先去办住院手续,送进产房待产吧,没特殊情况的话,不需要剖腹产。” 半夜1点多钟,晓芬突然感到腹痛难忍,大夫来看一下,立刻吩咐护士,立即推到产房。 产房里,无影灯的光芒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晓芬躺在床上,头发早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她的嘴唇因为用力而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吸一口气,再用力!像吹蜡烛一样,把力气都用在下面!”助产士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 晓芬点点头,双手紧紧抓住床沿的扶手。她深吸一口气,腹部猛地收紧,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钢板。一声压抑而绵长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那是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旁边的仲明紧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手心全是汗,不停地在她耳边重复:“晓芬,你真棒,加油,我在这儿!” 每一次宫缩都像一场无法躲避的海啸,将她席卷,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她能感觉到宝宝在努力地向下,每一次用力都让她离那个小小的生命更近一步。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坚持,为了宝宝。 “看到头了!非常好!晓芬,再坚持最后一下!”医生的声音带着鼓励。 晓芬几乎是凭着本能,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响亮而沙哑的嘶吼。紧接着,所有的剧痛仿佛瞬间退潮,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轻松感同时包裹了她。 几秒钟后,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紧张。 “哇——”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晓芬所有的疲惫和委屈。她瘫软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合着汗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和释然的泪水。 仲明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晓芬,你太伟大了!” 助产士将那个皱巴巴、浑身红彤彤的小家伙擦拭干净,包裹好,轻轻放在晓芬的胸口。 “是个男孩”护士告诉晓芬。 那小小的身体带着温热的体温,蜷缩在她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晓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触碰着那柔软的小脸蛋,感受着他微弱却有力的心跳。 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怀中的温暖和那均匀的呼吸声。所有的痛苦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爱和新生的希望。 仲明和护士把晓芬推到病房,让仲明在出生证上签字,仲明看了一下孩子的出生日期,1988年11月9日2时45分。 紧张过后的仲明,马上让仲伟开车回家,把喜讯告诉父母,让母亲早晨熬点小米粥,让仲伟再跑一趟,送回来。 仲伟回到家里,叫醒了睡梦中的父母,把晓芬生了个孙子的消息告诉了父母,别看廷和平日总是说,男孩女孩都一样,那是安慰别人,可一听说生了孙子,那高兴的样子溢于言表。母亲更是高兴的一股碌爬起来,穿好衣服到厨房里忙着熬小米粥,煮鸡蛋。不到半个小时,一保温桶小米粥就熬好了,另一个保温桶里盛满了刚煮好的鸡蛋。虽然只有4点钟,但是老伴还是换一身出门的衣服,要跟仲伟一块到医院,看看刚出生的小孙子。临走时不忘嘱咐廷和,早晨送小燕去幼儿园。 一到医院,仲明母亲跟着仲伟兴冲冲地看到晓芬床前,晓芬的母亲把孩子从晓芬怀里抱过来,一边递给仲明的母亲一边念叨:让奶奶抱抱。”奶奶一边着孙子说:“有点他爸爸小时候的模样,但鼻子象晓芬。”抱了一会,又把孩子放到晓芬的怀里,仲明扶起晓芬,让她坐起来吃点饭。不一会半桶小米粥便被仲明喂进去了,还吃了两个鸡蛋。 待了一会,天已大亮,仲明对马媛和母亲说:“家里那么忙,你们和仲伟都回去,有我和岳母就行了,中午仲伟送饭时,做一点蔬菜,做点菠菜汤也行,预防便秘。”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廷和就已经送完小燕、从幼儿园回来了。老伴一进门,马媛就手脚麻利地搭把手,不一会儿,热腾腾的早饭就端上了桌。 “快,给东院晓芬她爸送一份去。”老伴一边说,一边把饭菜仔细装进饭盒。仲伟应声出门,可没过多久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饭盒:“妈,晓芬她爸已经吃过了,说家里啥都不缺,让咱们别惦记。” 早饭过后,仲伟和父亲上班去了。老伴把马媛留下帮忙,从厨房端出早已备好的一大盆鸡蛋。两人一起忙活起来,煮熟的鸡蛋被染上了喜庆的红色。这些红鸡蛋一部分送给了街坊邻居,杨村长家自然也少不了;剩下的,则都让马媛带到厂里,分给工友们沾沾喜气。 另一边,仲芳一听说晓芬生了个大胖小子,立刻拉上振东就往市场跑。她买了足足五十斤鸡蛋、一只老母鸡和一条大鲤鱼,还把自己珍藏的一斤阿胶也带上,一起送到了母亲家。“小弟,中午送饭的时候一定叫上我!”她特意嘱咐仲伟,“我得去医院看看晓芬和我的大侄子!” 中午时分,仲芳提前把自家的两个保温桶送到母亲家。老伴早已准备好了一个大保温箱,里面不仅有给晓芬的营养餐,还细心地备上了仲明和他岳母的份。“你们俩先在家吃饱了再去医院。”老伴叮嘱道,“等他们三人吃完,记得把这些送饭的家伙事儿都捎回来。” 清晨的阳光斜斜淌进办公室,马媛放下手提包,第一件事便是给仲昆打传呼:“晓芬凌晨产子,男孩,母子平安。你晚归时带些营养品,咱们一同去探望。”确认无误后,她放下电话,传呼信号带着喜讯,穿过清晨的喧嚣,飞向仲昆的方向。 此时的仲昆,正坐在岳父的办公室里。红木办公桌前,两人面前摊着几张经济报表,话题绕不开当下的市场风潮。 “民用商品价格像坐了火箭,粮油肉蛋涨得厉害,可工业品这边反倒卡了壳。”岳父用指着报表上的数字,语气凝重,“原材料一天一个价,工业品售价却提不上去,利润空间越挤越窄,尤其是你们这类高利润产品,压力更甚。”仲昆颔首附和:“可不是嘛,齿轮生产利润高、工艺不复杂,这一年全国产能疯涨,咱们厂的日子也不好过,再这么下去,利润得打对折。” 话音刚落,腰间的传呼机突然“滴滴”作响,打破了室内的严肃。仲昆低头一瞥,眼里瞬间漾起笑意,当即打断讨论:“爸,有急事——晓芬生了,是个男孩!”岳父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啊,添丁进口是大喜事!那你们可得好好准备,去看看产妇和孩子。”仲昆应着,起身告辞,满心欢喜地结束了这场关于经济走向的探讨。 仲昆驱车直奔友谊商店,晨光透过橱窗,将货架上的商品照得透亮。仲昆拿着口袋里叠得整齐的外汇券,这是他托人好不容易换到的,径直走到进口商品区。他记得晓芬怀孕时总念叨想给孩子准备点好奶粉,便毫不犹豫挑了两大罐荷兰进口奶粉,又仔细选了一套厚实的玻璃奶瓶,用手摸着光滑的瓶身,心里想着孩子吮吸时的模样。转身瞥见儿童用品柜台,一辆银灰色的高档儿童推车吸引了他的目光——车架稳固,坐垫柔软,还带可调节遮阳棚,他当即拍板买下,让店员细心捆好放进后备箱,生怕路途颠簸磕碰到。 回到齿轮厂,仲昆推开办公室门,见父亲廷和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老人捧着搪瓷茶杯,目光落在车间方向,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爸,您怎么来了?”他笑着上前。“来看看厂里的情况,顺便等你商量点事。”廷和放下茶杯,目光很快被他拎着的几个包装袋吸引。仲昆索性走到会计室门口,喊了声“马媛”,将人叫了过来。 “你看我买的这些,怎么样?”仲昆解开袋子,把奶粉、奶瓶和推车画册一一摆出来。马媛凑近打量,笑着点头:“眼光真不错,这些都是实用又体面的,晓芬看到肯定高兴。她怀孕时就说想要个舒服的推车,你这可是送到心坎里了。”廷和看着那些小巧玲珑的婴儿用品,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站起身拍了拍仲昆的肩膀:“现在不忙,你拉我去趟医院,我这当爷爷的,得赶紧见见我的小孙子。” 仲昆懂父亲的迫切,刚盼来孙辈的老人,心里早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笑着应下,转头对马媛说:“走,咱们一起去,让晓芬也见见咱们的心意。”三人一同走出办公室,太阳已经升得更高了,金灿灿地洒满厂区。车子缓缓驶出大门,载着满心的欢喜与期盼,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 第138章 抢购潮和涨价风 5.37 抢购潮和涨价风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丝新生的暖意,马媛扶着廷和的胳膊,脚步急切却稳当,两人径直朝着妇产科病房的方向走去。刚推开病房门,一阵热闹的声响便涌了出来——众人围着病床,目光都黏在晓芬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只是那热闹里,还夹杂着几声清亮又急切的婴儿啼哭。 晓芬刚经历生产,脸色带着疲惫的红晕,眉宇间却藏不住初为人母的温柔,只是此刻这份温柔被焦虑冲淡了大半。她奶水还没下来,怀里的小家伙饿极了,小脸涨得通红,嘴巴瘪着,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仲明在一旁忙得手脚不沾边,刚兑好半瓶奶粉,小心翼翼地递到孩子嘴边。可小家伙吸了一口,便皱着小眉头,“噗”地一下把奶液吐了出来,哭声反倒更响亮了。 姥姥坐在床边,看着这小模样忍不住打趣:“人不大,架子倒不小,还会挑食呢。” 晓芬急得在病床上微微挪动身子,双手下意识地拍着孩子,声音带着点无措:“这可怎么办呀,饿坏了可怎么好。” 就在这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仲昆拎着一个精致的罐子走进来,笑着说:“赶巧了,我带了进口奶粉来,听说口感更贴近母乳。” 马媛眼睛一亮,连忙说道:“先冲半瓶试试,说不定孩子肯喝。” 仲明闻言,立刻接过罐子忙活起来,温水冲调、轻轻摇晃,又凑到嘴边试了试温度,确认刚好后才倒进奶瓶,快速塞到小家伙嘴里。 谁也没料到,刚才还拒食的小家伙,这次竟不含糊,小嘴一裹住奶嘴,便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原本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黑葡萄似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奶瓶,那专注的模样逗得众人笑出了声。 喝了约莫半瓶,小家伙似乎饱了,含着奶嘴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把奶头吐出来,小脑袋转了转,忽然睁开圆溜溜的眼睛,正好对上床边廷和的目光,竟咧开没牙的小嘴,朝着爷爷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哎哟,这孩子真乖!”姥姥立刻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从晓芬怀里抱起来,转身递给廷和,“快让爷爷抱抱乖孙孙。” 廷和又喜又慌,伸出双手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最后只得用两只手笨拙地托着孩子的腰背,胳膊绷得笔直,生怕一不小心摔着,那僵硬又认真的模样引得病房里众人哈哈大笑。马媛见状,连忙上前接过孩子,手把手地教廷和:“左手托着屁股,右手护着后背,轻轻搂在怀里就好。” 廷和跟着她的动作慢慢调整,终于稳稳地抱住了孙子,小家伙在他怀里乖乖的,还时不时蹬蹬小脚丫,廷和脸上露出满足又欣慰的笑,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病房里的笑声、孩子偶尔发出的咿呀声,混着淡淡的奶粉香,构成了最美的画面。 这天早晨,仲昆家的圆桌还残留着小米粥的余温。他放下碗筷,没多耽搁,径直走出家门,目标明确,拖拉机厂销售科。空气里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可他心里却莫名有些沉甸甸的。 销售科里,苏达成正对着一叠报表皱眉,见仲昆进来,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来得正好,刚想找你。”他拉过一把椅子,示意仲昆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王厂长刚从北京开全国拖拉机行业会回来,带回个坏消息。” 仲昆的心猛地一沉。 “小型拖拉机现在是产大于供,价格往下走的压力很大。”苏达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更要命的是齿轮,陕西那家汽车齿轮厂不是引进了国外技术吗?现在产量直接翻了番,把整个齿轮市场的价格都冲乱了,普遍下调了15%到30%。” “这么多?”仲昆失声问道。 “是啊。”苏达成叹了口气,“外面虽然闹着涨价风潮,生活用品抢得厉害,但生产资料这边,反而有点价格低迷。王厂长说,据说从明年1月开始,齿轮价格还要有一波大幅下调。”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仲昆心里,让他瞬间坐不住了。他匆匆告别苏达成,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着岳父的办公室走去。他需要找人商量,需要一个主意。 然而,岳父的办公室门口早已人满为患。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由于近期的涨价风和抢购潮,各个部门的经理都堵在了这里,有急着要货的,有催着商量价格的,七嘴八舌,乱作一团。岳父被围在中间,显然有些难以招架,脸上满是疲惫。 仲昆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知道此刻进去也插不上话,反而添乱。他轻轻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从岳父办公室出来,仲昆驱车径直赶往配件厂。办公室里,他立刻将苏达成提供的信息向毕厂长做了通报。 眼下,物价上涨的风潮正席卷而来,社会上要求增加工资的呼声日益高涨,不少单位已开始以奖金或副食品补贴的名义变相加薪。面对这一形势,毕厂长和仲昆需要尽快商议对策。他们面临两件亟待解决的事:一是应对齿轮价格下调的压力,研究降低生产成本的措施;二是在涨价风潮中,如何适当调整厂里的薪水待遇。 谈及生产成本,材料费用占了大头。受“反官倒”呼声的影响,国家基本取消了计划内材料供应。放开后的钢材价格飙升至每吨最高2400元,涨幅达到了2到3倍。贵金属的价格也近乎翻番。车间的生产费用已经达到极限,唯一的上升空间似乎只有通过提高产量来实现。 而对于提高薪资,仲昆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现在咱们厂的工资水平在社会上已经属于上游,如果再普涨工资,将来形势变化时就很难降下来了。” 他建议,与其增加固定工资,不如采用发放副食品补贴的方式。补贴额度可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物价上涨指数来定,例如第三季度公布的上涨指数为17.8%,厂里就补贴20%;当物价指数低于5%时,则停止发放。毕厂长沉吟片刻,点头同意:“好,就按你的方案来。明天调度会我公布一下,没有反对意见的话,下个月开始执行。” 解决了这两件大事,仲昆又问起了给莱拖发货的事:“毕厂长,今天要给莱拖发的2500个齿轮准备好了吗?” 毕厂长答道:“都准备好了,小丁一早就装好车了,正等着问你往哪儿运呢。” 仲昆马上给永明发了个传呼,很快永明就回了电话。 “永明,今天10号,是不是给莱拖发货的日子?谁去送,几点能到?”仲昆问。 “是今天发,金生已经送了一趟,这一趟还没走。”永明回答,“你让驾驶员把车开到货运站门口等金生,要是金生先到,我让他等你们。” 放下电话,仲昆对毕厂长说:“小丁是第一次送货,路不熟,我陪他跑一趟吧。” 仲昆来到院子里找到了小丁,让他带上夏保管和临时工,跟在自己车后前往火车站货运站。抵达货运站门口时,金生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仲昆上了小丁的车,跟着金生进入站内,在10号站台的一节货车厢前停了下来。 “每月10号,这就是咱们的专用站台,从上午8点到下午4点。”金生介绍道,“卸完货,押车员清点数目后会在收货单上签字。你们路远,先卸。”说着,他便叫下自己车上的4名装卸工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就卸完了货。 临走时,永明特意嘱咐司机小丁:“要是以后没带装卸工,就去货运办公室找临时劳工,1小时1块5毛钱。” 小丁连连点头,仲昆看着货物顺利交接,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随即转身准备返回厂里。 近日,仲明因需在医院照料晓芬而暂时没有上班,厂里的调度会遂由廷和临时主持。 当日的调度会流程常规,各车间依次汇报前日工作,整体平稳无虞。唯有保管员仲芳提出需紧急采购部分材料,尤其强调石蜡库存仅够维持3天。对此,永明回应称,近期石蜡供应紧张且价格飙升,他已额外多订了一些,所订货物明日即可送达。同时他也提及,钢材价格同样涨幅显着,当日已达每吨2500元。 会议结束后,永明单独向廷和汇报了土建工程的最新进度。他详细说明:“瓦工班组已于昨日基本撤离,仅留一人进行最后的查漏补缺工作。队长办公室也已清空。队长表示会在这两天抽空过来交接,交接时最好能请设计院的张工一同前来,先对工程质量进行核验。”永明进一步解释道,“上次马县厂那边说会帮忙协调规划局审批手续,若走此流程,则必须由质检站验收,否则无法办理房产证,咱们这栋楼就属于违建了。” 廷和闻言,随即打断永明:“你不说我倒忘了,前几天杨村长给了我消息,说马县长的条子确实管用,他和郝乡长拿着条子去规划局,局长第二天就把手续批下来了。”他语气肯定地吩咐,“这件事你继续跟进,后续工作就交给你了。手续办妥后,我们就把这块地买下来,到时候连房带地就都属于咱们公司了。” 汇报完土建事宜,永明又提起大楼二层的供暖问题:“门窗前天已经全部安装完毕,原计划今天进行试暖,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二层实地查看一下供暖效果?” 二人随即前往。一进入一层加工车间,便已感受到融融暖意,待上到楼梯时,更觉温度攀升。抵达二层走廊,明显感觉到此处温度高于一层。尽管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着,但室内温度依然高于走廊。廷和在走廊内巡视一周后,对二层供暖的效果表示非常满意。 廷和与永明刚从二层走下来,仲伟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爸爸,”仲伟声音急促却难掩兴奋,“我刚接到仲明的传呼,医院那边同意嫂子今天出院了,让我马上去接他们,回来正好赶上吃午饭。您先回家跟我妈说一声,我这就去医院!” 廷和点点头,他先折回办公室,吩咐马媛提前回家,帮老伴准备迎接晓芬母子归来。又把永明叫到办公室,叮嘱他暂时照看门,最后才喊上玉良,两人并肩慢慢往家走。 推开家门,廷和第一件事就是对玉良说:“现在室外也就十度出头,大人扛得住,可小孙子怕冻着。你帮忙先把土暖气烧起来吧,让晓芬的岳父也跟着学学,听仲明说这玩意儿挺省事,三四个小时添次煤就行。” 这土暖气当初正是玉良和仲明一起安装的。他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水位——其实前几天气温刚降时,仲明就已经仔细检查过,不仅注满了水,连煤和引火的柴火都备在了旁边。玉良手脚麻利地生起火,不到半个小时,几片暖气片就已经摸上去温乎了,丝丝暖意开始在屋里弥漫开来。 仲伟将车稳稳停在县医院住院部大楼前的空地上,引擎尚未完全冷却,他已推开车门,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妇产科病区。 病房里,晓芬正靠在床头,脸色带着生产后的苍白,却难掩初为人母的温柔。仲明和岳母已将出院的物品收拾妥当,大包小包堆在墙角。见仲伟进来,仲明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咧嘴一笑:“你可算来了,正等你车呢。” “嫂子怎么样?孩子都好吗?”仲伟喘着气问,目光迅速掠过襁褓中的婴儿。 “都好都好,母子平安!”仲明的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快,搭把手,先把这些东西运下去一趟。” 兄弟俩合力将几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和一个折叠婴儿床搬到楼下,塞进了桑塔纳宽敞的后备箱。回到病房,晓芬已经穿戴完毕——她裹着一件仲明冬天常穿的藏青色带帽子棉猴,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下半张脸用厚厚的围巾围着,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却明亮的眼睛。 仲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晓芬下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晓芬的母亲则熟练地抱起用厚被子裹着的孩子,紧随其后。 一行人慢慢走出病房,仲明始终紧紧扶着晓芬的胳膊。到了车旁,仲明先打开后座车门,晓芬弯腰坐了进去,岳母抱着孩子也随即坐入,将小生命安置在中间。仲明则绕到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都坐稳了吗?”仲伟回头确认了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晓芬微微点头,岳母正低头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孙辈。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引擎发出一声沉稳的轰鸣,轿车缓缓驶离医院大门,朝着家的方向平稳开去。 第139章 毕庶模回家探亲 5.38毕庶模回家探亲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仲明家门口,车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像是刚完成一段重要的旅程。仲明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绕到后排座,将妻子晓芬轻轻地搀扶出来。晓芬脸上带着生产后的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温柔笑意。 走进屋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家里的温度已经到了二十多度,和医院病房里的温度差不多,让人感觉很舒服。襁褓中的小家伙在车里睡了一路,回到家这个陌生的环境,竟也醒了。仲明伸出手指,轻轻逗了逗他的小脸,小家伙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爱意,竟咯咯地笑出了声,那声音清脆又响亮,瞬间融化了所有人心中的疲惫。 “我的小孙孙回来啦!”奶奶听到动静,快步从外面走了过来,满脸笑容。她小心翼翼地从小床上抱起襁褓,在小家伙粉嫩的脸蛋上亲了又亲,才不舍地放回床上。她转头问晓芬:“饿坏了吧?想吃点什么,妈妈给你做。”晓芬想了想,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说:“妈,我就想吃点带味儿的,面条、水饺都行。” 眼看中午包饺子来不及了,老伴,也就是孩子的奶奶,立刻行动起来。她麻利地调了一块面,又切了新鲜的配菜,不一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面条就端上了桌。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和睦。仲明夹了一筷子面条,忽然想起什么,对父亲廷和说:“爸,您看这孩子都回来了,还没个名字呢,您给起一个吧。”廷和放下筷子,脸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名字我早就想好了。他这一辈泛‘立’字,就叫杨立辉吧,希望他能接他父亲的班,继续辉煌下去。小名就叫小辉。”仲明一听,高兴地拍了下手:“这个名字好!大气又有寓意,我明天就去给他上户口!” 午饭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街坊四邻的婶子阿姨们,还有杨村长的老伴,听说廷和家添了个大胖孙子,都纷纷提着鸡蛋、红糖赶来道贺。大家围着小床,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小家伙长得俊,屋里屋外好不热闹。 而这一天,对于配件厂来说,也是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住临时宿舍的工人们,终于搬进了新翻新的宿舍。温暖如春的东厢房,迎来了它的第一批住户。喜欢剪纸的卞会计,还特意将自己精心剪制的“福”字和吉祥图案贴到了新房的玻璃窗上,为这个冬日的配件厂增添了浓浓的喜庆色彩。 冬末的暖阳透过配件厂崭新的玻璃窗,洒在东厢房宿舍的水泥地上,映出一片融融的暖意。来到配件厂的仲昆跟在毕厂长身后,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仲昆,你看,这东院的宿舍重新收拾过后,门窗全换了新的,玻璃擦得锃亮。”毕厂长介绍道,“暖气也烧得足足的,保证你住得暖和。” 仲昆点点头,目光扫过一排整洁的宿舍。空气中还带着新油漆和松木的清香,显然是刚整理妥当不久。当毕厂长推开最东头那间宿舍的门时,仲昆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为自己准备的那间宿舍。它比其它的要宽敞一些,靠墙放着一张结实的双人床,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靠窗的位置,一套样式简约的沙发围着一个小巧的茶几,旁边则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甚至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毕厂长,你太费心了。”仲昆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拍了拍毕厂长的肩膀,“这条件,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你能满意就好。”毕厂长憨厚地笑了笑,“快坐,我给你倒杯水。另外你昨天提议的副食品补贴方案今天早晨调度会已经通过。” 两人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仲昆便开口问道:“毕厂长,你来咱们配件厂,算起来也有半年了吧?”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毕厂长感慨道。 “这半年,厂子在你手里井井有条,已经完全走正正轨了,你功不可没。”仲昆话锋一转,语气诚恳起来,“现在厂子稳定了,你是不是应该把嫂子接过来?” 毕厂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仲昆会突然提起这个。 “住哪儿都行,”仲昆继续说道,“住县城,我和岳父出面给你买套房子;住厂里,咱们现在也有空房,就像东院那样的。这里离济南近,你可以就近带嫂子去大医院看看病,好好治治她的病。等治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添个一儿半女,多好。” 毕厂长听着仲昆的话,眼神复杂,有感动,也有几分犹豫。他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仲昆,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正好后天是你嫂子生日,这几天厂里的事情也不多,我明天回趟家,住几天。顺便也去东风厂里转转,看看有没有适合咱们厂引进的新产品。”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如果你嫂子愿意来的话,我就把她带来。澡堂上面那间房不是空着嘛,先让她暂时住那儿,等她在这里习惯了,咱们再考虑买房的事。” 仲昆见他松了口,立刻高兴起来:“那太好了!就这么定了。我今天回去就给你订明天的火车票,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火车站。” 毕厂长看着仲昆热情的样子,心中暖流涌动,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午时分,仲昆驾车从配件厂返回市区。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驶向了火车站售票处。排队、问询、付款,一系列动作娴熟而果断。拿到那张印着“次日上午9点40分,本市——金华”的卧铺票时,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些。这是为毕厂长买的,毕庶模念叨着要回南京给妻子过生日,这事他记在心上。 将车票妥善收好,仲昆再次发动汽车,这次的目的地是岳父的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往日清晨热闹的屋子此刻已人去楼空,显得有些空旷。岳父正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略带倦容的脸。 “坐吧,厂里生产都正常了?”岳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却依旧锐利地落在仲昆身上。 仲昆点点头,先拿起桌边的紫砂茶壶,给岳父的茶杯添满了温热的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在岳父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稳地回答:“爸,厂里一切都正常了。新翻修的东厢房已经完工,工人们今天上午就搬进了安装好暖气的新宿舍,大家都挺满意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毕庶模和我商量了一下,现在厂里的事情不算多,他想明天回一趟金华。后天是他爱人的生日,他打算和爱人商量,如果她同意,就把她接过来住一段时间,要是住习惯了,就在这儿买套房定居下来。我刚才已经去火车站给他买好了明天上午去金华的火车票。” 岳父“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示意他继续说。 仲昆便把昨天苏达成告诉他的消息转述出来:“爸,昨天苏达成告诉我,说王厂长去北京开会,带回消息说,近期齿轮的价格可能要下调。” 听到这里,岳父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微皱。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沉声道:“经济高速发展了这么多年,也该进入调整期了。原材料价格一个劲地涨,工业品价格却往下走,这一涨一跌,利润空间只会越来越小。所以,近一两年,咱们能守好这个摊子,就算是成功。明年的形势,恐怕会更严峻,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盲目扩大生产。” 仲昆认真地听着,将岳父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知道,岳父经历的风浪多,看问题远比自己透彻。 “爸,还有件事。”仲昆斟酌着开口,“现在社会上生活用品涨价,大家对工资的期望也高了。我考虑了一下,与其被动等待统一上调工资,不如我们主动根据国家公布的物价指数上涨标准,给工人们发放一定的副食品补贴。这样既能稳定人心,应对当前的形势,成本上也相对好控制。” 岳父听完,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他看着仲昆,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表扬:“嗯,这个想法不错,考虑得很周全,也很人性化。就按你说的办,尽快拿个具体的方案出来。” 得到岳父的肯定,仲昆心中稍安。办公室里的灯光映照着两人的身影,雪茄的余味混合着茶水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清晨七点,仲昆便已起床。岳母早已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见他出来,立刻将温热的早餐端上桌——几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杯醇厚的牛奶,还有一颗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简单用过早餐,仲昆便驱车赶往配件厂,八点刚过,车子稳稳停在了厂区。 办公室里,毕厂长正低头收拾着零散物件,夏颖在一旁细心地往旅行箱里码放水果和点心,都是路上解乏的吃食。听到敲门声,二人抬头见是仲昆,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仲昆来了,正好,我们走吧。”毕厂长拍了拍仲昆的肩膀,三人一起将旅行箱搬进了后备箱。 车子朝着城里的火车站疾驰而去。到了车站,仲昆买了站台票,陪着毕厂长在候车大厅里静静等候。检票铃声响起,他提着旅行箱,一路将毕厂长送到卧铺车厢门口。 “毕厂长,路上注意安全。”仲昆挥手道别,看着火车缓缓启动,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才转身离开。 这趟特快列车要十多小时才能抵达金华。早在前一天,毕厂长就发了封电报回家,告知了准确的到站时间。列车行至符离集站,毕庶模特意下车,在站台边的小摊上挑了一只肥美的烧鸡,用纸袋仔细包好——这是夫人最爱的口味,晚上正好可以一起享用。 傍晚七点,夕阳染红了金华站的站台。毕庶模拎着旅行箱快步走出出站口,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报出了家里的地址。二十分钟后,计程车稳稳停在熟悉的居民楼下。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响了门铃。几乎是同时,门“咔哒”一声开了,夫人穿着他熟悉的碎花围裙,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我听见刹车声就知道是你回来了。”她接过旅行箱,伸手就要拉开拉链。 “别忙,”毕庶模轻轻按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里面没什么东西,我这次啊,就把自己带回来了。一来,是给你过生日;二来,是接你走。” 夫人闻言,眼圈瞬间红了,她上前紧紧拥住丈夫,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这次我跟你走。一个人在家太孤独了,晚上总睡不踏实。你把工资都寄回来,可光有钱有什么用呢?没有你,这个家就不完整。” 毕庶模紧紧回抱着夫人,心中满是愧疚与疼惜。窗外的夜色渐浓,而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充满久别重逢的暖意。 夫人忽然一拍额头,笑着推开丈夫的胳膊:“你看我,光顾着说话,咱俩还没吃饭呢!” 话音未落,她便拉着丈夫来到了里间的小餐厅。餐桌上,碗筷已经整齐摆好,空气中似乎已提前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鲜香。原来,夫人早知道丈夫要回来,特意为他准备了他平日最爱的羊肉水饺。在他到来前,厨房里的水就已烧得滚开,本想让他一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没想到一聊天就耽搁了,此刻那锅水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 夫人快步走进厨房,熟练地将一盘饱满的水饺下到沸水里。白色的饺子在水中翻滚,像一群欢快的小银鱼。不过五分钟光景,一大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羊肉水饺便端上了餐桌。丈夫也没闲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只路上买的烧鸡,放进烤箱加热了几分钟。 很快,餐厅里香气四溢。丈夫夹起一个水饺,轻轻咬了一小口,滚烫的汤汁和鲜嫩的羊肉馅瞬间在口中化开,正是他思念已久的味道,熨帖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夫人则夹起一块烤得外皮焦脆、肉质酥烂的符离集烧鸡,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窗外夜色正浓,室内灯火温暖,这顿简单的晚餐,却盛满了寻常日子里最真切的温暖与情谊。 第140章 东风厂陈工会见毕庶模 5.39东风厂陈工会见毕庶模 夜,已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而清冷的光带。床上,毕庶模和分别半年的妻子却毫无睡意。重逢的喜悦尚未褪去,未来的抉择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辗转反侧。 “庶模,”妻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得好好谈谈。” 毕庶模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妻子的侧脸,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嗯,我也正想和你说。你讲。” “先说搬家的事。”妻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你现在在那边当厂长,每月工资,我们过去一年也存不了那么多。要是再加上分红,干上一年,够我们以前挣一辈子了。所以,我跟你过去,不能拖你后腿。你一个人在那边,没有人照料不行。” 毕庶模的心一喜,因为需要她在身边,话还没说,却被妻子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至于孩子的问题,”妻子转过头,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异常坚定,“我听你的,去济南治我的病。能治好,我们就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要是治不好,我们就领养一个。总之,这个家不能没有孩子。” 这一夜,他们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规划,关于彼此的牵挂。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两人才带着复杂的心情,沉沉睡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生物钟被打乱的二人才缓缓醒来。阳光透过窗帘,将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离愁别绪。没有时间多愁善感,他们按照昨夜商量好的计划,开始行动。 上午的任务是打包。两人默契地分工,将主要的衣物和生活用品一件件折叠、分类,装进早已准备好的纸箱里。往日熟悉的家当,此刻触碰起来都带着一丝沉重。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 下午,他们雇了一辆小货车,将打包好的箱子拉到火车站办理托运。在售票大厅,毕庶模买了两张第二天下午去县城的软卧车票。从火车站托运处出来,两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空落落的。 回到几乎搬空的家,他们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要做。毕庶模夫妇小心翼翼地从隐秘的角落取出一个沉重的木盒,里面是妻子多年收藏的文物和家里的黄金。这些东西价值不菲,既不能随身携带,更不敢留在这即将空置的家里。两人驱车前往金华工商银行总行,郑重地将木盒存入了银行的保险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夜幕再次降临,忙碌了一整天的夫妻二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摆着简单的晚餐。看着曾经温馨热闹的家,如今只剩下几张桌椅和满地狼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妻子的眼圈微微泛红,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 毕庶模放下筷子,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温和而有力:“别难过。没有失,就没有得。我们今天失去的,将来会有加倍的偿还。等我在那边稳定下来,等你的病治好了,我们就会有一个更好的家,一个完整的家。” 妻子抬起头,看着丈夫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而他们心中的希望,却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毕庶模回家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顺着窗棂的缝隙漫进屋里,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翻身下床时,妻子已经在厨房忙活,铁锅与灶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白粥的清香混着咸菜的咸鲜,漫满了不大的屋子。 “不多睡会儿?”妻子舀粥的手顿了顿,看着他麻利地穿好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去东风厂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毕庶模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笑道:“早去早回,陈工是大忙人,别耽误了他的事。”简单扒了两碗粥,就着咸菜吃下两个白面馒头,他拎起墙角那个深蓝色的帆布提袋,边角还带着布料的硬挺,里面整齐地放着一瓶茅台酒和一条中华烟。这是临来前,他特意去仲昆家取的,用红绳细细捆着,透着几分郑重。 “上次去厦门大学办齿轮检测的事,多亏了陈工从中斡旋,不然光等审批就得半个月。”毕庶模拍了拍提袋,语气里满是感激。 东风齿轮厂坐落在市区,红砖砌成的厂房有些陈旧。看门的大爷认得他,笑着挥了挥手:“毕师傅,找陈工啊?他一早就来办公室了。” 毕庶模道谢后快步往里走,厂房之间的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齿轮和钢材。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两边的办公室大多还关着门,只有陈工办公室的窗户透着灯光。他停下脚步,理了理衣角,又拍了拍提袋,确认里面的东西没乱,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陈工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毕庶模推开门,只见陈工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图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 “陈工,早啊。”毕庶模笑着走进来,将提袋放在门边的地上。 陈工抬起头,看到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让座:“庶模?快坐快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他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两人寒暄了两句,无非是问起回家后的近况,聊了聊各自厂里的生产情况。毕庶模见时机差不多了,弯腰拎起提袋,递到陈工面前:“陈工,上次去厦门大学办检测,真是多亏了您帮忙疏通关系,不然还不知道要耽误到什么时候。这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陈工连忙摆了摆手,推辞道:“你这就见外了,都是为了工作,举手之劳而已,怎么能收你的东西?” “陈工,您要是不收,我心里不安稳。”毕庶模把提袋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诚恳,“您帮我解决的是大事,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他再三坚持,陈工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接过提袋,随手放在办公桌的角落,用一本厚厚的图纸压着,笑道:“你啊,就是太实在。” 两人重新坐下,陈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庶模啊,不瞒你说,现在东风厂的日子也不太好过。”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也知道,我们厂过去一直主打小齿轮,虽然订单量不小,但技术门槛低,利润薄,赚不了多少钱。” 他顿了顿:“后来厂里领导合计着转型,想着做大齿轮利润高,投入了不少资金更新设备、培训工人。钱也赚了不少。结果没想到,去年开始陕西汽车齿轮厂引进了国外的先进技术,生产的大齿轮质量又好,价格还压得很低,几乎把国内的大齿轮市场垄断了。我们生产的大齿轮,销售只能靠老客户照顾,但是价格下来了。” 就在这时,陈工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毕庶模身上,带着几分期许:“厂里最近正开会商量,不行就恢复小齿轮生产,好歹能让工人们有活干。我听仲明提起过,他父亲当年发明了一个合金钢配方,用那个配方生产的2956号齿轮,质量比国内其他厂家的都强,现在可是各个拖拉机厂抢着要的好东西,供不应求。”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恳切:“你跟仲明是老交情了,要是能搞到这个配方,给我一份,我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定能在此基础上改进,让我们厂的小齿轮重新打开市场。” 毕庶模闻言,当即答道:“陈工,巧了!2956号齿轮的配方我这儿还真有。当年仲明父亲,把配方给了我一份,我现在生产的2095号齿轮,用的就是这个配方,只是稍微做了点调整。”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是配方里的一些细节,比如合金的配比比例、淬火的温度和时间,我记不太全了,得回去翻一翻笔记本。您放心,我回去就找,找到后马上给您发个传真过来。” 提起仲明的父亲,毕庶模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敬佩:“仲明他父亲是真有本事!进口的伞齿轮价格高,还经常断货,好多厂子都急得没办法。他硬是凭着自己琢磨,仿制出了伞齿轮,质量比进口原装的还过硬,耐磨、精度高,我们县拖拉机厂还有莱阳拖拉机厂,全用的他生产的伞齿轮,从来没出过问题。”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转机活跃起来。毕庶模喝了一口热水:“陈工,不瞒您说,我这次来,还有个事想请您帮着参谋参谋。我们那个小厂子,这些年就盯着2059号齿轮做,产品太单调了。现在市场变化快,万一哪天这齿轮没了市场,我们这些小厂子可就真要倒闭了,几十号工人还等着吃饭呢。” 陈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吟片刻后答道:“老毕,你这话说得太对了。现在做生意,单一产品就是死路一条,东风厂就是个教训。”他拿起桌上的图纸,指着上面的齿轮结构说,“其实小齿轮的应用范围很广,除了拖拉机、机床,现在一些小型农机、电动工具也需要专用齿轮。” “不过你别急,厂里前些日子已经下了通知,让我们技术部组织力量,明年一开始就全力研发新型小齿轮,针对不同的应用场景做定制化设计。等我们的新产品有了眉目,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保准不耽误你这边调整生产线、采购原材料。到时候咱们可以合作,你给我们供应配件,也能借着我们的渠道,把你的产品推广出去。” 毕庶模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可太谢谢您了,陈工!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齿轮的生产工艺聊到市场行情,又说起各自厂里的工人和家常,办公室里不时传来笑声。就在这时,厂长办公室的干事突然匆匆走来,敲了敲敞开的门框,语气急促:“陈工,厂长叫您去办公室一趟,有急事商量,好像是关于原材料采购的事。” 毕庶模见状,连忙起身笑道:“陈工,那你们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陈工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路上小心点。传真发过来后,我马上给你回电话。”两人简单道别后,毕庶模转身往门外走去。 推开家门,妻子正踮着脚,用旧被单仔细蒙着沙发靠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蒙着布的床铺、茶几上,旧布料的纹路里藏着岁月的温暖。 “你可回来了,”妻子回过头,手里还捏着别针,“我正做最后的检查,门窗都锁好了,家具蒙严实了,省得回来落满灰。” 毕庶模放下肩上的挎包,上前接过妻子手里的别针,帮着把布角固定好。两人环顾着这个住了大半辈子的家,眼神里满是恋恋不舍,终究还是拎起早已收拾妥当的旅行箱,轻轻带上房门,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往火车站赶去。 下午四点的金华火车站,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两人拖着旅行箱,随着人流缓缓登上火车,按照车票指引找到了软卧车厢。这是妻子第一次坐软卧,包厢里只有他们二人,她好奇地伸出手,摸摸铺位旁的小桌板,又轻轻按了按柔软的床垫,眼神里满是新鲜。“庶模,这软卧车票得花多少钱啊?”她凑近毕庶模,小声问道。毕庶模笑着摆摆手:“不贵,比普通硬座贵不到一倍,难得出来一趟,让你也舒坦舒坦。” 火车缓缓驶出金华站,铁轨与车轮碰撞出沉稳的“哐当”声,带着两人驶向远方。车窗外,金华的市井烟火渐渐远去,田野与村落在视野里徐徐铺展。还没到杭州,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橘红,随后又慢慢沉淀为深紫。腹中饥饿感袭来,两人相携走向餐车,各点了一份快餐,就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简单填饱了肚子。 餐车里人声渐息,两人回到包厢时,火车正平稳地穿行在夜色中。妻子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站台灯光,轻声念叨着:“这火车跑起来真稳当。”毕庶模坐在一旁,心里既装着对未来产品的期盼,也藏着对此次远行的期许。 第141章 毕庶模配件厂安家 5.40毕庶模配件厂安家 夜色渐浓,火车驶过杭州,一路向北。窗外的景物隐没在黑暗里,唯有铁轨延伸的方向,偶尔有信号灯闪烁。妻子渐渐有了睡意,蜷缩在铺位上,盖着随车配备的薄毯。毕庶模没有合眼,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陈工的谈话,琢磨着厂里研发新产品的可能,也盘算着若是新产品成功,小厂未来的出路。 夜半时分,火车经过南京,站台的灯光短暂地照亮了包厢,又迅速褪去。毕庶模轻轻掖了掖妻子身上的毯子,自己则靠在窗边打盹。车轮依旧在铁轨上疾驰,带着他们穿越夜色,越过江河,向着县城的方向稳步前行。 天蒙蒙亮时,火车已经驶入山东境内。窗外的景色渐渐清晰,田野里的麦苗泛着青嫩的绿意,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晨光为大地镀上一层暖黄。妻子醒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致,脸上露出些许欣喜:“这都到山东地界了?”毕庶模点点头,递过一瓶温水:“快了,再走几个小时,就能到家了。” 两人简单洗漱后,在餐车买了粥和包子当早餐。火车一路向东,穿过隧道,越过桥梁,窗外的风光从江南的温婉渐渐变成齐鲁大地的开阔。车厢里偶尔有乘客走动,低声交谈着目的地的景致,空气中弥漫着旅途特有的闲适与期待。 临近中午,广播里传来列车员的通知:“前方到站,xx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毕庶模和妻子连忙起身,整理好旅行箱,站在包厢门口等候。火车缓缓减速,最终平稳地停靠在县城的站台上。 两人拖着行李走下车,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看着站牌,毕庶模深吸了一口气,身旁的妻子脸上也满是笑意。 他们俩还没在出站口的人流中站稳脚跟,就见仲昆迈着大步从老远跑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他先伸手与毕厂长的夫人握了握:“一路辛苦了,嫂子!”转而又自然地接过毕厂长手里的旅行箱,手腕微微用力就提在了身侧。“快走吧,外面风大,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三个人快步穿过熙攘的检票口,径直来到停车场的车旁。仲昆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把旅行箱放进去,轻轻扣上盖子。待三人都坐进车里,引擎平稳启动,沿着市区的主干道一路前行,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不过二十分钟,车子便稳稳停在了蓬莱春饭店门口。 “到饭点啦,”仲昆熄了火,转头看向毕厂长夫妇,“你们一路奔波,肯定没好好吃顿饭,咱们先填饱肚子再上楼休息。”毕厂长笑着点头应允:“正有此意,也让我爱人好好尝尝咱们山东地道的海鲜。” 走进饭店,一股鲜香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食客满座,却不显嘈杂。服务员引着三人来到一张靠窗的小桌旁,拉开座椅请他们坐下。仲昆拿起菜单,熟稔地勾选起来:“嫂子第一次来山东,必须尝尝招牌菜。”他一边说一边报菜名,“葱爆海参、红焖大虾、清蒸加吉鱼,这三道是咱们这儿的海鲜硬菜,再配个糖醋里脊,酸甜口解腻。”又添了两道清炒时蔬,最后叮嘱服务员:“米饭要东北大米,多蒸会儿,口感软糯些。” 菜很快上齐,葱爆海参色泽油亮,裹着浓郁的酱汁,海参肥厚弹牙;红焖大虾红亮诱人,外壳酥脆,虾肉饱满鲜甜,还带着淡淡的酒香;清蒸加吉鱼原汁原味,肉质细嫩得几乎入口即化,淋上的葱姜丝衬得鱼肉愈发鲜香;糖醋里脊外焦里嫩,酸甜酱汁挂得均匀,咬下去咯吱作响。两道青菜清脆爽口,刚好中和了海鲜的厚重。 仲昆给毕厂长夫人夹了一块加吉鱼,笑着说:“嫂子尝尝这个,加吉鱼刺少肉鲜,清蒸最能体现本味。”夫人尝了一口,眼睛当即亮了:“果然鲜!比我们那儿吃的嫩多了。”毕厂长夹起一只红焖大虾,剥去外壳,蘸了点汤汁送入口中,连连点头:“地道!这鲜味,别处吃不到。” 仲昆又给两人添上米饭,东北大米颗粒饱满,吸饱了汤汁后愈发香甜。三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旅途见闻说到山东的风土人情,偶尔夹一筷子海鲜,配一口米饭,鲜香在舌尖交织,一路的疲惫也在这热气腾腾的饭菜中渐渐消散。 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地淌进饭店大厅。食客早已散去大半,喧闹过后的静谧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仲昆三人面前的餐盘已见空底,饭饱的松弛感漫在眉宇间。 “我们今天住哪里?”仲昆的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扫过两人问道。 毕厂长抹了抹嘴,爽快答道:“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就是我们股东澡堂的三楼,仲昆的一间办公室。” “住办公室啊?”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有些不情愿。办公室哪有家里自在,既没个像样的休息地方,生活也多有不便。 她这话刚落,仲昆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突然想起,那间办公室的衣柜里,还放着卞会计的几件衣服,甚至有两人没来得及收拾的内衣。毕厂长跟他们共事多年,一眼就能认出卞会计的衣物,自己当初竟忘了清空,实在太大意了!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仲昆立刻话锋一转,看向毕厂长:“毕厂长,你和嫂子这是久别重逢,肯定得住在一起才方便。那间办公室条件简陋,连口热饭都做不了,你现在没车,来回跑麻烦不说,把嫂子一人留在那儿,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多孤单。”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不如咱们去厂里,住给我留的那间宿舍。厂里有食堂,吃饭不用操心;嫂子要是闷了,就到办公室跟大伙儿聊聊天。再说,你托运的东西明天就到了,办公室就那么点儿地方,根本放不下,到了厂里你随便找间屋子先安置着,以后慢慢拾掇多省心。” 夫人听着这话,脸上的不快立刻烟消云散,连忙附和:“还是仲昆说的对!住在一起咱们互相有个照应,你要是把我扔在那办公室里,可不就成了唱空城计嘛,我可待不住。” 毕厂长看看夫人,又看看仲昆,心里清楚这是二比一的局面,索性顺水推舟笑道:“行,听你们的!那就住厂里。” 仲昆当即叫来服务员结了账,三人一同上车,朝着配件厂的方向驶去。 车子在公路上平稳前行,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近一个小时后,终于驶入了配件厂的大院。仲昆先下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把夫人迎了下来,径直带进办公室。 刚一推开门,一股融融的暖流便扑面而来,驱散了路上的寒意。夫人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诧异问道:“怎么这么暖和?” “早就供暖啦!”仲昆笑着解释,“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没有暖气可真受不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厂里的人很快就知道毕夫人来了,不少人都好奇地跑过来想看看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卞会计和夏颖最先赶到,一进门就热情地拉住夫人的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了路上的情况、家乡的近况,嘘寒问暖,就像一家人。 下午阳光照进厂区,给宿舍镀上了一层暖光。仲昆抬手示意卞会计把毕夫人送到厂里给自己准备的宿舍,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毕夫人,您先看看这儿还满意不?” 卞会计推开门,率先跨进去收拾了两下。毕夫人跟着走进来,目光扫过整洁的床铺、靠墙的办公桌,脸上立刻绽开笑意:“太好了,这屋子又亮堂又干净,就是占了你的位置,你可怎么办?” 仲昆跟着走进屋,闻言笑着摆了摆手:“您客气了,这宿舍我在厂里一次都没住过。我平时在厂里待的时间本就不多,有毕厂长顶着大局,厂里的事基本不用我们多操心。”他转头看向卞会计,语气带着几分吩咐:“把屋里这张办公桌撤走,换一张小方桌过来,再配四把椅子。平时能当餐桌用,闲下来也能当个牌桌,你要是闷了,打打麻将、甩甩老K都方便。下回来我给您捎一副麻将,再带几副扑克来。” 卞会计连忙应下:“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两人从宿舍里出来,走到拐角处,仲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后怕:“今天差点出岔子。毕厂长原本想让他夫人住澡堂三楼那个房间,一开始我都答应了,后来突然想起,那房间的衣柜里还放着你的几件衣服,特别是还有咱俩的内衣。我赶紧鼓动毕夫人来厂里住,这才把人领到这儿来。不然的话,毕厂长一打开衣柜看到那些,咱俩不就露馅了?” 卞会计闻言也惊出一身冷汗,拍了拍胸口。仲昆又叮嘱道:“毕夫人今天刚来,还不熟悉环境,晚上你多陪陪她,咱俩今晚就不凑一起了。” 卞会计点点头,心里暗自庆幸仲昆反应快,嘴上应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好好陪着毕夫人的。” 仲昆的车刚停在配件厂大院时,毕厂长已推开车门,带着一身旅途的风尘,目光扫过熟悉的厂房轮廓,心中涌起几分踏实。他看见仲昆正陪着自己的夫人往领导办公室走去,便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加工车间的方向迈步,他惦记车间里的生产情况。 加工车间内,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金属切削的火花偶尔在机床旁闪过。毕厂长沿着通道缓步前行,一眼就看见车间主任小尚正俯在机床上操作,额角沁着薄汗,动作娴熟利落。他轻步走过去,在机床旁站定。 小尚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毕厂长,连忙停下手里的活,顺手抹了把汗,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毕厂长,你回来了!” “车间里现在怎么样?”毕厂长目光掠过正在忙碌的工人们,沉声问道。 “一切都在往好里走!”小尚语气温和,“除了个别人还需要再适应,大部分学员都已经进入状态,操作越来越熟练了。我琢磨着下个月就能实行工资加计件奖金的制度,我提前核算过,这样一来,产量大概能提升10%左右。还有,自从检测员小刘来了之后,咱们的不合格率明显降下来了,产品质量踏实多了。” 毕厂长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拍了拍小尚的肩膀:“做得好,抓生产就要这样,质量和效率都不能落。”说罢,他转身朝着车间尽头的检测室走去。 检测室里光线明亮,检测员小刘正坐在案前,面前的工作台上整齐堆着五六十个齿轮,她手里拿着检测工具,正逐个仔细查验,神情专注。听见脚步声,小刘抬头望去,见是毕厂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毕厂长!” “不用拘礼,继续忙你的。”毕厂长走到工作台旁,看着那些待检测的齿轮,“现在的加工质量怎么样?” “比刚开始那会儿强太多了!”小刘如实汇报,“不过稳定性还差点意思,前几天发现过一次问题,我特意抽测了两次确认。好在这两天都挺顺利,没再出现不合格的情况。” “不稳定就得多盯着,”毕厂长叮嘱道,“质量是咱们厂的根,可不能马虎。”小刘连忙应声记下。 离开检测室,毕厂长又顺路去了蜡型车间。这里是夏颖负责的区域,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他多费心,他在车间里随意走了走,见一切运转正常,便径直往中频炉那边去。老夏师傅正守在炉旁,神情严肃地观察着仪表,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工作,毕厂长也不勉强,远远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返回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仲昆还没走,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他。 “仲昆,正好有事跟你商量。”毕厂长坐下,直奔主题,“车间现在越来越忙,小尚又要管生产又要上机操作,两头跑太辛苦了。咱们再招一个磨工,把小尚换下来,让他专心干专职车间主任,统筹安排车间的事。” 仲昆闻言,立刻点头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小尚是块干管理的料,专职负责车间能更省心。我现在就给维修站老同学他打电话问问。” 说着,仲昆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三言两语说明情况,挂了电话后笑着对毕厂长说:“成了,老同学说三天后让咱们直接去领人。” 事情敲定,毕厂长心里松了口气,起身说道:“那我先过去看看你嫂子。” 他走出办公室,径直来到仲昆的宿舍。推开门,只见夫人正弯腰整理旅行箱,把带来的衣物一一归置。“别收拾了。”毕厂长走过去按住她的手,“明天我让人把旁边那间屋也收拾出来,咱们就住这儿,做个起居间,把这两间屋中间打个门,里面是卧室。我前排还有一间宿舍,等托运的东西到了,到时候一起拾掇,也不急在这一时。” 夫人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好,听你的。” 第142章 齿轮厂员工搬新大楼 5.41齿轮厂员工搬新大楼 仲明从配件厂回城,第一站便直奔澡堂三楼的办公室。他打开衣柜,将卞会计的衣服与两人的内衣一同仔细叠好,装进带来的布袋里妥善收好,随后转身离开。出了澡堂,他径直赶往火车站附近的迎宾饭店,推开312房间的门,把布袋放进衣柜后,一身疲惫涌了上来。他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掉连日的风尘与倦意,待浑身舒爽后,便躺倒在松软的床上,沉沉睡去,一觉竟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周日的天刚蒙蒙亮,本该休息的廷和早已起身。他吩咐老伴早些准备早饭,让全家人吃完后便赶往厂里帮忙搬家。早饭后,仲明抵达办公室,这里即将召开最后一次调度会。参会的是各宿舍舍长与办公室全体工作人员,今天的搬家任务明确分为两部分:住宿舍的工人与办公室人员各司其职。 按照计划,上午住宿舍的工人要完成全部搬迁,新大楼二层的宿舍编号与原宿舍一一对应,务必全部安置妥当。金生则驱车前往村里,将暂住在粮库的工人悉数接来,按六人一间的标准分成四个宿舍。办公室的人员上午专注于收拾打包,桌椅板凳逐一归整,文件资料分门别类装进提前备好的纸箱,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住宿舍的工人们动作麻利,上午没多久便完成了自身的搬迁。稍作歇息后,他们兵分两路,一部分去协助仲芳搬家,另一部分则赶来帮忙搬运办公室的物品。午饭时分,不仅所有宿舍已搬迁完毕,办公室的硬件设施也基本搬运到位。 饭后,金生从家具厂定制的会议室桌椅恰好送达,住宿舍的工人们立刻动手,很快便将这些新家具搬到了指定位置。 廷和踱步走进新办公室,顿时感到暖意融融、豁然开朗。他沿着走廊细细视察,整个二层在瓦工砌隔断前仲明已规划分明:北侧是生活区,十二间大房间全部作为宿舍;西侧预留为备用生活区;东侧十二间是办公区,上楼梯东侧第一间是厂办公室,第二间是会计与保管室。厂办公室对面是小会议室,日常调度会在此召开,紧邻小会议室的是两间连通的大会议室;南侧暂作备用。东北、西南角设楼梯,东南、西北角是卫生间。偌大的二层,此刻搬迁到位的区域尚不足一半,却已透着几分规整有序的新气象。 廷和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办公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办公用品摆放得井然有序,身后的文件柜早已规置妥当,每层隔板上的资料都码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清爽利落的气息。他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久违的归属感悄然漫上心头。 刚坐稳,仲明便拿着记事本走了过来,汇报起近期的几件事:“有三件事跟你说一下。一件是玉良和金生安装暖气的时候,从楼里引了一支暖气管,通到原办公室西头的两间房——一间是乒乓球室,另一间原来是金生、永良和老张师傅用的房里,当时他们跟我商量过,我没来得及给你汇报,主要是方便他们在楼下办公时取暖。第二件是现在的餐厅有点小,仲芳搬走后,我们把她那间房打通了,餐厅扩出了一间,能容纳更多人用餐了。第三件是在楼顶安装了40平方的太阳能板,还把东南角的卫生间改造成了澡堂,这样一年四季大家都能方便洗澡。” 廷和认真听着,眉头渐渐舒展。这三件事都切中了实际需求,既考虑到了工作便利,也兼顾了生活舒适度,件件都办在了点子上。他点点头,语气肯定地说:“这三件事做得都好,都值得做。以后凡这类关乎大家工作生活、切实可行的事,不用特意跟我商量,你们看着安排就行。” 随后,廷和叫来永明,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把工人临时住的粮库彻底打扫干净,然后到村里找保管一起检查一遍,做好交接。钥匙要当面交还给人家,仔细核对物品,要是有损坏的,按价赔偿,不能含糊。” 永明应声答应着退了出去,办公室里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仲昆醒来时,天已大亮,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简单洗漱后,他将312房的钥匙交到宾馆服务台。街角的早点铺飘着油条与豆浆的香气,他坐下吃了碗热乎的豆腐脑配两根油条,暖了暖胃,便驱车往父亲廷和家赶。 家里静悄悄的,只有母亲和小燕。 “厂子今天不休班,”母亲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说,“全都要搬进新大楼,大伙儿一早都去搬家了。”仲昆没多停留,喝了口母亲递来的温水,转身又发动了汽车,目的地是齿轮厂大院。 如今的大院早已不是旧时模样,东西两部分被平整的水泥地连成一片,透着几分规整的新气象。正在清扫院子的葛叔见他来,笑着迎上来:“仲昆来啦?你爸搬去新大楼咯,还安上了暖气,今年冬天可不用遭罪喽。”仲昆笑着应了,脚步不停往新楼走去。 二楼的办公室敞亮通透,廷和正坐在桌前看报纸,见仲昆进来,抬手招呼他在对面坐下。“新办公室还可以吧?”廷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欣慰,“马媛现在和仲芳在隔壁办公,比楼下宽敞多了。”仲昆环顾四周,白墙亮窗,空间确实开阔不少,立刻附和道:“确实宽敞多了,这真是鸟枪换炮啊。” 说笑间,仲昆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爸爸,上周二我去了苏达成那儿。他说拖拉机厂的王厂长刚从北京开会回来,现在全国小拖拉机产大于供,整体价格下行压力很大。还有陕西汽车齿轮厂,引进了国外技术后产量翻番,直接把齿轮市场搅乱了,价格最多跌了30%。会上还说,明年1月齿轮价格还要大幅下调,让我紧密跟踪市场,及时调整价格策略。” 廷和听着,脸上并未露出意外之色,反而异常平静。 “现在都讲市场经济,”他放下报纸,“说白了,市场经济就是什么挣钱干什么。齿轮赚钱,大家就都扎堆干齿轮,干的人多了,供大于求,价格自然就下来了。得等价格贴合价值规律,才能稳定下来,到那时候,拼的就是质量和产量了。” 仲昆满脸惊奇:“爸爸,您这说的都是我高中政治课上学的《资本论》里的内容啊,您读过?” 廷和摆了摆手,眼中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智慧:“这些道理不是书本上读来的,我只读完小学,《资本论》只听过名字。做生意哪用那么多理论,只要肯出手、肯动脑子就够了。关键是别光想着自己,想自己的时候也想想别人——你想挣钱,别人也想挣钱,道理其实就这么简单。” 仲昆低头思忖片刻,父亲的话平实无华,却像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 周二是仲昆约定来维修站领磨工的日期,时针指向八点半,仲昆推开了维修站办公室的门。屋内的老同学刚放下听筒,抬头瞥见他,嘴角立刻扬起笑意:“来得正好,是来领磨工吧?” “这次先领一个人,费用下次再结,不用现在交。”老同学说着,指了指门外方向,“那学员在宿舍等着呢。”话音未落,他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一串号码,简单交代两句便挂了机。 没等多久,一名拎着行李的女学员走进办公室。她眉眼透着几分拘谨,却难掩眼里的干练,与仲昆简单寒暄互通姓名后,两人谢过老同学,便驱车赶往配件厂。 车子稳稳停在配件厂门口,仲昆先带着女学员去了毕厂长的办公室登记。手续办得利落,随后两人穿过厂区大院,径直走向加工车间。车间里机器轰鸣,金属切削的脆响此起彼伏,小尚正俯身对着机床专注操作,额角沁着薄汗。 “小尚,先停一下。”仲昆走上前喊道。 小尚关掉机床电源,转过身来。仲昆顺势介绍:“这是新来的磨工,接下来跟着你学习操作。等她能独立上手了,你就从机床上撤下来,正式担任全职车间主任。”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补充,“9台机床、27名员工,全都归你管。首要抓质量,其次得把产量提上去,这担子可不轻。” 小尚闻言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摸着衣角,语气诚恳:“说实话,当工人多省心,完成当天任务,下班就一身轻,吃饭睡觉都不用琢磨别的。真当了主任,恐怕夜里都得惦记车间的事。”话锋一转,他眼里多了几分坚定,“不过厂里信任我,让我挑这副担子,我肯定尽心尽力,绝不辜负。” 女学员在一旁静静听着,悄悄握紧了手里的工具包,眼神里满是期待与干劲。 车间机器的轰鸣声还在耳畔隐隐回响,仲昆刚走出加工车间,便径直走向停车场角落的车位。拉开车门,他俯身从后备箱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子,里面是昨天特意去商场挑的一副麻将和几副扑克——想着毕夫人初来乍到,闲时总得有个消遣。 “卞会计,走,咱们去毕夫人那儿一趟。”仲昆扬声喊住不远处正要回办公室的卞会计,两人并肩朝着宿舍区走去。 这一间宿舍是昨天刚收拾出来的。毕厂长特意派夏颖去村里找了瓦工,把原本相邻的两间屋子打通,这间宿舍改成敞亮的起居室,一间原本仲昆的卧室给了他俩来住。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推开门时,毕夫人正踮着脚整理窗台的杂物,见两人进来,立刻直起身,脸上堆着笑:“仲昆、卞会计来啦,快坐快坐!” 仲昆摆了摆手,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不用忙,给你带了点东西,闲下来能跟大家凑个热闹。”他顿了顿,补充道,“里面是一副麻将和几副扑克,闷的时候玩一玩解解闷。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太习惯了!”毕夫人接过袋子,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比在金华舒心多了,这儿人多热闹,卞会计天天过来嘘寒问暖,夏颖这姑娘也贴心,帮我跑前跑后,我呀,住下就不回去了!” 见毕夫人手里还拿着抹布,地上堆着没归置好的物件,仲昆和卞会计也没多打扰,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回到办公室时,毕厂长正好也在,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毕厂长,刚去看了嫂子,她挺满意的,正拾掇房间呢。”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道,“她要是想长期住,我看可以在东面墙上开两个门,东面空地有的是。再加盖两间小房,一间当厨房,一间作卫生间,这样生活也方便,也不用费心去城里买房了。” 毕厂长闻言抬起头,眼里露出几分动容,刚要开口,就听仲昆继续说道:“还有你带嫂子去济南治病的事,我已经跟我岳父说了。他省商业厅有个朋友,跟济南那家医院熟得很。你们哪天动身,我让岳父提前联系好,再写封信给你带着,到了那边办事能省不少劲。” 办公室里的空气渐渐暖了起来,两人凑在一起商量起去济南的时间。考虑到厂里的活计和路途远近,最后敲定周四早晨,仲昆开车送毕厂长夫妇动身。 仲昆的话语像春日里的暖阳,不疾不徐,却满含着妥帖的安排与真诚的关切: “济南离县城不过二三百公里,三个小时就到了。”他掰着指头算着时间,“早晨六点钟走,八九点钟就到济南了。”紧接着,他把后续的每一步都规划得明明白白:“然后我陪你们找到熟人,再去医院,找到专家咨询一下。” “需要住院,你们住下,我回厂暂时住在厂里管几天,就住你原来那间宿舍。” “咱们每天电话沟通。”而若是“不需要住院,或者要排队等,咱马上就开车回来”。 话语间,他忽然话锋一转,眼底带着期许:“这次回厂后,你一定跟小丁学学车,考个驾驶证,让厂里出钱买个小车。”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藏着他长远的考量,“以后出来就方便了。” 第143章 毕夫人治病和齿轮落价 5.42毕夫人治病和齿轮落价 周四凌晨五点刚过,仲昆已经摸黑起身。没有多余的耽搁,他用凉水抹了把脸,胡乱套上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赶。引擎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刺破晨雾,朝着城郊的配件厂疾驰而去。 不到六点,车子稳稳停在配件厂院内。办公室的灯早已亮着,毕厂长和夫人正坐在办公室等候。他们太清楚仲昆此刻的心思,知道他定是没心思吃早饭,便早早备好了热乎的餐食: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两个剥好壳的煮鸡蛋,还有一块松软的法式面包,摆在办公桌上的搪瓷盘里。 “快趁热吃,路上还得好几个钟头。” 毕厂长递过筷子,仲昆也不客套,坐下就急三火四地往嘴里塞。面包的麦香混着牛奶的温热下肚,简单的早饭却给了他十足的底气。咽下最后一口牛奶,他抹了抹嘴,起身便说: “走,毕厂长,嫂子,咱们这就出发!”三人快步走出办公室,车子再次启动,朝着济南的方向驶去。 路上,仲昆告诉毕厂长:“昨天我去了岳父家,已经拿到他的信了。他还当着我的面,给济南的那位朋友挂了电话,都安排妥当了。”毕厂长夫妇点点头,没多问,只默默陪着他赶路。 车子驶出县城不到十公里,便拐上了104国道。那时的国道上车辆稀少,小轿车更是难得一见,仲昆脚下稍稍用力,车速稳稳保持在八十到九十公里。公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晨雾渐渐散去,天慢慢亮透,阳光洒在柏油路上,映出车子前行的轨迹。三个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当城市的轮廓在前方清晰起来,济南已然在望。 省商业厅在大观园附近,进入市区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仲昆找了个路人打听,对方抬手一指,顺着指引很快就到了大观园路口。正巧有位警察站在路边,仲昆摇下车窗询问,警察干脆利落地往前一指:“往前走五百米,左手边就是,错不了。” 按着指引,仲昆顺利找到了岳父的朋友。他恭恭敬敬地递上带来的礼物和那封沉甸甸的信,对方拆开信仔细读罢,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你要找的医院,前身是济南铁路医院,地址就在经八路1号。院长我熟,我先给他去个电话打个招呼,再写个条子你拿着,让他给你安排个好医生好好诊治。” 拿着那张字条,仲昆心里的希望又多了几分。谢过岳父的朋友,他快步回到车上,跟毕厂长夫妇说明情况:“地址定了,经八路1号,咱们这就过去!”车子重新启动,顺着济南老城区的街巷穿行,路边的红砖小楼、斑驳的梧桐树影,都透着八十年代末的质朴气息。 按路人指引,没过多久,“山东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牌子便映入眼帘,那时它仍带着济南铁路医院的旧韵,灰砖主楼庄重大气,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科室介绍,生殖医学科的字样虽不显眼,却成了仲昆眼中最亮的光。车子停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三人刚下车,就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迎了上来,正是院长特意嘱托的李医生:“是仲昆同志吧?院长刚打电话交代过,快跟我来。”仲昆便把毕夫人介绍给李医生。 诊疗室在二楼西侧,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诊桌、两把木椅,墙角放着一个老式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李医生接过字条看了看,又仔细询问起毕夫人的情况,语气温和又耐心:“别急,慢慢说,什么时候开始备孕的?之前做过检查吗?” 毕夫人一一作答,从婚后的期盼到辗转寻医的焦虑,积压许久的话此刻尽数道来。毕厂长坐在一旁,偶尔帮着补充几句,眼神里满是关切。 问诊过后,李医生带着毕夫人去做检查。医院的检查室不大,设备虽不如如今先进,却擦拭得一尘不染。护士动作轻柔,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轻声安抚:“放松点,没什么不舒服的,很快就好。”检查过程中,李医生始终在旁叮嘱注意事项,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周到,让毕厂长夫人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等检查结果的间隙,毕夫人拉着毕厂长到医院的小花园里透气。园子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晨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你看这医院多好,医生护士都实在,肯定能治好的。”她拍着毕厂长的胳膊,话语里满是鼓励。仲昆则去找医生了解后续诊疗方案,回来后笑着说:“李医生说了,问题不大,先调理调理,后续再针对性治疗,有把握!” 临近中午,检查结果出来了。李医生拿着化验单,坐在诊桌后细细分析:“主要是内分泌有点失调,再加上之前压力太大,影响了受孕。我给你开点中药调理,配合生活作息调整,放宽心,很快就能有好消息。”他一边说一边提笔写药方,字迹工整有力,还特意标注了服药时间和饮食禁忌:“辛辣生冷的少吃,别熬夜,保持心情舒畅,比什么都重要。” 毕夫人接过药方,指尖微微发颤,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连连向李医生道谢,又握着仲昆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激:“这一路多亏了你,不然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医院、这么好的医生。”仲昆摆摆手:“都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只要能治好病,比什么都强。” 从济南经八路1号返程后,毕夫人便把李医生的嘱托记在心上,日子过得非常规律。每天清晨天刚亮,她就起身煎药——砂锅坐在煤炉上,文火慢熬,药香渐渐漫满小屋,与窗外的晨雾缠在一起。她严格按着药方服药,辛辣生冷一概不碰,连往日里偶尔的熬夜也彻底戒掉,仲昆时常过来探望,有时带些新鲜蔬果。这是后话。 之后,开始每隔一个月,仲昆就会拉着毕夫人驱车再往济南跑一趟。后来毕厂长有车以后,他就替换了仲昆。经八路1号的医院里,李医生总会细致地调整药方,询问她的饮食作息,再做简单的复查。诊室里的绿萝长得愈发茂盛,老式文件柜里的病历渐渐厚了些,毕夫人与医生、护士也熟悉起来,每次去都像见了老朋友,原本的紧张不安,慢慢变成了从容期盼。有一次复查后,李医生笑着说:“恢复得很好,再坚持调理两个月,就可以准备备孕了,放宽心,好事多磨。”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柳枝抽芽的时候,毕夫人的调理已近半年。她按约定最后一次来到经八路1号,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李医生告诉她:“各项指标都达标了,回去安心准备吧,祝你如愿。” 毕夫人握着化验单,走出医院时,看着路边盛开的迎春花,只觉得心里亮堂得很。 回到家后,毕夫人和丈夫只按着医生说的,保持着规律的生活。2月的一个清晨,毕夫人拿着验孕棒冲进厨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庶模,你看!两条杠!”毕厂长手里的锅铲“当”地掉在地上,凑过去一看,眼眶瞬间红了。他第一时间给仲昆打了电话,后来又拨通了济南的号码,对着李医生哽咽着说:“谢谢您,李医生,我们有孩子了!” 深秋时节,孩子顺利降生,是个健康的男婴。抱着襁褓里柔软的小家伙,毕夫人想起去年那个天还没亮就出发的清晨,想起经八路1号那间整洁的诊疗室,想起药香里的日夜期盼,心里满是感恩。毕厂长特意带着妻子和孩子,再次来到济南经八路1号,给李医生送上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妙手仁心,圆我亲子梦”。 11月30日的晨光刚漫过厂区的红砖围墙,配件厂的小丁便拿起了电话,手拿起听筒的瞬间,也敲定了两家工厂当日的协作节奏——他与齿轮厂的金生约定,上午九点准时到火车站向莱拖发货。这是齿轮厂与配件厂本月第三次联手履约,却是发货最多的一次:齿轮厂的两种齿轮总计6000件,配件厂的齿轮3000件,满装的火车货厢承载着两厂的月度业绩,驶向远方的合作方。 发货的喜悦尚未完全消散,两厂的负责人便相继接到了来自莱拖的通知。上午八点,齿轮厂的仲明与配件厂的仲昆几乎同时接听了钟科长的来电,电话那头传来的调价消息,瞬间让空气沉静下来:自12月1日起,所有齿轮执行新报价,2956号齿轮降至100元\/个,伞齿轮175元\/个,2095号齿轮55元\/个。万幸的是,11月30日发出的货物仍按原价结算——所有人都暗自庆幸,若晚发一天,两厂便要损失40余万元纯利润,这对任何一家工厂而言都是不小的冲击。 消息火速传到齿轮厂廷和这里,他当即召集紧急办公会,永明、仲明、仲伟、仲芳、马媛悉数到场。会议室的灯光下,廷和的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 “这次调价绝非偶然,背后是两层关键信号:一是拖拉机产能收缩引发的价格连锁反应,88年下半年的物价高位行情已正式回落;二是齿轮行业的暴利时代落幕,理性竞争即将到来,明年1月的调价幅度恐怕不会小。”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庆幸,“幸好我们今年果断扩产、上新,新增12台机床后产量翻了6倍,若还靠当初每月4000个2956号齿轮、几万元利润的老路子,新大楼的地基都打不起来。” 廷和话音刚落,仲明便接过话头:“今年能站稳脚跟,全靠父亲的两次关键决策——力推伞齿轮生产、果断建厂房扩设备,再加上咱们团队拧成一股绳拼出来的劲头。接下来更要团结一心,把现有基础巩固好,从容应对明年的挑战。”一旁的永明随即补充了关键信息:“昨天拖拉机厂的苏达成已经透了调价口风,还特意提醒咱们,2956号齿轮因合金钢专利难以复制,是此次降价幅度最小的品种,他建议今天把库存全发过去减少损失。” “仓库现在还有多少存货?”廷和立刻追问。仲芳迅速回应:“两种齿轮合计9500个。”没有丝毫犹豫,廷和当即拍板:“永明,立刻联系大车,车间暂停部分工序,抽调10名工人全力装车,务必在今天下班前,把所有库存齿轮全部送到拖拉机厂!” 永明结束办公会,刚把会议纪要笔记本装进口袋里。便立刻拨通了运输公司的电话。“需要一辆能拉50吨货的车,体积不大,短途运输,麻烦尽快安排。”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急切。 电话那头很快给出答复:“50吨货用半挂就行,不用跑长途刚好合适。手续也简便,司机到装货地后给你们送发票,付清全款即可,卸完货司机直接返程。” 永明当即报上装货的齿轮厂地址和卸货的拖拉机厂地址,挂断电话便转身冲向车间。“抽调10名工人,立刻到仓库集合!”他对着车间主任高声吩咐,脚步未停便直奔仓库——装箱、分类、搬运,每一步都要抢在货车抵达前就绪。 工人们动作麻利,木箱在仓库里堆叠成整齐的方阵,各类齿轮按型号分拣完毕,陆续搬到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形成一座等待装运的“钢铁小山”。就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时,远处传来了半挂车的轰鸣,从联系运输到车辆抵达,仅仅过去了一个小时。 永明快步迎上去,领着货车司机直奔二层办公楼的财务室。马会计早已备好款项,核对发票无误后,当场结清了全款。手续办妥,司机驾驶着半挂车缓缓倒至仓库门口,车斗刚一停稳,十几个工人便扛着、推着,将近200箱齿轮有条不紊地往车上搬。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汗水顺着工人们的额角滑落,整整一个多小时,才将所有货物稳妥装载完毕。 其实早在联系运输公司的同时,永明就已给拖拉机厂的苏达成打去电话:“今天中午前,最晚下午,2956号齿轮5000个、伞齿轮3500个会送达,提前让仓库做好接货准备。”此刻货物装车就绪,他登上副驾驶座,指引着司机朝拖拉机厂驶去。 车辆稳稳停进拖拉机厂大门,永明先直奔销售科,将早已准备好的供货单交到苏达成手中,随后便带着司机驶向仓库。仓库里的小叉车早已待命,随着叉车臂的起落,一箱箱齿轮被精准卸下、码放整齐。相较于装车时的人工忙碌,卸货效率高出不少,短短半个小时,满车货物便全部卸完,稳稳落进了指定区域。 阳光渐升至中天,永明看着清点完毕的货物清单,长舒了一口气。从接到指示到货物送达,全程紧凑有序,没有一丝耽搁,这场紧急调运任务,圆满完成。 第144章 齿轮厂签订齿轮供货合同 5.43齿轮厂签订齿轮供货合同 永明刚一离开,苏达成便立刻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宋会计的号码。“宋会计,你赶紧开两张发票过来,”他的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一张是2956号齿轮,金额72万元;另一张是伞齿轮,87万5千元。开好后马上送过来签字,今天务必把字签完,明天这批产品就要调价了,不能耽误。” 电话那头的宋会计不敢怠慢,挂了电话便立刻投入工作,熟练地操作着开票系统,仔细核对了产品型号、金额等关键信息,确保万无一失后,迅速打印出两张发票。午饭后,她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径直带着发票赶往拖拉机厂。苏达成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接过发票后快速审阅,确认信息无误便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将发票送往王厂长办公室。 王厂长接过发票,手指在票面金额上轻轻敲击着,神色间掠过一丝犹豫。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拿起笔在签字栏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宋会计拿着签好字的发票,马不停蹄地赶往财务科办理付款手续。然而,财务会计却面露难色地告知她: “今天支付的齿轮款数额太大,公司账面流动资金不足,现在只能先付100万元,剩余的59万5千元,得等10天后再来支取。”宋会计无奈,只好先办理了部分款项的支取手续,记下了后续取款的时间。 时间转眼来到12月初,邵家乡税务部门对齿轮厂开展例行财务检查。检查过程中,工作人员敏锐地发现了异常——齿轮厂存在利用残疾人企业转账的方式规避所得税的行为。经过详细核查与认定,该行为虽未触及法律红线,但严重违反了财务合规要求。税务部门当即出具处理意见,责令齿轮厂立即整改,并依法作出了10万元罚款的处罚决定。 廷和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将仲昆叫到办公室,把税务局的处理意见书和罚款单递了过去。“你看看吧,这是税务部门的处理结果,”廷和的语气严肃,“罚款10万,还要马上整改。另外,让马媛近期去贸易公司,和宋会计把相关账目彻底交接清楚,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仲昆拿着处理文件,脸色凝重地走出齿轮厂。他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先去了岳父的办公室,将邵家乡税务局检查齿轮厂、查出避税问题以及罚款整改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岳父。 岳父听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仲昆说道:“这事儿等于砍了你一条腿啊!你刚在齿轮厂赚了两个月的好钱,这两个月的收入比你在配件厂的分红都多得多。”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按税务部门的要求整改缴罚款了。不过话说回来,苏达成这回可是惨了,这笔单子的提成算是彻底泡汤了。”仲昆默默点头,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马媛按廷和的吩咐,走进了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找到宋会计,说明来意, “马媛,你来了,快请坐。”宋会计抬头时,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客气,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动作娴熟得像是早有准备。马媛点点头,说明来意:“嫂子,我是来跟你核对一下齿轮厂近期的往来账目。” 宋会计应了声“明白”,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装订整齐的账本,递到马媛面前:“这就是贸易公司和齿轮厂所有资金往来的记录,你慢慢看,有不清楚的地方咱们再细聊。” 马媛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着。上面的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晰,金额、日期、凭证号一目了然,和她出发前核对的齿轮厂内部账目毫无出入。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本账只字未提贸易公司与拖拉机厂的实际交易——那才是这次往来的核心,也是廷和真正在意的部分。 其实马媛早有打算,她没想过要深究所有旧账,只盼着把近期几笔关键款项对明白,不辜负廷和的托付便好。宋会计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心思,一边陪着翻阅,一边轻声解释:“你看,拖拉机厂那笔100万的货款,我们已经全额转给齿轮厂了。剩下的尾款,等10天后去那边结完,扣除该扣的手续费和中间成本,会一次性转过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等尾款结清,贸易公司这边就不再帮齿轮厂代结账目了,咱们也算正式收尾。” 马媛抬眼看向宋会计,对方笑容依旧客气。她自然不知道,早在马媛出发前,宋会计就接到了岳父的电话,字字句句交代了如何应对这次对账,哪些账能露,哪些账必须藏得严严实实。 合上账本,马媛在核对单上签了字,语气平静:“账目没问题,那就按你说的来,10天后等你这边的消息。” 宋会计接过核对单收好,送马媛到门口:“放心吧,到时候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走出贸易公司,马媛望着街上车水马龙,轻轻舒了口气。 办公室顶层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风尘的马媛走了进来。她米色的风衣下摆沾了点尘土,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外面急匆匆赶回来。没等廷和开口,她便拉过那把木椅坐下。 “爸爸,我按你交代的,去贸易公司对接了转账和合同相关事宜。”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椅的纹路,“对方态度倒是配合,流程走得还算顺畅。” 马媛下意识皱了皱眉,继续说道:“但有个情况得跟你说,我提到税务那边可能对这种间接转账方式有异议。要求我们终止合作。”她的语气沉了沉, “我特意强调,近期监管比以往严格得多,这种操作要是被盯上,后续可能会有麻烦。”他们对于终止合作似乎不太情愿。 马媛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另外,我也核实了齿轮价格下调的具体情况,和之前收到的消息一致,没有出入。” 廷和眉头微皱,听完汇报后沉吟片刻,随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永明的传呼:“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急事安排。” 片刻后,永明推门而入。廷和抬眼看向他,语气干脆利落:“税务局不允许我们通过贸易公司转账,加上这个月齿轮价格下调,这次我们直接和拖拉机厂签合同,这一两天就把这件事办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苏达成那里,仲昆不是一直给他本人一元提成吗?这个不变,有他从中斡旋,我们后续沟通能省不少事。但你那一元提成,这次就没有了。签合同的时候,你记得向苏达成要他们和仲昆签的合同当参考,这样不就知道底价了?” “你之前说2956号齿轮降了15%,现在定价100元,那原来的价格应该是120元;伞齿轮降30%后是175元,原价就是250元。你再去摸一摸这个底,确保价格没有偏差。” 永明点头应下,廷和又转过身,目光落在马媛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税务局那边,得辛苦你多费心。平时多和税管员沟通走动,隔三差五送点米油之类的生活用品,处理好关系。这次正好借着齿轮降价的由头,去申请点税收减免政策,能减轻不少压力。” “这几天我会和杨村长一起找找郝乡长,让他在税务局那边帮我们说说话。咱们两边一起使劲,这事大概率能成。” 晨光透过拖拉机厂销售科的玻璃窗,落在办公桌上,赵永明推门而入时,苏达成正低头整理着一叠单据。“苏科长,今天来跟你把合同的事定下来。”永明笑着落座,直奔主题。 苏达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起身给永明倒了杯茶:“正等你呢,”永明点头应下,话锋一转:“这个合同有范本吗?照着填能省不少事。” 苏达成愣了愣,随即摆手:“范本倒是没有,不过之前跟仲昆签过两份合同,内容大差不差,拿出来给你参考下?”他说着便转身走向文件柜,手指在一堆文件夹里扒拉起来,早已把当初对仲昆“合同不外示”的承诺抛到了脑后。没过多久,两份合同被抽了出来,摊在永明面前。 永明的目光很快落在标注着2956号齿轮的合同上,指着金额一栏问道:“苏科长,这个齿轮咱们之前谈的不是120元吗?怎么合同上写的是116元?” 苏达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定了定神,笑着解释:“当初签合同的时候确实是116元,后来咱们厂用这齿轮装配的拖拉机得了部优奖,王厂长一高兴,就给合同涨了4元,算是优质优价。” 永明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心里却已然透亮——仲昆的供货底价和后续调价的来龙去脉,就这么轻易摸了个底。他向苏达成借了仲昆的合同。准备回厂给廷和看。 他又抬眼看向苏达成,语气诚恳:“临来的时候,师傅特意嘱咐我,之前仲昆每个齿轮给咱俩一人一元提成。这次合作,你的提成不变,还是每个一元,我的那一份就不用了,好意思要吗?” 这话一出,苏达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暗暗叫苦不迭。当初为了多拿那1元提成,他在永明这边撒了谎,如今永明这番话,无疑是让他吞下了自己种下的苦果,想辩解都找不到由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这……这怎么好意思。” 两人不再多言,以仲昆的合同为蓝本,对着供货数量、交货日期等条款稍作修改,没多大功夫,一份新的供货合同便拟好了,双方各自签字确认。 随后,苏达成拿着合同起身:“走,咱们给王厂长送过去审阅下,他点头了这事就算彻底定了。”永明起身跟上,两人一同走向厂长办公室。 王厂长接过合同,逐页翻看,看完后把合同递回给苏达成:“我看了,没有问题,你签字就行了。”他抬眼看向永明,笑着打趣:“赵永明这小子,当初让你去齿轮厂帮忙,没想到现在成了客户,反倒跟娘家叫起板了。” 永明笑着回应:“王厂长说笑了,这也是你派我去的齿轮厂,还不是为咱厂服务。”苏达成在一旁连忙附和,心里却仍在为那1元提成的事犯堵。 永明刚从外面签完合同,便脚步匆匆地赶回了齿轮厂。他没顾上喝口水,径直到办公室找廷和,推门而入时,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师傅,合同签下来了。”永明将一份崭新的合同和仲昆原来的合同一起递到廷和面前,随即沉声道,“我特意查看了仲昆那边的合同明细,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小。” 廷和接过仲昆的合同,用手划过纸面,目光落在永明特意标注的条款上。永明凑上前来,逐条汇报:“2956号齿轮,仲昆与拖拉机厂的定价是120元,给咱厂的报价却成了106元,实际结算只给咱90元,这中间一倒手,他就净赚30元。还有伞齿轮,与拖拉机厂的定价是250元,给咱的报价230元,实际给咱215元,每一件就能赚35元。”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愤慨:“据苏达成透露,这部分差价大部分都进了仲昆自己的腰包,压根没流入正规渠道。” 廷和捏着合同的手指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在按键上飞快跳动。数字不断叠加,屏幕上的金额越来越大,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车间的轰鸣声似乎穿透了墙壁,却盖不住计算器按键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半晌,廷和停下动作,计算器上的数字静静躺着,映出他眼底的复杂情绪。他抬起头,望着窗外忙碌的厂区,声音里满是感慨与痛心:“真是养虎为患啊。” 他轻轻敲了敲计算器,沉声道:“就这两类齿轮,一年下来,光从我们厂身上就赚走了近200万,仲昆本人更是揣走了100多万。我们当初念及合作情分,处处信任包容,他却这般得寸进尺,实在令人心寒。” 合同摊在桌面上,条款清晰,数字刺眼。永明站在一旁,看着廷和凝重的神情,知道这场合作背后的暗流,终究是要浮出水面了。 第145章 齿轮厂享受税惠待遇 5.44、齿轮厂享受税惠待遇 办公室里廷和的手摸着温热的搪瓷杯,目光落在对面坐的永明身上,话语顿了顿,带着几分沉淀多年的郑重。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很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要珍惜自己的名声,别等握了权,就昏了头。” 话锋一转,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尤其是对待金钱——该自己得的,心安理得拿;不是自己的,一分一毫都不能碰。” 永明凝神听着,见师傅眉头微皱,便知接下来的话分量不轻。 “你看仲昆,”廷和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多好的条件,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女儿,可他偏不珍惜,非要跟着岳父去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发财梦。” 他忧虑溢于言表,“我最担心的是,他迟早会为了求财,一步步迷失自己,到时候不仅会身败名裂,还会牵连身边所有人。” “你们是多年的朋友,”廷和看向永明,语气恳切,“你找机会在背后好好劝劝他。我知道他本质不坏,或许你的话,能比我这个‘外人’管用些。” 提及近况,他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他现在对我已是阳奉阴违,这次转账的事败露,断了他的财路,往后怕是要和我们彻底翻脸了。” “不会吧,师傅?”永明猛地抬头,一脸惊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平时挺尊重你的,我看他就是太想发财,一时钻了牛角尖。” 稍作沉吟,他郑重点头,“您放心,我听您的,找个合适的机会,一定好好劝劝他。” 廷和望着弟子诚恳的模样,缓缓颔首。 暮色四合时,永明约仲昆在蓬莱春饭馆见面。一碗热腾的海鲜汤端上桌,热汽氤氲了仲昆略带疲惫的脸。 “找我有事?”仲昆用勺子搅动着汤里的海参,语气平淡,却没看永明的眼睛。 永明想想,斟酌着开口:“仲昆,师傅前两天跟我聊起你了。” 话音刚落,仲昆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是又在背后说我不知好歹,断了他眼里‘正途’的财路吧?” “不是这样的。”永明急忙摆手,“你父亲是担心你。你想想,嫂子温柔顾家,孩子上幼儿园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你现在天天跟着岳父跑,没有风险啊?” 仲昆放下勺子,抬眼看向永明,眼底带着几分不耐:“有风险?不冒风险怎么发财?永明,你跟着我父亲久了,性子也变得太保守了。我不想一辈子就守着那点死钱,我想让她们娘俩过更好的日子。” “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啊!”永明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师傅说,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一分都不能碰。你岳父那些项目,真的干净吗?这次转账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你就没一点警醒?” “干净?”仲昆冷笑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这世上哪有绝对干净的生意?我父亲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现在生意好,自然不用愁钱。可我不一样,我想往上走,就得抓住机会。”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落寞,“再说,现在我已经骑虎难下了,岳父那边投入了那么多,我要是撤出来,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永明急得直皱眉,“到时候身败名裂,妻离子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仲昆,你本质不是这样的人,别被金钱冲昏了头脑。” 仲昆沉默了,小馆里的喧闹声似乎远了些,只剩下两人之间沉重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永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有我的难处,也有我的选择。你不用再劝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 “仲昆!”永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仲昆抬手打断。 “别说了。”仲昆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这顿饭我请了。以后,关于我和我岳父的事,你也别再提了。”他转身就走,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决绝,没有一丝回头的意思。 永明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的海鲜汤,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次劝说不仅没有效果,反而让两人之间生了隔阂。师父担心的事,似乎正一步步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晚饭的余温还残留在碗筷间,廷和便揣着满心的焦灼,趁着夜色往杨村长家去。乡村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着暖黄的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沉沉。 杨村长家的客厅亮着灯,推门进去时,老村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里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静谧。见廷和进来,杨村长连忙起身让座,顺手递过一杯热茶:“这么晚过来,是厂里有啥情况?” 廷和接过茶杯,手掌感受到温热,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开门见山道:“村长,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厂里最近遇上坎儿了。”他呷了口茶,缓了缓语气,把税务局查账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之前想着通过残疾人办的公司转账,能规避点所得税,没想到被税务局查出来了,一下子罚了10万。更糟的是,从12月1号起,齿轮价格下调了30%,利润直接砍了一半多,现在真是遇到难题了。” 说到这儿,廷和面露难色:“所以想请你帮忙,找找郝乡长,跟税务局那边疏通疏通,看看能不能争取点减免税的政策,不然厂里真不好撑下去了。” 杨村长听完,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拍了拍廷和的肩膀:“这事儿不难,你早说啊,当初那罚款说不定都能减免一部分。”他顿了顿说:“明天上午我陪你去税务局,不用找郝乡长,咱乡税务局长我熟得很,说话管用。” “我帮你合计着,争取给你办个固定税,把营业税和所得税合并成一个数。现在的税率是35%,我试着帮你降到25%。”杨村长掰着指头算起来,“你回去把成本再核算核算,工资方面可以调整到占总成本的20%,要是能把利润调到30%,那税费只占销售额的7.5%,还包含了营业税,这个税率对你来说,应该能接受吧?” 廷和闻言,心头的巨石瞬间落了大半,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舒展:“那可太谢谢你了村长!要是能办成这样,厂里的压力就小太多了。” 杨村长摆摆手:“都是一家人的,厂里好了,乡亲们也能多些收入。明天一早我叫你,咱一起去税务局跑一趟,准保给你办妥当。”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廷和走出杨村长家时,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廷和一到厂里,便径直找到永明,语气急切地叮嘱:“上午别安排外出了,先去村委接杨村长,接着回厂里稍作停留,再和我一起去乡税务局。”永明闻言,立刻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准备车辆。 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村委门口,杨村长早已等候在那里。几句简单寒暄后,二人驱车返回齿轮厂,廷和上车后便再度出发,朝着乡税务局驶去。抵达税务局后,杨村长领着廷和直奔局长办公室,永明则在楼下等候。 局长见杨村长进门,连忙起身迎上,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着往里间的小会客室让:“老杨,快进来坐!”刚落座没多久,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便端着三杯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茶香袅袅,稍稍缓解了廷和心中的忐忑。 “局长,给你介绍下,”杨村长指了指身旁的廷和,“这是我们村齿轮厂的杨厂长,他们厂的情况你肯定有所耳闻。” 局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开门见山道:“前些日子,税管员对齿轮厂财务例行检查时,发现你们向贸易公司出售齿轮有隐瞒收入的嫌疑。我们联合县税务局核查了贸易公司的账面,得知那是残疾人开办的企业,本就享受免税政策,而齿轮厂通过他们转账,实则是在规避所得税。”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贸易公司是县商业局副食品公司的下属企业,经理和县税务局关系不一般,副食品公司又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所以县局决定不处理贸易公司,只对齿轮厂罚款10万元。这是县局的处罚决定,我们只能照章执行。不过说句公道话,我们调查后发现,齿轮厂其实没赚多少,这笔钱主要让贸易公司得了利。” 杨村长转头看向廷和,问道:“你们当初怎么想着要通过贸易公司转账呢?” 廷和脸上满是懊悔,叹了口气说:“这事说来话长。那个副食品公司的经理是我儿子的岳父,他跟我说,要是不通过他们转账,齿轮厂的利润一大半都得用来交税,走他们的账就能免掉这部分税,还说这叫合理避税。我对税务方面的事一窍不通,就稀里糊涂地同意了,没想到捅了这么大的漏子。前几天我已经让会计去贸易公司把账都结清了,也终止了合作关系。” 诉完往日的过错,杨村长话锋一转,看向局长,郑重地说明来意:“局长,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上次罚款的事。12月1号起,全国齿轮价格下调了30%,这是拖拉机厂去年和贸易公司签的伞齿轮供货合同,当时单价是250元一个;而这份是前天,也就是2号,拖拉机厂和我们齿轮厂签的同样规格的伞齿轮合同,单价已经降到175元一个了。这30%的降幅,可全是纯利润啊!没降价之前,伞齿轮的利润率能到50%,扣除贸易公司的抽成和营业税,我们还能剩30%;现在利润率只剩20%,再扣掉税款,几乎就没什么盈余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申请你们能给减免点税款,让我们厂能勉强维持下去。” 话音刚落,杨村长便将两份标注着不同日期和价格的合同一同递到了局长面前,廷和也满眼期盼地望着局长,等待着他的答复。 办公室里的茶香还未散尽,局长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走向外间。“把分管齿轮厂的税管员叫来会客室。”他对门口的工作人员吩咐道。 片刻后,税管员走进会客室,在局长对面落座。“齿轮厂的纳税情况怎样?”局长开门见山,目光落在税管员递来的核查报告上。 税管员认真汇报:“从账面核查结果来看,齿轮厂一直是纳税守法户。但这次查账发现了特殊情况——他们开出的发票抬头并非直接用户,而是一家贸易公司,存在转账嫌疑。我们顺着这条线索查到贸易公司,才摸清完整脉络:齿轮厂实际是通过这家贸易公司向拖拉机厂出售齿轮,贸易公司仅支付给齿轮厂一半货款,这部分货款齿轮厂已按规定足额缴税。除此之外,贸易公司除了支付半数货款,还向齿轮厂供应了约占总价20%的材料,这部分材料并未在齿轮厂账面体现,我们最初拟定罚款的依据,就是要追缴这部分对应的所得税。” 局长静静聆听,待税管员汇报完毕,他转向一旁等候的杨村长,语气缓和:“综合各方面情况来看,齿轮厂这次的转账事宜,并非主要责任方。其次,从过往纳税记录来看,他们一直是遵纪守法的,更是咱们镇的纳税大户,企业有困难理应适当照顾。” 他拿起笔在纸上简单演算,继续说道:“这次价格调整后,你们的预期利润率能达到20%。目前综合税率是35%,折算下来综合税占总价的7%,这样纯利润就只剩13%,低于15%的标准,已经符合减免税条件。我看这样,咱们按照支持村办企业的相关政策,把综合税定为22%,你们看可行吗?” 说完,局长转头征求税管员的意见。税管员思索片刻,结合核查情况和政策规定,点头表示同意。“那就按这个方案,尽快拟定一份文件,让齿轮厂带回盖章签字。”局长当即拍板。 杨村长和同行的廷和闻言,脸上满是欣喜,再三向局长表达谢意。随后,两人跟着税管员来到办公室,取走了刚打印好的文件。驱车返回杨家庄村委后,廷和先送杨村长回家,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齿轮厂。 仲明迅速完成文件的盖章签字手续,廷和随即让永明驾车,将这份承载着税惠暖意的文件及时送回税务局。 第146章 仲昆向父亲道歉 6.01仲昆向父亲道歉 仲昆从蓬莱春饭店出来,和永明的饭局终了时的喧嚣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可心底的沉郁却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推开家门,客厅里灯火已暗,唯有岳父的书房还亮着一盏灯。 他轻叩房门,里头没有应声,却隐约传来紫砂壶沸水轻滚的微响。推开门,只见岳父斜倚在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把紫润的老壶,双目微阖,手摸着壶身细腻的包浆,似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岳父眼皮未抬,只缓缓抬了抬右手,示意他在对面的木椅上坐下。 仲昆坐定,将白天与永明在蓬莱春饭店吃饭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从席间永明欲言又止的神色,到谈及税务局查账时的焦灼,再到两人对事态走向的揣测,桩桩件件都未曾遗漏。书房里唯有他的声音,伴着岳父偶尔啜茶的轻响。 岳父一直静静听着,手中的紫砂壶始终未离掌心,直到仲昆说完,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如潭,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得仲昆心头发紧,他能感觉到岳父摩挲壶身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显然是在反复斟酌。 良久,岳父才开口,声音带着沉稳:“这件事,是邵家乡税务局查齿轮厂的账时发现的。”他顿了顿,将紫砂壶轻轻搁在案几上,“他们按偷税漏税上报到局里,局办公会讨论后报给了局长。局长的父亲和我是莫逆之交,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当初办贸易公司,也是他出的主意。” 仲昆的心猛地一沉,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渊源。 “他和几个副局长商量后,做了两个决定。”岳父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敲在仲昆心上, “一是撤销贸易公司免征二年营业税的待遇,要写出深刻检查,终止和齿轮厂的转账业务往来;二是罚款,重罚齿轮厂十万元。我当时找过局长,想问问能不能少罚些,他说这已是最轻的处罚——若是追根查账,单是补交的税款,就不止十倍八倍。最后还是以副食品公司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为由,才把这事压了下来。” 仲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原先只知事情棘手,却未想过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他急声问道:“爸爸,这事我该怎么跟我父亲解释?尤其是价格的事,他已经知道合同的真实价格了。” 岳父端起紫砂壶,又啜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出了个主意:“你先给你父亲道个歉,把我的意思转告他,罚款两家各担一半,你转五万元过去。至于合同的事,你全揽到自己身上,就说少报的钱是你和拖拉机厂谈判时争取来的,是你自己想挣点,反正那也是拖拉机厂的钱。” 仲昆听完,只觉得一股苦涩涌上喉头,暗自叫苦不迭。他望着岳父依旧淡然的神色,心底冷笑一声:这老狐狸,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出五万块钱便装起了好人,真出了事儿,却把我推出来当挡箭牌。夜色渐深,书房里的灯光依亮着,可仲昆的心头,却已是一片寒凉。 周六的午后,仲昆来到齿轮厂,一周未曾露面的他,没有先往熟悉的办公室去,反倒径直拐向了会计室,他要先找马媛。 门被轻轻推开时,马媛正对着账本核对数字,抬头见是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怒火取代。 “这些日子你跑到哪里去了?”她劈头盖脸地质问,声音里满是愤懑,“你和我爸合伙干的好事,差点把齿轮厂坑垮!若不是杨村长出面,税务局那笔罚款就够让厂子倒闭的!你们倒好,一个个发了财,听说你自己就赚了一百多万,这钱你都挥霍到哪去了?”她眼神锐利地扫过仲昆,语气愈发讥讽,“我说你这段时间怎么突然阔绰起来,又买车又买貂皮大衣,原来花的都是齿轮厂的血汗钱!” 仲昆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打得措手不及,连忙摆手解释:“你别听旁人瞎传,我哪赚了那么多?赚的那点钱,早就全投到新厂里了。对了,我父亲……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父亲在办公室,你自己去问!”马媛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话,扭过头不再看他,“真没想到你还有脸回来!” 碰了一鼻子灰的仲昆,只好硬着头皮走向办公室。推开门,只见父亲廷和与仲明都在,仲明见他进来,只淡淡打了个招呼便转身离开,屋内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仲昆垂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爸爸,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马媛的爸爸让我转告你,那十万元罚款他愿意承担一半。”他顿了顿,艰难地坦白,“还有……差价那部分是我的错,当初和拖拉机厂谈判时,我多要了一笔钱,私自扣了下来没跟你说实话,是我太贪心了。这笔钱我已经全投到新厂里,等将来厂子盈利了,我一定把钱还给齿轮厂。” 话音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到廷和面前。廷和接过支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说的这些,都是你岳父教你说的吧?当初主意是他出的,出了事倒把你推出来顶罪,真是老奸巨猾。”他语气凝重,带着一丝劝诫,“我劝你别再执迷不悟,不然将来迟早会后悔。” 仲昆张了张嘴想辩解,廷和却抬手摆了摆,示意他不必多说。“去把马媛叫过来。” 片刻后,马媛走进办公室,廷和将一张五万元的支票递到她手中:“这是你爸爸拿出来的,十万元罚款他承担一半。我前天听小燕说想姥姥了,今天是周六,你跟着仲昆回趟家看看父母,明天在家多陪陪你妈妈,明天晚上或者后天早上再回来。” 临出门时,廷和又拉住仲昆,再三叮嘱:“回厂后就安心干好你的齿轮活儿,别再动那些歪脑筋,齿轮厂这边的事,以后你少插手。”仲昆低着头,默默点了点头,跟着马媛一同走出了办公室。 暮色还未完全浸染天际。仲昆和马媛并肩走办公室。 “我回会计室拾掇下东西,然后咱们一起去幼儿园接小燕。”马媛转头对仲昆说,脚步已朝着旁边的会计室走去。 会计室里办公桌还亮着灯,马媛快速整理好文件,锁上抽屉关掉灯便匆匆和仲昆赶往幼儿园。离放学时间还有一段时间,门口的传达室透出暖黄的光,门卫老师傅隔着玻璃看见她,笑着拉开了门:“马老师来接小燕啦?这孩子念叨好几次想姥姥了。”说着便往教学楼走去,不多时,就牵着蹦蹦跳跳的小燕出现在门口。 “妈妈!”小燕一眼瞥见马媛,挣脱门卫的手扑了过来,仰头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妈妈,我们是不是要去姥姥家呀?”马媛弯腰抱起她,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是呀,姥姥都想你了。”小燕立刻欢呼起来,在怀里扭来扭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姥姥”,高兴得活蹦乱跳。 车子稳稳停在廷和家口,小燕刚一落地就挣脱马媛的手,踩着轻快的步子往家里跑。一推开门,她就扬着嗓子喊:“奶奶,我们要回姥姥家啦!”里屋的门应声而开,廷和的老伴笑着走出来,伸手轻轻摸着小燕的头顶,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听说要见姥姥,你看把孩子高兴的,路上都没闲着吧?”小燕用力点头,小脑袋蹭着奶奶的手心,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姥姥的期待。 仲昆开车和妻女往岳母家去。半路经过烤鸭店,他特意停下车:“小燕最爱吃这家的烤鸭,带一只给她当零食。”马媛笑着应下,小燕趴在车窗上,看着师傅片鸭的动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车子驶入熟悉的胡同,小燕已经迫不及待地扒着车门。刚停稳,她就推开车门冲了进去,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姥姥,立刻扑进怀里,双臂紧紧搂着姥姥的脖子,脸埋在姥姥的肩头蹭了又蹭。“姥姥,我可想你了!”小燕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梦见你好几次,梦见你给我煮红薯。”岳母抱着外孙女儿,眼眶也红了,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姥姥也想你呀,天天盼着你们来。” 许久没回娘家,马媛和小燕的到来让这个家热闹了不少。岳母特意多做了几个菜,有马媛爱吃的糖醋排骨,也有小燕喜欢的可乐鸡翅,满满一桌子都是家的味道。岳父下班回来时,饭菜刚摆好,一家人围坐在餐厅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只是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除了小燕偶尔分享幼儿园的趣事,说着“烤鸭真好吃”“姥姥做的菜最香”,大人们都只是默默夹菜,各自想着心事。 晚饭后,岳父朝仲昆递了个眼色,转身往书房走去。仲昆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跟了过去。书房里的灯光柔和,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书籍,岳父坐在藤椅上。仲昆先开了口:“爸,我今天去了齿轮厂,按照您的原话跟我父亲道了歉,也把支票给他了。” “你父亲有什么反应?”岳父抬眼问道。 仲昆顿了顿,说道:“他没有发火,只淡淡说了一句,齿轮厂的事,今后不要我来插手。” 岳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仲昆脸上,缓缓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父亲说了什么。你父亲那个人城府很深,他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给别人。别看你是他儿子,你不如我了解他。”他没有追问那些未尽的言语,话锋一转,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指着其中一篇报道:“我今天看报纸,11月5号到8号,中国第一次国际齿轮大会在郑州举行。你明天去苏达成那里听听有什么风声,咱们得早作准备。” 仲昆顺着岳父指的方向看去,报纸上的标题格外醒目。他点点头,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早饭后仲昆给苏达成打了个传呼,约他在澡堂见面。不到九点,澡堂门口的柏油路上一辆崭新的雅马哈摩托车“嗡”地停下,车身上的镀铬件在阳光下晃眼。苏达成跨下车,手里拿着摩托车钥匙,刚迈进澡堂大门,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仲昆。 更衣间里的木柜吱呀作响,仲昆刚脱下外套,目光就落在苏达成手里的钥匙上,挑眉一笑: “买了辆雅马哈,舍得花钱了。” 苏达成嘴角扬了扬,没多言语,只是点了点头,随手将钥匙放进衣柜锁好。两人麻利地换了浴服,踩着湿漉漉的瓷砖,几步就跳进了冒着热气的热水池。 温水漫过胸口,驱散了晨间的微凉。仲昆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怎么不守信用,把咱的价格告诉齿轮厂了?” 苏达成往池边挪了挪,后背靠着光滑的瓷砖,反驳道: “还用我告诉?永明找王厂长一问,还不是什么都知道。这个价格,你父亲早就清楚,他不说罢了。再说,是王厂长把合同直接交给永明的,我有什么办法?” 他心里明镜似的,仲昆压根不会去问王厂长,何况那份落价通知上,明明白白标着原价,无从抵赖。 池子里的水轻轻晃动,两人沉默了片刻,仲昆转而换了个话题:“你知不知道,现在郑州正办国际齿轮会议?” “知道,”苏达成点点头,伸手撩了撩水,“全县就两个名额。听说原本要给齿轮厂一个,后来因为罚款的事,全给了机械局——一个技术科长,一个总工。王厂长也去郑州了,不过是参加农机行业的会,昨儿还给我打了电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于齿轮价格,他听了个新消息:明年一月降价幅度不大,大概在10%以下,唯独那2956号齿轮,是唯一不降价的产品。你父亲那项合金钢专利,是真厉害。” 热水泡得人浑身松快,两人又在池子里待了会儿,便起身去了休息大厅。躺椅柔软,暖烘烘的空气裹着淡淡的皂角香,不知不觉就睡了许久。等醒来时,日头已西斜,两人各自收拾好衣物,没再多说,一个往东走,一个朝西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 第147章 仲昆和卞会计私情暴露 6.02仲昆和卞会计私情暴露 岳父难得歇了一天假,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台,他便拨通了毕庶模的电话。电话里,他先简捷地问了问厂里的生产近况,话锋一转,就聊起了价格下调后如何提升利润的门道,条理清晰地分享了几个思路。末了,他叮嘱毕庶模把近几个月的财务情况整理成表格,让仲昆顺便捎回来。 毕厂长挂了电话,立刻吩咐卞会计着手处理。卞会计不敢耽搁,连忙翻出近三个月的财务凭证,一笔一划核对数据,很快就把表格填得清清楚楚。“把这个送给仲昆的岳父家。”毕厂长把表格递过去,卞会计应声答应,骑着摩托车便出发了。 回到宿舍,卞会计特意梳洗打扮了一番,整理好衣角才再次跨上摩托车,循着地址找到岳父家。轻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卞会计认得这是马总家,却没认出眼前人,姑娘也带着几分疑惑,开口问道:“你找谁?” “我找马总。”卞会计笑着回答。 姑娘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跟我来吧。”说着便领着她上了二楼书房,敲了敲门喊道:“爸爸,找你的。” 岳父抬头见是卞会计,笑着接过她递来的表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打趣道:“你们俩这是不认识了?”他指着姑娘对卞会计说:“这是马媛,我女儿。” 卞会计凑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一拍手,脱口而出:“是马媛!差一点没认出来!听仲昆说你在他爸爸的厂里做会计,我是卞菲呀,咱们幼儿园时的同学!” 马媛盯着卞菲看了好一会儿,记忆里的孩童模样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连忙握住卞菲的手:“卞菲?真是你!变化也太大了!”两人握着对方的手,不住地打量着彼此,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这时,马媛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卞菲脖子上那条浅绿色纱巾上——那款式、那花色,竟和仲昆从上海捎给她的那条一模一样!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难道卞菲就是仲昆厂里的会计?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波澜,但她面上依旧平静,笑着寒暄了几句,便送卞菲下了楼。 马媛送走卞菲,脚步带着几分沉郁踏回书房。红木书桌后,父亲正对着一份文件皱眉,她开门见山问父亲:“卞菲是你们单位的会计。” 父亲头也没抬,手指划过纸面:“是的,有什么问题?” “她是仲昆的情人。”马媛的声音掷地有声,“当初是你让仲昆好好‘照顾’卞菲,让她盯着毕庶模,现在倒好,照顾到一张床上去了。” “放肆!”父亲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说话要有凭据,不能凭空揣测!你是我亲生女儿,我怎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马媛丝毫不让,眼底翻涌着怒意:“我当然有证据。卞菲刚才脖子上围的纱巾,是仲昆去上海给她父亲治病时买的——一条给了我,一条给了她。那种纱巾价格不菲,外地根本买不到。”话音落,她不等父亲回应,赌气地转身摔门而去。 书房里,父亲脸上的怒意渐渐被凝重取代。马媛的话像一颗石子,搅乱了他心底的平静。忽然,一段被遗忘的记忆浮出水面:不久前,他曾在迎宾饭店偶遇过卞菲,当时只当是巧合,并未放在心上。可此刻想来,那饭店的郑经理是仲昆的同窗,难不成……他们是在那里约会? 疑窦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起身抓起外套,匆匆离家,骑着自行车直奔火车站旁的迎宾饭店。推开饭店大门,他目不斜视地走向301房——郑经理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正播放着足球赛的呐喊声,郑经理见马总突然到访,连忙起身让座,脸上堆起殷勤的笑:“马总,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岳父没有寒暄的心思,开门见山:“仲昆是不是在你这儿开了房间,和别的女人约会?” 郑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咯噔一下。马总是饭店的大股东,自己的饭碗全攥在他手里,瞒是瞒不住的。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女人是不是姓卞?”父亲追问,眼神里带着压迫感。 郑经理不敢耽搁,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通总台:“查一下312房登记的女客姓名。”不过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回复,清晰地报出“卞菲”二字。 “他们常来?”父亲的声音沉了几分。 “不常来,”郑经理如实答道,“有时周六住一晚,有时隔几周来一次。仲昆在这儿常年包了312房。” 岳父没再多问,起身便走。他刚离开,郑经理立刻抓起电话给仲昆打了传呼,语气急促:“火速来饭店,有急事!” 仲昆刚从澡堂出来,原本就打算去迎宾饭店,接到传呼后不敢耽搁,一路快步赶来。一进办公室,见郑经理脸色凝重,他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叫我?” “大事不好了!”郑经理压低声音,“你岳父刚走,他不知怎么知道了你在这儿包房约会卞菲的事!” “什么?”仲昆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他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郑经理叹了口气,凑近道:“这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岳父也是这儿的大股东。而且他自己也有个情人,是商业公司的女经理,听说还是他老同学,俩人常来这儿约会,不过都是白天,从不过夜。估计是你们俩谁碰巧让他撞见了,他才来问我的。我今天把话都跟你说透了,你可千万别连累我!赶紧把312房收拾了,我旁边那间储藏室你先用着,把东西都挪进去,等你找好新地方再搬走。这儿是不能再住了,你岳父肯定还有别的眼线。” 仲昆愣在原地,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深知岳父的手段,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沉默片刻,他只能点点头,按照郑经理的吩咐,快步走向312房,将他和卞菲的东西一件件打包,搬进了隔壁的储藏室。房间里残留的气息还未散去,可他知道,这里再也不能作为他们的秘密角落了。 仲昆走出迎宾饭店的大门,晚风带着冬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他抬手扯了扯领带,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事——回岳父家这一路,最难过的便是两关:妻子马媛的刨根问底,还有岳父不留情面的训斥。若是马媛恰巧不在家,或许还能缓口气,可这终究是侥幸。 念头刚落,仲昆当机立断。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稳住马媛,把她和女儿小燕送回杨家庄,避开岳父家的锋芒,也好单独应付妻子这一头。他不敢耽搁,驱车直奔岳父家,停稳车后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仲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他轻步走进里屋,一眼便看见马媛正弯腰收拾着衣物,看模样是早已备好行囊;小燕则依偎在姥姥怀里,小手捧着积木块搭得正投入,祖孙俩全然不知家里藏着的变故。 仲昆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放得柔缓:“小燕,咱们走好不好?去奶奶那边。” 小燕闻言抬起头,懂事地望向姥姥。姥姥摸着她的头顶,温声说: “跟爸爸走吧,明天还要上学呢,奶奶也想你了。” 小燕点点头,乖乖把积木一块块放进盒子里,从姥姥怀里爬起来,先跑到姥爷的书房门口脆生生说了句“姥爷再见”,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卧室让马媛给穿上外套。跟姥姥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后,她便牵着爸爸的手下楼,自觉坐到了车的后排座,还特意把前排的位置留给了妈妈。 傍晚时分,一家三口便回到了杨家庄的家。晚饭过后,马媛把小燕叫到跟前,语气平和:“今晚你跟爷爷奶奶睡,我和爸爸有事情要商量。”小燕听话地点点头,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和小被子,乖巧地钻进了爷爷奶奶的房间。 一旁的杨廷和看在眼里,悄悄对老伴说:“小两口今晚怕是要摊牌,房门别关严,留意着点动静。” 这边小燕刚走,仲昆和马媛便各自洗漱完毕上了床。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还是马媛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如针:“我今天看见卞菲了,她是我幼儿园时的同学,要不是她主动打招呼,我都快认不出她。” 仲昆的心猛地一沉,刚要开口,就被马媛抬手制止了。“你别急着辩解,”她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地落在仲昆脸上,“她脖子上系着一条浅绿色的真丝纱巾,那是你去年在上海买的,一共两条,一条给了我这个老婆,另一条给了你的情人,倒是分配得挺均匀。”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卞菲走后,我去找了我爸。一开始他还想着替你遮掩,到最后,也还是默认了。” “我没有——”仲昆终于找到机会反驳,却又被马媛打断。“你不用解释,”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其实我早就有感觉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实打实的证据。我没当场戳穿她,是给你留着情面,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大吵大闹。这事,咱们和平解决。” 马媛坐直了身子,眼神坚定:“我给你两条路选。第一条,咱们离婚。我反正是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不走,爸妈也没理由赶我。第二条,你跟卞菲彻底断绝所有联系,而且必须得我确认没问题了才算数。” 她盯着仲昆,给出了最后通牒:“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两天后必须给我答复。明天我不上班,早上你开车送我回我爸那儿,我得找他算算账——你和卞菲的事,他心里清楚得很,脱不了干系。” 周一的早晨总带着几分仓促,粥香混着咸菜的咸鲜,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马媛放下碗筷,看向对面的廷和,轻声说:“爸,妈,我今天想请一天假,去城里办点事。” 廷和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马媛神色平静,仲昆也依旧低头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心里那只从昨晚就揣着的小兔子,却始终没安分下来。昨晚一夜无波,今早两人言行如常,可那份莫名的不安,像细密的网,缠得他透不过气。 直到看着他们的车驶出村口,沿着柏油路往城里方向开去,廷和还站在门口张望,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车里的气氛算不上沉闷,却也少了往日的谈笑。仲昆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马媛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若有所思。车子先拐进了岳父家所在的小区,楼下空荡荡的,岳父早已上班去了。 “仲昆,你送我去爸的办公室。”马媛转头对仲昆说,“你在车里等我,我一个人上去就行。” 仲昆点点头,没多问,只是叮嘱:“小心点。” 办公楼的走廊静悄悄的。马媛走到岳父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请进。” 办公室里只有一位值班的小秘书,见是马媛,连忙起身让座:“马小姐,您找马总啊?他外出办事了,说半个小时左右就回来。” 马媛笑着道谢,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她太了解父亲了,向来守时得很,说半个小时,便绝不会拖延。她望着窗外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果然,时针刚转过半小时,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马总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看到等候的女儿,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他朝小秘书挥了挥手,语气沉稳:“一个小时内,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小秘书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女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爸,”马媛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昨天跟您说的事……” “我已经落实了,确有其事。”马总打断她,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过我还没问过仲昆。这件事你就别掺和了,我来处理。”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早已想好的计划:“我分三步来办。第一步,把小卞从配件厂调出来,安排到商业局下属的一个小单位当出纳,上午已经联系妥当了。第二步,给她介绍个对象,人选已经确定了,是个刚离婚的大学生,人品不错,带个小女孩,正好卞菲不能生育,也能好好照顾孩子。第三步,让他们尽快结婚,把这事彻底了断。” 马总看着女儿紧绷的脸色,语气软了些:“这件事我有责任,你也别太难为仲昆。他本质上是个好人,就是一时糊涂。”他抬眼看向马媛,目光坚定,“放心,这件事我争取一个星期内办妥,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 第148章 卞会计调离配件厂 6.03卞会计调离配件厂 马媛坐在那里,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没驱散心底的复杂。父亲的安排周密妥帖,可那些牵扯其中的人和事,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画上句号吗?她望着父亲鬓角的白发,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岳父已经出了办公室,目的地是老情人那里。她手下的商场里,有位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家在农村,为人忠厚老实,就是性子透着股认死理的固执。 早晨,老情人已经和这位老会计谈妥了调换事宜:让他去夏水村替换卞会计,工作关系保持不变,工资在配件厂发放,每月额外增加100元补贴。老会计本就念着工厂清闲安静,一听这安排,当即应允下来。 原本,岳父今天就要去配件厂处理换人的事,但转念一想,这事终究该让仲昆去跟卞会计说——自己出面难免得罪人,也该给他们俩留些告别的余地。 想通这点,他站起身走到马媛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是仲昆送你来的吧?我让司机送你回齿轮厂,你让仲昆上来,我好好收拾他一顿,昨晚倒让他跑了,便宜他了。另外,这事你妈妈还不知道,别告诉她,免得她担心上火。” 话音落,他按了按桌上的铃,小秘书应声而入。“让司机把小马送回齿轮厂。”岳父吩咐道。 马媛下楼后,径直走到仲昆面前:“不用你送我,有人送。你赶紧去我爸办公室,他在等你。” 看着马媛坐上司机的车离去,仲昆硬着头皮走进了岳父的办公室。他没敢坐,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原地。岳父面无表情地示意他坐下,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到来,反而带着几分安慰的口吻:“男人嘛,难免会有这种事。逢场作戏的勾当,别动了真感情,陷深了就难自拔,到时候还得麻烦别人。这事你别管了,我来解决,你好好安抚好马媛就行。现在关键是厂里的生产,齿轮的事,你问过苏达成了吗?” 仲昆连忙应声:“问过了。王厂长还在郑州,他回电话说,一月份齿轮降价幅度不会太大,就在5%到10%之间。上次降得多的,这次可能降得少,只有一款齿轮不降价——就是我父亲生产的2956号齿轮。” 岳父坐在红木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仲昆身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椅扶手的纹路。他沉吟片刻,语气陡然变得凝重:“你父亲那边不能把关系搞僵,他现在允许你使用他的合金钢配方,这是天大的机会。” 仲昆坐在一旁,不敢插话,只静静听着。 “你最近多到外面跑,找几种利润高的齿轮,用你父亲的配方生产,只要能打开销路,利润自然来。”岳父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今天给你一下午时间,把和卞会计的事彻底处理完。明天我就去配件厂交账带人,以后不许再和她来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这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话音落,岳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出去。 仲昆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念岳父的周全安排,又对即将到来的交涉有些发怵。他没再多想,转身走出办公室,径直驱车前往县城的农行。取出现金两万,厚厚的一沓揣在怀里,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币的重量,更是一份必须了断的牵绊。 随后,他驱车驶向泰山宾馆——这是县城里唯一的五星级酒店,也是最体面、最不易被人撞见的地方。在前台登记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开了三楼一间标准间。 进了305房,仲昆反手带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他走到床头柜旁,拿起那部黑色电话,给卞会计发了一个传呼:“马上到泰山宾馆305房。” 四十分钟后,卞会计踩着高跟鞋,脚步匆匆地来到305房门口。用指在门板上轻叩四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门应声而开,仲昆的身影出现在门后,脸色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墨,往日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刚迈进门,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习惯性地想扑进他怀里寻求暖意。可仲昆却猛地侧身避开,不容置疑地将她按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双手撑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心:“你昨天到我岳父家去过,你碰见了谁?” 卞会计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吓了一跳,心头莫名发慌,却不知症结所在。她急忙抬眼回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毕厂长让我给你岳父送财务报表,我在那儿碰到了你老婆马媛……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仲昆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灼,“你昨天系着我在上海给你买的那条纱巾,马媛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当初也给她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你走后,她立刻找到了我岳父。”他顿了顿,“我岳父是迎宾饭店的大股东,他白天常去那儿会老情人,早就见过你一次。他一联想,又记起郑经理是我的老同学,索性直接找了郑经理,我们在饭店包房的事,全被他知道了。” 卞会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握着衣角。 “我刚从岳父那儿出来,特意选了这里见面。”仲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这里不归商业局管,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但他只给了我半天时间,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明天,他会从商业局下属的商场调一个老会计到配件厂,和你交接工作。之后,把你调到那个商场去,还会给你介绍个对象,分一套房,让你们尽快结婚——他要断了我们俩的念想。” 最后几个字,仲昆说得异常沉重,带着一种无力反抗的绝望:“他说,这是命令。” “不……”卞会计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喜欢你,仲昆,除了你,我谁也不嫁。” 仲昆伸出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手触到她脸颊的瞬间却又收了回来。 “别傻了。”他的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痛苦,“这都是命。我要是和马媛离婚,这辈子就彻底完了,我们俩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有些气,只能咽下去。” 卞会计哭得更凶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我知道,你岳父心狠手辣,我不怪你。”她哽咽着说,“为了你,我暂时忍一忍。” 话音刚落,她微微仰起头,吻上了他的唇。仲昆身体一僵,随即反身将她紧紧拥住,所有的无奈、不舍与不甘,都化作了这个炽热而绝望的吻。两人踉跄着倒在床上,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与压抑的呜咽。 这一下午的约会,是他们感情的终章。 下午四点,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天色早早便暗淡下来,像蒙了一层洗旧的灰布。仲昆和卞会计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不言而喻的默契——是时候分开了。 两人迅速地穿好衣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衣物摩擦的轻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仲昆拉开随身的包,掏出两沓崭新的钞票,递到卞会计手里: “这两万你先拿着用,往后有需要,打个传呼给我,我随叫随到。摩托车你骑回家,放家里稳妥,以后上班正好用。我随后去你家接你,送回厂里。明天岳父肯定会派车来,拉你和行李回城里,你先回家住些日子,缓缓。” 卞会计默默接过钱,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305房,到总台退了房。门外的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吹得人胳膊发紧。卞会计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车灯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到家后,她锁好车,在楼下站了没多久,仲昆的身影就出现在路灯下。他开车过来,拉上她,一路沉默地往配件厂大院赶。 抵达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两人走进会计室,卞会计从柜子里翻出两桶方便面,用滚烫的开水冲开,热气模糊了彼此的双眼。没有酒杯,没有佳肴,这两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成了他们最后的晚餐,滋味复杂,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不舍。 吃完面,卞会计起身熄灭了办公室的灯。黑暗中,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拥抱在一起。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刻进骨子里,直到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分了别。 仲昆回到杨家庄时,夜已经深得发沉。家里的灯还留着一盏昏黄的余光,马媛和小燕早已上了床。他简单洗漱了一番,轻手轻脚地躺到马媛身边。看着身旁熟睡的小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仲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愧疚:“这件事,我真对不起你。是我一时昏了头,被卞菲迷住了。今天你爸叫我到厂里,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今后不再来往——你爸下了命令,我不敢不听。” 马媛没有立刻回应,过了片刻,才发出一声冰冷的冷笑,打破了夜的寂静:“别再花言巧语骗我了。我给你一段时间,看你表现,你和我爸的话,我都信不过。要不是看在你父亲和小燕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原谅你这一次,也不会有第二次。”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淡然,“我上午回来就把这事跟你爸说了,他说早有预感,劝我饶你这一回。所以,你该好好感谢你父亲。”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却带着心事的呼吸声。这一夜,谁也没有真正睡着,各自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心思重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有了一丝倦意。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办公楼的窗台,岳父已经带着公司的面包车,到了下属的日用杂品商场。按照提前约好的安排,他要接上老李会计,还有老李打包好的行李和日常用品,一起赶往配件厂。 面包车停在配件厂门大院时,厂区里已经有了忙碌的身影。岳父领着老李会计走向办公堂,随后让人把毕厂长、卞会计和夏颖都叫到了办公室。大家坐定后,岳父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又恳切:“我和卞会计的父亲是老同事,他最近几次找我,说卞会计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想让我帮忙把卞会计调到城里工作,也好让她能经常回家照顾母亲。” 他顿了顿,转向身边的老李,继续说道:“李会计是我们公司下属的老会计了,家在农村,往后咱厂给他安排一间宿舍,方便他把老伴接过来,两口子互相有个照应。现在,老李和卞会计先把账目交接清楚,等交接完,我就送卞会计回城里。” 话音刚落,岳父便单独把卞会计叫到了会计室,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马媛是我女儿,她来找我,我不能不管。你和仲昆的事,我早有耳闻。年轻人的感情我本不想多掺和,但这样下去,对你和仲昆都没有好处。我昨天问过仲昆,他压根没有离婚的想法,这样拖着,不就是坑了你吗?你离开仲昆,重新找个合适的人组建家庭,过正常人的日子。一时的痛苦不算什么,往后才能幸福一生啊。” 其实卞会计昨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局,整整一夜的辗转反侧,让她彻底想通了。面对岳父的坦诚,她平静地回应:“我昨天已经和仲昆了断清楚了,以后不会再见面。我服从你们的安排。” 见卞会计思想已通,岳父随即把老李会计和毕厂长请到了会计室。在毕厂长的见证下,卞会计和老李会计拿出账本、凭证,一笔一笔核对,认真细致地完成了所有账目交接,每一项数据都清晰无误,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 第149章 仲昆决定到南方考察 6.04、仲昆决定去南方考察 卞会计要调走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在配件厂传开了。消息刚落地,车间主任小尚、毕夫人几个相熟的人就急匆匆赶来,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依依不舍,围着卞会计絮絮叨叨地问着后续。 最舍不得的当属同宿舍的小尚。这些日子两人朝夕相处,同吃同住,早已亲如姐妹。卞会计收拾行李时,指着墙角那个衣柜,又看了看灶台上一套擦得锃亮的炊具,对小尚说: “这些我带不走,你用着顺手,就留给你吧。” 小尚握着衣柜的门把手,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想起往日里两人在宿舍做饭、聊天的日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卞会计也红了眼眶,伸手拭去眼角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情绪,两个姑娘相拥而泣,泪水里裹着说不尽的惜别之情。卞会计心里清楚,这片让她伤心的地方,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一别,便是永别。 临近中午,卞会计把所有账目细细核对完毕,和接手的李会计在交接手续上郑重签下名字,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行李早已打包妥当,一件件搬上了等候在门口的面包车。她转身,和院子里闻讯赶来送行的工友们一一握手惜别,每个人的话语都朴实而温暖,叮嘱她往后好好生活。卞会计点头应着,眼眶再次湿润,而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面包车,迎着众人的目光,随岳父往城里驶去。 车子一路颠簸,抵达城区后,岳父先把卞会计送回了家。在家安心休整了两天,岳父便如约将她送到了老情人那里。没想到老情人一见卞会计,就喜欢上了这个稳重踏实的姑娘,没过多久,便把手下一个离异的大学生介绍给了她。 岳父没有食言,兑现了当初的承诺,特意分了一套房子给卞会计和男方,还有男方带的那个乖巧的小女孩,让三人有了安稳的住处。日子过得飞快,几年后,卞会计便跟着男方回了南方的老家,从此在异乡扎根。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仲昆,那些在配件厂的过往,连同那场伤感的送别,都成了尘封在记忆里的片段,渐渐淡去。 卞会计走后的第二天早晨,仲昆推开配件厂办公室的门时,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的啾鸣,只有毕厂长一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来了。”毕厂长抬眼,声音带着几分释然,“你岳父把卞会计接走了。” 仲昆没说话,只是对着毕厂长微微点头,目光掠过卞会计那张空着的办公桌,桌角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水,早已凉透。仲昆知道岳父接走卞会计的用意,却没心思细想,只觉得胸口像压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慌。 毕厂长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里暗自认定: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仲昆心里早清楚这其中的纠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打破了屋内的凝滞:“不谈那些不愉快的事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仲昆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坐下,用手无意识地摸着桌面的划痕——那是建厂初期赶工生产时,被工具不小心划下的印记。“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准备到南方走一圈,考察一下市场,看能否找到适合咱厂的产品。 “有目标吗?”毕厂长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有。”仲昆抬眼,语气坚定了些,“主要去两个地方:一是湖南衡阳拖拉机厂,一年能生产3万台拖拉机;二是广西南宁手扶拖拉机厂,年产量4万台。我去看看他们急需什么配套产品,回来咱们再商量。”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想起厂里的生计,又问道:“齿轮落价后,厂里的生产情况怎么样了?” 提到这事,毕厂长的脸色沉了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测算单:“卞会计走前,我们一起算过成本。钢材和贵金属一个劲涨价,现在单个齿轮成本已经涨到35元以上,加上税和管理费,纯利润连15元都达不到。要是一月份再降价,能保住10元纯利就不错了,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再出点别的变故,真不好说。” 仲昆接过测算单,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上。他盯着单子看了许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半晌才抬起头:“我们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在不增加投资的情况下,能多挣点钱?” “有两个路子。”毕厂长顿了顿,斟酌着说道,“一个是改做2956号齿轮,只要能找到稳定客户,肯定挣钱,但这样一来,就和你父亲彻底撕破脸了。另一个是找利润高的新产品,用你父亲的配方生产,不用闹僵,相对稳妥些。” “第一种绝对不行!”仲昆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不是撕破脸的事,他们要是告我们侵权,咱厂直接就得破产,到时候大家都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办公室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屋檐。最终,两人达成了共识:先由仲昆南下考察市场,若能找到合适的产品便顺势推进;若是此行无果,仲昆留下看守工厂维持基本生产,毕厂长则回东风厂查找新产品资料,务必在年底前拿出个眉目。 仲昆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外套,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熟悉的一切——墙上褪色的生产进度表,柜顶上堆放的旧文件,还有毕厂长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清楚,这趟南方之行,不仅是为工厂寻一条生路,更是为自己,为这群跟着工厂打拼的老伙计,寻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司机小丁快步走进来。他目光扫过桌面,拿起电话,麻利地拨动号码,接通了齿轮厂。 “喂,齿轮厂吗?麻烦找仲明。”电话接通的瞬间,小丁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我是仲明,哪位?”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回音。 “我小丁,问下金生今天去火车站发货了吗?”小丁直奔主题,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毕厂长。 “金生早送去一趟了,”仲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许嘈杂的背景音,“今天货多,他最少得跑五趟才够。” 挂了电话,小丁转身对着毕厂长:“毕厂长,咱今天发三千个,把这个月八千个的任务赶完。我得抓紧,最少跑三趟火车站,另外装卸工还得去货运室那边找。” 话音刚落,他紧了紧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发动汽车朝着成品库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厂区的碎石路,扬起一阵轻尘。 小丁走后没一会儿,仲昆也站起身,跟毕厂长握了握手:“毕厂长,那我先回城里了,厂里的事辛苦你多盯着。”毕厂长点头应着,看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车载着仲昆行驶在回城里的路上,窗外的树木飞速后退。他心里盘算着,还是先去岳父那里一趟。虽说之前处理卞会计的事,岳父的做法确实有些不近人情,但细细想来,若真拖到最后,麻烦恐怕只会更大。从某种角度说,他还得感谢岳父的果断。 推开岳父办公室的门,仲昆却愣在了原地。往常总是人来人往的办公室,此刻竟只有岳父一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纹路。这场景,在仲昆的记忆里还是头一回。 “爸爸今天好兴致,连个打扰的人都没有。”仲昆走上前,笑着说道。 岳父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慢悠悠地呷了口茶:“全都叫我赶到基层搞调查研究去了,难得清静会儿。” “我刚从厂里过来,一切都还正常。”仲昆坐下后,话锋转入正题,“我和毕厂长捋了捋生产成本,现在不算税,每个最多也就剩十五元利润。要是一月份再降价,能不能保住十元利润都难。哪像我父亲当年的2956号齿轮,每个最少能挣三十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毕厂长提议仿造2956号齿轮,到别处去推销,要是成功了就彻底改产。我没同意,总觉得这不太妥当。” 岳父放下茶杯,轻轻敲击着桌面:“这确实是下下之策,但眼下的情况,也算是条能走的出路。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打算最近去南方跑一趟,”仲昆眼神不定,“找找有没有对路的新产品,等有了眉目,咱们再商量后续的打算。” 翁婿二人一番商议,很快达成了共识。离开岳父办公室后,仲昆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起南方之行。 周六的午后,仲昆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午觉,吃过午饭便驱车往父母家赶。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 不到半小时,仲昆就到了父母家。推开虚掩的门,院子里的月季丛早已褪去盛夏的繁华,只剩下干枯的枝茎顶着零星的绿芽。客厅的窗户敞开着,隐约能看见母亲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忙活。 “妈,我来了。”仲昆推门而入,带着一身淡淡的寒气。母亲抬起头,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么早过来,我就猜着你有事。”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吧,刚沏的菊花茶还热着。” 仲昆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暖意漫遍全身。母亲重新拿起针线,随口问道:“你这是要拉马媛和小燕回娘家?” 仲昆点点头,手摸着温热的杯壁:“下周我要到南方出差,时间可能长一点儿,因此今天想接她俩回娘家住两天,星期一早晨我再送她们回来上班上学。” 母亲闻言,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说道:“那你现在把小燕接回来,收拾一下,早点走。路上注意安全,幼儿园门口人多车杂的。”仲昆应了声“好”,放下茶杯便起身往外走,母亲在身后叮嘱:“告诉马媛,不用带太多东西,家里啥都有。” 驱车来到幼儿园时,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仲昆停好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一张张稚嫩的笑脸像冬日里的小太阳。小燕一眼就看到了父亲,挣脱老师的手欢快地跑过来:“爸爸!” 仲昆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吗?”小燕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想!爸爸我们要去哪里呀?”“去接妈妈,然后回姥姥家。”仲昆笑着回答,抱着女儿上了车。 车子驶进齿轮厂的院子,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隐约传来。仲昆把车停在办公楼前,放下小燕:“你上二楼去叫妈妈,就说爸爸来接我们回姥姥家,一块走。” 小燕点点头,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往办公楼里跑,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仲昆靠在车旁,看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满是暖意。不到十分钟,就看见小燕牵着马媛的手从楼上下来,马媛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包,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爸爸!”小燕跑到仲昆面前,仰着小脸邀功,“我和爷爷给妈妈请了假,让妈妈早点下班回姥姥家!”仲昆一把抱起女儿,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笑着说了一句:“鬼精灵,跟谁学的这么会说话。”马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爸在办公室刚好碰到,听说我们要回娘家,立马就批了假。” 一家三口先驱车前往廷和家,马媛拿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小燕的绘本玩具。车子再次启动,朝着岳父家的方向驶去。一路上,小燕坐在后排,叽叽喳喳地跟父母分享幼儿园里的趣事,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到岳父家时,夕阳已经西斜,岳母早已在厨房忙碌,饭菜的香味顺着窗户飘了出来。小燕一进门就扑进岳母怀里,甜甜地喊着“姥姥”,岳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零食。 第150章 仲昆赶赴衡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仲昆考察衡阳拖拉机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仲昆返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仲伟接文静来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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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和小罗朝食堂餐厅走去,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笑语,夹杂着几声清亮的童音。 推开门的瞬间,暖意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中央的大圆桌旁早已坐满了人,杯盘错落间,满是阖家团圆的热闹。中心人物,是哪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仲明的儿子小辉。这孩子约莫俩个多月,穿着大红的虎头鞋,额前留着一小撮软发,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半点不认生。有人伸手要抱,他便张开胖乎乎的胳膊,被谁搂着都乐呵呵的,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惹得满桌人发笑。 最有意思的是廷和一伸手,小辉立刻扭动着身子扑过去,紧紧搂住廷和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头蹭来蹭去。之后不管谁再要抱,哪怕是他妈妈伸着手哄,小家伙也把头埋在廷和怀里,小手握着老人的衣襟不肯松开,那黏糊劲儿,仿佛廷和身上有什么魔力。众人打趣道: “这孩子是跟爷爷有缘啊,连亲妈都不要了!”廷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拍着小辉的后背,语气里满是疼惜:“这小家伙,是个念旧的性子。” 廷和的左边坐着老伴,手里剥着橘子,时不时往小辉嘴里塞;右边特意留着两个空位,杯筷都已摆好,显然是给永明和小罗留的。二人笑着落座,小罗有些拘谨地朝众人点头问好,永明在一旁低声安抚:“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话音刚落,宴会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马媛和仲芳端着菜从厨房鱼贯而出,青花瓷盘里的菜肴冒着热气,香气愈发浓郁。谁也没留意,廷和刚到的时候,特意绕到厨房跟马媛低声说了几句话——仲昆厂里昨天失了火,虽然没伤人,但车间设备烧了不少,仲昆心里正难受。廷和特意嘱咐马媛,吃饭时千万别责备他,免得扫了大家的兴。马媛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听完只是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她领着小燕悄悄坐在仲昆身边,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菜,低声安慰道:“事儿已经出了,别往心里去,人没事比什么都强,厂里的事慢慢解决。”仲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眶有些发红,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婆”。 菜一道道上齐,最后振东端着一个硕大的白瓷盘走进来,盘子里码着十来只大闸蟹,桔黄色的蟹壳油光锃亮,透着让人暖心的色泽,蟹腿还微微泛着鲜美的光泽。仲芳起身,拿起公筷将大闸蟹分到每个人面前的小碟里,动作麻利又周到。振东又从旁边的酒柜里取出一瓶烟台张裕红葡萄酒,瓶身上的标签透着年代感,他拧开瓶塞,紫红色的酒液缓缓流入杯中,泛起细密的酒花。“今天是新年,”振东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我们全家人欢迎小罗来家里作客,也祝爸妈健康长寿,我提议,大家干杯!” 满桌人纷纷站起身,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红酒的醇香混合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众人一饮而尽,脸上都泛起淡淡的红晕,笑意更浓了。 仲芬紧接着站起身,笑着向大家介绍桌上的菜肴:“今天的菜没什么名头,都是家常味道,买到什么做什么。中间这盘最醒目的烤鸭,是永明带来的,皮酥肉嫩;海参、鲍鱼、大虾都是今早从海边新鲜运来的,鲜味儿足;离爸爸最近的那盘万香斋红烧肉,是父亲的最爱,炖得酥烂入味;其它的鱼肉蔬菜,都是自家种的、自个儿买的,希望大家吃得尽兴。下面,有请爸爸给大家说几句。” 廷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堂子孙,看着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庞,再瞧瞧桌上琳琅满目的美味佳肴,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高兴之以溢于言表。 “今天,我们一家亲朋好友欢聚一堂过新年,是天大的喜事,”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岁月沉淀后的从容,“我祝在座的所有人,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和和美美!” 话音刚落,满桌响起热烈的掌声。亲家仲明的岳父也站起身,握着廷和的手连声道谢:“多谢廷和老哥的热情招待,这顿饭吃得暖和,心里更暖!祝大家新年吉祥!”小罗也跟着站起身,脸颊微红,语气真诚:“谢谢叔叔阿姨们的照顾,能和大家一起过新年,我特别开心,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酒杯再次碰撞,笑声、谈笑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屋子。窗外的雪渐渐大了,簌簌地落在窗棂上,而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这顿新年家宴,在欢乐笑语中延续了四个多小时,菜凉了又热,酒添了又添,话题从家常琐事聊到工作生活,从过往岁月谈到未来期许,每一句话都透着亲情的温暖,每一个笑容都藏着团圆的幸福。 直到夜色渐深,众人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道别,脚步虽有些蹒跚,脸上却都带着满足的笑意。新年的第一顿饭,就这样在团圆的暖意中落幕。 暮色铺满廷和家所在的村庄。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停当,仲昆和永明分别招呼着老小十二口人上车,车的引擎嗡嗡启动,载着满车的笑语和淡淡的饭菜香,缓缓驶离了这片热闹的院落。 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廷和家的院门口。仲昆和永明熄了火,叫醒熟睡的孩子,扶着老人慢慢下来。 两家人寒暄着走进各自的院子,廷和连忙吩咐老伴给永明和小罗倒水,又忙着找毯子给小燕盖。永明看了看手表,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六点,便拉着小罗走到廷和身边:“师父、师母,时间不早了,我和小罗就先回城里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廷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行,路上黑,你们慢点开,注意安全。”“放心吧师傅,我们开慢些。”永明说着,又和仲昆、仲明等人一一告别。小罗也跟着道了谢,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舍——这一天的相处太过温暖,让他完全没有陌生感,反倒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那我们走了啊,师父、师母,下次再来看你们。”永明挥了挥手,拉着小罗转身走向车子。引擎再次启动,车灯划破夜色,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廷和一家人站在门口,直到车子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转身进屋。 车上,只剩下永明和小罗两个人。起初的沉默被永明打破,他目视前方,随口问道:“小罗,今天这一天下来,你觉得我师傅一家人怎么样?” 小罗靠在座椅上,想起白天在廷和家的种种,真有点恋恋不舍:“明哥,说真的,你师傅真不像个一年能赚几百万元的大企业家。我之前总觉得,这么有钱的老板,肯定架子大得很,没想到他那么随和,说话、做事都特别实在,就像我父亲一样,让人觉得亲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师母,还有仲昆哥他们,每个人都特别好,一点都不排外。我这是第一次来,却一点生疏感都没有,从头到尾都觉得特别自在,就跟回家了一样。” 永明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我师傅这辈子就是这样,为人实在,从来不以老板自居。他对我们这些徒弟,就跟对亲儿子似的,比对仲伟、仲芳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永明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知道吗?师傅已经跟我说了,明年要给仲伟、仲芳,还有我,每人盖一栋二层小楼,就在他家的旁边。不仅如此,他还说,要给他的子女,还有我,每人每月存3万元,一年下来就是30多万呢。” 小罗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真的?明哥,这也太宠你们了吧?30多万,我们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出来啊!” “我还能骗你?”永明笑了笑,眼神里满是感激,“师傅一直把我当亲儿子疼,当年我家里穷,是师傅拉了我一把,带我进了厂,教我技术,现在又给我这么好的待遇,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他的恩情。” 小罗点点头,心里对廷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他能想象到,永明这些年跟着这样一位师傅,该是多么幸运。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师傅的为人聊到厂里的趣事,又聊到未来的打算,话题不断,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驶进了县城的城区。 街道两旁的路灯明亮,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永明熟门熟路地把车子开到小罗家所在的小区门口,停稳后说道:“到了,小罗,快上去吧,早点休息。” “好嘞,明哥,谢谢你送我回来。”小罗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又回头叮嘱道,“你也慢点开,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知道了,赶紧上去吧。”永明摆了摆手。 看着小罗走进小区大门,身影消失在楼道口的灯光下,永明才重新发动车子。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开,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也渐渐褪去,只剩下车子行驶的沙沙声。他想起师傅一家人的笑脸,想起小罗刚才的感慨,心里暖暖的。 永明把车停在家门口,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人。小客厅里,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播放着热映的《篱笆、女人和狗》。父亲坐在靠墙的藤椅上,手里捏着旱烟袋;母亲则坐在侧边的小板凳上视线却牢牢锁在电视屏幕上。 听到开门声,老两口几乎同时转过头来。站起身快步走到永明身边,伸手在他手上摸了摸,带着心疼的语气急忙问道:“可算回来了,去你师傅家了吗?冻坏了吧?” 永明跺了跺脚上的雪沫,脸上露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点头应道:“去了一整天,小罗可满意了。师傅特意在工厂的食堂办了家宴,就请了我和小罗两个外人,师傅一家人待我是真亲。”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里的烟灰,慢悠悠地开口:“前些日子我去王厂长那里办事,他还特意问起你。我跟他说,你师傅把你当亲儿子似的疼,待遇也好,你都快不想回拖拉机厂了。”他顿了顿,喝了口桌上的搪瓷缸里的热茶,接着说道:“王厂长倒也通情达理,说你不愿回厂就留在齿轮厂,反正拖拉机厂现在也不发你工资,先把你的厂籍保留着,就按外派人员处理,以后有变动再商量。” 这个消息让永明心里一阵暖意,悬着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父母,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轻声说道:“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父亲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母亲则坐在他身边,眼神里满是疑惑。 “前些日子,师傅把我和他的几个孩子叫到一起,宣布了两个决定。”永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一是明年开春,他要在自家院子东侧盖三栋二层小楼,给我、仲伟和仲芳每人一栋,以后我们就都能住得宽敞些;二是从今年一月开始,财务每月会给他的四个孩子和我,每人存三万块钱,说是以后我们盖房子、买车,或者有其他大用场,都从这里支取。” 说到这里,永明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可我毕竟不是他的亲儿子,享受这样的待遇,总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厂里的同事要是知道了,难免会说闲话,也给师傅添麻烦。我琢磨着,要是我认师傅做干爹,这样一来,我接受这些照顾也就顺理成章了,别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视机里的剧情还在继续。父亲放下旱烟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母亲则看着永明,又看了看丈夫,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些许犹豫——认干爹可不是小事,得慎重考虑。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父亲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了迟疑,看着永明郑重地说了一句:“行,就照你说的办。”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师傅是个厚道人,真心待你,你认他做干爹,既是报恩,也是缘分。” copyright 2026 第162章 齿轮材料找到新货源 6.17、齿轮材料找到新货源 1月中旬,新年味还没完全散去,齿轮厂办公楼二楼的办公室里,永明正对着桌上的生产报表皱眉沉思。突然,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急促地响起,永明随手拿起听筒,熟悉的清脆嗓音立刻传了过来:“永明哥,跟你说个好消息! 小罗的语气难掩兴奋,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 “我有个高中同学,她哥哥是县金属回收公司的经理。昨天我去她家串门,正好她哥哥也在,聊起男朋友的工作,我就说你是齿轮厂的副厂长,负责生产和采购。他一听特别感兴趣,说你们厂用的金属材料,他们公司都有供应,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不少,还说很想跟你见个面聊聊。我把你们厂的电话给了他,他姓栾,说不定今天就会联系你呢,他妹妹跟我关系可好了!” 永明心里一动,齿轮厂的材料采购一直是块心病。年后钢材价格又涨了些,厂里一年光买材料就要花一千多万,要是能找到更便宜的货源,既能降低成本,又能缓解资金压力。他笑着应道:“行啊,多谢你想着我,等他联系了我跟他约时间。”挂了电话,永明重新看向报表,心里却多了份心思。 果然,下午三点多,座机再次响起。永明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请问是赵永明厂长吗?我是县金属回收公司的栾卫国,小罗应该跟你提过我,她同学是我妹妹。” “栾经理您好,小罗确实跟我说了,正等着您电话呢。”永明客气地回应。 “太好了,”栾经理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想着年后大家都刚开工,事情不多,想约您明天上午见个面,详谈一下材料供应的事,您看方便吗?” 永明看了看日程表,明天上午没什么安排,便答应下来:“方便,您定地点就行。” “那咱们就约在新都汇酒店二楼2号包厢,十一点怎么样?”栾经理提议道。 “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永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县金属回收公司他听过,但从没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们的材料质量到底怎么样,价格又能便宜多少。不过小罗介绍的人,总归是靠谱的,值得去看看。 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永明开着厂里的夏利轿车来到新都汇酒店。这是县城里近几年新开的中档酒店,装修还算气派,不少生意往来都选在这里。他停好车,径直上了二楼,找到2号包厢,推门进去时,正好是十一点整。 包厢不大,摆着一张六人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穿浅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憨厚,眼神却很精明。见永明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是赵厂长吧?我是栾卫国,很高兴认识你。” “栾经理好,久等了。”永明伸手与他握了握,手感厚实有力。 栾经理热情地把他往主宾位让:“赵厂长坐这儿,视野好。” 永明谦让了一下:“不用不用,咱们随便坐。”说着便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栾经理也不勉强,在他旁边坐下,随即拿起桌上的菜单,朝门口喊了声“服务员”。一位穿着红色制服的服务员很快走了进来,笑着问道:“两位老板想吃点什么?” 栾经理翻看了几下菜单,抬头问服务员:“我们就两个人,你给推荐推荐,点少了怕不够吃,点多了又浪费。” 服务员麻利地回应:“两位老板,我建议你们点个火锅,菜品可以多拼几种,分量少一点,这样既能尝到多样口味,又不浪费。” 栾经理转头看向永明:“赵厂长,咱们整个羊肉火锅怎么样?冬天吃着暖和,也方便聊天。” “可以,我不忌口,栾经理定就行。”永明笑着点头。 栾经理便对服务员说:“那就来个羊肉火锅,配菜多来几样,青菜、豆腐、粉丝这些都来点,分量控制一下。” “好嘞,两位稍等,马上就来。”服务员应声退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一只黄铜火锅端了上来,炭火在锅底燃得正旺,很快就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紧接着,一碟碟切得薄薄的羊肉卷、鲜嫩的青菜、滑嫩的豆腐、透亮的粉丝陆续上桌,摆了满满一桌子。两人都是开车来的,最近县城里查酒驾查得严,没人敢冒这个险,便都没点酒,只叫了一壶热茶 铜锅的热气氤氲着,把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栾经理先给永明倒了杯茶:“赵厂长,先喝茶暖暖胃。” “谢谢栾经理。”永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 两人边涮羊肉边闲聊,从年后的开工情况聊到县城的发展变化,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材料供应上,栾经理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赵厂长,我听说你们齿轮厂规模不小,不知道一年大概需要多少金属材料?” 永明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们厂一年能生产齿轮三十多万个,光是铁棒就需要两千吨左右,还有锰、镍、铬、钼、铝这些贵金属,大概一百多吨,一年买这些材料就要花一千多万元。” “一千多万?”栾经理吃了一惊,他的回收公司一年营业额也才三千多万,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大客户。他立刻端起茶杯,站起身来:“赵厂长,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能认识你这么个大客户,是我的荣幸。” “栾经理客气了。”永明也站起身,与他碰了碰杯。 坐下后,栾经理打开了话匣子,详细介绍起自己的业务:“我们公司主要做贵金属回收和销售,既收又卖,货源很稳定。你可别小看回收的金属,我们收回来的贵金属纯度都在95%以上,完全能满足你们做合金钢的要求,一点不影响使用。”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就拿钼来说吧,我们回收的钼丝主要来自电火花加工企业。这些钼丝大多是直径达不到要求,或者表面有点粗糙,但纯度一点没影响。原来钼丝六十多块钱一公斤,现在市场价涨到一百多了,我们收购价只有半价,加点微薄利润就卖。对你们来说,这些钼丝的杂质主要是铁,加工齿轮完全不受影响,但成本能降下接近一半。” 永明心里猛地一动,他立刻想到仲昆岳父公司的金属科,卖给厂里的贵金属中,钼就是旧钼丝。原来这些旧钼丝的货源在这里,而且价格比厂里现在采购的要便宜这么多。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问道:“栾经理,吃完饭后,我能不能到贵公司看看货?” “那当然好了!”栾经理喜出望外,“你可是我请不到的财神爷,咱们吃完饭就走,我带你好好逛逛仓库。” 两人都急着去回收公司看货,这顿涮羊肉吃得格外爽快,没一会儿就结束了。永明中途去洗手间时,顺便到前台结了账。栾经理叫服务员过来准备结账,才知道永明已经付过钱了,连忙说道:“赵厂长,这怎么好意思,本该我请客的。” “栾经理客气了,以后说不定还要多麻烦你,这顿我来请应该的。”永明笑着摆手。 栾经理连声道谢,两人随后各自驱车,朝着县金属回收公司的方向驶去。 西郊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县金属回收公司的大铁门。门内是一个大的院落,几座青砖灰瓦的大仓库矗立着,院角、墙边堆起一座座废金属山,大多是锈迹斑斑的废钢铁,在阳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大门右侧,一幢三层办公楼显得格外规整,浅灰色的墙面带着八十年代末特有的建筑风格,窗户擦拭得干净透亮。栾经理的办公室就在一层西侧,推开门便是一股淡淡的微凉气息。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办公桌,两把人造革沙发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金属分类台账”的标签。永明跟着栾经理进来,接过递来的搪瓷缸,里面的茶水冒着热气,驱散了一路的风尘。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话题离不开近期的金属行情,栾经理说起废钢收购价的波动,语气里满是行家的话语。 稍作休息后,栾经理起身道:“走,我带你去看看好东西。”两人穿过院子,路过废钢铁堆时,几位工人正拿着氧割枪切割钢材,蓝色的火焰瞬间迸发,伴随着刺耳的嘶鸣,碎火星溅落在地面,很快冷却成黑色的小点。不远处,新建的一座仓库格外显眼,红砖墙面上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有色金属库”四个大字。 一进库门,左侧便是一间狭小的警卫室,玻璃窗后,警卫正低头整理登记本,看到栾经理带着人进来,立刻站起身点头示意,抬手拉开了内侧的铁门。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便到了保管室,栾经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应答声,一位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老陈,打开3号库。”栾经理吩咐道。 保管老陈应了一声,领着两人走到走廊尽头,将钥匙插进3号库的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厚重的铁门。门内豁然开朗,几排银白色的钢架整齐排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钢架最外侧挂着一个个白底黑字的木牌,“铬”“镍”“铜”“钼”……清晰地标示出各类金属的存放区域。仓库里光线充足,屋顶的白炽灯照在金属材料上,反射出冷冽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特有的清冷气息,没有一丝杂质。 “这些材料,一部分是我们从各地收购来的,还有一部分是直接从矿区拿的非标产品。”栾经理走到钢架旁,伸手轻轻敲了敲一块钼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含量大多在95%左右,你们做合金用,这个纯度完全够用,影响不大。”永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钢架上整齐码放着各类有色金属,铜材泛着紫红色的光,镍板则是银灰色的,每一块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分类摆放得一丝不苟。 当两人走到钼金属钢架前时,永明的目光顿了顿。钢架上不仅有厚重的钼板,更多的是一捆捆缠绕整齐的钼丝,银亮的丝线紧密排列,粗细均匀,和他之前从仲昆岳父所在的县副食品公司金属科买来的钼丝一模一样,连缠绕的方式都分毫不差。他心中一动,随口问道:“栾经理,县副食品公司金属科卖的钼丝,也是从你们这里进的吧?” “没错。”栾经理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豪,“马经理可是我们的大客户,他们公司的有色金属,多半是从我们这儿拿的。怎么,你们认识?” 永明不动声色地回应:“认识,我们有时也从他们那里进点货,不过大部分还是从市金属公司进,渠道更稳定些。”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那些钼丝,样式确实和栾经理说的一致,比从其他渠道拿的货还要靠谱些。 两人在仓库里又转了一圈,栾经理详细介绍了各类金属的规格、产地和纯度,永明不时点头,将关键信息记在心里。并且从栾经理这里要了一点钼丝的样品带回齿轮厂。 走出有色金属库时,阳光已经西斜,给院子里的金属堆镀上了一层金边。回到办公室,永明向栾经理提出想要一份价格表,栾经理爽快地答应了,从文件柜里翻出一本油印的价格册,上面用钢笔标注着最新的报价,铬、镍、铜、钼等各类金属的价格一目了然,旁边还备注着“量大从优”的字样。 永明接过价格表,仔细翻看了一遍,将关键价格在心里默记下来,然后抬头对栾经理说:“栾经理,这份价格表我先带回去,向老板汇报后,明天一准给你通知。另外,我们这边还需要一批钢材,如果能一起供应,那就再好不过了。” 栾经理闻言,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拍了拍永明的肩膀:“没问题!钢材我们这儿有的是,只要你们确定要,随时可以安排发货。我等你明天的好消息。” 永明起身告辞,揣着价格表走出金属回收公司。 copyright 2026 第163章 仲昆岳父的暴利交易 6.18、仲昆岳父的暴利交易 下午三点永明将汽车停在办公楼前下,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快步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仲芳正低头核对账本,见永明进来,抬头笑了笑:“永明,又来领东西?”“仲芳姐,给我剪一段钼丝,要炼齿轮钢用的那种。”永明说着,指了指货架上卷成盘的金属丝。仲芳熟练地拿起剪刀,剪了一小段递给他,又随口问:“最近采购钼丝是不是要多备点?去年用了二十多吨,今年计划都四十多吨了。”永明接过钼丝揣进兜里,点点头:“正为这事儿来的,回头跟你细说。” 推开办公室的门,廷和正趴在桌上核对图纸,仲明坐在一旁整理单据。“师傅,仲明,你们都在。”永明走过去,拿出两件东西放在桌上——两段粗细均匀的钼丝,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廷和放下手中的三角板,拿起钼丝凑近眼前端详,又用手指捻了捻,眉头微微一皱:“这不是咱厂炼齿轮钢专用的钼丝吗?你从哪儿又弄了一段来?”仲明也凑过来,反复对比着两段钼丝,没看出任何差别。 永明往椅子上一坐,喝了口桌上的凉白开,沉声道:“师傅,这两件样品其实是一样的。”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左边这段是从仓库拿的,是从仲昆岳父公司的金属科进的货,价格是九万元一吨;右边这段,是我刚从县金属回收公司拿的,价格还不到六万元一吨。” “什么?”廷和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钼丝差点掉在桌上。仲明也惊得坐直了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永明:“这不可能吧?一模一样的东西,差价怎么会这么大?” “我一开始也不信,”永明语气肯定,“栾经理——就是县金属回收公司的经理,跟我说,仲昆岳父公司金属科的贵金属,全是从他们那儿采购的。他们一转手,就给咱厂涨了三万多一吨。”他算了笔账,“去年咱用了二十多吨,差价就六十多万,今年计划四十多吨,光这一项,就得多花一百多万!”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廷和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半晌才问道:“永明,你是怎么发现这个秘密的?” 永明便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小罗你们知道吧,我的女朋友。他有个女同学姓栾,她哥哥就是县金属回收公司的栾经理。前天小罗去同学家串门,正好栾经理也在,闲聊时知道我在厂里管采购,就特意要了我的电话。昨天他约我,今天中午在新都汇酒店吃了顿饭。”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道:“饭桌上栾经理挺实在,说知道咱厂用量大,想跟咱直接合作。饭后我跟着去了他们公司仓库,那段样品就是从仓库里拿的,跟咱仓库里的一摸一样。他还说,仲昆岳父公司那边,其实就是倒了一手,没做任何加工,纯赚差价。” 说着,永明从牛皮纸信封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价格表,递给廷和:“这是他们公司的报价,所有贵金属的价格都比仲昆岳父那边低不少。我当时没敢立马答应,说回厂研究研究,明天给他回信。” 廷和接过价格表,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这还用研究?明摆着的事儿!”他抬头看着永明,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就给栾经理打电话,通知他,今后咱厂的钼丝还有其他贵金属,全从他们那儿进货!” 说完,他转头对仲明说:“你现在去通知马媛,从今天起,立刻断绝和仲昆岳父公司的一切经济联系,之前没结清的款项,按合同清算,但后续绝对不能再跟他们有任何往来了!” 仲明连忙应声:“好,我这就去办。”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廷和叫住他,又看向永明,眼神里带着赞许,“永明这次立了大功,这一百多万的差价,能给厂里省多少开支啊!回头商量一下,给你记一大功。” 永明笑了笑:“师傅,这都是我该做的。咱采购就是要为厂里精打细算,能省一分是一分。” 早晨的调度会刚散,廷和、永明、仲芳和仲明四人便回到办公室,刚一落座,永明便率先打开了话匣子。 “我昨天把咱厂过去几个月的用料情况大体捋了一遍,”永明用手指面着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类材料的消耗数据,“我琢磨着,咱们不如给金属回收公司提个计划单,让他们按咱的需求供货,全部送到厂里来。”他顿了顿,抬眼扫过三人,“我大体算了笔账,要是买仲昆岳父公司的材料,价格大概在85万到90万元之间;但从金属回收公司进,不到75万元就能拿下,这中间差着十来万呢,可不是小数目。” 廷和听完,眉头微微舒展,沉吟道:“这个办法可行,既省了钱,又能保证用料稳定。”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仲芳,“仲芳,你负责后勤和仓储,说说你的看法?” 仲芳接过话头:“我觉得这个办法好得很!”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之前咱们整天往金属材料公司跑,车小不说,拉一车还不够一天用的,来回折腾耽误事儿。现在要是能送货上门,可就省大事了。不过有两个问题得提前考虑:一是来大货车的话,人工卸不了货,咱们得买一辆叉车;二是一下子要进1500多吨钢材,现有的仓库肯定不够用。”她稍作思索,眼睛一亮,“我看煅打车间西半部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那儿改造成临时仓库,刚好能放下这些材料。” “这个主意好,既盘活了闲置场地,又解决了仓储难题。”廷和当即点头同意,转头看向永明,“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按这个思路来推进。” 见众人一致认可从金属回收公司进材料,永明立刻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材料清单,语气急切又条理清晰:“那我现在就把合同要点跟大家说说,没问题的话就让仲明起草合同。每月金属回收公司得供这些货:30号5公分粗的圆钢1500吨,5公分粗锰铁棒10吨,铬3吨,镍5吨,钼丝4吨,钒0.3吨。”他一边说,一边用钢笔在纸上圈画标注,“具体价格咱们每月参考市场价格协商确定,按他们昨天报的价格表算,这些材料总费用不到75万元。” “付款方式我昨天已经跟对方谈过了,”永明继续说道,“仲昆那边是付全款提货,但咱们是按计划供货,他们不可能一天把货全部送齐。所以我提了个建议:签合同后先预付70%的货款,大概50万,就按50万算,余款等材料全部送齐后一次性结清,一月一清。”他看向三人,语气带着询问,“对方已经同意这个方案了,你们要是不反对,就让仲明把合同起草好,大家都仔细看一遍,没意见的话,我明天亲自去金属回收公司把合同签了。” 廷和听完,目光扫过三人,见大家都点头示意,便拍板道:“就这么定了!仲明,你尽快把合同起草出来,务必把各项条款写清楚,尤其是供货数量、质量标准和付款方式,不能出半点纰漏。” 仲明应声点头,拿起笔翻开新的笔记本,开始记录合同的关键要素。 下班的铃声还差二十分钟就要响起。仲明将最后一页合同仔细写好,又认真的看了一遍,确认条款无误后,交给了廷和审查。 “爸爸,合同我起草完了,你过目。”仲明将一份抄写整齐的合同递过去。廷和闻言抬头,接过合同逐页翻看,末了点头:“没问题,条款写得周全。” 仲明又拿着合同敲响了隔壁马媛的办公室门。马媛是公司的财务主管,对合同中的款项细节尤为谨慎,她逐字逐句核对金额与付款方式,确认没有疏漏后,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可以,这样后续走账不会有问题。”同屋的仓库主管仲芳也审查了合同,签了名。 收齐两人的签字确认,仲明拿着合同交给永明,永明正收拾着公文包,伸手接过合同: “都看过了?” “嗯,我父亲和马媛、仲芳都确认过了。”仲明说着,从抽屉里取出合同章,连同红色印泥盒一起放在永明桌上,“公司的合同章也交给你,后续盖章生效就好。”永明颔首收下,将合同与印章一并放进公文包:“辛苦你了。” 夜色渐浓,廷和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仲昆今天难得从厂里回来。饭后,廷和坐在沙发中央,对刚要起身的仲昆和马媛说:“你们俩过来,我有件事要问。” 仲昆和马媛对视一眼,在沙发另一侧坐下。马媛端起桌上的水杯,隐约察觉到气氛有些严肃。廷和的目光落在仲昆身上,开门见山:“仲昆,你岳父公司金属科卖给齿轮厂的贵金属,是你负责采购的?” 仲昆闻言一愣,随即摇头:“不是的爸,岳父早就跟我说过,他们公司的业务一概不准我插手,怕别人说闲话。”他顿了顿,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还跟我说,那些贵金属是通过金属公司从矿上进的,钼丝是从回收站收的,只加了5%的利润卖给齿轮厂,比外面买成品划算多了。” 廷和淡淡的一笑,眼神却带着几分了然:“你岳父有些事,连你都瞒着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那些贵金属根本不是什么从矿上进的,就是从县金属回收公司买的,一转手卖给我们。这个月的进价是6万元一吨,卖给我们却要9万元一吨,赚的是50%,可不是5%。” 仲昆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满是错愕:“这不可能吧?岳父怎么会这么做?” “我估计你是真不知道真相。”廷和看向一旁的马媛,语气平和,“这件事其实是马媛的哥哥那间贸易公司在运作,一年下来,单是这一项的利润,就和你厂子一年的利润差不多了。” 他特意让马媛留下,就是不想让她误以为仲昆知情不报,“叫你过来听听,是想让你清楚,这件事跟仲昆关系不大,别冤枉了他。” 马媛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看向仲昆的目光里没有埋怨,只有困惑。仲昆急忙站起身,语气急切地解释: “爸,我对天发誓,这件事我确实一无所知!”他双手比划着,试图还原当时的情况,“当时岳父跟我说,买成品钼丝价格太高,回收的钼丝质量一样,不影响合金钢的生产,价格还能低20%,我想着能为厂里节省成本,就相信了他的话,根本没多想中间还有这么一层。” 仲昆的急切与坦诚,恰好证实了廷和的判断。他抬手示意仲昆坐下:“我知道你不知情,不然也不会特意叫你们过来了。”廷和的语气缓和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叮嘱,“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去追问你岳父,免得伤了亲戚和气。” 他转向马媛:“明天你通知你哥哥的贸易公司,把过去的账目清理清楚,以后不再有任何经济往来。从这个月开始,公司所有的金属材料都直接从县金属回收公司采购,仲昆你们厂要是需要买材料,也可以从那里进,永明那里有他们的联系电话,到时候直接找他要就行。” 马媛点了点头:“好,爸,我明天就给贸易公司打电话说清楚。” 仲昆也松了口气,看向廷和:“谢谢爸,还好你及时发现,不然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到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廷和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亲戚之间。以后不管是公司还是你的厂子,采购材料都要把好关,不能再出这样的纰漏了。” 仲昆一直把岳父当作人生的标杆,待人接物的圆滑、做生意的魄力,都让他打心底里敬佩,甚至奉为神明。当初岳父提出让他自主创业办厂,又承诺在原材料上给予支持,他满心感激,只觉得是得到了最坚实的后盾。可如今才知道,那份“支持”背后,竟是这样一笔掺杂着隐瞒与暴利的交易。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仲昆在想,脑子里满是困惑与受伤,“他明明说过,公司的业务不让我插手,是怕别人说闲话,可转头就借着我办厂子谋利,还要编出5%利润的谎话来骗我。”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这一年里,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那些他口中的‘为我好’,是不是都藏着我不知道的算计?” 岳父的隐瞒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开始怀疑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选择。如果连岳父都不能完全信任,那他一手创办的厂子,未来又该何去何从? “别胡思乱想了。”马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爸也说了,知道你不知情,并没有怪你的意思。而且现在事情都已经说开了,以后直接从县金属回收公司采购材料,厂子的成本还能降下来,也是件好事。” 可仲昆的心绪依旧难以平复。他此刻纷乱的思绪,剪不断,理还乱。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漫漫长夜格外难熬。被奉为神明的岳父、洞若观火的父亲、隐藏在生意背后的算计、自己曾经的选择与坚持……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交织,让他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copyright 2026 第164章 与回收公司签订材料供货合同 6.19、与回收公司签订材料供货合同 早晨二楼小会议室里,调度会的讨论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议题围绕着下季度的生产排班和原料库存展开。而此时,永明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议室。他心里揣着更紧要的事,与回收公司的签供货合同,他回到办公室,抓起桌子上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快速转动: “喂,是栾经理吗?我是廷和齿轮厂的永明。”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爽朗声音,永明紧接着说道,“合同我昨天回厂以后和厂长几个人已经逐条研究透了,所有的条款都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你看方便吗?我半个小时后过去签合同,争取今天把这事敲定。” “没问题,那太好了,我在办公室等你,正好让业务科的人也准备着。”栾经理的回应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永明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时针指向上午八点十分。他从抽屉里取出合同文本,又仔细翻阅了一遍,确认所有关键条款都已标注清楚,才将合同放进黑色的公文包。起身时,他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装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永明准时出现在回收公司的办公楼前。来到一楼栾经理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栾经理,我来了。”永明轻轻敲门。 “永明,快请坐!”栾经理连忙起身让座,顺手给永明倒了一杯热茶,“昨天让你连夜研究合同,辛苦你了。” 两人相对而坐,永明打开公文包,取出合同文本放在桌上,推到栾经理面前:“栾经理,昨天回厂后,我立马和厂长召集了厂里的技术科和财务科负责人,逐条逐款地琢磨。你看这里,关于材料的规格、成色,我们都核对过了,和实际情况完全一致;还有供货时间和付款方式,也都符合我们之前沟通的结果,没有任何歧义。”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合同上的关键条款,耐心地讲解着厂里的研究过程,生怕有任何遗漏。 栾经理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等永明说完,他拿起合同,从第一页开始逐条细看,眉头微皱,手在合同上轻轻滑动,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在空白处做着简单的标记。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栾经理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合上合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永明,这份合同写得很全面,条款清晰,权责明确,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内容。写合同的人文笔真好,不用重新抄写了,就以它为蓝本,签字盖章就行。” 说完,栾经理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小王,你过来一下!”很快,一位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业务科长走了进来。“栾经理,您找我?” “这是咱们和廷和齿轮厂的供货合同,我已经看过了,没问题。”栾经理把合同递给业务科长,“你再仔细看一遍,确认没有疏漏的话,就和永明把合同签了。记住,齿轮厂的款项一到账,马上组织人手发货,必须确保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把货供完,不能出任何差错。” “好的,栾经理,我明白!”业务科长接过合同,找了个座位坐下,逐字逐句地审阅起来。永明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心里的石头渐渐落了地。他看着业务科长认真的模样,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又过了几分钟,业务科长站起身,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栾经理,永明,合同没问题,条款都很规范。”说完,他从抽屉里取出印泥和公章,在合同上盖下鲜红的印章,然后把其中一份递给永明:“永明,您签字吧。” 永明接过笔,郑重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公文包拿出合同章盖上,签字盖章后,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仔细核对了一遍签字和盖章的位置,确认无误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 “栾经理,小王科长,麻烦你们了!”永明站起身,伸出手与两人握了握,“合作愉快,后续有任何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合作愉快!”栾经理和业务科长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告别了栾经理和业务科长,永明开车回到齿轮厂。 正午的日头悬在齿轮厂上空,永明驾驶着那辆夏利车稳稳停在办公楼前,永明推开车门,顺手拎起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齿轮厂盼了许久的原料供应合同。他快步踏上台阶快步走向二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廷和的说话声,似乎正在跟仲明交代着什么。 “吱呀”一声推开门,廷和抬眼望见是永明,立刻停下话头,脸上堆起爽朗的笑容:“回来了!合同签好了?” 永明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合同,轻轻放在桌面上:“妥了,细节都敲定了,以后原料供应有保障了。” 廷和伸手拿起合同翻看起来,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连声道:“好!好!这个合同一签,可算去掉我们一大心思。”他抬头看向永明,语气里满是欣慰,“再也不用让金生天天跑金属公司拉料,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不说,还经常断供。你也省去到处托关系买料的麻烦,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永明笑了笑,摆手道:“都是为了厂里,谈不上委屈。现在原料问题解决了,咱们就能安心搞生产了。” 廷和把合同递给一旁的仲明:“仲明,把这份合同仔细收好,存入文件柜,按编号归档,以后查起来方便。” 仲明接过合同,郑重地点点头:“好的,爸爸,我这就去办。”他拿着合同,转身走向墙角的文件柜,拿出钥匙打开柜门,将合同平整地放进专门的档案盒里。 处理完合同的事,廷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厂区里忙碌的景象,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原料的事解决了,咱们得趁这个机会,把该办的事抓紧落实。倒出时间来,你马上办两件事。” 永明凝神听着,示意廷和继续说。 “第一,马上去买辆叉车。”廷和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坚定,“现在仓库里装卸货物还靠人力,又慢又费力,效率太低。买辆叉车回来,让金生去参加培训,他年轻学得快,叉车来了以后,让他兼着开,既不耽误原料运输,又能提高车间的装卸效率,一举两得。”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联系经销商,看看哪种型号适合咱们厂的需求。”永明立刻应下,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记下这件事。 “第二,由你牵头,先把新大楼的验收搞好,办出房产证。”廷和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里透着一丝急切,“新大楼盖好快半年了,一直没来得及验收,房产证也没办下来,始终是个隐患。我去找杨村长,把这块地和房子全部买下,以后咱们厂的根基就稳了。” 永明心里一动,新大楼是齿轮厂的希望,能把产权彻底拿下,确实是件大事。他连忙问道:“那验收和办证的流程复杂吗?需要准备哪些材料?” “流程是有点繁琐,但咱们一步一步来。”廷和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下午咱俩一起去趟村委,先找杨村长,把规划局的批文借出来。有了批文,再去跑设计院和质检站,把大楼的验收报告办下来,最后就能去房管局办房产证了。” “行,听你的安排。”永明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知道,廷和考虑问题向来周全,既然已经规划好了路线,跟着执行就行。 仲明在一旁补充道:“爸爸,永明,要不要我提前准备点材料?比如大楼的施工图纸、竣工报告这些?” “不用,”廷和摆摆手,“图纸和报告设计院那边都有存档,咱们去了直接对接就行。你留在厂里,盯着车间的生产,有什么情况及时解决。” 午饭后的日头正烈,永明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副驾驶座上的廷和。车子刚停在村委大院门口,杨村长在办公室门口,看见廷和下车,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廷和的手。 “财神爷可算来了!快进屋暖和,刚泡的茉莉花茶还热着。”杨村长的声音洪亮,带着掩不住的喜悦。自村里农具厂承接了齿轮厂的齿轮坯加工业务,每月五万多的纯利润让村委会的账本彻底翻了身,不仅还清了历年欠款,还专门隔出一间会客室,摆上了真皮沙发和实木茶几,墙上挂着的“致富先锋”锦旗。 廷和与永明刚在沙发上坐定,杨村长便亲自给两人倒上茶水,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廷和厂长,你这大忙人难得来一趟,准是有要紧事,尽管直说,村里能办的绝不推辞。 廷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杨村长爽快,我也不绕弯子。上次马县长来厂里考察,特意提醒我,新建的厂房楼必须办齐房产证,不然就算违建,后续麻烦不断。我听玉良说,规划局的手续已经批下来了?” “嗨,马县长的条子那可是金字招牌!”杨村长一拍大腿,打断了廷和的话,“我当天把条子交给规划局长,第二天一早就拿到批文了,所以让玉良告诉你一声。”说着,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肖”,办公室主任立马应声进来。杨村长吩咐道:“把规划局的批文拿来,给廷和厂长。” 廷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笑意,趁热打铁道:“杨村长,既然手续都齐了,我还有个想法。房产证办下来后,我想把齿轮厂现在占用的这块地彻底买下来,你看可行?” “这有啥不行的!”杨村长想都没想就应道,“房子盖在地上,地自然该归你,天经地义的事。这块地本来就不是农业用地,是早年村里办饲料厂的工业用地,转让手续简单,等房产证一办好,咱们立马去国土局办过户。” “那价格方面?”廷和追问了一句。 杨村长摸了摸下巴,沉吟道:“现在周边工业用地行情不一样,便宜的五万,贵的八万,你是咱们村的功臣,又是长期合作的伙伴,你看着给就行,多少都无所谓。” “杨村长够意思,我也不能让村里吃亏。”廷和爽快地说道,“就按十万块钱一亩算,这块地一共十二亩,我给村里一百二十万,一次性付清。另外,原来村里饲料厂用的那一些旧厂房,我用两辆全新的50马力拖拉机补偿,下周就让厂家直接送到村里。” “我的天!”杨村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廷和兄弟,你这是给村里送了个金元宝啊!这一下咱们村可真发发财了,不仅能修几条水泥路,还能给村里小学盖栋新教学楼!你真是咱们村的大贵人,我得代表全村人谢谢你!” 说话间,办公室主任拿着一叠文件走进来,正是规划局的批文,红色的公章盖在落款处,格外醒目。廷和接过批文,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连同永明一起站起身,朝杨村长拱了拱手:“多谢杨村长成全,后续土地转让的事,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好说好说!”杨村长笑得合不拢嘴,亲自送两人到门口,看着他们的车驶出村委大院,还在原地挥手致意了许久。 车子驶在回齿轮厂的路上,永明忍不住说道:“师傅,你这十万块一亩是不是给高了?周边最多也就八万。” 廷和握着批文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望向窗外掠过的田野,轻声说道:“村里帮了咱们不少忙,农具厂的齿轮坯质量一直很过硬,没耽误过咱们的生产。做人得讲良心,咱们赚钱了,也得让村里跟着受益,这样后续合作才能长久。再说,有了合法的土地和房产证,咱们齿轮厂才能真正扎根,以后扩大生产也才有底气。村子有钱发展好了,我们脸上也有光。” 永明点点头,不再说话,脚下轻轻踩下油门,车子朝着齿轮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copyright 2026 第165章 办理齿轮厂土地证 6.20、办理齿轮厂土地证 八十年代末的县城,永明拿着仲芳写的纸条,拉着金生,到了县物资局的设备科——这是仲芳反复叮嘱的地方,代理着湖北京山液压机械厂的“金狮”牌叉车,正是厂里急需的仓库叉车。 设备科的办公室里,铁皮文件柜门上贴着“设备采购流程”“安全管理条例”。接待他们的老王,听永明说明来意,指了指手里拿《特种作业安全规范》: “买叉车容易,开叉车得有证。”他顿了顿,翻开文件柜里的登记本,“按规定,凡是特种设备,操作人员必须经培训考核,拿了‘特种作业操作证’才能上岗,不然就算无证驾驶,厂里和咱们局里都要担责任。” 永明心里早有准备,仲芳在厂里管后勤,早就打听好了这些规矩。他按着老王说的流程,填申请表、核对“金狮”叉车的型号规格、缴清货款,老王开了张盖着物资局红章的收据,又喊来安全科的老李,“正好今天有空,让你这位同志留下来培训,咱们俩联合考核,合格了当场发证。” 金生是厂里公认的“机灵人”,开惯了拖拉机和130货车,对机械操作一学就会。培训就在物资局后院的空地上,那台崭新的“金狮”牌手动液压叉车静静停着,银灰色的车身锃亮,车身上的“金狮”商标格外醒目。老王手把手教他检查液压系统、掌握起升和下降的力度、如何精准转弯避让障碍物,老李则在一旁强调安全规范:“叉货物不能超宽超高,下坡要稳,人不能站在货叉下方,这些都是保命的规矩!” 金生学得认真,上手也快。他握着叉车手柄,反复练习起升、前移、转向的动作,却丝毫不敢懈怠。八十年代的培训没有复杂的理论课,更侧重实操技能和安全意识,老王和老李一边看一边指点,遇到不规范的动作当场纠正,遇到模糊的知识点耐心讲解。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不到三点钟,考核正式开始。金生熟练地驾驶叉车,完成了货物起升、短途转运、精准停放等一系列操作,动作规范流畅,安全要点也都一一遵守。老王和老李对视一眼,在考核表上签下“合格”二字,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绿色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特种作业操作证”,里面贴着金生的一寸照片,盖着县物资局和安全监督站的双重印章。 “拿着证,叉车就能开回厂里了!”老王把操作证递给金生,又叮嘱道,“回去以后也要按规矩来,安全第一。”金生拿着崭新的操作证,心里又踏实又兴奋,他绕着“金狮”叉车转了一圈,检查无误后,熟练地发动设备,缓缓驶出物资局大院。 永明跟在后面,看着叉车平稳地行驶在县城的柏油路上,不到4点就回到齿轮厂。 叉车的轰鸣声还在齿轮厂的厂区里回荡,崭新的机械刚完成调试,便投入到货物转运的忙碌中。永明望着叉车灵活穿梭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他心里清楚,眼下还有一件更关键的事要办——为刚刚竣工的生产大楼办理房产证。这不仅是对大楼合法产权的确认,更是齿轮厂未来发展的重要基石,容不得半点马虎。 办理房产证的第一步,是集齐所有必需的技术资料。永明心里早有盘算,他第一站便直奔县设计院。推开设计院的大门,永明来到韩主任的办公室,韩主任是当年齿轮厂生产大楼设计项目的负责人,两人在施工期间打过无数次交道,早已成了老熟人。 “韩主任,又来麻烦你了。”永明笑着递上一支烟,“生产大楼完工了,现在要办房产证,得把当初的设计图底图调出来用用。” 韩主任接过烟,点燃后吸了一口,爽朗地说:“永明啊,这是正事,该办!你们齿轮厂的项目资料我都单独归档了,我这就带你去档案室。” 档案室里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铁皮档案柜,韩主任根据记忆找到对应的档案柜,拉出沉甸甸的抽屉,翻找片刻后,一套厚厚的图纸底图被取了出来。“你看,这是结构设计图,这是施工图,还有消防设施布局设计图,都在这儿了,一份不少。”韩主任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当年为了你们这栋楼,张工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关键节点都亲自去现场盯着。” 永明小心翼翼地翻看图纸,底图上的线条清晰分明,每一处结构标注、每一个消防设施的位置都一目了然。他向韩主任道了谢,抱着这套珍贵的底图,又匆匆赶往设计院的晒图室。九十年代的晒图技术还比较传统,晒图室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氨水味,工作人员将底图覆盖在晒图纸上,通过紫外线照射进行曝光、显影。永明特意要求晒制三份蓝图,一份用于质检站验收,一份提交房管局办证,还有一份留作厂里存档。看着一张张蓝色的图纸从晒图机里出来,永明心里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在等待晒图的同时,永明也没闲着。他拨通了建筑队长小杨的电话,叮嘱道:“小杨,验收报告你抓紧时间准备一下,要把施工过程中的材料合格证明、工序验收记录都整理进去,越详细越好,质检站那边要检查的。”小杨在电话里爽快地答应:“放心吧永明,材料我都留着呢,今天下午就能给你送过去。” 第二天一早,永明便集齐了所有材料:三套崭新的蓝图、建筑队长送来的验收报告,还有施工期间积累的各类技术资料。他将这些材料分门别类整理好,装进一个结实的公文包,又去设计院拉着张工,驱车前往市质检站。质检站的办公室里,墙上挂着“质量是生命线”的标语,工作人员接过永明递来的材料,仔细翻阅起来。 “你们这栋楼的施工过程,设计院的张工可是全程跟踪过的。”质检站的工作人员一边看材料,一边说道,“放线、浇筑混凝土、主体完工这三个关键节点,他都来现场验收过,隐蔽工程记录也都齐全,签字确认过的。” 正说着,张工走了进来,看到永明后问:“永明,材料都带来了?你们齿轮厂的施工质量我是放心的,当年每次验收都没发现问题,隐蔽工程做得很规范。” 有了张工的认可和齐全的资料,质检站的验收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工作人员只是带着图纸到齿轮厂生产大楼进行了一次现场外观验收,查看了大楼的主体结构、外墙装饰、门窗安装和消防设施的实际布局,与图纸核对无误后,便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当天下午,永明就拿到了盖着质检站鲜红印章的验收报告,报告上明确写着:“经检验,该工程符合设计要求及相关规范标准,验收合格。” 最后一步是去房管局办房产证。永明带着规划批文、设计图纸、验收报告,还有齿轮厂的营业执照、土地使用证,把资料袋塞得满满当当。窗口工作人员逐一核对,工作人员帮他录入信息,核对无误后,打印出红色封皮的房产证,上面清晰印着“工业用地、建筑面积6700平方米”。 接过房产证的那一刻,心情难以平静,而这本房产证,更是大楼合法身份的证明。 当廷和从永明手里接到房产证,第一时间拨通了杨村长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廷和的声音带着难掩兴奋:“杨村长,房产证今天办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杨村长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压抑不住的笑意:“真的?廷和,你总算办成了!” “错不了,刚从房管局领出来,墨迹还没干透呢。” “下一步土地转让手续,就麻烦你们县里去国土局跑一趟,按之前说好的流程办。” “放心放心,这事儿我亲自盯着,保证不耽误!”杨村长的声音透着恳切。 “办好之后,你给我打个电话,我立马把钱转给你们村集体账户,你把土地证给我就行。”廷和话锋一转,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对了,拖拉机的事,我已经和县拖拉机厂谈妥了,让永明明天带两个司机过去,他们看好哪辆开哪辆,手续我都打过招呼了。” 杨家庄村缺农机,之前春耕秋收全靠人力,廷和办厂时就许诺过,等厂子办好了,就帮村里解决农机问题。这话杨村长一直记在心里,此刻听廷和主动提起,更是满心感激:“哎呀,廷和,你真是说到做到!太谢谢你了,这可解了我们村的大难题!” “都是应该的,我在杨家庄办厂,离不开村里的支持。”廷和笑着说,“咱们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电话那头的杨村长一连说了好几句“谢谢”,语气里满是真诚,挂电话时还反复叮嘱:“有任何需要村里配合的,你随时说话!” 一个星期后,廷和接到了杨村长的电话,让他去村委一趟。他揣着早已准备好的相关材料,快步走向村两委办公室。刚进门,就看到杨村长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笑意:“廷和,土地证办下来了!” 杨村长把信封递给廷和,里面装着崭新的国有土地使用证,上面清晰地印着土地面积和使用年限。“你厂里要和村委签个土地转让合同,”杨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合同文本,“这是国土局给的现成模板,我已经看过了,条款都没问题。将来咱们俩都不干了,这合同就是凭证,免得后面出纠纷。” 廷和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合同上明确写着土地位置、面积、转让价格和有效年限,各项条款都和之前协商的一致。“没问题,杨村长考虑得真周到。”廷和点点头。 杨村长拿出钢笔,在合同上填上具体的土地面积和五十年的有效年限,然后把合同推到廷和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盖章吧。” 廷和拿起笔,在乙方位置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了“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公章。杨村长也在甲方位置签了字,盖上杨家庄村民委员会的红章。两个鲜红的印章落在纸上,像是为这场跨越两年的合作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合作愉快!”杨村长伸出手,和廷和用力握了握。 “合作愉快!”廷和心里暖意融融,他知道,这本土地证和这份合同,不仅是工厂合法经营的保障,更是他和杨家庄携手共进的见证。 离开村委,廷和拿着土地证和合同,快步回到厂里。马媛正在办公室整理账目,看到廷和进来,连忙起身:“爸爸,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办好了!”廷和把土地证和房产证一起递给她,语气里满是欣慰,“你把这两个证件锁到保险柜里,好好保管,这可是咱们厂的宝贝。” 马媛小心翼翼地接过证件,仔细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太好了爸爸,咱们厂终于名正言顺了!”她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把证件轻轻放了进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关上柜门。 “对了,”廷和想起转账的事,叮嘱道,“你现在去银行,给杨家庄的集体账户转120万元,这是土地转让款,转完之后把回执拿回来给我。” “好嘞,我这就去!”马媛拿起包,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仲昆回到岳父家后,心头便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齿轮厂供货的事,让他在合作方那里落了面子。可岳父是他创办配件厂的引路人,这份恩情让他实在不便直接质问,只能把烦闷憋在心里。 连着两天,仲昆都泡在表哥的澡堂。泡完后,他就裹着浴巾上楼打麻将,输赢都无所谓,只求用喧闹驱散家里的沉闷。 第三天一早,仲昆实在坐不住,就开车往配件厂赶。一进大院,就看见毕厂长正蹲在红色夏利车旁,用抹布蘸着水仔细擦洗车身。“毕厂长,怎么亲自洗车?”仲昆上前招呼。 毕厂长直起身,额角渗着细汗:“昨天拉你嫂子去济南复查,跑了一路高速,今早一看车脏得不像话,就自己擦擦。”说话间,两人麻利地擦完车,走进了办公室。 “这几次去济南治的有效果吗?”仲昆端起毕厂长倒的茶问道。毕厂长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别说,还真有效果!这月你嫂子月经正常了,大夫说两三个月内有可能怀孕。” 第166章 丢车保帅 6.21、丢车保帅 说完到济南看病的事,两个人又谈起厂里的生产。仲昆问:“毕厂长,蜡模车间那场火,对后续生产到底有没有影响?” 毕厂长缓缓说道:“影响肯定是有的,但总算控制住了。起火第二天我就让电工把烘干机都改造了,硅碳棒下面全加了一层加粗的钢丝网,就算硅碳棒烧断,也只会掉在钢丝网上,再也不会像上次那样引燃石蜡了。”他顿了顿,语气里仍带着几分后怕,“上次那火真是悬啊,幸亏工人闻到焦糊味就赶紧喊人,不然再晚半个钟头,整个车间的屋顶都得烧塌,到时候生产线就得全线停摆。” 说着,毕厂长打量了仲昆两眼,见他脸色蜡黄,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便关切地追问:“你这气色可不太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生病了?” 仲昆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没生病,就是心情不好,被我岳父给算计了。这事我实在没处说,也就跟你能透个底。” 毕厂长愣了愣,放下搪瓷缸追问:“你岳父?他怎么会算计你?” “马骏那家贸易公司,不是一直给齿轮厂和咱们厂供应金属材料嘛。”仲昆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满是失望,“我父亲前两天才发现,他们供应的那些钼丝、贵金属,根本不是什么新料,都是从县金属回收公司收来的废旧料,简单处理一下就转手卖给我们。就说钼丝,他们从回收公司买的时候还不到6万一吨,卖给咱们却要9万多,这一年下来,光从我父亲厂就赚了100多万,套走的全是辛苦钱。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表哥马骏其实是我岳父的亲儿子。是他前妻生的。赚的钱全给了他。” 仲昆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里外不是人的委屈:“我父亲发现后把我狠狠训了一顿,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连自家亲戚都吃。可我事先是真不知情啊,现在倒好,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父亲,一边是妻子的父亲,我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毕厂长听完这话,惊得眼睛都瞪大了,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端稳:“还有这种事?他怎么能这么做!都是一家人,连自家人的钱都赚得这么黑心,这不是自己吃自己吗?”他平复了一下震惊的情绪,看着仲昆愁眉不展的样子,又劝道,“仲昆啊,这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更别去追问。你岳父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是早就盘算好了的,你现在捅破了,反而不好收场。依我看,你就装糊涂算了,往后多留意着点,别再让他钻了空子,也省得你在中间受夹板气。咱厂今后进料你就不要过问,我让小丁去找永明带他到回收公司进,你岳父问起,你就推到我身上。我估计你岳父肯定能找你解释,你听着就是了。” 正如毕厂长所料,几天后的晚上,岳父把仲昆叫到书房,仲昆坐在对面的藤椅上,能闻到空气中烟味,那是岳父书房独有的味道。 “仲昆,坐。”岳父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有件事,我得问问你。”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几分。这些天他总有些心神不宁,只是没想到岳父会这么快找上门来,还特意把他叫到书房里。 “前几天,马媛去贸易公司找了宋会计。”岳父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账本上,“她通知宋会计,今后齿轮厂的贵金属,不从咱们贸易公司进了,让把之前的账清一清,两家的经济来往,就这么中止了。” “我当时就纳闷,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断了合作?”岳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追问之下,宋会计才把真相说了。”他抬眼看向仲昆,眼神里满是复杂,“咱们卖给齿轮厂的贵金属,根本不是正规渠道进的,是马骏从县金属回收公司弄来的。就说那钼丝,他硬生生加了50%的价卖给齿轮厂,人家现在发现了,自然要直接从回收公司进货,绕开咱们这一层。” “这浑小子!”岳父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当时说好的,就加5%的利润,维持贸易公司的运营就行,他居然敢加到50%,这是把人当冤大头宰啊!” 仲昆苦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奈与委屈: “爸,这事我是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可能不清楚细节,但马骏是你表哥,贸易公司又是咱们两家合办的,你父亲那里,怎么解释?”岳父追问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更多的却是焦虑。 仲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父亲早知道了。”他抬起头,眼底满是苦涩,“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就今年一年,光贵金属这一项,咱们就赚了齿轮厂一百多万——比我们整个配件厂一年赚的还多。我跟他说这事我不知道,他根本不相信,只当我是在找借口。” 他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现在我真是里外不是人。马媛那边也追问,说挣了那么多钱都干什么去了,追问得我头都大了。现在我都害怕回杨家庄,怕见我父亲,也怕面对马媛他们。” 岳父看着他颓然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件事,冤我。当初马骏说要做贵金属生意,我想着都是自家人,互相帮衬着,没多问货源和定价的事,没想到他这么贪心,把路走死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叮嘱:“这件事,暂时先别跟毕庶模说。他是配件厂的厂长,这事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咱们脸上也无光。” 仲昆抬眼看向岳父,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爸,瞒不住了。毕庶模知道得比我还早。” 岳父一愣:“怎么会?” “小丁上个月听永明说的。”仲昆解释道,“永明在回收公司买材料,无意中跟小丁提起,他们那里的钼丝,同样的质量,价格比咱们卖给齿轮厂的便宜三分之一。小丁转头就告诉了毕庶模,毕庶模当时就问过我,我还不信,跟他拍着胸脯保证咱们的价格绝对公道,现在想想,真是打自己的脸。” 他告诉岳父前几天去配件厂的情景,“前几天我去厂里,毕庶模直接跟我说了,他们已经从县金属回收公司进材料了。”仲昆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是我表哥自己把门堵死了,现在倒好,毕庶模还以为是我在背后赚厂子的黑钱,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对不起他的信任。” 岳父重重地叹了口气,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马骏这步棋走得太臭了,贪心不足蛇吞象。现在不仅断了贸易公司的一条财路,还把你置于这么难堪的境地,连两家的交情都受了影响。” 仲昆苦笑:“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毕庶模对我已经有了隔阂,我父亲那边也没法交代,贸易公司的生意怕是也难以为继了。”他顿了顿,看向岳父,“爸,您说这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岳父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眼神凝重:“事已至此,只能先把账清清楚,该退的退,该补的补,尽量减少点损失。马骏那边,我得找他好好摊摊,他闯下的祸,不能让咱们来收拾烂摊子。至于毕庶模那边……”他沉吟片刻,“只能慢慢解释了,希望他能明白,这事你也是被蒙在鼓里。” 仲昆点点头,心里有数。他知道,岳父这是丢车保帅,把屎盆子扣在马骏身上,自己躲清闲。但是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再修复了。岳父的阴谋,毕庶模的信任,父亲的误解,表哥的贪心,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裹在中间,让他喘不过气来。 廷和避开了早晨例行的调度会——连日来围着房产证和土地证忙完之后,总算能喘口气,心里盘算的是子女们的新房,这个压了小半年的心事。 他往后靠在藤椅上,掰着指头数了数:离春节只剩十来天,年后三月初开工,赶在雨季前把房子主体立起来正好。当初和仲明合计着,干脆在仲明住宅旁边再盖三幢,凑成五栋连排的院落,既宽敞又热闹,这事得趁年前把细节敲定,开春才能顺顺利利动工。 想到这儿,廷和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下一串熟悉的号码。 “喂,是杨经理吧?我是廷和。”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回应,正是邵家乡建筑公司的杨经理。三个月前的村建筑队的队长,建完了齿轮厂大楼后,摇身一变,现在成了乡建筑公司的经理。“手头忙不忙?要是得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咱们聊聊明年盖房子的事。” “没问题!我这就过去,半小时准到。”杨经理一口应下。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办公室门被推开,仲明从小会议室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仲明放下图纸:“我刚才打听了永明钢筋和水泥的价格,年后估计要小涨,咱们得提前备货。” “正想找你呢。”廷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杨经理马上到,咱们仨正好一块合计。” 话音刚落,敲门声就响了。杨经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进门就笑:“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仲明也在。” 三人围着办公室角落的小会议桌坐下,廷和让仲明把图纸展开。白纸上用铅笔勾勒出四栋房子的布局,每栋两层,带个小院子,门窗的位置、房间的格局都标得清清楚楚。“你看看,这是我们初步想的样子,”廷和指着图纸,“老宅子保留,在仲明今年盖的二层楼房旁边再新盖三栋,一层的老宅子上面再加上一层,五栋连起来,看着整齐。” 杨经理俯身仔细看着图纸,手指在上面点点画画:“这布局合理,采光通风都好。”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记着笔记的一页,“跟你们说个事,前些日子我让工人先去把那边把地基挖了,基础做好了,还用土培着,防止冬天上冻。” “哦?这么快?”廷和和仲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趁前些日子没上冻,先把基础做好,省得开春化冻后泥泞难施工。”杨经理笑着解释,“我建议啊,三套新房子干脆一起建,这样最省工省料。开春三月十五号一开工,先把三栋房子的墙全砌起来,然后统一扎脚手架、装胎模板,一起浇筑二层平台的混凝土。你想啊,分开建的话,模板、脚手架得搭了拆、拆了搭,既耽误时间又浪费材料,一起施工,工人干活也顺手,速度能快不少。” 仲明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集中施工能减少损耗。那老宅子的改造呢?” “等三栋新房子的二层平台浇筑完,你们从老宅子搬出来,”杨经理接着说,“到时候把老宅子的屋顶拆了,跟着另外三栋一起砌二层墙,最后四栋房子同时上梁、做屋面。这样一来,主体结构能同步推进,不用来回折腾。”他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施工流程,“主体完工后,我分四组工人做内外装饰,抹灰、贴瓷砖、装门窗同步进行,保证不耽误工期。” 廷和盯着图纸上的施工流程,心里算了笔账:一起施工的话,人工成本能省三成,材料损耗也能控制在最低,而且杨经理说的工期很实在——三月十五号开工,五月一号前完工,正好赶在麦收前能搬进去。 “杨经理,你这个方案靠谱,”廷和拍了拍桌子,“就按你说的来,三套一起建,和老宅子同步改造。” “材料方面你们放心,”杨经理补充道,“我已经跟建材厂打过招呼,年后第一批钢筋水泥优先给你们留着,价格就按现在的算,不让你们多花冤枉钱。工人我也安排好了,都是咱村的老师傅,手艺没问题。” 杨经理站起身,“那我回去就把施工计划细化一下,年后一开春就安排工人进场。咱们年前把合同签了,定金我先不收,等开工后再结,你们也能安心过年。” 送走杨经理,廷和看着图纸,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大楼的收尾工作已经完成,房子的事也敲定了,这个年,总算能过得踏实。 第167章 廷和给孙子过生日 6.22、廷和给孙子过百岁 春节过后的第十天,食堂餐厅的门开着,屋里满是碗碟碰撞的脆响、人生的欢腾,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肉香与酒香,今天,是杨廷和家的大喜事,他年过半百才盼来的第一个孙子杨立辉,要在这里过百岁。 杨廷和今年五十七,头发已染上风霜,却依旧腰板挺直。他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站在餐厅里指挥。食堂的大圆桌被擦拭得锃亮,桌面上铺着女儿仲芳特意买来的红桌布,桌中央都放着一个搪瓷盆,里头盛着刚炒好的瓜子和花生。 “仲芳,水果再摆匀些,村长夫妇待会儿就到,别显得咱们怠慢。” 大儿子仲明的媳妇晓芬抱着刚满百天的立辉坐在主位上。 后厨里早已是热火朝天。女婿振东系着围裙,正手持铁锅在灶台前翻炒。火苗地窜起,映红了他的脸庞,锅里的红烧肉滋滋作响,浓郁的酱汁裹着肉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振东,鱼蒸好了没?立辉奶奶特意嘱咐,百岁宴得有鱼,寓意年年有余。” 仲芳端着一筐洗好的苹果走进来,她穿着碎花外套,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忙碌的笑意。作为家里的大女儿,她最是细心周到,从采购食材到布置场地,忙前忙后了整整两天。 “放心吧,鱼早就蒸上了,再焖十分钟就能出锅。”振东抹了把汗,手里的锅铲不停,“你看这排骨炖得多烂,立辉那小家伙肯定爱吃。” 餐厅门口传来了说笑声,二儿子仲昆带着媳妇马媛和女儿小燕到了。仲昆穿着一身西服,刚从配件厂回来,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喜色。 “爸,我们来了!立辉呢?让我抱抱我的大胖侄子。”他放下手里的水果篮,径直走向大圆桌。马媛跟在后面,手里牵着扎着羊角辫的小燕,小燕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蹦蹦跳跳地喊着: “爷爷,我要找小弟弟!”杨廷和笑着应着,伸手摸了摸小燕的头:“别急,立辉在他妈妈怀里抱着呢,你过去跟弟弟玩。” 没过多久,三儿子仲伟和女朋友文静也到了。仲伟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文静则穿着一条淡蓝色的长裙,显得温婉大方。 “爸,祝您孙子百岁快乐!”仲伟递上一个红包,脸上带着腼腆的笑意。文静也跟着喊道:“杨叔好,仲芳姐好。”仲芳拉着文静的手来到大圆桌旁说:“快坐,一路辛苦了。你不是第一次来,别拘束,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文静点点头,坐在晓芬旁边逗小立辉。 徒弟永明和女友小罗也随后赶到,永明是杨廷和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如今在车间也是技术骨干。 “师傅,师娘,我们来了!”永明手里提着一个大蛋糕,小罗则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师傅,这是我和小罗给立辉准备的百岁礼物,祝小家伙健康成长,聪明伶俐。”廷和接过蛋糕,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们有心了,快坐快坐,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四点五十分,杨村长夫妇如约而至。村长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笑容满面地走进来: “廷和,恭喜恭喜啊!老杨家添了子孙,还是个百岁宝宝,真是大喜事!”杨廷和连忙迎上去,握着村长的手:“村长,快请进,劳烦你特意跑一趟。”村长夫人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虎头鞋礼盒:“这是我给立辉做的虎头鞋,穿上能辟邪消灾,保佑孩子平平安安。”仲芳连忙上前接过,笑着说:“婶子太有心了,这虎头鞋做得真精致,立辉穿上肯定好看。” 五点整,宴会准时开始。杨廷和抱着襁褓中的立辉站起来,小家伙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棉袄,脸蛋胖乎乎的,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孙子杨立辉的百日宴,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捧场。”杨廷和的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我杨廷和在工厂干了一辈子,如今子女满堂,现在又增加了一个可爱的孙子,心里真是比吃了蜜还甜。希望立辉以后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做一个有用的人!”说完,他举起手里的搪瓷杯:“来,咱们大家共同举杯,为了立辉的百岁,也为了咱们全家的幸福生活,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酒杯,搪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声、祝福声在餐厅里回荡。振东和仲芳开始上菜,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鲜嫩可口的清蒸鱼、香气扑鼻的炖排骨、金黄酥脆的炸鸡腿,还有各色凉拌菜和时令蔬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齿轮厂食堂的大铁锅,炖出的是最地道的家常味道,每一道菜都承载着家人的心意。 小燕凑到立辉身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小手:“小弟弟,你真可爱,以后我带你玩。”立辉似乎听懂了,咧嘴一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马媛拿出纸巾,温柔地帮立辉擦干净,笑着说:“这孩子,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爱笑的性子。”仲昆接口道:“那可不,咱们老杨家的孩子,都是乐天派。” 文静坐在仲伟身边,不时给仲伟夹菜,两人低声说着话,眼神里满是甜蜜。永明和小罗则跟大家聊得火热。杨村长和杨廷和坐在主桌,一边喝酒一边聊天,聊起齿轮厂的过往,聊起村里的变化,感慨万千。“现在咱们齿轮厂多红火啊,只要咱们肯努力,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村长喝了一口酒,说道。杨廷和点点头:“是啊,看着孩子们都有出息,我就放心了。” 酒过三巡,振东端上了压轴的百岁蛋糕。蛋糕上插着一根数字“100”的蜡烛,奶油上用巧克力写着“祝立辉百岁快乐”。所有人都唱起了生日歌,温柔的歌声在餐厅里回荡。杨廷和抱着立辉,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吹灭了蜡烛。小燕兴奋地拍手:“吹灭啦!小弟弟要健康长大啦!” 大家开始分蛋糕,甜糯的奶油在嘴里化开,甜到了每个人的心里。立辉也分到了一小块蛋糕,仲芳用勺子喂给他,他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沾满了奶油,像个小花猫。杨廷和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有些湿润。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工厂加班加点干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如今,孩子们都长大了,各自有了幸福的家庭,孙子也迎来了百岁,这样的幸福生活,是他当年做梦也不敢想的。 宴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多,大家才渐渐散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仲芳和振东开始收拾碗筷,杨廷和依旧抱着立辉,坐在餐厅的圆桌旁。立辉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爸,辛苦一天了,快回家休息吧。”仲芳走过来,轻声说道。杨廷和点点头,站起身来,抱着立辉坐进仲伟的车里,和文静、仲明和晓芬一道回到家。 立辉过百岁的第二天早晨,仲昆刚在家吃完早饭开车往厂里走,经过传达室时,葛叔正倚着门框抽旱烟,见他过来便扬了扬手:“仲昆,刚配件厂来电话找你,说是急事。”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在传达室拨了配件厂电话,听筒里刚传来“喂”的一声,他就急着问:“是配件厂吗?我是仲昆,刚才谁找我?” 电话那头是毕厂长爽朗又难掩激动的声音:“仲昆,是我!找你就说件大喜事,你嫂子怀孕了!刚才用验孕棒测的,两条红杠,清清楚楚!” “真的?!”仲昆猛地提高了嗓门,嘴角瞬间咧到耳根,“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马上去厂子里!” 挂了电话,仲昆急忙开车就往配件厂赶。一推开毕厂长办公室的门,就见毕厂长正搓着手来回踱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他爱人坐在一旁,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里满是温柔的期待。 “毕厂长,嫂子!”仲昆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恭喜恭喜啊!这可真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好消息!”说着,他转向毕厂长,语气变得干脆利落,“毕哥,别在这儿等着了,你马上拉嫂子去县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稳妥!厂里的事你放心,今天交给我。” 毕厂长正有此意,闻言立刻点头:“好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扶着爱人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厂里的紧要事,便急匆匆地拉着她往停在门口的夏利车走去。 县医院的妇产科里,医生拿着化验单仔细看了半天,笑着对毕厂长夫妇说:“恭喜啊,确实是怀孕了,胎儿目前看着挺稳定的。注意多休息,饮食均衡,前三个月尤其要小心。”毕厂长连忙点头应着,眼里的笑意就没断过,又让医生开了些保胎药,小心翼翼地收好,才扶着爱人慢慢往回赶。 回到配件厂时,已是中午时分。阳光正好,厂区里的空气仿佛都带着甜味。毕厂长心里高兴,便让食堂加了几个硬菜,又特意叫上了夏颖,四人在家里简单摆了桌,举杯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喜事。 饭后,毕厂长迫不及待地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济南李医生的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依旧难掩激动,带着浓浓的感激:“李医生,您好!我是毕庶模啊!跟您说个好消息——谢谢您!我们有孩子了!”听筒里传来李医生欣慰的祝贺声,毕厂长笑着应着。 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妥当,仲昆便借着给岳父送水果的由头,推开了那扇书房门。岳父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一本旧账本。 “爸,还没休息?”仲昆将果盘放在书桌一角,拉过一把藤椅坐下。 岳父抬眼合上账本:“刚看完这个季度的费用,你坐。”他端起桌边的搪瓷杯抿了一口茶水,目光落在仲昆脸上,“看你神色,怕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仲昆点点头:“爸,毕庶模那边有消息了——他夫人怀孕了。” “哦?这可是大好事!”岳父放下搪瓷杯的动作都轻快了些,“毕庶模这小子,脑子活、手艺精,就是之前总惦记着外面的机会,心思没完全沉下来。如今家里添了牵挂,他就能一心一意在配件厂干下去了,这对厂子来说也是桩稳心事。” 几句感慨过后,岳父话锋一转,自然地问到了正事: “对了,厂里最近生产怎么样?各项工序都还顺吗?” 提到配件厂的情况,仲昆斟酌着回应:“生产上基本没什么问题,工人们手艺越来越熟,供货也能跟上。就是利润这块,一直提不起来,挺让人头疼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月我们改用了回收公司的材料,成本倒是降了4块,这么一来,每件产品的利润能达到10元多一点。按现在的产量算,一个月确保能有10万元纯利润。但这利润来得不容易,管理上稍微疏忽一点,比如材料损耗多了、工时拖长了,每个月就很难达到这个数。” 说着,仲昆不由得想起父亲此前的断言,轻叹了口气:“真让我父亲说对了,齿轮的暴利时代一晃就过去了。就说父亲的齿轮厂,他们那两款齿轮,每件利润还能维持在20到30元之间,一个月接近3万个的产量,一年下来纯利润怕是能赚500万元以上。可我们这边,跟着做齿轮已经没什么优势了。” 他抬眼看向岳父,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与决断:“爸,我琢磨着,下一步不想再在齿轮方面死磕了。您经验丰富,您看我们能不能趁机转到赚钱快的行业上来?也好为厂子多攒点家底。” 岳父端起搪瓷杯又抿了一口:“你能想到转型,说明脑子没跟着老路子走,这是好事。但‘赚钱快’不能当口号喊,得踩在时代的鼓点上——你忘了?前两年南边倒腾电子表、蛤蟆镜的,赚得快亏得也快,跟风的最后都砸手里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个路子,做建筑配件。现在盖楼都要用脚手架卡扣、穿墙螺丝,这些东西技术门槛不高,原材料也能跟回收公司对接,成本比齿轮还低。我听省里的亲戚说,明年要搞一批商品房试点,到时候这类配件肯定供不应求,比死守着齿轮强多了。” 仲昆低头盘算起来:“建筑配件倒是能衔接上现有产能,资金方面也用不多。 岳父打断他,眼神里带着鼓励,“每个月10万纯利润先存起来,再从银行贷一笔款,改造设备、进原材料足够了。毕庶模现在心思稳了,让他牵头管生产,你跑市场、谈渠道,分工明确。关键是要快,等别人都反应过来,咱们就没优势了。” 仲昆看着岳父神情,之前的迷茫一扫而空,心里渐渐有了底气:“爸,您说得对,与其在夕阳行业里挣扎,不如趁着风口闯一把。我明天就去打听建筑配件的行情,再跟毕庶模商量设备改造的事。” 岳父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做生意就像行船,得顺着水流走。齿轮的暴利时代过去了,但新的机会就在眼前,抓住了,咱们的厂子就能更上一层楼。” 第168章 廷和家新房奠基 6.23、廷和家新房奠基 仲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梦里全是建材市场的喧闹:生锈的钢管堆成山,工人弯腰清点脚手架构件,金属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商贩的吆喝,在耳边绕来绕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天刚蒙蒙亮,仲昆就爬了起来。岳母把热粥端上桌时,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去厂里一趟。”岳母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配件厂的大门敞开着,传达室的老夏头正扫着门口的落叶,见仲昆来了,笑着打招呼: “仲昆,你来了。”仲昆点点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楼走去。刚到门口就碰到了从会议室出来的老夏师傅和夏颖,毕厂长正站在门口交代着什么,调度会显然刚结束。 “毕厂长,老夏师傅,夏颖,你们留一下。”仲昆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四人进了办公室,仲昆顺手带上门,率先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商量个事。昨天我跟岳父聊了聊厂里的生产,他说凭着咱厂的设备和基础,不如考察下建材市场,转产脚手架构件这类建材产品。” 话音刚落,老夏师傅就摆起了手,嗓门透着股急劲:“不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往椅背上一靠,用手敲了敲桌面,“我们搞了十几年建材管件,啥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行当门槛太低,张三李四凑点钱就能干,干的人多了,价格就压得没边,利润薄得像纸,弄不好产品就砸在仓库里。我记得最惨的时候,仓库里积压的管件能卖两年,最后只能折价处理,亏得血本无归。”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现在多好,我们转产齿轮,虽然前期投入大,但技术门槛在这摆着,就算现在行情一般,也有20%的利润,这在工业产品里也算高利润了。我的意思是,先保住齿轮生产线,咱们在节约挖潜上下功夫,把产量提上去,多出来的可都是纯利润。仲昆你要是有空,再跑跑市场,或者在齿轮品种上找找突破,比瞎折腾转型强多了。” 让仲昆意外的是,一向爱和老夏师傅对着干的夏颖,这次却罕见地附和:“老夏师傅说得对。”她皱着眉,像是想起了过去的苦日子,“过去干管件的时候,又脏又累,车间里到处是油污,干一件才挣几毛钱,有的小件甚至只有几分钱。更让人头疼的是销售,一年到头忙忙活活,其实也就干半年的活,剩下的时间要么停工待料,要么担心产品卖不出去。脚手架扣件我们以前也试过,技术不过关,废品率高达40%,最后只能不了了之,那损失至今想起来都心疼。” 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毕厂长身上,等着他拍板。毕厂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仲昆,你岳父是经商的,脑子活,可他没干过工业。搞工业讲究的是产品升级,新产品、新技术才是出路,哪有往回走的道理?建材构件这东西,经商的有资金就能搞,他们可以凑钱整个小规模建材市场,扎堆经营形成规模,咱们跟他们不一样。” 他放下茶杯,语气沉稳:“现在咱们厂的生产已经走上正轨了,齿轮的质量过得硬,销售渠道也稳定,能把眼下的日子过好,稳住局面就不错了。这山望着那山高,没事找事做,纯属多此一举。” 仲昆坐在椅子上。老夏师傅的经验之谈、夏颖的亲身经历、毕厂长的务实考量,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想起自己梦里建材市场的景象,再对比厂里现在有条不紊的生产节奏,心里那点转型的念头,像被泼了盆冷水,渐渐凉了下去。 是啊,大家说得都对。工业生产不是经商,不能只看眼前的市场热度,得守着技术门槛,稳扎稳打。转型看似是条新路,可背后藏着的风险和困难,远比自己想的多。 仲昆抬起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你们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那转型的事,就先放一放。接下来咱们还是集中精力抓齿轮生产,节约成本,拓展市场,把现有的生意做扎实。” 三月的风褪去了隆冬的凛冽,带着草木萌发的温润气息。廷和站在院子里,望着墙角抽芽的柳枝,终于下定了决心——先搬去厂里躲迁,等新房落成、旧宅改造完毕,再携家归来。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旧宅的翻新方案早已敲定,新房的施工也开始,两处工地同时动工,旧宅无法居住,只有暂居厂里,既不耽误施工进度,也能让一家人图个清静。仲明最先响应,忙着收拾厂里的二层宿舍,想着让父母亲搬去住,楼层不高,采光通风都好。可廷和老两口住了一辈子平房,踩着楼梯上上下下总觉得不自在,执意要搬到原办公室去。 “那地方宽敞,会计室就能当卧室,出门就是院子,方便得很。”廷和拍板定夺,马媛和小燕则听从安排,搬去二层宿舍。 3月5日,是星期天。金生从邵家村服务站拉来了四个装卸工,货车停在院门外,引得邻里们好奇地探头张望。此次搬迁并不麻烦,东西两间厢房和西厢房里的厨房都原地不动,只需搬走正房的家当——马媛的卧室陈设、餐厅的桌椅碗筷、堂屋小客厅的沙发茶几,还有廷和老两口卧室里的床铺被褥。 装卸工们手脚麻利,仲明、仲伟、永明三兄弟也齐上阵,搬箱子、抬柜子、捆扎杂物,院子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廷和在一旁指挥,时不时叮嘱几句“小心这个箱子,里面是瓷器”“那个木柜别磕碰了边角”,老伴则忙着给大家递水擦汗,脸上满是笑意。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每个人身上,汗水浸湿了衣衫,却没人喊累。 午饭前,所有家当都已装载完毕,货车缓缓驶向厂区。到了厂里,众人又齐心协力将东西卸下车,按照廷和的安排一一归置。下午,马媛和仲芳赶来帮忙,她们细细擦拭家具,整理衣物被褥,将会计室布置成温馨的卧室,把二层宿舍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落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映出暖融融的光斑。 傍晚时分,最后一件物品归位,搬家工作彻底结束。廷和坐在原办公室改造成的卧室里,看着熟悉的旧家具摆放在陌生的房间里,竟也不觉得生疏。老伴端来一杯热茶,轻声说:“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临时小家了。”廷和点点头,望向窗外厂里的院子。 搬家后的第五天,晨雾还没散尽,廷和就站在旧宅的院门口等着。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着岁月的痕迹,如今却要临时充当新宅开工的议事堂。 杨经理是第一个到的,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脚步沉稳。 “廷和叔,你好。”他笑着抬手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做事的干练, “这旧宅收拾得利索,临时办公正合适。”廷和笑着应着,把人让进堂屋,方桌上早已摆好了四个搪瓷缸,泡着刚沏的茉莉花茶。 没过多久,仲明和永明也一前一后到了。仲明手里夹着一卷图纸,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永明则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纸笔和计算器,脸上带着几分风风火火的劲头。“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门见山。”廷和坐下,敲了敲桌面,“新宅开工的事,今天就拜托三位多费心,咱们把该敲定的都敲定,争取15号准时动土。” 杨经理点点头,率先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摞厚厚的材料单,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然后递给永明:“去年我把图纸带回研究了一下,把需要准备的材料都列了出来。”永明接过材料单,低头翻看着,纸张上密密麻麻写着规格、数量和备注,一目了然。“你按照我列的顺序进料,15号之前,主要是要把砖、砂和水泥进来,钢筋少进一点,严格按材料单上的规格和数量来,不能有差错。” 杨经理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另外,15号之前得去租赁公司把脚手架和钢模板拉回来,还要租一套蓬布板房,支在工地最东头,专门用来放水泥。春天雨水多,水泥怕淋,板房一定要选结实的,四周得做好排水,可不能让材料受潮浪费了。”永明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时不时点头应着,把关键信息都圈了出来。 杨经理说完,目光转向廷和。廷和放下搪瓷缸,接过话头:“我这旧宅一层前几天已经搬完了,家具都搬到厂里去了,一层就留给你临时办公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杨经理面前,“这是院门的钥匙,你拿着,晚上可以留人看工地,材料进场后,安全第一,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他话锋一转,看向永明:“材料方面,你直接跟杨经理对接,有不清楚的随时问。工地的事主要还是交给你,15号之前,够你和金生忙的,又要拉材料,又要去租脚手架和钢模板。砖和水泥要是130(小货车)忙不过来,就直接租车拉,别心疼运费,务必争取15号准时开工,不能耽误了工期。”永明抬起头,语气坚定:“师傅放心,我跟金生合计着,明天就去联系租赁公司,材料那边也会盯着,保证不拖后腿。” 最后,廷和的目光落在仲明身上,语气郑重:“图纸是你设计的,每一个细节你都最清楚。施工期间,你一定得经常到工地检查,钢筋怎么扎、墙体怎么砌,都得按图纸来。要是发现施工和图纸有偏差,或者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随时跟杨经理沟通,咱们及时调整,可不能让新宅留下隐患。” 仲明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图纸展开一角,指着上面的标注说:“放心吧,我已经把关键节点都标出来了,开工后我每隔两天就去工地一趟,有问题咱们随时碰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杨经理,要是施工中遇到结构上的疑问,咱们当场沟通解决,别等事后返工。”杨经理笑着应道:“那是自然,图纸是根基,咱们可得把好关。” 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杨经理又详细说了施工流程和人员安排,仲明补充了图纸上的几个注意事项,永明则算了算材料运输的时间和费用,廷和时不时插话,敲定一些关键决策。 “那就这么定了。”廷和最后站起身,伸出手,“辛苦三位,咱们15号工地见,一起见证新宅开工。”杨经理、仲明和永明也纷纷起身,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眼里都透着对新宅的期盼和把事做好的决心。 3月15日,是廷和家新房开工的好日子,这日子是村里老先生掐着黄历算的,说宜动土、宜纳吉,寓意着往后的日子根基稳固、蒸蒸日上。 前一天,仲明就到供销社买下了那盘裹着红皮的鞭炮,点燃引线能响上小半柱香,是村里办大事才舍得买的规格。他又指着货架上的红绸布:“同志,扯2尺红绸,要最鲜亮的那种!” 早晨,建筑公司的杨经理就带着工人们来了。他们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扛着铁锹、拿着工具。工人们熟练地在空地上划定范围,铁锹铲开冻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为这场开工仪式奏响了序曲。 上午8点整,廷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后跟着仲明、仲伟和永明,几人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杨村长也如约而至,手里握着一顶旧草帽,笑着拍了拍廷和的肩膀:“好日子啊,往后就是住新房、过新生活咯!” “开工仪式,现在开始!”廷和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满是激动与郑重。话音刚落,仲明立刻上前,将那盘鞭炮稳稳放在空地中央,又把红绸布系在了旁边的木杆上,红绸随风飘动,像一团跳跃的火焰。 杨经理手持一把崭新的铁锹,递给廷和:“廷和叔,第一锹土,得你来挖,讨个好彩头!”廷和接过铁锹,手感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对准预先画好的标记,用力铲了下去——铁锹插进冻土,裂开一道缝隙,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砰!噼里啪啦——”仲明点燃了鞭炮,清脆响亮的声音瞬间响彻村庄。红色的炮屑像花瓣一样纷纷扬扬落下,铺满了脚下的土地。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鼓掌;远处的村民们也闻讯赶来,站在旁边围观,议论声、笑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杨村长站在一旁,高声说道:“祝廷和家新房顺利完工,日子越过越红火!祝咱们村,也跟着添喜气、增福气!”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廷和、仲明他们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这一锹土,挖开的是新房的地基,更是一家人幸福生活的开端。 鞭炮声渐渐平息,杨经理一声令下:“兄弟们,开工!”工人们立刻投入忙碌,铁锹挥舞,尘土飞扬,工地上顿时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而那杆红绸,依旧在阳光下飘荡,见证着这场充满希望的破土,也预示着一段崭新生活的开启。 第169章 廷和乔迁新居 6.24、廷和乔迁新居 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已响起清脆的钢筋敲击声。杨经理来到工地时,20多名瓦工早已列队等候,每个人的安全帽下都透着一股子干劲。“兄弟们,今天是开工第一天,质量是底线,安全是红线,咱们既要赶进度,更要保口碑!”杨经理的声音洪亮有力,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幢二层住宅楼及旧宅加层工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工地刚开工时,条件简陋。没有固定的休息场所,杨经理就和工人们一起,在工地东侧搭起几顶临时帐篷,白天遮阳避雨。杨经理常说:“干工程的,就得能吃苦,咱们把房子盖好,让业主住得安心,比啥都强。” 为了赶工期,工人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工,直到天黑才收工。午饭和晚饭都是在工地附近齿轮厂食堂来送,餐厅就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几张破旧的桌子拼在一起,饭菜简单却管饱。有时候遇上赶进度,大家甚至端着饭碗蹲在工地边上,一边吃一边讨论施工细节。杨经理总是和工人们在一起,他从不搞特殊化,饭菜和大家一样,休息也和大家挤在帐篷里。他说:“只有和兄弟们在一起,才能及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工地上的建材供应是关键,一旦断供,整个工程就得停滞。永明负责建材运输,他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为了保证砖、钢材、水泥、砂等建材按时送达,他每天凌晨就起床,联系供应商,核对货物数量,安排车辆运输。建材运输途中,他总是全程跟随,生怕出现意外。有一次,天降暴雨,道路泥泞不堪,运输水泥的车辆陷在了半路。永明二话不说,脱掉鞋子,光着脚在泥水里推车,雨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浑身湿透也毫不在意。经过1个小时的努力,终于把车辆推了出来,确保了水泥按时送达工地。 “建材质量直接关系到房子的安全,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永明常说。每次建材送到工地,他都会亲自核对型号、规格,仔细检查质量。有一次,一批钢材送到工地后,他发现钢材的型号和合同约定的有细微差别,虽然不影响使用,但他还是坚决要求供应商退货换货。供应商多次求情,说只是一点小差别,不会有问题,但永明态度坚决:“房子是百年大计,不能有半点侥幸心理,不合格的建材坚决不能用。” 仲明作为工程质量和进度的监督员,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三天两头跑工地,有时候一天要去好几次。每次到工地,他都会仔细检查每一道工序,从地基挖掘到墙体砌筑,从钢筋绑扎到混凝土浇筑,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有一次,他发现一处墙体砌筑的垂直度稍微超出了规范要求,虽然误差很小,但他还是要求工人们拆除重砌。工人们有些不理解,说这么小的误差,不会影响房子质量,但仲明严肃地说:“工程质量没有小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咱们必须严格按照规范施工,不能有半点马虎。” 除了检查质量,仲明还会及时跟踪进度。他会根据施工计划,对照实际施工情况,分析存在的问题,提出改进措施。如果发现进度滞后,他会和杨经理一起,分析原因,调整施工方案,合理调配人力物力,确保工程按时推进。有一次,由于连续阴雨天气,室外施工受到影响,进度滞后了几天。仲明得知情况后,立即和杨经理商量,调整施工计划,将室外工程和室内工程交叉进行,利用雨天进行室内作业,晴天则集中力量进行室外施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很快就赶上了原定进度。 廷和作为项目负责人,更是时刻关注着工程的进展。他和杨经理几乎每天都要碰一次头,有时候在工地现场,有时候在临时办公室,详细沟通工程进度、质量情况以及遇到的问题。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要工地有情况,廷和都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有一次,工地夜间施工时,突然停电,整个工地陷入一片黑暗。杨经理立即联系廷和,廷和接到电话后,二话不说,冒着夜色赶到工地,联系电力部门抢修,同时安排工人做好安全防护工作。经过几个小时的抢修,电力终于恢复,工程得以顺利推进。 在施工过程中,难免会遇到各种问题。有一次,旧宅加盖二层时,发现旧宅的墙体结构有些薄弱,继续加盖可能存在安全隐患。杨经理和廷和得知情况后,立即召集技术人员开会研究。仲明也第一时间赶到工地,仔细检查墙体结构,分析问题根源。经过反复讨论和论证,大家终于制定出了加固方案。在加固过程中,杨经理亲自指挥,工人们加班加点,仲明全程监督,确保加固工作高质量完成。永明则及时调配所需的加固材料,保证了加固工作的顺利进行。 工地上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大家却过得很充实。休息的时候,工人们会在一起聊天、唱歌,缓解一天的疲劳。杨经理有时候会给大家讲一些工程领域的趣事,仲明会给大家普及工程质量知识,永明则会分享一些运输途中的见闻。工地上的氛围和谐而融洽,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样,互帮互助,团结友爱。 经过一个半月的日夜奋战,三幢二层楼的主体工程及旧宅加盖的二层全部完工。站在初具雏形的楼房前,大家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内外装修、门窗安装等配套工程。为了按时完成任务,大家没有丝毫松懈,又投入到了紧张的配套工程施工中。 配套工程施工期间,天气变得炎热,但工人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杨经理合理安排施工时间,避开中午高温时段,确保工人们的身体健康。永明依旧按时供应装修材料,瓷砖、地板、门窗等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到工地。仲明继续严格监督施工质量,从墙面刷漆到地面铺设,从门窗安装到水电改造,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廷和则每天和杨经理沟通协调,及时解决施工中遇到的问题。 有一次,在安装门窗时,工人们发现部分门窗的尺寸和预留洞口不太匹配。杨经理得知情况后,立即联系门窗供应商,同时和廷和、仲明一起研究解决方案。经过协商,供应商很快重新制作了门窗,永明及时将新的门窗送到工地。工人们加班加点,终于按时完成了门窗安装工作。 经过一个月的突击施工,内外装修、门窗等配套工程也顺利完成。当最后一扇门窗安装完毕,最后一面墙刷好油漆,整个工程终于圆满竣工。站在崭新的楼房前,杨经理、永明、仲明、廷和以及20多名瓦工都激动不已。三幢二层楼整齐排列,外观美观大方,内部装修精致实用,旧宅加盖的二层也与原有建筑完美融合。 回想这两个半月的奋斗历程,大家感慨万千。从最初的一片空地,到如今的崭新楼房,每一处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和汗水。杨经理看着和自己一起风餐露宿的兄弟们,眼眶有些湿润:“谢谢大家的付出,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成果。”工人们纷纷表示:“杨经理,跟着你干,我们心里踏实。” 仲明仔细检查着竣工的楼房,满意地说:“质量过关,进度按时,这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廷和握着大家的手,激动地说:“这是我们共同努力的结果,大家辛苦了!” 六月上旬的晚风带着初夏的温润,廷和坐在原齿轮厂办公室的新居里,看着眼前齐刷刷坐着的儿女们与刚认下的干儿子永明,脸上满是欣慰的笑意。 “今天是家庭会议,”廷和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前几天我和你们母亲认了永明为干儿子,因此永明也属我们家庭一员。” 永明闻言,连忙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感激,他自就业那天起就是廷和的徒弟,如今能被廷和一家人接纳,这份归属感让他心头暖暖的。廷和继续说道: “今天这个会就是商量搬家一事。前几天建筑公司已经把新房的钥匙都交到我手里,我昨天去转了一圈,房子已经干透了,可以搬进去住了。” 话音刚落,仲芳便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露出高兴的神情。她盼着新房盼了许久,早就在心里盘算着要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得漂漂亮亮。廷和笑着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三套沉甸甸的钥匙,依次递到仲伟、仲芳和永明手中:“你们可以根据个人需要装饰和布置,定购家具。”三人接过钥匙,心中满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我和仲明商量过,”廷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起来,“咱们五家将来在东头建一个小锅炉房,冬天取暖。锅炉房往东有半亩多地是农田,我已和杨村长要来,建个菜园,将来雇个人,夏天管理菜园,冬天烧锅炉。”仲明在一旁点头附和:“爸考虑得周到,有了锅炉房,冬天就不用挨冻了,菜园里种些瓜果蔬菜,咱们也能吃上新鲜的。”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仲昆笑着说:“还是爸有远见,这样一来,咱们一大家子住得既舒心又方便。” 廷和看向仲昆,语气柔和了些:“你和马媛住老宅二层,我和你妈住一层,明天就搬回去。”仲昆与妻子马媛对视一眼,恭敬地应道:“好,听爸的安排。”老宅虽不及新房崭新,但承载着一家人多年的回忆,住起来也舒心。 短暂的停顿后,廷和的目光落在仲伟和永明身上,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房子问题解决了,下面商量一下仲伟和永明的婚事。我的意见是你们俩国庆节前后一起办,热热闹闹的多好。”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仲伟和永明都愣了一下。仲伟性子憨厚,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永明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双手紧紧握着衣角,眼中满是惊喜与忐忑。仲芳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小弟和永明一起办婚礼,那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廷和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给你们俩一周时间回去同女方商量一下,商量好以后,告诉我,我好作准备。”他看着两个年轻人,眼中满是期许,“婚姻是人生大事,你们要好好和女方沟通,有什么困难尽管说,爸给你们做主。” 仲伟和永明连忙站起身,齐声应道:“好,谢谢爸!”永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没想到廷和不仅接纳了他,还如此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这份恩情让他无以为报。 夜色渐深,家庭会议在欢声笑语中结束。众人拿着钥匙,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廷和与老伴站在房门口,看着儿女们的背影,相视而笑。 周日的早晨,金生开着轻卡载着仲昆驶往家具厂。今天要拉回廷和订做的二层新家具, 家具厂的师傅们早已将组装好的新家具码放整齐,浅棕色的实木衣柜、雕花床架带着淡淡的木料清香。仲昆和金生手脚麻利地固定家具,两人默契十足,不多时就将整套家具稳稳装上货车。 木匠告诉仲昆:“师傅特意交代,这木料阴干三个月才上漆,结实着呢!”金生拍了拍床架,实木的厚重感传来沉闷的回响。 回到新居门口,远远就看见小白带着车间里没回家的四个工友等候在那里。 “仲昆、金生,我们一早过来候着了!”小白搓了搓手。原来昨晚听说要搬家,几个年轻伙计主动请缨,放弃了周日休息。众人分工协作,有人抬衣柜,有人扛书桌,有人扶楼梯,实木家具虽沉,却在默契的配合下稳步上升。 二层新家具安置妥当,来不及歇口气,众人又转身投入到旧家具搬迁中。廷和的一层旧物件不少,除了衣柜、餐桌等大件,还有书籍和积攒多年的老物件。金生开车在前,仲昆和工友们在后,一趟又一趟往返于齿轮厂和老宅之间。老宅的木门吱呀作响,仿佛在迎接老主人的归来,旧家具被小心翼翼地安放回原位,熟悉的陈设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这老衣柜跟着师傅二十多年了,可得放稳当!”搬最后一趟时,仲昆特意叮嘱众人,轻轻将衣柜推回墙角。 与此同时,新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仲芳没有给自己搬家,她正帮母亲、马媛忙着整理新居。三人拿着抹布、扫帚,细细擦拭着刚搬进来的新家具,清理着角落的灰尘。 夕阳西下,最后一件旧物件搬回老宅,四个工友也回到厂里。 第170章 认亲和送聘礼 6.25、认亲和送聘礼 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晨曦刚过,廷和家的院门就被轻轻敲响。开门一看,仲伟和永明并肩站在门口,两人都穿了挺括的新衣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气,今天是他俩领着女友来定亲改口的日子,要正式喊廷和老俩口“爸爸妈妈”。 “爸,妈,我们来了!一会,我们俩把文静和小罗拉来定亲改口。”两人齐声喊道,脚步轻快地进屋,把手里的水果篮往茶几上一放。廷和笑着拍了拍他俩的肩膀:“快坐快坐,屋里还乱着呢,刚搬过来没收拾利索。”老伴端上沏好的热茶,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笑意:“等会儿姑娘们到了,咱这新家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仲伟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爸妈,我和文静、永明和小罗,都跟家里老人商量好了,想国庆节期间办婚礼。”永明赶紧接话:“两边老人都没意见,说日子由您俩定,您看哪个日子合适?”廷和点点头,心里盘算着国庆是好日子,亲戚朋友也都有空,便说:“行,国庆好,我回头查查黄历,挑个双数的吉日。” 两人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我们先去接文静和小罗,让她们来认认门,也正式给您俩改口。”仲伟说着站起身,永明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匆匆告辞,开车往各自女友家的方向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廷和摸了摸下巴,看向老伴:“俩孩子今天改口,咱得准备红包啊,你说包多少合适?”老伴早有盘算,轻声说道:“前几年街坊邻里改口,都包101块,寓意百里挑一。现在日子好了,物价也涨了,我听人家说现在都兴千里挑一,包1001块正好。” 站在旁边帮忙整理窗台的马媛插了话:“妈说得对,咱就随大流。1001块不多不少,既显了诚意,将来仲伟、永明去送聘礼,也不至于让亲家觉得咱们要求高。”她顿了顿,笑着补充,“我看这俩姑娘今天来,除了改口,多半也是想看看咱这新房,毕竟以后也是她们将来住的地方。” 廷和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老伴和马媛说得都在理。“行,就按你们说的来!”他当即吩咐马媛,“你去我财务从我个人的账户拿两千块现金,准备两个红包,每个包1001块,包得喜庆点。”马媛应声而去,很快就用红信封包好了红包,上面还贴了小小的“喜”字。 廷和又起身:“我去厂里找仲芳,让她赶紧去市场买点鱼肉蔬菜,中午在家好好招待两个没过门的媳妇,咱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老伴叮嘱道:“让仲芳多买些姑娘们爱吃的,清淡点的菜也备几个。” 廷和和仲芳交代好后回到家门口,就看见仲伟和永明的车一前一后开了进来。车窗摇下来,两张年轻姑娘的笑脸探了出来,带着几分羞涩和期待。廷和笑着挥了挥手,心里想着,这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可真是个喜庆的日子。 车子刚停稳在门口,文静和小罗就提着精心准备的礼品盒下了车。文静穿了件米黄色外套,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手里拿着礼品盒,脸上带着几分羞涩;小罗则是浅蓝色外套配紫色半身裙,利落又大方,眼神里满是对新房的好奇。 “文静、小罗,快进来,爸和妈都等着呢!”仲伟和永明一左一右,领着姑娘们往屋里走。推开家门,暖意和饭菜香扑面而来,马媛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门口张望,见她们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去:“来了,快屋里坐!” 廷和老俩口正坐在沙发上等候,见两个姑娘模样周正、举止得体,心里更是欢喜。文静率先走上前,喊了一声:“爸,妈!”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诚意。小罗也紧跟着上前,笑着喊道:“爸,妈,打扰您二位了!” 这一声“爸妈”喊得廷和老俩口心花怒放。老伴连忙起身,把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递到她们手里:“好孩子,快拿着,这是爸妈的一点心意。”文静和小罗客气地推辞了一下,在仲伟、永明的眼神示意下,才收下红包,连声道谢。廷和看着她们,笑着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拘束,就当这儿是自己家一样。” 说话间,仲芳也从市场回来了,手里拎着满满两大袋食材,进门就喊:“爸,妈,弟妹们来了!我买了新鲜的鱼、排骨,还有好多青菜,今天咱好好热闹热闹!”马媛赶紧上前帮忙,两人一起钻进厨房忙活起来,切菜声、炒菜声很快交织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气。 午饭时,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还有几道清爽的时蔬和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廷和打开一瓶白酒,给仲伟和永明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小半杯:“今天是个好日子,咱喝一杯,庆祝两个孩子定亲,也欢迎文静和小罗加入咱们家!”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文静不胜酒力,抿了一口果汁,脸颊泛起红晕;小罗则落落大方地陪大家喝了一小口红酒。仲芳笑着打趣:“弟,你们可得好好照顾弟妹们,以后可不能让她们受委屈。”仲伟和永明连忙点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饭桌上,话题自然落到了婚礼细节上。老伴看向两个姑娘:“文静、小罗,你们对婚礼有啥想法?是想办得隆重些,还是简单点?” 文静轻声说:“我没太多要求,只要大家开开心心的就行,简单温馨点就好。”小罗也附和道:“我也是,主要是和喜欢的人结婚,其他的都不重要。” 廷和点点头:“行,那咱就办得温馨又热闹。我查了黄历,十月二号是个好日子,双数,宜嫁娶,你们看怎么样?”仲伟和永明对视一眼,连忙说:“挺好挺好,听爸的安排。”永明补充道:“到时候我提前联系酒店,把亲戚朋友的名单统计好。”仲伟也说:“我负责车队和婚庆,保证把场面办得漂漂亮亮的。” 仲芳插嘴道:“到时候我来帮忙,帮弟妹们打理嫁妆和婚礼上的琐事。”马媛笑着说:“我负责采购喜糖、喜字这些东西,保证把家里布置得喜气洋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又融洽,每个人都在为这两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出谋划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文静和小罗跟着马媛参观新房,看着宽敞明亮的客厅、整洁温馨的卧室,眼里满是羡慕。仲伟和永明则陪着廷和老俩口坐在沙发上,聊着婚礼的后续安排,时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仲伟和永明的女友认亲的第二天,廷和把仲伟和永明叫到办公室,对他二人说:“女方主动先来认亲,说明她们家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我们也不能太被动,既然你们俩都满意,我准备让你们俩下星期天把聘礼送去。我昨天和你母亲商量一下,聘礼送三大件,一台18寸彩电,一台双门电冰箱,一台双缸洗衣机,外加一万元彩礼,给女方买首饰和衣服。三大件永明去找仲昆去买,让金生开着130货车送去。”廷和又对永明交待:“你父亲有病吃劳保,你结婚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只等着抱孙子就行了。” 仲伟和永明对父亲的安排非常满意。接下来一周的时间,二人就开始准备。 上班后仲伟离不开车间,因此选购三大件就全权委托永明。 周五上午,永明和金生开车约好仲昆在他岳父商场见面,选购三大件。这些是仲昆特意从仓库里挑的好货——1989年的县城里,日立彩电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图像清晰、音质透亮,谁家能摆上一台,准能引来街坊四邻的羡慕;香雪海冰箱更是紧俏货,双门设计能冷藏能冷冻,往后文静和小罗嫁过来,夏天能冻冰棍,冬天能存腊肉,实用又体面;威力洗衣机则是主妇们的心头好,双缸分离,洗衣、脱水一步到位,能省不少力气。仲昆领着他们去仓库时,还特意拍着胸脯保证:“这都是原厂正品,质量没话说,比商场柜台里摆的还新,价格也给你们算最低,咱自家人,绝不亏着。” 周日的晨光刚漫过廷和家的新居,130货车的引擎声就打破了宁静。仲伟穿着藏青色西服,手里拿着父亲廷和给的一万元红包,心里像揣了团暖烘烘的棉絮。永明则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反复检查着车斗里的电器——两台日立彩电、两台香雪海冰箱、两台威力洗衣机的包装箱用麻绳捆得结实,六件大家伙稳稳当当占满了车厢。金生坐在驾驶座上,拍了拍方向盘笑道:“这阵仗,咱县城里怕是没几家能比,保准让女方家脸上有光!” 车驶离廷和家小院,沿着柏油路一路向东。仲伟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忽然想起认亲那天文静母亲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仲伟是实在人,文静跟着你,我们放心。”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永明,后者正低头摸着红包,嘴角藏不住笑意,小罗家昨天还托人捎话,说家里已经把堂屋打扫干净,就等着聘礼上门。金生开着车,时不时哼两句流行的《垄上行》,车斗里的电器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附和这喜庆的节奏。 半个多小时后,货车停在了文静家所在的胡同口。刚熄火,就听见院里传来清脆的笑声,文静的父亲已经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帮忙的邻居。“来了!”文父脸上堆着笑,伸手就去拉仲伟,“快进屋喝口水,你妈和文静早就等着了。”仲伟和永明对视一眼,跟着文父往里走,金生则和随后赶来的邻居们一起,小心翼翼地往下卸电器。 “这日立彩电可是稀罕物!”邻居们围着彩电啧啧称赞,“18寸的,比供销社橱窗里摆的还气派!”文静的母亲端着热茶出来,看见院里堆着的三大件,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廷和大哥太客气了,让你们破费这么多。”仲伟红着脸递上红包:“阿姨,这是我爸的心意,您收下,给文静买些首饰和新衣服。”文静站在母亲身后,脸颊绯红,偷偷看了仲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这边热闹正酣,金生已经开车载着永明往小罗家去了。小罗的家在城东的巷子里,土路两旁栽着的白杨树,车刚到巷口,就见小罗和她弟弟站在路边张望,看见货车驶来,姐弟俩快步迎了上来。小罗头发梳得整齐,看见车斗里的电器,眼睛亮得像星星。 “快让街坊们帮忙卸下来!”小罗的父亲闻讯赶来,嗓门洪亮, “廷和老弟考虑得太周全了!”村里的乡亲们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把电器往院里抬,洗衣机的包装箱擦过门框时,有人打趣道:“小罗这是嫁进福窝里了,双门冰箱、双缸洗衣机,往后日子越过越红火!” 永明把红包递给小罗的母亲,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絮叨:“永明啊,你父亲身体不好,你往后要多担待,小罗嫁过去,你们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永明连连点头,眼角瞥见小罗正踮着脚看冰箱上的商标,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太阳渐渐升高,雾霭散去,两家的院子里都挤满了人,欢声笑语顺着风飘出很远。仲伟陪着文父在堂屋说话,听他讲起文静小时候的趣事;永明则帮着小罗的弟弟接洗衣机的水管,时不时和围过来的乡亲们寒暄几句。金生靠在货车旁,看着这两处热闹的场景,摸出兜里的烟点燃,心里想着:等过些日子,仲伟和永明一起办婚礼,那才叫真正的双喜临门呢。 聘礼送完,三人准备返程时,文静和小罗都送到了门口。文静递给仲伟一个布包,轻声说:“这是我妈做的鞋垫,你带着穿。”仲伟接过,指尖触到布包上细密的针脚,心里一阵温热。小罗则塞给永明一把瓜子,笑着说:“下次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车再次启动,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仲伟和永明坐在驾驶室,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风景,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第171章 初探海南 6.26、初探海南 岳父书房的灯光总像蒙着一层旧时光的纱,昏黄地笼着红木书桌、排排书架。仲昆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听着壁钟滴答,直到岳父伸手,轻轻撕开了那封来自南方的信封。 信纸带着海风的微润气息,岳父逐字逐句读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皱,台灯的光晕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待信纸收起时,他抬眼看向仲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海南去年建省以来,现在又划为经济特区,我香港一位老朋友的儿子,刚从海南考察回去,他父亲给我捎来一封信,说海南遍地都是黄金,做什么生意都挣钱。” 他顿了顿,将信封放在桌角,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建议我派人过去考察一下,有机会两家可以合作,既可以缓解投资方面的压力,又可以规避一定的风险,这是香港方面做生意的经验。”话音落,岳父伸手拧亮了台灯的旋钮,光线骤然清亮了些。 “工厂这边基本定型,由毕庶模和夏颖他们掌管,虽然飞不高,但也跌不重,你在这边也帮不上大忙,不如趁着十万大军下海南的机会去闯一闯,说不定能闯出一片新天地。”岳父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走过半生商海经历的回顾。 仲昆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那骤然亮起的灯光照了一下。“十万大军下海南”的说法他早有耳闻,街巷间、生意场里,到处都流传着南国海岛的传奇——有人揣着几百块钱去闯荡,几个月就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带着项目落地,转眼间就成了行业新贵。这些传闻曾像遥远的故事,此刻经岳父口中说出,竟变得如此真切。 他垂下眼,脑海里飞速闪过工厂里按部就班的日常,那些重复的流程、可预见的轨迹,与岳父描绘的海南图景形成了鲜明对比。海风、机遇、未知的挑战,像一股强劲的气流,撞得他心潮澎湃。 沉思片刻,仲昆抬眼,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语气坚定:“经验告诉我,按你指的路走,肯定没错,不如我趁现在不忙,跑一趟海南,先探探路,回来以后,再作决定。” 岳父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桌面:“好小子,有闯劲!我让人给你准备些盘缠和介绍信,香港那边的朋友也会打个招呼,到了海南遇事有个照应。” 和岳父谈话后,仲昆开始收集有关海南经济发展方面的信息,并作好去海南考察的准备。一切准备就绪后,岳父指示宋会计给他银行卡上存了10万元钱。 8月的一天,怀揣梦想的仲昆开始了他的海南之旅。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行在岭南的晨雾里,仲昆靠在车窗边。车窗外,稻田与芭蕉林飞速倒退,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混着陌生的花香,提醒着他离海南越来越近。 三天后,渡轮载着满船的人驶向海口。站在甲板上,仲昆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海岛轮廓,耳边全是南腔北调的交谈。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说要去倒卖橡胶;还有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正对着通讯录挨个打传呼,语速急切地谈着“合作开发”。这就是岳父口中的“十万大军”。 登岛的第一天,仲昆就被海口的景象震住了。泥泞的街道上,推土机与自行车抢道,临时搭建的工棚随处可见,墙上刷满“热烈欢迎投资者”“抓住机遇,共创辉煌”的标语。 夜里,仲昆住在十元一晚的招待所,隔壁房间的争吵声此起彼伏。他躺在床上,翻看着白天收集的资料,越看心越沉。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饭局上。他遇到一位从广东来的建材商老周,对方喝着啤酒,叹着气说:“现在海南遍地都是开发商,盖楼的多,卖建材的少,钢筋水泥都要从岛外运,价格涨得离谱,好多工地都因为缺材料停工了。”仲昆心里一动——岳父的公司有个部门正好经营建材,若是能把货物运到海南,既避开了炒地的风险,又能实实在在赚到钱。 当天晚上,他同岳父通了电话,把海口这边看到和听到的情况详细的汇报一下,他告诉岳父:“这里到处都在搞基本建设,盖楼的多,卖房子的少,钢材水泥都要从岛外运进来,价格涨的离谱,好多工地都因为缺材料停工了。我想你下面有个经营建材的部门,我在这里找个对接的客户,我先偿试着做一单,先探探路。”岳父听后回复仲昆:“这个生意可以考虑,但不能操之过急。你先把那么的建材落地价格摸清,特别是渡海的费用问清楚,对接的客户一定要找一个有实力的大公司,最好是国营企业。把这些材料搞好后,发个传真给我,我们研究后,咱俩再定。” 仲昆挂了电话,招待所的灯泡忽明忽暗,映着他握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建材行情:螺纹钢每吨比广东高300元,水泥每吨溢价200元,渡海运费更是没个准数,有船运公司报的价能差出一倍。他翻身下床,翻出白天收集的报纸,《海南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海口新区规划获批,百项工程集中开工”,角落里却配了篇短文,隐晦提及“建材供应缺口持续扩大,部分项目面临停工风险”。 接下来的三天,仲昆成了海口街头最忙碌的身影。他揣着一瓶矿泉水,顶着正午的烈日跑遍了市区所有在建工地,从海甸岛的高档公寓到秀英区的工业厂房,逢人就打听建材采购渠道和价格。工人们大多来自内陆,见他谈吐实在,倒也愿意多说几句:“我们老板找了三个月水泥,最后还是从湛江拉的,光渡海就等了半个月”“国营的省建公司倒是有稳定货源,就是门槛高,小供应商根本搭不上话”。 他还专门去秀英港,装作要运货的商人,跟船运公司的调度员软磨硬泡。摸清了散货船和集装箱的不同运价,也记下了“提前三天订舱”“逢台风天停运”这些关键信息。最让他意外的是,在港口遇到了 “同行”,一个从广西来的建材商,对方偷偷告诉他:“渡海费有猫腻,找国营船队比私人船便宜,但要走关系,你要是能搭上省建的线,他们能帮你协调运输,能省不少钱。” 仲昆把这些信息一一整理成表格,连“工地普遍偏好Φ16mm螺纹钢”“水泥需防潮储存,海口雨季需额外准备雨布”这类细节都没落下。他找到招待所楼下的打字店,花了20块钱把资料打印出来,又跑到邮电局发传真给岳父。传真发出的那一刻,他手心全是汗,既期待又忐忑——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对接生意,成败在此一举。 第二天下午,岳父的传真正式回复,只有短短几行字:“价格核实无误,省建海南分公司联系人李经理,电话xxxxxxx,带样品面谈,已把样品特快专递发了过去。” 仲昆盯着传真纸上的字迹,反复看了三遍,突然觉得胸口的石头落了地。 收到特快专递后,他立刻跑到百货商店买了一身还算体面的衬衫西裤,和一个公文包,把岳父公司的建材样品——一小块钢筋和一袋水泥样品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省建公司的办公大楼是海口少有的几层小楼,门口挂着“海南省建筑工程总公司”的木牌。传达室的大爷叼着烟,打量他的眼神带着警惕:“省建的项目都是招标采购,没预约可见不着负责人。”仲昆掏出岳父告诉他的李经理电话号码:“大爷,我是山东来的,和李经理已经约好,海甸岛那个公寓楼、秀英的厂房,都是你们的项目吧?听说你们缺水泥钢筋,我这儿有稳定货源。” 大爷看了一眼电话号码,确认是李经理的电话号码,又看他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倒也松了口:“李经理在三楼办公,你上去找吧。” 三楼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油墨和香烟混合的味道,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正围着桌子讨论图纸。仲昆敲了敲门,一个留着寸头、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正是省建的采购部李经理。听说仲昆是来自山东的,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直接:“现在找我们的供应商不少,但能保证货源和运输的没几个。我们手头三个项目等着钢筋水泥,要是断供,一天损失就得上万。” 仲昆立刻掏出样品和建材行情单,一一摊在桌上:“李经理,我这边建材从山东运过来,螺纹钢每吨比市场价低50元,渡海我已经联系好了国营船队,提前订舱能保证一周内到货,运费比私人船省20%。”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岳父的公司在山东做建材十多年,国营企业的供货标准我们都懂,质量绝对没问题。” 李经理拿起样品和行情单反复看了几遍,又追问了几个关于货源稳定性和运输保障的问题,仲昆都一一作答。末了,李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采购意向书:“如果你能在一周内运来第一批货,50吨螺纹钢,我们验收合格后,就跟你签长期供货合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质量不达标或者延误到货,我们可是要追责的。” 仲昆接过意向书,手指都有些发颤。他连忙掏出笔,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他此刻澎湃的心潮。 回到招待所,仲昆顾不上擦汗,立刻给岳父发传真。他把意向书的内容、摸清的运价、省建的要求一一写清楚,最后特意注明:“海南建材缺口大,国营企业需求稳定,这单做成就能站稳脚跟。”传真发出后,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盯着墙上跳动的挂钟,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深夜,招待所的电话突然响起,是岳父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传真收到了,我已经让宋会计安排备货,第一批货明天发运。你在那边盯紧运输,跟省建那边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可真要落实时,难题接踵而至。首先是运输,琼州海峡的渡轮班次少,排队就要两三天,建材在海上颠簸容易受潮;其次是销路,海南的开发商大多是短期投机,回款慢,很容易拖欠货款;更麻烦的是地方保护,有些本地建材商联合起来压价,外来商家根本插不进去。 仲昆咬着牙,一边找关系打通运输渠道,联系到一艘专门运输建材的货轮,签订长期合作协议;钢材好容易运到海口,他又租借仓库,把钢材放进仓库,等待客户验货付款。 就在此时,麻烦找上门了。本地建材商联合起来举报他“恶意压价”,工商部门的人找上门来,查账本、封仓库,虽然最后查明是诬告,但耽误了整整半个月交货日期,按照合同,每耽误一天交货,罚款合同总额的1%,经过几次交涉,最后客户做了一点让步,罚了12%,这笔钱正好抵消了仲昆这笔生意的全部利润。 站在空旷的海边,海风卷起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商业战场是继续坚持,还是趁早撤离?成了仲昆此时的艰难抉择。 仲昆睁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望着窗外墨色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海南岛上的喧嚣与波折,像潮水般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涌——热火朝天的工地、一纸落空的承诺、省建办公室里冰冷的罚单,每一幕都压得他喘不过气。直到晨光穿透窗帘的缝隙,他才猛地握紧拳头,心里的天平终于尘埃落定:回去,当面跟岳父说清楚这趟海南之行的所有事。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仲昆一头栽倒在旅馆的硬板床上,带着满身疲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依旧是尘土飞扬的工地,只是岳父的脸模糊不清,让他想张口解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第172章 向岳父汇报海南之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仲伟和永明的结婚礼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国庆家宴和筹备婚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仲伟和永明举行婚礼 6.30、仲伟和永明举行婚礼 文静家在老街深处,这栋带着斑驳院墙的老房子,已经守了这片街巷几十年。自打听说文静今日出嫁的消息,街坊四邻的叔伯婶子们天刚亮就聚在了门口,脸上挂着笑,等着看新女婿上门。 一阵清脆的车笛声划破街巷的宁静,婚车稳稳停在门口。围聚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又笑着自动让出一条小道。仲伟推开车门下车,理了理笔挺的西装领口,朝着满院的长辈邻居们恭恭敬敬地点头致意,这才缓步走到门前,抬手轻轻叩门,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紧张:“爸爸妈妈,我来接文静了。” 轻柔的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了脚步声,伴娘笑着拉开了房门。仲伟迈步走进堂屋,只见文静的父母端坐在沙发上,面前并没有摆放跪垫——按当地的习俗,这是免去了新人的跪拜礼。仲伟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地对着二老鞠了两个深深的躬,嘴里说着:“爸,妈,辛苦你们了。” 这时,伴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这是新娘家待客的规矩,寓意着“团圆美满”。仲伟笑着接过碗,拿起筷子吃了两个,入口的鲜香瞬间驱散了些许紧张。一旁的岳父见状,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红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仲伟手里,拍着他的肩膀叮嘱:“以后好好待文静。” 仲伟紧紧拿着红包,郑重地点头应下,随后转头安排行程:“爸,妈,我们来了两辆婚车,我和文静、玉良坐前面那辆,你们和伴娘坐后面一辆,路上也好照应。” 一行六人,分坐两辆婚车,在邻居们此起彼伏的“新婚快乐”“百年好合”的祝福声中,缓缓驶向红卫酒店的方向。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另一队迎亲的车队也正热闹启程。 早晨八点整,永明的迎亲车队准时抵达他家门口。金生开着永明的车,早早就带着伴郎小白和两名个工人,提前半个小时赶到了。小白和永明是老相识了,早在两人一起在翻砂厂做工的时候,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这次永明大婚,小白当仁不让地成了伴郎。 婚车刚停稳,等在门口的两名工人立刻点燃了迎亲的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天响,瞬间把街坊邻居都吸引了出来,大家挤在门口,笑着朝着院里的永明挥手道喜。 永明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和小白并肩站在人群中,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在邻居们的声声欢送里,两人快步坐上婚车,车队一路朝着城东的小罗家驶去。而永明的父母则坐上金生的车开往红卫酒店。 小罗家所在的地方,原是罗家村,村里大多都是罗姓族人,沾亲带故的亲戚一呼百应。今日小罗出嫁,族里的长辈晚辈都赶了过来,院子里摆着瓜果点心,孩子们追着跑着,满院都是欢声笑语。 永明的婚车刚到村口,就被一群闻讯赶来的孩子们围住了。小家伙们扒着车窗,叽叽喳喳地讨喜糖,永明笑着从车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糖果,一一分给孩子们,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罗家的院门大敞着,永明径直走进堂屋,只见小罗的父母端坐在椅子上,正含笑望着他。他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两个躬,朗声说道:“爸,妈,我来接小罗了。” 随后,永明又细心地扶着二位老人坐上第二辆婚车,小罗的表妹——也是今天的伴娘,笑着跟了上去。永明则牵着小罗的手,和伴郎小白一起坐上了头车。 车队缓缓启动,载着满车的欢喜与祝福,朝着红卫酒店的方向驶去。 上午十一点半的阳光,带着初冬的暖意。两辆满载宾客的大客车次第停靠在酒店门前,仲明和金生早已候在台阶下,一边笑着指引宾客下车,一边高声招呼:“各位叔伯婶子,屋里请,先在门口喜榜上找好桌位号!” 酒店入口处的喜榜红纸金字,被风拂得微微晃动,宾客们三五成群地围上去,眯着眼找自己的名字,喧闹的人声里,大家循着指引,鱼贯走进灯火通明的宴会大厅,寻着座位落座,嗑着瓜子聊着天,静候吉时。 酒店大门两侧,齿轮厂的工人们,和酒店锣鼓队的队员们凑在一处。大门正上方,两条红底金字的横幅格外醒目,上排是“恭贺杨仲伟和史文静新婚之禧”,下排紧随其后的是“恭贺赵永明和罗梦瑶佳偶天成”。 时针指向十二点零八分,一阵清脆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四辆装饰着鲜花彩带的婚车,缓缓驶到酒店门口。刹那间,鞭炮齐鸣,红纸碎屑漫天飞舞;锣鼓喧天,“咚咚锵锵”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颤。车门打开,两对新人在亲友的簇拥下款款走下,新郎们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新娘们身着秀禾,眉眼含笑。仲明快步迎上前,笑着冲新人颔首:“快,跟我走侧门去后台,别让宾客们堵着。” 侧门后的化妆间里,暖意融融。两位新娘在伴娘的帮忙下,小心翼翼地换下秀禾,穿上洁白的婚纱,化妆师又忙着给她们补了补妆,原本就明艳的脸庞,此刻更添了几分娇俏。一切妥当后,仲明领着两位新娘,和她们各自的父亲,从侧门绕到宴会大厅后方的鲜花门旁。他压低声音,细细嘱咐:“等会儿司仪喊‘请新娘上台’,你们就跟着音乐节奏,慢慢往前走,别慌。”四位长辈和新人都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宴会大厅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主席台上的厚重幕布缓缓拉开。仲昆身着西装,手持话筒,身姿挺拔地站在正中央。他抬眼望向座无虚席的大厅,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的两位弟弟结婚的日子,大家欢聚一堂,为这两对新人举行隆重的结婚仪式。我代表我们全家,对各位贵宾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与感谢!下面我宣布:杨仲伟、史文静和赵永明、罗梦瑶的婚礼,正式开始!首先,请新娘入场!” 舒缓悠扬的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鲜花门缓缓打开。史文静和罗梦瑶身披洁白的婚纱,手挽着父亲的手臂,踩着红地毯,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主席台。红毯两侧的宾客们纷纷起身,拿出相机拍照,目光里满是祝福。当两位父亲郑重地将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中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两位父亲相视一笑,拍了拍女婿的肩膀,转身走到主席台上的指定位置坐下。 “接下来,两对新人互换戒指!”仲昆的声音再次响起。新郎们从伴郎手中接过戒指,温柔地戴在新娘的无名指上,四目相对间,满是浓情蜜意。 紧接着,是宣读结婚誓言的环节。仲昆站在一旁,看着两对新人一字一句地念出誓词,字字句句都透着对未来的期许。誓言念毕,他又高声喊道:“请两对新人面对台下亲朋好友站好!一拜天地!” 杨仲伟、赵永明牵着各自新娘的手,转过身对着台下深深鞠躬,感谢天地见证这份美满姻缘。“二拜高堂!”仲昆的话音刚落,两对新人又转过身,走到台上的父母面前,恭恭敬敬地弯下腰,向八位长辈鞠躬致意,感谢他们数十载的养育之恩。几位长辈看着眼前的孩子,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噙着欣慰的笑。 随后,仲昆走上前,将四人拉到主席台中央,笑着叮嘱:“面对面站好,间距半米。”待新人站定,他提高音量:“夫妻对拜!”话音未落,四位新人同时弯腰鞠躬,引得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下面,有请杨家庄杨村长做证婚人!”仲昆侧身抬手,指向贵宾席的方向。杨村长捋了捋衣角,精神矍铄地走上台,从口袋里掏出证婚词,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朗声宣读。字字句句,皆是对新人的祝福与期许。念毕,他与四位新人一一握手道贺,这才满面笑容地回到台下。 “最后,有请喜主讲话!”仲昆的目光转向台上的廷和。廷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台前。他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各位亲朋好友,在两个儿子的婚礼上,承蒙各位在百忙之中光临,我们全家发自内心地感谢。看着孩子们逐渐长大,如今又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作为父母,既不舍,又高兴。孩子们也是在各位亲友的帮衬和支持中成长起来的,我在这里,再次感谢大家!最后,恳请各位吃好喝好!祝大家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也祝孩子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谢谢大家!” 朴实的话语,引得台下掌声雷动。仲昆走上前,接过话筒,高声宣布:“仪式现在结束,宴席开始!” 话音刚落,主席台上的大幕缓缓落下,最后一丝光亮被稳稳掩住的刹那,台下瞬间变了模样——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层层热闹的涟漪瞬间荡开。 满堂宾客原是正襟危坐,酒杯轻擎在掌心,闲话着家常与近况,厅堂里只余温声笑语,衬得水晶吊灯的光都柔和几分。不知是谁先举杯起身,一句“借花献佛,敬诸位一杯”落下,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静坐着的人们纷纷起身响应。 有人端着酒杯穿梭在桌席间,朗声说着祝福的话;有人怕邻座长辈够不着菜,伸长手臂夹起一筷子清蒸鲈鱼,稳稳放进对方碟中;还有人热心地替身边人添酒,瓷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撞碎了方才的拘谨。 先前倦在大人怀里的孩子们,此刻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小雀,一下子蹦跳着散开。他们拿着甜糯的桂花糕,追着跑过铺着红绒地毯的过道,银铃般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填满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服务员推着餐车,轻快地穿梭在桌与桌之间,车轮碾过地面,悄无声息。餐车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漫溢开来——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卧着鹌鹑蛋,金黄酥脆的松鼠鳜鱼浇着酸甜芡汁,翠绿的清炒时蔬还带着露珠般的光泽,还有皮薄馅足的小笼包,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雾,混着满厅的热闹,织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宴饮图。 酒店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托盘上的果汁和香槟晃出细碎的泡沫。不知是谁起了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唱歌!”,立刻有人响应。仲伟的表哥抱着吉他挤到人群中央,弹起了《今天你要嫁给我》,永明的发小抢过话筒,扯着嗓子唱“咱们结婚吧——”,跑调跑得离谱,却让全场的笑声更高了。 酒过三巡,大堂里的热闹劲儿攀上了顶峰。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新人碰一个”,原本穿梭于各桌敬酒的两对新人,呼啦一下就推到了一块儿。 仲伟端着白酒杯,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永明:“兄弟,今儿个咱俩算是撞了个双喜临门,不喝透了说不过去!”永明也是个爽快人,当即把手里的啤酒换成了白的,酒杯往桌上一墩:“谁怕谁啊!我这杯先敬你,祝咱们俩往后日子都红红火火!” 话音刚落,文静就伸手拽了拽仲伟的衣角,嗔怪道:“少喝点,你胃不好。”这边小罗也不甘示弱,抢过永明的酒杯就倒出去大半:“就是,待会儿还得给宾客敬酒呢,现在喝多了算怎么回事。” 俩新郎对视一眼,偷偷交换了个“求救”的眼神,可架不住两边亲友跟着起哄。杨家的表哥扯着嗓子喊:“新娘护夫呢!不算不算!得新人对新人,一对一拼!”赵家的发小立刻附和:“没错!仲伟嫂和永明嫂也得来一杯,这叫双喜对碰!” 文静和小罗都是爽快姑娘,被起哄得红了脸,却也不扭捏。文静拎起一瓶果酒,豪气地往杯里倒:“果酒也算酒,我陪小罗妹妹喝!”小罗干脆直接端起半杯白酒:“妹妹奉陪到底!” 这下可好,拼酒的场子彻底拉开了。各桌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婚宴持续到下午两点。 婚宴结束后,客运公司的大客车把杨家庄和齿轮厂的客人都送回家。廷和一家老少及两对新人坐着仲昆的面包车回到杨家庄。金生则开着永明的夏利车把小罗的父母和文静的父母挨个送到自己家。 第176章 文静在杨家庄小学任语文教师 6.31、文静在杨家庄小学任语文教师 仲伟结婚后的第三天晚上。廷和揣着一桩心事,脚步轻快地踱进了杨村长家的院门。 “哟,稀客!”杨村长正就着灯下翻看村里的账本,抬头见是廷和,立刻搁下笔起身,握住他的手往里拽,“快坐快坐,你这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廷和刚坐稳,一杯温热的茶水就递到了手边。杨村长没急着追问,只笑眯眯地看着他。廷和本就是个急性子,哪耐得住这沉默,呷了口茶便开门见山: “老杨,我今儿来,是为了我儿媳妇文静的事。仲伟婚礼刚办完,之前答应她的工作调动,该落实了。前阵子我带她去过村小学,王校长亲口说愿意接收她。你是一村之长,学校的事还得你帮衬着,特地来麻烦你。” 杨村长闻言,当即爽朗地笑出声:“廷和啊,你这哪是麻烦我,分明是给我送大好事!咱村小学这条件,想招个像样的老师比登天还难,工资低、地方偏,年轻人都不愿来。文静那姑娘我见过,婚礼上亭亭玉立的,一看就是个踏实肯干的,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明儿一早我就带你去学校,保准办妥帖。” 廷和悬着的心落了地:“好!那我明早带着文静来村委找你。” 两人许久没这样闲坐聊天,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两家的家长里短,聊到村办工厂的生产效益,说到玉良在厂里的出色表现,廷和更是赞不绝口。桌上的茶叶换了一茬,直到夜色沉得透底,廷和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次日清晨,早饭的碗筷刚收拾妥当,廷和便领着文静往村委赶。杨村长正埋首处理一堆村务,见他们来了,便笑着招呼二人先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约莫半个时后,杨村长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起身道:“走,咱去学校。” 三人并肩往杨家庄小学走去,刚到校门,传达室的门卫就颠颠地跑出来,笑着迎上前:“杨村长、廷和叔,找王校长吧?他在二楼办公室呢。”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里头正有人向王校长汇报工作。王校长抬头瞥见三人,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朝那汇报工作的人摆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我回头再琢磨。” 待三人落座,王校长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热情:“你们三位可是稀客,一位是我的父母官,一位是咱学校的大恩人,还有一位,是我盼了许久的文静老师!你们仨,都是我的福星啊。”他转向文静,语气恳切,“文静老师的事,前些日子来过,我当时就说了,咱学校随时欢迎你。调动手续不用你们操心,我亲自去教育局跑,保准三天内把调令送到村委。” 说着,王校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递给文静:“你把调动原因和原学校的信息填一下。”文静接过纸笔,低头认真填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王校长接过填好的纸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我今儿就去办手续。对了,咱学校正缺一个毕业班的语文老师,你要是愿意,明儿就能来上班,不用等调令。”文静闻言,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王校长话锋一转,看向杨村长,脸上多了几分郑重:“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今年教育局给咱派来个体育老师,以前是省体操队的。这小伙子有股子冲劲,总说咱农村孩子读书或许比不上城里娃,但身体素质是真不错,要是从小在体育方面好好培养,保不齐能出个国家级运动员,那咱学校可就扬名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学期他递了个报告,想在大操场西边划三百来平的地,盖个小体操房,组建个校体操队,说不出半年就能培养出县市级的小运动员。我把报告递到教育局,没想到局里特别重视,破格拨了十万专项资金。可打听了一下,盖这么个体操房,少说也得十二三万,这缺口只有求助杨村长。” 杨村长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的廷和就抢先开了口,语气干脆利落:“这缺口我来补!十万块钱,我给学校捐了!光盖房子哪够,还得添置体操器械,不够的话再找我。村里的经费也紧张,就别让村里掏钱了。回头你让学校会计去厂里找我,拿上教育捐款的发票,我让厂里直接把钱打过去。” 王校长听完,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握着廷和的手连连道谢,那股子热乎劲,恨不得当场给廷和鞠个躬。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被这股子热情与欢喜填满了。办完文静的事情,廷和和文静告别王校长回了家。 第二天,清晨的天光刚漫过杨家庄的树梢,文静便踩着晨霜,走进了杨家庄小学的校门。红砖砌成的教学楼不算气派,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带着乡村特有的质朴生机。 她熟速爬上二楼,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轻轻叩门,王校长立刻笑着起身迎过来,嗓门洪亮又热情:“文静来啦!快进来坐。” 待文静站定,王校长便拉过一旁正整理教案的教导主任,郑重地介绍道: “这位是文静老师,从三中附小调过来的,专教五年级语文的好手。她爱人是咱村齿轮厂的副厂长,家安在村东那片新盖的二层小楼里,为了照顾家人才调来咱这儿。我去办调动手续的时候啊,三中附小那边硬是舍不得放,人家去年可是评上县优秀教师的!” 王校长拍了拍文静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期许:“文静老师也痛快,同意接手咱们六年级三个班的语文课。之前语文教研室人多杂乱,我已经把二楼东头靠南的第二间屋子收拾好了,把五、六年级的语文老师都挪到那儿办公,以后大家也好互相交流。” 这番话听得教导主任连连点头,他心里明白,就在文静来之前,王校长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压低了声音叮嘱过:“今天调来的文静老师,她公公是咱村齿轮厂的厂长。学校去年冬天烧的煤是他捐的,前阵子还一下子捐了二十万改善办学条件。他家里两个孩子,再加上今天来的儿媳妇,都在咱学校,往后啊,都要格外照顾着点。” 念及此,教导主任看向文静的目光更添了几分客气。他率先拎起文静放在一旁的手提包,笑着说:“文静老师,我先带你去教研室看看吧。” 二楼东头的办公室门一推开,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扑面而来。屋里摆着三张办公桌,靠南最里侧的那张,比另外两张足足宽出一截,崭新的木纹还泛着光泽,显然是刚定制的。靠窗的两张桌前,已经坐着两位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听到动静便抬起头来。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将文静领到两人面前介绍:“这位是刚从县三中附小调来的文静老师,以后教咱们六年级的语文课,这个教研组就由文静老师负责。”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把崭新的铜钥匙,递到文静手里,“这是教研室的钥匙,你收好了。” 文静接过钥匙,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踏实的暖意。她没有丝毫犹豫,当着教导主任的面,将其中两把分别递给了屋里的两位老师,脸上漾着温和的笑:“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还请两位多多指教。”两位老师连忙起身接过钥匙,客气地应着,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安顿好教研室的事,教导主任便领着文静往三楼走。六年级二班的教室里,正传出冯老师抑扬顿挫的讲课声,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响亮。教导主任轻轻敲了敲教室门,将正在讲课的冯老师叫了出来。冯老师已经过了退休年龄,因为学校缺少语文教师,她才继续任教。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黯淡,教导主任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冯老师,这是史文静老师,以后接替你教这几个班的语文。她先听三天课,熟悉熟悉情况,之后就正式接手了。你现在带她进班里,跟同学们介绍一下,让她找个空位坐下听课。” 冯老师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转身冲教室里的孩子们扬声说道:“同学们,先停一下。” 读书声戛然而止,几十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文静跟着冯老师走进教室,脚步放得又轻又缓。冯老师站在讲台中央,笑着向全班同学介绍:“这位是新来的史文静老师,接下来会教大家学习语文,大家欢迎!” 教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孩子们的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期待。文静微微颔首,冲大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她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黑板上工整的板书,扫过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小脸。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又响起冯老师清晰的讲课声。文静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文静在杨家庄小学的教学生活,就这么悄然拉开了序幕。 深秋的午后,风里已经裹了几分凉意。王校长拿着那份调令,脚步却格外轻快。他刚从县教育局出来,那张印着“文静”名字的纸,被他仔细折好,揣在了贴身的衣兜里。 开车回学校的路本是条直道,王校长却拐了个弯,朝着不远处的齿轮厂走去。厂区的铁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远远就能看见廷和的身影——他正站在车间门口,和工人交代着什么。 “杨厂长!”王校长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 廷和闻声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意:“王校长,您怎么来了?” 校长也不多寒暄,从兜里掏出调令,郑重地交到廷和手里:“这是文静的调令,你收好。明天让文静把调令交给教导主任,手续一办,就能安心在学校教书了。” 廷和接过调令,心里一阵温热。他摸着上面的字迹,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王校长看着他,又笑着开口:“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说。这次你给学校捐款,咱们没搞仪式,怕给你添麻烦。但好事不能没人知道,我已经通过乡政府,跟驻乡报社的报道员提了这事,他说这几天可能会来采访你,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廷和闻言,连忙摆手:“王校长,捐款就是想给孩子们办点实事,不用采访的。” “那可不行。”王校长打断他,语气恳切,“你的这份心意,值得让更多人知道,也值得更多人学习。” 不等廷和再推辞,王校长又兴冲冲地说起了另一件事,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喜悦:“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今天上午,杨村长领着建筑公司的杨经理到学校了。我们正愁体操房的图纸没着落,杨经理一听,当场就说他手里正好有一套类似的图纸,面积还比我们计划的稍大些,稍微改改就能用。” “我们仨聊到中午,把事情定下来了。”王校长拍了拍廷和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振奋,“三天后,施工队就进工地!赶在天冷透之前把房子盖起来,争取12月份就能用上。造价初步算了算,大概11万元,要是有不够的部分,村里说好了,他们来补。” 廷和听得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最贴心的是,杨经理还提了个建议。”王校长顿了顿,语气愈发欣慰,“他说盖房子剩下的钱,除了买体操房的设备最少还能剩5万元。这个钱可以盖个锅炉房,给学校所有的房间装上暖气。这样一来,冬天孩子们上课,就不用再围着炉子冻手冻脚了,而且还很安全。”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齿轮厂机油的味道,也带着校园未来的暖。王校长看着廷和,眼神里满是感激:“廷和啊,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捐助。你这一笔钱,可真是帮了学校的大忙,帮了孩子们的大忙啊!” 廷和望着远处,仿佛已经能看到崭新的体操房拔地而起,教室里暖气融融,孩子们的读书声朗朗传来。他握紧了手里的调令,只觉得这个深秋的午后,忽然就变得格外温暖起来。 第177章 廷和增补为县政协委员 6.32、廷和增选为县政协委员 文静拿着手提包,走进家门时,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廷和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抿着。 “爸,我回来了。”文静放轻脚步,将包搁在门边的矮柜上,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廷和抬眼看向她,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今天在学校还顺利?坐吧。” 文静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眉眼间带着几分高兴:“顺利得很。高一(三)班的孩子们都特别乖,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提问也都抢着举手。还有教务处的李主任,特意带我熟悉了办公室,还给了我好几份备课的资料呢。” 她絮絮地说着,从清晨的听课到午后的教研会,连食堂里味道鲜美的番茄炒蛋都提了一嘴。廷和没怎么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开。 等文静的话音落了,廷和才放下茶杯,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她面前:“这是王校长下午亲自送来的调令。” 文静连忙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清晰地印着她的名字和任教的年级科目。 “王校长特意叮嘱,让你明天早晨把调令交给教导主任。”廷和看着她,语气平和,“学校的条件,还满意吧?” 文静捏着调令,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她抬眼看向廷和,眼眶微微发热:“满意,太满意了。他们对我特别好,我知道,这些都是冲着你。” 话音顿了顿,她又郑重地补了一句:“谢谢爸爸的支持。” 廷和摆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玄关处忽然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仲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带着傍晚的凉风,眉眼间带着笑意:“文静,我来接你了。” 文静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笑,站起身来:“爸,那我先回新房了。” 廷和笑着点头:“去吧,出门慢点。” 文静应了一声,跟仲伟并肩走出家门。晚风迎面吹来,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这天上午,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把办公室的玻璃窗映得透亮,葛叔的电话就急火火地打了进来。 “廷和啊,传达室这儿来了个女记者,说是特地来见厂长的,说是王校长介绍来的。”电话那头,葛叔的声音带着几分拘谨的客气。 廷和握着听筒,闻言心里顿时有了数——十有八九,就是王校长前些天提过的那位报社驻乡报道员。他搁下笔,声音沉稳:“知道了葛叔,你把她带到我办公室来吧。” 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进来的女记者一身利落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眉眼间透着股干练劲儿。两人寒暄了几句,女记者便开门见山,拿出本子翻开:“廷和厂长,我是从王校长那儿听说您的事迹的。您白手起家办厂才三年,就给学校捐了两次款,一共二十万,这在咱们县里可是独一份的。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当初捐款的初衷是什么?” 这话一问出口,廷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那片梧桐,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沉的回忆里。办公室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蝉鸣隐隐约约地钻进来。过了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沙哑:“我小的时候,打心眼儿里喜欢读书。可家里兄弟姐妹多,日子过得紧巴,饭都吃不饱,更别说供几个孩子上学了。我是靠着学习成绩拔尖,才成了家里唯一一个读完小学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稳:“后来参加工作,因为文化底子薄,连张简单的图纸都看不懂。那时候,只能厚着脸皮追着老师傅问,熬夜啃那些晦涩的技术书,真是尝尽了没文化的苦头。现在国家建设到处都缺有文化的人才,教育才是立国之本啊。” “如今我办厂子赚了点钱,听说学校的校舍漏雨,孩子们连张像样的课桌都没有,心里就揪得慌。拿出点钱帮学校改善改善环境,让孩子们能安安心心读书,这都是分内的小事,实在不值得宣扬。” 女记者边听边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听到最后,她停下笔,眼圈微微泛红,看向廷和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廷和厂长,我一进您这办公室就觉得不一样。您看这儿,没有一件奢侈品,桌椅都是用了好些年的旧物件,您本人更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一点都不像年入百万的大老板。” 她的语气愈发恳切,带着几分感慨:“有些人赚了点钱,就忙着铺张浪费,吃吃喝喝,挥霍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要是让他们给学校捐点款,那真是比割肉还疼。王校长还跟我说,您现在出门办事,依旧是骑着那辆老自行车,我听了之后,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感动。” “我们就是要宣传你这样的企业家!致富不忘国家,不忘教育,你的事迹值得写成书,让所有企业家都来学习效仿!” 采访结束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廷和起身,笑着摆摆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别太较真。”他又陪着女记者在厂里转了一圈,从轰鸣的生产车间到整齐的原料仓库,一路走一路讲,讲的都是办厂的难处和工人们的辛苦。 临别时,廷和特意吩咐永明:“开我的车,把记者同志安全送回去。” 女记者坐在车里,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站在厂门口挥手的身影,又看了看身后这座不算气派却处处透着踏实劲儿的工厂,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篇报道,一定要好好写,让更多人知道,在这片乡土上,有这样一位心怀桑梓的企业家。 记者采访的第三天,本地日报第二版头条,登出一篇“致富不忘桑梓情”的文章。副标题是:杨廷和捐助教育纪实。本报记者的报道文章。 《晨曦微露时,记者第二次来到了杨廷和的齿轮厂。机器轰鸣的厂房里,身着藏青色工装的他正俯身检查一枚刚加工好的齿轮。 没人能想到,眼前这个执掌着全乡纳税大户的企业家,三十年前还是工厂里的翻砂工。三年前,廷和白手起家,艰苦创业,他创办的齿轮厂,产品质量优于国内同类产品,有一种齿轮的性能还超过国外产品。 苦心人,天不负。如今的廷和齿轮厂,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作坊。厂区里,生产线高速运转,一件件齿轮产品经机床加工而出。经专业机构检测,该厂生产的齿轮,耐磨度、抗冲击性均优于国内同类产品,其中一款精密传动伞齿轮,性能更是远超国际同类型号,一举打破了国外企业的技术垄断。凭借过硬的质量,订单从各地纷至沓来,齿轮厂不仅成了邵家乡响当当的纳税大户,更连续三年被乡政府评为明星企业,成了全乡经济发展的“顶梁柱”。 “厂子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乡里乡亲的帮衬,我不能忘了本。”采访中,杨廷和的这句话,让我印象尤为深刻。当得知邵家乡小学课桌椅破旧不堪时,他二话不说,主动找到乡政府,一次性捐资十万元,用于添置教学设备。后来又听说学校要盖体操房,又拿出十万元,资助学校建体操房,安装暖气。 交谈间,他的办公桌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格外醒目——那是他刚办厂时,和厂里几个老师傅的合影。 “那时候大家一起啃馒头、睡厂房,现在日子好了,更要拉着乡亲们一起富。”这些年,齿轮厂优先录用本地村民,先后解决了三十多名剩余劳动力的就业问题;逢年过节,他总会带着米面油,看望村里的孤寡老人。在杨家庄人的眼里,杨廷和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杨总”,而是那个会蹲在田埂上和老农唠嗑的廷和。 夕阳西下时,记者告别了杨廷和。回望齿轮厂大门上“诚信立厂,回报桑梓”的八个大字,在余晖里熠熠生辉。这位从乡土里走出来的企业家,用实干书写了创业传奇,更用一颗赤诚的桑梓之心,照亮了家乡的教育路。》 这篇报道见报的第二天,齿轮厂的门前便热闹了起来。葛叔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报纸贴在大门旁的宣传栏的正中央,过往的村民纷纷驻足围观,赞叹声此起彼伏。 报道的影响力,很快超出了邵家乡的范围。县政府迅速派人来到乡里,通过走访企业员工、核实捐赠凭证、查验产品检测报告,最终确认报道内容字字属实。随后,马副县长专程来到齿轮厂,与杨廷和促膝长谈,对他致富思源、情系教育的举动给予了高度赞扬。 不久后,一则喜讯传来:根据调查结果,县政府正式向县政协推荐,增补杨廷和为县政协委员。这个从田埂上走出来的企业家,带着乡土的淳朴与实干的韧劲,踏上了新的征程。 12月5号,县政协全体会议如期召开。新当选的政协委员杨廷和怀揣着对民生福祉的牵挂、对县域发展的思考,与来自各界别的委员们齐聚一堂,共商发展大计,共话民生关切,在庄严的会场中履行委员职责,在热烈的讨论中凝聚奋进力量。 会议开幕当天,廷和早早来到会场,胸前的委员证熠熠生辉。在听取政协常委会工作报告和提案工作情况报告时,他听得格外认真,手中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关键信息。“报告既回顾了过去一年的扎实成效,也明确了未来的履职方向,特别是‘聚焦民生实事、强化民主监督’的部署,让我深感责任在肩。”廷和在会后交流中说道。他深知,政协委员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每一次参会都是一次为民发声、为发展献策的重要契机。 分组讨论环节,会场气氛热烈而务实。廷和围绕“提升农村公共服务水平”这一议题率先发言,他结合前期深入乡镇调研的实际情况,娓娓道来基层群众的急难愁盼。“调研中发现,部分偏远村落的养老服务设施不足,老年人日常照料、医疗保健等需求难以得到充分满足;农村中小学的课后服务质量也有待提升,家长们的后顾之忧尚未完全解除。”他提出,应加大对农村养老服务体系的投入,鼓励社会力量参与运营,同时整合优质教育资源,通过“城乡校际共建”“名师送教下乡”等方式提升农村教育质量。发言中,他还拿出调研时拍摄的照片和收集的群众意见清单,用详实的数据和鲜活的案例支撑观点,引发了其他委员的强烈共鸣。 讨论间隙,廷和不忘与其他委员交流探讨。针对县域文旅融合发展、乡村工业振兴等热点话题,他认真倾听不同界别委员的意见建议,时而点头赞同,时而提笔补充。“委员履职就是要架起党委政府与群众之间的‘连心桥’,既要把群众的声音传上来,也要把好思路好办法带下去。”廷和这样诠释自己的履职理念。 会议期间,廷和还积极参与提案讨论、民主监督评议等各项活动。他提交的《关于加强农村围绕工业发展要为农业生产服务的提案》,从建立服务机制、筹集发展资金、强化群众参与等方面提出具体建议,得到了相关部门的关注和回应。 闭幕会上,当听到会议审议通过各项决议时,廷和倍感振奋。他表示,此次会议凝聚了共识、明确了方向、激发了干劲,回到工作岗位后,将第一时间把会议精神传达给身边的群众和同事,同时持续深入基层开展调研,把更多接地气、有温度、可操作的建议转化为履职成果。“新征程上,我将始终牢记‘为国履职、为民尽责’的初心使命,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更加务实的作风履行委员职责,为推动县域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贡献自己的全部力量。” 走出会场,冬日的阳光洒在廷和的脸上,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这场凝聚智慧、共绘蓝图的盛会,不仅为县域发展指明了方向,更让每一位像廷和这样的政协委员,在履职路上更加坚定了信心、明晰了路径,朝着共建美好家园的目标携手前行。 第178章 毕庶模喜得贵子 6.33、毕庶模喜得贵子 十二月的风裹着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仲昆在杨家庄家里,兜里的传呼机突然“滴滴”响起来,他掏出一看,是毕厂长的消息,寥寥数语却透着掩不住的喜气:“内人于县医院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仲昆心里一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身就往办公楼跑,进门就喊马媛的名字。马媛正在整理报表,闻言立刻放下笔,夫妻俩没多耽搁,驱车直奔县医院。 妇产科的走廊里暖气很足。仲昆正张望间,就见小丁扛着折叠床,胳膊还夹着一套被褥,风尘仆仆地从楼梯口跑上来,额角还挂着汗。 “仲昆哥,嫂子!”小丁嗓门洪亮,把东西往墙边一放,笑着说,“毕夫人早晨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呢!毕厂长高兴得合不拢嘴,特意让我送折叠床和行李过来,他今晚要在这儿陪夜。” 说着,小丁引着仲昆和马媛往产房走。推门进去时,就见毕厂长正手忙脚乱地对着奶粉罐发愁,热水壶的盖子歪在一边,奶粉撒了一点在桌上,小家伙裹在襁褓里,正蹬着小腿哼唧。 “老毕!”仲昆喊了一声,毕厂长回头,脸上满是疲惫却难掩笑意。仲昆拉过身边的马媛,笑着介绍:“这是我爱人马媛,她懂照顾产妇和孩子,特意带她来帮衬几天。你一个大老爷们,哪会侍候月子,往后几天就让她在这儿陪着嫂子。” 马媛没等毕厂长客气,径直走进洗手间,仔细洗了手。她走到毕厂长身边,接过他手里的奶瓶,柔声细语地叮嘱:“嫂子是头胎,奶水来得慢,这会儿只能喂奶粉。奶粉可不能冲太浓,孩子肠胃弱,消化不了。水温也得注意,不能太高,咱们得用嘴试试,小孩皮肤嫩,宁可凉一点,也绝不能烫着。” 她说着,便低头轻轻抿了一下奶嘴,确认温度刚好,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奶嘴塞进婴儿嘴里。小家伙许是饿极了,小嘴一含住,立刻大口大口地吸吮起来,小眉头舒展开,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产房里的四个人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眉眼间全是暖意。马媛在产床旁的凳子上坐下,轻轻拉住毕夫人的手,语气格外亲和:“嫂子,往后几天我就在这儿陪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千万别客气。仲昆和老毕跟亲兄弟似的,咱们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又转向毕厂长,认真道:“你厂里那么多事,肯定忙得脚不沾地。这里有我呢,你就放一百个心。等医院通知能出院了,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你直接开车来接嫂子和孩子就行。” 毕厂长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又看看一脸诚恳的马媛,眼眶微微发热,拍了拍仲昆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兄弟,谢谢你们。不过今晚我在这里陪夫人,让弟妹回去,厂里我都交代给夏颖。” 仲昆夫妇拗不过毕厂长,便告辞回去。 产房里,小家伙吃饱了奶,咂咂嘴,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毕夫人侧躺着,精神好了许多,看着丈夫那副憨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看你这傻样,眼珠子都快粘在孩子身上了。” 毕厂长回过神,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你说这小子,咋就这么招人疼呢。”他想伸手摸摸孩子的脸蛋,手抬到半空又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粗糙的掌心碰疼了那细腻的皮肤,末了只能轻轻碰了碰孩子裹着的小棉被。 “今天多亏了仲昆和马媛,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夫人叹了口气,想起上午丈夫手忙脚乱冲奶粉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你啊,平时在厂里指挥千军万马,到了这儿,连个奶瓶都拿不稳。” 毕厂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又认真起来:“我这不是没经验嘛。往后啊,我得多学着点。你坐月子辛苦,家里的活儿我全包了,厂里的事我也尽量早点回来,多陪陪你和孩子。” 他说着,又想起马媛叮嘱的话,起身去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妻子嘴边:“医生说你得多喝水,我给你晾好了,不烫。” 毕夫人喝了两口,看着丈夫眼底的红血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白天在厂里忙活,下午又守在医院,怕是一整天都没歇过。“你也累了,躺折叠床上歇会儿吧,孩子有我看着呢。” 毕厂长却摇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握住妻子的手:“我不困,守着你们娘俩,心里踏实。” 夜渐深,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产房里的灯光柔和得像一层暖纱。小家伙在襁褓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毕厂长立刻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直到孩子又沉沉睡去,他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妻子,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幸福与温情。 晨光微亮时,仲昆和马媛提着保温桶走进产房,刚进门就看到毕厂长趴在床边睡得正香,手里还握着妻子的手。马媛推醒了毕厂长:“醒醒,吃早饭了。” 睡眼朦胧的毕厂长见仲昆夫妇把早饭送来,马上清醒过来。接过一个盛着小米粥,一个装满煮鸡蛋。另外仲昆手里还拿着装油条的纸包。 早饭的温热还没有消失,走廊里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查房的大夫来了。他步子放得很轻,白大褂的下摆掠过走廊的地砖,带起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 “毕夫人,今天感觉怎么样?”大夫走到病床前,声音温和。他拿起听诊器,轻轻搭在毕夫人的胸口,手指避开了裹在她身上的薄被。听诊器在耳畔贴了片刻,大夫收回手,转头看向守在一旁的毕厂长,眉眼间带着笑意:“产妇的情况不错,恢复得很顺利,今天你们就可以准备出院了。” 毕厂长紧绷了几天的神经骤然松弛,脸上立刻漾开笑来,连连点头:“太好了,太好了,辛苦您了大夫!” “回家后可得多上心。”大夫细细叮嘱,语气郑重,“产妇最要紧的是不要受凉,冷风、凉水都沾不得,尤其这凉水,是万万碰不得的,不然落下病根,以后有的罪受。” “记着了记着了,一定照办!”毕厂长忙不迭应下,把大夫的话字字句句都刻在了心里。 大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去查下一个病房了。他刚走,毕厂长就一刻也不敢耽搁,揣着单据快步往住院处跑,麻利地办完了出院手续,又折回护士站,和值班护士仔细交接了毕夫人的身体状况和后续护理要点,生怕漏了半点细节。 一切琐事料理妥当,毕厂长先把病房里那张陪床用的折叠床扛起来,快步走到医院大门口。冬日的风卷着寒意扑过来,他紧了紧衣领,转身去停车场把车开了过来。后备箱“咔嗒”一声弹开,他弯腰将折叠床仔细地塞进去,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放稳当了才关上车门。 这边,马媛早已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她抱过襁褓里的婴儿,又拿过一床厚实的棉被,将毕夫人的上身和孩子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防备着外头的寒风。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毕夫人下床,一步一步挪到车边。毕厂长早把车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车门一拉开,一股融融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仲昆则留在病房里,将那些零零散散的日用品——暖水壶、换洗衣物、吃剩的点心匣子,一股脑儿地归拢到一起,抱在怀里搬到车上,一股脑塞进了后备箱。 后备箱“砰”地一声合上,所有东西都安置妥当了。两辆车并排停在医院门口,车窗摇起,隔绝了外头的寒风。引擎相继发动,车灯亮了亮,两辆车便缓缓驶离了医院,朝着各自的家的方向,稳稳地开去。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毕夫人带着倦意却满是温柔的脸上,也洒在襁褓中婴儿恬静的睡颜上,一路暖融融的。 从医院出来的风带着点料峭的凉意,两人没有拐向回杨家庄的岔路,反而径直往岳父家的方向走。 一进门就闻到厨房里就飘出饭菜香气。岳母系着蓝布围裙正忙着。仲昆把早晨从岳母家借走的保温桶拎着桶送回厨房,桶壁还残留着些许饭菜的余香,岳母接过时连连摆手:“急什么,放着也是放着,你们下次用就是。” 其实昨晚从医院离开,两人怕扰了老人休息,就在外面的小馆子随便吃了点。今早岳母却特意嘱咐仲昆:“晚上别在外头吃了,回家来,我给你们做几个拿手菜。” 这话可不是随口说说。岳母下午就挎着菜篮子去了市场,在鱼摊前挑拣了许久,才选了一条鲜活的鲤鱼。傍晚时分,厨房里就响起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滋啦的热油声混着酸菜的酸香飘满了整个屋子。等到仲昆和马媛坐在餐桌前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鱼已经端上桌,雪白的鱼肉浸在红亮的汤汁里,酸菜脆嫩,泡椒鲜辣。旁边还摆着一盘麻辣豆腐,豆腐嫩得一抿就化,麻辣入味,还有一盘干煸大头菜,咸香爽脆,全是马媛爱吃的口味。不长时间岳父回来了,一家四口围着餐桌坐下。 马媛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鲜美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眼眶微微发热。她放下筷子,看着忙前忙后的母亲,轻声说:“妈,我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晚饭了。”岳母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给她碗里添了块豆腐:“喜欢就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晚饭后,暮色渐浓。客厅里的暖光灯亮着,马媛挨着母亲坐在沙发上,两人絮絮叨叨地拉着家常。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菜种得好,马媛许久没回来,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娘儿俩越聊越投机,时不时传来一阵轻笑。 另一边,仲昆则跟着岳父进了书房。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岳父指了指红木椅子,示意他坐下。仲昆刚坐稳,就提起了毕庶模喜添贵子的事:“爸,毕庶模昨天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岳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才缓缓开口:“今早你妈已经跟我说了,这是好事。他两口子,这辈子都得记着你的情分。”话音顿了顿,他的神色严肃了几分,“只是毕庶模这个人,心机太深,你往后和他打交道,一定要多留个心眼,重点防范。” 仲昆点点头,岳父看人向来精准,他自然记在心里。 岳父又喝了口水,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香港的陈先生又来了信,为上次突发官司没能去成海南的事道歉。”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陈先生还是坚持,海南刚开放,遍地都是赚钱的机会,不少香港人都去那边投资了,一半人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他儿子已经先去了海南,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打算先站稳脚跟,再谋长远发展。陈先生的意思,是建议你再跑一趟海南,和他儿子合伙,先做南北方的货物生意。” 仲昆接过信,快速扫了几眼,抬头看向岳父,语气诚恳:“爸,你觉得我去不去好?要是去,是现在动身,还是等过了春节?今年1月底就过年了,我琢磨着,要去也得等春节后。这段时间,先问问陈先生,海南那边到底需要北方的什么货,再跑跑市场,把行情摸透了,免得两眼一抹黑过去。” 岳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书房里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向仲昆:“去是肯定要去的,海南那边的机遇确实难得。但现在过去,就算能稳住局面,春节前也做不成什么生意,你总不能留在海南过年,来回折腾就得半个月,得不偿失。不如等过了春节再过去,到时候万事俱备,也能专心做事。” 仲昆听完,心里的那点犹豫顿时消散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听爸的。” 第179章 仲昆二探海南 6.34、仲昆二探海南 1月25日,是农历腊月二十九。窗外寒风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作响,厂里却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抹布擦拭门窗的窸窣声、搬动桌椅的磕碰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扫完这最后一处尘垢,就能安心放假过年了。 早晨的调度会刚散场,廷和便径直走向会计室。推门而入时,马媛正低头整理着一沓厚厚的账本。 “马媛,咱俩把今年的收支情况盘一盘吧。”廷和拉过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马媛点点头,翻开最厚的那本总账,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今年咱们厂一共生产销售齿轮31万8千个,总收入3350万元。扣完税之后,利润是825万。”她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我们姊妹五人,每月存3万,一年下来就是180万,扣掉这笔钱,账面纯利润624万元。再加上前两年的结余,总共差不多有1000万了,其中300万存在你个人账户上。” 廷和听完,伸手接过账本细细翻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一串串实打实的数字,都是这一年来全厂人披星戴月的成果。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马媛,神色郑重:“这个数,只有你我知道。往后不管谁问起今年挣了多少,就说300多万。”马媛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 转眼到了1月26日,1990年的除夕。 天刚蒙蒙亮,廷和老两口就起了床。院子里的红灯笼早早挂了起来,红绸子在风里晃悠着,添了几分喜庆。 今年的年夜饭还是在厂里的食堂餐厅举办。到了下午,脚步声和笑语声便接连不断地涌进厂里的食堂餐厅。仲明一家五口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媳妇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娃娃。仲昆一家三口紧随其后,小燕们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刚买的糖葫芦;嘴里喊着“爷爷”“奶奶”;仲伟两口手挽着手,脸上满是笑意;仲芳一家三口也赶了过来,儿子手里举着一只红纸剪的小马,欢喜得不得了;永明和小罗中午在父母家吃完年饭,下午也踩着暖阳赶来了。 不大的食堂餐厅里,那张能坐20人的大圆桌早已擦拭得干干净净。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油光锃亮的红烧鱼卧在盘中央,寓意着“年年有余”;热气腾腾的蒸饺胖乎乎地挤在笼屉里,像一个个饱满的金元宝;还有喷香的红烧肉、翠绿的炒青菜、金黄的炸春卷……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十七口人围坐在一起,挤挤挨挨的,却热闹得恰到好处。孩子们挤在一处,手里拿着糖果,你推我搡地嬉闹着,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大人们则坐在一起,聊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来年的打算,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 廷和看着满桌的儿孙,看着一张张笑盈盈的脸,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浑浊的眼眸里盛着笑意,也藏着几分感慨:“今天是除夕,咱们一家十七口,能凑得这么齐整,不容易啊!我敬大家一杯,祝愿咱们全家来年平平安安,厂里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 “好!”众人齐声应和,纷纷端起酒杯。酒杯相碰的瞬间,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里,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餐厅里的灯光却越发明亮,将一张张笑脸映得格外温暖。 这一顿年夜饭,吃得热热闹闹,也吃得满心欢喜。这是这个大家庭最团圆的一次相聚,饭菜的香气里,裹着的是浓浓的年味,更是化不开的亲情。 腊月二十六,年关将近,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年味,仲昆却被岳父一个传呼叫到了办公室。 就在昨天,岳父特意给香港的老友陈先生打了通电话,托他打听海南眼下紧缺哪些北方货品,想让仲昆跑跑货源,等春节后去海南时顺带捎上样品。谁料效率这般高,第二天一早,陈先生的回电就打了过来。 “老哥哥,跟你说个好消息!”电话那头,陈先生的声音透着股子兴奋,“最近海南的大豆价格涨得厉害,你知道不?今年黑龙江大豆减产,直接把行情抬上去了。现在海南这边一吨大豆能卖到1400元,我打听着山东那边的收购价还不到1000元一吨。你算算,去掉运费,每吨最少能赚300元!” 他顿了顿:“我看这生意能做,要不先发500吨试试水?要是销路顺,咱们后续还能接着发货。” 岳父听完,心里当即有了谱,当下就给仲昆发了传呼。仲昆看到传呼,不敢耽搁,揣着一肚子疑惑快步赶到岳父的办公室。 “快,你看看这个。”岳父把陈先生的电话记录推到仲昆面前。仲昆拿起纸张,快速扫了一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抬头看向岳父,直奔主题:“爸,这大豆咱们从哪儿采购?” 岳父略一思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下一串号码。“是林经理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没几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马总,您找我?” 岳父站起身,笑着朝仲昆抬了抬下巴,介绍道:“这是粮油科的林经理,管着咱们这儿的粮油库存和收购。”随后又转向林经理,指着仲昆说:“小林,这是我女婿,仲昆。” 仲昆连忙起身,伸出手和林经理握了握,两人寒暄了两句,便各自落座。 岳父没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小林,是这么回事。仲昆和香港的陈先生在海南合开了家贸易公司,那边现在急缺500吨大豆。我问问你,咱们今年大豆的收购价是多少?” 林经理对这些数据烂熟于心,想都没想就答道:“收购价按含水量定,930元到950元一吨不等,市场零售价也超不过980元一吨。而且我们仓库里还有1000吨左右的库存,保管得都很好。对了马总,按往年的行情,春节后大豆价格多半还要涨。” 岳父听完,心中大定,当即拍板:“那行,你回去准备10份大豆样品,仔细封好,尽快送到我办公室来。” 林经理点点头,应了声“好”,起身告辞。办公室里只剩下翁婿二人,仲昆看着岳父,眼里满是期待。 公历2月11日,正是农历正月十六。年节的余温还裹着北方的寒风,仲昆却揣着一腔闯劲,带着岳父备好的十袋大豆样品,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绿皮卧铺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近三十个小时的颠簸里,窗外的风景从银装素裹的北国,渐渐换成了墨绿浅黄交织的南国轮廓。 火车抵达湛江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仲昆顾不上揉一揉坐僵的腰,拖着行李箱转乘长途汽车。三个小时的山路颠簸,车身晃得人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车到海安港,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润的暖意,终于吹散了一路的疲惫。 轮渡劈开碧蓝的海面,浪花拍打着船舷,仲昆倚着栏杆眺望。远处,海口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靠岸秀英码头时,已是午后。仲昆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脚步虚浮地走出码头。人潮熙攘,接客的牌子晃成一片,他眯着眼睛扫视,忽然看见人群里一个高个男子举着的牌子——“仲昆”二字,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他心头一松,快步走了过去。那人见状,立刻迎上来,伸出手,笑容爽朗:“是仲昆先生吧?我是陈经理的司机小莫。陈经理临时有笔急事儿要处理,实在脱不开身,特意让我来接你,先去酒店歇脚,他办完就马上赶过来。” 话音未落,小莫已经麻利地接过仲昆手里的行李箱,“砰”的一声塞进了后备箱,这才引着仲昆坐进副驾驶。车子一路疾驰,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大同路17号的海南华侨大厦门前。 陈志杰早就在酒店五层租下了三个房间。505是套间,兼作办公与会客;506住着他和太太,他太太还是公司的会计;507,则是小莫和仲昆的住处。小莫领着仲昆乘电梯上楼,刷开507的房门:“你先好好歇会儿,冲个澡解解乏,等下到505的办公室来,陈经理估计也快到了。” 仲昆应声走进房间,放下行李,打量起这个标准间。房间朝南,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一地,阳台上的门敞着,暖风裹着草木的清香钻进来。他想起此刻的北方,定是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可这里却已是春意盎然,二十多度的气温不冷不热,清爽宜人。 他长长舒了口气,打开行李箱翻出一套换洗的衣服,一头扎进卫生间。温热的水浇在身上,冲走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搓洗干净,拧干了晾在阳台的晾衣绳上,风一吹,衣摆轻轻晃荡。 收拾妥当,仲昆理了理衣襟,带上门朝505走去。走到门口,他轻轻叩了两下。门很快开了,是小莫。 这是一间宽敞的套间,外间摆着一圈柔软的沙发,中间立着一张古色古香的茶台,一看就是会客谈事的地方。里间靠墙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两侧各摆着一把高背椅,想来是陈志杰和他的位置。旁边还挨着一张小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位戴眼镜的女士,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小莫连忙上前介绍:“仲昆,这是吴会计,也是陈经理的太太。” 吴会计笑意温婉,主动伸出手:“你好。” 仲昆连忙握住她的手,颔首道:“你好,吴会计。我是仲昆。” 仲昆刚在沙发上落座,小莫就手脚麻利地端来一杯热茶。他伸手接过,握着到温热的杯壁,一路奔波的疲惫便散了几分。 一旁的吴会计早已按捺不住,笑着开口问起返程的光景。仲昆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现在正是春运返程高峰,济南到海口没有航班。火车、汽车、轮渡上,到处都是挤挤挨挨的返程人潮,尤其是南下的车船,更是人满为患,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幸亏我走的时候托了铁路上的熟人,买了张卧铺通票,到郑州换车后又补了张上铺,一路下来,总还算顺利。” 吴会计点点头,正想再唠几句,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陈经理风尘仆仆地闯进来,一眼瞧见椅子上的仲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哎呀仲昆,实在对不住!”陈经理脸上满是歉意,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本来想着去码头接你,结果前几天刚接到你说500吨大豆备好的电话,这几天就没闲着,四处忙着对接销路。今天又撞上一桩好生意——有家豆制品厂,看了我发在《供需快讯》上的信息,昨天特意打电话来,约了今天下午两点见面。头一回合作,我可不能失了约。” 他顿了顿,顺手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又接着说:“我上午特意去他们厂里转了转,规模不算大,主要就是生产豆浆、豆腐、豆腐干这些家常豆制品。算下来,一天大概要消耗五百公斤黄豆,一个月就是十五吨左右。他们这次先订五十吨,够用上一个季度。还说要是咱们的大豆质量过硬,后续就签长期供货合同。” 说到这里,陈经理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伸手比了个数字:“现在的行情是1400元一吨。我答应他们,明天上午送样品过去,合适的话当场签合同。明天上午,咱俩一块儿带着样品过去,也让你帮着把把关。” 陈经理的话音刚落,仲昆便爽朗地应了下来:“没问题,明天一起去!这桩生意要是能成,咱们这批大豆也算有了好着落。” 仲昆马上把他带来的样品放到办公桌子上,陈经理仔细端详,从样品袋里伸手抓起一把,豆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他满意地咂咂嘴:“这品相没话说,明天带去,保管能拿下那个长期合同。” 随后,两人又找了2只密封的玻璃罐,将样品袋的大豆均分装罐,拧紧盖子,贴上写着“一级大豆样品”的标签。 仲昆看着那些罐子,松了口气似的笑道:“样品备好,就等明天跟对方谈了。” 陈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间满是底气:“稳了。” 第180章 大豆价格战 6.35、大豆价格战 次日天刚蒙蒙亮,仲昆和陈经理就驱车出发了。车载着那几罐贴好标签的大豆样品,一路穿过清晨的薄雾,往城郊的豆制品厂赶去。 厂子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门口挂着“惠民豆制品厂”的木牌,院子里堆着几摞空的豆腐模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豆腥味。两人刚停下车,一个穿着蓝色工装、腰间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就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陈经理,快里边请!我是这儿的厂长,姓王。” 王厂长引着两人进了车间。机器轰鸣作响,工人们正忙着将泡好的黄豆倒进磨浆机,乳白色的豆浆顺着管道汩汩流出。王厂长指着一台筛选机,叹道:“咱这小厂,靠的就是豆子的品质,要是原料差一点,磨出来的豆浆、做出来的豆腐,味道就差远了。” 陈经理闻言,立刻从随身的包里取出样品罐,拧开盖子递过去:“王厂长,您瞧瞧我们这批豆子。” 仲昆上前一步,补充道:“这都是今年的新豆,颗粒饱满,含水率把控得严,磨浆出浆率高,做豆腐干也不容易碎。” 王厂长捻起几颗豆子,凑到眼前仔细打量,又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招呼来负责原料验收的老师傅,两人对着样品又是称重又是观察,半晌,老师傅朝王厂长点了点头。 王厂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握着陈经理和仲昆的手说:“实话说,我之前也看了几家的货,你们这批豆子的品相,是最合我心意的。50吨的货,我要了!供货的合同,咱们现在就签!”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铺好的合同纸上。陈经理提笔签下名字,仲昆在一旁看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窗外传来机器的运转声和工人们的说笑声,伴着风里的豆香,格外让人舒心。 合同签定后,回到公司仲昆便拿起合同走向传真机。按下发送键时,听着传真机“滋滋”的运作声,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刚转过身,陈经理已笑着迎上来,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营业执照副本。“仲昆,有件事提前给你办了。”陈经理把副本递过去,指了指上面的名称,“志昆贸易有限公司,从你我名字里各取一字,也算咱们兄弟俩携手创业的见证。” 仲昆定睛看去,注册资本一栏赫然写着六十万,备注里清晰标注着两人各占50%股份。“注册的时候我从香港带了三十块人民币垫付了工本费,这注册资金的数,没提前跟你商量。”陈经理话音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别介意,投多投少都好说,投得多股份就多,投得少也不影响咱们合伙做事。” 仲昆心里一阵温热,陈经理这番话,分明是把他当成了真正的自己人。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拍板:“陈哥,既然是合伙,那就得有合伙的样子。你投多少,我就投多少,利润平分,风险共担!”他说着,抬眼看向办公室门口,“我这就给岳父打电话,让他把三十万打到公司账户。对了,得麻烦吴会计把开户信息给我,我一并传真过去。” 陈经理闻言朗声大笑,当即让吴会计把一张写着开户行、账号的便笺递到仲昆手里。他拿着便笺拨通岳父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岳父熟悉的声音传来,仲昆立刻汇报起来:“爸,我昨天下午到的海口,今天一早跟陈经理去豆制品厂把合同签下来了,供货期限是十天。另外还有两笔单子,各要一百吨,不过得等明天看了样品才能敲定。发货时间定下来之后,您记得给我来个电话。”他顿了顿,把便笺上的信息念了一遍,“这是我们合伙公司的账号,您让宋会计把三十万投资款汇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岳父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的考量:“要是只发五十吨大豆,就只有一个车厢,算零担运输,周转到湛江得耽搁不少时间。但要是能凑够五百吨,正好十节车厢,就能申请专列运输,最多三五天就能到湛江。”岳父的语气郑重起来,“你们俩商量一下,到底发多少货,明天一早给我个准信。” 仲昆握着听筒连连应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开户信息,又望向传真机吐出的纸页。 仲昆放下听筒,抬眼看向对面的陈经理,声音里带着几分盘算:“《供需快讯》的广告登出去后,有多少家找上门来?要是能确定的客户要货达到300吨,我就让岳父先发500吨过来。多出来的一两百吨,咱俩慢慢跑市场,不愁销。” 陈经理夹着支没点燃的烟,闻言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手指给仲昆算:“明天咱俩要去的那两家,只要样品能过了他们的眼,合同当场就能签,两家加起来正好200吨。另外还有十几家打过电话来问价的,里头多半是些想寻价对缝赚差价的,得咱俩跑一趟实地甄别才行。” 第二天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陈经理和仲昆就揣着提前分装好在密封袋里的大豆样品出了门。两人简单吃过早饭,直奔长滨七路的祥和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经理是个出了名的精明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手指捻着大豆样品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谈条件。一番唇枪舌剑的谈判后,对方总算认可了样品的品相,但签合同时寸步不让,坚持只付5%的定金,还在条款里写明,最终结算价不能高于签约当天海口的市场价格。 陈经理和仲昆对视一眼,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当天海口的大豆市场价已经涨到了1430元一吨,以眼下的行情来看,十天之内绝无下跌的可能。这么一想,两人便不再犹豫,爽快地在合同上签了字。 离开祥和贸易公司,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往第二家客户,一家批发粮油公司。这家公司以零售为主,供应着海口两个区近百家粮油店,平日里一个月就要批发出去50吨大豆。眼下公司库存告急,只剩不到20吨,勉强够维持十天的销量,是眼下最着急要货的客户。不过对方给的价格压得极低,最高只能给到1350元一吨,好在对方不在乎大豆的口感,只看重品相是否达标。签合同的时候,这家公司倒是大方,答应支付10%的定金,只是同样坚持,交货时的价格不能超过当天的海口市场价。看来海口这里市场价格不稳是常态。 两份合同稳稳当当揣进了怀里,两人回到公司时,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近中午了。公司里四个人索性到酒店餐厅吃自助餐。席间,陈经理和仲昆低声合计了几句,决定趁热打铁,立刻把上午签好的两份合同传真给岳父,让他按计划发500吨大豆过来,务必在十天内运抵海口。 下午三点整,传真机“嘀嘀”地响了起来,岳父那边收到合同后,第一时间把供货合同传了回来,紧接着电话就响了。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500吨大豆,运到海口的包干价是1000元一吨,公司每吨也就赚个不到30元的辛苦钱。你投的那30万,直接从货款里扣下,剩下的20万,你手头紧的话就缓一缓再付。大豆今天下午就装车,明天晚上从车站发走,在郑州中转之后,直接运到湛江。” 仲昆握着电话,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岳父那列满载大豆的专列驶出的第三天清晨,陈经理的办公桌上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来电的是远在香港的父亲,老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陈经理心上:“我在香港早报上瞅见条消息,你可得上心!有家香港公司从美国进口了五千吨大豆,先在广州卸了三千五百吨,剩下的一千五百吨正往海口运呢!” 陈经理的心猛地一沉,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发颤。 “那大豆的落地价才两百零六美元一吨,你算算,按去年十一月公布的汇率,一美元兑四块七毛二人民币,折算下来,一吨才合九百七十块!这价格,比咱们从国内调的货低了一大截啊!”父亲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打听了,那是美国的转基因品种,人家自己都不吃,全拿去做饲料。听说人吃了对生育不好,品相看着倒是好,就是口感味道差远了,也就适合榨油、做饲料和工业用油。” “转基因……九百七……”陈经理喃喃自语,只觉五雷轰顶,脑子里嗡嗡作响。再有两天,岳父发的那批大豆就要运抵海口了,要是届时市场上全是这种低价美国大豆,他们这批货该何去何从? 一旁的仲昆听了个正着,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他顾不上别的,一上班就抓起电话,火急火燎地拨通了岳父的号码。 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透着一股凝重:“你说的这事我也听说了,天津港那边也进了几千吨,是北京一家科技公司搞的,对市场冲击大得很!你们的货,估摸两天后就到港了。听我一句劝,到了之后先把签了合同的那部分卖掉,哪怕赔钱也得卖!” 仲昆的心揪得更紧了,连忙追问缘由。 “港头仓库最多让你们存一个月,一个月后必须转运到气调库去,”岳父的语气不容置疑,“海南这地方,天热潮湿得厉害,大豆搁在普通仓库里,不出多长时间就得变质发霉,到时候可就一分钱都不值了!记住,一个月之内,不管亏多少,都得清仓!” “哐当”一声,仲昆挂了电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阵悔意,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头脑发热,非要在春节前揽下这单生意。 这边仲昆失魂落魄,那边陈经理也没闲着。他拿着另一部电话,手指飞快地拨着号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他才拨通了《供需快讯》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彻底浇灭了陈经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陈经理是吧?跟你说个情况,虽然那批进口大豆还没正式到海口,但已经有少量从广州走快船运过来的货了。就今天,海口大豆的市场价格,已经跌破一千三百块一吨了。” 一句话,让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这趟注定亏损的生意,奏响一曲悲歌。 专列到达湛江的第二天,货运公司就把500吨大豆转运到秀英港码头3号库,3号库是码头上通风最好的仓库,主要临时存放粮食。岳父非常细心,装车前,已将其中500吨的麻袋上每一袋都喷上“惠民豆制品厂专供”的字样。工人们喊着号子,将麻袋一摞摞扛上货车。仲昆蹲下身,随手抽过一袋,掂了掂分量,又扯开袋角看了看里头的豆子——粒粒金黄饱满,和当初的样品分毫不差,这才放心地直起身。 陈经理站在车头旁,正跟货车司机叮嘱路线:“城郊的惠民豆制品厂,慢点开,别颠着货。”转头瞧见仲昆,便扬声喊:“仲昆,货快装完了,咱跟车过去,盯着卸豆!” 仲昆应了一声,把早晨拿的那份合同副本揣进怀里。 两个小时后,货车稳稳停在豆制品厂的卸货区。王厂长早带着几个工人候在那儿了,远远瞧见车来,便笑着迎上来:“陈经理,仲昆先生,你们来了!” 货车厢门打开,浓郁的豆香扑面而来。王厂长亲自上前,随机挑了三袋豆子拆开验货,指尖捻着豆粒,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好豆子!比样品还要实在!” 卸货的时候,王厂长拉着仲昆和陈经理进了办公室,对陈经理和仲昆说:“你们都知道,现在市里上已全是美国大豆,市场价格巳跌到1200元1吨,要不是咱们有约在先,现在这个价格我肯定接受不了。”当场让财务把已经办好的商业汇票交给陈经理。陈经理和仲昆对视一眼,都笑了。 接着,话题一转,王厂长对陈经理说:“这批货还有剩余的吗?如果有,再给我送50吨,但是价格不能超过1150元,市面上美国大豆我不喜欢,我今天开始使用你们的大豆,中午就有结果,下午不给你电话,你们明天送来,不用签合同,验货后我当场付款。 院子里,工人们正忙着将大豆搬进原料库,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阳光洒在麻袋上,映得那些金黄的标签格外亮眼。王厂长站在门口,望着满库的豆子,朗声说道:“往后咱们长期合作,我这儿的豆腐、豆浆,可就全靠你们的好豆子撑场面了!” 第181章 仲昆买大豆 6.36、仲昆卖大豆 暮色四合,晚霞的余晖刚漫过办公楼的玻璃窗,陈经理和仲昆就踩着夜色匆匆赶回公司。两人刚从惠民豆制厂敲定单子,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兵分两路——陈经理带着100吨大豆直奔祥和贸易公司,仲昆则押着另一车,马不停蹄地送往粮油批发公司。 这两单生意,谈得都算不上轻松。祥和贸易公司的负责人见到陈经理,满脸都是悔意:“陈经理,真要是晚签两天合同,我们也不至于亏这么多。”话虽如此,合同既已落笔,对方还是按约以每吨1200元的价格结清了12万元货款。另一边,仲昆在粮油批发公司的办公室里磨了快两个小时,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好在这家公司的大豆库存已经见底,再加上他们批发给零售商的大豆分了两个价位,急需补货周转。最终,仲昆硬是把价格谈到了每吨1250元,捧着12.5万元的汇票,才算松了口气。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光亮得通透。陈经理、仲昆和吴会计围在办公桌前,对着当天的销售台账仔细盘点。吴会计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清脆的按键声过后,她拿起一张刚打印好的明细单,清了清嗓子念道:“惠民厂50吨,收入7万元;祥和贸易100吨,收入12万元;粮油批发公司100吨,收入12.5万元。合计收入31.5万元。” 她顿了顿,继续念:“毛利润6.5万元,农产品按3%计税,31.5万的销售收入的税款约9500元。再扣掉短途运输、仓储、装卸这些杂七杂八的费用,总共8500元。算下来,纯利润元。” 仲昆一把抓过明细单,反复核对了两遍,抬头看向陈经理,语气里满是庆幸:“幸亏这批大豆今天到了!就这一半的量,咱们还能赚近5万块。要是晚到两天,别说赚钱了,可能一分钱捞不着,弄不好还要赔本!” 他拿着笔,在纸上重重一点:“明天一早,先把惠民豆制品厂追加的那50吨送过去,1150元一吨也卖!不然再过两天,怕是连这个价都守不住了。” 仲昆的话音刚落,陈经理就皱起了眉头,他掏出传呼机晃了晃,脸色凝重:“我刚收到供需快讯总编的短信,美国大豆今天已经在秀英港卸完货了。明天起,大豆市场价格直接跌到1030元一吨。”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咱们要是也按1030元卖,扣掉税费和各项开支,那可就亏大了。” 清晨,陈经理的办公室里就响起了清脆的电话声。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正整理单据的仲昆和小莫:“你们俩开车去码头,把惠民厂追加的那50吨大豆送过去,我留在这儿对接其他客户。” 仲昆应了声好,和小莫麻利地备妥单据,驱车往码头赶。一路上车轮碾过柏油路,在码头上租用的两辆货车一到,不到半小时,50吨大豆全部装上车。一个小时后,货车稳稳停在惠民厂的卸货区,王厂长早已在门口等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仲昆老弟,你们来了!”王厂长握着仲昆的手,嗓门洪亮,“跟你说个好消息,从昨天开始,用你们送来的大豆做的豆腐、磨的豆浆,那口感绝了!市场反馈特别好,咱们厂的销售额直接涨了两成!” 仲昆一听,心里也跟着亮堂起来,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口碑。他心念一转,顺势凑近王厂长,压低声音说道:“王厂长,实不相瞒,我们这批大豆还有200吨库存,按1100元的销售成本价给你,你这儿用量大,正好能用上。” 王厂长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他领着仲昆往车间走,眉头微微皱着。车间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袋几乎占满了所有空地,连过道都窄了不少。“你看看,我这仓库额定容量才60吨,最多也就塞80吨。这次一下子进了100吨,20吨只能直接卸在车间,现在车间都快被豆袋堆满了,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王厂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昨天厂里开会,大伙儿都埋怨我囤太多。你要是再送200吨过来,我总不能堆在露天吧?租仓库的话,每吨每月仓储费25元,存半年就是150元,这成本可不小。” 他顿了顿,指了指堆在墙角的豆袋,声音沉了些:“再说了,大豆不比小麦和大米,保鲜期撑死了不到一年。这批新豆已经放了三个月,再过半年,新一季的大豆就该上市了。到时候,这批陈豆就算降价处理,也没人愿意要啊。” 仲昆看着车间里堆积如山的豆袋,听着王厂长的话,心里那点热切的念头也慢慢冷静下来。他知道,王厂长说的都是实情,这桩看似划算的买卖,其实藏着不少难办的苦衷。 仲昆刚从惠民厂赶回来,额角还沾着一层薄汗,他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口,才对着陈经理沉声道:“惠民厂那边,已经没有能力再进咱们的大豆了。” 陈经理闻言,脸上倒没太多意外的神色。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正是上午对着电话簿整理出来的成果,推到仲昆面前:“我刚把海口市有大豆采购意向的单位捋了一遍,情况不算乐观。” “全市买大豆最多的企业一共五家,两家是食用油加工厂,另外三家是饲料厂。”陈经理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但这五家,全用的美国进口大豆。一来是进口大豆出油率高,二来价格确实比咱们的低。他们还说,进口大豆经过高温压榨之后,基本不含转基因成分,对人体没什么影响。” 仲昆眉头紧锁,拿起那张纸反复看了几遍。纸上除了这五家大企业,剩下的就是些规模参差不齐的名字。 “除了这五家,剩下的就是豆制品厂和粮油商店了。”陈经理接着说道,“全市最大的豆制品厂就是惠民厂,你也去过了,情况摆在那儿。另外两家豆制品厂规模小得很,需求量有限。剩下的,就是遍布全市的近百家粮油商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了望外头的街景,片刻后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下午咱俩分开行动。你去码头取一袋大豆回来,在办公室分装几十份样品。从明天开始,咱们就照着电话簿上的地址,挨家挨户上门送样品,别嫌单子小,多少都卖,卖一吨是一吨。” 仲昆点点头,刚要应声,又听陈经理补充道:“我呢,下午先打电话跟这些商家联系。我方言比你说得地道,沟通起来也方便些,先探探他们的口风。”一场没有硝烟的攻坚战,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午后的阳光把海口的柏油路晒得发烫,小莫的小车碾过路面,带起一阵热浪。车厢里,那袋50公斤的大豆被帆布裹得严严实实,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动,偶尔漏出几颗金黄的豆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仲昆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刚从土杂品商店买来的100个小布袋。 回到办公室,空调的凉风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的热气。他们顾不上喝口水,就把那袋大豆倒在干净的塑料布上。金黄的豆粒哗啦啦散开,像一片小小的金色沙滩。小莫撑着布袋口,仲昆用小瓢舀起大豆,动作麻利地分装。100个布袋很快就被填得满满当当,每个袋子都鼓着圆滚滚的肚子,散发着新豆特有的清香味。这些都是明天要送的样品,是打开海口粮油市场的钥匙。 办公桌旁,陈经理的电话声不断。他对着话筒语速飞快地说着,时不时在纸上记上几笔。终于,他挂了电话,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地址的纸走了过来。“成了,”他把纸递给仲昆,“十几家客户,都答应先看样品再定货。” 小莫凑了过来,他是陈经理在海口本地招的司机,对市内的道路熟得像自家院子。两人找出一张海口交通图,摊在办公桌上。仲昆用红笔在客户地址上做标记,小莫则指着地图,嘴里念叨着哪条路下午不堵车,哪个巷口好停车。最后,他们选了50袋样品装进后备箱,剩下的留在公司备用。夜色渐浓时,那张交通图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路线,像一张撒开的网,网住了明天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小莫就把小车开到了公司楼下。仲昆拎着样品袋坐上车,两人按照陈经理给的名单,先往离公司最近的那家粮油商店赶。店铺刚开门,卷闸门拉起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仲昆让小莫在车里等着,自己拎着样品走了进去。 他没有直接去经理室,而是先在货架间转了一圈。目光在大豆货架上停留最久——国产北方大豆标价每斤1元,美国大豆每斤8角。他抓起一把进口大豆看了看,颗粒均匀,颜色一致,品相确实出众。对比之下,自己带来的样品在品相上稍逊一筹,但胜在是正宗的北方大豆,口感上有优势。 心里有了底,仲昆才拎着样品走进经理室。李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笑着迎上来: “昨天陈先生打电话说你们今天来,快坐。”仲昆把样品袋放在桌上,说明来意。李经理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台电动豆浆机。他拿出量杯,从样品袋里舀了一杯大豆,用清水冲洗干净后倒入豆浆机,又加了热水。“得泡5分钟,”他对仲昆说,“好豆得泡透了,打出的豆浆才香。” 5分钟很快就到了。李经理按下启动键,豆浆机发出嗡嗡的声响。30秒后,奶白色的豆浆就磨好了。他又打开加热开关,不到1分钟,豆浆就沸腾起来,浓郁的豆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李经理拿出三个玻璃杯,每个杯里倒了大半杯。他先端起一杯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地道的北方大豆口感!这是我们海口人最喜欢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货,我先要1吨。要是能长期供货,每个月都要1吨。价格随行就市,比进口大豆最多贵100元。今天大豆市场价1030元一吨,你们的价格不能超过1130元。”仲昆皱了皱眉,算了算成本,这个价格几乎没什么利润。他和李经理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把价格定在了1150元。扣除短途运费,基本是保本经营。但这是第一单生意,打开市场比赚钱更重要。两人签了合同,仲昆收好文件,转身走出了商店。 小莫在车里已经等得有些着急,见仲昆出来,立刻摇下车窗。“成了?”他问。仲昆点点头,坐进车里,把合同递给小莫看:“第一单,1吨。”小莫脸上露出笑容,发动了汽车。皮卡车再次驶上街头,朝着下一家粮油店的方向开去。 离开粮油店没多远,拐进一条老旧小区的胡同,灰墙黛瓦间,一块红底黑字的招牌格外醒目——“立志豆腐坊”。门头不大,仅容二人并肩而过,往里却是个方正的小院,二十间平房不到。院子中央的竹竿架子上,豆腐皮被晾得展展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泛着淡淡的豆香;墙角堆着一摞厚实的木箱,箱盖半掩,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豆腐,显然是准备外运的货。 仲昆背着手,慢悠悠地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北屋的窗户敞着,能看见里面的石磨和蒸锅,显然是豆制品加工车间;西厢的门大敞四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不到十包豆子,怕是撑不了几天,这是一间仓库;东厢的墙上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办公室”三个大字。 他抬手推开办公室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屋里光线不算亮,只有一位老者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老者立刻站起身,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沉声问道: “你找谁?” “我找这里的老板,昨天联系过,今天来送样品。”仲昆话音刚落,老者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连忙摆手道: “昨天是我接的电话,找我就行!”他快步走上前,从仲昆手里接过样品袋,手指粗糙却灵活,几下就扯开了袋口。他抓出几粒豆子放在掌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捏起一粒丢进嘴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豆子竟被他咬得粉碎。仲昆暗暗称奇,这老者看着年过花甲,牙口倒是比年轻人还好。 第182章 赔钱的生意 6.37、赔钱的生意 老者慢慢嚼着豆子,眉眼间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片刻后点头道:“好豆子,正宗北方大豆,颗粒饱满,口感扎实。”话锋一转,他又皱起眉头,“多少钱一吨?昨天和陈先生通电话,他说1200元,这价格太贵了,我们小本生意,实在承受不起,最多1100元。” “1100元连本钱都不够,您心里比我清楚。”仲昆不动声色,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两天前,惠民豆制品厂刚从我这里提了货,价格是1400元,这是合同,您可以看看。这两天受美国大豆冲击,市场行情不好,我们也是保本不赚钱,最低价1150元,少一分都不能卖。”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外走,脚步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老者一看急了,连忙上前拉住仲昆的胳膊,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恳切:“别着急走啊,价格好商量,好商量!你们什么时候能送货?” “你们要是着急,明天上午就能送。”仲昆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们需要多少?” “我们每天用100公斤,先进一个月的量,3吨。”老者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价格就按1150元来,不过我们得签份合同,明天你可一定要送货啊。” 说罢,老者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文本,两人仔细核对了条款,签字盖章,一切都办得十分利索。收好合同,仲昆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莫立刻开着车过来。两人和老者道别后,便驱车离开了立志豆腐坊。 离开豆腐坊的路上,小莫问仲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疑惑:“我看你听老板说出价格后,转身就走,就不怕他们真不买?” 仲昆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回头望了眼豆腐坊西厢房的方向,了然一笑:“一进院我就瞅见了,他西厢房库房里没剩几包豆子,指定是急着要货。咱们是找上门求他买,他自然想勒咱一把,可他没想到我不买他的帐。其实卖1150元我都心痛,没办法,货到地头死嘛。” 小莫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想起进院时扫过的那眼库房,当时只觉得冷清,竟没看出藏在那几包豆子背后的门道。他望着仲昆沉稳的侧脸,暗暗佩服起来——刚才仲昆转身要走时,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单生意黄了,谁能想到结局会是这样,老板慌慌张张追出来,二话不说就签了合同。 接下来的时间里,仲昆带着小莫马不停蹄地走访客户,从城南的粮油铺到城北的豆制品加工厂,鞋底子磨得发烫,喉咙也干得冒火。每进一家门,仲昆总能快速捕捉到对方的需求,或是看库房的存货,或是听老板的语气,三言两语就能摸清对方的底牌。小莫跟在旁边,一边帮忙送样品、记价格,一边偷偷学着仲昆的经商之道。 这一天,他们总共走访了十四家客户,签下了8份合同。只是大豆的销量不算理想,加起来还不到20吨。直到下午四点,名单上的客户全部走完,两人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积攒了一天的倦意瞬间涌了上来,他们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暮色漫进酒店房间时,陈经理看着仲昆和小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我今天联系好了30多家客户,明天让吴会计在家慢慢查,我和小莫去跑客户,你去码头跟着货车给今天定好的八家客户送货。你们回房间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我让服务员把晚饭直接送到房间去。” 话音落下,他没等两人回应,便转身去联系服务员。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小莫就拉着仲昆和陈经理。三人先驱车赶往码头,潮湿的海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仲昆跳下车,拍了拍小莫的肩膀,看着他和陈经理的车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登上那辆昨天已经联系好的满载19吨大豆的大货车。货车轰鸣着驶离码头,朝着城里的八家客户赶去。 当货车停在立志豆腐坊门前时,引擎声瞬间打破了作坊的宁静。员工们一窝蜂地涌出来,七手八脚地往仓库里搬大豆。老板擦着额头的汗,拉着仲昆走到一边,面露难色地说了实话:“我们今天就等这批豆子生产了,仓库那几袋豆子有问题,只能掺和新鲜大豆使用。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今天的加工任务都要耽误了。” 仲昆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只叮嘱对方仔细验收,便继续跟着货车赶往下一家。 直到下午两点多,最后一家客户的货才卸完。仲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货车司机好心地把他捎回酒店,便匆匆返回码头。仲昆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找到吴会计交账,特意说明其中有两家粮油店给的是现金。他在椅子上歇了片刻,缓过神来,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岳父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仲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向岳父汇报海南的情况:“这边市场让进口大豆冲击很厉害,市场价格已经跌到1030元一吨,我昨天跑了一天好容易才卖了19吨,今天又送了一天货,陈经理不知今天卖的怎么样。如果卖不完剩下的怎么处理,再运回去行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焦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岳父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千万不能再运回来,这批大豆在南方转了一圈,回来就保存不住了,只能当饲料处理,最多卖半价,加上来回费用,完全赔了。好在现在气温不高,能坚持一段时间,海口卖不动可以往周边城镇跑一跑,剩100多吨,不是很多,还卖不出进口的价格,赔点也卖。” 仲昆听着,重重地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看看时间还早,仲昆犹豫了一下,又拨通了马媛的电话。电话里,他先仔细问了小燕的情况,听着马媛温柔的声音,心里的疲惫消散了些许,随后便把在海口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向马媛透露了一些,语气里满是无奈。 下午五点的夕阳,把办公室的玻璃窗染成了暖橙色。陈经理和小莫推门进来时,带起的风里混着些微醺人的气息,两人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裤脚还沾着点尘土,一看就是跑了大半天的样子。 仲昆正整理着桌上的单据,抬头瞥见他们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又闻到那股若有似无的酒味,便随口问了一句:“喝酒了吗?” 陈经理闻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喝什么酒,刚从酱油厂出来,它们那个发酵车间,全是酒味,这不沾了一身光。”他顿了顿,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喝了口仲昆递过来的温水,继续说道,“这次还亏了这个酱油厂,要了20吨大豆。他们做的酱油、面酱全部都用大豆,进口大豆味道不鲜,只用国产大豆,特别是北方大豆。他们厂春节前从东北进了100吨,进我们20吨主要是看看我们的大豆与东北比较一下,如果口感好的话,将来就用我们的。” 说到这里,他侧头看了眼旁边的小莫,小莫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跑了一下午,除了酱油厂这单,零散客户也凑了20吨左右。” 陈经理接过话头,冲仲昆道:“我和小莫今天的成绩和你昨天差不多。周一要送两车货,一车送酱油厂,一车送散户。” 说完,他起身走到吴会计的旁,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和吴会计仔细核对起今天的账目。两人确认无误,签完字交接完毕。陈经理转过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对仲昆说:“咱们这两天都辛苦,今晚在餐厅聚个餐。明天周日休息一天。”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兴奋:“咱们这两天成绩不错,卖了60多吨,接近三分之一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喜讯中消散了不少,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欣慰的笑容。 这天晚上,陈经理在餐厅要了一个四人的包厢,陈经理夫妇、仲昆和小莫从办公室出来乘电梯下到一层餐厅,来到包厢坐下,这是来海口后的第一次聚餐。 包厢里暖黄的灯光映着红木圆桌,玻璃转盘上很快摆齐了四道海口特色菜。姜葱炒花蟹红亮诱人,蟹肉饱满地嵌在壳中,姜葱的辛香混着蟹的鲜甜直钻鼻腔;东坡生蚝卧在浓稠的酱汁里,蚝肉肥嫩,轻轻一抿便在舌尖化开;椰子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椰香与鸡汤的醇厚交织,金黄的鸡油浮在汤面,喝一口暖到胃里;白切咸水鸭切得厚薄均匀,皮白肉嫩,配着特制的蒜蓉酱汁,清爽不腻。 陈经理率先拿起公筷,给仲昆和小莫各夹了一只肥美的花蟹,笑着说:“来海口这么久,总算能闲下来尝尝本地菜,这花蟹是今天刚捞的,你们多吃点。”陈经理夫人也忙着给大家盛椰子鸡汤,清甜的汤里飘着几块椰肉,她轻声叮嘱:“这汤补身子,小莫你最近跟着跑市场辛苦了,多喝两碗。”仲昆举起酒杯,向陈经理夫妇敬了一杯,感慨道:“和陈经理做事,不光能学到生意经,还能吃到这么地道的菜,真是荣幸。”小莫也跟着附和,夹起一块咸水鸭,蘸了酱汁送进嘴里,脆嫩的鸭皮带着蒜蓉的香,吃得他连连点头。 席间杯盏交错,谈笑声不断。他们聊起办公室里的趣事,又说起大豆贸易最近的进展,说到兴奋处,陈经理拍着仲昆的肩膀,夸他这次谈下的供货商很靠谱。姜葱炒花蟹很快被瓜分一空,东坡生蚝的酱汁都被用来拌了米饭,椰子鸡汤喝到锅底见光,白切咸水鸭也只剩下骨头。最后,大家摸着肚子,相视一笑,连日来的疲惫都在这顿热热闹闹的晚餐里烟消云散了。 这天是周日,天刚蒙蒙亮,海口的晨雾还没散尽,小莫就拎着提前收拾好的帆布包,匆匆赶往汽车站。他的家在文昌市,离海口不到80公里,坐大巴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走之前,仲昆拍着他的肩膀反复叮嘱,让他回家别只顾着休息,抽时间多跑跑当地的粮油市场、副食店,要是能搞点大豆订单回来,那是最好不过。小莫连连点头,心里也憋着一股劲,想帮公司闯过这道难关。 早饭后,仲昆来到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的文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泡了两杯热茶,静静等着陈经理。昨天陈经理跑了一趟客户,带回的消息还算乐观,今天两人要好好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没等多久,陈经理就推门进来了。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思路清晰,刚坐下就直奔主题:“仲昆,昨天跑客户我算是看明白了,大豆生意现在是彻底的买方市场。咱们之前太莽撞,今后可不能再这么干了——必须先签合同再进货,绝对不能盲目囤货。这次咱们就是吃了这个亏,要是再犯,肯定栽大跟头。” 他喝了口热茶,继续说道:“这两天我查了不少资料,我国大豆60%都依靠进口。进口大豆成本低、出油率还高,国产大豆根本竞争不过。咱们手里这批货,一旦积压在手里,必赔无疑。这次能顺利出手一部分,已经是侥幸了,要是晚来几天,肯定得赔钱。另外,咱们也没经验,签合同的时候要是把价格签死,也能减少不少损失。” 仲昆听着,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舒展开。他沉吟片刻,点头同意陈经理的观点:“你说得对,大豆生意我们只能做这一次。首先,我们对大豆的属性太不了解,连它有保鲜期都不知道;其次,我们自己没有仓库,码头只能临时周转,根本不能长期使用;最主要的是,大豆价格波动太厉害,我们根本找不到规律。”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看来经商不仅靠头脑,还要靠运气。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现在咱们就算浑身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下一步,就看下周我们推销的结果了。如果情况不好,按照岳父的建议,我们还可以向周边县市拓展。今天小莫回文昌,我已经让他在那边摸摸底,看看有没有机会。” 陈经理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不管前路多难,他们都得咬着牙走下去。 第183章 起死回生 6.38、起死回生 下午四点陈经理刚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站起身,准备冲杯浓茶提提神,桌上的座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文昌的区号 “陈经理,我是小莫。”电话那头传来小莫略带急促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我现在在我家附近的豆制品厂,是个小厂,跟老板谈了一个小时,他们要5吨大豆,价格只能给到1200元一吨,特地请示你,这个单子能不能定。” 陈经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顿。还没等他开口,小莫的声音又紧接着传来:“另外还有5家粮油店,总共要4吨半,价格我谈到1250元一吨了,协议书我已经跟他们签好,就等这边确认。” “你稍等。”陈经理没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仲昆。此刻他正低头核算成本,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陈经理快速把小莫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1200元一吨的报价。 仲昆眉头紧锁,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片刻后沉声说:“1200元也卖。现在市场行情不好,大豆积压得厉害,这个价格虽然保不住本,但总比压在仓库里赔得多强,赔的也少。” 陈经理点点头,心里已有了决断。他重新把话筒贴到耳边,语气沉稳地告诉小莫:“1200元也行,你把协议签了吧。今天要是回不来,等明天回来也可以,不急。另外,你明天也可以再跑几家,看看能不能再谈下些单子。” 电话那头的小莫应了声好,背景里的机器声渐渐小了,想来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挂了电话,陈经理心里盘算着后续的运输。仲昆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刚冲好的浓茶:“放心吧,小莫办事靠谱,明天说不定还能带来惊喜。” 陈经理接过茶杯,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轻点了点头。这个下午的决断,或许不是最赚钱的,但在当下的行情里,却是最稳妥的一步。 周一早晨,陈经理将一份装订整齐的客户名单放在仲昆面前的桌上,“这是已联系过的客户名单,共60家。”他点了点纸页上醒目的红痕,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干练,“红笔划过的30家是送过样品的,你今天开车先送我去码头,之后按名单去送样品谈判。我得把周六定的货给客户送去。” 仲昆捏着名单,手指微微发紧。他来海口做大豆贸易才一周,对这座城市的街道认知,还停留在交通图上冰冷的线条与标注里,接下来的路程,只能边查边打听着找路。送完陈经理去码头后,他便一头扎进粮油商店密集的街巷。一上午跑了6家店,老板们要么捏着大豆样品反复揣摩,摇头说价格比市场均价高了两成;要么推说刚进完货,库存还够支撑半个月,只有一家开在菜市场旁的小店,老板看样品颗粒饱满,勉强定了1吨大豆。 中午时分,仲昆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办公室,心情沮丧得像蒙了灰的玻璃窗。陈经理和小莫都在,小莫正低头整理送货单,见他进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纸:“我早晨又跑了两家粮油店,定出去1吨半,现在总共卖了11吨啦。”陈经理放下手里的搪瓷水杯,语气干脆:“小莫,你下午电话联系一辆10吨的货车,明天上午跟车把11吨大豆运到文昌。” 话音刚落,陈经理起身拍了拍仲昆的肩膀。“我上午送的货已经全部送完,下午不忙了,陪你一起去走访客户。”仲昆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黯淡瞬间被点亮,心里的沮丧也散了大半,拿着名单的手渐渐有了力气。他赶紧拿起笔,在名单上用铅笔圈出上午没谈成的客户,又在旁边标注下老板们提出的顾虑,准备跟着陈经理学学谈判的门道。 下午,陈经理开着车,和仲昆在海口市内的大街小巷里穿梭,走访了八九家客户,只有一家生产豆腐的小作坊,卖了500斤大豆,因为这个作坊面临停产才不得不卖。他告诉陈经理,今天海口的大豆价格又降到980元1吨,这几天,每天都在降,由于人们普遍有买涨不买落的心理,大家都在等落到底的那一天,海口市一下子进了1500吨大豆,需要三、四个月才能消耗掉,所以涨价的可能微乎其微。 晚上,办公室里已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吴会计告诉大家,她一下午挂了十几家电话,只有两家问了价格后勉强签应看看样品后再说,其它客户连样品都不要。小莫还提供一个更坏的消息:“一家东北在海口的公司,前一段时间听说大豆涨到1400元1吨,一下子进了300吨大豆,由于路途远,又没有发专列,今天才到港,原来答应要货的单位因为没有签合同,全部推辞掉。这家的大豆就卸在咱们的货位旁边。我下午去装文昌的货,发现粮油仓库到处都是大豆,进口大豆开始几天卖的不错,这几天也卖不动了,可能是市场趋于饱和。”于是陈经理叮嘱小莫:“你明天送完货后不要急着回来,在文昌呆个一两天,再跑跑看,只要有人要,多少钱都卖,不用打电话请示。也可以到乡下跑一跑,看一下乡下的情况。” 仲昆拿起桌子上的电话,给岳父打了过去,电话挂通后,他先告诉岳父:“爸,这里情况不好,大豆每天都在降价。幸亏前两天卖了70吨,今天根本就卖不动。码头上到处都堆着大豆,我们研究一下午也想不出办法。只好向你请教。”岳父听后回答:“这属正常,不要慌,买涨不买落吗,你们现在马上找个气调仓库先把码头的大豆转运100吨存进去,现在气温低,至少还能坚持三个月,不出两个月,大豆的价格就涨上来了。5天以后,可能连气调库都租不到,只能放到仓库发霉了,那时一分也不值,剩30吨,你们慢慢卖,卖不完损失也不大。”仲昆放下电话,把岳父的主意告诉了陈经理,他拍了一下桌子说:“好主意,姜还是老的辣,我们明天就办。” 第二天一早,海口的晨雾还没散,陈经理的小车就碾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往码头赶。仲昆坐在副驾,手里拿着岳父托人联系的气调仓库地址。后备箱里放着一摞厚帆布,是怕转运时大豆受潮准备的。 码头的景象比昨天更让人揪心。各个贸易公司的大豆包堆得像小山,各色的编织袋在雾中连成一片,叉车穿梭其间,却鲜少有人来提货。那家东北公司的300吨大豆还堆在货位旁,几个工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麻袋上抽烟,看见陈经理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 “动作快,争取中午前把100吨都运走。”陈经理跳下车,给码头搬运队的负责人递了根烟。对方嘬了一口,皱着眉说:“今天租气调库的人不少,你们算赶得巧,再晚半天,确实没位置了。”这话让仲昆心里一紧,越发觉得岳父的主意来得及时。 装货、过磅、转运,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当最后一车大豆送进气调仓库,陈经理和仲昆才松了口气,靠在仓库的铁门上擦汗。仓库里恒温恒湿,大豆包码得整整齐齐,仿佛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价格风暴。 另一边,小莫开着送货车去了文昌。按照陈经理的吩咐,他送完货后没回海口,而是揣着样品往乡下跑。文昌的乡镇集市上,豆腐坊、腐竹厂星罗棋布,小莫挨家挨户地问,起初大多被拒之门外,直到他说“价格好商量,多少都卖”,才有几家小作坊愿意凑过来看看样品。 下午,陈经理和仲昆处理完仓库的事,开始卖剩下的30吨大豆。他们没再守在办公室等电话,而是开着车,又钻进了海口的大街小巷。这次他们没去之前走访过的大客户,而是专找那些夫妻店式的小豆腐坊、豆浆铺。听说价格比市场价还低两成,不少老板动了心,你两百斤、我三百斤地凑单,到傍晚时,居然卖出去了5吨。 晚上回到办公室,气氛明显和昨天不同。吴会计不再愁眉苦脸,她翻着账本说:“今天有五家客户主动打电话来问价,虽然没签单,但至少有希望了。”小莫也从文昌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兴奋:“陈经理,我在文昌乡下谈成了三家,一共要8吨,虽然量不大,但至少打开了销路。” 陈经理听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转头对仲昆说:“你岳父说的没错,现在就等时间给我们答案了。”仲昆点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看着窗外海口的夜景,路灯连成一片暖黄的光,仿佛照进了这几天的阴霾里。 接下来的几天,海口的大豆价格还在缓慢下跌,从980元一吨跌到了950元。市场上的大豆越积越多,不少贸易商开始慌了神,有的低价抛售,有的则像陈经理他们一样,四处寻找气调仓库,却被告知早已满仓。那些没来得及租到仓库的,只能看着大豆在常温下慢慢受潮,心急如焚。 陈经理他们则按部就班地卖着剩下的25吨大豆。他们不再纠结价格,只要有人要,就按当天的市场价成交。小莫在文昌待了两天,又谈成了几家,把乡下的销路慢慢打开了。仲昆每天都会去气调仓库看看,确认大豆的储存情况,仓库管理员每次都告诉他:“放心,这里的温度和湿度都刚好,大豆跟刚运进来时一样。” 五天后,当最后一点尾货卖完时,陈经理和仲昆算了算,虽然这30吨没赚多少钱,但至少没亏。而此时,市场上的气氛开始悄然变化。一些小作坊发现,低价抛售的大豆越来越少,而自己的库存已经见底。原来,不少贸易商的大豆因为储存不当开始发霉,只能销毁,市场上的流通量一下子减少了。 又过了一个月,海口的大豆价格开始回升。从950元一吨,慢慢涨到1000元,再到1100元。那些之前囤货的贸易商们,有的因为大豆发霉损失惨重,有的则因为早早抛售后悔不已。而陈经理他们存放在气调仓库里的100吨大豆,此时成了香饽饽。 两个月后,当陈经理接到第一个主动打电话来,愿意以1200元一吨收购大豆的客户时,他笑着对仲昆说:“你岳父的话,果然应验了。”仲昆也笑了,他拿起电话,给岳父打了过去,语气里满是感激:“爸,价格涨上来了,我们的100吨大豆,马上就能出手了。” 最后这批大豆以1250元成交。 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说吧,买涨不买落,落到底了,自然就涨了。你们这次也算经历过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陈经理和仲昆相视一笑。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吴会计整理着账本,小莫从文昌回来,带了当地的特产,分给大家。窗外,海口的阳光正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也照进了他们心里。他们知道,这次的危机虽然过去了,但未来的商业路上,还会有更多的风雨。但只要他们团结一心,沉着应对,就一定能迎来转机。 办公室的白炽灯下,账本被吴会计翻得哗哗作响。最终,她拿着计算器,在按键上停顿片刻,抬头看向陈经理和仲昆,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庆幸:“算完了,这次落价风暴里咱们没赔钱,还赚了4万8千多。” 这个数字远不及最初预期的20万毛利,但陈经理和仲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他们并肩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码头的方向——那里曾堆积如山的大豆,如今不少已被苫布盖得严严实实,风一吹,能隐约闻到一股发霉的潮气。那些没能及时租到气调仓库的贸易商,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处理变质的货物,有的直接将发霉的大豆拉去销毁,有的则在低价甩卖残次货品,昔日热闹的码头,如今只剩一片愁云惨淡。 “要不是你岳父,咱们现在恐怕也和他们一样了。”陈经理感慨道,他想起那些天办公室里的压抑,想起气调仓库里整齐码放的大豆,想起小莫在文昌跑出来的订单,一切都像一场惊险的博弈,而他们靠着岳父的英明指导,成了少数赢到最后的人。 仲昆点点头,心里满是感激。他又给岳父拨了个电话,这次不再是焦急的请教,而是带着喜悦的报喜。电话那头,岳父听完结果,只是淡淡一笑:“没事就好,做生意总有起起落落,这次也算给你们上了一课。” 第184章 父亲的规劝和岳父的鼓励 6.39、父亲的规劝和岳父的鼓励 挂了电话,仲昆转过身,对陈经理说:“我想先回家一趟。这段时间紧绷着,想回去休整几天,也顺便在老家那边跑跑,看看有没有新的商机。” 陈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欣然应允:“应该的,你放心回去。这边有我守着,一旦有新的行情或者商机,我立刻给你打电话,你随时回来。” 第二天一早,仲昆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回老家的渡轮。陈经理开着车送他到秀英码头,临别时,两人又聊起了码头那些发霉的大豆。“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咱们就有经验了。”陈经理说。仲昆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老家后要去哪些地方考察,哪些产品可能适合运到海口来,又有哪些老家的商家可能需要海口的货物。 渡轮缓缓驶出码头,仲昆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百感交集。这次落价风暴,让他深刻体会到了商业的残酷,也让他明白了经验和远见的重要性。而陈经理则在送走仲昆后,立刻返回了办公室。他让吴会计整理好所有客户的资料,又给小莫打了电话,让他继续在文昌拓展市场,自己则开着车,再次钻进了海口的大街小巷。 虽然这次的利润远不及预期,但他们成功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如今,码头的阴霾正在慢慢散去,新的商机或许就藏在海口的某个角落,只要他们保持着这份谨慎和敏锐,下一次的成功,或许就在不远处。 经过30多个小时的奔波,仲昆回到阔别半年的家。当火车停靠在县城火车站台上,家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出火车站,搭乘出租车,先到岳父的办公室报到。推开办公室门,只见岳父一个人在看报,见仲昆进来,先是一愣,接着站起来: “回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让人去接一下。那边大豆都处理完了。”仲昆答道:“临时起意,陈经理同意,没和你打招呼就赶回来,大豆都处理完了,菩萨保佑,没赔进去,还赚了一点小钱,多亏你的几步棋,才起死回生。” 说完打开行李箱,拿出一盒兴隆咖啡和一小箱椰子汁,交给岳父,说:“我今天就不回家了,我的车放在你公司的后院,我先回杨家庄,明天来向你详细汇报海南之行。” 从岳父办公室出来,仲昆到了公司后院,找到自己的夏利车,把行李箱塞到后备箱里,就坐到驾驶座位上,一扭钥匙,发动机没有反应,原来车停了半年,电瓶亏电,他快跑到楼下商场,叫来两个年轻人,把车推了一段距离,发动机转了以后,又空转了10分钟,给电瓶充了一部份电,才谢过两个年轻人,开车驶向杨家庄。 仲昆驾着夏利车,沿着县城熟悉的柏油路往杨家庄赶。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林立的商铺变成成片的农田,空气里的汽油味渐渐被泥土和庄稼的清新气息取代。半年没开,车子有些颠簸,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也微微晃动,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格外稳当,心里像揣着颗暖烘烘的糖,一路都甜滋滋的。 进了杨家庄,夕阳正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他放慢车速, 车子最终停在自家院门前,仲昆推开车门,刚站稳脚,就听见屋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仲昆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门开了。客厅里的电视声戛然而止,父亲廷和的身影先从沙发旁挪了出来,脚步带着几分仓促。而他身后,还跟着个摇摇晃晃的小尾巴——是仲明一岁半的儿子小辉,肉乎乎的小手正抓着爷爷的裤腿,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探出来。 看到仲昆,小辉的视线顿了顿,陌生的面孔让他瞬间缩了回去,整个人藏到廷和身后,只露出半截圆滚滚的小身子,偷偷往外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和孩子的欢笑声。马媛牵着小燕的手,刚从小学回来,小燕一眼就瞥见了玄关处的行李箱,又看到了仲昆的身影,瞬间挣脱妈妈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爸爸!爸爸你回来啦!”她一边喊,一边扑到仲昆腿边,仰着小脸,双手紧紧拉住了他的手。 仲昆的心瞬间被这声“爸爸”焐得滚烫,他放下行李箱,蹲下身,一把将小燕抱了起来,又顺手打开了行李箱。里面除了行李,最显眼的就是两盒包装精致的椰糖。他拿出一盒,塞到小燕手里,又拿起另一盒,笑着转向躲在廷和身后的小辉。 小辉原本还怯生生的,可看到那色彩鲜艳的糖盒,眼睛一下子亮了。不等爷爷多劝,他就从廷和身后钻了出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双手伸得笔直。仲昆把糖盒递过去,他毫不客气地双手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谢谢二叔。”廷和在一旁笑着提醒。 小辉似懂非懂,抱着椰糖盒,小手上下摆动了几下,模样憨态可掬。那笨拙又认真的动作,瞬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仲昆看着眼前的一幕,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收拾,心里却已经被家的温暖填得满满当当。仲昆从行李箱拿出一桶兴隆咖啡递给父亲:“这是海南的特产,味道不错。”接着又拿出一小箱椰子汁递给马媛:“送两盒给妈妈尝尝,然后给大家分分。”客厅里的灯光柔和,孩子的笑声清脆,父亲的笑容慈祥,马媛也笑着走了过来,递上了一杯温热的茶。这一刻,所有在外奔波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你咋回来了?”马媛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仲昆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想你们了,就回来了。” 他抱着女儿进了餐厅,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和凉拌黄瓜。父亲和母亲领着小辉也进了餐厅。母亲絮絮叨叨地说:“早知道你回来,我就多做几个菜了。你这一路累不累?” 仲昆一边擦脸,一边把路上电瓶亏电、请人推车的事跟说了,听得马媛直皱眉:“下次回来一定提前说,多危险。” 仲昆抱着女儿,看着忙前忙后的妻子和母亲,闻着满桌的饭菜香,又想起海南的大豆生意,想起岳父的运筹帷幄,想起这一路的奔波。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晚饭后,餐厅只剩下仲昆和父亲廷和,仲昆把这次海南之行简单向父亲讲了,说到激动处,眼泪都快掉出来,廷和见状劝阻他:“经商的人要杀罚决断,你心慈手软不能经商,一但失败了,你承受不了。你还是回来干你的齿轮,虽然飞不太高,但是跌了你也能承受得起。现在都说海南遍地是黄金,当地也不产黄金,这个黄金从那里来,我给你算笔帐,不是说十万大军下海南,空口去是赚不到钱的,譬如你去最少要带个二三十万。就按十万算,一场混战后,99个人战败回来,1个人发了财,发了多少,1千万元。这笔钱是那99个人的,也就是说,十万人中只有一千个人能发财,9万9千人空手而归,这就是冒险。这还是好的,还有的人还要背一生都还不完的债务,或破产或坐牢,甚至把命都搭进去,家破人亡。”仲昆听后想了想还是不死心,发财的梦他一直没醒: “爸,我知道您怕我栽跟头。可这次不一样,岳父在前面掌舵,他摸了二十多年粮油生意,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门道。那三十万就算亏了,我也能扛住,权当交了学费。”廷和见劝不住儿子,语重心长的说:“我不是不让你闯,”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可做生意不是赌大小,你那点家底,经不住几回折腾。岳父再有经验,也挡不住市场变脸。记住,动小钱练手可以,千万不能把全部家当押进去,更不能碰高利贷,那是无底洞。否则一旦陷进去,那是一条不归路。”仲昆拍着胸脯说:“爸,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次就小打小闹,跟着岳父学学经验。等我摸透了门路,再慢慢做大。” 仲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灯光下,父子俩相对无言。此时他满脑子都是海南的港口、大豆的价格、岳父的谋划,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赚到第一桶金时的场景,却没注意到父亲眼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担忧。 第二天上午,仲昆开车回到岳父办公室。推门进来时,办公室还有几个人在汇报工作,半个小时后,人都陆续走后,仲昆就在岳父对面坐下。岳父率开口:“出去半年想家了,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待这么长的时间,马媛和小燕都好吧,她们好长时间没回来,这个礼拜你把她母女拉回来,你岳母念叨好几次了。你把海口的情况简单说一说,重点说说你跑市场了解的,我们研究一下大豆的生意还能不能再作下去。 仲昆在岳父对面坐下,把海南之行的市场情况一五一十道来:“爸,海口的大豆市场水太深了。本地散户手里没多少货,大多被几个福建老板垄断着,他们抱团压价,我们上次那批货能脱手,全靠您让我们存气调库等行情的棋。不过旺季是真的旺,我跑了十多家粮油店,老板们都愁没货,说11月前东北新豆下来之前,只要有优质大豆,价格再涨两成也有人要。” 他顿了顿,从包里掏出市场调研表推过去:“这是我记的价格波动,您看,最近一周海口价又涨了三毛。就是有个隐患,海南本地最近在查走私粮,一旦查到,连坐的经销商不少,我们上次合作的那家货商,就被牵连进去,仓库被封了一半。” 岳父拿起调研表,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手指点在表上的数字上:“走私粮的事我早有耳闻,我们现在库里这近千吨,都是正规渠道的山东大豆,质量没问题。你觉得,我们是直接批给粮油商,还是走深加工的路子,做成豆制品再卖?” 仲昆想了想,答道:“批给粮油商快,回款稳,但利润薄。深加工的话,海口有几家豆制品厂和酱油厂我们能合作,他们缺原料,我们出大豆,他们出设备,利润能翻一倍多。就是周期长,怕赶不上11月的旺季尾巴。” 岳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沉吟道:“周期长不怕,我们能等。但深加工的话,需要一笔流动资金垫着,你们手里那笔钱,还能动吗?”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父亲廷和的叮嘱,却又咽不下放弃的念头,咬了咬牙:“能动。我爸劝我稳着来,但我觉得这是机会。不过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岳父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我就喜欢你这股闯劲,又不莽撞。我已经通过陈经理跟那几家豆制品厂和酱油厂谈过初步意向了,你看看这份框架协议。只要我们在十月中旬前把大豆运过去,他们保证优先加工,包销全部产品。至于资金,你那点钱留着应急,我来出。” 仲昆拿起合同,指尖有些发抖。他抬头看向岳父,眼里满是感激:“爸,谢谢您。” “谢什么,”岳父摆摆手,“我们是一家人。对了,马媛和小燕那边,你别忘了周末接回来。你岳母昨天还在翻小燕的照片,说想带她去买新裙子呢。” 仲昆连忙点头:“忘不了,我下午就给马媛打电话,周末一早就去接她们。” 岳父点点头,又拿起市场调研表问:“你们查了海口的共有多少个粮油商店?“仲昆答:“查电话薄有60多家。” “你这次回去看能不能把60多家分成片,每个片找一家规模大的商场为点,布几个据点,签合同给据点供货,让据点也赚点钱,我们常年按合同供货,这样风险就小得,多条腿,多条路,你和陈经理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大豆作起来。”岳父说。 接着,他们二人又细细盘算着每一步的风险和收益。一直到中午。 第185章 仲昆回配件厂 6.40、仲昆回配件厂 午饭后,仲昆告别岳父,坐进车里时,方向盘的温度还带着午后阳光的余温。他一手创办的配件厂已经半年没亲自来过了,虽说每月都要和毕厂长通一次电话,但电话里的只言片语,终究抵不过亲眼所见的踏实。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向城郊,熟悉的街景渐渐被开阔的田野取代,配件厂的红砖围墙出现在视野里时,仲昆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厂大门关着,与记忆里那扇斑驳的铁栅栏门不同,如今映入眼帘的是崭新的电动伸缩门,银灰色的金属框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传达室的老夏正坐在窗边看报纸,听到汽车引擎声抬头,一眼就认出了仲昆的车,立刻抬手按动了墙边的开关。伴随着轻微的电机嗡鸣,大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仲昆这才留意到,传达室旁还开了一扇供自行车和行人进出的小门。 老夏快步从传达室里出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隔着车窗和仲昆打了声招呼:“领导,你回来了!”仲昆摇下车窗应了一声,待车子完全驶进大院,又听见身后传来电动门关闭的声响。他停好车,刚推开车门,目光就被大院西边的景象吸引住了——记忆里那片常年长满荒草、堆满废弃零件的场地,如今彻底变了样。平整的水泥地面上,画着清晰的白色界线,两个崭新的篮球架立在两端,篮板上的红框还泛着新漆的光泽。旁边的空地上,焊着一副自制的单杠和双杠,铁管上刷着蓝色的油漆,虽然做工算不上精致,却看得出来用料扎实。 仲昆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不用问,这一定是夏颖的杰作。他前些天和毕厂长通电话时,听对方提过一嘴,说夏颖来了之后,总念叨着厂里的年轻人没个活动的地方。他还听人说过,夏颖年轻时就是个野孩子,爬树、打球,样样都不输男孩子。如今厂里招了几十个青年工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建个篮球场,添置些健身器材,确实是安定人心的好法子。 仲昆缓步向篮球场走去,脚边的水泥地干净平整,连一点杂草都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篮球架的立柱,手指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泛起一阵暖意。半年不见,工厂不仅没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得萧条,反而多了这些烟火气,多了这些让人安心的变化。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夏颖正笑着朝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篮球:“仲昆,您来得正好,下午工人们休息,正好能打一场球!” 其实仲昆也是个篮球迷,在高中读书时,他还是班级篮球队长。不过从离开学校再没有摸过球,他接过夏颖递过来的球,拍了几下,又还给了夏颖。和她一起进了办公室。毕厂长也在,见仲昆回来,过来拉着仲昆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夏颖马上冲了一壶茶,然后给每人倒了一杯便坐下。毕厂长问仲昆:“怎么回来了,看你又黑又瘦,肯定吃了不少苦。海南那边怎么样?”仲昆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做生意不比造齿轮,有时赔挣只是一念之差。这次若不是岳父及时点拨一下,恐怕连裤子都要赔进去。不说这些了,厂里的情况怎样。”毕厂长接过他的话:“你走后,我们一直商量怎么利用咱厂的资源再增加产品,两个月前,夏颖和金生通过永明找到拖拉机厂的苏科长,经过接触还真找到一个产品。每台拖拉机都要用一个铸铁飞轮,过去这个飞轮都是翻砂厂生产的,比较粗糙,需要好几道工序加工。夏颖看了产品后,建议做精密铸造的飞轮,可以省70%的加工量。夏颖拿回图纸给他们加工了2个精密铸造的飞轮,一个是用废钢铁做的,一个是用铸铁做的,拖拉机厂经过检测,废钢铁做的玛钢轮强度超过铸铁轮,而且加工非常简单,只车一下外圆和中心镗个孔就完成了,其它部位根本不用加工,这种飞轮每月至少2000个。我们测算了一下,每个飞轮纯利润在20元到30元之间。也就是说,每个月能增加4万元以上的利润。” 仲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难以掩饰的振奋取代。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夏颖,便笑着点头:“真没想到,我才离开这么短的时间,你们就捣鼓出这么大的动静。夏颖,你这建议可是给厂里立了大功。” 夏颖抬起头,脸颊微红,摆了摆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毕厂长一直帮着协调厂里的资源,金生跑前跑后联系材料,齿轮厂的永明也在中间搭线。我只是看图纸的时候觉得,咱们厂的精密铸造技术本来就不差,不如试试拓展新领域。” 毕厂长哈哈大笑,拍了拍仲昆的肩膀:“你别听她谦虚,当初要不是她拿着图纸蹲在车间里,跟着师傅们反复调整铸造工艺,那两个样品也做不出来。拖拉机厂的苏科长一开始还不信咱们能做,看到样品检测报告的时候,当场就拍板说要先订一批试试。” 仲昆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心里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他想起在海南的那些日夜,为了生意上的事焦头烂额,如今回到厂里,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那现在生产的问题解决了吗?原材料够不够?车间的产能能不能跟上每月2000个的量?” “原材料方面,废钢铁咱们厂本来就有不少库存,不够的话也能联系附近的废品站,价格比铸铁便宜不少。”毕厂长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稍敛,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产能方面倒是有点麻烦。咱们车间的老化铁炉不够用,还要建两座新炉,现在炉子瓦工已经建好,只是定的炉膛内的耐火土刚到。老夏师傅已经把他的几个徒弟招来,再从村里招几个工人就可以了。一会儿咱们到老车间看看,老夏师傅正在那里忙呢。” 仲昆接着说:“既然做精密铸造,关键是要把质量把控好,就不能砸了咱们厂的招牌。不行先少做一批,待产能上去后再扩大产量。” 夏颖立刻附和道:“我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而且咱们可以先跟拖拉机厂签个小批量的合同,一边生产一边调整,等产能跟上了再扩大订单。质量方面,我可以牵头成立一个质检小组,每一批产品都严格检测,确保万无一失。” 毕厂长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他端起茶杯,向两人举了举:“好!有你们两个在,我心里就有底了。仲昆,你回来得正好,厂里正需要你这样有经验的人来掌舵。咱们明天就开个全厂大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也把接下来的计划安排下去。我相信,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厂里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仲昆也举起茶杯,与毕厂长和夏颖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办公室里响起,像是奏响了一曲希望的乐章。他看着眼前的两人,又想起厂里那些兢兢业业的师傅们,心里充满了干劲。 放下茶杯,仲昆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夏颖说:“对了,刚才你递给我的那个篮球,还放在办公室门口吗?等忙完了这阵子,我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说不定咱们厂还能组建个篮球队,跟拖拉机厂他们打场友谊赛呢。” 夏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在。等你什么时候想打了,随时找我。我可是咱们厂的篮球队长呢!”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三人相视而笑,对未来充满希望。 仲昆抬眼看向对面的夏颖:“你现在不忙,陪我到车间走走。” 夏颖闻言,起身应道:“正好我也得去车间核对下生产进度,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办公室前的大院,刚踏入加工车间的大门,机器轰鸣声便如潮水般接踵而至,车床的旋转声、珩齿机的切削声、滚齿机的咬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雄浑的工业交响曲。仲昆下意识地顿了顿脚步,半年时光倏忽而过,他竟对这曾经日夜相伴的声响有些陌生。 车间里的工人们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火花在机床旁不时闪烁。小尚正站在一台滚齿机旁,手里拿着卡尺,仔细检查着刚加工好的齿轮。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的两人,立刻拿起一个泛着金属光泽的齿轮,快步迎了上来。 “老板,你好!”小尚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又透着些许恭敬,“很长时间没见到你了,你可是稀客啊。”他将手中的齿轮递给仲昆,语气中满是自豪,“你看,现在工人们的加工水平提高了不少,经过这道滚齿工序后,齿轮的尺寸就完全达标了。接下来送到珩齿机那边,只是进一步提高齿轮表面的光洁度,不影响精度。现在咱们机加工的次品率不到3‰,小刘那边负责质检,好几天都没检出次品了。” 仲昆接过齿轮,他仔细端详着齿轮的齿形,又用手指轻轻拂过表面,感受着细腻的加工纹理,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做得很到位。”小尚见他认可,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主动提议:“老板,夏姐,我带你们去检测室看看吧,小刘正在那边抽检。” 三人一同来到前面的检测室,这里的氛围与加工车间截然不同,只能听到电子仪器的轻微蜂鸣。小刘正坐在检测台旁,眼睛紧紧盯着显微镜的目镜,手里拿着操作杆,一丝不苟地检测着抽查的样品。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仲昆三人,连忙停下手里的工作,起身问候:“老板好,夏姐好,尚主任好。”简单的问候后,她又坐回检测台旁,继续专注地投入到工作中,丝毫不敢懈怠。 从加工车间出来,仲昆和夏颖沿着厂区的通道,来到了铸造车间。刚走到车间门口,就看到火红的钢水正从熔炉中缓缓流出,工人们穿着厚重的隔热服,有条不紊地忙着出炉作业。仲昆四处张望了一下,却没看到老夏师傅的身影,想必是在忙其他的工作。两人穿过散发着高温的中频炉区域,走进里面的砂模车间。 这个车间的工人们大多是建厂时就跟着仲昆的老员工,对他再熟悉不过。仲昆的身影刚出现在车间门口,正在制作砂模的工人们就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半年未见的老熟人,眼中满是亲切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车间里突然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这突如其来的掌声让仲昆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摆摆手,笑着说:“大家快坐下,继续干活,别耽误了生产。”工人们这才慢慢坐下,目光却依旧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他和夏颖转身离开铸造车间。 两人沿着厂区的小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仓库门口。他们下意识地向里看了看,只见夏保管正和小丁一起,拿着账本,仔细地整理着仓库里的物资。夏保管看到了门口的仲昆,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账本,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仲昆的手,热情地说道:“老板,你可回来了!听说你去海南做大生意去了,怎么样,那边的行情不错吧?” 仲昆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摆了摆手:“做什么大生意,就是做点小买卖而已,瞎忙活。”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夏保管才想起仓库里的工作,抱歉地说:“老板,我还得忙着整理物资,就不陪你聊了。”仲昆点点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再往前走,就是老翻砂车间,两座新建的化铁炉耸立在车间,老夏师傅正领着俩个徒弟往炉内抹耐火泥。建仲昆过来,老夏师傅过来告诉仲昆:“今天抹完炉膛,两天后就可以开火化铁水了。” 离开仓库的路上,仲昆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夏颖,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感慨:“我这次回来,发现大家对我的称呼都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喊我的名字,而是都叫我‘老板’‘领导’。” 夏颖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了看仲昆,语气中肯地说:“你这是脱离群众了。建厂的时候,你天天和工人们泡在一起,一起加班,一起吃盒饭,大家都亲热地喊你名字,早就习惯了。现在你半年没来,身上不自觉地就有了架子,谁还敢像以前那样喊你名字啊。再说了,厂里人都知道你是这个厂的老板,而厂里又没正式公布你的职位,大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叫‘老板’也算是正常的。” 仲昆听着夏颖的话,沉默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半年的时光,不仅改变了他的行程,也悄然改变了他与工人们之间的距离。 第186章 岳父提示仲昆海南圈地 6.41、岳父提示仲昆海南圈地 仲昆刚从车间巡检回来,一进办公室就朝夏颖扬了扬下巴:“我从海口回来也没给你们带什么礼物,只给毕厂长的儿子带了一盒椰糖,小家伙有半岁多了,咱俩去他家看看。 话音未落,他便从黑色提包里掏出一盒印着棕榈树图案的椰糖。夏颖闻言,笑着应了声“好”,便跟着仲昆往毕厂长家走去。 毕厂长家离办公室不远,几分钟就到了。门虚掩着,仲昆轻轻一推,“吱呀”一声,温馨的画面便映入眼帘:客厅中央摆着一个藤编摇篮,半岁多的小宝贝正坐在里面,抓着拨浪鼓玩得不亦乐乎;毕夫人坐在一旁的方桌旁,手里拿着针线,正给孩子缝着小布鞋。 见二人进来,毕夫人连忙放下针线,起身热情地招呼:“仲昆、夏颖来啦,快坐快坐!”仲昆却没急着落座,径直走向摇篮,伸出手想去抱孩子。没想到小家伙不认生,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嘴里还发出“啊啊”的欢叫声,一副急着要被抱的模样。 仲昆心花怒放,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进怀里,从兜里摸出一块椰糖,转头问毕夫人:“嫂子,小家伙会不会吃糖?”“会吃,没问题!”毕夫人笑着点头。小家伙眼尖,看到糖块就张开小嘴,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那副馋模样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尝到椰糖的甜味后,小家伙更是黏上了仲昆,夏颖伸手想抱,他却把头扭向仲昆怀里,紧紧搂住不放。就在这时,毕厂长推门而入——他回办公室没见到二人,便猜到他们来家里了。一眼看到仲昆抱着儿子,他连忙提醒:“没垫尿布,小心尿到你身上!”说着便伸手去接,可小家伙搂着仲昆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撒手。毕厂长无奈,只好转身找了块尿布,细心地给孩子垫好。 随后,毕厂长转向夏颖:“你去食堂说一声,晚上炒几个菜,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夏颖刚要起身,却被仲昆拦下:“不了,我得马上回杨家庄接马媛娘俩。她们半年没回娘家了,岳母天天盼着外孙女,我答应今天接她们回去。下周我再来,咱们出去吃顿好的!”毕厂长马上嘱咐:“下一次一定带弟妹和孩子一起来。” 又陪小家伙玩了一会儿,仲昆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给毕夫人,转身驱车前往杨家庄。 下午三点。夏颖站在毕厂长家门口目送他离开。毕厂长正逗着怀里的儿子,小家伙嘴里还沾着椰糖的碎屑,咂着嘴发出“唔唔”的声响,看见夏颖进来,小短手又向她挥了挥。 “仲昆这小子,还是这么急脾气。”毕厂长笑着摇了摇头,把孩子递给妻子,又给夏颖倒了杯热水,“他说接马媛娘俩回娘家?也难怪,老太太半年没见外孙女,肯定想得慌。” 毕夫人坐在摇篮边,拿起那盒椰糖仔细看了看,她挑出一块,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夏颖,你也拿几块尝尝,仲昆特意带回来的,别客气。” 夏颖连忙摆手:“嫂子,我就不用了,留给孩子吃吧。” 而此时的仲昆,正驾车行驶在去杨家庄的路上,他想起出发前毕厂长的叮嘱,让他下次回来带马媛和孩子一起吃饭,这是毕厂长要还毕夫人生孩子马媛帮忙欠的情。 车子快到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家门口。仲昆放慢车速,看清那是马媛,她手里拎着小燕,身旁还放着一个收拾好的皮箱。孩子看见汽车,兴奋地拍着小手,嘴里喊着“爸爸”。仲昆停下车,推开门快步走过去,从马媛手里接过孩子。 “怎么不在屋里等?风这么大。”仲昆嗔怪道。马媛笑着摇摇头:“孩子听说你要来,早就坐不住了,听见汽车马达声,我们就出来了。”她提起皮箱,“东西都收拾好了,咱妈还特意让我带了些你爱吃的咸菜。”小燕跑回屋里,向爷爷奶奶喊了一声“再见!”又跑回来。 仲昆抱着孩子坐进副驾驶,又帮马媛拉开车门。汽车重新发动,向着马媛娘家的方向驶去。 不到1小时,仲昆的车就停在岳父家楼下。他用钥匙轻轻拧开防盗门,门刚露出一条缝,小燕就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喜鹊,急急地往楼梯上跑,边跑边喊:“姥姥,我们回来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顿了顿,姥姥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她伸出双手,吃劲地抱起小燕,掂了掂,笑着对跟在后面的马媛说:“这孩子又长大了,真是抱不动了。”说完便小心翼翼地把小燕放下。马媛把皮箱提到卧室,看着几个月没住的房间,又动手打扫整理了一番——等小燕放暑假,就送她回来陪姥姥住几天。 仲昆在小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正准备打开电视,小燕就抱着跳棋盒子噔噔噔跑进来,仰着小脸说:“爸爸,我们来较量一下!”仲昆笑着点头,父女俩很快就摆好棋盘,红蓝两色棋子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小燕时不时皱着眉头思考,赢了一步就拍手欢呼。 不大一会儿,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小燕子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一个高蹦起来,冲到楼梯口,嘴里喊着:“姥爷回来了!”她跑到姥爷身边,熟练地接过姥爷的文件包,拉着姥爷的手就往书房走。岳父摸摸小燕的头,指了指左手拎着的纸袋:“去和爸爸下棋吧,姥爷给你买了最爱吃的烤鸭,你把它送到厨房给姥姥。”小燕接过纸袋,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厨房,把烤鸭递给姥姥,转身又跑回客厅,继续和爸爸下那盘没下完的跳棋。 姥姥从厨房探出头,看着客厅里对坐的父女俩,又看了看正在书房放文件包的老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处理那只香气四溢的烤鸭。 马媛把房间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又将散落的玩具归置进收纳箱,看着窗明几净的屋子,长舒了一口气。她擦了擦手上的灰尘,转身走进厨房,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刀,小心翼翼地片着烤鸭。鸭皮的焦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 娘儿俩好长时间没说悄悄话了。马媛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妈,明天仲昆他们不在家,我把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和你说一说,这么长时间没人说,憋死我了。”母亲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朝她笑了笑:“好啊,妈听着。” 说话间,母亲已经把烤鸭处理完毕,油亮的鸭皮泛着琥珀色的光,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马媛赶紧上前接过来,端到隔壁的小餐厅,扬声喊了一句:“洗手吃饭了!”她又折回厨房,和岳母一起把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菌菇汤一一端上桌。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 仲昆牵着小燕的手,岳父跟在身后,三人都洗好了手,陆续坐到餐桌旁。这是一家五口半年多来吃的第一顿团圆饭。 马媛刚把最后一盘清炒时蔬摆上桌,小燕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够烤鸭,被岳父轻轻拍了下手背,她还是笑嘻嘻地拈起一块鸭皮,慢腾腾地嚼了起来。仲昆熟练地拿起荷叶饼,夹了块肥瘦相间的鸭胸肉,又添了点葱丝和甜面酱,仔细卷好后先递到岳母面前。岳母笑着接了,又把刚切好的鸭腿推到小燕碗里,嘴里念叨着“长身体呢,多吃点”。马媛看着父亲给自己碗里添着青菜,眼角忽然有些发热,她拿起酒瓶,给岳父和仲昆各倒了半杯,又给母亲和自己倒了果汁,轻声说:“今天这顿饭,咱们好好吃。” 餐桌上的热气腾腾,烤鸭的油香、青菜的清爽、炖菜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小小的餐厅。小燕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到好笑的地方,仲昆忍不住笑出了声,岳父也跟着点头,眼里满是宠溺。岳母一边给大家布菜,一边问着马媛最近的工作,马媛一一答着,偶尔和仲昆对视一眼,满是默契。父亲话不多,却总是在马媛碗里空了的时候,及时添上她爱吃的菜。 没有人提起工作的烦恼,也没有人说起生活的琐碎,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一家人偶尔的谈笑。马媛咬了一口卷好的烤鸭,酥香在嘴里散开,心里的憋闷仿佛也被这暖融融的气氛冲淡了。 晚饭的碗筷刚收拾停当,岳父便朝仲昆示意:“到书房来,有件事想跟你细聊聊。”仲昆心中一动,跟着岳父走进那间弥漫着墨香与旧书气息的房间,红木书桌后,岳父早已沏好了一壶热茶,窗外的夜色正缓缓浸染开来。 待仲昆坐定,岳父目光沉静而敏锐:“今年是海南发展的关键一年,中央要从制度创新破局,打通发展的体制梗阻,尤其是产权制度改革,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3月份刚施行的《海南经济特区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转让规定》,你得好好琢磨,这文件给土地资源市场化配置立了规矩、给了保障,是实打实的政策红利。” 岳父起身从书柜里翻出一份报纸,指着角落的报道说:“土地将来会是最值钱的商品,这话绝不是空谈。你看陈经理家,他父亲早年在香港随手买了块地,本打算自建房屋,后来开发商重金收购,这笔钱直接成了陈经理事业的启动金,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说罢,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蓝山咖啡,沸水冲入杯中,醇厚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两人各捧一杯,暖意顺着手掌蔓延。 “当然,现在不少人还在观望。”岳父话锋一转,谈及众人的顾虑,“前两年的汽车走私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成千上万辆汽车涌进海南又倒卖出岛,让很多人对特区政策没了底,怕这开放的大门说关就关。”但他话锋又立时有了转折,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信心,“不过今年不一样了,中央高层密集发声稳预期。你想想深圳的发展轨迹,中央要在海南办的是一个更大的特区,这样的商机,可遇不可求。” 仲昆听得热血沸腾,心中那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再也按捺不住,前倾着身子急切地问:“爸爸,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干?是不是该先去海南圈块地?” 岳父看着他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圈地的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你现在回去,还是把大豆生意踏踏实实做好。做生意就像行军打仗,得先磨磨性子,站稳脚跟建根据地,慢慢扩大解放区,把饭碗端稳了,后续的发展才有余力、有底气。” 仲昆凝神思索,岳父的话如醍醐灌顶,先前的浮躁渐渐沉淀下来。书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咖啡的香气与茶香交织,翁婿俩围绕着海南的发展、生意的布局细细攀谈,从政策细节聊到市场机遇,从风险规避谈到长远规划,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夜色已深,时钟的指针悄悄滑过了午夜。这场关于琼岛热土的夜话,不仅点亮了仲昆心中的商机,更让他读懂了沉稳前行的成事之道。 第二天,仲昆和岳父的身影刚消失,岳母便转身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定。马媛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跟过来,将其中一杯递到母亲手中,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妈,你知道仲昆外面的情人是谁吗?” 岳母闻言,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女儿,眼中满是诧异:“我哪知道啊?是谁这么大胆,敢破坏你们的家庭?” “是我幼儿园的同学,卞菲。”马媛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楚。紧接着,她便将自己偶然与卞菲相遇,对方言语间的挑衅,以及后来父亲得知此事后,亲自出面处理,不动声色地解决了这场风波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母亲听。从见面时的震惊,到父亲处理时的沉稳,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岳母越听越皱眉,听到“卞菲”这个名字时,她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前不久仲昆领她来家里见过你父亲,我当时就觉得她面熟,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可算想起来了,就是卞菲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脸上还带着小时候的模样,尤其是那对梨涡,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娘儿俩你一言我一语,继续聊着这件事。直到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才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话头,整理了一下情绪,迎接仲昆和岳父回来。 第187章 仲昆宴请毕庶模一家 6.42、仲昆宴请毕庶模一家 这天早晨,仲昆刚放下碗筷,正准备收拾餐桌,岳父忽然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口道: “仲昆,今天你开车拉我去西郊办点事。” 仲昆愣了一下。岳父身份不一般,外出向来是公司的公车接送,还有专职司机随叫随到,让他这个女婿开车陪同,这还是头一次。他连忙应下,将碗筷往厨房一放,快步去取车钥匙。 车子平稳地驶出家门口,岳父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轻声指引方向。仲昆一边留意路况,一边心里暗自揣测,不知道岳父要去西郊办什么事。没过多久,车子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寺院前停下。青瓦红墙,飞檐翘角,晨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宁静。 “到了,下车吧。”岳父推开车门,率先迈步走向寺院。仲昆紧随其后,跟着岳父穿过刻满经文的石牌坊,走进寺院的中堂。中堂里香烟袅袅,几个香客正虔诚地跪拜。就在这时,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住持迎了上来,他看到岳父,脸上立刻露出恭敬的神色,双手合十躬身行礼,随后便引着他们往内室走去。那是住持平时修练的地方,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达摩画像。 待两人坐定,主持的目光便落在了仲昆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仲昆,那目光深邃而专注,让仲昆不由得有些拘谨。片刻后,住持抬手示意:“施主,请站起来走几步。”仲昆依言起身,在不大的内室里缓步走了两圈,又重新坐回蒲团上。 主持这才转向岳父,缓缓开口:“令婿仪表不凡,有贵人相,他命中喜火,宜向南发展。但切记要适可而止,防止物极必反。从面相看,二、三年内,必有大发展。只是从他走路的姿态看,中年要当心防凶祸。” 岳父听完,微微颔首,起身向主持道谢,随后便带着仲昆告辞离开。 车子重新驶上归途,车厢里一时安静。仲昆心里还在琢磨着主持的话,岳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个主持,年轻时我救过他的命。他的麻衣相法,在这一带是有些影响的,看相向来很准。” 仲昆闻言,心中一惊,转头看向岳父。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岳父的脸上,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仲昆心里却翻起了波澜,他忽然明白,岳父今天带他来这里,恐怕不是偶然。那些关于向南发展、大发展、防凶祸的话,如同种子一般,落在了他的心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知道未来的路,会像主持说的那样吗? 回到家后,仲昆到客厅坐下,岳父则回到他的书房。仲昆刚坐下,小燕就从他们的卧室拿着作业本出来,把两个作业本,一本递给马媛,一本交给仲昆: “爸爸妈妈,今天上午我把作业都写完了,你们检查一下,签上字,这是老师要求的。” 仲昆仔细看了看,作业写的很用心,字体工整,便签了字。小燕高兴的把作业收回装进书包里,然后又拿来她的跳棋盒,与仲昆下起来。 跳棋棋盘刚在茶几上摆好,小燕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彩色玻璃珠,仰着小脸跟仲昆商量:“爸爸,这次让我选红色的棋子好不好?上次你用红色赢了我两局呢。”仲昆笑着点头,随手拿起蓝色棋子,刚碰到棋盘,就听小燕“哎呀”一声,忙不迭地把自己的红色棋子摆得离他的蓝色阵营远远的。马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翻着杂志,眼角却始终挂着父女俩的身影。 仲昆有意让着女儿,可小燕下棋却格外认真,小眉头皱着,小手托着下巴,每走一步都要琢磨半天。偶尔走出一步妙棋,她就会拍着小手欢呼,还不忘得意地朝仲昆扬下巴:“爸爸,你看我厉害吧!”仲昆假意叹口气,故作懊恼地挠挠头:“哎呀,爸爸这次要输啦!”逗得小燕笑得前仰后合。 几局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岳父的书房门轻轻开了,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情景。小燕眼尖,立刻喊起来:“外公,快来看看我和爸爸下棋,我赢了好几局呢!”岳父笑着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目光落在棋盘上,又扫过仲昆和小燕。 马媛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饭,客厅里只剩下仲昆、小燕和岳父。小燕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外公讲着刚才的棋局,仲昆则坐在一旁,听着女儿清脆的声音,看着岳父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格外踏实。。 小燕玩累了,靠在仲昆的肩膀上,手里还拿着那颗红色的玻璃珠。岳父拿起书,轻轻翻开,客厅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小燕均匀的呼吸声。仲昆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充满了温暖。 三天午后,日头悬在半空,把配件厂的院子晒得地面发烫。仲昆的车刚过伸缩门 ,传达老夏就笑着迎了上来,他摆摆手,径直往毕厂长的办公室走去。推开门时,毕厂长正看图纸,见是他来,立刻放下笔起身。 “毕厂长,跟你说个事。”仲昆拉过椅子坐下,“过几天,我就要回海口。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全家和夏颖在蓬莱春酒店吃海鲜,让嫂子尝尝正宗的山东海鲜。咱们6点钟准时到,房间我已定好,吕洞宾包间。” 毕厂长一愣,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这么急着走?也好,该回去看看了。晚上这顿我本想请你,既然你都定好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仲昆笑着应下,又聊了几句近期的生意,便起身告辞。 从配件厂出来,红色轿车一路疾驰,很快开进了齿轮厂大院。仲昆推开二层办公室的门看到廷和坐在办公桌后,仲明则站在一旁整理文件,见他进来,两人都停了手中的活。 “爸,仲明,我来跟你们说声,近期准备回海口了。”仲昆靠在门框上,声音平静。 廷和放下手中的老花镜,沉默片刻后,再次告诫他:“你这个急性子,不适合做生意。记住我的话,无论做什么生意,一定不能贪大,生意越大,风险越大,飞得越高,跌得越重。” 这话仲昆听了不下十遍,此刻依旧觉得耳尖发烫。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曾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生意做大,让父亲看看自己到底行不行。但眼下,他只能压下那点不服气,点头应道:“爸爸,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仲明在一旁拍了拍他的胳膊,没多说什么,只递过来一杯热茶。仲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转身走向旁边的财务室。门没关严,他轻轻一推就开了。马媛正拎着包准备往外走,看见他进来,脚步一顿,又退了回去,顺手带上门。“有什么事吗?”马媛问道,她太了解仲昆了,若不是急事,他如今很少往厂里跑。 仲昆进门,语气轻松:“今天晚上我答应咱们和毕厂长全家一起在蓬莱春饭店吃饭,另外还有夏颖也参加,算是给我送行。一会我把小燕接回家,你5点钟之前回家准备一下,约好6点钟到蓬莱春饭店。” 马媛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那要不要带点礼物?毕厂长他们帮了咱们不少。”仲昆想了想:“不用,晚上好好吃顿饭,聊聊天就行。”马媛应下,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默默盘算着回家该准备些什么。 傍晚五点五十分,残阳的金辉还未完全隐没在城市的楼宇之后,仲昆便领着妻子马媛和女儿小燕,缓步走进了蓬莱春饭店的大门。 “吕洞宾包厢在二楼最里面,我提前订好的。”仲昆引着家人上楼,脚步声踩在实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推开门,包厢内的布置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八仙过海的写意画,红木圆桌擦得锃亮。仲昆先让妻女落座,自己则走到门口,朝路过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搬一把儿童专用椅过来,待会儿有个半岁的小客人。”服务员笑着应下,不多时便将一把带着卡通图案的高脚椅送了进来。仲昆仔细地将椅子固定在圆桌旁,又检查了一遍安全带,这才放心地回到座位上。 墙上的石英钟滴答作响,分针渐渐指向了十二的位置。六点整,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毕厂长洪亮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仲昆,抱歉抱歉,路上稍微堵了会儿!”仲昆立刻起身相迎,只见毕厂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抱着孩子的毕夫人,以及并肩而行的配件厂副厂长夏颖。毕厂长的夏利车刚停在饭店门口,几人便马不停蹄地赶了上来,夏颖的羊绒大衣上还沾着些许晚风带来的凉意。 “快请坐,快请坐。”仲昆热情地招呼着,目光落在毕夫人怀中的孩子身上。毕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刚满半岁的儿子,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这孩子今天倒是乖,一路都没闹。”她走到仲昆提前准备好的儿童椅旁,轻轻将孩子放进去,系好安全带,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毯子,盖在孩子的腿上。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包厢里的一切,偶尔发出一声咿呀的奶音,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毕厂长、夏颖与仲昆夫妇一一问好,各自落座。圆桌上很快摆上了提前点好的菜品,九转大肠色泽红亮,糖醋鲤鱼造型别致,葱烧海参香气浓郁,清蒸鲍鱼葱姜的鲜味,清炒海肠清爽诱人。还有几样时蔬点缀其间。服务员端来温热的崂山啤酒和鲜榨的玉米汁,毕厂长举起酒杯:“今天能和仲昆一家还有夏厂长聚在一起,真是难得,我先敬大家一杯!”仲昆也举杯相迎:“以后咱们两家还要多仰仗毕厂长和夏厂长,我也敬二位。”夏颖浅笑着举杯:“都是为了厂子的发展,咱们一起努力。”马媛则端起玉米汁,与毕夫人碰了碰杯,两人聊着育儿经,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孩子的辅食和早教上。 小家伙坐在儿童椅上,偶尔会伸手去够桌上的餐具,毕夫人便拿起一个磨牙棒递到他手里,他立刻乖巧地啃了起来。席间,众人谈天说地,从大豆的市场价格聊到配件厂的生产进度,从孩子的成长趣事聊到饭店的招牌菜。马媛时不时给毕夫人夹菜,夏颖也会主动帮着照看孩子,气氛温馨而融洽。暖黄的灯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饭菜的香气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为这个傍晚增添了几分暖意。 晚宴的喧嚣在蓬莱春饭店的包厢里持续到八点多,暖黄的灯光映着满桌残羹,酒杯碰撞的余音还在空气中打着旋。毕厂长的小儿子坐在儿童椅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直打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毕夫人见状,连忙起身将孩子轻轻抱进怀里,又拢了拢他身上的小外套。不过片刻,小家伙就抵着母亲的肩头,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仲昆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笑着站起身,端起桌上的酒杯,朗声说道:“时间不早了,没有不散的筵席,最后我祝各位,事事如意,健康长寿。”众人纷纷举杯应和,一饮而尽,席间的气氛依旧热烈。 待众人寒暄着走出饭店大门,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扑面而来。毕夫人一手抱着熟睡的儿子,一手拉住仲昆,脸上满是笑意:“谢谢你的宴请,山东的海鲜的确好吃,有机会我还会再来。”仲昆忙客气回应,又和毕厂长握了握手,言明改日再细谈。 道别过后,两辆车依次驶离蓬莱春饭店的门口。仲昆、毕厂长各自驾车汇入夜色,车尾灯的红光渐次隐没在街道的灯火里。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毕夫人怀里的儿子睡得正香,小鼻子微微翕动,毕夫人怕他着凉,又把外套往孩子身上裹了裹,这才压低声音开口:“仲昆这个人,倒是个会做人的。见孩子困了,立刻就提议散场,半点没让咱们为难。” 毕厂长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沉吟道:“今晚这桌海鲜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马上又要去海南了,厂子里这一大块又要交给我和夏颖,请我们吃一顿饭,安抚人心。” “可不是嘛。”毕夫人叹了口气,“席间话里话外,都是绕着齿轮生产的事,你这担子更重了。” 车子缓缓停在配件厂大院。毕夫人抱着熟睡的儿子,轻声和夏颖告别便各自回家了。 第188章 仲昆三闯海南 6.43、仲昆三闯海南 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纱窗洒在餐桌的瓷碗上,米粥冒着淡淡的热气。小燕捧着碗,扒拉了两口咸菜,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仲昆:“爸,我们今天上最后一天课,明天开始放暑假,一共放45天呢。有个同学昨天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解放了’,逗得全班都笑疯了。”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的期待,“明天周六,你送我和妈妈去姥姥家呗,我想在姥姥家住一阵子。” 仲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一口咽下嘴里的馒头:“行,爸明天一早去买水果,咱们吃过午饭就出发。” 马媛在一旁收拾碗筷,闻言说了句:“就知道疯玩,作业记得带。”小燕吐了吐舌头,扒完最后一口粥,背起书包就往学校跑。 周六下午,暑气渐消,仲昆开着那辆红色夏利车,载着马媛和小燕,一路到了岳父家。小燕刚下车就扑进姥姥怀里撒娇,家里顿时热闹起来。晚饭后,岳父引着仲昆进了书房,两人对着一盏台灯,铺开了几张纸,细细研究起仲昆回海南的具体安排。 书房里静悄悄的。仲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头看向岳父:“爸,这几天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就去买周一去湛江的车票,然后给陈经理去个电话,把我的行程告诉他,也好让那边提前有个准备。” 岳父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厂子里的事你都安排妥当了?上次你提了一嘴生产飞轮的事,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早就妥当了。”仲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满是欣喜,“飞轮的样品已经得到拖拉机厂的认可,价格也谈得不错,投产后每个月能挣个四五万元。再有两天,新建的化铁炉一投产,产能就能达到每月2000个。” 岳父听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忍不住拍了拍仲昆的肩膀,高兴地说:“你们能因地制宜开发新产品,这可是条好路子!照这个势头,一年就能挣50万,相当于生产齿轮的一半了,大有可为啊!” 他话锋一转,又拿起桌上的一份库存清单,眉头微皱:“另外,前天我去仓库看了一下大豆,现有库存不到1000吨。过几天要调拨200吨给湖北的合作商,剩下的我已经和库里打了招呼,专门给你们留500吨。不过这批货有时间限制,只能留到10月15日,过期不候。” 岳父放下清单,目光郑重地看着仲昆:“你这次回去以后,赶紧把豆制品厂和酱油厂的合同签好。做生意不能守着老路子,要多跑市场,把散户抓起来,下面的县镇也不能放过。你忘了?小莫不是在文昌搞得风生水起吗?多跟人家学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今年重点把大豆生意做起来,争取春节前把这500吨大豆全卖出去,打个漂亮仗!” 仲昆凝神听着,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岳父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 周日的清晨,天色还浸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仲昆揣着岳父手写的地址,开车来到火车站候车室。地址上的字特意标注了“候车室最里侧的报刊亭旁”,岳父的细心,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他转了一圈,终于在火车站候车室的角落里见到了岳父的老友。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正坐在长椅上看报纸,见仲昆过来,便笑着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岳父特意托我留的票,”老人的声音有点沙哑,“湛江的,明天上午九点发车,卧铺,路上能舒坦些。”仲昆连忙道谢,接过信封拆开,火车票上的“湛江”二字清晰醒目,发车时间稳稳地印在右下角。 揣好票,仲昆没急着回家,脚步一转,拐进了街边那家特产铺子。铺子不大,却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本地吃食,五香花生的咸香混着芝麻酱的醇厚,扑面而来。老板娘正忙着摆货,见他进来,向前打了个招呼: “仲昆,又要出远门啊?”仲昆笑着应了,目光在货架上扫过,径直挑了两包真空包装的五香花生——陈经理就好这口,说嚼着香,能解乏。又选了两罐色泽浓稠的芝麻酱,是小莫心心念念的,说拌面条吃最是过瘾。他想着,这两样东西不算贵重,却是地道的家乡味,带过去正好能凑个手信,让远在海南的老伙计们尝尝鲜。付了钱,老板娘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时还不忘叮嘱:“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仲昆拎着纸包,开车回到岳父家,一进门,连外套上的寒气都没来得及散,就径直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号声响了几声,那头便传来陈经理爽朗的嗓音: “仲昆啊,是不是有好消息?”陈经理的声音不高,仲昆忙不迭地报上自己的行程:“陈经理,我明天坐火车去湛江,转道去海南,估计后天下午就能到。” 话音刚落,听筒里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仲昆啊,告诉你个好消息!酱油厂的合同已经签死了,这个月就要货,整整100吨!”陈经理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兴奋,“你跟你岳父合计合计,直接发两个车皮,120吨过来,多出来的20吨,等你到了咱们跑散户。现在散户要货的不少,就是量零碎,但架不住价格好,正好能挣点零花钱!” 挂了电话,仲昆握着听筒的手还有些发烫,心里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连日来的焦灼一扫而空,脸上忍不住漾开笑意。他靠在门框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只觉得连风拂过脸颊,都带着几分甜意。 中午的饭桌上,饭菜冒着腾腾的热气,红烧肉的香,青菜的鲜,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欲大动。仲昆把陈经理的话原原本本地跟岳父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陈经理说,酱油厂那边催得紧,这批货要是能按时到,后续的合作就稳了。” 岳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你只管安心南下,发货的事交给我就行。”他放下酒杯,眼里闪过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现在正是大豆青黄不接的时候,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看了最近的商报,美国进口的大豆量少得很,港口那边都没多少囤货。报道说今年咱们国家的大豆产量和去年持平,只要没有进口大豆冲击市场,行情稳得很,咱们这批货,肯定能赚!” 仲昆点点头,夹起一筷子红烧肉送进嘴里,肉香在舌尖化开,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踏实。岳父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他对这次南下之行,充满了底气。 周一的清晨,天色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东方的天际线晕开一片淡淡的橘红。仲昆便醒了,窗外的鸟鸣清脆悦耳,他轻手轻脚地收拾好行李,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还塞了几本关于大豆贸易的书,闲时能翻翻看。拖着行李箱下楼,发动汽车,先送妻子马媛回齿轮厂。 厂门口的风有些凉,马媛拢了拢围巾,再三叮嘱他:“路上小心点,到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别太累着自己。”仲昆应着,目送妻子走进厂办公大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调转车头,把车停在齿轮厂大院里。他转头对等候在一旁的永明说:“开你的车送我去火车站。” 车子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路面干净整洁,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仲昆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起上次的窘境,便对永明说道:“上次我把车停在岳父公司大院,搁的时间太长,电瓶都亏电了,回来后找人好容易才把车推开,折腾了大半天。下次我回来,会打传呼给你,到时你过来接我。”永明坐在驾驶座上,连连点头应下:“昆哥放心,保证随叫随到。” 八点半,车子准时抵达火车站。停好车后,永明陪着仲昆穿过熙熙攘攘的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或期待或疲惫的神色。两人一直走到检票口,仲昆拍了拍永明的肩膀:“回去吧,路上慢点。”永明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才转身回齿轮厂。 仲昆检票进站,循着车厢号找到自己的卧铺,上铺的位置虽然有些高,但胜在清静。他铺好被褥,放好行李,又把那包五香花生和芝麻酱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总算是安顿妥当。窗外的站台渐渐向后退去,列车缓缓驶出车站,车轮与铁轨碰撞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带着他驶向远方。这是他的第三次海南之行,前两次的奔波与收获还历历在目,这一次,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一定要把这笔生意做得漂漂亮亮。 三十多个小时的舟车劳顿,从干燥的北方陆地,到湿润的南方沿海,再换乘跨海轮渡,海浪拍打着船身,一路颠簸辗转。仲昆靠在船舷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旅途的疲惫。 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仲昆终于抵达海口秀英港。他随着人流走下渡轮,远远便看见陈经理和小莫在人群里使劲招手,陈经理穿着一件花衬衫,小莫则举着一块写着“仲昆”的纸牌,格外醒目。一出检票口,三人便快步迎上去,紧紧拥抱在一起——算算时日,他们分别不过才不到一个月,却像隔了许久未见。 小莫开着车,三人坐在车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这一个月的种种。仲昆靠在座椅上,感慨道:“这次回厂里,赶上厂里上了新产品,厂长和同事都劝我别再过来,说跑贸易太辛苦,不如在厂里安稳上班。我父亲和夫人也都不赞成,怕我在外头吃苦受累。最后还是岳父支持我,说年轻人就该闯一闯,我才能下决心再返回来。说实话,我自己也犹豫了好几天,心里七上八下的。” 陈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这步棋走对了,等这批货出手,保准让他们刮目相看。”说话间,车子已经拐进大同路,街道两旁的椰子树高大挺拔,带着浓郁的热带风情。不多时,车子就停在了华侨大厦门前。小莫主动拎起仲昆的行李箱,三人一起乘电梯上到五楼的505房。 房间里只有吴会计在,他正埋着头核对账目,见他们回来,连忙起身,热情地给三人沏茶倒水。四人刚坐定,陈经理便笑着提议:“今晚给仲昆接风,咱们去楼下餐厅好好聚聚,不醉不归!” 仲昆闻言,忙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两包五香花生和两罐芝麻酱,分别递给陈经理和小莫:“一点本地土特产,不成敬意,你们尝尝。”陈经理接过来,拆开一包花生,捏起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赞不绝口:“香,还是家乡的味道地道!”小莫则抱着芝麻酱,笑得合不拢嘴:“这下有口福了,明天就煮面条吃。” 说完,仲昆拎着行李箱去了隔壁的507房——那是他之前来海南时住的房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简单洗漱了一番,洗掉一路的风尘,仲昆又折回505室,四人结伴乘电梯下楼,直奔陈经理提前预定好的餐厅包厢。 包厢里灯火通明。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开胃小菜,凉拌木耳爽脆清口,酱香萝卜酸甜解腻,还有一碟五香花生,颗颗饱满,透着家常的味道。 今天陈经理没有点菜,而是定的每人40元的标准,这个价位在这家主打商务宴请的酒楼里,算是不错了。 四人坐定,陈经理端起面前的玻璃杯,里面是泡得菊花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今天我们一是给仲昆接风,二是庆贺与酱油厂签下了100吨的大豆合同。下一步,我们四人还要齐心合力在春节前完成500吨大豆的销售任务。我以茶代酒,迎接仲昆归来,干杯。” 话音刚落,服务员开始上菜,清蒸鲈鱼鲜嫩入味,家常烧豆腐裹着浓郁的酱汁,清炒时蔬翠绿爽口,道道都是下饭的好菜。没有名贵的酒水,只有温热的大麦茶和鲜榨的玉米汁,碰杯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倒比往日的觥筹交错多了几分真诚。 茶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聊起跑市场时遇到的趣事,小莫说起和客户打交道的门道,陈经理偶尔插话,句句都点在实处。 散场时,小莫摸着肚子,跟陈经理感慨:“没想到40块的标准,能吃得这么尽兴。”仲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陈经理定的标准,他心里有数。”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却吹不散胃里的暖。小莫抬头看了看一楼大厅的吊灯,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跟着两位经理干,这大豆贸易的生意,肯定能越做越红火。 第189章 好事连连 6.44、好事连连 清晨仲昆和小莫刚推开办公室门,就看见陈经理和吴会计已经坐在办公桌旁,忙着各人的工作。 陈经理抬头看见仲昆,立刻从桌角拿起一摞装订整齐的表格递过来:“这是市里60家粮油店的明细,我已将他们按位置分成6个片,我们三人,每人两个片,咱俩不开车,负责就近的四个片,边远的那两片让小莫跑。你跑东面的两个片,我负责西边这两个片。这批大豆来之前,咱们先跑一遍,最好能把这20吨卖出去。你今天先和小莫去一趟惠民豆制品厂,那家你熟,前些日子来过电话联系你,告诉他们你暂时回山东去了。” 仲昆接过表格,他快速翻了翻,按名字抽出写着自己的两张,又把小莫的那两张递给他,剩下的两张轻轻放回陈经理的办公桌。两人没多耽搁,拎起放在门边的样品袋,径直开车赶往惠民豆制品厂。 车子停在厂区门口,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王厂长正站在办公桌前,对着几个下属有条不紊地安排生产任务。王厂长一抬眼瞧见仲昆,立刻笑着迎上来,大步跨过去握住他的手,热情地往会客区的沙发引:“你们先坐,我马上就结束。” 仲昆和小莫刚在沙发上落座,就闻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豆香。没几分钟,王厂长就端着一个紫砂壶快步过来,亲手给两人斟上热茶,坐下便笑着问道:“前几天联系你,说你回山东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回来的,”仲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接话,“这不一回来就过来看你。我们山东的大豆还可以吧,顾客的反应如何?” 王厂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语气里满是赞许:“你们的大豆真的是不错,出浆率高,最主要是口感好,豆腥味低,顾客比较满意,订货的比从前增加了四成。前几天挂电话找你,就是问下一批货什么时候来。” 这话让仲昆心里顿时踏实了,他和小莫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欣喜。仲昆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王厂长放心,新一批货这几天就到,品质和之前的一样,价格还是老规矩。” 小莫在一旁补充:“这次我们还带了样品,等会儿您可以让人化验一下,各项指标只会比上次更好。” 王厂长一拍大腿,朗声笑道:“那太好了!我正愁货源跟不上,这次我得多订点!化验就不用了,你们的货我信得过!上次那批大豆做出来的豆腐,老主顾都夸口感细腻,我正愁没货续上呢。”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这次我想订这个月的货,20吨怎么样?要是后续销路好,我还能再加。” 仲昆和小莫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喜。20吨的任务,这一下就敲定了。仲昆连忙点头:“没问题!20吨现货,等货到了我第一时间安排车给您送过来。”王厂长哈哈大笑,起身喊来秘书:“去,把合同拿过来,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这次签一个长期供货合同,暂时每月供20吨。” 签完合同,王厂长非要留两人吃午饭,仲昆惦记着还有粮油店的明细要跑,婉言谢绝了。走出豆制品厂的大门,小莫忍不住搓着手感叹:“昆哥,这开门红也太顺利了吧!”仲昆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车里的表格:“这才刚开始,赶紧上车,咱们去东面的粮油店转转,争取多定些货。” 从惠民豆制品厂出来,小莫发动汽车,方向盘一打便汇入了街道的车流里。仲昆脑子里还回响着方才和王厂长敲定细节时的对话,那20吨大豆的订单,总算是稳稳落了地。 车子平稳地停在华侨大厦门口,小莫锁好车,和仲昆快步走进大厦,直奔办公室。进门后,仲昆告诉陈经理:“那20吨大豆惠民豆制品厂全要了,我马上给岳父去电话,询问发货时间。如果没发的话,再增加一个车皮。上次惠民厂进了100吨,自己最多用了40吨,其余60吨肯定是高价卖了,不然不会急着又要20吨。” 陈经理闻言,微微点头,接过话茬:“你说的有道理,我看可以再增加一个车皮,我觉得问题不大。” 仲昆点点头,当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岳父。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仲昆,是不是催货了,今天上午已开始装车,下午就装完。最晚明天就能发车,零担慢一些,大约5天才能到海口,我每天联系火车站,把行程及时告诉你。” “爸,”仲昆对着电话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我已经把那多的20吨上午卖出去了,我和陈经理商量好,能不能再多发一车皮大豆,据了解,这些日子大豆好卖。” 岳父几乎没有犹豫,立马回答:“行,我马上再申请一个车皮,有可能要晚发半天。这边一发车,我马上通知你。” 挂了电话,仲昆转头看向陈经理,脸上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我去东片跑跑,说不定下午又会有收获。” 陈经理闻言,拍了拍仲昆的后背,笑着说:“咱俩一起走,我刚来时买了2辆自行车放在一层自行车棚里,咱俩一人一辆,走小路方便。”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起身,乘电梯下了楼。来到自行车棚,一眼就看到那两辆崭新的自行车停在角落,落了薄薄一层灰。两人各自推了一辆,拍掉车座上的灰尘,跨上去,脚一蹬,自行车便稳稳地滑了出去。 出了华侨大厦的门,两人沿着小路各奔东西。仲昆一边蹬着车,一边盘算着东片那几家豆制品作坊的情况,心里琢磨着说不定能再谈下几笔订单。陈经理则看着路边的街景,想着这一车皮的大豆要是顺利出售,这次的利润定然可观。 仲昆骑着自行车,车铃清脆地响着,穿过两条熙攘的街巷,很快就到了新华南路。这条路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又往前骑了一段,在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向左拐,便是人声鼎沸的农贸市场,他麻利地跳下车,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往里走。 刚进市场,一股混杂着谷物清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这一段的摊位清一色全是卖粮食的,麻袋垒得老高,玉米、大米、小米应有尽有,而其中大半摊位都堆着饱满的大豆。仲昆来了兴致,挨个摊位问价,一圈下来心里有了底:国产大豆的价格大多在1元左右一斤,品相好点的能卖到1元1角,最便宜的也要9毛5分一斤。他暗暗记下价格,又捏了几粒大豆看了看成色,这才推着车往外走。 从农贸市场出来,走了不到50米,一家醒目的店铺映入眼帘,门头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新华南路粮油批发商店”。这家店规模不小,足足占了五间沿街门面,玻璃橱窗擦得锃亮,货架上码放着各色袋装杂粮,红豆、绿豆、燕麦、糙米,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仲昆停下自行车,锁好车链,大步走进店里。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穿蓝布大褂的中年男子正拿着秤杆,给一位顾客称大豆。那顾客约莫五十来岁,他顺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大豆,放在掌心捻了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老板,你这份大豆不行啊,颗粒瘪瘪的,我上次买的磨出来的豆浆淡得没香味,有没有好一点的大豆?” 这话正中仲昆下怀,他赶紧从文件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大豆样品,递到中年男子面前:“你让他看看这个大豆怎样。” 顾客闻声接过样品,眼睛一亮,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连声赞叹:“这个大豆好!颗粒饱满,色泽金黄,我上次路过长滨七路时买了一次一模一样的,磨出来的豆浆又香又浓,味道特别好!” 仲昆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是不是祥和贸易公司?” 顾客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大腿:“不错不错,就是祥和贸易公司!小伙子,你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我给他们供了100吨大豆。”仲昆笑着回答,说着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祥和贸易公司的合同影印件,递到中年男子手中。 顾客迫不及待地追问:“那小伙子,你这好大豆什么时候能买到货?我还想再囤点。” “我们的货5天后就到了,现在仓库里的货已全部卖完。”仲昆话音刚落,顾客便满意地点点头,谢过之后转身离开了。 店里的中年男子赶紧走上前,紧紧握住仲昆的手,脸上满是感激:“谢谢你替我解了围!我是这个店的老板,姓陈。你这个大豆品相确实不错,听那个顾客说口感也好,我现在这批大豆真是坑人,口感太差,回头客都跑光了。你看旁边的农贸市场,那些小贩原来都从我这进货,现在都不从我这进大豆了,生意一天比一天难做。”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知道你这大豆的价格多少?” 仲昆胸有成竹:“一个月前,我卖给祥和是1430元1吨,合同你已经看了。咱们第一次打交道,我给你1400元1吨,今天的市场价是1420元,这个行情你比我清楚,市面零售价可是要2000元呢。咱们还可以签个长期供货合同,价格比当天市场价格低20元。你说说,这次你定多少?” 陈老板低头琢磨了片刻,抬头看着仲昆:“你再降20元,我就和你签长期供货合同,我一个月定20吨,这次先定30吨,我付20%的定金。” 仲昆故意皱起眉头,装作犹豫的样子,沉吟了几秒才开口:“咱第一次打交道,我就信你一回,降20元,1380元1吨。”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敲定细节,签下了供货合同。陈老板雷厉风行,当场预付了8280元定金。 拿到定金,仲昆松了一口气,他收好合同,和陈老板握手告别,推着自行车,满心欢喜地往公司赶去。 仲昆把自行车停在一层自行车棚,乘电梯回到办公室,小莫就告诉他:“昆哥,刚才长滨七路的祥和贸易公司来电话了,说上次那批大豆反响特别好,想追加50吨的订单,还问能不能优先发货。” 仲昆心里一喜,接过单据扫了一眼。陈经理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我去码头仓库那边转了转,把库位预定下来免得货到了手忙脚乱的,你这趟新华南路跑得怎么样?” “大收获。”仲昆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抽出和陈老板签的合同,“新华南路粮油批发商店,陈老板,第一次合作就定了30吨,还签了长期供货协议,每月20吨,价格比市场价低20元。定金都已经到手了,8280元。” 陈经理凑过来拿起合同,眼睛越睁越大,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1380元一吨?这价格虽然比给祥和的低了点,但长期合作的话,稳赚啊!对了,那5天后要到的货,能赶得上给陈老板交货吗?” “没问题。”仲昆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我跟岳父那边联系好了,明天就发车,保证大豆的品相和新鲜度。等货到了,先给陈老板送30吨过去,剩下的正好补上祥和追加的30吨订单。差20吨得让岳父再发一个车皮。” 正说着,仲昆的传呼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拨通电话以后,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是仲昆先生吗?我是新华南路农贸市场的老李,刚才听陈老板说你那边有好品质的大豆,他把你的传呼给了我,我这摊位上的老顾客都吵着要你的大豆,你看能不能也给我留点货?价格好商量!” 仲昆和陈经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电话说道:“李老板你好,货肯定是有的,不过得等5天后到了新货才行。价格嘛,跟给陈老板的一样,1380元一吨,要是你也想签长期供货合同,咱们还能再谈……” 挂了电话,仲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山东的货源稳定,品质有保障,只要能把新华南路的农贸市场和批发商店这两条线稳住,再加上祥和贸易公司的订单,他们的大豆生意,算是真正打开局面了。 陈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这才几天功夫,就把渠道铺到新华南路了。接下来要不要再去周边的几个粮油市场跑跑?” 仲昆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合同,又仔细看了一遍:“当然要去,不过得等这批货交完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5天后的货能准时、完好地送到客户手里。” 第190章 扩大战果 6.45、扩大战果 午后仲昆刚放下碗筷,便起身走到文件柜旁,将一上午签好的订单、单据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纷乱的头绪渐渐清晰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随即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岳父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怎么,又接到订单了?” 仲昆语气难掩欣喜:“是的,爸。今天上午又订出80吨,这批货发完之后,再发2个车皮,这样我们就能坚持一段时间了。没想到没有进口大豆搅局,市场需求这么旺盛,我这两天就卖了100吨,真是出乎意料。” “我当初就看出你是个经商的材料,这不应验了。”岳父的声音里满是赞许,“看来给你们留的500吨大豆是留对了,仓库里存的那些,没有好价格我也不卖,全给你们留着。” 挂了电话,仲昆只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劲儿,像是被岳父打了一针鸡血,胸腔里的兴奋久久难以平息。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蓝天,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这时,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他还得给农贸市场的李老板打个电话,约好明天上午见面把合同签了,小散户的生意,可一点都不能放过。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经理和小莫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三人相视一笑,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碰头汇总今天跑业务的结果。 陈经理先开了口,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说道:“我上午去了码头仓库订仓,下午才到西片跑了一家客户。那家在西片也算是数得着的大户,可惜规模不算太大。我把大豆样品给他们看了,对方倒是认可品质,就是价格上一直谈不拢。最后我咬咬牙,按1350元一吨的价格,敲定了5吨的单子。长期供货合同没签,对方说等这批货卖完,看顾客的反应再说。” 紧接着,小莫也汇报起自己的情况:“我今天跑的是东郊,打听到一家豆制品厂。厂子规模不大,但认识惠民豆制品厂的王厂长,听王厂长说山东大豆的品质好。我上门把样品递过去,对方收下了,跟我说今天晚上会和厂里的几个老师傅商量一下,让我明天再跑一趟。定多少货,全听老师傅们的意见。按他们的说法,正常情况下,每月大概需要10吨。”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仲昆。仲昆最后发言:“我上午在新华南路粮油店泡了半上午,总算签下了30吨的长期供货合同。中午刚回来,祥和那边就打来了电话,一下子要了50吨。我明天上午让小莫拉我过去,把合同签了。” 陈经理听完,拿出纸笔快速算了算,随即抬头说道:“加上小莫那边谈的10吨意向单,咱们现在到手的订单已经有95吨了,完全可以再发两个车皮的货。” “这事儿我早就安排好了。”仲昆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笑着告诉陈经理,“我下午已经给岳父挂了电话,让他马上再发2个车皮过来。加上之前的,一共就是5个车皮,整整300吨。我算过了,春节前把这500吨大豆全卖掉,一点问题都没有!”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仲昆就走到小莫的办公桌前,声音干脆利落:“小莫,备车,去长滨七路的祥和贸易公司。” 小莫不敢耽搁,应声下楼发动汽车。一路上车流渐密,朝阳穿过车窗,在仲昆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不多时,车子稳稳停在祥和贸易公司的门口。 仲昆推门而入,办公室里的谭老板正低头翻着账本,抬眼瞧见他,眼睛倏地一亮,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热情地握住仲昆的手: “杨经理,可把你盼来了!” 谭老板笑得满脸褶子,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过去我这儿从没进过山东大豆,总听人说东北大豆好。上次进了你那100吨,客户反馈全是好评!本来想着这100吨能卖两个月,结果这才一个多月,库里就剩10吨左右了,这不,昨天赶紧给你打了电话。听你这口音,就是地道的山东人吧?” 谭老板松开手,殷勤地把仲昆往办公室里的上座让,又转身从饮水机旁拿起一个新茶杯,捏了一撮茉莉花茶放进去,冲上热水,茶香瞬间漫开。仲昆接过茶杯,客气地笑了笑:“谢谭老板好茶。我确实是山东来的,这家公司是我和香港的陈经理合伙开的。我们山东那边的总公司旗下,还有专门做粮油批发的子公司,这批大豆都是国家调拨的一级货,质量绝对有保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批货只能供到10月15号,11月今年的新大豆就该上市了。预计今年的产量,和去年差不多持平。” 谭老板一听这话,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生怕错过了货源,当即拍板:“那必须得接上新大豆!杨经理,我们最少再订100吨,今天就把合同签了!9月和10月,每月各定50吨,你看怎么样?” 仲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应下。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合同细节展开讨论,核心自然是大豆的价格。你来我往间,讨价还价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茶香混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织成了生意场上特有的节奏。最终双方敲定,这批50吨的大豆,单价定为1390元一吨,且9月和10月的价格,都按送货时的市场价再下调25元。 落笔签字的那一刻,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一看时间,竟已是临近中午。 签完合同,窗外日头正盛,谭老板一把揽住仲昆的肩膀,爽朗笑道:“杨经理,忙活一上午,走,咱去隔壁馆子吃顿便饭,边吃边聊!” 两人叫上司机小莫走进饭馆,挑了个靠窗的雅座坐下。服务员麻利地摆上碗筷,谭老板点了几道本地特色菜,又开了一瓶白酒,给仲昆满上。酒杯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谭老板抿了口酒,放下杯子说道:“杨经理,说实话,你们这批山东大豆是真不错,颗粒饱满,出油率还高,我那些老客户都追着问下次啥时候到货。” 仲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笑着点头:“谭老板过奖了,我们做粮油生意,靠的就是信誉和质量。国家调拨的一级大豆,肯定差不了。” “那是自然!” 谭老板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这次订的100吨,我估计还是不够卖。我琢磨着,等11月新豆上市,咱们能不能再加深点合作?我想包下你们一部分新豆的货源,专供我这一家,价格好商量。” 仲昆闻言,眸光微动。他放下酒杯,沉吟片刻道:“谭老板,你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不过新豆的产量虽然和去年持平,但预订的客户不少。我回去和香港的陈经理商量商量,尽量给你匀出一部分份额。” “那就太感谢杨经理了!” 谭老板喜出望外,又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酒过三巡,两人越聊越投机。仲昆又提出,可以根据谭老板的销售需求,调整送货的频次,避免库存积压;王总则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货源稳定,他能把山东大豆的销路拓展到周边几个城市。 午后,仲昆酒足饭饱,额角沁着薄汗,刚在饭店门口同谭老板拱手道别,就和小莫提着公文包开车直奔新华南路农贸市场的方向。 穿过熙攘的人流,各类蔬果的清香与粮食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李经理的杂粮摊一眼就能望见,足有二十多米长的柜台被码得满满当当,绿豆、红豆、小米、高粱……各色杂粮分门别类,用干净的麻布口袋装着,标签上的字迹清晰工整。这摊位在市场里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规模,平日里零售的客人络绎不绝,偶尔也有附近的小商小贩来批些货,虽说量不算大,但胜在客源稳定。 这是仲昆第一次见李经理。两人的手一握上,李经理就爽朗地笑起来,嗓门洪亮得盖过了周遭的喧闹: “杨经理,可把你盼来了!”他拍着仲昆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实在,“这市场里,我这摊位的杂粮卖得最好,单说大豆,一个月就能走个5吨左右。前阵子听粮油批发市场的老亲戚陈经理提过,说你家的大豆质量顶呱呱,回头客一拨接一拨,我当即就把你的传呼号要来了。”他顿了顿,指了指隔壁的方向,“那亲戚是做批发的,我守着这摊子做零售,各做各的,互补得很。你瞅我旁边那家豆腐豆浆店,他们家做吃食的大豆,全是从你那儿进的,这口碑,可是给你做了实打实的义务宣传!” 话音未落,李经理便拉着仲昆往隔壁的豆腐豆浆店走。刚掀开门帘,一股浓郁的豆香就裹着几分清甜涌了过来。店家热情地端上一碗刚磨好的热豆浆,仲昆接过喝了一口,眼睛当即亮了——那口感醇厚顺滑,回味里竟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米香,比他山东老家的豆浆滋味还要别致几分。他咂摸咂摸嘴,忍不住问道:“这豆浆里,好像掺了香米的味道?” 李经理闻言哈哈大笑:“杨经理果然是行家!这里面加了3%的广西紫米,就这一点门道,让他家的豆浆和别家的味道彻底拉开了差距,每天少说也能卖出几百筒呢!” 两人说笑着回到杂粮摊,公文包被小莫麻利地打开,合同文本摊在干净的木板上。一个是货源优质的供货商,一个是销路稳定的零售商,三言两语间,合作的细节便敲定妥当。落笔签字的那一刻,一份长期供货合同就此生效——每月供应5吨大豆,每吨价格1380元。 仲昆握着刚签好的合同,抬头望了望依旧明亮的日头,只觉得这趟午后的奔波,值了。 离开农贸市场李经理,小莫开车,径直往昨天那家豆制品厂驶去。 推开办公室门,浓郁的豆香混着蒸汽的暖意涌了出来。豆制品厂的老板在门口等候,脸上堆着朴实的笑。小莫快步上前,拉过仲昆,向老板郑重介绍:“这是杨经理,我昨天跟他汇报过,今天特意亲自过来,想和你们敲定长期供货的合同。” 老板闻言非常高兴,忙不迭地把仲昆让进里屋的沙发落座,又手脚麻利地沏上两杯热茶。他开门见山:“杨经理,不瞒你说,昨天晚上厂里的老师傅们连夜试验了你们送来的大豆样品,口感醇正,出浆率也比我们之前用的料子高出不少。只要价格合适,这生意我们就定了。不过有个硬性条件——签了合同之后,你们那边可绝对不能断供。” 仲昆端着茶杯,随即放下,语气沉稳地接话:“老板你放心,合作讲究的是诚信,我们先约法三章。第一,我们供应的大豆,全是国家调拨的一级大豆,绝不是从农民手里收来的散货,品质有保障;第二,每次发货前,我们会提前十天把货运单传真给你,不过要是运输过程中出了岔子耽误了时间,这个责任我们没法承担;第三,价格方面,按发货当天的市场价格,每吨下调25元。” 这三条条件条条实在,既给足了品质承诺,又把权责划分得明明白白。豆制品厂老板听得连连点头,越听越满意,当即拍板:“行!就按杨经理说的来!” 仲昆早有准备,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拟好的合同。老板接过合同仔细翻看了一遍,当场敲定,今天先定10吨,然后每月供10吨。确认没有遗漏后,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他当即按照合同约定,转了20%的定金到仲昆指定的账户上。 一笔生意尘埃落定,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没想到这看着憨厚的老板还有几分浪漫情怀,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又摸出三只高脚杯。小莫见状连忙摆摆手,笑着解释:“老板,我今天开车来的,可不敢沾酒。” 老板哈哈一笑,也不勉强,拧开酒瓶,给仲昆和自己的杯子里都倒得满满当当。两只高脚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人相视一笑,举杯一饮而尽,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开,为这笔双赢的合作,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第191章 第二批大豆交易成功 6.46、第二批大豆交易成功 下午四点,仲昆和小莫并肩走进办公室的门,两人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脚步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 几乎是同一时间,陈经理也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一叠订单,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眼神却亮得惊人。 “都回来了?”陈经理扬了扬手里的订单,率先开口,“来,咱们把今天的战果拢一拢。” 三人围在办公桌前,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紧张又热烈的气息。陈经理清了清嗓子,率先汇报:“我今天又跑了一趟酱油厂,除了原定的100吨,又敲定了9月和10月各50吨的追加订单。西片那家粮油店也谈妥了,接下来三个月,每个月都要5吨。” 话音刚落,仲昆便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振奋:“祥和那边也很爽快,9月和10月各追加50吨。农贸市场的那些摊点,加起来这三个月一共要了15吨。还有小莫昨天联系的那家豆制品厂,直接敲定了三个月30吨的订单。” 小莫在一旁连连点头,补充道:“那家豆制品厂老板看我们报价实在,当场就拍板了,说后续还想长期合作呢。” 陈经理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计算着。一个个数字不断累加,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惊喜的数字上。他放下笔,抬眼看向仲昆和小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三天的战果,太辉煌了!第一批订单总共定出去220吨,9月和10月两个月,又续定了320吨,加起来足足540吨!” 仲昆接过统计表,仔仔细细地核对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我岳父仓库里大概还有700吨存货,原本答应给我们留500吨。但现在看这个势头,500吨肯定不够用。我琢磨着,咱们干脆一共进600吨,剩下60吨留作机动,以防万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有两天,第一批大豆就能运到了。这两天咱们先好好休息,等大豆一到,有的是忙的。” 陈经理闻言,低头沉思了片刻后,他抬起头:“我看这个办法行。新豆上市之前,咱们只要能把这600吨大豆全卖完,就是胜利!” 三人的汇总会议散场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陈经理收拾着桌上的文件,随口问了句:“仲昆,这会儿要不要给岳父去个电话?进度这么喜人,他肯定高兴。” 仲昆正捏着签字笔,抬眼时脸上带着几分审慎的笑意:“这个时间,岳父办公室人太多,我现在打电话人多嘴杂,晚上我给家里打。” 他的话音不高。陈经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应下:“还是你考虑周全。” 晚饭后,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仲昆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座机的免提键,缓缓拨出那串熟悉的数字。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岳母温和的声音。 “妈,是我,仲昆。” “哎哟,是仲昆啊!”岳母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你等一下啊,我这就叫你爸来接!” 听筒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岳母拔高了的嗓门:“老头子,仲昆来电话了!快过来!” 不过几秒,电话那头就换了人。岳父沉稳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晚上打到家里,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急事,爸。”仲昆靠在椅背上,语气从容,“主要是想向你汇报一下这两天的进度。我们这三天,一共签了540吨合同,第一批220吨,5天内就得交付,其余的可以缓一缓。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岳父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吃惊:“你们三天签了540吨?这可真是没想到。” 短暂的停顿后,岳父的语气又沉了下来,带着多年从商的老道与严谨:“我明天开始准备,把另外300吨也给你们发过去。但现在南方还是高温天,货到之后,你们一定要注意通风防霉,这批货一旦霉变,那可就是一分钱也不值了。还有,短时间出不了手的,一定要转到气调库保存,听见没?” “您放心,爸,这些我都安排好了。”仲昆的嘴角微微扬起,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挂了岳父的电话,仲昆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刚汇总的合同上。540吨的订单,220吨要在5天内交付,岳父再发的300吨,高温天里的仓储和运输,容不得半点马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办公室里仲昆就拿着一页写满字的便签,走到陈经理的办公桌前。将前一晚和岳父的通话内容原原本本汇报出来。 “陈经理,昨晚我和岳父通了电话,关于那批大豆的发货情况,他那边是这样安排的。”仲昆的声音沉稳:“第一批大豆180吨发出来今天是第四天,预计明天能到。第二批120吨也发出了2天,三天后能到。” 他微微前倾身体补充:“第三批300吨得等前两批全部处理完再发,岳父说,那时候高温时段过去,运输的风险能小一点。” 说到这里,仲昆的语气严肃:“还有个重点,大豆到港后,一定要开包检查,仔细看看有没有变质发霉的情况。如果10天内能全部运走的话,不用送气调库。”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强调:“另外,送货的时候必须租带有恒温通风的厢式货车。岳父特意叮嘱,这方面不要怕花钱,大豆这东西娇气,一旦发霉变质,可就一分都不值了。” 陈经理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时不时点头应和。 连日来,小莫一直守在秀英港,寸步不离地盯着大豆到货事宜。这几日海口雨水连绵,淅淅沥沥的雨丝就没断过,空气湿得能攥出水来,黏腻地贴在人皮肤上,格外憋闷。直到下午,雨终于歇了,凛冽的北风卷着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闷热感一扫而空,周身顿时清爽了不少。 眼看临近下班,小莫脚步匆匆赶回办公室,径直找到仲昆和陈经理:“第一批大豆今晚到湛江,那边会连夜装车,明天一早发往海安港,估摸着中午就能到咱们秀英港。” 陈经理和仲昆对视一眼,当即凑在一起商量对策,片刻便敲定了方案:三人明天一早就去码头,大豆轮渡到港后不进仓库,直接分送客户,省却中间环节,也能最大程度避免潮湿环境导致变质。 分工很快明确:陈经理负责押送2车共100吨大豆,直送酱油厂;仲昆领1车50吨,先到新华南路粮油店卸下30吨,余下20吨再送往惠民豆制品厂;最后1车30吨由小莫跟车,送往祥和贸易公司,同时向对方说明,剩余20吨待两天后第二批大豆到货,会第一时间送达。 次日天刚亮,三人便早早赶到码头。陈经理去调度室办好转运手续,结清费用,一切有条不紊。不到11点,轮渡便缓缓驶入码头,停靠妥当后,四辆恒温通风厢式货车快速下船,全程不过20分钟。三人依照既定计划分头行动,各司其职,一路顺畅无阻,稳稳将大豆送到四家客户手中。下午三点前,三人悉数返回办公室,看着彼此脸上的笑意,都难掩意外——这批货竟处理得如此高效利落。仲昆难掩喜悦,当即拨通岳父电话,把这好消息细细告知。 本该如期抵达的第二批大豆,在路上意外耽误了一天,直到第三天中午才运抵码头。仲昆三人赶到后,先将其中80吨大豆送往预定气调库,入库查验时,每一包都仔细开检,大豆颗粒饱满,无一丝霉变,品相完好。剩下的40吨,当天便全部送抵客户手中。忙活完所有事宜,一行人心情舒畅,当晚便在一层餐厅聚餐小酌,举杯庆祝此番大豆转运初战告捷。 仲昆踏上海南的土地,已是第三次。这一次,不是初来乍到的陌生感,而是实打实的经商甜头,心里的算盘打得愈发清晰。 办公室,他和陈经理凑在一处,合计生意。山东大豆库存,竟已被全部预定一空,因此两人眼里皆是藏不住的喜色。欣喜之余,两人很快沉下心来盘算后续的路子:新豆上市尚早,当下要紧的是守好气调库里现存的80吨大豆。这80吨绝不能全动,只能对外出售60吨,余下20吨须得留着,专门填补九、十月份的供货缺口。 这60吨的销路,两人商定:不卖给大客户,专做小散户的生意。一来散户虽量小,却能慢慢铺开名声,扩大影响;二来也能借着这些散户,为来年拓展海南市场打下坚实根基,这步棋,看得长远。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半个月,海南的街头巷尾、乡镇市集,多了仲昆奔走的身影。他耐着性子挨家挨户走访摸底,足足跑了几十家小散户,凭着实在的价格和靠谱的品质,零零散散卖出了近20吨大豆。陈经理这边开着公司的车,走访的客户也更多,销量自然更可观,一口气卖了28吨。另一边,小莫则赶回文昌,扎根当地市场做零售,也稳稳卖出了6吨多。 三人凑到一起碰头对账,55吨大豆稳稳入账,离原定的60吨销量只差临门一脚。可一番合计后,三人却异口同声:不卖了。眼下的销路已然打开,当务之急是为九月供货做准备,仲昆当即拍板,让岳父从山东再发三个车皮的大豆过来,务必赶在九月中旬前到位。 消息传回山东,岳父办事利落,不过一周光景,第三批180吨大豆便顺利运抵海口码头。船一靠岸,仲昆三人丝毫不敢耽搁,照着之前签下的合同,当天就将160吨大豆尽数送到客户手中,动作麻利,信誉十足。剩下的20吨,不多不少,按计划存入气调仓库,妥善收好。 转眼便入了十月,街头巷尾的国旗仍随风轻扬,国庆的喜庆余温尚未完全散尽,仲昆便拨通了岳父的电话。语气沉稳,再三叮嘱岳父务必尽快将剩余的120吨大豆发运,届时会连同自家气调仓库里储存的40吨一并交付客户,顺利结清10月份的大豆供货合同。 10月13日清晨,载着120吨大豆的货运车辆准时抵达秀英码头。秋阳刚爬上半空,码头已是车水马龙,交货时限近在眼前,容不得半分耽搁。仲昆一早便带着两名员工守在码头,一见到货车驶来,立刻投入忙碌中。一边指挥工人加急装卸大豆,协调车辆配送至客户指定厂区;一边又火急火燎联系运输车队,赶回气调仓库将40多吨库存大豆装车起运。从喧嚣的码头到静谧的仓库,再到客户繁忙的厂区,三人马不停蹄往返奔波,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便喝一瓶矿泉水,终于赶在约定时限,完成了所有大豆交付。至此,仲昆8月份签下的为期三个月的大豆供货合同全数兑现,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合同履约完毕,客户的款项也陆续全额回笼。吴会计拿着一沓厚厚的单据,坐在办公桌前仔细核算,一笔笔运输费、装卸费逐项核对,一项项税款精准扣除,最终账目清晰明了:这批600吨大豆,每吨纯利润200元出头,总盈利足足有12万余元。看着核酸结果,连日来的疲惫与辛劳瞬间烟消云散,化作实实在在的收获,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丰收的喜悦并未让仲昆放松警惕,转眼到了10月下旬,他心里始终惦记着11月份的供货期,不敢有丝毫懈怠,再次拨通了岳父的电话,细细询问新一批大豆的发货时间,反复叮嘱务必提前筹备,千万不能耽误交货。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耐心解释道:新收的大豆含水率不达标,需自然风干15天才能入库,仓库留存的100吨不敢轻易动用,会想办法从邻县紧急调运80吨,凑够三个车皮,争取一周内发运,保准不耽误11月供货。 挂了电话,仲昆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望着窗外渐浓的秋意,只盼着这批大豆能如期启程,稳稳衔接下一轮供货,让生意顺顺利利,步步稳进。 第192章 春节返乡 6.47、春节返乡 十月底的风已带了几分凉意,志昆贸易公司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无一例外,都是签了长期供货合同的老客户打来的,语气里满是焦虑,核心只有一个问题:大豆何时能交货。仲昆握着听筒,语气沉稳又肯定,每一次答复都掷地有声:“放心,肯定按合同期限交货,每月十五号,前后浮动不超五天,绝不耽误大家用料。” 老客户的顾虑暂且安抚,仲昆心里却清楚,大豆货源能否按时到位,才是眼下最关键的事。十月的最后一天,电话铃声响起,是岳父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踏实: “仲昆,三个车皮的大豆,今天一早已经从山东发车了。”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可以放下,仲昆长舒一口气,只是挂了电话后,又想起今年秋天反常的天气——北方连日低温阴雨,大豆上市时间硬生生推迟了许久,连带海口的大豆价格一路水涨船高,市场上更是货源紧俏。 日子转眼到了十一月八号,海口大豆市场价已飙至1500元一吨,而山东发来的三个车皮大豆,恰好这天抵达秀英港。仲昆第一时间赶到港口,和陈经理碰面后,两人蹲在码头边合计许久,看着眼前堆得整整齐齐的大豆,心里都有了同一个念头。“今年行情特殊,北方货迟迟补不上来,价格还得涨。”陈经理压低声音,仲昆点头附和,两人当即拍板:先把这批大豆送入气调库储存十天,等十八号前后再给客户送货,说不定能卖出更好的价钱,也能让公司多赚一笔周转资金。 纸终究包不住火,志昆公司有大豆到港的消息,没两天就从秀英港传遍了整个海口粮油行业。一时间,公司的订货电话彻底爆了,从早到晚响个不停,不少新客户甚至主动加价,想从这批紧俏货里分一杯羹,仲昆和陈经理却始终按捺住性子,一一婉拒,只守着气调库,静静等着最佳时机。 市场行情果然如两人所料,一路看涨。十一月十六号,海口本地大豆市场价已冲到1570元一吨,就连从香港流入的进口大豆,价格也涨到了1450元一吨,业内人人都在抢货,市场一片火热。仲昆和陈经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商机:时机成熟了。 没有贪心地追逐最高价位,两人最终敲定以1550元一吨的价格,将合同内的大豆全部按时送到老客户手中。消息传开,业内一片哗然,人人都佩服志昆公司的定力——明明手握紧俏货源,却不坐地起价,反倒坚守合同约定,既让老客户得了实惠,更守住了做生意的本分。 这一波操作下来,志昆贸易公司的声誉瞬间在海口粮油圈打响,口碑一传十、十传百,主动找上门要求签长期供货合同的公司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个月供货25吨、两个月合计50吨的大客户,订单簿上的名字越添越多。而气调库里剩余的25吨大豆,仲昆看准后续行情,在市场价高位时以1600元一吨的价格顺利售出。 寒风渐起,志昆贸易公司的办公室里却暖意融融,电话铃声依旧不断,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焦灼的催货,而是满含信任的合作问询。仲昆望着窗外往来的货车,心里愈发明白:做生意,一时的暴利易得,长久的信誉难守,守住诚信底线,方能在风云变幻的市场里站稳脚跟,赢来八方客源。 过了11月底,北方新大豆集中入市,市场货源充盈之下,海口市大豆价格应声下行,从前期的1580元一路走低,至12月1日已跌至1450元/吨。业内行家预判,随着新豆持续补给,市场供需格局进一步宽松,春节后海口大豆价格大概率跌破1400元大关,行情下行压力显着。 12月初的办公室里,仲昆和陈经理正忙着梳理近期签约的合同,一番细致归纳后,结果清晰摆在眼前:两人已成功签下13家客户,每月需稳定供应大豆230吨,如此算来,一年便要筹备3000吨大豆货源。这3000吨的需求量,牵连着岳父公司的全年收购计划,容不得半点马虎。 岳父公司全年计划收购大豆5000吨,这其中藏着明确的分配红线:1000吨属国库存粮,专粮专用绝不能动;另有500吨需预留为外贸储备,专供出口使用;余下的份额里,若要为仲昆足额准备3000吨大豆,岳父手中便只剩500吨机动粮源,已然逼近供货极限。 理清这笔账后,仲昆迅速将13家签约客户的明细整理成册,通过传真第一时间发送给岳父。没过多久,岳父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仲昆顺手按下免提键,陈经理也一同静听指示。 “传真我收到了。”岳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沉稳且带着考量,“这3000吨大豆,已经快到我这边的供货顶线了,往后要是再想增加供货量,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联系货源了。” 顿了顿,岳父又补充道:“关于大豆生意,我建议你们就维持现状就好。我专门找专家测算过,海口按100万人口估算,一年的大豆总消耗量也就4000吨上下,你们现在的规模已经不算小了。等生意彻底稳定下来,站稳了脚跟,就腾出些精力,琢磨琢磨其他方面的生意,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后,岳父敲定了本月货源安排:“这个月7号我给你们发5个车皮,一共300吨大豆,刚好能解近期的供货之急,剩下1个车皮的大豆先存进仓库,留作机动备用,以防不时之需。”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仲昆和陈经理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清晰的信号——大豆行情承压,货源又临近上限,眼下的生意既要稳得住,更要早做打算。 办公室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散了些许海口午后的潮热,空气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海风裹挟着几声远处码头的汽笛声。 停了一会儿,仲昆抬眼看向陈经理,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周全:“你来海口快一年了,这期间我还回了一趟家,你倒是一直没松过手。现在公司总算不太忙了,往后无非是来了货发几天,其余时候都清闲。你和吴会计回趟香港吧,好好看看孩子和老人,这边有我和小莫盯着就行。”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把日子算得明明白白:“今年春节是2月15号,2月份的货我已经跟岳父打过招呼,让他2月1号准时发货,7号到海口,我和小莫赶在10号前准保能把所有货都送到客户手里。等这事了结,我也回家过春节。小莫就除夕到初五回家,初六回公司盯着,电话随时接听就行。你呢,过了十五再回来,我稍晚几天也到岗,保准不耽误3月份发货。” 陈经理闻言眉眼一松,当即转头问向一旁的吴会计和小莫,这事得两人都应下才算稳妥。 小莫先开了口,脸上带着几分爽快:“我没意见,反正我春节在家也没什么事,初六一上班我就过来值班。就是有个小情求,最好能买一台电视机,我一个人值班的时候,看看电视也能解解闷。” 仲昆当即点头应下,语气干脆:“这个要求不高,明天咱俩就去电器行挑一台18寸的彩电回来。” 另一边的吴会计也笑着接了话,眼底藏着难掩的期盼:“我早就想回去看看孩子了,只是前阵子太忙,实在抽不开身。这样挺好,我和志杰走之前,把保险柜钥匙交给仲昆,里面先放一万元现金备用。往后要是收到汇票,直接送到银行存上就行;收到现金就锁进保险柜里,发票那些手续,等我回来再给人家补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值守、发货、财务对接的事一一敲定,方方面面都考虑得滴水不漏,再无半分顾虑。 转眼到了第三天,天刚蒙蒙亮,海风带着清晨的凉意,陈经理和吴会计拎着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赶往码头。伴着悠长的汽笛声,轮船缓缓驶离岸边,载着两人归乡的急切心情,朝着香港的方向而去,海口这边的业务,便彻底交托给了仲昆和小莫。 陈经理夫妇离去后,小莫便驱车载着仲昆直奔电料行,径直挑了一台18寸的日立牌彩色电视机。两人合力将电视机搬回办公室,接上华侨大厦的公共天线,开机调试,屏幕上瞬间跳出十套清晰节目,连香港的凤凰卫视也清晰可见,烦闷的办公日常总算添了几分亮色。 12月7日,是个值得记挂的日子,当年第一批新大豆如期运抵海口,整整五个车皮,合计300吨。仲昆不敢耽搁,当即安排调度,合同内当月需交付的230吨大豆,当天便全数送抵客户仓库,余下70吨则稳妥送入气调库储存。彼时北方新豆虽已上市,可东北大豆迟迟未流入海南市场,海南本地大豆价格便稳稳维持在1450元的高位。即便市价偏高,上门零散采购的散户依旧不少,当月零售量也有十几吨。 转眼踏入1月,东北大豆陆续涌入海南市场,供需趋于平衡,大豆价格随之回落至1400元的正常水平。1月底,仲昆拨通了岳父的电话,一番商议后敲定了行程:2月1日发货,力争7日抵达海口,务必赶在10日前处理完这批大豆,随后返程,争取15日前到家过春节。 天有不测风云,2月8日,一场降雨让湛江至海安段的公路运输延误了一天。大豆一到秀英码头,仲昆早已做好安排,提前通知几家大客户直接派人到码头领车提货,零散小客户则由他和小莫分头配送,短短两天时间,这批大豆便全部交付完毕,毫无耽搁。 2月11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小莫便送仲昆到了秀英港。仲昆拿着提前买好的联运票,检票登船,一路顺风顺水,于13日下午抵达了阔别半年的县城火车站。早在海口临行前,他就和永明通了电话,将返程车次与到站时间一一告知。果不其然,当他拖着沉甸甸的行李走出车站,远远便望见永明站在人群中,正笑着朝他挥手。 这一次,仲昆没有先去岳父家报备,脚步一转,径直朝着杨家庄的方向走去,归心似箭,只想早日踏回那熟悉的家。 回家的路上,永明坐在副驾上,笑着同仲昆说起近况:“上次你从家里走后一个多月,小罗就生了,是个闺女,足足7斤2两,胖乎乎的,模样讨喜得很。我把爸妈和小罗的弟弟接过来了,专门帮着照看孩子。” 仲昆闻言心头一暖,又问起仲伟和文静的情况。永明脸上笑意淡去,语气平淡:“文静带着毕业班呢,心思全在学生身上,暂时不打算要孩子,说等明年送走这届毕业生再做打算。” 话音刚落,永明便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欢喜:“仲昆哥,咱们厂今年可是双喜临门!前些日子听二嫂说,厂里今年净盈利六百多万,还给咱五个每人存了三十多万。现在银行存款累计都超一千万了,咱厂可是咱乡实打实的第一利税大户。不光这,厂子还评上了县明星企业,父亲廷和不仅成了县劳动模范,还当选了省政协委员,明年三月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这可不是双喜临门嘛!” 仲昆听罢,脸上立刻堆起欣喜的神色,笑着附和几句,心里却翻江倒海般纠结。自当年和父亲分道扬镳,自立门户,父亲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蒸蒸日上,反观自己,却始终在生计泥沼里摸爬滚打。辛辛苦苦奔波一整年,挣下的钱竟还不及父亲给自己存的零头。这般落差堵在心头,酸涩难言,仲昆不愿再深想,只觉心绪沉沉,恰在此时,车子缓缓停在了家门口。 一推门进了屋,母亲见仲昆归来,当即喜上眉梢,快步迎了上来。天下母亲皆是如此,手心手背都是肉,纵使十指长短不一,终究十指连心,更何况仲昆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孩子。母亲一把拉过仲昆,拉到眼前上下细细打量,一边看一边不住念叨:“瘦了,也晒黑了这么多,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苦。当初偏不听你爸的劝,非要出去单干。依我看,不如就回来,跟着你爸干多好。” 仲昆连忙抬手拍了拍母亲的胳膊,柔声安慰:“妈,您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就是想出去闯一闯,总在爸爸手底下,终究是长不大的。”母子二人阔别近一年,虽中途回过一次家,可积攒的心里话却多得数不清,你一言我一语,屋里满是久别重逢的暖意。 第193章 仲昆四闯海南 7.01、仲昆四闯海南 仲昆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起身了。年味已顺着风飘进了城里的街巷,机关单位里处处透着节前的忙碌,再过两日便是春节,人人都盼着早点放假归家。他揣着心事,开车到了岳父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岳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值班表和安全工作通知,正有条不紊地给围在跟前的人布置春节事宜,无非是值班排班要落实到人,节前节后的防火防盗工作绝不能松懈,叮嘱声沉稳有力。仲昆没出声,悄悄站在一旁等着,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日历,红圈标注的除夕越来越近。 没多大一会儿,众人纷纷领了任务离去,脚步声渐远,办公室里只剩岳父和仲昆两人。仲昆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恭敬又恳切: “爸爸,我昨天下午回的家,永明开车去接的我,直接就回杨家庄了。陈经理我十二月就让他先回香港了,我是等二月份的大豆发完才敢动身回来。等过了春节,正月十五之后陈经理就返回海口,我这回能在家多呆些日子。海口那边的大豆生意,要是不增加货源,每月最多五个工作日就能打理完。上次我回海南之前,您叮嘱我先把大豆生意做起来,站稳脚跟建块根据地,如今这一步算是稳稳做到了,下一步您有什么打算?” 岳父闻言,抬眼看向仲昆,脸上没有半分迟疑,显然是早有谋划:“下一步棋,我心里早有谱。这段时间我一直盯着海口的形势,要开放,首先就得通交通,港口可是重中之重。你们俩先去秀英港附近的农村,以建仓库的名义买上十亩八亩地,先圈下来,盖几间仓库占住位置就行。不出两年,这地价保准翻五倍以上。最好先托人从规划局把海口的规划图找来,专挑规划区内的地买。正好今年《海南经济特区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转让规定》刚颁布,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等日后地价涨起来,再想下手就晚了,这可比你卖大豆赚钱快得多。” 岳父这番话点醒了仲昆,他猛地想起一事,连忙说道:“爸,我之前跟陈经理提过买地的事,他说他父亲有个朋友是海口市建设局的干部。” 岳父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当即拍板:“那太好了!我这几天就给香港的陈先生去个电话,让他赶紧联系海口建设局那位干部,给你们搭个桥。规划局和建设局都属建委口,互相都熟得很。我这边联系妥当,你回海口后就先去找他,我给你准备份厚礼,你亲自登门拜访,往后买地办事,这些人都用得上。” 仲昆点点头,心里的迷雾瞬间散开,望着岳父沉稳的眉眼,只觉得心里有了底,窗外的年味似乎也更浓了些。 转眼春节的喜庆氛围渐渐淡去,正月初二的午后,仲昆开车拉着马媛和小燕,一同驶向岳父家。按当地习俗,初三是女儿回娘家的日子,他们特意提前一日登门,也好陪着老人多叙叙家常。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过几顿饭,闲话了新春琐事,初三这天晚饭后,仲昆轻步走进了岳父的书房。屋内灯光明亮,书桌上摊着一叠报纸,岳父正戴着老花镜细细翻看,听见脚步声,便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看向仲昆,抬手示意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岳父指着桌上的海口日报,语气沉稳地开口:“这是我年前就订下的海口日报,年前的报纸耽搁了,前天的报今儿才送到。你看看这条新闻,秀英港工业园区的规划已经正式获批,春节过后多半就能开工建设。工业园建起来,周边肯定要配套一批居民小区,这可是个好机会。” 他顿了顿,叮嘱道:“你这次回海口,首要的就是先拿到工业园区的规划图,再去实地好好考察,看看哪块地方最适宜建居民小区。选址得记住几个关键:交通必须方便,周边得有农贸市场和中小学,距离工业园得控制在3公里以内,差不多就是公交两三站的路程。要是等官方划定的住宅小区地块再动手,地价早就涨上去了。这事说到底和眼光挂钩,有点像博弈,眼光准了,就能赚一笔;就算没成,也亏不了,全看你能不能看准时机了。” 仲昆连忙接过岳父递来的报纸,逐字逐句认真细读,待看完那条新闻,抬头问道:“爸,那这规划图,咱们该怎么才能拿到手?” 岳父闻言,缓缓说道:“这事我早替你们办妥了。大年初一那天,我给香港的陈先生打电话拜年,闲聊时特意问了问他海口那位在建设局工作的朋友,是管哪块业务的。陈先生说,那人在建设局专管批地,开发商拿地后,得先去建设局备案,经他们批准才能开工开发,而且他和规划局的人交情很深,要一份规划图完全不成问题。” 说着,岳父将一张记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推到仲昆面前:“陈先生已经把他这位朋友海口市建设局开发处的林处长的住址和电话都告诉我了。等你春节后去海口,登门拜访之前,我先给陈先生打个电话,让他提前和他那位朋友打声招呼,这样你过去也能顺顺利利。 仲昆看着桌上的纸条,又望向岳父,郑重地点了点头。 春节的年味还未散尽,乡里乡间仍飘着淡淡的烟火气,齿轮厂和配件厂已在节前已敲定,皆是正月初七正式开工。初六下午,马媛便和仲昆一同赶回了杨家庄,收拾妥当,就等着次日开工;小燕则留在了岳父家,打算再多陪长辈几日,尽享难得的团圆时光。 初七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仲昆便驱车赶往配件厂。推门走进办公室时,毕厂长、老夏师傅和夏颖正围坐在一起,正认真研究节后的生产安排,气氛严肃又热烈。听见推门声,三人抬头见是仲昆,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漾开笑意,几句“新年好”“拜年啦”的问候脱口而出,暖意瞬间漫满了整个办公室。 一番新春问候过后,毕厂长笑着向仲昆汇报起春节期间厂里的各项安排:“咱们腊月二十八正式放假,今儿初七准时开工。我二十八那天就带着夫人和儿子回了趟老家,老家那两位老人盼孙心切,见着孙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孩子的手就舍不得放。我们是昨天下午才赶回来的。春节这几天,厂里主要是夏颖值班,住村里的工人轮班值守,每天安排两人,规定得把全厂巡查两遍,夏颖更是天天过来查岗监督,一点儿不含糊,这段时间可真是辛苦她了。” 说完,毕厂长便招呼仲昆一同入座开会。会上,毕厂长细细说起厂里的生产情况:“去年下半年咱们赶制飞轮,把厂里积攒多年的废钢铁全都用完了,多亏了县回收公司那边支援,他们那儿的废钢铁储量充足,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今年咱们计划每月再多增产500个飞轮,扩大生产规模。至于齿轮加工,一直都很稳定,质量更是没话说,一整年下来,愣是没出过一个残次品,全都合格出厂。虽然出了一次质量事故但是都内部化解了。” 仲昆听罢,也笑着说起了自己春节前在海口卖大豆的经历,寥寥几句道出其中的奔波与辛苦,末了,更是郑重地向三人及厂里所有工人道谢,感谢大家过去一年的辛苦付出,才让厂子稳步向前。 简短的会议结束后,仲昆在毕厂长的陪同下,慢悠悠地在厂里转了一圈。车间里,工人们早已到岗,机器轰鸣声渐渐响起,一派繁忙景象。仲昆一一和工人师傅们打招呼、拜年,送上新春的祝福,叮嘱大家开工首日注意安全,暖意流淌在每个人心间。 转完厂子,两人又一同去了毕厂长家。仲昆先是给毕夫人拜了年,又笑着去逗满地跑的小家伙,去年还黏人的孩子,这次却认生了,怯生生地望着仲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接过仲昆递来的红包,小手握得紧紧的,模样惹人怜爱。 一番寒暄看望过后,仲昆便起身告辞,驱车返回了杨家庄,配件厂初七开工的这一程,也在满是温情与干劲的氛围里落下了帷幕。 三月三日,正月十七,年味还未完全消散,乡间巷陌仍残留着鞭炮的余味,仲昆还在岳父家享受着难得的团圆时光,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响起,是陈经理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地告知仲昆自己已顺利抵达海口,顺带询问三月份预订的大豆何时能发货。 仲昆不敢耽搁,立刻在岳父家拨通了海口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小莫熟悉的声音,两人先在电话里互道新春祝福,一句句“新年好”“万事如意”让千里之外的联络暖意融融,寒暄过后,小莫便将电话转给了陈经理。听筒里传来陈经理爽朗的问候声,一番亲切寒暄后,仲昆直奔正题: “大豆五号准时发车,这会儿已经运到火车站开始装车了。这批大豆赶在春节前急于入库,湿度比常规略高,到海口后千万别入库,直接全部分发给客户就行,好在眼下气温偏低,保管不会出任何问题。我这边收拾收拾行李,一周内就动身过去。” 电话那头的陈经理闻言,连忙贴心嘱咐:“这批大豆到港后,我和小莫几天就能处理妥当,短时间内没什么急事,你在家多住几天无妨。吴会计也还没返程,你们大可等过了正月再动身,这会儿正是返程高峰,路上人挤得很,赶路太辛苦。”仲昆心中暖意涌动,连忙谢过陈经理的体恤,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转眼便到了三月十日,岳父早已将给仲昆准备的礼物打理妥当,两瓶极品茅台酒醇香袭人,两条中华香烟色泽鲜亮,外加两条555香烟,最珍贵的莫过于一幅关山月的六尺山水画,笔墨苍劲,意境悠远,件件皆是沉甸甸的心意。当天,仲昆便动身前往火车站,找到岳父托付的老友,顺利买到了前往湛江的火车卧铺通票。三月十一日上午,永明依旧如约开车送仲昆去车站,见他的行李箱沉甸甸的,便特意买了张站台票,一路护送仲昆到卧铺车厢,帮着安置好行李,反复叮嘱路途小心,才挥手道别。 三十多个小时的长途奔波,列车一路向南,窗外景致悄然更迭。身后的北方依旧天寒地冻,草木萧疏,寒风裹挟着残雪;身前的南方已然暖意扑面,春意盎然,田埂间冒出新绿,枝头缀满花苞。待仲昆走出秀英港时,已是下午四点,夕阳余晖洒在港口,暖意融融,陈经理和小莫早已在出站口等候,三人相见,一番热情寒暄,久别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 三人一同回到海口的办公室,陈经理笑着提议:“晚饭就别往外折腾了,就在办公室吃,让小莫去一层餐厅点几个菜上来,咱们仨痛痛快快喝一顿,好好叙叙旧。”仲昆欣然应允,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一瓶洋河大曲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取来三个玻璃杯,抬手便将整瓶酒均匀分倒进三个杯子里。陈经理和小莫见状,吓得连连摆手,异口同声地惊呼:“可从来没喝过这么多白酒啊!”仲昆笑着摆手安慰:“没关系,咱们慢慢喝,能喝多少算多少,喝不完剩在杯里便是,不用勉强。” 不多时,一层餐厅便把小莫点的四菜一汤送了上来,荤素搭配得当,清蒸鱼鲜嫩入味,红烧肉色泽红亮,时蔬清爽可口,还有一盘凉拌小菜,搭配一碗暖心暖胃的排骨汤,热气腾腾地摆满一桌。三人围桌而坐,举杯开饮,陈经理和小莫起初还有些拘谨,端着酒杯小口抿着,辛辣的酒劲直冲鼻腔,时不时被呛得轻咳两声,仲昆则从容自在,慢酌慢饮,偶尔和二人闲聊几句大豆交接的琐事,又谈及一路南下的风土人情,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已去大半,陈经理和小莫也渐渐放开了拘谨,话匣子彻底打开,从海口的大豆市场行情聊到北方老家的年味趣事,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欢声笑语不断。陈经理说起这批大豆顺利交付的舒心事儿,小莫插话说着餐厅菜味地道,仲昆静静听着,偶尔举杯相邀,气氛愈发热烈融洽。 窗外夜色渐浓,南方春日的晚风带着草木清香拂过窗棂,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酒香混着菜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推杯换盏间,没有商场上的客套疏离,唯有老友相聚的畅快惬意,一杯杯酒下肚,一声声笑语传出,这顿简单的办公室晚餐,在暖意与欢笑声中,吃得格外尽兴。 第194章 仲昆拜访林处长 7.02、仲昆拜访林处长 窗外的暖阳洒在办公桌的文件上,时针指向上午十点。仲昆和小莫推门而入时,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倦意,相视一笑,昨晚三人把酒言欢,聊到兴头上,谁也没少喝。 办公室里,陈经理早已端坐在办公桌前,见二人进来,他抬眼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正好开个会,这也是咱们春节后第一次办公会。” 仲昆和小莫刚落座,陈经理便直入正题。他语气沉稳:“回海口之前,父亲把他与仲昆岳父通话沟通的结果告诉了我。咱们今年的生意,大豆这块要继续做稳做实,另外,仲昆你得抽些时间,跑一跑买地的事。” 他顿了顿,用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我父亲在海口建设局有个朋友,是林处长,不过我跟他素未谋面。这事儿就有劳仲昆老弟跑一趟,你去见个面,彼此熟悉熟悉,再根据情况推进下一步的工作。” 仲昆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宿醉的困意散了大半。他接过话头,语气干脆:“是的,来海口之前,岳父已经把林处长的家庭地址和电话都给我了。我准备一下,后天去林处长家拜访。不过得麻烦你父亲,明天先给林处长打个招呼,这样我上门也不至于太唐突。” 话音一转,他又想起了另一件要紧事:“对了,那批大豆明天应该就能到海口港了。这批货含水量偏高,我琢磨着不入库了,直接联系客户送过去,省得来回折腾还容易出问题。这头的活儿,就辛苦你和小莫多盯着点。我这两天先去秀英港刚划定的工业园周围转转,看看那边的地块情况。” 陈经理点点头,应了声“好”。随后,三人便将话题转向了大豆分发的具体事宜。小莫拿出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陈经理逐条叮嘱着注意事项,从运输车辆的调度,到卸货时的质量抽检,再到与客户对接的单据核对,一桩桩一件件,都讨论得细致入微。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仲昆就坐在了办公桌前。他拿起电话拨了岳父:“爸,麻烦您帮我查一下‘大豆’的位置,我这边等着用。” 电话那头的岳父应得干脆,没多会儿,电话响起。仲昆拿起听筒,岳父的声音传来:“大豆今天到湛江,明天上午准能到秀英港。” 挂了电话,仲昆转头对一旁的小莫招呼道: “走,咱们现在出发。”两人驱车直奔秀英区市建设局附近,岳父交给的纸条上的地址,廷秀公园东侧的长锦路。路两旁立着几栋模样相仿的简易二层小楼,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看着就是建设局的家属宿舍,林处长就住在12号楼下东侧。 “晚上过来光线不好,提前踩个点省得走弯路。”仲昆看着楼牌号,低声跟小莫念叨了一句,又抬头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确认了楼门口的标志性石墩,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离开长锦路,小莫握着方向盘,手里捏着一张报纸。两人按着报纸上大体划定的新工业园范围,一路摸索着来到登苑村附近。这村子规模不小,一眼望过去足有上千户人家,错落的房屋挨挨挤挤。 车子往村东开了约莫两公里,眼前的景象陡然变了。大片的盐碱荒滩铺开,枯黄的野草和芦苇在风里摇曳,间或夹杂着几片稻田,田埂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当地农民自己开垦出来的荒地。再扭头望向登苑村的西南方向,却是一片平整的农田,绿油油的禾苗长势正好,和东边的荒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靠东的地块也是荒地。比西头那块农田小的多。 仲昆望着眼前这片荒芜又透着几分潜力的土地,心里有了数——这东部的荒滩,多半就是将来要崛起的工业园区了。 仲昆的车从登苑村驶回城区。推开办公室门,陈经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着文件。 “陈经理,我们回来了。”仲昆扯了扯衣领,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陈经理放下手中的文件,抬眼看向他:“秀英港那边的事办得还算顺利?林处长住处和规划的工业园区,都去看过了?” “都去了。”仲昆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工业园区那一大片荒地,到现在还没有半点施工的迹象,荒草长得都快没过膝盖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关于在那边买地的事,还不能拍板,等明天我去林处长那里把情况摸清楚,再做决定。” 陈经理若有所思地点头:“理当如此,这种事急不得。” “还有件事要麻烦你。”仲昆看向陈经理,神色认真起来,“我打算明天晚上去林处长家里拜访。你今晚给你父亲去个电话,让他明天抽空给林处长挂个电话,把我登门拜访的事提前通个气,这样也显得妥当些。” 陈经理闻言,立刻应了下来:“没问题,这事我今晚就办妥。” 晚饭后陈经理拨通了远在香港的父亲的电话。 “爸,吃过晚饭了吗?”他的声音放得温和,听筒里传来父亲熟悉的咳嗽声,夹杂着电视新闻的背景音。 “刚歇下,你那边有事儿?”老人问。 陈经理在电话里对父亲说:“是有件事要麻烦您。仲昆明天晚上想到林处长家里登门拜访,想请您明天抽空给林处长个个电话,把这事儿提前说一声,通个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要是怕贸然上门唐突,有您出面打个招呼,也显得有礼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应承:“这事儿好办,我明天一早就给他去电话。你让仲昆放心,礼数上的事,错不了。”他又和父亲闲聊了几句家常,叮嘱老人注意身体,这才挂了电话。 第二天晚上,海口的街灯次第亮起。仲昆开着公司的车,提着一提包,站在建设局家属楼下,又核对了一遍手里纸条上的地址,才迈步往里走。 陈经理父亲的电话应该已经打过了,他心里有底,脚步也稳了些。 敲开林处长家门时,开门的是一位穿着居家服的中年男人,面容温和,正是林处长。 “林处长,您好您好,我是仲昆,麻烦您了。”仲昆连忙上前,和林处长握握手。把手里的提包交给了林处长。 林处长侧身让他进门,笑着摆手:“小陈父亲下午来电话了,说你要来。快请进,都是自己人,还带什么东西。”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里面那幅关山月的山水画是香港陈先生托我带给你的。” 林处长素有收藏字画的嗜好,听说是关山月的山水画,马上从提包里拿出一看,6尺幅的山水画,吃惊不少。他知道,自从关山月和傅抱石合作完成了人民大会堂大堂那幅江山如此多娇巨幅国画后,名声大震,他的画也水涨船高,这幅画肯定价格不菲。看完之后。把画收起来,放在手里拿了好长时间,也舍不得放下。用爱不释手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他对仲昆说:“你替我好好谢谢陈先生。” 客厅收拾得干净利落,沙发上摆着几个素色靠垫,茶几上泡着一壶热茶。两人落座后,林处长给他斟了杯茶,开门见山:“听小陈父亲说,你们是想看看秀英港那边的工业园地块?” 仲昆点点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茶几上,指着上面标注的区域:“林处长您看,就是这一片,我们是做大豆生意的,想着长远发展,建个仓储和加工的基地,这边离港口近,交通方便,最合适不过。”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也知道,现在工业园的规划刚出来,很多手续还在走流程,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的建议,看看我们接下来该从哪一步入手。” 林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地图上,沉吟片刻:“你们的想法是对的,秀英港这一片,未来就是海口的物流和加工核心区。不过现在刚划定范围,土地出让的细则还没完全敲定,你们要是想拿地,得先去管委会报个名,把企业的资质和项目计划书交上去。” 他抬眼看向仲昆,语气诚恳:“我在建设局这么多年,也知道做实业不容易。你们的项目要是符合园区的产业规划,后续的审批我可以帮你们多盯着点,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仲昆心里的担忧落了地,连忙起身道谢:“太感谢林处长了!有您这句话,我们心里就踏实多了。我还有个事想麻烦你,我想找一张海口市的规划图,” “客气什么。这个很简单,我明天去规划局要一张,你明天下午到建设局开发处找我拿。”林处长摆摆手,又跟他聊起了工业园的整体规划,哪些区域是优先招商的,哪些配套设施会先动工,哪些政策可以争取。仲昆听得认真,时不时拿出本记录,生怕漏掉关键信息。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谈话声渐渐淡了,仲昆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林处长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放心去做,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有事情晚上到我家里来,比在单位方便得多。” 仲昆握着他的手,连连道谢,转身走进夜色里。一路上他想,买地的事,算是开了个好头。 仲昆从林处长家带回来,踏进507房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浸得发沉。他没开灯,就着窗帘缝漏进来的一星月色,坐在床沿上发愣。林处长看见那幅关山月山水画时的模样,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原本端着的官架子倏地松了,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摸着画轴边缘,连声道“好画,真是好画”,那股子爱不释手的劲儿,半点掺不得假。临走时林处长拍着他的肩膀嘱咐的话,更是字字句句砸在他的心上:“仲昆啊,你们公司的难处我晓得,往后在海口地界上,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尽管来找我。” 夜风穿窗而过,带起一阵微凉,仲昆却半点睡意也无。他摸着掌心,那里仿佛还留着与林处长握手时的温度。海口这地界,龙蛇混杂,想站稳脚跟谈何容易?如今看来,林处长就是他能抓住的最硬的靠山。只要抱紧这棵大树,往后的路,定能平顺许多。 天刚蒙蒙亮,仲昆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房间熟睡的小莫。简单洗漱过后,他下楼到一层餐厅,囫囵吞枣地扒了几口早饭,便匆匆赶回办公室。 陈经理的办公桌还空着,仲昆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一大摞报纸上。他心里揣着事,要找登苑村的土地招商广告,这报纸便是眼下最要紧的线索。他把报纸一股脑搬到自己桌上,一张一张细细浏览,手指划过社会新闻、政策通告,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土地出让”“招商合作”的版块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张几天前的旧报里,他果然翻到了苑村登的招商广告,黑字白纸,印得清清楚楚。仲昆心头一喜,当即摸出抽屉里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将这段广告剪下来,又仔仔细细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等会儿去林处长那里拿规划图,正好可以拿这个当由头,好好咨询一番。 就在他埋头整理笔记本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经理和小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陈经理刚在办公桌后坐定,仲昆便起身走了过去,将昨晚去林处长家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讲到林处长见到关山月画作时的惊喜神情,讲到那幅画如何让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热起来,陈经理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里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还有件事得麻烦你,”仲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昨晚我跟林处长说,这幅画是你父亲让我转交的。你今天务必给你父亲打个电话,嘱咐他一句,千万别露了馅。” 陈经理点点头,仲昆又接着道:“林处长还提点了我们,让咱们向西海岸管委会里打个报告,就说公司需要征一块地,盖个仓库存放大豆。有林处长从中帮忙,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批下来。” 陈经理一边听着,一边随手翻动着桌上的报纸,抬眼看向仲昆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看不出来啊,你这外交手腕比我强多了。这么大的事,你一晚上就给办妥了。倒是说说,你怎么想到送他字画的?” 仲昆咧嘴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这还得归功于我岳父。他之前给你父亲打电话时,顺口问了一句林处长的嗜好,你父亲说他偏爱收藏字画。我岳父当即就托人花了几万块,买下了这幅关山月的山水画。” 陈经理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朝仲昆竖了竖大拇指:“还是你岳父高明,一招就打中了要害。这心思,我们可比不了。” 第195章 卞菲的传呼 7.03、卞菲的传呼: 仲昆向陈经理汇报完,陈经理点点头,合上文件夹起身:“我跟小莫去港口接那批大豆,这边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陈经理,路上小心。”仲昆应声,看着陈经理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才松了口气。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报纸,漫无目的地翻阅着,财经版的行情、社会版的新闻,都没能让他真正静下心来。 就在这时,腰间的传呼机突然“滴滴”作响,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仲昆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一颤——卞菲。 信息很短,却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控诉:“你真狠心,分别这么长时间,也不发个信息,我现在难过极了,也没有人倾诉,你给我个电话号码,咱俩通个话。” 仲昆捏着传呼机。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把办公室的电话号码编辑成信息,发送了过去。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仲昆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 话音刚落,听筒那头便传来卞菲压抑不住的哭声,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仲昆心上。 “仲昆……我现在已经跟男方来到江西九江他老家了,这里举目无亲,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卞菲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绝望:“走之前,我听说你去了海南,想见你一面都办不到。我原本想去见见马媛,跟她道个歉,可是我没有勇气。” 她顿了顿,哭声更甚:“我和他刚结婚的时候,日子过得还可以。后来他跟同事打架,人家骂他是收破烂的,他追问是什么意思,别人就告诉他,我是马总女婿的情人,马总为了拆散咱俩,才把我嫁给了他。” “他是个知识分子,最要面子,一气之下就带着我回了南方老家。”卞菲的声音里满是苦涩,“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只觉得他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直到那天他跟我吵架,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破烂。” 这句话像惊雷,炸得仲昆心头一紧。听筒里卞菲的哭声愈发凄厉:“这件事对我刺激太大了,我真的连死的心都有。我想你,可你不想我,这么长时间,你连一条信息都没有。” 仲昆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颤,他放柔了声音,耐心安慰:“菲菲,别伤心。不是我不想给你发信息,是怕打扰你平静的生活。我现在在海口,准备创业,还没真正起步。”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如果你在那边真的生活不下去了,等将来我这边发展起来,就把你接过来。到时候你自己创业,开始新的生活。” 末了,他又叮嘱道:“这个电话是公司的,你别随便打。要是真想打电话,先发个信息,等我同意了,你再打过来。” 听筒那头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轻轻的啜泣声。 放下卞菲的电话,仲昆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漫无目的地打着旋,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卞菲的影子,在他脑海里愈发清晰——她的善良,是失意时递来的一杯温茶;她的漂亮,是阳光下笑靥里漾开的明媚;她的大度,是争执后主动伸手的释然;她的勇气,是困境中不曾低头的倔强。这些好,都像刻刀般深深印在他的心上,可这份印刻,却成了一段挥之不去的疼痛。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终究还是狠狠心,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将那些翻涌的念想压下去,不去想她,不去碰那道一碰就疼的疤。 午饭过后,仲昆没再多做停留,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建设局。建设局坐落在市政府大院里,离长锦路不算远,车子拐过两条街就到了。他进了大院,径直往建设局办公楼走,三楼的开发处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推开开发处的门,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伏案整理文件的科员。仲昆走上前,客气地问了句找林处长,那人头也没抬,抬手朝里间的小屋指了指。仲昆会意地点点头,道了声谢,便直接推开了小屋的门。 “仲昆老弟!” 屋里的林处长一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了仲昆的手,脸上满是难掩的兴奋。 “昨天你走后,我连夜把那幅关山月的画拿出来细品,那笔墨、那构图,错不了,的确是关山月的真迹!”林处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肯定,“你不知道,他和赵少昂当年用的印泥,都是岭南画社自制的,色泽和质感跟市面上的完全不一样,行家一眼就能辨出来。” 说到这里,林处长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盯着仲昆追问道:“你跟我说实话,这幅画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它绝不可能是香港陈先生的,那老东西视画如命,断不舍得把这么好的藏品送给我。” 仲昆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下兜不住底了,索性收起了之前的说辞,坦诚道:“林处长,不瞒您说,这画是我岳父的藏品。他是我们县商业公司副食品公司的总经理,一辈子就好收藏这些字画。他说你们南方人偏爱岭南派画家的作品,特意挑了这幅关山月的,让我带来送给您。” “这就对了!”林处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我就说嘛,要是陈先生送的,肯定得让他儿子亲自跑一趟,哪能让你代劳。” 笑过之后,林处长收敛了神色,指了指桌上的一卷图纸:“对了,你要的规划图,我上午已经让人取来了。”说着,便把那卷图递给了仲昆。 仲昆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上的线条清晰分明,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落在了长流镇登苑村的位置上——果然,村子东面那片荒地,已经被划入了规划的工业用地范围。他的手指顺着图纸往下移,停在了登苑村以南的一片空地上,抬头看向林处长,问道:“林处长,您看这个地方,离规划的工业园不到五百米。我要是现在在这里拿块地,先盖个简易仓库占着,等将来政策放宽了,能不能把它开发成住宅小区?” 林处长凑近图纸,顺着仲昆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老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么敏锐的商业眼光!”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片地块,我们局里之前开会讨论过,长远来看,确实是规划建设住宅小区的好地方,以后地价肯定得大涨。现在村里缺钱,急着卖一部分地解燃眉之急,这对你来说,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林处长喝了口茶,又道:“你想买这块地的话,得先给西海岸管委会打个申请报告。巧了,管委会的主任是我以前带过的徒弟,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着去找他,这事应该没什么问题。” 仲昆闻言,心里一阵窃喜,他这才想起,自己的文件包里,早就备好了一份写好的申请报告。他连忙打开包,把报告取出来递给林处长。 林处长接过报告,大致扫了一眼,点点头道:“报告写得没问题,条理清晰,理由也充分。”说完,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将便笺和报告一起递回给仲昆:“条子你拿好,到时候直接去找他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买地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长流镇那边我有几个熟人,到征地、办手续的时候,还能帮你搭把手,少走点弯路。” “那可太谢谢您了,林处长!”仲昆握着手里的报告和便笺,连声道谢。 从林处长的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市政府大院的梧桐树上。仲昆揣着那份规划图,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楼,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华侨大厦。 西海岸管委的办公地点,没有临街的醒目招牌,也没有气派的高楼大院,就藏在秀英港大门口对面那条窄巷里,距巷口不过两百米。巷子尽头立着一栋灰砖小楼,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的陈旧感,却偏偏是掌管着片区土地规划的核心所在。 仲昆拿着那张字条,脚步匆匆地跨进小楼大门。刚走两步,就被门房里探出的一个脑袋叫住:“你找谁?” 他停下脚步,抬眼应声:“我找黄主任。” 门卫接过字条,看清落款“林处长”三个字时,原本略带审视的眼神倏地柔和下来。他认得林处长,那是开发区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当下脸上就堆起了笑容:“二楼左侧,主任室门口挂着牌子呢,很好找。” 仲昆道了声谢,转身往楼梯口走,身后还飘来一句殷勤的叮嘱:“您慢走。” 水泥楼梯踩上去,带着几分年代感的厚重。仲昆拾级而上,到了二楼,一眼就瞧见了“主任室”的木牌。他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门板。 “进来。”屋里传出一道清亮的男声,听着年纪不大。 仲昆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得很。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椅,靠墙立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文件,还夹杂着几本画册。办公桌后坐着个年轻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朗,穿着件白衬衫,正是黄主任。 黄主任接过仲昆递来的字条,快速扫了一遍,随手放在桌上,笑着开口:“我大学毕业就分到开发处,跟着林处长做事。后来这边成立管委会,也是他极力推荐我过来的。”他抬眼看向仲昆,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怎么认识林处长的?他可是很少给人写条子,平日里最多打个电话交代一声。” “是我香港的陈叔,他和林处长是朋友,特意托陈叔介绍我去找的林处长。”仲昆据实答道。 “哦,香港的陈先生啊,我知道。”黄主任恍然大悟,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林处长和陈先生常在电话里切磋字画,我读书时就喜欢画画,也爱琢磨这些笔墨功夫,说起来,我们三人也算半个画友了。”他话音一转,拍了拍桌上的字条,“你看,扯远了。条子上说你想批块地,看中哪里了?” 说着,黄主任便将字条收进了抽屉。仲昆连忙从包里掏出规划图,铺在桌上,用手指着登苑村东南角的一片空地:“我去年和陈先生的儿子来海口开了家贸易公司,专卖山东产的大豆,想批块地,建个仓库囤货。” 黄主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手指点了点规划图上的那块地:“小伙子,好眼力。我看你可不是想建仓库,是想圈地吧?这块地,好几个人找我要过,我都没松口。既然是林处长发话了,我肯定先给你批。你想要多少?” 仲昆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实诚:“我倒是想多要些,可手里没那么多钱,现在最多能拿出一百多万,顶天了也就敢要十亩地。” “十亩?太少了。”黄主任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说道,“我给你批二十亩。没钱?这好办,你找林处长。建行的行长是他铁哥们,你把这一百万先存进银行,再拿地契做抵押,贷个一百万出来,这不就有钱了?这叫借鸡下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买地的时候,也得找林处长。据说他父亲当年是长流镇四清工作队的队长,镇上的干部大多是他保下来的。你托他出面说句话,地价能省不少,说不定还能先欠一部分,将来有钱了再还。”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仲昆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了上来。这黄主任,简直就是不请自来的高层!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初送一幅字画的情分,竟能延伸出这么多机缘。眼前这个年轻人,分明就是他的贵人。将来若是发达了,这份恩情,必定要重重报答。 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涌,面上却半点没露。仲昆压下心头的激动,冲着黄主任诚恳地谢了又谢,这才转身退出了主任室。 走出那栋旧式小楼,巷子里的风带着几分海腥味吹过来。仲昆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他抬手招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报出公司的地址,直接回到公司。 第196章 林处长的锦囊妙计 7.04、林处长的锦囊妙计 仲昆推开办公室的门时,陈经理正埋首在一堆单据里,一笔一划地核对银行账目,小莫坐在旁边,手里整理着客户签收单,时不时递过一张需要确认的凭证。两人经过两天连轴转的奔波,到港的大豆已经一包不落送到客户手里,这批货总算是圆满收尾。 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屋里的人,陈经理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仲昆脸上掩不住的笑意,那股春风得意的劲儿,任谁看了都知道事情成了。他放下钢笔,往椅背上一靠,打趣的说:“哟,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说说,你这趟是借了东风,还是走了麦城?” 小莫也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看向仲昆。 仲昆哈哈一笑,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扯过一个靠垫垫在腰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这个比喻好,还真是借了东风!”他卖了个关子,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才接着说,“管委的黄主任,不光答应批地,还帮咱出谋划策,把资金难题都给解决了。” 这话一出,陈经理顿时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哦?怎么个解决法?” “黄主任给指了条明路,”仲昆眉眼舒展,语气里满是畅快,“让我去找林处长,托他的好友,建行那位行长帮忙。咱们先存入一百万,再拿地契做抵押,还能再贷出来一百万。”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两人眼前晃了晃:“有了这两百万,能圈下二十亩地。你们算算,两年后这二十亩地,少说也值一千万!到时候还清贷款,手里还能剩九百万,这可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陈经理听得眼睛发亮,却又皱起眉头,琢磨着问道:“你刚才说‘圈地’,这圈地是什么意思?咱买地是要建仓库,还是搞别的?” 仲昆便正了神色,耐心解释道:“这圈地,得说说英国的圈地运动。19世纪前后,英国那些新兴的资产阶级,骑着马转一圈这块地就是他的,要么花钱买,要么直接用暴力,把农民的土地都占了,改成大型牧场养羊。羊毛和毛纺织品卖到世界各地,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到了1866年,英国议会还专门通过法令,让圈地运动合法化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咱们现在做的,其实是一个道理。黄主任还跟我说了个秘密,林处长的父亲,当年是长流镇四清工作队的队长,那会儿保下了不少年轻干部。有这层关系在,咱买地肯定能少走不少弯路,省下一大笔钱。” “等咱把地圈下来,不用大兴土木,简单盖几间仓库应付着就行。”仲昆说,“就等着将来政策一变,这块地开发起来,那可是能卖出天价的!” 陈经理和小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振奋。 仲昆走到电话机旁,拨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爸爸。”电话接通的瞬间,仲昆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沉稳些,“刚从外面回来,给您打个电话,跟您说说这两天的事。” 他语速不急不缓,把这两日跑土地、找门路的种种细节一一说来,末了,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按捺不住的欣喜:“爸爸,没想到您那幅画,竟有那么大的魅力。” 话落,他便切入正题,将自己筹谋许久的计划和盘托出:“下一步我想先拿下20亩地,这事儿得先往银行存100万,再把地契抵押给银行,贷出100万来。黄主任说,这叫借鸡下蛋。”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算账,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和陈经理合计着,两人共投60万,再加上这一年挣的辛苦钱,最多能凑80万。这还差着20万的缺口呢,我俩得每人再投10万,才能凑齐那100万。您跟宋会计打个招呼,要是需要,让他赶紧把钱汇过来。” “我明天就去跑批地的手续,一有消息,立马跟您说。”仲昆的语气里满是干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批文到手的光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岳父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稳:“这些日子你先别急着跑。领导们刚开完人大和政协回来,好多政策还没落地,最少要到四月中旬,各项工作才能恢复正常。” 岳父的话像一盆微凉的水,浇灭了仲昆心头的几分燥热。他愣了愣,随即应道:“好,我听您的。” 挂了岳父的电话,仲昆坐在椅子上缓了缓神,又拿起听筒,拨通了黄主任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先不迭地说着感谢的话,把对方连日来的关照谢了又谢,这才小心翼翼地问起批地的事。 黄主任在那头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仲昆啊,你这事儿赶得不巧。我明天要去市里集中学习一周,专门传达上级新的指示精神。建设局的大领导呢,还在省里开会没回来。批地这事儿,至少得等半个月之后了。” 这话一出,仲昆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他心里那点迫不及待的火苗,瞬间又矮了半截。但他还是很快回过神,笑着应道:“好嘞黄主任,我明白了,那您先忙,学习要紧。” 挂了电话,仲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轻轻叹了口气。半个月,再加上岳父说的四月中旬,这日子,还得慢慢熬。 一周后的清晨,在西海岸管委的办公楼的石阶上,仲昆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黄主任的办公室。 刚推开门,就见黄主任正站在窗边舒展筋骨,一身挺括的衬衫衬得他精神奕奕。显然,外出学习的这段日子,他不仅带回了新政策的风声,还攒足了精气神。看见仲昆进来,黄主任的脸上立刻漾开爽朗的笑意,快步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地是买对了!” 他拉着仲昆在沙发上坐下,眉眼间满是笑意:“这次开会,海南因大开发的步子太慢受到批评。上头放了新话,招商先招人,没有房子,谁会来?先盖房子,那土地不就是紧俏商品了吗?” 仲昆的心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地听着。 黄主任呷了口茶,继续道:“你那20亩地,我已和管委的几个领导商量过一次,大家都没有意见。不过要等上面的大领导回来,集中起来一块批。我估计再有一周差不多。你也不要太着急,这么多天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悬在仲昆心头的石头落了大半,他连忙点头应着,又把话题引到登苑村那块地的选址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地形地势聊到规划前景,越说越投机,不知不觉半个钟头就过去了。 临走时,仲昆顺手将带来的礼品袋放在办公桌的一角,笑着说了句“一点心意”,便转身告辞。黄主任客套了两句,也没过多推辞。 仲昆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黄主任踱步到桌前,拿起那个印着素雅花纹的礼品袋,拉开拉链。两条包装精致的中华烟赫然在目,下面还压着一罐铁罐装的茶叶。他拿起茶叶罐端详片刻,罐身上“冻顶乌龙”四个字烫着金边。那时台湾刚开放到大陆探亲不久,这台湾冻顶茶在大陆可是稀罕物,有钱都不好买。这罐茶是陈经理过年从香港带回来的,仲昆来时从陈经理那里要来的。 黄主任摸着铁罐,忽然想起仲昆来办公室时,见自己手不离烟,这才特意带了两条中华烟。他会心一笑,将礼品袋收进了柜子里。 另一边,仲昆坐进车里,方向盘在手,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岳父当初力主买地的判断,竟这般精准。眼下买地的事算是板上钉钉,可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钱。思来想去,他打定主意,晚上去趟林处长家。 下午快下班时,仲昆瞅准时机给林处长打了个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林处长温和的声音,说晚上正好在家。挂了电话,仲昆犯了难,晚上该带点什么礼物好? 他起身到陈经理的办公桌前,把自己的顾虑一说。陈经理想了想,眼睛一亮:“你春节回来时,岳父不是给你寄了烟台苹果和莱阳梨吗?各带几个搭配着送去。南方人稀罕北方的水果,市面上又难买到正宗产地的。要是他们吃得合口味,再让你岳父发几箱过来,北方水果耐放,能搁好些日子。” 仲昆一拍脑门,暗道这主意好。 晚饭后,仲昆直奔贮藏室。那里码着好几箱苹果和梨,个个饱满鲜亮。他精挑细选,拣了8个红彤彤的苹果、8个黄澄澄的梨,小心翼翼地装进网袋里,驱车往林处长家赶。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车子停在林处长家楼下,仲昆提着水果袋,到了门口,他轻轻叩了两下门。 门很快开了,林处长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仲昆刚要开口问好,目光便越过林处长的肩头,落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那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这是我父亲。”林处长侧身让他进来,一边笑着介绍。 老人听见动静,放下报纸站起身,目光慈祥地落在仲昆身上。仲昆连忙上前,双手递过手里的水果袋:“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林处长接过袋子,转手递给身旁的老人,笑着说了句“您先拿去放着”。老人点点头,提着沉甸甸的网袋,脚步稳健地退出了客厅。 老人走后,林处长告诉仲昆:“我现在和父母住在一起,这个小楼楼下三户,我和父母住中间和右侧两户,右侧这个门是我的客厅,里间是我的书房。其他人都走后门,我父亲把后面圈了一个院,还种了点菜,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吃。” 仲昆目光扫过,客厅布置得简约雅致,透着一股书卷气。林处长笑着补充,语气里满是对老父亲的赞许,“我父亲是山东人,49年随四野解放海南岛,之后就留在这里了。母亲是当地人,你拿的苹果和梨,是我父亲最爱吃的水果。” 闻言,仲昆心里一动,连忙说道:“林处长,我岳父公司下面有专门经营水果的,还做出口的生意,我打个电话,让他发一些过来。” 林处长连忙摆摆手,语气诚恳:“千万别麻烦,尝尝就行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仲昆脸上,“你找我,是不是还是地的事?” 仲昆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恳切。林处长接着道:“前些日子学习的时候,我碰到小黄,他告诉我,你买地的申请他们已经研究通过了,只等市领导回来以后集中批复。 “这些黄主任都和我说了。”仲昆连忙接过话头,“他建议让我找你帮助解决一下资金问题。我想先买20亩地,我和小陈手里只能凑100万,最少还缺100万。黄主任说建行行长是你的好朋友,可以通过他,用地契作抵押,存100万贷100万,资金问题就能解决了。” 林处长沉吟片刻,看着仲昆说道:“建行周行长我找他没问题,这只能解一时之急。但你要想投资地产,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因此你得和他建立一个长期关系。”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现在有一个机会。这个周行长,是个集邮迷,一有时间就去逛邮票市场。正好前几天,我有个朋友告诉我,他认识一个人手里有一套四联大龙票,因急用钱想出手,要价4000元,想让我问问周行长。不如你买下来,送给周行长,这个关系不就搭上了?再加上我这层关系,贷款还用得着我再多说吗?” 仲昆一听,眼睛当即亮了起来,没有半分犹豫:“林处长,我现在就给你4000元,你把那套邮票买下,然后引荐我认识一下周行长。我瞅机会把邮票送给他,然后再商量办贷款的事。” 说罢,他立刻打开随身的文件包,数出4000元现金,双手递给林处长。林处长也不推辞,接过钱收好。 仲昆抬腕看了看表,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林处长,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好,慢走。”林处长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了屋。 仲昆沿着来时的路开车往回走,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那股热乎劲儿。悬了许久的石头,似乎终于有了落地的希望,脚下的路,也陡然清晰了起来。 第197章 拜访周行长 05、拜访周行长 早饭后仲昆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慢悠悠踱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办公室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晨的微凉,仲昆放下杯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吴会计的办公桌。他想起昨天下午,吴会计风尘仆仆地从香港回来,拖着一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满脸的疲惫。特别是昨晚,他和陈经理和吴会计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整整半宿,隔壁的洗衣声就没停过,陈经理积攒了十多天换洗下来的衣服,吴会计一晚上全部洗完。 正思忖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陈经理和吴会计一起走了进来。两人比平时晚到了一会儿,吴会计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想来是昨晚洗衣服熬得太晚,陈经理倒是依旧神采奕奕,只是脚步比平日稍缓。 “陈经理,早。”仲昆起身招呼,顺手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陈经理点点头坐下,吴会计则冲他笑了笑,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先拿起杯子去接水了。 “昨天的工作进度,还有前天落下的一些事,我跟你通个气。”仲昆将两前天的工作内容一一向陈经理通报,从黄主任那里批地的进度到晚上林处长帮忙对接建行行长的经过,事无巨细。 仲昆话锋一转,“对了,还有件事要跟你汇报,我托林处长帮忙花4千元买一张大龙邮票送建行行长的事。” 陈经理闻言问道:“那事儿能办成吗?” “没问题,林处长很帮忙。”仲昆笑着答道。 接着仲昆把话题一转:“说起来,还得亏了你送水果的主意,真是误打误中。我打听了一下,林处长的父亲是南下干部,地道的山东人,就好这一口北方水果。”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待一会儿我就打个电话给我岳父,让他从老家发几箱烟台苹果和莱阳梨过来。给林处长那边送过去,保管合他父亲的心意。” 陈经理听得连连点头:“这主意好,既贴心又实在。” 上午9点左右,仲昆估计岳父这时也忙的差不多了,就挂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岳父沉稳的嗓音。仲昆汇报了前一天的进展: “爸,跟您说说昨天的事。林处长那边我昨晚登门拜访了,他人特别实在,给我支了个关键的招——让我给建行行长送一张四联大龙邮票,说是先把人情铺垫好,为后面贷款的事铺路。另外我还打听到,林处长的父亲是山东人,四野南下时留在海南,就好一口家乡味,最爱烟台苹果和莱阳梨。您看能不能安排一下,两种水果各发五箱,我这两天抽空送过去。” 岳父在那头听得仔细,末了传来一声赞许的轻笑:“不错不错,你这进度够快的,办事就是要这么利索。”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加重:“前几天我看报纸,上面登了重要消息,中央要加快海南特区的发展步伐,重点就提了房地产,说是要在全国树个标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绝对不能错过。” 顿了顿,岳父又补充道:“苹果和梨的事我今天就让人安排发货,保准新鲜。还有你之前说要追加的10万元投资,我已经跟宋会计打过招资了,她这两天就把钱给你汇过去。” 仲昆握着话筒,心里一下子亮堂起来,连声应着:“好嘞爸,我心里有数,肯定把这事儿盯紧了。” 两天后的上午,仲昆和陈经理俯身在摊开的海口市规划图前,用手划过一片片标注着“待开发”的区域,目光最终锁定在城西那片被红线圈出的地块上。 “这里临近规划中的工业园,周边登苑村有两所学校,建住宅小区的话,升值空间绝对够大。”陈经理指着图纸,声音里带着几分自信,“不过得先去实地勘察,看看地质情况和周边配套,才能把投资风险降到最低。” 仲昆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桌上的电话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他伸手抓起听筒,刚放到耳边,就听见那头熟悉的声音,没等对方开口,他先笑着问道: “林处长,你好,是不是邮票有消息了?” 听筒里传来林处长爽朗的笑声:“没错,我那个朋友今天把邮票送来了。我明天不忙,先带你去见见周行长。认识之后,你找个借口把邮票送过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仲昆心里一阵高兴,连声道谢,挂了电话后,转头对陈经理说:“事情有眉目了,明天去见建设口的关键人物,贷款的事,说不定就能成。” 第二天上午,仲昆特意换上一身笔挺的西装,驱车来到建设局。林处长早已在门口等候,两人寒暄两句,便一同朝着龙华路的金都大厦驶去。这座刚落成的商业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着一股现代气派。 周行长的办公室在8层,推门而入的瞬间,仲昆便觉眼前一亮。办公室宽敞气派,真皮沙发搭配红木茶几,尽显格调。周行长见林处长进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热情地把两人让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又是递烟,又是倒茶,一举一动都透着与林处长不一般的交情。 仲昆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周行长座位后的背景墙上。那里挂着一幅羊年生肖邮票的放大照片,装裱精致,十分惹眼。林处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随即笑着对仲昆说:“我这个老朋友,不喝酒不抽烟,一辈子就一个爱好,酷爱集邮。你看,办公室墙上还特意挂着这么一张大邮票呢。” 周行长闻言,笑着摆手:“闲来无事的小乐趣,让林兄见笑了。” 三人坐定,周行长转向林处长,略带嗔怪地说:“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要是不在,你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我早上给你秘书打过电话了,知道你上午在办公室,也没有会议,这才敢贸然过来。”林处长笑着答道,随即侧身,将身边的仲昆引荐给周行长,“这位是我香港最要好的朋友介绍来的,姓杨,山东人,打算在海口投资搞房地产。朋友再三叮嘱,让我多照顾照顾他。他刚到海口,人生地不熟的,我就先带他来拜拜码头,第一站就来见你这个建设口的财神爷——没有你的支持,他在海口可真是寸步难行啊。” “林兄这话就过奖了。”周行长连忙摆摆手,看向仲昆的目光多了几分亲切,“既然都是朋友,以后有事直接来办公室找我就行,不用麻烦林兄再跑一趟了。” 这第一次见面,林处长和仲昆都默契地没有提贷款的事。仲昆适时地掏出名片,与周行长交换,两人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随后,周行长和林处长聊起了彼此的家常,从年轻时的共事经历,说到如今的生活近况,气氛十分融洽。 临近中午,周行长热情地留两人吃午饭,林处长却借故推辞:“下次吧,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忙,改日我们再好好聚聚。” 离开周行长的办公室,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林处长拍了拍仲昆的肩膀,打趣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今后这些事,你自己来就行了。有那枚大龙邮票做敲门砖,还有我的关系,贷款的事,肯定没问题。” 离开建行的大门,仲昆坐进驾驶座,发动汽车,转头看向副驾的林处长:“林处,我送您回去。” 林处长闻言,抬手指了指右手边的方向,笑着开口:“今天中午我请客。这几天顿顿大鱼大肉,吃得我都腻了,换个清淡口味。我带你去南沙路那家新得利地胆头鸡汤店,尝尝咱们海口有名的小吃。” 他顿了顿,又细细解释:“地胆头可是一味好中药,能清热解毒、祛湿健脾。店家把它和文昌鸡慢火炖上几个钟头,鸡肉炖得鲜嫩脱骨,鸡汤熬得浓郁醇厚,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吃着美味,还能养生。早些年啊,不管是家庭聚餐还是朋友小聚,这地胆头鸡汤都是餐桌上的抢手菜,不少海口人特意开车跑南沙路来,就为喝一碗正宗的鸡汤。” 仲昆听着心动,脚下轻轻踩下油门,顺着林处长指的方向驶去。车子很快就到了南沙路,停在那家毫不起眼的小店门口。两人推门进去,不大的厅堂里早已座无虚席,喧闹的人声混着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幸好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二人小桌,两人赶紧走过去坐下。 服务员很快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点菜单。林处长笑着打趣:“生意这么火爆,你们忙得过来吗?” “这还不算啥呢!”服务员嗓门清亮,“等下午四点以后,门口都得排长队,好多人等不及,就打包回家吃。您二位的话,一个中锅就够了,再配两碗米饭,我们还送一碟小菜,总共28块。对了,咱们店里不准饮酒,得先交钱。” 林处长闻言,立刻掏出钱包,数出28块递给服务员。 不过五分钟的功夫,一个热气腾腾的沙锅就端了上来。砂锅里,金黄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鸡肉的香气混着地胆头的药香直钻鼻腔。送米饭过来时,服务员又贴心叮嘱:“米饭不够吃的话,随时过来续添,免费的。” 附赠的小菜装在一个三格小碟里,一格脆生生的茭白,一格酸甜开胃的糖醋蒜,还有一格香酥脆口的干炸辣椒,配色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林处长和仲昆拿起勺子,舀起鸡汤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鲜香中带着一丝清苦,瞬间驱散了连日应酬的油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吃得津津有味,不到半小时,一锅鸡汤就见了底,两碗米饭也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勺子,仲昆满足地摸了摸肚子,由衷感慨:“林处,这真是我来海口之后,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林处长正笑着点头,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吃饭,把正事儿给忘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到仲昆面前。还有一张4千元的收据也交给仲昆。 仲昆愣了一下,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盒内天蓝色的金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张四联大龙邮票。邮票的颜色虽有些陈旧泛黄,边角却平整完好,显然是被妥善珍藏了许久。仲昆心中一暖,连忙把邮票盒贴身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郑重地说了声:“谢谢您,林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店。仲昆开车先把林处长送回建设局,看着他走进单位大门,这才调转车头,朝着公司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风带着海口特有的湿润气息,仲昆的心里,却是一片暖洋洋的。 仲昆踩着午后的阳光回到办公室,刚进门就把收据交给吴会计:“吴姐,这是买邮票的收据,你核对一下。”吴会计笑着接过,点头应下。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包装精致的邮票,转向陈经理:“陈经理,你看我把邮票拿回来了。” 陈经理闻声抬头,见是邮票,眼睛顿时亮了。两人凑在办公桌前,对着那枚邮票细细端详,聊着版式、谈着品相,办公室里满是细碎的赞叹声。半晌,仲昆才珍重地将邮票收进贴身的夹包里,压低声音道:“这邮票这两天还不能送,等过些日子再说。到时候就说,是你在香港托朋友好不容易淘来的,这样才能防止他起疑心。”陈经理了然地点点头。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滑过,一周后的上午,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仲昆一把抓起听筒,那头传来黄主任沉稳的声音:“林处长那边我已经通知了,20亩地的指标批下来了,你抽时间来管委拿批件。” 挂了电话,仲昆还没来得及和陈经理分享这份喜悦,林处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言语间满是欣慰。 这时,他忽然想起前一天岳父从山东发来的十箱苹果和梨,小莫已经开车拉回来,整整齐齐码在贮藏室里。仲昆思忖片刻,决定晚上给林处长送两箱苹果、两箱梨过去,顺便把登苑村购地想请他出面帮忙的事,好好商量商量。 第198章 仲昆拿到土地批文 7.06、仲昆拿到土地批文 晚饭后,暮色四合,仲昆搬着两箱苹果、两箱梨放进后备箱,驱车往林处长家赶。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他按响门铃,开门的是林处长的爱人,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 客厅里还有客人在,是个看着面生的年轻人,林处长见仲昆进来,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仲昆不动声色地在沙发一侧坐下,听着两人的谈话,渐渐听出了门道,原来是林处长单位要分房,这个年轻人是处里的职工,特意上门来送礼的。 林处长坐在沙发上,神情严肃,等年轻人说完,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沉声道:“分房是天大的事,处里早就定了规矩,按评分高低排队,谁都不能例外。这个事,没有谁敢出头破坏规矩,你回去安心等评分结果就好。” 年轻人脸上露出几分急切,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处长抬手打断。“你今天带来的东西,一定要拿走。”林处长的语气不容置喙,“你要是不拿,明天我就亲自拿到处里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这话一出,年轻人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再没了之前的执拗,只好红着脸,悻悻地把带来的礼物又拎了回去。 那位职工离开后,仲昆起身快步走到屋外。他朝着停在门口的轿车扬了扬手:“林处长,劳烦搭把手,把后备箱的东西搬进来。” 林处长应声走出,两人合力打开后备箱,四箱封装整齐的水果映入眼帘。箱子刚落地,清甜的果香便漫了出来,林处长探头看了看,笑着问道:“你从哪里搞的苹果和梨?闻着就不错。” “前些日子给岳父挂电话,随口提了句老爷子是山东人,就好这口家乡的苹果和梨。”仲昆一边解开箱绳一边说道,“没想到老爷子记在心里,直接用快递发了几箱过来。老人家爱吃,往后让他多寄点便是。” “你别说,”林处长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赞许,“老爷子吃了你捎来的水果,直念叨好多年没尝到这么正宗的烟台苹果和莱阳梨了。烟台苹果果形周正、甜脆多汁,莱阳梨肉质细腻、清甜爽口,这下可算能管够了。” 仲昆闻言笑了笑,话锋一转:“对了林处长,今天接到你的电话后,黄主任也亲自打了过来,让我这两天去拿土地批文。我打算明天上午过去,你说带点什么礼物合适?” “你上次送的烟和茶,他都电话跟我说了。”林处长摆了摆手,“不用每次都带重礼,要是还有这些山东水果,带点过去就好。记得放车上让他自己下去拿,塞摩托车后备箱里既不惹眼又方便。” “不用那么费事。”仲昆摆摆手,“我索性靠近中午再去,趁他中午休息,开车直接送回家就行。”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语气认真起来,“我琢磨着,等拿到批文,下一步该怎么操作?” 林处长沉吟片刻,凑近了些说道:“这事最好让老爷子出面。长流镇的镇长,当年是老爷子保下来的‘四不请’干部,文革那阵子,老爷子还因为这事挨了不少整。咱们直接去找他总觉得抹不开面,不如你在华侨大厦安排一桌饭,让老爷子出面请他们吃顿便饭,很多事酒桌上一聊,问题就解决了。” 说完,林处长转身走进里屋,不多时便把老人请了出来。他把土地批文的来龙去脉,以及想请老人出面宴请的想法细细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一口答应下来,还幽默地说:“没办法,吃人家的嘴短嘛!” 一句话逗得三人都笑了起来,格外舒心。最后,老人紧紧握住仲昆的手,再三道谢:“辛苦你这么上心,还惦记着我着老头,这份情我记下了。” 日头爬到半空的时候,仲昆已经将两箱沉甸甸的苹果和梨搬进了小车的后备箱。他拍了拍箱面的灰尘,发动车子,朝着管委会的方向驶去。 九十年代初的海口街头,尘土混着海风的咸腥,路边的椰子树叶子被晒得打卷。仲昆的车刚停稳,门卫室的大爷就笑着挥了挥手,显然是熟脸了。 他拎着公文包上了楼,黄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哗的翻报纸声。“黄主任,忙呢?”仲昆推门进去,笑着打了声招呼。 黄主任从报纸后头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指了指对面的藤椅:“仲昆来了,坐。”他说着,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了过来。 仲昆的心猛地一跳,连忙站起身,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纸张上面“土地批文”四个黑体字格外醒目。他连声道: “谢谢黄主任,谢谢,太麻烦您了。”说着便小心翼翼地将批文对折,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时还特意摁了摁。 仲昆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黄主任,您知道林处长的父亲是山东人,就喜欢家乡的水果。前些日子我岳父从山东寄了些苹果梨过来,给林处长送了两箱,老爷子吃着说地道,林处长特意叮嘱我,让我也给您送点尝尝鲜。”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我搁车上了,两箱,等午休的时候,我给您送家里去。” 黄主任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瞥了瞥墙上的石英钟,时针正指向十一点五十。他忽然笑了,起身拍了拍仲昆的肩膀:“既然是老林吩咐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着,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正好到点了,走,一块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黄主任反手带上木门,咔嗒一声轻响。楼下的小车晒得发烫,仲昆拉开车门让黄主任先上,自己则坐进了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管委会的大门,汇入街上的车流。黄主任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工地和脚手架,忽然开口道: “批文拿到手了,这才是第一步。你接下来直接去找林处长,让他父亲出面,或者写封信都行。”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然后你拿着东西去找长流镇的镇长,这事儿别人说了都不算,必须让他当着登苑村长的面,把地价敲死。” 仲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声应道:“我记着了。” “还有,”黄主任侧过头,目光锐利,“一周之内,把钱交上去,把土地证拿在手里。只有这样,这块地才真正是你的,明白吗?” 仲昆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窗外的风灌进来。他看着前方延伸的柏油路,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陈经理和小莫刚从码头送货回来,衬衫后背洇着两道深色汗渍,吴会计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半上午,此刻终于停了下来,看着一摞结算单,眉头舒展开来。三人围着办公桌,正核对着最后一笔大豆发货的账目,见仲昆推门进来,陈经理立刻朝他招招手:“仲昆,快过来!” 仲昆应声走过去,顺手带上门,将身上的公文包往桌角一放。陈经理指了指桌上的账本,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我和小吴刚算了一遍,这三个月的大豆行情是真不赖,每吨扣掉运费、税费和人工,净赚差不多300块。加上去年攒下的那十几万,现在账面上实打实有一百多万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仲昆脸上,“买地的钱基本够了,你前阶段追加的那10万块投资,下个月有了钱就给你退回去。” “不用退。”仲昆接过话头,声音沉稳,“直接转到我信用卡里就行。”说着,他弯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叠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到陈经理面前,“对了,土地批文我拿回来了,你过目。” 陈经理连忙接过那张印着“海南省建设用地批准书”字样的纸页,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郑重地递还给仲昆:“这些日子跑手续,辛苦你了,还是你自己保存稳妥。”他想了想,又问,“那贷款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我今天下午就去周行长那儿,把那套大龙邮票送过去。”仲昆接过批文,小心地收进公文包,抬眼看向他: “明天是四月二十一号,星期天。咱们中午就在楼下一层的包间摆一桌,请长流镇的镇长和登苑村的村长过来吃饭,林处长和他父亲也作陪。酒席上把地价敲定,下周我就开始运作资金。” 陈经理点点头,伸手拿起桌角那张《海南特区报》,指了指上面的一条豆腐块新闻,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我上午翻报纸看到的,有人预测,海口的房价到五一能涨到2400块一平,比年初足足涨了1000块!地价说不定都能突破20万一亩。”他往椅背一靠,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咱们这块地要是能10万块拿下来,捂一个月就能翻番,轻轻松松赚一百万,顶得上我们拼死拼活干好几年的大豆生意了!” 陈经理的话像一粒石子,在仲昆心里荡开圈圈涟漪,一百万,顶得上好几年的辛苦,这话没错。可他脑子里晃过的,是登苑村那片望不到头的荒滩,是林处长拍着胸脯说的“长远之计”,是深夜里摊开的地图上,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尚无人问津的地块。 午饭后,仲昆和陈经理分了一下工,陈经理到一层餐厅安排明天中午的酒宴,仲昆先与林处长商量明天中午请客的事,然后去周行长那里送邮票。 仲昆开车的第一站先到了林处长那里,在出发之前仲昆已先与林处长和周行长通过电话,所以林处长在办公室等仲昆。见仲昆推门进来,起身笑着让座。仲昆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就说起正事:“明天是周日,大家都得空。你让林老跟长流镇长通个气,再把登苑村长也约上,中午一块儿去华侨大厦吃饭。人数你帮着敲定,酒席我来安排。”他顿了顿,“我问过餐厅了,按人头算标准,最高120块一位。酒我准备一瓶茅台、一瓶五粮液,剩下的就用酒店的。对了,120块的标准,只要凑够8个人,还送一只澳洲龙虾。” 林处长听得仔细,一边点头一边起身,从靠墙的木柜里捧出个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看着就透着雅致。“刚得的好东西,”他把瓷瓶往仲昆面前推了推,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一个老战友送的极品大红袍,我自己都舍不得喝,今儿正好,坐下尝尝。” 仲昆连忙摆摆手,起身理了理衬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不麻烦了,林处。我跟周行长约好了,下午还得给他送邮票去。这茶您先收着,等我哪天得空了,专程过来陪您慢慢品。” 仲昆刚从林处长的办公室出来,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转身钻进停在树荫下的小车,发动引擎朝着金都大厦的方向驶去。九十年代初的海口,高楼没几栋,十层高的金都大厦,算得上是这片热土上的高地,市建设银行周行长的办公室,就在八层。 电梯停稳,仲昆抬手叩了叩虚掩的门。屋里没应声,他推门进去,只见周行长正埋着头,目光黏在摊开的杂志上。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本刚到送来的《集邮》杂志,封面上印着一枚色彩泛黄的老邮票。 周行长听见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藤椅:“稀客啊,仲昆。”他把杂志往桌角一推,问道: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又盯上哪个好项目,要找我来盘活盘活资金?” 仲昆没急着落座,反而笑了笑,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个精致的首饰盒。盒子不大,雕着缠枝莲的纹路。他把盒子往周行长面前一递,声音放得温和:“周行长说笑了,今儿来,是私事。” 周行长挑了挑眉,伸手接过盒子。就听仲昆接着说:“您不是爱集邮吗?我那合伙人陈经理,就是林处长那位香港朋友的公子,前几天回了趟香港。听我提过您的喜好,正好他表弟也迷这个,手里头有几套四方联的大龙票。陈经理也是个爽利人,拿家里一个青花瓷盖碗,跟他表弟换了一套,特意嘱咐我给您送来。” “咔哒”一声,首饰盒被打开。周行长的目光落进去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被点燃的炮仗芯子。他猛地坐直身子,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可是真东西?”说着就要伸手去碰,又猛地缩了回去,“多少钱?,你说个数,我这就给你点钱。” “谈什么钱。”仲昆摆摆手,笑容坦荡,“那青花瓷盖碗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陈经理家里多得是,他表弟喜欢,换着玩罢了。说起来,这邮票还有段来头——他表弟夫人的爷爷,早年是武汉清朝邮电局的局长,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正经的老物件。” 第199章 四联方大龙邮票和林老请客 7.07、四联方大龙邮票和林老请客 周行长没再说话,转身从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摸出一副雪白的棉手套和一把银质的小镊子。他戴上手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易碎的琉璃,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四方联的大龙票,又从笔筒里抽出放大镜,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打在邮票上,泛出一层温润的黄光。周行长的目光死死盯着邮票的齿边,又摸着纸张的纹路,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仲昆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四方联大龙票,分新票和旧票。无黄斑、齿形完整的是新票,纸张还有厚薄之分——薄纸的比厚纸的金贵,尤其是法国葱皮纸印的,那价格得翻好几倍。齿形也有讲究,光齿和毛齿,一眼就能辨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仲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激动:“你这套,是薄纸版的光齿票,品相这么好,市价至少一万五,往高了说,两万都有人抢着要!” 仲昆听得一愣一愣的,像是听天书似的。他只知道这邮票值钱,却没想到小小的纸片儿里,藏着这么多门道。等周行长说完,他才咂咂舌,感慨道:“真是隔行如隔山,没想到一张邮票,还有这么大学问。周行长,您手里头,藏了多少大龙票?” 周行长放下放大镜,小心翼翼地把邮票放回首饰盒里,脸上露出几分自得的笑意,又带着点遗憾:“我那点家底,哪敢跟这个比。就三张旧票,都是早年在邮票市场淘的,最好的一张,也就值个一千块,跟你这套四联的比,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他合上首饰盒,抬眼看向仲昆,眼神里的热情又添了几分,语气也恳切了许多:“仲昆,这份礼太重了,我得好好谢你。你们这些做大事的,自然是不缺这点小钱的。但咱们朋友归朋友,礼归礼——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不违反政策,在我权限范围里的,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仲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林处长那层关系在这儿摆着,咱们都是自己人,不用遮遮掩掩的。” 仲昆没急着应声,只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递给周行长,又给自己点上一支。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这才慢悠悠开口:“周行长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实不相瞒,这次来,确实是有件事想托您帮忙。” 周行长手里拿着首饰盒,闻言抬眼:“你说。” “我手里头那块地,就在西海岸那边,紧挨着规划里的工业园。”仲昆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一共20亩,买下来话需要200万,但是我账面只有100万,然后拿土地证抵押,贷100万,把这块地买下来,我想问问,能不能走个绿色通道,尽快办起来。” 周行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靠回椅背,半晌才道:“仲昆啊,不是我不帮你。这绿色通道,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上头有规定,贷款额度超过一百万,就得层层审批,我可以帮忙做做工作。” 仲昆心里门儿清,周行长这话,是在拿规矩压人,也是在等他递话。他笑了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周行长面前:“周行长放心,我不是来为难您的。您看,这是那块地的土地批文,还有规划图复印件,另外,林处长那边也已经打过招呼,原意做这个担保人。” 周行长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目光在规划图上停了半晌。他抬眼看向仲昆,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林处长出面,倒是能省不少事。” 周行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把算盘打得精。不过,就算手续齐全,这利息,也得按最高的算。” “没问题。”仲昆毫不犹豫,“利息多少,都听您的。我只有一个要求,十天之内,放款。” 周行长盯着仲昆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和气的笑容:“行。十天之内,我给你答复。不过,仲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笔钱,要是出了半点岔子,别说我,就是林处长,也保不住你。” 仲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站起身,朝着周行长伸出手:“周行长放心,我仲昆做事,向来讲究信誉。这笔钱,只会让咱们俩,还有林处长,三方共赢。” 暮色漫过华侨大厦时,仲昆的小车刚停稳在大厦前。他抬手掸了掸身上的浮尘,脚步匆匆进了楼。办公室的日光灯应声亮起,驱散了一室昏沉,他拿起电话,拨了林处长家的号码,听筒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林处,是我仲昆。”他声音压得稳,带着几分急切。 那头林处长的声音清晰传来:“仲昆啊,正好要跟你说这事儿。我父亲今天傍晚跟长流镇长通了电话,约好了明天中午,镇长、管开发的副镇长,还有登苑村两个村长,一起来华侨大厦见面。副镇长不沾酒,开车拉着他们四个去酒店。你明天中午过来接我和我父亲,饭后让你司机送我们回就行,记住,范围越小越好,别让外人掺和。” 仲昆心头一松,忙应下:“放心林处,都听你的,明天我一早过去。”挂了电话,心想这一步,总算踩实了。 次日天朗气清,海南的日头刚爬过树梢,仲昆的车就停在了林处长家的巷口。他敲门进去时,林老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见了他便笑着起身,精神矍铄。仲昆接过林老手里的薄外套,语气恭谨: “林老,外头日头暖,咱们慢慢走。” 林处长锁好门跟上,三人坐上车,不多时便到了华侨大厦。仲昆把二人引到会客室,早有陈经理泡好了热腾腾的咖啡,瓷杯冒着热气。陈经理闻声过来,一见林处长便笑着伸手:“林处,香港一别快两年了,您气色更胜从前!”两人当年在香港陈先生家见过,一落座就聊起了港岛字画的行情。 这边仲昆挨着林老坐下,没提半句公事,反倒说起了山东老家的光景: “林老,听您说老家是胶东的?我前年去烟台,见着海边的槐树,春末开得满枝都是香,还有地里的花生,刚拔出来带着泥味儿,煮着吃最香。” 林老闻言眼睛一亮,摸着咖啡杯沿,语气里添了几分怅然: “是啊,我十六岁当兵离的家,这一晃几十年了。就父母过世前回去过两回,乡音早淡了,可梦里总还是老家的山——村口那座青石山,还有村西头的小河,夏天光着脚踩水,凉丝丝的。”他望着窗外的椰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眷恋,那是背井离乡半生的人,刻在骨血里的乡愁。仲昆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会客室里只剩咖啡香和温缓的话语,格外温馨。 眼看指针滑到十一点半,仲昆抬手看表:“时候差不多了,咱们下楼吧。”四人起身乘电梯到一楼餐厅,径直往“怡红院”包厢走。这包厢果然宽敞,正中摆着一张雕花大圆桌,周遭只放了八把椅子,靠墙的位置还摆着两套真皮沙发,透着几分雅致。四人刚在沙发上落座,服务员便端着热茶进来,青瓷杯里的茶水碧绿,热气袅袅。 林处长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笑着起身:“我去大厅迎他们几个,仲昆、陈经理,你们俩跟镇长他们不熟,在这儿等着就好。”顿了顿,他又打趣道,“今儿我是主角,面子我来撑,账你们来结啊!” 这话一出,陈经理先笑了,仲昆也跟着颔首:“那必须的,林处只管尽兴。”方才隐约绷着的那点紧张,瞬间被这玩笑话冲得烟消云散。沙发上的林老也笑着摇头,会客室里的暖意,顺着这笑声,漫进了宽敞的包厢里。 不一会,林处长便领着四位客人进了包间。门轴轻响的刹那,长流镇姜镇长已快步向前,一把拉住林老的胳膊,跟着便张开双臂来了个拥抱,嗓门亮堂 : “林老,可算见到你啦!”林老笑着拍他后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另外三位客人也依次上前,和林老握了手,寒暄声落进暖融融的包间里。 林处长旋即侧身,将陈经理和仲昆引到众人面前,一一介绍:“这是咱们项目对接的陈经理,这位是志昆公司的仲昆经理。”四人闻言都笑着点头示意,目光在彼此脸上略作停留,算是认了熟。 八人按位次落座,红木圆桌瞬间坐得满满当当,杯盏轻碰的脆响刚起,仲昆便抬眼朝门口招了招手,对候着的服务员道:“可以上菜了。” 话音刚落,姜镇长忽然侧身,指着身旁穿藏青色中山装的汉子,对林老郑重介绍:“林老,这位是登苑村的金村长,不光是村长,还兼着党支部书记,他父亲是登苑村老族长,在村里威望顶高,说话分量足得很。” 仲昆一听,当即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伸手朝金村长递过去,语气诚恳:“志昆公司仲昆,往后在登苑村的事,少不了要多给金村长添麻烦。”金村长也立刻站起身,手掌宽大有力,和仲昆的手紧紧一握,脸上堆着实在的笑:“好说,好说,都是为了村里发展,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两人刚落座,包间门再次被推开,服务员推着银亮色的餐车进来,车轮碾过地砖没半点声响。她先从餐车里端出一只青花缠枝莲大瓷盘,稳稳放在圆桌中央——盘里卧着一整只清蒸龙虾,虾身通体泛红,虾须整齐地拢在两侧,虾膏凝着莹润的光泽,热油淋过的葱姜丝撒在上面,香气瞬间漫开来,勾得人鼻尖发痒。 清蒸龙虾刚落桌,几道特色菜接连上桌:文昌白切鸡油亮入味,清蒸石斑鱼鲜嫩无刺,服务员紧跟着又端上几道菜,青花小碟盛着白灼基围虾,虾壳透亮泛红,配一碟生抽芥末;还有蒜蓉粉丝蒸带子,粉丝吸足鲜汁,带子肉肥厚弹牙;砂锅里的和乐蟹膏肥黄满,清蒸后鲜味十足;然后摆上一盘四角豆炒鱿鱼,脆嫩相间,是本地独有的清爽。最后一碗地胆头鸡汤端来,汤色清亮,药香混着肉香,是海南人宴请必备的养生汤。满桌鲜香蒸腾,瞬间填满了包间。 这时,服务员拿来一个精致的竹筐,用竹钳将龙虾夹起,放进竹筐,众人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只龙虾是只完整的壳,龙虾肉已经被厨师巧妙地取出,切好码在龙虾壳底下的盘子里,旁边放着各种蘸料。 菜陆续上齐,青花白瓷碟盏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裹着菜香漫上桌沿,席间气氛渐渐暖了。仲昆抬手从桌下拎出三只酒瓶,依次摆好,瓷瓶装的茅台银标透亮,五粮液的红金礼盒拆了封,还有瓶干红葡萄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先拿过茅台酒,转开红胶瓶盖,醇厚的酱香瞬间窜出来。仲昆执瓶的手稳,绕着圆桌挨个斟满高脚杯,酒液莹白,杯底浅浅汪着半寸。轮到副镇长时,对方连忙抬手虚按杯口,脸上堆着客气的笑:“仲昆经理,实在对不住,我天生不会喝酒,今儿就以茶代酒,心意绝不少。” 仲昆也不勉强,笑着把酒瓶一偏,转而给副镇长的玻璃杯添了些热茶,碧色的茶叶浮起来,倒也衬得雅致。走到林老面前时,老人捻着花白的胡须开口:“我这老骨头扛不住白酒烈,就沾点干红吧。”仲昆应声换了干红,开瓶时“噗”的一声轻响,琥珀色酒液斟在高脚杯里。 这时林处长忽然站起身,端起面前的茅台酒。“诸位,”他声音朗润,目光先落向林老,再转向姜镇长,“我父亲这些日子总念着姜镇长,人上了年纪就爱怀旧,总说当年共事的情分难得,盼着能坐下来唠唠家常。今儿多亏仲昆经理做东,借这杯酒了却他老人家的心愿。我提议,咱们共同干了这一杯!” 话音落,林处长手腕一扬,杯中白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才落座。桌上众人纷纷起身,碰杯声叮当作响,或干了白酒,或饮了干红,副镇长也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着附和。 一杯落肚,仲昆放下酒杯拿起竹筷,朝桌上虚让了让:“菜都凉了,大家别拘着,多吃点,垫垫肚子再说话。”众人应声动筷,席间顿时响起碗筷相碰的轻响。 待众人夹过一轮菜,仲昆再次拿起茅台酒瓶,依旧是稳当的手法,酒线细细注入空杯,第二杯酒又满了,酱香混着菜香,把这桌宴席的气氛又推了几分。 第200章 登苑村办理买地手续 7.08、登苑村办理买地手续 酒过一巡,林处长放下酒杯未及片刻,便又起身端盏,杯沿映着暖黄的灯光,笑意恳切:“这第二杯酒,我代表我父亲,祝各位身体健康,阖家顺遂,万事无忧。” 话音落,他率先仰头饮尽,众人纷纷举杯跟上,酒杯相碰的脆响里,满室都是热闹的烟火气。待众人落座,林处长便和仲昆一同起身,两人合力将那盘油光锃亮的清蒸龙虾拆开,雪白的虾肉连着虾黄,一一分到各人身前的接碟里,动作妥帖又周到。 仲昆掂了掂手边的茅台酒瓶,瓶身尚沉,心下估算着每人还能再匀一杯,当即拎起酒瓶,循着次序给桌上每个人的酒杯都斟得满满当当,酒液入杯,酱香愈发醇厚浓烈。 酒杯刚满,林处长便再次起身,语气也添了几分随意:“这是我今日敬的第三杯酒。老话说事不过三,我今日便只敬这三杯,敬完之后,大家放开量,随意尽兴。这第三杯酒,也有说道。” 他目光扫过满座,缓缓开口:“今日是志昆公司托我父亲做东,请各位过来,核心是陈经理和仲昆,要跟长流镇登苑村谈项目合作。陈经理的父亲是香港陈先生,那是我多年的至交好友;陈经理和仲昆前年来海口闯生意,如今海口市面流通的大豆,六成以上都是他俩从山东运过来的,口碑扎实,做事更是靠谱。” “陈先生早前托我帮他俩物色块地,作仓储也好,建加工基地也罢,都合适。我从规划口那边得知,登苑村东面那片荒地,很快要划为工业园区,往后这一片必定是要大发展的。再加上有姜镇长这层关系在,我便提议他们在登苑村周边征块地。如今征地手续都已办妥,西海岸管委批了整整二十亩地给他们。” 说到这儿,林处长顿了顿,朝仲昆递了个眼色。仲昆早有准备,立刻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那份烫着红章的批文,双手捧着先递到姜镇长面前,姜镇长粗粗扫过,又转手递给金村长细看,金村长捏着批文,眉头微皱,看得格外仔细。 林处长的声音适时响起,接着往下说:“他俩前年来的时候,每人揣着三十万注册公司,去年单靠卖大豆就挣了四十万,如今两人手头合计有一百万。按年初的地价,二十亩地最少得二百万,前几日我找建行周行长合计了,让他俩先存一百万做保证金,再用土地证作抵押,银行再贷一百万,这样正好能凑齐买地的钱。今日请各位来,就是商量这事的。” 话音刚落,姜镇长便转头看向金村长,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地价的事,得金村长拿主意。你们村前些日子不是还念叨着要买几辆翻斗车吗?要是把地敲定了,这笔钱正好能用上。” 金村长一听这话,知道是要自己表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实在:“姜镇长,价格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回村跟村委班子合计着定。年初的价是一亩十万上下,但这几个月地价天天涨,外头都传五一节后能涨到十五万,眼下市面的参考价也到十二万往上了。” 包厢里的烟味混着茶香渐渐沉了下来,就在此时,林老放下青瓷茶杯,开口了: “我今天找你们几位过来,头一桩是老伙计们凑凑,叙叙旧情;二来嘛,是买地这事,要是就按市场价给他俩算,我犯不着特意把你们请过来。”他目光扫过姜镇长与金村长,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要不碰原则红线,能省的地方就多省几分,给孩子们行个方便。” 姜镇长一听老领导发了话,腰杆微微一挺,当即转向金村长,语气干脆利落:“老金,这事就按年初的定价来。眼下才过两三个月,县里镇上都没下文说要涨地价,没道理坐地起价。”怕金村长为难,他又补了句硬话,“要是村委里有人嘀咕不同意,你尽管往我身上推,就说是年初镇上定好的规矩,咱们做事不能出尔反尔,落人口实。” 金村长看着林老的脸色,又瞧着姜镇长肯定的神情,知道这事再无转余地,心里纵有几分不情愿,也只能点头应下:“行,听姜镇长的,就按年初的价办。” 场面刚松快些又带着点僵劲,仲昆眼疾手快,立刻起身从桌角拎过那瓶五粮液。他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来,一边往众人杯里斟酒,一边笑着打圆场:“各位领导快尝尝这酒,都说五粮液的绵柔跟茅台的醇厚是两番滋味,今儿正好品品。”说着端起自己的小酒杯,身姿微躬,“我是小辈,先敬各位领导一杯,多谢各位照拂。” 一直坐在旁侧没多言语的陈经理见状,也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凑过来,笑着附和:“我也跟着仲昆敬各位一杯,往后还得仰仗各位多多提携。”两人一同举杯,杯沿轻碰,先干为敬。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亮的声音先飘了进来:“听说各位领导大驾光临小店,我特意过来敬杯酒,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各位多多担待!”众人转头看时,餐厅经理手里端着个高脚杯,红酒晃着莹润的光,人刚进门,脸上就堆着热情的笑。话音落,她也不啰嗦,仰头便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领导随意,千万别客气!” 这股爽利劲儿弄得众人反倒不好推辞,纷纷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方才稍显沉闷的气氛,倒被这杯酒瞬间盘活了。餐厅经理笑着朝身后的服务员递了个眼色,朗声吩咐:“后厨给各位领导加一道佛跳墙,算小店的一点心意,祝各位领导事事顺心!” 服务员应声退下,不长时间,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餐车摆放的8盅佛跳墙被服务员依次放到每个人面前。煨得酥烂的佛跳墙盛在瓷盅里,揭开盖子的瞬间,鲍鱼、鱼翅、海参的鲜香便漫溢开来。 林处长待服务员退下,便笑着扬手招呼众人:“都别光顾着说话了,再聊下去好菜都要凉透,辜负了后厨的心意。这满桌菜大伙儿都趁势动筷子,千万别客气,可不能浪费咯。” 话音刚落,仲昆已拎起那瓶五粮液,脚步轻快地绕着圆桌走了一圈,给每个人的酒杯都添得满满当当,酒液澄澈透亮,酒香瞬间漫开。一旁的姜镇长当即站起身,双手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说道:“我提议,这杯酒咱们共同敬林老一杯!祝林老身子骨硬朗,健康长寿,万事顺心!” 话音未落,满座之人纷纷起身,举杯朝向林老,目光里皆是敬意。林老也缓缓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干红葡萄酒,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多谢各位赏光捧场,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千言万语都在这杯酒里。我先干为敬,大家随意就好。”说罢,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杯底朝天。众人见状,也都不再推辞,纷纷仰头饮尽杯中五粮液,辛辣的酒意伴着暖意落进肚里,包间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正说着话,包间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两名服务员端着一大盘削得锃亮的水果走进来——红的苹果饱满圆润,黄的梨鲜嫩水润,看着就让人眼馋。她们手脚麻利地撤走桌上盛龙虾的空盘,将水果盘稳稳摆上桌心。仲昆立刻拿起一旁的水果夹,挨个给每人碟子里夹了一块苹果、一块梨,边夹边笑着介绍:“各位尝尝鲜,这是正宗的山东特产,烟台苹果脆甜多汁,莱阳梨润肺爽口。走的时候我也给大伙儿备了薄礼,每人一箱,里头苹果梨各占一半,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众人听了,纷纷笑着道谢,拿起水果慢慢嚼着,席间又是一阵笑语。 这顿宴席,推杯换盏间尽是寒暄与情谊,从正午吃到午后三点,窗外日头西斜,众人方才酒足饭饱,尽兴而归。 姜镇长一行人脚步声渐远,楼道里的喧嚣彻底落定仲昆抬手松了松领口的领带,转身和林处长,林老到五楼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门,三人各自落了座,仲昆给林处长的搪瓷缸添上热水,林处长的眉头微皱,急切告诉仲昆:“你得清楚,眼下海南的地可是一天一个价往上窜,慢一步就可能差出十万八万。” 他用手指着土地批文:“今天姜镇长他们松了口,十万块一亩,这价眼下算是最低的,你必须趁热打铁。明天一早就去登苑村,把买地的手续全办利索了,字得签好,章得盖全,半点不能含糊,最怕夜长梦多,万一他们转头变卦,或是被旁人截了胡,咱们这阵子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仲昆握着茶杯的手一顿,频频点头,林处长见状又补了句更具体的安排:“还有,明天让你们公司会计去建设银行开个对公户,先把账上那一百万转进去存着。紧接着就递贷款申请,这事得催着办,就算暂时批不下来,也先给登苑村打过去一百万定住地,剩下的尾款等贷款下来再补。” “钱到位了,手续才稳,登苑村那边见着现钱,才不会有别的心思。”林处长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目光锐利地看向仲昆,“这事急,半点拖沓不得。” “林处放心,我都记牢了,明天一早就安排。”仲昆应声,眼底已经泛起盘算的光,十万一亩的地,手里的钱加上后续贷款,能圈下的地块规模,足够撑起他心里的大盘算。 事谈妥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染开一片橘红。仲昆叫来小莫,仲昆送林处长和林老到电梯口,看着两人进了电梯,又叮嘱小莫:“慢点开,把林处和林老安全送回家。” 小莫应着“好嘞昆哥”,电梯门缓缓合上,仲昆站在原地,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直到数字归“1”,才转身回了办公室,反手带上门的瞬间,脸上的沉稳里,多了几分按捺不住的劲头。 第二天一早,仲昆揣着管委批复的买地文件,直奔登苑村委会。90年代初的村委会是栋矮砖房,院里晒着稻谷,墙上糊着征地告示。金村长正在办公室抽烟,见仲昆来,忙起身伸手让座。 “金村长,打扰了。”仲昆递上红塔山,又掏出批文摊在办公桌上,“管委批的,想在咱村南边坡地拿20亩,建仓库。” 金村长眯眼瞅批文上的红章,指着文件:“南边那片荒坡,种啥都不长,你们要真有用,村里没意见。” 仲昆见金村长松了口,当即趁热打铁,语气爽快:“金叔,就按昨天咱们商量好的价,一亩十万块,今天签字,我先付一半定金打到村里账上。” 金村长往嘴角咂了咂烟蒂,烟圈慢悠悠飘出,脸上笑意渐浓:“仲昆你办事敞亮,我信得过你!只是这地是全村的根基,得跟大伙儿通个气,免得日后落闲话。”说罢便扯开嗓子喊来村支委,几个人凑在老槐树下,递烟点火间几句交底,不过几支烟的功夫,这事便定了调子,支委们都点头应了声好。 仲昆见状心头一稳,从帆布包里翻出纸和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咱今天先把意向书签了,三天内定金准到村账户,一周后就找人来量地划界,绝不耽误。”金村长接过纸看了两眼,二话不说摁下鲜红手印,咧嘴笑得满脸皱纹:“仲昆办事就是利索!晚上到家里坐,我让婆娘炖地胆头鸡汤,再整两盅!” 仲昆笑着摆手推辞:“叔,先把事办妥帖,等划界落定,咱再喝庆功酒也不迟。”临走时,他又从帆布包拎出两条红塔山,塞进金村长手里:“一点心意,诸位叔伯抽着玩。”金村长推让半天,终究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金村长亲自送仲昆到村口,边走边叮嘱:“北边坡地石头多,地界也杂,量地时我陪你一块儿去,省得弄错。”仲昆颔首应下,转身登上轿车,发动机轰鸣着驶离,车后扬起一阵黄尘,在风里慢慢散开。 第201章 仲昆买地 7.09、仲昆买地 仲昆拿着那张和登苑村签订的购地意向书脚步沉实地跨进办公室,走到陈经理桌前,购地意向书往桌面一放,纸角的墨迹还透着新鲜。 “上午磨破了嘴皮才把意向书签下来,最大的阻力就是价格,村委会的老人不肯松口,好说歹说才算拍板。”他指了指意向书落款处的红手印,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下午我跟吴会计去建行开新户,从工商行转100万过去——这钱得先打给登苑村,把土地证拿到手才算踏实,之后抵押给建行,再请林处长出面担保,周行长那边才能运作贷款,这100万是敲门砖,一步都不能错。” 吴会计走过来,闻言眉头微挑,放下杯子接过话茬:“仲昆,这事没这么轻巧。得先拿营业执照去人民银行办变更,把工商行那户改成辅助账户,重新申领开户许可证,指定建行为基本户——只有基本户才能走贷款流程,一步都省不了。” 仲昆闻言颔首,没多耽搁,午饭后便拽着吴会计往人民银行赶。人民银行办公楼墙面粉刷得发白,办事窗口前排着短队,吴会计递上材料,公章盖得干脆,不过二十来分钟,崭新的开户许可证就拿在了手里。两人驱车直奔金都大厦,大厦前厅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往来皆是穿西装拎公文包的生意人,二楼业务大厅人声鼎沸,点钞机的咔嗒声此起彼伏。仲昆找了个靠窗的座椅坐下,看着吴会计在柜台前填单、递证、验印,心里盘算着登苑村那片地的规划。 不过半小时,吴会计手里多了个账户手册,快步走到仲昆面前:“妥了。”仲昆立刻起身,领着他往电梯口走,到了八层,走廊铺着暗红地毯,脚步声都轻了几分。周行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仲昆轻轻一推,里头传来翻文件的声响。 周行长抬头见是二人,当即放下钢笔起身,脸上堆着笑,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仲昆大驾光临,快坐快坐。”仲昆示意吴会计将刚办好的开户手续递过去,自己顺势在沙发上落座,目光扫过办公桌后墙上挂着的“诚信为本”牌匾,开门见山道:“周行长,今天来,是想麻烦你通融下贷款的事——登苑村的地我已经签了意向,100万定金马上要打过去拿土地证,后续抵押担保我马上办,建行批贷款就要麻烦你了。” 周行长接过开户手续,翻着细细看了一遍,手指在许可证上顿了顿,抬眼看向仲昆,也没绕弯子:“志昆公司的实力我清楚,手续齐整就好办。不过抵押和担保的材料得尽快备齐,林处长那边要是能先打个招呼,流程能快不少。”仲昆闻言点头,心里那颗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有了着落,知道这事儿算是有了眉目。 周行长随即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在拨号盘上转了两圈,接通了信贷科。 “是老陈吧,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急事。”周行长在电话里说。挂了电话没几分钟,信贷科陈科长便快步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皮质笔记本,神色恭敬。 “行长,您找我。” 周行长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清晰地交底:“志昆公司在登苑村拿了20亩地,搞开发用的,但资金还差一半,要在咱们行贷100万。行里领导班子已经研究过了,同意放款。” 陈科长闻言笔尖一顿,连忙记下“志昆公司、登苑村20亩地、贷款100万”几个关键信息,周行长又接着说:“他们今天已经把100万打到咱们行账户上了,你现在就下去跟他们对接,先把贷款协议书签好。签完让他们去找建设局开发处的林处长签字担保,担保手续齐了,你们再走正式贷款流程。”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强调关键环节:“这个过程你记牢——他们先拿这100万把土地证办下来,土地证必须先放咱们银行作抵押,咱们才能放款,一步都不能错。” 陈科长连忙点头:“明白,土地证抵押在前,放款在后,我盯紧了。” 周行长点点头,又告诉吴会计:“这笔100万贷款,放款前你要往账户里最少存3万,是第一个月的贷款利息。往后每个月的利息都得提前交,不能拖。” 吴会计应声记下。 诸事交待清楚,陈科长站起身,对仲昆和吴会计说:“走,咱们去二层业务大厅,先把贷款意向书办了。” 陈科长他们三人乘电梯来到二层业务大厅里,在贷款窗口,陈科长和吴会计认真的办理贷款意向书。不多时,一式三份的贷款意向书便打印出来,陈科长仔细核对了公司名称、贷款金额、土地地址等信息,确认无误后率先签字盖章,仲昆也在贷款单位一栏落下名字,最后他拿到8楼周行长办公室。周行长仔细看了一遍,拿起钢笔,在审批意见栏写下“同意办理”四个字,落下自己的签名。 墨迹干透,仲昆把三份意向书收好,看向周行长:“行长,我这就去找林处长签字担保。”周行长颔首:“去吧,按流程来,别出纰漏。” 次日早晨,仲昆的办公室已亮起灯。他拿着听筒,把电话打给林处长:“林处长,我这边贷款意向书拟好了,上午过去您那儿一趟?”听筒那头应得干脆,仲昆挂了电话,把意向书塞进公文包,驱车往机关大院去。 仲昆的车停稳在机关楼下,上楼时特意理了理衣服。林处长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桌上摆着搪瓷茶杯,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仲昆双手递过意向书:“林处,您过目,没差错的话,麻烦您在担保人栏签个字。” 林处长戴上眼镜,逐行扫过条款,在“抵押贷款金额”“还款期限”处顿了顿,没多问——这年月海南搞开发,这样的事儿见得多了。他拿起钢笔,在担保人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墨水干透后,把意向书递回仲昆:“仲老弟,做事稳当点。”仲昆连忙接过,连声道谢,又寒暄两句才转身离开。 出了机关楼,仲昆直接去了建设银行陈科长的办公室。陈科长正对着一堆报表忙活,见他来便抬了抬头。仲昆把签好字的三份意向书摊开,自留一份锁进公文包,余下两份递过去:“陈科,担保人签字齐了,麻烦您这边走流程。”陈科长接过扫了眼,随手放进文件夹:“材料齐了,流程顺的话,五天后来办抵押放款,土地证得带全。”仲昆应着“好,麻烦您”,脚步轻快地出了银行。 日子一晃到林老请客后的第五天,4月25日刚到上班时间,小莫就拿着单据拉着吴会计往建设银行跑。柜台前,吴会计熟练地填单盖章,先开出一张100万的转账支票,抬头写着登苑村委,又额外存了3万——那是首月的贷款利息。手续办完,两人拎着支票袋匆匆回了公司,仲昆早已在门口等着,接过支票时,摸着票面,点点头。 “走,去登苑村。”仲昆把支票揣进内兜,和小莫驱车往登苑村赶。土路颠簸,车窗外的荒田掠过,远处的椰子树歪歪斜斜。登苑村村委会的平房前,金村长早已候着,脸上堆着笑,见车来就迎上来:“仲昆来了!” 这是登苑村头一回卖地,村里老人凑在院门口探头,窃窃私语里满是不敢信——村南那片长着野草的荒地,竟能抵得上全村人起早贪黑干好几年的收成。 金村长先领着仲昆进了财务室,办公桌上,会计一笔一划登记入账,接过转账支票时,手指都有些抖。交款手续一办完,金村长立马招呼上两个后生,那时没有全站仪,扛着卷尺、标杆、木桩、红油漆这些量地工具,领着仲昆往村南走。 到了地界,金村长先站定指方向:“东到那棵老榕树,西挨番薯地52丈,南挨乱石沟,北至村南道路旁的排水沟24丈,这四至的荒坡扣去边边角角刚好够20亩。” 后生和小莫立刻分工,两人立标杆钉四角木桩,仲昆蹲地上扯皮尺,金村长在旁盯着,时不时伸手捋平扯歪的尺带:“慢点开,皮尺别绷太狠,绷断了量不准!” 皮尺在野地拉着沙沙作响,每量一段,小莫就喊读数记在小本子上,仲昆跟着核对,还掏出管委批文上的地界简图比对。遇上坡坎,几人就弯腰清碎石,金村长顺手捡块石头压住尺头:“这坡斜,得量水平距,不然亏了仲老板,也亏了村里。” 量到榕树旁,树根盘错挡了路,仲昆伸手拨开藤蔓,手指沾了泥也不在意,盯着皮尺刻度道:“从树干三米外算界,这树留着,以后还能遮阴。” 金村长咧嘴笑:“仲昆实在!这树是村里的老记号,留着好。” 每定一个界点,小莫就打一根木桩,再用红油漆在桩上画圈做标记,四个角的桩子格外粗,还写了“仲”字和界点编号。量完外围,又按批文划内部边线,折腾近两个钟头,才算把20亩地的范围清清楚楚圈出来。 仲昆掏出烟散给众人,指着木桩圈出的地块道:“四至都清了,桩子也打牢了,金村长你再看看,没问题咱就签字确认。” 金村长绕着地界走半圈,踢了踢木桩,又核对小本子上的数,点头道:“错不了!四至对得上,亩数也准,村里认了!” 两名村支委也凑过来验看,都说没差池,仲昆当即拿出界址确认单,和金村长分别签字摁手印,一式两份,村里留一份,他揣一份。收单时,仲昆看了眼日头,已过晌午,笑着道:“忙活完了,中午我做东,去镇上吃顿便饭,地胆头鸡汤必须安排!” 次日一上班,仲昆把管委批文、购地合同、收款收据和地界确认单一一理齐,装进牛皮纸袋,开车来到位于海府路中段的一栋青砖外墙的四层小楼,海口市土地管理局。90年代初的海口土地局人来人往,办事窗口前总排着长队,全是奔着地皮忙活的生意人,仲昆打听着往地籍科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敲出利落的声响。 窗口的办事员抬眼扫过他手里的袋子,用手敲了敲台面: “材料都带齐了?管委批文、村集体的购地合同、缴费收据、地界确认单,一样不能少。” 仲昆应声把公文袋里的材料逐一取出,摊得整齐。管委的批文盖着鲜红的公章,字迹工整;与登苑村签的购地合同,甲乙双方签字画押齐全,金村长的私章还透着淡淡的印泥香;100万的收款收据字迹清晰,财务章盖得方正;那张地界确认单上,仲昆与金村长的签名并排写着,旁边还画着简易的地界草图,标着南北东西的丈数。 办事员逐页翻看,手指在合同条款与地界单上反复比对,又核了收款收据的金额,抬头问: “地界是当场丈量确认的?双方都签了字?”“没错,金村长亲自带的队,村里两个后生跟着丈量,字都是当场签的。”仲昆答得肯定,这事关土地证办理的关键,半分含糊不得。办事员点点头,抽出几张表格递给他:“先填这个,把地块位置、面积、用途都写清楚,别漏项。” 仲昆接过钢笔,俯身趴在窗台填写表格,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90年代的表格还是铅印的,栏目细致,他照着购地合同上的内容逐一填写,地块面积按丈量的丈数换算成平米,用途填了“综合开发”,每一笔都写得端正。填完表格递回去,办事员核对无误,便收了材料,开了一张受理回执单:“材料齐了,先受理,等着地籍科的人复核,没问题的话,三天后来拿土地证。” 仲昆接过回执单折好,揣进内兜,连声道谢。转身往外走时,撞见几个和他一样办土地证的商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材料,脸上满是焦灼与期待——这年月,在海南有了土地证,才算真正把地皮拿在了手里,往后贷款、开发都有了底气。 他走出土地局大门。仲昆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低头摸了摸内兜的回执单,又想起公文袋里的购地合同,心里踏实了大半。登苑村那片荒地的模样在眼前浮现,等拿到土地证,就能去银行办抵押贷款,往后的路子,才算真正迈开了步子。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往公司赶,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满是蓬勃的生机。 第202章 建行贷款成功 7.10、建行贷款成功 仲昆推门进公司时,步子没停就来到陈经理办公桌,把那张回执单往桌上一递,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陈经理接过来,看着回执上鲜红的公章,目光扫完关键条款,眉峰当即舒展开,猛地一拍仲昆的胳膊:“你这效率也太快了!这么缠手的事儿,竟被你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三天后拿土地证,贷款一办下来,这块地就彻底是咱们的了!等放款落地,必须给你办场庆功宴,好好热闹热闹!” 这话落音的第三天一早,仲昆准时出现在土地局地籍科的办事窗口前。前头正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核材料,钢笔在表单上写写停停,磨了足有十几分钟才收好东西离开。仲昆上前一步,将回执单递进窗口,工作人员扫了眼单子,又核对了的记录,前后不过两分钟,便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土地证和登记薄走了出来。 “把土地证号填在登记簿对应栏,再在领取处签上你的名字。”工作人员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郑重,仲昆依言落笔,笔尖落下时指尖都带着几分轻颤,等他签完字,工作人员双手将土地证递过来,仲昆拿着硬实的封皮,那份沉甸甸的分量瞬间落进心里。 仲昆捏着土地证,站在窗口前竟激动得半晌没缓过神,住了一会儿,才把那份兴奋按捺下去。他握紧证件快步走出土地局,坐进车里却没打方向盘回公司,反倒调转车头,径直往金都大厦的方向开去——那里才是眼下最该去的地方。 轿车停在金都大厦楼下,仲昆推门进去,电梯直达八层,他敲开了周行长的办公室。见周行长正伏案看文件,他上前两步,双手将土地证呈了上去,语气里藏不住的喜悦:“周行长,土地证办下来了。”周行长放下钢笔,接过土地证细细翻看,封皮的烫金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光,他抬眼看向仲昆,脸上露出赞许的笑,随口夸了句“年轻人办事就是靠谱”,随即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陈科长的号码,只一句“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便挂了线。 没等几分钟,办公室门就被敲响,陈科长快步走进来,刚站定,周行长便直入正题:“志昆公司那笔贷款,现在办到哪一步了?”陈科长连忙回话,语气恭敬又条理清晰:“人民银行监管科的批文已经下来了,就等土地证到位,就能启动放款流程。”周行长指了指仲昆手里的土地证,笑着道:“土地证刚到手,你们俩下去走一趟手续,按流程把贷款的事办妥当了。” 二人应声辞别周行长,一同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行,轿厢里一时安静,陈科长终究忍不住,侧头看向仲昆,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仲昆老弟,你跟周行长是什么交情?我跟着行长这么些年,可少见他对哪家公司的贷款这么亲自过问。”仲昆闻言,唇角微勾,语气平淡地搪塞过去:“哪儿是什么交情,都是建设局林处长给的面子,托他多关照了几句。”陈科长闻言点点头,没再多问,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二人迈步走向二楼业务大厅,很快就办完土地证交接手续。临走时陈科长叮嘱仲昆:“下周一,你和会计来办理贷款。” 4月29日,星期一的早班刚过,仲昆便拿着那份贷款意向书,拉着吴会计往金都大厦赶,这栋刚落成两年的写字楼,是几家国有银行的扎堆地,也是眼下海南地产圈里人人惦记的“钱袋子”。 二人拾级上了二层业务大厅,柜台后工作人员正埋头记账,算盘珠子噼啪响混着点钞机的嗡鸣,满厅都是金钱流动的声响。仲昆径直走到标着“固定资产贷款”的窗口前,敲了敲柜台玻璃,声音沉稳:“同志,麻烦找一下你们陈科长。” 窗口后的年轻职员抬眼扫了扫二人,没多问,转身便往大厅深处的隔间去。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正是陈科长。他老远就看见仲昆,脸上没多余表情,只朝仲昆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圈子里混熟了,彼此都懂这份不动声色的默契。 吴会计连忙上前一步,将手里的贷款意向书双手递过去。陈科长接过翻了两页,在落款处的公章上顿了顿,随即转向窗口职员,语气干脆利落:“按之前敲定的协议,给志昆公司办100万贷款。” 话音落,吴会计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土地使用权证复印件、公司营业执照、财务报表,还有一枚沉甸甸的黄铜印鉴,一一摆到柜台上。职员核对信息、签字盖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喧闹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仲昆站在一旁看了片刻,朝陈科长抬手挥了挥,没再多言。陈科长微微颔首回应,转身回了隔间。仲昆便在大厅角落的椅上坐下,目光随意扫过周遭,有人拿着合同急得满头汗,有人捧着茶杯和信贷员低声攀谈,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对资金的渴盼,像极了眼下这片热土上疯长的楼盘。他只静静等着,神色淡然。 大厅里的时钟分针一圈圈转动,算盘声起起落落,转眼就过了半个钟头。吴会计终于把最后一份回执单折好放进公文包,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朝仲昆扬声喊:“仲昆,办妥了!” 仲昆站起身,二人并肩走出金都大厦。两人快步钻进停在路边的小车,扬尘而去,径直回了公司。 仲昆和吴会计揣着刚敲定的贷款文件,回了办公室。吴会计先把文件归置到办公桌抽屉里,转头就冲陈经理开口:“志杰,刚贷的那100万,银行那边说明天准能到账。还有登苑村那块地的余款,啥时候给人家打过去?” 陈经理闻言抬眼,视线越过办公桌直接落在仲昆身上,显然是要听他拿主意,这事儿自始至终都是仲昆牵头,轻重缓急他最有数。仲昆正倚着窗台抽烟,烟卷燃到半截,声音淡得很:“那块地咱眼下又不急着动工,先放几天。等他们那边派人来催了,咱们再说。” 这话合情合理,陈经理当即点头应下,跟着便笑起来:“之前就跟你说好了,贷款要是办下来,给你摆庆功酒。今儿晚上正好清闲,咱哥几个聚聚,热闹热闹。” 仲昆闻言摆了摆手,把烟蒂摁灭在窗台上的搪瓷缸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务实的清醒:“庆功酒就不必了。咱现在是只往外花钱,半分进项还没见着,哪有心思庆功?再说,都是你们在前面卖大豆赚钱,我这儿只管伸手花钱,算不得什么功劳,真要庆功,也得等咱挣着实实在在的钱再说。” 陈经理听他这么说,也不勉强,笑着应了声“好”。办公室里一时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隐约飘进来,混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没一会儿,陈经理先开了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实处:“那咱就先攒着劲儿。等规划看这块地下一步干什么,咱再好好盘盘。” 仲昆走到办公桌旁坐下,伸手把桌上的地块草图拉到面前,指在图纸上圈出登苑村那块地的范围,眼神沉了沉:“地拿到手,先别急着动作。眼下海南这边圈地的多,动工的少,咱先把手续捋顺,再盯着周边的规划风向。” 陈经理凑过来,看着图纸点头:“是这个理。要是能拉到合作方一起开发,能省不少本钱,也能分摊风险。” “合作方得挑靠谱的,”仲昆抬眼说:“要么有资金实力,要么能打通上下游的关系,别找那些只想蹭热度圈钱的草台班子。 仲昆驾着那辆小轿车,碾过登苑村坑洼的土路口时,扬起的尘土沾了满车身,90年代初的海南乡下,柏油路还没铺到村头,只有村口老榕树下的一小块平地算得平整。车刚停稳,蹲在榕树下抽烟的金村长就掐了烟蒂迎上来,开口便直奔主题:“仲昆,这几天咋不见人影?那笔贷款,贷得咋样了?” 仲昆推开车门,伸手掸了掸肩头的尘土,脸上终于松了几分连日紧绷的神色,笑着回话:“金叔,贷款批下来了,银行说这几天就放款。前阵子没来,就是因为款没个准信,不敢过来给你们空许诺。昨天我特意跑了趟银行,人亲口说批下来了,今天一早就赶着来给你报信。” 金村长闻言眼睛一亮,往村口的田埂上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 “你没来的这几天,村里可是热闹得很!外头都传咱村的地能卖到10万一亩,好几拨人找上门来想买,都被我一口推了。我还听镇上搞房产的老陈说,现在市面的房价都涨到2500块一平了,好地段的地更是炒到20万!前两天城郊刚开盘的那个小区,连楼花都卖到2000块一平,抢都抢不着呢!” 仲昆心里一动,脚步顿住,连忙追问:“金叔,那我之前跟你谈的那块地,能盖住宅不?” 这话一出,金村长收了笑,回忆着说道:“前几天啊,建设局开发处和规划局来了一大帮人,带着图纸在你那块地往西走了一圈,连旁边那四十多亩耕地都看了。林处长也来了,我当时多嘴问了句那片地的规划,他说还没最后定,但意向是给旁边要建的工业园区盖配套住宅小区,往后厂里的工人都得住这儿呢。” 仲昆望着远处那片待垦的荒地,阳光洒在田垄上,恍惚间竟像是能看见日后拔地而起的楼房,心里那笔关于土地的账,顿时又翻涌起来。 仲昆从登苑村赶回公司,他在陈经理的办公桌对面坐下,刚一落座,两人便直奔登苑村那20亩地的正题: “这块地咱们已经稳稳拿在手里了,批地时明明白白写的综合开发,当初想着盖仓库,说白了就是先把地占住,别夜长梦多。”仲昆叩着桌面,语气里带着犹豫,“可现在细想,盖普通仓库吧,咱们手里压根用不上,空着也是浪费;真要建气调库,投资太大,回本又慢,实在不划算。依我看,不如暂且放一放,先沉住气等机会。我明天去林处那儿跑跑,探探上头的规划口风,说不定能有新动向。” 陈经理闻言连连点头,接过话茬:“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气调库要是建,最少得建6000平,算下来投资得两千多万,没个六七年根本收不回成本,这笔钱咱们眼下去哪凑?要是盖普通仓库,现在闲置不说,将来地块真要改规划做别的,这前期投入不就全打水漂了?”他顿了顿,“按你的意思暂时不动,无非就是每月三万块的贷款利息。咱们现在做大豆生意,每月挣的钱扣掉利息还能剩不少,况且这地涨价的速度,可比利息滚得快多了,真到万不得已,就算卖地也亏不了本。” 一番话点透了关键,仲昆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两人对视一眼,当即达成共识,这块地,暂且按兵不动,静待时机。 当天下午,办公室里,仲昆拨通了岳父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语气难掩喜悦: “爸爸,跟您说个好消息,登苑村那20亩地咱们已经拿到手了,用土地证做抵押贷了100万,现在每月做大豆生意挣的钱,还贷款利息绰绰有余。我和陈经理商量着,仓库先不建了,想等合适的机会,听说那块地将来说不定能规划成住宅用地,特意给您打个电话,听听您的想法。” 电话那头的岳父听完,语气里满是赞许:“你们这个想法很对,这说明你们做事越来越成熟了。记住,你们现在就好比在磨刀,急不得,磨刀的时间越足,将来用起来才越锋利。那块地我在地图上看过,位置好得很,将来肯定是要划成住宅用地的,等规划的环岛高速公路一建成,地价最少得翻五倍以上,所以眼下千万别着急动工。你没看报纸吗?最近当地房价每平都涨了一千多块,地价跟房价向来是同步涨的,你们这步圈地的棋,走得太对了。” 顿了顿,岳父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这一年下来,你长进是真不少。还是那句话,凡事沉住气,别贪快,慢慢来才稳当。” 仲昆握着听筒,连连应声,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彻底烟消云散,只觉得前路愈发清晰。 第203章 送贷款间农贸市场 7.11、送贷款建农贸市场 住了两天。晚饭后仲昆绕去街角水果店,敲了敲青皮西瓜,选了个纹路周正,又让老板称了五斤泰国芒果——金黄的果皮泛着蜡光,是市面上时兴的水果。拎着水果上车,不一会儿停在林处长家门前。 敲门声响了两声,林处长亲自开了门。仲昆目光飞快扫过客厅,沙发空着,茶几上只摆着个搪瓷茶缸,没旁人的动静,才转身回车里把西瓜和芒果拎进来。 “快坐快坐。”林处长伸手引他往沙发去,转身从保温瓶里倒了杯热茶,瓷杯底磕在茶几上,清脆一声,“土地的事,总算办利索了?” 仲昆接过茶杯,重重点头:“全靠你林哥帮忙,不然这事再耗一个月也没谱。管委的审批、村委的地界确权、建行的抵押贷款,三道关哪道都卡脖子,没你这张通行证,我连门都摸不着。”他顿了顿,语气更稳,“现在妥当了,土地证揣兜里了,建行的款也刚到账。” 稍歇片刻,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我前两天去了趟登苑村,见着金村长了。他说前些日子你和几位同志去过村里,还问起我买的那块地。金村长听你说那块地准备建住宅,今天特意过来问问你,要是真是这样,我这边暂时就先不动土。” 林处长往藤椅里一靠,沉吟半秒才开口,语气平和:“金村长嘴快,倒是啥都跟你说了。登苑村那片地,上头最近有新口径,说是要统筹规划成商住连片区域,不单是住宅那么简单。我去村里,也是摸底底数,怕你们这些老板瞎忙活,投了钱又踩线。” 说着他抬眼扫了仲昆一眼,端起茶缸喝了口:“你那块地位置好,挨着新规划的环岛高速路,建住宅不亏,但要是等规划落地再动,路子更宽。你别急着开工,等我下周跟管委碰完头,给你准信。” 仲昆心里一松,忙点头:“全听林哥的,有你这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三天后的上午,办公室的电话铃骤然响起,陈经理抬手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金村长略带焦灼的嗓音:“陈经理吧?我是登苑村金村长,跟你说个事,镇政府刚定了,要在咱登苑村中心建个农贸市场,把周边四五个村的集市全迁过来,以后不分每天都能营业!” 陈经理握着听筒点头,闻言应道:“这是好事啊金村长,方便乡里乡亲买卖东西。” “是好事,可钱跟不上趟!”金村长的声音沉了沉,:“镇上就拨了点小钱,也就够修修路平个场地;真要盖交易房、搭大棚,没百八十万下不来。上次那一百万,买了台装载机、两辆翻斗车,早填了村里基建的窟窿。之前仲昆经理来村里,说建行贷款批下来就送过来,这都等好些天了,村里建市场就盼着这笔钱救急呢!” 陈经理听罢,当即朗声回复:“金村长别急,贷款前天就到公司账户了。吴会计这两天正忙着报税,抽不开身,我这就跟她说,让她明天一早就去银行办转款手续,办好后让仲昆给村里送过去。” 挂电话时,仲昆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翻文件,全程听得一清二楚。陈经理刚放下听筒,他便笑着凑过来,语气诙谐地打了个比方:“看来这登苑村,也是罗锅上山——钱紧啊。我明天下午亲自跑一趟,原本还想琢磨着截留几个周转周转,这下是半点指望都没了。”陈经理闻言失笑,摆手道:“这钱是村里的救命钱,可不能动心思,明天你跟吴会计一起去,办妥当了。” 次日午后,仲昆驱车拉上吴会计,径直往建行赶。银行里手续办得利落,不多时,账户里的一百万贷款便顺利转到了登苑村的集体账户上。吴会计将转账支票仔细收好,二人又驱车往登苑村去。 到了村委会,金村长早已领着村会计在门口等候,脸上满是期盼。仲昆也不客套,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崭新的转账支票,当着金村长的面,郑重交到了村会计手里。村会计捏着支票反复核对,笑着朝金村长点头。 金村长当即握住仲昆的手,嘴里不住地念叨感谢:“仲昆经理!你们真是讲信用的实在人!贷款一到就送过来,真是解了咱村的燃眉之急啊!这农贸市场能顺利动工,全靠你们搭救!” 仲昆笑着抽回手,摆手道:“金村长客气了,当初说好的事,自然要算数。农贸市场建起来,村里乡亲们方便,咱们以后打交道也更顺,是双赢的好事。”几人又站在村委会门口聊了几句农贸市场的规划,仲昆见事情办妥,便带着吴会计告辞离去,身后金村长还在不住地挥手相送。 回公司的路上,仲昆腰侧传呼机突然“嘀嘀”响了两声,短促又清脆。他抬手把传呼机掏出来,拇指按开翻盖,绿光荧屏上跳着卞菲的名字,字迹淡却清晰。 “仲昆,谁的传呼?”副驾的吴会计侧过脸,语气里带着关切。 仲昆淡淡回了句:“一个老同学,没要紧事。”他合上饭盖塞回腰间,目光落向窗外。路边的建材店堆着钢筋水泥,红底黄字的“土地转让”小广告贴得满墙都是。 车子停在华侨大厦地下停车场,吴会计拎着公文包下车,踩着台阶往上走。仲昆却没动,靠着座椅抬手再摸出传呼机,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按动,发了条回复:“晚上8点用上次的号码打过来。” 等传呼机提示发送成功,他才推开车门。仲昆踩着台阶往上走,径直回了位于五楼的办公室。 晚饭是在华侨大厦的食堂吃的,简单的三菜一汤,陈经理他们聊着白天卖大豆的情景,仲昆没怎么插话。散席时,他看着陈经理三人笑道:“晚上8点我跟岳父约了通电话,你们先回房歇着吧。”三人应着,各自拎着水杯回了房间。 办公室里仲昆把墙角卷着的海口市规划图抱过来,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缓缓铺开。他摸出抽屉里的放大镜,捏着柄仔细端详——登苑村南边的红线格外醒目,圈着两块挨在一起的三角形地,像两只并排趴着的梭子蟹。 东面那块小些,二十亩,正是他刚买下的地块;西边那块足有四十亩,比东边大了一倍。 仲昆的放大镜在东地块上来回移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标注。量地时他看到,那是片坡度极小的砂砾荒地,土色偏黄,只零星夹着几块巴掌大的农田,是附近农民开荒种的,地里长着红薯藤,还有几窝南瓜,叶子蔫蔫的,透着几分贫瘠。这样的地征起来省事,没多少牵扯。 视线挪到西边的四十亩,他轻轻叹了口气。那片是规整的农田,黑黝黝的土看着就肥沃,征用时得按规矩补农作物损失,若是杂粮地,几百块钱就能了结;要是赶上菜园子,种着青菜辣椒,补偿价就得往上翻一截,还得跟村民磨嘴皮子。 正思忖着,墙上的挂钟“当”地响了一声,刚好八点整。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铃铃作响。仲昆立刻放下放大镜,伸手抓起听筒,刚贴到耳边,卞菲带着哭腔的声音就飘了过来,裹着几分沙哑:“仲昆,你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我这几天病了,重感冒,躺了好几天都起不来……”卞菲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委屈,“那个人现在根本不关心我,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说在他父母那儿住,我算什么啊,跟个保姆似的,天天做饭,还得照顾他女儿。” 她顿了顿,喘着气,语气里满是绝望:“我这儿一天都呆不下去了,可山东又回不去,这事我没敢跟我爸妈说,怕他们操心……仲昆,我想你都快想疯了,什么时候能见个面啊?哪怕就几分钟也行。” 听筒里传来她压抑的啜泣声,仲昆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眉头拧成一团,半晌没出声。办公室里的吊扇还在转,发出哗啦的轻响。 “菲菲,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安抚,“我最近几天不忙,抽个时间去九江看你。你把地址用传呼信息发给我,我出发前,会给你发传呼说一声,咱俩见面再细说。” 卞菲那边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应了声“好”,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让他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仲昆握着听筒愣了半晌,才缓缓放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华侨大厦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规划图的红线上,映得那两块地格外清晰。他重新拿起放大镜,目光又落回登苑村那片土地上,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仲昆一宿没睡好,来到到公司时,陈经理已经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他轻手轻脚拉过椅子坐下,用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倦意:“陈经理,跟你说个事。” 陈经理抬眼瞥见他的神色,放下手里的报表颔首。仲昆缓了缓才开口:“昨天跟岳父挂完电话,传呼机突然响了,是我读书时最要好的老同学。他毕业后去了九江,在一家建筑机械厂上班,前段时间体检查出胃里长了东西,医生催着赶紧切除,怕拖出后患。他昨晚在办公室给我发的传呼,通电话时听着情绪特别差,人到现在没成家,三天后就要手术,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亲人都没有。我琢磨了一夜没睡稳,眼下咱们不还在等规划批文嘛,正好空出功夫,想去九江一趟看看他。” 陈经理听罢眉头一皱,随即满是同情:“该去,你这趟必须去——同学的情谊重如山啊。” 仲昆心里一暖,当即拉开办公桌抽屉,翻出那本全国列车时刻表,随着翻页的声音高兴说: “下午三点有趟湛江发往九江的车,这会儿动身刚好能赶得上。”他起身简单收拾好旅行箱,装了几件换洗衣物,转头吩咐小莫送他去秀英港。 到了秀英港售票处,仲昆买了张联运票,里头的火车票是湛江到九江的中铺。轮渡还没到点,他在港区找着一间挂着“公用电话”木牌的小店,推门进去拨了卞菲的传呼号,留言:“我已出发,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九江。不用接我,住下后给你发信息。” 轮渡伴着海风晃了一路,再转汽车颠簸,等仲昆赶到湛江火车站时,已是下午一点半。离发车还有一个多钟头,他瞅着站前巷子里的小饭店,进去点了碗肉丝面垫肚子,又在隔壁副食店买了俩个面包和火腿肠、一瓶橘子汽水,这才揣着车票进了候车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等着检票的广播。 两点半的钟声刚隐隐落定,车站广播便准时响起检票通知,短促的提示音后,是沉稳的女声一遍遍重复。仲昆混在攒动的人群里,随着人流往前挪,剪票、登车,动作熟练得像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片刻便站在了12号车厢6号中铺前。他攀着扶梯上去,把旅行箱推到铺底,身子往铺位上一靠,火车恰在此时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倦意尚浅,仲昆俯身拉开旅行箱,翻出那本《红与黑》。书皮早已泛黄,边角被反复磨得发毛,却是他百看不厌。今日翻到的,正是雷纳尔夫人探狱的段落——那个被无爱婚姻捆绑得喘不过气的女人,为了心底的爱恋,竟能抛下一切奔向牢狱。哪怕于连曾因愤怒开枪伤她,哪怕世俗非议如潮,她的爱都未曾动摇分毫,直至以死相随。仲昆看得入神,仿佛能看见那个憔悴却坚定的身影,那份纯粹到极致的执念,莫名戳中了他心底某处柔软,竟让他忘了身在旅途。 不知何时,困意席卷而来,他合上书随手放在枕边,头一歪便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沉,既没听见邻铺的谈笑,也错过了晚饭,直至次日上午,火车驶入南昌站的播报声将他惊醒,腹中空空的饥饿感才涌了上来。 仲昆慢慢爬下中铺,下铺的客人早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在中途下了车。他去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番,回来便在空下的下铺小桌旁坐下,拆开昨日备好的面包与火腿肠,又倒了杯橘子汽水,酸甜的滋味驱散了大半饥寒,片刻便吃完了。之后便沿着走廊来回踱步,活络着僵硬的筋骨,不多时,广播便响起了抵达九江站的通知。 仲昆拎起旅行箱下车,随着出站的客流走出九江站,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旅途的疲惫也散了几分。 第204章 仲昆卞菲游庐山 7.12、仲昆卞菲游庐山 仲昆拖着行李箱刚踏出九江站南站的出站口,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正辨着方向,忽然有只手轻轻搭在了他握行李箱拉杆的手上。 那触感粗糙,带着几分薄茧,全然不是记忆里的细腻柔软。仲昆猛地抬头,目光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是卞菲。若是换在寻常大街上擦肩而过,他定然认不出,眼前人又黑又瘦,颧骨微微凸起,一身藏青碎花布衫配深色长裤,典型的江南居家妇女打扮,往日里那股娇滴滴的少女风姿,早被岁月磨得荡然无存。 心口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酸胀翻涌,仲昆的眼眶瞬间热了,泪水在里头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反倒是卞菲先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温的,带着安抚:“见面该高兴才对,你看我这不是挺好的?怎么反倒伤心了。” 仲昆慌忙别过眼,抬手蹭了蹭眼角,哑着嗓子掩饰:“没有伤心,是高兴,真高兴。你家住在这附近?我先找个旅馆落脚。” “就在王家大屋那边的城中村,”卞菲接过他的行李箱拉杆,自然地往前引着路,“住的是他父母亲的房子,家里房子多,我们小两口单独分了个小院,清净。这附近有个丽枫酒店,条件还算规整,你就住那儿吧,离这儿也就一里地,不用打车,走几步就到。” 仲昆跟着她往巷子里走,脚步轻快,没多大功夫就到了丽枫酒店。那是栋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浅黄涂料,看着干净利落。仲昆掏出身份证登记,要了二楼的单人间,开锁进门时,卞菲顺手把行李箱拎了进来。 房门刚关上,卞菲忽然就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仲昆的腰,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破了堤,肩头不住地颤抖:“仲昆,我做梦都想不到,你还会来看我……我这辈子,就算现在死了,也值了。” 仲昆僵着身子,慢慢抬手,轻轻抚上她单薄的脊背,心里又是酸又是疼。正想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他连忙扶着卞菲的肩推开些许,低声道:“怕是服务员送水来了。” 走过去开门,果然是穿制服的服务员端着热水壶进来,放下后客气地说了句“有事随时叫前台”,便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重归安静,卞菲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伸手把铺得整齐的床铺捋开,拉着仲昆并排躺下。柔软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侧过身,望着仲昆的脸,慢慢说起离别后的日子,声音里满是苦涩: “我这人,大抵就是命不好。当初你岳父把我许给这个人,我想着认命吧,日子久了总能磨出点感情,稀里糊涂也就过一辈子了。没承想节外生枝,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咱俩的事,打那以后就没安生过,日日折磨我,好几次我都想着死了算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双手冰凉:“说实话,我总梦见你,有一回梦里喊了你的名字,被他听见了。你猜他怎么着?抱着枕头就跑回他爸妈屋里,两天都没回家。还是他母亲看不下去,把他送回来,骂他小心眼,说做梦喊个名字算什么大事。” 泪水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卞菲哽咽着停顿片刻,又接着说:“前几天他又跟我大吵大闹,我实在走投无路,抱着试试的心思给你打了传呼,压根没指望你能回,更没想到你真会来。那天挂了电话,我睁着眼熬了一整夜,就怕这是一场梦。” 仲昆听得心口发紧,伸手替她擦着不断滚落的眼泪,用手摸着她粗糙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厉害:“菲菲,当初和你分手,我是迫不得已。分手后我从来没忘过你,不联系你,是怕扰了你本该平静的生活。是我对不起你,这事都因我而起,我竟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若是早知道,我早就来了。” 过往的思念、错过的遗憾、当下的心疼,缠缠绕绕地揪在一起,两人越说越动容,眼底的情愫翻涌,心底的欲火也渐渐烧得炽烈。最后谁也没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凑近,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分离与苦楚,都融进这迟来的相拥里。 一小时后,一室旖旎终归平静,烟消云散间,窗外天光已染开浅淡的亮。仲昆与卞菲先后起身,各自走进洗手间,热水哗哗流淌,洗去了慵懒,也冲淡了方才的缱绻余温。 卞菲擦着湿发出来,抬腕看了眼腕间的石英表,指针稳稳指向三点多。她利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走到仲昆身边轻声道:“我得4点前回家,昨天去一家商场应聘了,中午跟婆婆说好了,下午去商场看摊位,不能耽搁。晚上没法陪你吃饭,明天我陪你一整天——明早六点多我过来,咱们去游庐山,到九江不爬庐山,那可算白来了。” 仲昆点点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暖意:“路上慢些,明早我等你。”卞菲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融进了午后的街巷里。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着九江的街巷,六点刚过,敲门声便准时响起。仲昆应声开门,卞菲手里提着一个铝制饭盒,眉眼弯弯地走进来。 “快收拾收拾,游庐山得耗一整天,走晚了怕是赶不回市区。我在楼下叫了辆出租车等着呢,早饭装饭盒里了,你路上吃。” 仲昆闻言也不拖沓,随手抓过外套和背包,简单漱洗便跟着卞菲下楼。楼下的出租车早已停在路边,司机师傅靠着车门抽烟,见二人过来,立马掐了烟打开车门。 坐进车里,引擎轰鸣着驶离街巷,一路往城郊而去,不多时,便朝着云雾缭绕的庐山风景区南门直奔而去。 到了南门,仲昆二人购买了两张庐山观光车票。登上观光车上庐山的盘山公路,四百旋弯道绕着青山攀升,薄雾如轻纱裹着草木,车窗外的绿意层层叠叠,很快便抵达海拔千米的牯岭镇——这场一日游,从云中山城的早晨开始。 赶到含鄱口,观景台看日出的人已经走了。现在站满了看云海的人,鄱阳湖方向的云海涌了过来,棉絮般的云团在山谷间翻涌,偶有山风掠过,云涛便顺势流淌,将远处的五老峰藏得若隐若现。远处的五老峰,像五位苍髯老者静坐云端,脚下的云海泛着粼粼金波,耳边只剩风声与游人的惊叹,这一刻才懂“匡庐奇秀甲天下”的深意。 看完云海,乘观光车往三叠泉去,沿途松涛阵阵。下千余级石阶时,水声渐响,待转过岩壁,只见白练从天而降,分三叠飞泻而下,落差百余米的瀑布砸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凉意瞬间沁透衣衫。“不到三叠泉,不算庐山客”,站在谷底仰望,飞瀑如银河倾泻,水雾中竟见细碎彩虹,所有登山的疲惫都被这壮阔涤荡干净,只觉心潮澎湃。 正午时分回到牯岭镇,西式老别墅与中式小楼错落有致,红瓦石墙藏在浓荫里,透着百年前的中西交融之韵。美庐别墅的红漆木门、庐山会议旧址的青砖黛瓦,每一处砖瓦都藏着过往故事。青石板路上飘来云雾茶香,仲昆和卞菲找了家小店坐下,点一份石鸡烧笋、瓦罐汤,再配块桂花茶饼,舌尖满是庐山的山野鲜味。午后的时光最宜慢逛,先到如琴湖,湖面如镜,倒映着青山绿树,环湖小径杨柳依依。白居易草堂古朴雅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诗意,藏在葱茏草木间,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从花径拐入锦绣谷,才算踏入庐山的险奇之处。石阶沿崖壁蜿蜒,怪石嶙峋如鬼斧神工,天桥凌空欲飞,好运石稳稳立在崖边,行至深处,忽见一洞嵌于崖壁,正是仙人洞。洞旁的石松扎根峭壁,迎风挺立,恰应了“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的豪迈,崖边常有猕猴窜过,添了几分野趣。在这里仲昆拿出照相机,请游客帮忙为他和卞菲拍下了她俩一生中唯一的一张合影。 下午,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群山披着朦胧暖光,云海褪去白日的绚烂,化作温柔的灰蓝,远处长江如练,鄱阳湖烟波浩渺,山水相依,静谧又壮阔。晚风拂过,带着草木清香,回望一日行程,从日出到日暮,从飞瀑到平湖,从险峰到古径,庐山的美藏在每一处景致里。 返程时回望牯岭镇的烟火,恍惚间似听见李白的吟诵、苏轼的喟叹。一日太短,不够看完庐山的所有模样;一日又足够,将匡庐的奇秀与诗意,深深烙进心底。 乘观光车到北门时,已是傍晚4点多钟。仲昆与卞菲钻进出租车,一路无话,直到丽枫酒店的门口,才算落了脚。付了车钱,两人相扶着进门,脚步都发飘。一进客房,连灯都懒得开,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歪倒在床上,四肢瘫软。仲昆后脑抵着柔软的枕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边是卞菲匀净的呼吸声,鼻尖还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倦意像潮水般漫上来,裹得人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疲惫慢慢散了。仲昆先转了转头,视线落在卞菲脸上,她也醒着,睫毛轻颤,正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多言,游庐山的疲惫,都揉成了滚烫的情愫。仲昆撑着胳膊挪过去,卞菲也顺势起身,两人紧紧相拥,唇齿相贴的瞬间,所有的疲惫、焦灼都有了归处。吻是热烈的,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对方嵌进骨血里,客房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心跳与呼吸,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又快得抓不住。 等相拥的力道渐渐松缓,窗外的天光已然暗沉。仲昆抬手摸了摸腕表,时针早过了五点,起身时才发觉浑身酸软,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起身去洗浴。热水哗哗流淌,洗去一身风尘,等卞菲披着浴袍出来,客房里的壁灯已经亮起,墙上的电子钟清晰地跳着18:17——掌灯时分,暮色早染透了窗外的天。 她擦干头发,拿起房间钥匙,又细细叮嘱仲昆好好歇着,便轻手轻脚带上门下楼。前台旁的餐厅还开着,她点了仲昆爱吃的文昌鸡饭、一份清炒四角豆,再加一盅甲鱼汤,特意嘱咐服务员十分钟后送到房间,又多要了两盒纸巾。付完钱,她拢了拢外套,没再回头,沿着昏黄的街灯,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客房里,仲昆刚擦完头发,就听见敲门声,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香气瞬间漫开。他看着温热的鸡汤,摸着温热的碗沿,眼底漫开一层软,低头舀了一勺汤,鲜味儿熨帖了胃,也熨帖了连日紧绷的神经。 日上三竿,仲昆还陷在酣眠里,昨日登庐山的疲惫仍缠在骨血间,梦里依稀还是山间的云涛与石阶,混沌中只觉暖意融融。 忽然,被角被掀起,一阵带着凉意的柔软身子径直钻了进来。仲昆惊得猛地睁眼,睡意瞬间褪去大半,待看清那张眉眼,眼底的惊愕立刻翻涌成滚烫的欣喜,是卞菲。她竟未着寸缕,肌肤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呼吸间还带着淡淡的栀子香。 仲昆心头一震,昨夜的画面骤然清晰:卞菲拿着房间钥匙,临走时回头望他,眼波流转间那抹神秘的笑,原来早藏了心意。他再无半分迟疑,长臂一伸便将卞菲紧紧搂入怀中,唇齿急切地相贴,疯狂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将方才未尽的梦,在现实里热烈延续。 整个上午,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过多言语,唯有彼此的心跳与呼吸交织。仲昆将积攒的思念与激情,一遍遍地献给卞菲,每一次相拥都带着不愿松开的眷恋,仿佛要将这短暂的时光,牢牢刻进骨血里。 临近中午,阳光渐渐炽烈,卞菲伏在仲昆温热的胸前,忽然无声地哭了。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滚烫而酸涩。她记着的,仲昆昨日分明说过,今日下午便要返回海口。相聚的甜有多浓,离别的苦就有多沉。 仲昆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待她哭声渐缓,才低声开口:“菲菲,你先熬些时日。我在海口刚盘下二十亩地,正忙着跑开发手续,脚不沾地的忙。我买地的那个村子要建农贸市场,等建成了,我给你买几间铺面,你开家粮油批发店,主打卖我经营的大豆,再配些杂粮,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顿了顿,掌心抚上她的脸颊,用手拭去她的泪痕,语气郑重得近乎虔诚:“我知道,我没法正式娶你,但我发誓,这辈子定护你周全,好好照顾你一辈子。” 这番话没有半分虚浮,卞菲听得心里又暖又酸,眼泪反倒流得更凶了。她太懂仲昆,他从不说谎,这份沉甸甸的承诺,比任何海誓山盟都动人。眼前这个男人,值得她倾尽一生去爱。 第205章 登苑村建农贸市场 7.13、登苑村建农贸市场 幸福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仲昆率先起身,先去洗手间洗漱,又冲了个热水澡,回来时已穿戴整齐。他转身扶起还赖在床榻上的卞菲,陪着她慢慢洗漱收拾。 待两人都收拾妥当,仲昆才道:“你昨日走后,我去前台定了票,下午两点二十分去湛江的火车,从那边转车回海口。过来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你先在这儿等着,我那边安置妥当了,第一时间来接你。有事就传呼我,别委屈自己。” 他说着,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卞菲手里。卞菲没有推辞,默默将钱放进手袋,抬头时眼底满是不舍,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仲昆下楼往餐厅去。 餐厅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二人桌坐下。卞菲起身去点菜,点的全是仲昆爱吃的:鄱湖胖鱼头肥嫩入味,红焖羊肉酱香浓郁,再配上一碗鲜美的甲鱼汤,外加两碗白米饭。 仲昆确实饿了,风卷残云般吃了一碗半米饭,卞菲却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吃了半碗,目光始终黏在他身上,恨不得把他的模样刻进眼里。 饭后,两人返回房间拎上行李箱,去前台办了退房手续,接过车票,并肩慢慢往火车站走去。脚步放得极慢,仿佛这样就能把相聚的时光,再拉长一些。 九江站的人潮裹挟着热气涌来,卞菲快步走向售票处,不多时便捏着一张站台票折返。两人并肩走进候车大厅,喧闹的人声里,排椅成了片刻的安隅,卞菲侧身依偎在仲昆肩头,双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链接着彼此的牵挂。 “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睡觉,别光顾着挣钱,把身子熬垮了。”她的声音轻软,却字字恳切,说话间,检票的广播便骤然响起,清亮的女声穿透人潮。 仲昆提起行李箱,牵住卞菲的手,随涌动的客流缓缓进站。踏上火车,在卧铺车厢找准铺位放好行李,他便转身快步下到站台。重逢的片刻太短,四只手紧紧交握,卞菲轻轻靠在仲昆胸前,往日里的絮叨尽数化作沉默,唯有胸腔里跳动的心跳声交织,此刻无声胜有声。 尖锐的哨声划破站台的宁静,是离别最后的讯号。仲昆不舍地松开手,转身登上车厢,静静站在门口,目光牢牢锁着卞菲的身影,抬手用力挥动。火车缓缓启动,速度渐快,窗外的风景向后疾退,卞菲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她始终站在原地挥手,直到彻底融进远方的人群,仲昆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头空落落的,只剩掌心残留的暖意。 一路颠簸,次日上午十点钟,火车停靠湛江站。仲昆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阳光炽烈,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他抬头望见不远处的汽车站标识,快步走去查询班次,下一班车还要等四十分钟才发车。索性在车站附近找了家路边小店,点了份简单的午饭,匆匆饱腹后,又寻到街边的电话亭,投币拨通了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小莫熟悉的声音,仲昆语气平稳地交代: “我坐十一点钟的汽车从湛江出发,估计下午三点左右到秀英港。”挂了电话,他望着往来的车流,抬手看了看表,转身走向汽车站的候车区,前路漫漫,唯有步履不停。 奔波三小时,刚过下午两点,载着仲昆的汽车停在海安码头。海风裹挟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码头人声熙攘,船只往来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稍作等候,二十分钟后,仲昆登上轮渡,船身缓缓驶离海安港。碧波翻涌,一个半小时的航程,轮渡最终停靠秀英港。 仲昆随着人流走出港站,远远便望见小莫在出口处用力招手。小莫快步跑过来,不由分说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脚步轻快地往停车场去,利落将箱子塞进后备箱,两人寒暄两句便驱车往办公室赶。 回到办公室,仲昆简单歇了口气,平复了一路的风尘仆仆,随即酝酿出一篇去九江看望老同学的说辞。他对着大家缓缓道: “我到九江的前一天,老同学刚做了胃切除手术。术前医生怀疑是恶性肿瘤,不得已切了三分之一的胃,一家人都揪着心。我去的第二天,化验结果出来了,万幸是良性的,悬着的那颗心才算彻底落地。所以我前天就急着买了票返程,临走前给老同学留了一万块钱,也算尽份心意。” 这番话说得真切,没人察觉丝毫破绽,唯独仲昆自己清楚,这场九江之行的真正目的,终究是藏在了心底,陈经理永远不会知晓。 仲昆从九江归来,在家休整了一日,将旅途的奔波与心绪都安定妥当。次日入夜,便驱车往林处长家去。此番九江行,他特意在庐山买了两罐庐山雾根茶,登门只带了一罐,算作心意。 推门进林处长的客厅,竟恰逢林老也在,屋内暖灯映着茶香,倒添了几分闲适。仲昆笑着将茶罐递上,刚道了句“庐山带回的薄礼”,林老目光一扫,当即认了出来,抬眼问他:“你竟去了庐山?这雾根茶,可是庐山马尾水独一份的茶中珍品,珍品里的尖子货!马尾水那处管得严,每人凭观光车票才许买一罐,旁人想多买一罐都难。” 谈及此茶,林老眼里满是兴致,絮絮道来:“那地方生态好得很,山清水秀无半点污染,出的茶滋味甜顺醇厚,品着是外绵内刚的性子,最难得的是耐泡,六泡过后,茶香茶味半分不减。”话落,便迫不及待拆了茶罐,取茶、温壶、注水,一气呵成冲泡出一壶,茶汤清透,茶香瞬间漫了满室。 三人围坐品茗,初尝一口,唇齿间便漾开甜醇的滋味,顺喉而下,余韵悠长,皆是赞不绝口,连称不枉为珍品。林老喝罢一杯,拿着茶罐谢过仲昆,便含笑起身退进了里屋,留二人闲谈。 待屋内静了,仲昆便将九江之行的始末,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说与林处长听,事无巨细,分毫未瞒。末了,他身子微倾,郑重叮嘱:“你是我最信得过的朋友,这世上,也唯有你知道这些事。” 林处长颔首,未多言语,只是抬手为他续上茶。二人捧着温热的茶盏,一时默然,茶香在沉默里缓缓流淌,将那些未说的心思都揉进了茶汤。良久,仲昆率先开口,问出心中要事:“登苑村那块地的规划,如今可有眉目?我下一步,该如何走?” 林处长闻言,反问道:“你这两日看报纸了吗?登苑村东边的工业园区,前天有两块地刚举行了开工仪式,市长都亲自去剪了彩。西边你买的那片地,规划也正式提上日程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估摸着6月底前该有结果,昨天局里还开了会讨论,基本调子定了,分两期建住宅小区。你的那块是荒地,手续简单,会先启动开发;西边那40亩是农田,牵扯多,麻烦些,动工时间要晚一截。这事我帮你盯着,但凡有一点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仲昆听罢,心中有了数,二人又就地块开发的具体规划、布置细节细细商讨,从地块分区到配套建设,各抒己见,聊了许久,直至夜色渐深,仲昆才起身告辞,驱车离开林处长家。车窗外夜色微凉,他望着前路的灯火,心中的棋局,已然愈发清晰。 六月中旬,暑气初盛,仲昆驱车驶入登苑村,行至村委办公室,金村长正在和几个施工人员研究工程。仲昆刚落座,金村长便将一张农贸市场的平面图摊在桌上,向仲昆细细道来这方市场的由来。图纸上规整的场地,竟是村中那条让镇里次次卫生大检查都点名整改的污水沟。 那污水沟曾是登苑村的“顽疾”,沟体两侧,一边是几处随意堆砌的垃圾场,一边是村民私搭的羊圈、马厩,牲畜粪便与垃圾混杂,污水横流、异味熏天,卫生状况糟糕至极。为了彻底整治,村里购置了挖掘机和翻斗车,从村北大土堆取土填埋,如今污水沟已填了一半,村里正全力动员村民拆除两侧的违章建筑。这份工作推进不易,村民们舍不得自家畜栏,村里便索性在村北圈出几亩空地,专门供村民迁移畜栏,这才让拆违的工作勉强铺开。 “这市场从东南到西北,全长三百多米,宽十六米,中间留五米主通道,两侧建店铺。”金村长的指尖沿着图纸的线条移动,声音里透着盘算,“店铺都是四米宽、五米长的规格,总共能建一百四十户左右。周边三个村各分二十五户,剩下的都留给本村。” 仲昆俯身细看平面图,图纸上的线条清晰标注着通道、店铺的位置,他沉吟片刻,抬眼与金村长商量:“市场建成后,麻烦在中间地段给我留五间铺子。我有个表妹,想来开家粮油店,主要卖我经销的山东大豆和杂粮,盖房的钱我来出,等村里放线定址后,我再来选具体位置。”金村长闻言当即应下,直说这是好事,能给市场添些人气。 商议既定,二人便一同往施工现场走去。离着老远,就听见机械的轰鸣声,工地之上一派热火朝天:村里租来的推土机正来回作业,将从村北运来的土推入沟里,推平、压实,动作一气呵成;沟体两侧,二三十名村民正忙着清理违章建筑的残料,搬木梁、拆围栏,个个干得汗流浃背。 金村长指着忙碌的工地,向仲昆介绍进度:“按现在这个样子,月底前污水沟就能全部填平,下个月就可以放线建房,最多两个月,市场就能建起来。”他算了笔细账,“初步核算,建房按每平方三百元算,总共两千八百平方,光建房就需要八十多万,再加上杂七杂八的费用,村里卖地的钱基本刚够。填沟的钱,镇上拨的那点补贴也快花完了。” 话锋一转,金村长的脸上露出些许期许:“不过等市场建成,村里能收点租金和管理费,既能养活村里一部分闲散村民,也能补贴村委的正常开支,也算给登苑村谋了个长久营生。”仲昆望着眼前这片正在从泥泞中蜕变的土地,看着村民们忙碌的身影,心中已然对这片即将落成的农贸市场,多了几分期待。 六月底的海口,暑气已漫透了城市的街巷,连晚风都带着几分燥热,仲昆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收尾的工作,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林处长,他立刻接起,听筒里传来林处长沉稳的声音,让他晚上到家里去一趟,未多说缘由,仲昆应下后,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单位。 暮色渐浓,吃过晚饭仲昆来到街边的水果店,推门进去,挑了些品相上好的干果,装了精致的礼盒,登门拜访,总该略备薄礼。拎着干果开车往林处长家去,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轻叩门扉,开门的却是林老。 得知林处长还未回来,林老笑着侧身邀仲昆进屋,忙前忙后地招呼,又从里屋取了茶叶,烧水泡茶。不多时,一壶雾根茶便泡好了,茶汤清冽,带着淡淡的茶香,林老端着茶盘过来,给仲昆斟了一大杯,茶气入鼻,暑意便消了大半。 “这雾根茶,可是宝贝。”林老抿了口茶,慢悠悠打开了话匣子,“前几年,我到庐山参加一个全国会议,散会时每人分了一盒,还是庐山当地的代表特意介绍的。回来后我在办公室拿出来让大伙尝鲜,谁知这茶滋味太好,一群人你一杯我一杯,转眼就把一盒茶分光了,还好大伙念着我,给留了点底,我一直舍不得喝。”他抬眼笑了笑,眼底藏着几分回味,“直到那年除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我才泡了这壶茶,茶汤一沏,满屋子都是香,全家人分着喝,年味儿都更浓了。” 仲昆捧着热茶,听林老讲着庐山的茶事、会议的点滴,偶尔搭几句话,两人聊得投机,客厅里满是茶香与笑语。 正说到高兴处,门锁突然传来响动,门开了,林处长夹着公文包走了进来,额角带着些许薄汗,见了仲昆,他先颔首示意,语气略带歉意:“下班时局长突然把我叫去,让我陪杭州来的一位客人,想着打电话告诉你怕是来不及,还好客人就一位,也不喝酒,找了家酒店简单吃了顿饭,聊了聊工作,散得也算早。” 说着,他放下公文包,径直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再回到客厅时,神色已舒缓了不少。林老见儿子回来,知道两人该有话要说,便笑着起身,拍了拍仲昆的肩,转身回了里屋,客厅里只留两人。 第206章 亩地块的测绘与地质勘察 7.14、20亩地块的测绘与地质勘察 林处长落座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建设局鲜红外章的文件递到仲昆面前,声音沉稳:“仲昆,这是建设局批复的登苑村20亩住宅用地规划文件,拿着这个,你们先去规划局申请专业测绘,拿到测绘图,这是第一步。” 仲昆双手接过文件,目光凝在文件标题上,林处长的话便顺着耳边落下来,把后续流程一步步说的明明白白: “拿到测绘图后,填建房规划许可申请表,先经村委审核签字,再到镇政府申领《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这是第二步。等许可证下来,再到我们建设局开发处完成项目立项备案,这前半段的文案手续,就算顺顺利利,最快也得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他稍作停顿,看着仲昆认真记录的模样,又话锋一转,讲到了后续的实际操作:“文案走完,就到实打实的筹备阶段了。首先是地质勘察,接着要做设计招标,敲定设计院后进入正式设计,设计图纸出来还得走图审流程,这一步半点马虎不得。图纸审核通过,施工前还得完成施工和监理单位的招投标,确定合作方后签正式合同,把这些都落实好,最后备齐所有材料再来建设局申请《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同步完成质量、安全监督备案。” 林处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多年从业的严谨,给了最实在的时间预估:“这些全是施工前的必备准备,每一步都要按规走流程,不用半年是好的,最快也得三四个月。你们心里要有个数,提前把各项衔接的工作考虑到,别到时候卡了壳。” 仲昆边听边点头,把林处长说的每一个节点都记在笔记本上,应声应下:“谢谢林处长,您讲得这么细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后续一定按流程一步步来,有不清楚的地方,还得再向您请教。” 仲昆郑重谢过林处长,便转身离开林处长家,回到华侨大厦,没有回办公室,径直回507房间去。推门时动作放得极轻,屋里灯只留了盏床头小夜灯,小莫早已蜷在床上睡熟,伴着均匀又轻微的鼾声,一室安静。仲昆轻手轻脚洗漱完毕,也合衣躺下,心里把次日要做的事捋了一遍,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仲昆第一时间去和陈经理汇报。他把前日去林处长家的经过一一说清,从沟通的细节到对方的态度,都讲得明明白白,陈经理听罢点头示意,嘱咐他按流程推进。仲昆汇报完后,伏案起草测绘申请,信息核对无误后,取来公章盖上,手续便算走了第一步。他喊上小莫,两人拎着申请材料,驱车往建设局开发处赶。 到了开发处,林处长正在处理文件,见仲昆二人进来,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仲昆将测绘申请递过去,林处长翻看几眼,确认信息无虞,便拿起笔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随后喊来一旁的工作人员,嘱咐对方带仲昆去测绘室办理手续。 跟着工作人员走到测绘室,屋里只有一位工作人员在忙碌,仲昆上前递上申请,对方接过看了看,又取出规划图铺在桌上,手指在图纸上细细划过,很快找到登苑村那20亩地被红线圈出的区域。他抬眼看向仲昆,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不巧的很,海盛路马上要动工施工,所有测绘员都集中在那边突击作业,最少得三天才能撤回来。”稍作停顿,他又敲定了时间,“这样吧,四天后上午八点半,你们准时在登苑村那块地的现场集合,我们到时候过去测绘。” 仲昆闻言,连忙点头应下,连声道谢,又和对方确认了集合的具体位置,生怕出了差错。一切敲定后,他和小莫便告辞离开测绘室,心里盘算着这四天的空档,待四天后准时赴约。 约定好的这天早晨,仲昆的车和测绘小队的车同时停在了村南的规划地块旁,测绘员们带着经纬仪、标杆、大钢卷尺等全套设备,开始二十亩规划地块测绘工作。这片待规划的土地,东邻大榕树、西接农田、南依乱石沟、北靠村民村道,二十亩的范围里,田垄、沟渠错落,测绘员们的工作,便是用精准的坐标与数据,为这片土地的后续规划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测绘工作的第一步,是资料核验与现场踏勘。出发前,队员们早已收集好登苑村该地块的地籍档案、村庄规划底图及相邻宗地的权属资料,逐一核对地块的历史确权信息与四至边界。抵达现场后,他们与村委会工作人员、仲昆一同踏勘,确认无权属争议后,由各方现场指界,明确二十亩规划地块的边界范围,在田埂、沟渠等边界转折点做好临时标记,同时记录地块内的水塘、电线杆、灌溉渠等重要地形地物,为后续测量划定清晰的作业范围。 外业测量是测绘的核心环节,精准与细致是唯一的准则。队员们兵分两路,一组使用经纬仪,在预设的控制点完成校准后,沿着各方确认的边界线,对每一个界址点进行坐标采集。数据确定后记录、确保关键界址点平面位置误差不超过5厘米。 现场标注与草图绘制,是连接外业测量与内业成果的桥梁。完成界址点采集后,测绘员们在每个界址点现场喷绘编号,设置明显的界标,拍摄界址点及周边地物的照片留存。随后,根据现场测量数据与实地情况,快速绘制不动产单元草图,清晰标注界址点编号、界址边长、地块四至及内部地形地物,将“东至大榕树、西接农田、南依乱石沟、北靠村道路”的文字描述,转化为精准的图形与数据。草图绘制完成后,测绘员与村委会工作人员、仲昆一同核对,确认四至边界、面积数据与现场实际完全一致后,各方签字确认,这份草图,也成为后续正式宗地图编绘的重要依据。 随后,以村庄地籍图为工作底图,结合现场实测数据,编绘正式的宗地图,精准计算地块面积,标注不动产单元编码、权属信息、界址点坐标等全部要素。编绘完成后,队员们对成果进行多层审核,核对数据一致性、检查图件标注规范性,确保每一个坐标、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最终,一套包含宗地图、测绘成果表、技术报告书的完整测绘成果出炉,二十亩规划地块的轮廓,在图纸与数据中被精准定格。整个测绘工作完成。 一周的等待过后,仲昆如约前往建设局测绘室,顺利领取了登苑村20亩住宅用地的全套测绘文件。厚实的文件袋里,地块的界址坐标、地形测绘图、面积核定表等资料一应俱全,这是用地报批的关键基础,也让后续的建房申请工作有了精准依据。 怀揣着测绘文件,仲昆立刻赶回办公室,着手填写《农村宅基地和建房(规划许可)申请表》。他对照着测绘数据,逐栏认真填报地块信息、建房规划规模、布局设计等内容,反复核对确保每一项信息准确无误,完成填写后按要求加盖相关印章,第一时间将申请表送往登苑村村委会。 村委会收到申请后,严格按照农村建房报批流程开展审核,对地块权属、申请资料的完整性和合规性逐一核查,最终审核顺利通过。随后,村委会按规定将该地块的使用用途、拟建房屋的规模、整体规划布局等关键信息,在村内显眼位置进行公示,公示期为十日。在这十天里,村内无任何村民提出异议,公示顺利结束,仲昆的建房规划许可申请也迎来了下一步审批环节。 历经审核与公示,仲昆终于领到了镇政府核发的《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此时已是7月8日。时间不等人,他丝毫不敢耽搁,马不停蹄赶往建设局开发处,办理用地立项备案手续。对接的林处长在审核完仲昆提交的全套备案资料后,对后续开展地质勘察工作,他对仲昆说: “下步地质勘察不用走招标流程了,我给你写个条子,你直接到省地质勘探队去,让他们安排人上门勘察,价格方面你放心,会按规范给到合理标准。” 林处长写下介绍信,注明了地块位置、勘察需求等关键信息。仲昆接过这张条子,连声道谢后便即刻动身,驱车前往位于龙华区南沙路的海南省地质勘探队,着手衔接后续的地块地质勘察事宜。 在地质队办公室,仲昆和地质队签订了地质勘探委托书。根据委托的要求,地质勘探队便奔赴登苑村,为仲昆名下20亩住宅用地开展专项工程地质勘察。作为工程建设的前置关键环节,此次勘探旨在全面摸清地块岩土家底、排查建设地质风险,为后续住宅开发筑牢坚实的地质技术根基。勘探队伍严格遵循专业规范,历经前期筹备、现场勘察、室内试验与报告编制等全流程,以严谨的操作、细致的检测,完成了整幅地块的地质“全面体检”。 队伍首先与地块权属人仲昆完成现场对接,精准明确20亩用地的四至边界,结合住宅建设初步规划敲定勘察范围与精度标准。技术人员同步搜集登苑村及周边区域地质资料,翻阅区域地质图、水文记录与相邻地块勘察案例,初步研判地块地形地貌与地质背景。依据住宅用地勘察规范,团队量身制定勘察方案,规划勘探点布置间距与钻探深度,确定以钻探取样为核心,结合工程地质测绘、原位测试的勘察手段,配齐钻机、静力触探仪等专业设备,组建由地质工程师、钻探技工、试验员构成的作业队伍,办妥各项现场作业手续,为实地勘探做好万全准备。 现场勘察阶段,勘探队员以工程地质测绘为先导,手持罗盘、测杆等工具徒步踏勘整幅地块,细致记录地形坡度、植被分布与沟渠、坑塘等地表水文特征,全面排查滑坡、塌陷等不良地质迹象,将各类信息精准标注于勘察平面图,勾勒出地块基础地质轮廓。测绘完成后,钻探作业有序展开,钻机按预设勘探点精准就位,钻杆在轰鸣声中逐层钻入地下,队员严格把控钻进参数,细致辨识耕植土、粉质黏土、砂层等各层岩土的岩性特征,逐一记录地层分层厚度与埋藏深度。钻进过程中,实时观测地下水初见水位与稳定水位,按规范采集不同深度的岩土样品并妥善封装编号,确保样品的完整性与代表性。 队员在钻探孔位开展标准贯入试验与静力触探试验,直接测定岩土承载力、密实度等力学参数,为地基设计提供直观指标;针对地块地下水,采集水样开展现场初步检测,通过渗水试验测定土层渗透系数,分析地下水对基础施工的影响,预判基坑涌水、地基软化等潜在风险。现场每一个环节,队员均做好详细记录,确保勘探数据、岩性描述、测试结果可追溯、可核验。 野外勘察结束后,工作转入室内试验与资料整理阶段。最终,一周后勘探队完成《登苑村志昆公司20亩住宅用地工程地质勘察报告》编制。报告详细阐述地块工程地质条件,分析岩土特性、水文状况及不良地质作用,科学评估地基承载力与变形特征,针对住宅建设的基础形式选择、地基处理方案、施工风险防控等提出具体专业建议。这份详尽的勘察报告,既是此次勘探工作的专业答卷,更成为仲昆后续开展住宅规划、设计与施工的重要地质依据。 仲昆顺利拿到登苑村20亩地块的地质勘察报告,便于当晚赶往林处长家中,这份报告既是地块开发的重要依据,也是推进后续工作的关键凭证,他想第一时间与林处长商议设计招标的相关事宜。 林处长接过地质报告,细细翻看后,不由得连声向仲昆竖起大拇指:“你这个速度也太快了!一个半月就完成了。那些来报审的大公司,做这么大地块的前期工作,到拿到地质报告,一般要3个月左右,能两个月完成的都寥寥无几,你这效率实在难得。” 第207章 卞菲来到海口 7.15、卞菲来到海口 得到认可,仲昆心中满是高兴,也盼着能趁热打铁推进设计工作。林处长随即话锋一转,谈及后续的设计招标:“下一步核心就是搞设计招标,海口市的大小设计院有十几家,其中二级以上资质的就有七八家,每家都发一封招标函。对你这个项目来说,价格不是最主要的,你最该关心的是设计周期,效率才是关键。” 这话正说到仲昆心坎里,他立刻点头认可,语气急切又坚定:“林处长说得太对了,设计费多一点无所谓,关键是时间要短。现在市场时机难得,要是设计这块拖上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我就想把节奏拉快些。” 见仲昆心意明确,林处长结合多年行业经验给出专业建议:“单说设计能力,海口市设计院在住宅项目上的专业度更贴合你的需求,省设计院则侧重大型工业项目和桥梁工程,所以这次招标,你把重点牢牢放在设计周期上就行。你这2万多平方米、5栋小高层的项目,设计最少要三个月,再加上图纸审核,整体下来接近四个月,这是最合理的周期,别被人忽悠着压缩到不切实际的地步。” 林处长的话条理清晰、句句中肯,仲昆听得心明眼亮,原本关于设计招标的诸多顾虑也一扫而空。两人当场敲定推进方案,约定次日由仲昆出面,正式委托市招标公司,向海口市所有具备二级以上设计资质的设计院统一发放招标函,以最快速度启动设计招标工作。敲定全流程推进方案后,仲昆便离开了林处长家。 次日仲昆根据敲定的方案,出面与市招标公司完成委托对接,启动登苑村地块住宅项目设计招标全流程工作。此次招标将面向海口市所有具备二级及以上设计资质的设计院,省设计院、海口市设计院等七八家行业内具备专业实力与丰富经验的设计单位均被纳入招标范围,确保招标环节的专业性、全面性与竞争性。 委托完成后,市招标公司将第一时间向入围的设计单位统一发放正式招标函,函件中明确登苑村20亩地块的项目定位、设计要求、技术指标、工期节点及投标相关细则,确保各参与单位清晰掌握招标核心信息。从招标函发放开始,全流程将以“快节奏、高效率”为原则推进,严格把控各时间节点:招标信息公示期严格按照规范压缩至合理时限,同步做好各设计院的咨询答疑工作,确保投标单位高效完成方案编制;开标环节将联合专业评审团队,从设计方案的科学性、合理性、创新性,以及对地块实际情况的适配性、成本把控能力等多维度进行综合评审,力求选出最贴合登苑村地块项目定位与建设需求的设计方案。 此次设计招标工作的快速启动,是登苑村20亩地块住宅项目从前期筹备向施工建设阶段迈进的关键一步。优质设计方案的落地,将为后续工程勘察、施工图纸绘制、项目施工建设筑牢基础,不仅能保障项目建设的科学性与规范性,更能推动项目整体建设节奏提速,让登苑村地块项目朝着落地施工的目标稳步前行。 登苑村20亩住宅地块设计招标工作尘埃落定,海口市建筑设计院凭借贴合地块定位的设计理念、科学合理的规划方案、成熟的本土项目实操经验,在一众优质设计单位中脱颖而出,成功中标该地块设计任务。中标通知书下达后,海口市建筑设计院迅即组建专项设计团队,登苑村地块项目正式迈入精细化设计阶段,为后续施工建设勾勒清晰蓝图。 接到设计委托后,海口市建筑设计院第一时间召开项目启动会,抽调院内建筑规划、结构工程、景观设计、成本测算等领域的骨干力量,组建登苑村地块专项设计小组,明确团队分工与各阶段时间节点,锚定“贴合本土需求、兼顾宜居性与实用性、适配地块规划指标”的核心设计原则。设计团队率先开展实地踏勘工作,多次深入登苑村20亩地块现场,精准测绘地形地貌、核查周边配套与市政管网布局,结合地块规划条件中容积率、建筑密度、绿地率等硬性指标,梳理设计核心要点与落地难点,为方案设计筑牢实地基础。 方案设计阶段,团队围绕住宅项目的产品定位、户型规划、社区配套等核心内容反复研讨、数易其稿。既充分考量海口的气候特征、居住习惯,在楼栋朝向、通风采光、防潮隔热等设计细节上贴合本土需求,又兼顾社区的宜居性与功能性,合理规划楼栋间距、人车分流路线、公共休闲空间及基础生活配套,力求在规划指标范围内实现产品品质最大化。 方案敲定后,设计工作进入施工图设计与深化阶段。设计团队严格按照国家建筑设计规范、海口本地建设要求及项目方案,开展建筑、结构、给排水、电气、暖通等各专业的施工图绘制,做到图纸数据精准、细节标注清晰、专业衔接顺畅。同时,针对施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地质条件、施工工艺等问题,提前做好设计预案,在图纸中明确技术要求与解决方案。施工图绘制完成后,团队还将完成内部多级审核、专业交叉校对,确保图纸无疏漏、无差错,符合施工落地标准。 最后,施工图经专业审查机构审核通过,拿到《施工图审查合格书》的那一刻,登苑村20亩地的住宅设计,终于从图纸上的构想,变成了可以落地的技术方案。 九月初的登苑村,秋阳正好,风里裹着几分清爽,农贸市场的土建工程已顺利收尾,崭新的商铺规整排布,成了村里最新的光景。仲昆早早便敲定了市场中间的五间商铺,交了三万块钱,将商铺买到手。 买好商铺后,他又在农贸市场附近寻了一户农家小院,正房三间、厢房三间,院落方正。想着卞菲来后起居便利,仲昆便托付金村长,找人将小院重新装修,又添置了全新的家具,打理妥当,商铺与住处皆备,一切安排妥当,仲昆拿出手机,给卞菲发去信息:“这里店铺和住房已准备好了,今晚8点我在办公室等你电话。” 夜色如期而至,晚上八点,办公室的电话准时响起,听筒那头,是卞菲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我现在在外面公用电话亭打的电话。”她语速稍快,说着分别后的光景,“上次你走后,我和男方摊牌了,我说在九江生活不习惯,想回山东老家,他最终同意离婚,放我走。这两天我就和他去办离婚手续,办好后就去你那里,走之前我给你发个短信。” 听着卞菲的话,仲昆悬着的心放下了,语气沉稳又带着宽慰:“这样最好,你不要着急,慢慢办,凡事稳妥为先。等买到车票,把车次发给我就好。” 电话两端,隔着山水,却因这一番话,定下了相见的期许,也正等着一场新的相聚。 一周后的清晨,仲昆的传呼机便轻响起来,屏幕上跳着卞菲的消息:“我坐今天K311次快车明天上午10点到湛江。”寥寥数字,仲昆看罢便搁下传呼机,心头立刻盘算开来。卞菲初来湛江,一路要换汽车、倒轮渡,本就人生地不熟,这般辗转定是诸多不便,他当即打定主意,亲自去湛江接人。 天刚蒙蒙亮,凌晨五点的秀英码头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仲昆已驱车抵达,登上第一班轮渡往海安港去。渡轮靠岸后,他又转乘长途大巴,一路直奔湛江。在海安港,他给卞菲发去传呼,字句简洁却周全:“到站后,在候车大厅等我,不要走远。” 大巴行速颇快,不到十点便抵达湛江站。仲昆推开车门,快步往火车站出站口赶,脚步刚至,车站的广播便响了起来,通知K311次列车晚点十五分钟。他立在出站口外静静等候,二十分钟后,列车终是缓缓进站,又过了十分钟,便见卞菲拖着行李箱,从人流里走了出来。仲昆快步迎上去,一手自然地接过沉甸甸的行李箱,另一手轻轻拉住卞菲的手,牵着她往车站附近的饭店走去,想着先吃了午饭,再动身返程。因尚早,两人简单用罢午餐,便登上了湛江发往海安的长途汽车。 两个小时的车程,一路风尘,下午一点半,车子稳稳停在海安港。二人未作片刻停留,径直登轮,渡轮劈波而行,不到三点便抵达了秀英港。出港后,他们直奔停车场,坐上仲昆的车,一路往登苑村方向开,最终停在离村子不足一公里的雅居乐酒店门前。仲昆转头对卞菲笑道:“新租的房子还没收拾妥当,暂时住不了人,你先在这酒店住几天,等一切安排好了,再搬过去。”这酒店的房间,他前一日便已提前预定好,就在二层。 服务员打开房门,二人拎着行李走进客房,卞菲放下行李箱,从包里拿出一张托运单递给仲昆:“我的大部分衣服和行李装了两大纸箱,托运到海口了。”仲昆小心收好托运单,抬眼瞧了瞧窗外,日头尚高,便说道:“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附近的市场走走,顺便去租的房子那边看一眼。” 从雅乐居酒店出来,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脸颊,仲昆驱车载着卞菲,一路朝着登苑村农贸市场的方向驶去。车子穿过几条街巷,稳稳驶入市场入口,顺着人流往里行约150米,仲昆缓缓将车停在路边,抬手指向北侧那排规整的门头房,语气平和对卞菲道:“这就是我投资了3万元盘下来的店铺,整整五间,算下来有一百平。” 说罢,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串崭新的钥匙,走到中间的房门处轻轻拧开。推开门的瞬间,店铺的格局清晰展露:右侧四间通体相连,未设一堵隔墙,空间开阔通透,足以容纳各类货品摆放;左侧则单独隔出一间,被规划为办公区域,虽不算大,却也规整实用。仲昆牵着卞菲走到宽敞的大房间中央,细细描摹着未来的模样:“这一大间咱们做粮油商场,中间留一条宽敞的走廊,两侧摆上货架,专门放各类粮食、粮油。具体的货架布局、货品陈列,我明天带你去周边几家做得好的粮油店实地参观参考,回来咱俩一起敲定详细方案,再去定制合适的货架、柜台,还有办公区的家具。咱们得赶在9月20号市场正式开业前,把所有货品都妥妥当当摆好,不耽误开业。”卞菲听着,目光在空荡的房间里缓缓移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货架琳琅、人来人往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 商场的规划聊罢,仲昆又带着卞菲往市场附近走去,那里有他提前租下的一处小院,往后便是二人在登苑村的落脚处。走到院门前,仲昆再次拿出钥匙打开院门,一方小巧却精致的院落映入眼帘: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院角外侧挨着一道矮墙设了厕所,厢房的顶部还特意搭出一方平坦的平台,闲暇时可乘凉观景。 推开正房的木门,一进门便是堂屋,正中摆着一套沙发,配着长条茶几,简约大气,既可供会客闲谈,也能当作餐桌使用。堂屋两侧各是一间卧室,屋里的木床、衣柜皆是全新打造,用料皆是上乘的楠木,纹理细腻温润,摸上去质感厚重,透着淡淡的木香。再看两间厢房,一间被辟为厨房,灶台、橱柜一应俱全,另一间则改作了一间小巧的卧室,可供临时休憩。两人牵着彼此的手,细细逛完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眼里皆是对未来的憧憬。逛完后,仲昆细心锁好所有房门,将店铺和小院的两串钥匙一同交到卞菲手中,语气郑重又温柔:“以后,这里的钥匙就交给你了。” 两人锁好院门,一同返回雅乐居酒店时,天色已然彻底暗沉,暮色将整座小城轻轻笼罩。二人径直走到酒店一层的餐厅,简单点了几道家常菜,伴着窗外的夜色慢慢用餐,一天的奔波仿佛都在这温馨的氛围里消散了。用完晚餐,他们移步至二层的房间。 纵使奔波了一整天,两人的身心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可身旁有彼此相伴,那份倦意便被悄然驱散。房间里的灯光温柔,映着彼此眼中的情意,一番温存缱绻,时光都仿佛变得缓慢。待到夜色渐深,仲昆才满是不舍地起身,轻轻吻了吻卞菲的额头,而后转身离开酒店,驱车返回公司,只留一室的温馨,在初秋的夜色里静静流淌。 第208章 粮油商店的筹备工作 7.16、粮油商店的筹备工作 清晨仲昆走进办公室,在陈经理的办公桌对面坐下。把这几天的工作向陈经理做了汇报:“陈经理,跟您说下这两天的安排,我这几天都泡在设计院,跟着工程师一起敲定户型方案,昨天还跑了两个标杆小区实地参考,晚上请团队的人吃了顿便饭沟通细节,今天还得继续去考察户型,把方案再磨磨。对了,前几天听吴会计提了句,我之前投的十万块钱退回来了,我想着咱这边日常跑外勤就一辆车,实在不够用,这几天就用这笔钱提辆车,往后办事也能更方便些。”一番话编得滴水不漏,语气自然,半点看不出端倪,顺利骗过了陈经理。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仲昆松了口气,脚步匆匆走到楼下的餐厅,挑了两份温热的早餐打包好,随后驱车直奔雅乐居酒店。停稳车后,他拿着早餐走到二楼卞菲的客房前,抬手轻叩了四下,节奏沉稳。房门很快被拉开,卞菲探出头来,见是他,立刻侧身让出位置,轻声把他迎了进去。 刚进房间,仲昆便目光扫过屋内,床上摊开的行李箱里已空空如也,卞菲早已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用衣架撑好,整齐地挂进了衣柜;阳台的晾衣杆上,昨晚换下的内衣被细心地晾在那里,还滴着零星的水珠;垃圾桶里躺着昨晚用过的一次性内裤,而行李箱的侧袋里,卞菲早已提前备好的一包新的一次性内裤正静静放着,处处透着她的细致妥帖。仲昆将早餐递过去,坐在床上围着床头柜很快把早餐打发了。 简单的早餐过后,仲昆与卞菲收拾妥当,一同离开房间,驱车前往新华南路的粮油批发商场。车子停在商场门口,二人推门走进,商场的陈老板一眼瞧见仲昆,立刻笑着迎上来,热情地招呼二人落座。 待三人在一旁的桌椅上坐定,仲昆侧身看向身旁的卞菲,向陈老板介绍道:“陈老板,这是我的亲戚卞菲,她打算在登苑村农贸市场开一家粮油商场,店面规模和你这儿差不多,也是五间铺位。她之前一直做会计,对粮油买卖这块儿还是外行,不过有个优势,我能给她供一部分货。今天带她过来,一来是想向你讨教讨教经营的门道,二来也看看你这商场的布局,顺便问问店里的货架柜台是在哪定制的。” 陈老板闻言,目光落在卞菲身上,略带诚恳地说道:“小姑娘干粮油这行,怕是有点吃力啊。这生意免不了搬搬抬抬的活计,每天少说也得卖几百斤粮食,可不是轻松的差事。” “这一点我早考虑到了。”仲昆笑着接话,“回头我雇个小伙计搭把手,况且这粮店本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忙活过来的。” 一旁的卞菲听着二人交谈,默默记在心里,随即起身,沿着商场的货架和柜台慢慢走了一圈,心里对整体布局有了大致轮廓。她朝仲昆示意,仲昆立刻拿出随身带来的卷尺、纸笔递过去,卞菲便仔细地丈量起每一处货架、柜台的尺寸,报出的数字清晰准确,仲昆则俯身伏案,将尺寸一一记录在纸上,还随手勾勒出简易的结构图,生怕遗漏了细节。 一番丈量记录完毕,仲昆收好纸笔,向陈老板询问起定制货架柜台的加工厂信息,陈老板也不藏私,爽快地把工厂的电话和详细地址都告诉了他,并嘱咐仲昆:“进货时,你让小卞给我电话,我把除大豆外所有好卖的粮源都告诉她。” 仲昆和卞菲从粮油店出来,按着陈老板给的地址,辗转找到了那家藏在街巷里的五金加工厂。推门而入,二人说明来意后,很快见到了加工厂的厂长。 仲昆直言登苑村农贸市场要做货架加工的需求,厂长闻言点头,告诉仲昆早知道登苑村建农贸市场的事,此前已有几家来定制过货架,三天前他还亲自去现场看过,对那个位置十分熟悉。待接过仲昆画的货架草图,厂长扫过几眼便说:“我得亲自去一趟,现场量准尺寸才稳妥。新华南路那家粮油店的货架就是我做的,图纸还留着,照着那个布局稍改改就行。” 仲昆忙问他打算怎么过去,厂长答是骑摩托车,仲昆当即摆手:“不用麻烦了,我现在拉你过去,现场量完谈好价格,我把定金付了,你就能开工,完了我再送你回来。”说罢,便带着厂长和卞菲驱车直奔登苑村农贸市场。 到了仲昆买下的五间店铺里,厂长拿出卷尺现场精准量尺,不多时便画出一张平面图递到仲昆手中,还当场报出了报价。仲昆和卞菲对着平面图细看,对布局设计十分认可,一番讨价还价后,双方也敲定了最终价格。仲昆当即拿出一千元定金交给厂长,二人约定好一周内完成货架安装,随后仲昆便按承诺将厂长送回了五金加工厂。 等二人折返至酒店,已是午饭时分,他们在一层餐厅简单吃了顿午饭,便回到二层的房间。稍作歇缓后,仲昆把厂长画的草图铺在床头柜上,和卞菲一同研究起商场的整体布局。斟酌片刻,仲昆看向卞菲说:“歇一会儿,咱俩去趟家具厂,把办公室的家具定下来。明天家具送到后,你就可以去商场办公,先挂个牌子招工,就招一个年轻男工,最好是外地的,晚上让他住厢房的小卧室,也能和你做个伴。” 说着,仲昆拿出一万元递给卞菲:“这钱你拿着,置办办公用品和生活用品用。我明天得回公司,最近要忙着筹措盖楼的资金,事情多,我尽量每晚过来一趟。这几天我抽时间把商店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之后你去镇上办银行开户和税务登记,这些业务你比我熟。对了,下午从家具厂出来,咱们顺路去车行买辆摩托车,你往后外出办事也方便。”卞菲接过钱,点头应下,二人便稍作休整,准备动身前往家具厂。 登苑村的家具厂坐落在村子西头的一处大院,这里原是村里的木材加工厂,被老厂长承包后改弦更张,做起了家具生意,规模在当地也算不小,厂里常年有三四十个工人忙活。仲昆与卞菲走进厂区,径直来到厂长办公室,刚落座便直言,想先去样品室看看家具的样式与做工,心里好有个底。 厂长把二人领到样品室里,这里各式家具摆放整齐,木料的纹路与做工都看得真切。仲昆和卞菲一番挑选,敲定了两张办公桌、四把靠背椅、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套组合沙发与配套茶几。厂长听罢,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算了一通,抬头道:“总共820块,零头20块给你们省了,凑个整800就行。先付400定金,这些家具基本都有现货,后天就能来提。”仲昆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卞菲:“800块货款我一次性付清,不用定金。后天上午,你安排人送到农贸市场A区03号商铺,交给卞经理就行。”说罢,便当场结了全款,厂长满口应下,记好了送货地址。 离开家具厂,二人驱车赶往长流镇,直奔镇上的摩托车专卖店。店里琳琅满目的摩托车错落摆放,仲昆目光扫过,最终选定了一款雅马哈80女式摩托,标价2400元。他没半点还价,付完款后,让卞菲去店后的院子里试驾一圈。卞菲骑上车转了几圈,手感颇为顺手,仲昆见状便敲定了这辆。店主十分周到,让员工把摩托油箱加满,又将附件包递给仲昆,里面还贴心配了一顶头盔。一切妥当后,卞菲戴上头盔,骑上崭新的摩托车,跟在仲昆的车后,一同返回了酒店。 这一日,二人马不停蹄,从粮油店到摩托车行,连轴转了一整天,半点闲隙都没有。刚进酒店房间,仲昆便累得一屁股坐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卞菲看他这副模样,满心关切地说道:“你今天累坏了,就别起身了,我去一楼点两个菜,让服务员送到房间来,咱俩简单吃一口。” 夜色漫进房间时,仲昆刚在洗手间洗漱完,脚步轻缓地走回床边。他随手褪去外衣,便钻进了被窝——说是被窝,也不过是一床薄薄的毛巾被,满满裹住一身疲惫。 身旁的卞菲见状,忙轻声问:“你怎么躺下了,不回公司了?” 仲昆侧过身,冲她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今晚不走了,陪你一晚上。你去一楼小卖部买瓶白酒上来,就买最便宜的那种。” 卞菲心里犯着嘀咕,猜不透他突然要酒的缘由,却还是应声起身,下楼买了一瓶当地酿的平价白酒,回来轻轻搁在窗台上。她转身收拾起房间,将晚饭的餐具细细洗刷干净,剩余的饭菜妥善倒去垃圾桶,把稍显凌乱的角落归置整齐。而后她走到洗手间,洗漱完毕又冲了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睡衣,轻手轻脚地回到床边,在仲昆身旁躺下。 仲昆并未睡着,白日里的奔波让他透着几分慵懒,却还是微微抬臂,将卞菲轻轻搂进怀里。卞菲顺势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两人就这般相拥着,在静谧的夜色里,慢慢沉入梦乡。 天未大亮,窗外还浸在一片朦胧的墨色里,仲昆便先醒了。他僵着身子轻轻舒展四肢,骨节间传来细微的轻响,连日来为了登苑村的事奔波的疲惫,竟被这一夜沉眠涤荡得干干净净,浑身都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怀间的卞菲还睡得沉,软乎乎地贴在他胸口,鼻翼轻轻翕动,偶尔溢出几声细碎的鼾声,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熨帖又暖心,像一缕暖阳,落进了他的心底。 仲昆垂眸凝着卞菲的睡颜,晨光透过窗纱,在她眉眼间描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眼底翻涌的情愫便缠成了一团,爱怜与愧疚在心底反复拉扯。卞菲多好的姑娘,温柔里藏着执拗,明明有安稳的日子可以过,偏偏因了他,辗转落到如今这般颠沛的境地,跟着他扛事,跟着他吃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这些日子相伴相依,他早已真切体会到,卞菲的爱从不是一时的情动,是掏心掏肺的真心,是刻入骨髓的惦念,可越是感受着这份滚烫的爱意,他心里的愧疚便越重,总觉得自己欠了她太多,让她受了不该受的苦。 他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挪开卞菲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手指触到她微凉的手,又忍不住轻轻摸了两下,才轻手轻脚地想要下床。可刚挪到床边,身下的被褥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便惊动了浅眠的人。卞菲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惺忪的睡眼半睁着,睫毛轻颤,看清是仲昆要起,瞬间便醒了神。她抬眼望了望依旧昏沉的窗外,二话不说,伸手便拽住仲昆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他重新拉回了被窝。 温热的身子再度紧紧相拥,卞菲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俯身便吻了上去,吻得急切又缠绵,带着晨起的慵懒,更藏着化不开的依恋。这一吻,瞬间点燃了仲昆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连日的奔波疲惫、彼此相守的惦念,尽数交织在一起,两人相拥着滚作一团,唇齿间的温存,肌肤相贴的暖意,漫过了黎明前最后的昏暗,直待到窗外的青白渐浓,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光一寸寸亮起来,这场缱绻才缓缓落幕。 呼吸渐渐平复,两人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暖意,才慢腾腾地从床上起身。仲昆先披衣下床,回身看着卞菲,声音放得极柔,细细嘱咐:“你今天便歇一天,不用忙活。明天去店里等着,家具厂会把办公室的家具送过去,到时你就能正式办公了。先在门口挂个招工的牌子,按我说的来——招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身子骨要壮,能搬能抬,看着老实本分的,必须是外地的。让他先住店里,等你的行李运过来,小院收拾妥当了,他再一起搬到东厢的小卧室。” 一番叮嘱说得细细密密,生怕漏了半点细节。说完,他转身进了洗手间洗漱,水声轻响,片刻后他走出来,拿起窗台上的白酒瓶,拧开瓶盖,往自己的外套上轻轻喷了些,清冽的酒气淡淡散开,掩去了周身的温存气息。一切收拾妥当,他回头看了眼还在慢慢整理衣衫的卞菲,眼底掠过一丝不舍,终是转身推门,迎着清晨的微凉,开车往公司的方向走驶去。 第209章 改造登苑村礼堂为销售中心 7.17、改造登苑村礼堂为销售中心 仲昆脚步踉跄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酒气先于他飘了进来。陈经理抬眼瞧见他这模样,连忙起身问道:“怎么回事,喝这么多酒?” 仲昆扶着门框定了定神,哑着嗓子回话:“昨晚陪设计院的程工喝酒,俩人较上劲了,没把控住喝多了。没敢开车,在酒店凑活了一宿,刚把程工送回家,就赶过来了。” 陈经理摆了摆手,面露些许无奈:“快回507房间洗洗,把衣服换了,这一身酒气,昨晚定是喝了不少。” 得了这话,仲昆顺势转身往507走,刚到门口,就遇上收拾完屋子出来的小莫。小莫见他满身酒气,没多言语,倒是仲昆先开了口:“别走远,等会儿陪我去买辆车。” 回到房间,仲昆径直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行头——浅灰色亚麻衬衫配牛仔裤。本就没真喝酒的他,此刻酒气尽数消散,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再回到办公室,他在陈经理对面落座,陈经理当即问起工作:“设计院那边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户型都选好了,下一步沙盘和绘图同步推进,估摸10天就能把户型沙盘做出来。”仲昆答得条理清晰,又说起别的安排,“上午我和小莫去买辆车,这月大豆快到了,公司也用得上车,买了车之后办事都方便。” 坐了没一会儿,仲昆便喊上小莫动身去车行。进了车行,仲昆坐进一辆车的驾驶室,转头问小莫的意见。小莫指着一旁的车说:“这款海南组装的马自达挺受欢迎,就是价格要20万,比夏利贵一倍。二手车市场还有前几年海关没收的走私进口车,就是车型旧点,十万就能拿下。” 仲昆低头沉思片刻,跟小莫商量:“我手里就十万,不如买辆夏利新车,后期维护也方便,等以后日子好了,再换好车。” 小莫听罢,当即开车带着仲昆往夏利车专卖店去。到了店里,仲昆仔细看了看车型,他之前开的那款两厢夏利,价格已经降到七万多,新款三厢车也不到九万。几番斟酌,他最终选定了新款三厢夏利,算上所有费用,连一年的养路费都包含在内,总共还不到十万。 办好手续拿到车钥匙,仲昆在专卖店大院里试驾了一圈,随后便和小莫分开。小莫开车回公司,仲昆则驾着新车,径直往建设局去,他要找林处长,商量后续工作的推进方向。 仲昆驾着刚入手的夏利车,这辆在九十年代堪称体面的代步车,带着他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停在了机关大院门口。推门走进林处长的办公室,办公桌上搪瓷茶缸飘着淡淡的茶香,仲昆刚落座,林处长便放下手中的文件,开门见山问道:“设计院那边的进度怎么样了?这几天没听到你的消息,都在忙些什么?” 仲昆身子微微前倾,直言不讳地据实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踏实:“设计院那边已经敲定了户型,眼下正紧着着手制作沙盘和图纸设计,各项前期工作都在按部就班推进。前几日我山东来了位亲戚,我想着登苑村农贸市场人流不小,便在那盖了几间房,让他开家粮油店,前前后后为此忙活了两天。这事没跟公司里的人提,就金村长知晓内情。我今日专程过来,主要是想和您商量下项目下一步的推进事宜,眼下最棘手的是资金问题,图纸出来后若是要开展施工招标,没有现成的资金,项目根本没法动工。” 听罢仲昆的话,林处长端起茶缸抿了一口,缓缓靠向椅背,道出了当下海南房地产市场的关键局势与破局之法,带着对市场的精准判断: “现在海南的情况很特殊,房地产的热度一天比一天高,房价这个月已经冲到了快4500一平,照这个势头,到年底冲破5000元是板上钉钉的事。楼花市场也跟着火,价格已经到了3500元左右,只要咱们把规划图等相关手续办下来,再配上沙盘和设计图纸,就完全可以启动预售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在登苑村那边好好打造一个像样的销售中心,先把楼花卖起来。初期价格可以定低些,3200元一平,用低价打开市场,要是销量好,再慢慢逐步涨价,就走边卖边建的路子。只要能预售出40%左右,项目的土建费用就足够周转了,到时候便停止预售。剩下的房子等盖好后,借着海南的市场热度,肯定不愁卖,到时候卖到6000元一平不成问题,你们这波好好把握,就能大赚一笔。” 仲昆听得连连点头,把心里想的预售方案也讲给林处长听。 林处长听完仲昆预售方案并点头认可后,当即给仲昆指了明路,将后续流程一一叮嘱到位: “你先去登苑村找金村长,在村里物色一间二三百平以上的大房,装修后改建成销售中心。房子定好后把平面尺寸量给我,我找人做专业平面设计,你按图施工就行。等装修收尾,拉我去验收,没问题了我就给你们批预售许可证,到时候就能正式预售。讲解员从村里找几个姑娘就行,我联系个在售楼盘,让她们去学一两天,上手很快。你今天的核心事,就是去登苑村找金村长,把合适的场地敲定。” 仲昆听得仔细,又追着问了销售大厅的精准面积范围,以及配套工作人员的建议数量,把细节一一确认清楚,才辞别林处长,驱车驶离机关大院,径直赶往登苑村村委。 见到金村长,仲昆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建销售中心的想法和合作方案和盘托出:“金村长,我想和村里合作建这个销售中心。村里出场地,装修的钱我来投,村委的工作人员也可以过来帮忙,薪资费用全由我承担。另外,我拿出楼盘销售额的1%给村委作为分成。咱们这个楼盘一共两万多平,按每平五千块算,总销售收入能到一个亿,1%就是一百万。这买卖,村里稳赚不赔。” 一百万的分成让金村长瞬间动了心,可眼下最棘手的,就是上哪找二三百平的大房。他皱着眉琢磨片刻,突然灵机一动,一拍大腿对仲昆说:“有了!58年建人民公社那会,村里盖了个礼堂,早先给村民放电影,后来村里开大会也用这儿。虽说现在看着破旧,屋顶还有点漏雨,但简单修一修肯定能用。走,我现在带你去看看!” 话音落,金村长便领着仲昆往礼堂走去。礼堂坐落在村南,紧挨着公路,路对面正是仲昆拍下的二十亩开发用地,位置再合适不过。礼堂门前,是村里早年的打谷场,荒着一片却格外开阔。“以前夏天天热,就在打谷场上放露天电影,冬天或者下雨天,就挪到礼堂里。这礼堂从七十年代后期就没人用了,现在堆了些杂物当仓库,也没什么贵重东西,回头搬出来清一清就成。”金村长边走边给仲昆介绍着, 金村长拿出钥匙,推开了礼堂的大门,入目便是豁然开阔的空间,堂内立着五根粗壮的圆木柱,更衬得礼堂气势十足。仲昆取出备好的盘尺仔细丈量,礼堂总宽18米、总长30米,其中6米区域是一米高的戏台,除却戏台,实用面积也有四百平方米。堂内随意堆放着不少木材、旧农具和马车架子,大多只能当烧柴用,唯有墙边码放的木方,看着能在后续装修中派上用场。 看完礼堂,仲昆折返村委办公室,找村干部要了张纸,凭着丈量的尺寸快速勾勒出礼堂的平面图,打算交给林处长做深化设计。随后他和金村长简单敲定了分工:金村长负责联系村里的建筑队,三天内完成礼堂屋面漏雨处的修缮,同时将堂内所有杂物彻底清搬出去;仲昆则负责催促林处长,务必在三天内出具销售大厅的装修图纸,另外同步接洽合适的装修队伍。 金村长这时提议:“等装修图纸出来,不妨先让村里建筑队长看看,要是他们能接手这项活计,反倒省了不少事。村里建筑队的木工手艺向来不错,之前还去市里的展览会做过布展呢。”两人一拍即合,敲定了这个想法,便各自动身,忙活起手头的各项事宜。 仲昆驱车离开登苑村,一路思绪沉凝,径直往建设局而去。停稳车后,他快步上楼,来到林处长的办公室,敲开了门。待落座后,仲昆便将登苑村的考察经过细细道来,从现场的实际情况到礼堂的格局尺寸,皆一一详述,末了,将整理好的礼堂平面图双手递给林处长。 林处长接过平面图,俯身细细端详片刻,当即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设计室的电话,让毕工速到办公室来。不多时,毕工推门而入,林处长笑着起身,将两人互相引荐,一番寒暄后,便将平面图摊在办公桌上,三人一同围看。 毕工手指轻划图纸,目光专注地核对着尺寸,片刻后抬眼看向林处长:“林处长,这礼堂面积不小,若改做销售大厅,其实一半面积便足够用了。9米x18米的空间,咱们划开用,前厅9米x9米设为展示厅,中心摆沙盘,四周陈列各类房型模型,参观者对着沙盘看模型,户型格局一目了然。剩下的一半再切分,中间留2米宽的走廊,走廊两侧各隔出三间3米x3.5米的房间,六间房各有其用——一间办公、一间员工休息、两间洽谈、一间签约、一间财务,刚好满足接待和办公需求。” 他稍作停顿,又指着图纸补充:“礼堂沿着中间的柱子隔开,另一半先留着,等项目开工后,供建筑公司和监理公司做办公用房,后续由他们自行施工改造就好。还有礼堂的前立面,没必要重新装修,太费钱,找广告公司做一块大广告牌,挡住前里面。把项目效果图画上去,再重新做一扇像样的大门,既美观又实用。” 毕工的规划条理清晰,兼顾实用与成本,仲昆听罢,当即转头对林处长感慨:“真不愧是专家,考虑得也太周到了,这么一规划,不仅用起来顺手,还能省不少钱。” 林处长笑着点头,转头看向毕工:“那毕工辛苦一下,抽点业余时间把改造图纸画出来,三天后交图就行。”说着又看向仲昆,“这边仲昆得给点费用,算是辛苦费。” 仲昆立刻接话,语气爽快:“应该的,那我给2000元,您看够不够?” 林处长摆了摆手,笑着道:“不用那么多,给500元补贴一下就够了。” 敲定图纸和费用的事,三人又围在桌前,对着平面图细细讨论起展厅装修的各类细节,从空间布局的优化到物料选择的建议,各抒己见,将销售大厅的改造方案越磨越细,为后续的施工落地定下了清晰的蓝图。 从林处长的办公室出来,仲昆便驱车赶回公司,刚进办公区,就遇上了也才回岗的陈经理和小莫。二人下午去了秀英港去,守着九月的新一批大豆到港、核验、入库,忙到午后才歇下脚步。三人刚坐定,吴会计便端着茶盘走来,给每人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间,仲昆抬手拂了拂衣襟,开口将今日的工作细细道来。 “今天算得是收获不少,展销厅的事落定,总算了却一桩心头大事。”仲昆抿了口茶,语气沉稳,“若是重新建销售处,从设计到竣工少说要两个月,如今敲定用登苑村礼堂改造,我亲自盯这项工作,争取半个月到二十天完成,最晚国庆节,销售大厅就能投入运营。届时设计院的图纸也能出一部分,正好能启动土建和监理的招标。只是招标流程繁琐,从发标、投标到评标定单位,前前后后至少得一个多月。” 听罢,陈经理沉吟片刻,心里清楚仲昆身上的担子压得重,便斟酌着开口商量:“大豆这边也得有人盯着,但除了每月发货那四五天要忙,其余时间小莫都能过去帮你。”仲昆闻言点头应下:“这样再好不过。我打算在登苑村租一间办公室,装一部电话,后续忙起来,就把小莫调过去搭把手。”几人一言敲定,手头的工作分工便更明晰了。 傍晚下班,四人一同到一层的餐厅小聚,选了个安静的包厢,点了四热两凉六道菜,又开了一瓶干红葡萄酒。杯盏轻碰,酒香混着菜香,白日里的忙碌与奔波,都在闲谈笑语中慢慢消解。几人从工作聊到近况,越聊越投机,这一餐直吃到夜里十点多,才尽兴散去,各自返回宿舍。 第210章 办理营业执照和安装电话 7.18、办理营业执照和安装电话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秀英港的码头边已有了忙碌的动静,陈经理和小莫迎着微凉的晨风,动身去转运大豆,而另一边,仲昆早已脚步轻快地走到了雅乐居酒店门前。他抬手在卞菲的房间门上轻敲了四下,门很快就应声开了,卞菲穿着宽松的睡衣,发丝微松,眉眼间还带着晨起的慵懒,见是他,眉眼瞬间弯了弯。两人自然地拥抱了一下,暖意漫过晨起的微凉,卞菲转身走进洗手间洗漱,不过片刻,便换好了利落的日常衣衫,又顺手将床铺整理得平平整整,边角都拉得服帖。 收拾妥当,二人一同下楼,到酒店一楼的餐厅吃早饭。温热的粥点配着爽口的小菜,简单的早餐吃得舒心,饭后仲昆引着卞菲走到酒店门口的夏利车前,卞菲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怎么今天换车了?”仲昆笑着指了指车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这是我昨天刚买的新车,公司就一辆车,总归是不够用的。上来吧,带你体验一下新车的感觉。” 说话间,仲昆才注意到卞菲手里还提着一个帆布袋子,她抬手将袋子放在后排座椅上,顺势坐到了副驾驶位,转头跟他解释:“我昨天骑摩托车去镇上的文具店,买了一袋办公用品,等今天办公桌一到,就能直接用上了,省得再跑一趟。”仲昆闻言点头,心里暗赞她的细心周到,发动车子,缓缓驶离了酒店。 车子一路顺路往村西开,不多时便到了村西的家具厂。院子里一派忙碌,一辆红色的拉货拖拉机停在空地上,家具厂厂长正扯着嗓子指挥工人装车,木料与家具的清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飘在空气里。厂长看见仲昆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语气爽朗:“仲昆老板,你订的家具全都做好了,这就安排人给你送过去,到了地方你查验一下,没问题我这边就放心了。往后还有什么需要做的,你尽管吩咐!” 仲昆抬手拍了拍厂长的胳膊,笑着应下:“辛苦你了,肯定没问题。对了,过几天我打算在村里的礼堂装修一个展示大厅,到时候需要一批桌椅板凳,还得麻烦你这边。”厂长当即满口答应,仲昆便带着卞菲先一步离开了家具厂,往农贸市场的方向走。 两人刚回到农贸市场的商铺,不到半小时,拉着家具的拖拉机就突突地开到了门口。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利落地跳下车,搬家具时格外小心,将车上的办公桌、沙发、储物柜等一件一件轻手轻脚地搬进屋,又按照卞菲的要求,在屋里反复调整位置,将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恰到好处。 待拖拉机突突地驶离,屋里的布置已然初具模样,仲昆和卞菲一同走进收拾好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仲昆看向卞菲,指了指她放在一旁的文具袋:“你把本子拿出来,咱们记一下还需要添置的用品和工具,斜对面有家百货杂品商店,昨天刚开业,正好过去看看,一次性置办齐。”卞菲应声点头,立刻拿出本子和笔,仲昆一边说,她一边记。 仲昆拿着写满日用百货的材料单,抬脚走到对面刚开张的百货杂品店。店老板眼尖,见他是从斜对面商铺过来的,连忙迎上来关切搭话:“老板,看你这是刚收拾新店吧?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仲昆抬手应着,直言道:“我们做粮油生意,主打山东的大豆和杂粮。倒是好奇,市场还没正式开业,你怎么就先搬进来了?” 店老板笑着解释,自己原先就在附近街面开店,如今搬来新市场,就是为了方便新来的商户,省得大家买些小物件还要东奔西跑。“我这店里有的,你直接拿;要是没有的,我还能帮着代购,行个方便,大家在市场里做生意,互相照应着才好。”说罢,他按着仲昆的材料单,麻利地把脸盆、扫帚、热水器、一套茶具、等物件一一搬上柜台,清点得明明白白。见仲昆买的东西不少,店老板还喊来一个店员,特意帮忙送回斜对面的商铺,仲昆道谢之余,又跟老板要了一张白色硬纸板,才转身离开。 回到粮油铺,卞菲正等着他,两人一起把送来的日用百货分门别类,归置到店铺合适的位置上,拾掇得整整齐齐。仲昆拿起记号笔,在刚拿到的白硬纸板上写下招聘启事:“本店招聘男青年员工一人”,写完便用胶带把纸板牢牢贴在店铺的橱窗上,格外显眼。 忙完这些,仲昆转头跟卞菲交代安排:“我只能在这里帮你收拾两天店铺,两天后展示大厅就要开工,我的主要精力得挪过去。不过过几天我可以搬到你这边住处,晚上有什么事,咱俩还能商量。我现在先去邮电局看看你的快件到了没,要是到了,咱俩下午就去住处收拾,弄好后你就能从酒店搬回来了。这两天你可不能离开店铺,得守着接待应聘的人。” 海口市邮电综合大楼就在秀英区南海大道,距离新市场不算远,仲昆驱车片刻就到了。他径直走到包裹托运部,把提货单递给工作人员,对方扫了一眼单据,随口道:“货已经到了,你去2号窗口领取就行。”仲昆依言走到2号窗口,核对信息后顺利取到快件,拆开看了眼确认无误,便把快件塞进车里的后备厢,驱车赶回市场。 刚回到粮油铺,仲昆就见卞菲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男人约莫四十岁,说是看到橱窗上的招聘启事进来的。仲昆走上前,简单问了几句对方的年龄、籍贯和家庭情况,便直接摇了摇头回绝了。等男人走后,仲昆才跟卞菲解释缘由:“咱们做粮油生意,店铺里的粮食都是袋装的,少个几斤几两根本看不出来,所以绝不能雇佣当地人,免得遇上内外勾结偷粮食的事。也不能要结过婚有孩子的,这些人家里事多,干活安不下心,咱们要找的是能踏实守店、专心干活的人。”卞菲听罢,连连点头,记下了仲昆的要求,继续守在店里等候其他应聘者。 日头升至中天,仲昆和卞菲忙里偷闲,拐进附近的快餐店。两人各点了一碗水饺,简单扒拉几口,便匆匆放下碗筷。粮油店的筹备事宜千头万绪,容不能耽搁。 赶回登苑村农贸市场的店铺,仲昆走到卞菲面前,将下午的工作安排一一交代: “下午我去长流镇办三件事,件件都得落实好。第一,去工商所办营业执照,名字我定好了,叫‘鲁佳粮油批发商店’,负责人写你的名字,注册资金3万元,经营范围就定粮食及食用油批发零售,贴合咱们的主业。第二,去邮电局申请装一部电话,等开业了,客户联系、对接货源都得用,没电话太不方便。第三,找家广告公司,给咱店铺做块醒目的广告牌,让来往的人都能看到。对了,明天五金厂的货架柜台就来安装,等装完,咱们就着手联系货源进货,争取尽快开业。” 卞菲认真记下每一项,点头应下。交代完毕,仲昆便驱车赶往长流镇,他心里盘算着办事的先后次序,先去镇政府找姜镇长,办执照的他能帮上忙。 到了镇政府办公室,姜镇长见仲昆进门,立刻笑着起身,嗓门洪亮: “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找我肯定是有事,直说就行。”仲昆也不绕弯子,直言来意:“姜镇长,我在登苑村农贸市场盘了个店面,开家粮油批发店,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请你跟镇工商所打个招呼,我这就去办营业执照。” 姜镇长一听,当即摆手道:“这事儿简单,多大点事。”说着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工商所长的号码,将仲昆办营业执照的事简明扼要说明,特意嘱咐所长在办公室等着,让仲昆直接过去办理。 挂了电话,仲昆谢过姜镇长,便赶往镇工商所。上到二楼所长办公室,刚推门进去,所长便抬眼问道:“刚才姜镇长打电话过来,说要办营业执照的,就是你吧?”仲昆应声:“所长,是我。”所长指了指身旁的工作人员,对仲昆说:“我都交代好了,你跟着他下去办就行。” 仲昆再次道谢,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一楼的业务大厅。办证窗口前,工作人员递来一张营业执照申请表,仲昆接过笔,按照表格要求,一笔一划仔细填写好店名、负责人、注册资金、经营地址等所有信息,核对无误后提交,又缴纳了50元工本费。 不过二十分钟,所有手续便办理完毕。工作人员将营业执照的正本一份、副本两份交到仲昆手中,还递给他一张刻印通知书,特意叮嘱:“所有印鉴都得在镇上的刻印社刻,刻完之后,把这张通知书留在刻印社存档,后续经营用印都得按规矩来。” 仲昆接过营业执照和通知书,小心收好,看着崭新的营业执照和刻印通知书,仲昆心里踏实了不少,这第一步的证照办理如此顺利,多亏了姜镇长的关照。他将执照和通知书仔细收进随身的公文包,快步走出工商所,驱车前往长流镇邮电局——这是他下午要办的第二件事。 长流镇邮电局就在工商所不远处的街边,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进门便能看到柜台后忙碌的工作人员。仲昆走到业务窗口,说明来意:“你好,我在登苑村农贸市场开了家粮油批发店,想申请安装一部固定电话,方便开业后联系客户和货源。” 窗口的工作人员闻言,递来一份装机申请表,耐心告知填写要求。仲昆接过表,认真填写了店铺名称、经营地址、联系人信息,又留下了卞菲的名字和临时联系的传呼号码,生怕遗漏关键信息。填完表后,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无误,收取了初装费1500元,告知他三日内会安排师傅上门安装调试,让他留意店铺的施工通知。仲昆连连道谢,确认好装机事宜后,便转身离开邮电局,直奔下一个目的地——找广告公司制作店铺广告牌。 长流镇的街边有几家小型广告社,仲昆选了一家看着手艺还算精细的,推门走了进去。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见有客人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仲昆说明要做粮油店的广告牌,直言自己的需求:“师傅,我店名叫鲁佳粮油批发商店,主营粮食和食用油批发零售,广告牌要做得醒目些,字体大一点,颜色选亮眼的,挂在农贸市场的店铺门口,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老师傅听罢,拿出纸笔细细记下店名和经营内容,又跟仲昆商量了广告牌的尺寸、材质和字体样式,推荐了耐用的铁皮喷绘款,说既抗风又醒目,适合农贸市场的环境。两人敲定了设计和价格,老师傅承诺两天内完工,做好后会直接送到店铺门口。仲昆看老师傅做事实在,便当场付了定金,约定好取货时间,一桩心事又落了地。 从广告社出来时,日头已稍稍西斜。仲昆没有即刻回店,按着工商所工作人员的叮嘱,径直去了镇上指定的刻印社。这家刻印社开在老街巷里,门面虽小,却挂着正规的经营牌照,屋内摆着刻章的机具,透着一股子专业劲儿。 仲昆推门进去,店主迎上来询问来意,他便拿出刻印通知书和营业执照副本,说明要刻制粮油店的公章、财务章、合同章和负责人章。店主核对完通知书信息,确认是镇上工商所指定的刻章业务,便立刻登记造册,又跟仲昆确认了印章的字体和材质,选了耐用的橡胶章,说刻章需要些时间,让他稍等片刻。 二十多分钟后,四枚印章便刻制完毕,店主在印鉴留样册上盖好章,将刻印通知书留存归档,又把印章装进印泥盒里递给仲昆。仲昆接过印章,对着光线看了看,字迹清晰、纹路工整,反复核对无误后付了费用,小心翼翼将印章收好。这刻章的事一落定,营业执照的配套手续便算全部办妥,鲁佳粮油批发商店的合法经营资质,算是彻底齐全了。 揣着新刻的印章,仲昆驱车赶回登苑村农贸市场的店铺。卞菲在店里等候,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询问办事情况。仲昆笑着拿出营业执照、印章和装电话、做广告牌的单据,把长流镇的三件事一一细说,卞菲听着,脸上也露出欣喜的笑意,连日来的忙碌,总算有了实打实的进展。 第211章 招聘刘文军 7.19、招聘刘文军 仲昆把下午办妥的几件事一一捋完,刚歇下神,卞菲便凑过来跟他说起了下午的一桩事。“下午的时候进来个小男孩,我跟他聊了几句,73年生的,刚满18周岁,看见门口的招聘广告进来的。”卞菲语速轻快,把细节慢慢道来,“他是广西柳州的,来海口找姐姐,听说姐姐住在登苑村,可来了一个月,找遍了地方也没找到,身上带的钱也快花光了,实在没办法,就想先找份工作,一边挣钱一边接着找姐姐。我看他挺实在的,就约了他明天早上9点过来看看。” 仲昆听着,嘴角不自觉扬了笑,打趣道:“这个小孩看着就靠谱,看来你跟他缘分不浅,平白拣了个弟弟。”说罢,他起身收拾了下桌上的东西,“别聊这个了,咱俩现在锁好门,带上你的包裹,去你的新居那边看看。” 两人锁了店铺的门上了车,没一会儿就到了新居的小院。推开院门,院里干干净净,仲昆从后备厢里取出包裹,径直搬进正房左侧的房间,卞菲也跟着进来,先打开了其中一个包裹——里面是她带来的全套行李,一床褥子、一床被子、一个枕头,还有一条毛巾被。 两侧的房间里都摆着1米5宽的床,可她的褥子最宽也才1米2,铺上去明显窄了一截。仲昆指着这些行李,直接说道:“这些都别用了,这两个房间的行李都得重新买,每张床都配个席梦思床垫,睡得舒服些。” 卞菲点点头,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她的所有衣服。她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抚平,一件一件挂进了房间的衣柜里,动作轻柔,透着对这个新家的珍视。 收拾完正房,两人又走到厢房。一进厢房,迎面就是厨房,灶台、橱柜、案板一应俱全,角落还摆着一套崭新的液化气罐,只是锅碗瓢盆这些厨具都还空着,得全买新的。厨房里侧的小卧室,摆着一张1米2的小床,配着一个小衣柜、一个床头柜,还有一把简单的木椅,布置简约却也规整。 把整个院子里的房间都看了个遍,仲昆心里默默合计了一番,边往外走边跟卞菲说:“这两天先把店铺收拾利索,等弄完了,你就跟那个小男孩一齐,把新房需要的东西都置办齐,争取早点从酒店搬过来,也好安心。” 随后,仲昆开车送卞菲到了酒店门口,停下车后说道:“今晚就不陪你了,我得回公司准备展厅开工的事,还有不少事要敲定。”卞菲应声下车,跟他道了别,看着他的车驶远,才转身进了酒店。而仲昆则调转车头,径直往公司开去。 次日一早,仲昆和卞菲早早就来到店铺,不长时间,五金厂的师傅便开着货车来了,车厢里装着定制的货架和柜台,件件都打磨得规整厚实。仲昆和卞菲连忙上前帮忙,师傅们手脚麻利,先把货架和柜台卸下车,又根据店铺的格局,规划出陈列区、收银区和备货区,拿着卷尺反复测量尺寸,确保摆放得合理又实用。 电钻的嗡鸣声、扳手的敲击声在店铺里响起,师傅们分工明确,有的组装货架,有的固定柜台,有的调试层板高度,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仲昆和卞菲也在一旁搭手,递工具、扶货架,偶尔跟师傅请教货架的承重和使用注意事项,想着日后摆放粮油货物,得把安全和便捷放在首位。 从清晨到晌午,整整半天的工夫,货架和柜台便全部安装完毕。原木色的货架层层排列,结实稳固,收银柜台靠着墙边摆放,位置显眼又方便操作,整个店铺的格局瞬间变得规整有序,原本空旷的店面,一下子有了经营的模样。师傅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处,确认没有松动后,才收拾工具离开。 看着店内崭新的货架和柜台,仲昆和卞菲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成就感。从敲定开店的念头,到找店面、办执照、装电话、定招牌、刻印章,再到如今货架柜台全部就位,一路的忙碌与奔波,都化作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模样。 仲昆拍了拍身旁的货架,对卞菲说:“现在架子都搭好了,接下来咱们就专心联系货源,等电话装好、广告牌挂上,鲁佳粮油批发商店,就能开门迎客了。” 此刻的店铺,虽还未正式营业,却早已万事俱备,只待货源就位,便是开业之时。 上午九点,店铺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几个五金厂的工人正蹲在地上组装货架,金属零件的碰撞声、扳手的拧动声响成一片。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男孩,手里紧紧提着一个卷得紧实的行李卷,布面磨得发毛,一看就是走了远路。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看着工人们手脚不停,店铺里还散落着零件和包装纸,二话没说,放下手里的行李卷,挽起袖口就凑了上去。递扳手、扶货架、递螺丝,动作麻利又勤快,不问一句,也不歇一下,就像早已熟悉一般,默默搭着手帮忙。卞菲正忙着清点货架配件,眼角的余光看见这个突然出现的小男孩,心里略过一丝诧异,却也没出声,只是将这一幕悄悄记在了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五金厂的工人完成了安装,收拾工具陆续撤走,店铺里总算安静下来。众人刚松了口气,那小男孩又转身找来墙角的扫帚,从店铺门口开始,一点点扫起地上的零件碎屑、包装纸和灰尘,连货架底下的死角都细细清理,直到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才放下扫帚,站在一旁,双手局促地捏着衣角,安安静静的,像棵默默立着的小树苗。 这时卞菲才走上前,轻声开口:“你来了。” 小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堂堂的,带着一丝忐忑,声音却很坚定:“姐姐,我连行李都带来了,这两天连生活费都没了。你们要是要我,我就在这好好干;要是不要,先让我干几天,管我两顿饭就行,等我找到别的活,立马就走。” 这番话刚好被赶来的仲昆听见,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朴实、眼神诚恳的孩子,心里已然认定,这是个踏实本分的娃。他走上前,沉声问:“你就这么二话不说先干活,也不问问工钱多少?” 小男孩挺直脊背,语气认真:“不用问。老板肯收留我,就说明你们是好人,给多少钱我都干。我不怕出力,只要有活干就行,我相信老板们,不会太亏了我的。” 简简单单一席话,字字句句都透着真诚和实在,瞬间打动了卞菲和仲昆。仲昆当即摆了摆手,干脆地表态:“留下吧!今后好好跟着你卞菲姐姐干,好好学,肯定会有出息。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你200块工资,干得好了,每个月还有奖金。” 小男孩一听,眼圈倏地红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谢谢老板!谢谢姐姐!200块钱就够我在老家干两个月的,你们给这么多……我出来找亲姐姐,没找到,却遇到了比亲姐姐还亲的姐姐!” “快起来!”仲昆连忙上前一把拉起他,语气严肃又带着温和,“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随便下跪,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挺直腰杆就好。”说着,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50块钱,塞进小男孩手里,“我知道你这几天肯定没吃饱,店里厨房还没收拾好,你先拿着这钱买点吃的,垫垫肚子。等厨房弄好了,再跟着你姐姐一起吃。对了,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拿着那50块钱,眼眶依旧泛红,却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看着仲昆和卞菲,小声说:“我叫刘文军,你们叫我小军就行。” 日头渐渐挪到中天,店铺里的忙碌稍歇,饥肠也悄悄敲起了鼓。小军转头看向卞菲,语气乖巧:“姐姐,我去门口小饭店买点饭回来,我看着门,你们出去吃午饭。” 话音刚落,仲昆便摆了摆手,笑着接话:“不用了,中午咱仨一块去饭店吃,把门锁上就成。”说罢,他率先起身,顺手揭下窗上贴着的招聘广告,卞菲和小军紧随其后,锁好店门,三人并肩往街边走去。 三人并肩走了没几步,十字路口的一家小饭店便撞入眼帘,简单的招牌透着家常的烟火气。推门而入,堂内飘着饭菜的香气,仲昆找了张靠窗的方桌,三人落座后,老板麻利地递上菜单。仲昆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点了四样家常小菜,特意叮嘱老板多放料,要了一盘红烧肉,又加了一盘辣炒鸡,而后叫来四碗米饭,待米饭端上桌,径直将两碗推到小军面前。 饭菜很快便上齐了,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块卧在盘中,冒着腾腾的热气,甜香混着肉香在鼻尖萦绕,辣炒鸡色泽红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仲昆又把红烧肉往小军那边推了推,温声开口: “这是专门给你要的,别客气,多吃点。”小军看着眼前的饭菜,鼻尖微热,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满口都是踏实的滋味。 吃了几口,小军想起店里的筹备事宜,抬头看向仲昆,轻声问道:“老板,咱们的厨房几天能搞好?”仲昆夹了块辣炒鸡放进碗里,嚼罢答得干脆利落:“最多三五天,不耽误事。”小军点点头,又迟疑着抿了抿唇,小声问:“那咱这周围有没有邮局啊?”仲昆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咱这个村就有个小邮电局,不远,你要寄东西?” 小军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腿上,声音轻缓却带着认真:“这三五天我算着,有20块吃饭就够了,剩下30块想寄回家,够我爸妈半个月的生活费了。”一旁的卞菲听罢,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眼圈瞬间红了,这孩子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这般细腻孝顺,她忍不住轻声问:“你父母没有工作吗?” 小军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声音也低了些:“我爸前几年从拖拉机上摔下来,腿摔坏了,落下了病根,再也下不了地,家里的农活全靠我妈扛着。每年开春耕水田,都是伯伯用他家的水牛帮我们家,我和我妈一起插稻秧,之后的田间照料,就全靠我妈一个人了。前几年我姐姐来海南打工,每月还能寄50块回家,家里的日子还能松快些,可这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消息了,我妈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就凑了路费让我出来找她,这路费还是跟伯伯借的。” 一番话缓缓道来,听得仲昆心里阵阵温热,既心疼这孩子的懂事,又感慨他的不易。他当即从兜里掏出100块钱,递到卞菲面前:“前面不远就是邮局,你带小军去给他家寄了,别耽误。”小军一见,连忙摆手推辞,身子往前倾了倾,急声道:“老板,这钱我不能要,我爸妈从小就教我,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我自己的钱寄回去就够了。” 仲昆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坚定:“你先拿着寄回家,放心,这不是白给你的,将来我从你的奖金里扣,这是你应得的。”小军看着仲昆眼中的真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辞,鼻尖又是一热。 卞菲接过钱,领着小军快步走到村头的小邮电局,不仅把100块钱仔细寄了回去,还在汇款单的备注栏里,一笔一划仔细写上了小军现在的店铺地址,生怕出一点差错。寄完钱,卞菲摸了摸小军的头,柔声嘱咐:“你爸爸妈妈一周内就能给你回信,等你收到家里的回信,一定要马上回一封,报个平安,让他们放心。”小军重重点头,拿着汇款单的回执,心里暖烘烘的。 两人赶回店铺时,门口正有个人拿着卷尺量门头的尺寸,仲昆一看,正是广告社的老师傅。老师傅见了他,笑着抬手招呼:“仲昆老板,广告牌的尺寸我都量完了,材料也备好了,两天以后过来安装,保准合心意。”仲昆笑着应下,说了句“麻烦了”,便领着卞菲和小军进了办公室。 第212章 敲定展销大厅的 装修工程 7.20、敲定展销大厅的装修工程 刚坐下,仲昆便看向小军,开门见山问道:“你会不会开农用三轮车?”小军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挺直腰板答道:“会开!在老家时伯伯家就有,收稻子、拉庄稼的时候,我常帮着开,手扶拖拉机、摩托车我也都会,就是还没来得及办证。”“没证不要紧,”仲昆摆摆手,语气轻松,“我找金村长帮忙补个证就成,不算事。你会开就好,下午我带你去农机站买一辆,以后店里拉货送货,也方便些。” 说罢,仲昆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万元现金,点清后交到卞菲手里,细细嘱咐:“店里的货架柜台都装好了,下一步就该进货了,这两万块当流动资金,你收好了。除了大豆由我来送,其他粮食等安装好电话,你就电话联系供货商,谈好价格和数量,联系好之后让小军用三轮车拉回来就行。”卞菲接过钱,认真点头记下。 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没有半分疏漏,仲昆便带着小军驱车前往长流镇农机站。看着崭新的农用三轮车停在面前,银灰色的车身锃亮,小军伸手轻轻摸了摸车把,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嘴角扬得老高。他抬头看向身旁的仲昆,心里满是感激,他知道,自己遇上了好老板,跟着这样的人干,往后的日子,定有奔头。 一小时的光景很快过去,崭新的农用三轮车跟在仲昆的小车后,稳稳地行驶在农贸市场的大路上。小军握着车把,腰背挺得笔直,一路往店铺的方向驶去。刚到店门口,两人便瞧见路边一派忙碌景象,邮电局的工人们正分散在大路两侧,有条不紊地安装着电话电缆,橙红色的施工警示标格外显眼,一根黑色的电缆线顺着墙面蜿蜒,其中一个分线盒,正牢牢装在离店铺不过二十米的墙上,看得清清楚楚。 两人停好车,并肩走进店铺,卞菲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欣喜:“你们回来了,刚才电话局的人过来了,本来要贴安装通知,瞧见店里有人,就口头跟我说了,说明天上午过来装电话,这下联系供货商可就方便多了。” 仲昆听罢,微微颔首,连日来的筹备事事顺意,从广告牌定制到三轮车购置,再到如今电话即将安装,每一步都朝着预想的方向推进,心里满很是高兴。他抬眼看向小军,便笑着道:“倒是赶得巧,电话装好了,卞菲后续联系进货的事就便捷多了,你这三轮车也能派上大用场。” 卞菲走到一旁,端来两杯温水递给二人,接过话头道:“我这就把要进货的清单再理一遍,等明天电话装完,立马联系供货商,大豆那边你记着要亲自去挑,其他粮食确认好规格和价格,就让小军拉回来,咱们争取早点把货备齐,好开门营业。” 仲昆抬腕看了眼表,转头对卞菲叮嘱道:“我要先走了,明天上午去建设局办事,下午到登苑村,瞅时间也过来看看。记得让小军明天去村里照相馆拍几张一寸照,是办驾驶证要用的。这两天不忙的话,把新房的床上用品和厨房用品添置齐全。” 话音落,仲昆便驱车离开,没有径直回公司,反倒先绕去了登苑村礼堂。离礼堂还有段距离,他便远远瞧见了金村长,往日里总是靴帽整齐、一丝不苟的模样,今日竟换了一身工厂发放的工作服,正热火朝天地指挥着村民搬运礼堂内的杂物。打谷场上的废旧木料堆得像小山一般,不少村民推着小推车往来穿梭,不用问也知道,这些木料都是免费拉回家烧火做饭的。 金村长眼尖,瞥见一辆崭新的夏利车驶来,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是仲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笑道:“这是换新车了?是放心不下,过来视察工作啊?你瞧瞧,礼堂里的东西基本都收拾完了。”说着,便不由分说拉着仲昆往礼堂里走。 踏入礼堂,往日堆积的杂物已不见踪影,即便不算光滑的水泥地面,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尘土。几名工人正忙着在柱子上牵拉临时电线,还有两人拿着卷尺,仔细丈量着窗户的尺寸。仲昆目光扫过屋顶,开口问道:“屋面的修补工作都做好了?”金村长应声答道:“昨天就完工了,足足换了一百多片新瓦。听说明天要下雨,若是还有漏雨的地方,咱们再及时修整。这些窗户年久失修,早就没法用了,我已经联系了家具厂的人来量尺寸,全部换新的。至于礼堂内部具体怎么规划布置,等明天你把设计图纸带过来,咱们再细细敲定。” 两人从礼堂出来,走到仲昆的车旁,金村长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笑着说:“走,去村委一趟。咱村刚办了个食品厂,新做的月饼味道特别好,我给你留了几盒,你带回去尝尝鲜。” 到了村委办公室,金村长抱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亲自帮仲昆放到了车的后备箱里。仲昆再三道谢,随后便驾车赶回了公司。停好车,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两盒月饼,径直走进了办公室。此时陈经理和小莫正埋头整理这两天发放大豆的单据,见仲昆提着两个盒子进来,便抬头问道:“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啊?”仲昆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月饼,答道: “登苑村食品厂刚做的月饼,给你们也尝尝。” 仲昆说着,将两盒月饼分别递到吴会计和小莫手中。吴会计双手接过月饼,恍然道:“真是忘了,看见这月饼才想起,再有一周就是中秋节了。” 仲昆在对面坐下,便立刻向陈经理细致汇报手头工作:“我昨天一整天都蹲在登苑村,村里的礼堂已经拾掇妥当。今天我先去林处长那儿取展厅设计图纸,取完还得赶回登苑村,商量展厅装修的事。昨天我和金村长合计过,让他在村里帮忙找一间屋子,我往后两边住,忙起来的时候就直接住村里,能省不少来回折腾的功夫。另外还有件事,登苑村一位副村长,有个山东亲戚在农贸市场开了家粮油店,听说咱们主营山东大豆,想让咱批点货给他。我已经应下了,按1100元的价格批,看情况每月最多也就给他1吨的量。” 陈经理听完,也同步了自己这边的大豆经营情况:“这个月到港的300吨大豆,一到就批发出去250吨,刚又接到订单定了30吨,小莫今天就去送货。剩下的20吨,我估计不用咱们主动跑销路,等着客户来电就行。” 两人谈完公事,仲昆起身准备去林处长办公室,临走前特意嘱咐小莫:“晚上我回来后,你装5袋大豆到我车的后备箱里。” 仲昆驱车赶到林处长办公室楼下,下车后从后备箱取出两盒月饼,用纸袋仔细装好,便提着进了办公楼。林处长的办公室门敞着,里面正有几人围着他汇报工作、请示事宜。林处长看见仲昆进来,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仲昆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等候。 约莫半个小时过去,汇报工作的众人陆续离开,林处长这才站起身,走到沙发旁坐下,顺手给仲昆斟了一碗热茶,开门见山道:“是来拿展厅设计图的吧?” 仲昆指了指身旁的纸袋,笑着回应:“这是登苑村办食品厂刚做的月饼,味道不错,我捎两盒给老爷子尝尝鲜。我今天过来,主要就是取展厅的设计图,村里的展厅已经收拾好了,就等图纸到位开工装修了。” 林处长闻言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递给仲昆:“毕工的图纸昨天就画好送过来了,他还特意嘱咐,你要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直接联系他就行,不过他今天有任务外出了。” 仲昆接过图纸,当即从包里掏出1000元现金递给林处长,让他转交给毕工。林处长一看连忙摆手,笑着推辞:“不用这么多,之前就说好了500元设计费,就收500元。”说着便从1000元里点出500元退回给仲昆。 仲昆又把钱退了回去,诚恳道:“我打听了行情,这个设计费1000元都不算多,剩下的钱您看着处理就行。”说完,他拿起图纸,与林处长打了个招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仲昆怀揣着展厅设计图,赶往登苑村村委。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便见金村长与另外两人正坐在屋内,看那架势,显然是特意在等他。三人见仲昆抱着一摞图纸进门,不约而同地起身相迎,金村长率先笑着开口:“看你这满面喜色的模样,定是把展厅设计图拿到手了吧。 话音刚落,金村长便侧身给仲昆引荐身旁二人:“这位是咱们村的建筑队长,经验老道,村里大小工程都经他的手;另一位是建筑队专门从香港请来的沈工,专攻装修领域,可是这方面的行家能手。” 一番寒暄后,四人一同将图纸在办公桌上缓缓铺开,俯身细细查看。沈工拿着图纸反复端详片刻,转头对仲昆说道:“这活儿不算复杂,核心就是建几道隔墙、打造几个展台,全是木工活,咱们建筑队里就有几位手艺精湛的木工师傅,用不了一周就能把这些活计干完。” 他顿了顿,又指着图纸上的前脸大广告牌补充道:“这块大广告牌没必要找专业广告公司,我今晚就能画好草图,让建筑队的电焊工焊个钢架就行。现在香港的广告牌都流行用广告布喷绘,咱们把设计院的效果图拍成照片,送到香港喷绘在广告布上,捎回来直接绷在钢架上,又快又美观。这么大的广告牌,手绘不仅要耗半个月时间,效果还远不如喷绘精致。” 仲昆听得连连点头,随即追问:“沈工,按你这个施工方案,整套工程全部完工需要多少天?” 沈工早已盘算妥当,条理清晰地回应:“只要材料能跟上供应,15天就能交付使用。我今天下班前把材料清单交给金村长,明天上午就让工人进场放线、熟悉场地,礼堂里堆放的那些木方正好能先派上用场。金村长这边麻烦按材料单的顺序,三天内把所有物料筹备齐全;仲昆经理得在两天内去设计院,把效果图拍成照片交给我;另外,五天后要把沙盘和户型模型展台的尺寸给到我,且务必在十天后将沙盘和模型运到施工现场,这样才能不耽误后续工序。” 沈工话音一落,仲昆当即表态:“沈工的安排周全又细致,材料筹备就劳烦金村长费心,款项你先垫付,最后咱们统一结算。建筑队这边,我先预付一部分定金,之后队长做一份详细预算,我再按预算足额付款。设计院那边的事我全权负责,保证绝不耽误工期。” 随后,四人又围着图纸,针对施工中的细节问题展开了细致商讨,逐一敲定各项注意事项,确保工程推进万无一失。临走时,仲昆想起小军办驾驶证的事,特意跟金村长提了一下,金村长性子爽快,当即应承下来,让仲昆放心。 下午三点多,仲昆邀请金村长一同前往农贸市场的店铺,想请他帮忙指导一番。刚走到店铺门口,金村长便满脸震惊——不过短短三天时间,原本刚完工的店铺竟已焕然一新,“鲁佳粮油商店”的广告牌稳稳挂在门头,连联系电话都清晰醒目地标在一旁。 走进店内,金村长更是惊诧不已:货架与柜台摆放得整齐有序,货品分区明晰,就连配套的办公室也一应俱全,处处透着规整利落。仲昆连忙上前,给金村长引荐道:“这位是我的亲戚卞菲,负责店铺的日常打理;那位是昨天刚招聘的员工小军,之前跟你提过办驾驶证的,就是他。” 卞菲一听,立刻拿出纸笔,快速写下小军的姓名、身份证号等相关信息,还附上一张小军的一寸半身照片,一并递给金村长。金村长接过纸条和照片,对卞菲说道:“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安排人去办理,两天后让仲昆把证给你捎来。” 之后,仲昆与金村长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围绕店铺开业的各项筹备工作细细交谈,从货品陈列到客流引导,逐一沟通梳理。待事宜聊得差不多,金村长便起身告辞,匆匆赶回村委,仲昆则留在店铺,继续叮嘱卞菲和小军做好开业前的收尾工作。 第213章 申请办理房地产开发公司 7.21、申请办理房地产开发公司 金村长离开后,仲昆从车里拿出两盒月饼递给卞菲:“这是登苑村食品厂生产的月饼,你和小军尝尝。”卞菲接过月饼,又向仲昆细致汇报起当日各项事宜的推进情况。 “仲昆,跟你说下今天的进度。今早我还没到店,小军就早早开了门,邮电局的工人紧跟着就来装电话了。等我到的时候,电话已经安装完毕,小军说特别省事,前后也就10分钟。小军的早饭是我从酒店带来的,所以店里一直没断人。不到9点,安广告牌的师傅就来装门头牌匾了,那会儿电话刚好安好,我把号码告诉师傅,他骑车回店忙活了一阵,很快就把电话号码刻好送回来贴上了。” 顿了顿,卞菲接着说道:“下午我和小军锁了店门,开着三轮车去镇上供销社,把床上用品差不多都买齐了。小军就单独买了个席梦思床垫,被褥用我现有的那套就行,能省不少事。厨房用具我们打算明天抽时间再去采购。下午回来后,我用新装的电话联系了几家粮食供应商,敲定了一批大米、面粉、糯米、小米还有绿豆之类的货。而且下午就有不少人看到咱们的新招牌,过来买粮食了。对了,明天你记得拉些大豆过来。” 仲昆认真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卞菲这段时间的适应速度十分认可:“不错不错,看来你对这行当适应得很快,各项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随后,他又叮嘱起卞菲明日的重点工作:“明天你还有两项关键的事要办,一是去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开个银行账户,后续进货转账、收汇款都方便,不用总现金往来;二是把税务登记一并办了,咱们开门营业后,不少顾客会要发票,税务登记办完后,记得买2本发票回来备着。顺路再去供销社挑2个相框,回来把营业执照和办好的税务登记证镶进去挂好,日常检查也能随时拿出来,省得手忙脚乱。” 卞菲点点头,把仲昆交代的事项一一记在心里,应下明日便按安排推进。 仲昆安排好第二天的工作后,驱车回到公司,车刚停稳在一层停车场,他便打开后备厢,将余下的两盒月饼仔细搬到了后排座位上,妥善安置好才锁车上楼。 一进办公室,只见陈经理三人都埋首案前,各忙各的,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小莫最先看见仲昆回来,立刻起身走上前,笑着要过车钥匙: “我去把我车上的大豆转到你后备箱里。”说罢便匆匆下楼。趁这间隙,仲昆拉过陈经理,两人就近在办公桌旁站定,把各自手头的工作细细对接交流,理清近期进度与待办事项。待小莫回来,四人便一同下楼去餐厅吃了晚饭,饭后各自回房休息,养精蓄锐。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仲昆便醒了,身旁的小莫还睡得沉。他轻手轻脚溜出房间,下楼开车直奔雅乐居酒店。到了房门口,他抬手轻叩四下,房门很快应声而开,卞菲身着宽松睡衣,眉眼间带着几分惺忪暖意。仲昆进门后,随手脱下外套,钻进卞菲的被窝,二人相拥温存,迟迟不愿分开。直至一小时后,两人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各自到洗手间洗漱收拾,换好衣服后,一同下楼到一层餐厅吃了顿简单的早饭,还特意给小军捎了一份。随后,仲昆开车,卞菲骑摩托车,一前一后朝着鲁佳粮油店赶去。 抵达时,鲁佳粮油店的店门早已敞开,小军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打扫卫生,见二人过来,连忙停下手中活计。仲昆一停车便打开后备箱,和小军一起将五包大豆搬下来,整齐码放到店里的货架上。安置妥当后,仲昆又和卞菲叮嘱了几句要事,便匆匆告别,驱车赶往礼堂。 一进礼堂,便见一派忙碌景象,建筑队长正指挥着工人安装电锯、搭建工作台,沈工则在一旁指导放线,唯独没见到金村长的身影。建筑队长见状,上前跟仲昆说明:“金村长一早便带着司机去木材加工厂选木料了,估摸着得半晌才回。”说话间,沈工已将图纸铺在临时工作台上,招呼仲昆上前,二人一同研究展厅的布局规划。沈工指着图纸细细提议:“六个房间里,五个房间各摆放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和两个凳子,签约室则安排一圈沙发配一张长条茶几,这样既实用又得体。”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下午我把所有家具的规格、数量列成清单给你,你得尽快联系家具厂定做,别耽误工期。另外还有件关键事,你得抓紧注册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你现有的贸易公司没法开展房地产开发业务,名不正言不顺,后续手续也办不了。”仲昆闻言,连连点头应下,心里也开始盘算起注册房地产开发公司事宜。 仲昆与沈工敲定展厅布局细节,两人正在交谈,一名工人便急匆匆找沈工,说是放线作业时遇上了棘手问题,亟需协调解决。沈工见状,当即起身要去工地现场处理,仲昆知此处暂无他事,寒暄两句后便转身离开了工地。 站在工地门口,仲昆思忖片刻,想起管委黄主任的办公地点离这儿最近,这位黄主任向来思路通透,在地块开发上总能给出精准建议,称得上是他事业上的高参,索性决定顺路登门拜访。行至半路,车路过登苑村的百货商店,他车一停,推门走了进去。上次去黄主任办公室时,他无意间看见办公桌上摆着的是黄山牌香烟,深知抽烟之人大多念旧,习惯了一种口味便不愿轻易更换,于是挑了两条黄山烟,放进随身的礼品袋里。 驱车不过十几分钟,仲昆的车便停在了管委大楼下。楼下的门卫已认得他,见他过来,只是点头示意,并未多问。仲昆直接上楼,走到黄主任办公室门口,轻轻一推便走了进去。屋内,黄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一台袖珍录音机,里面正播放着字正腔圆的京剧唱段,曲调婉转,韵味十足。 仲昆见状微微一怔,如今的年轻人大多偏爱流行乐曲,钟情京剧的实属少见,连忙开口笑道: “黄主任,没想到你还有这爱好,竟喜欢听京剧。”黄主任闻言放下录音机,脸上漾起笑意,摆手答道:“谈不上爱好,是我父亲酷爱京剧,我托人寻了几盘绝版京剧录音带,今日刚拿到,先试听下音色如何,正巧被你撞见了。我从小耳濡目染父亲听戏,久而久之,也能跟着哼上几句。你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仲昆也笑着落座,语气轻松:“怎么,您这办公室莫非是阎王殿,没事还不能登门拜访了?我这几日在登苑村礼堂忙着装修展销大厅,离这儿不过几步路,今日难得得闲。再者,过几日便是中秋节,村里刚新办了家食品厂,做的月饼口感着实不错,我带了两盒过来,给您尝尝鲜。”说着,便将装着月饼和香烟的礼品袋放在了办公桌上。 一番寒暄过后,两人言归正传,话题很快落到了地块开发上。仲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地说道:“黄主任,跟您说个事,我名下的贸易公司经营范围里没有房地产开发这一项,所以我打算重新注册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专门用来开发之前在登苑村拿下的那20亩地。”话音落下,办公室内一时只剩下两人探讨项目的声音。 仲昆找黄主任,把自己想注册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打算,告诉黄经理。话音刚落,黄主任便皱起眉头,当即给他算起了账,出了个实打实的主意。 “你现在想直接注册房地产公司,手续可不是一般的复杂,门槛先就卡着两道硬关。”黄主任说的条理清晰,“首先得有100万注册资金,一分都不能少,还得是实缴;其次必须配齐5名有正规职称的专业人员,建筑、结构类的技术负责人得有,会计、经济类的管理人员也不能缺,少一个都过不了审。” 他顿了顿,又细数起流程的繁琐:“流程上更是绕,先得去工商部门做预审,预审过了还不算完,得拿着材料去建委申请开发资质,这一关最是难啃,卡壳是常事。等建委这边批了资质,再折回工商部门,才能最终拿到营业执照。看着就几步,真操作起来处处是门道,没人搭手的话,一两个月能办下来就谢天谢地了。” 见仲昆面露难色,黄主任话锋一转,抛出了变通之法:“你不如换个思路,别用自己的名义注册。让登苑村以村集体的名义去申请执照,理由就报村镇改造,再找专门代办执照的公司来跑腿,又快又省事,比你自己瞎忙活强百倍。执照办下来之后,你跟村里签承包协议,一年给村里交10万元承包金就行。单是省下来的税费,就不止这个数的10倍,村镇搞开发改造,最少免2年所得税,这笔账很划算。” 他凑近几分,补充了关键一步:“另外,单独给金村长让3%的干股,这一步很关键。往后公司要是一年挣1000万,他就能稳稳拿30万,有这么大的甜头在,他自然会拼了命帮你铺路、维护你,村里上下的关系也能顺顺当当打通。” 这番话听得仲昆茅塞顿开,只觉眼前豁然开朗,他万万没想到黄主任考虑得如此周全,当下竖起大拇指,连声赞叹:“高,高,实在是高!黄主任你真是我的高参,就按你说的办法办!” 见仲昆定了主意,黄主任又细细叮嘱起细节,生怕有遗漏:“你也不用愁那几个有证的专业人员,这事我能帮你协调,把他们的证件挂靠在公司就行,每年给每人600块费用,他们都乐意,既合规又省心。” 仲昆一一记在心里,谢过黄主任便匆匆告辞,赶回了工地礼堂。此时金村长早已带着木料回到工地,正和沈工蹲在料堆旁,一笔一划核对木料的数量,清点记录得一丝不苟。 金村长远远望见仲昆迈步走来,立马起身迎了上去:“刚才一直没瞧见你身影,还以为你没来呢。” 仲昆快步走近,笑着回话:“我一早就到了,刚和沈工在那边研究家具款式。听说你去拉木材了,我便先去了趟管委,把你给的月饼给黄主任送了两盒。”说罢,他凑近金村长,压低了声音道:“你这边先安顿好,中午我单独请你吃顿饭,有大事跟你商量。” 金村长闻言,当即转身找到建筑队长,仔细叮嘱了下午的施工安排,再三确认细节后,便跟着仲昆往村里的小饭店走去。饭店老板见金村长登门,连忙热情招呼,引着二人往里头的小包间走,金村长摆了摆手交代:“就我们俩人,不用旁人打搅,随便炒两个菜、上两碗米饭就行,我们不喝酒。” 二人落座后,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仲昆率先开口,语气恳切:“我想让以村委的名义申请成立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后续由我承包经营,每年给村里上缴10万元承包金。另外,我私下给你3%的干股,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就连我公司的陈经理都不能透露分毫。你算笔账,咱们手里这20亩地,能盖2万平方住宅,要是每平方挣1000元,总共就能挣2000万元,3%就是60万,这可比你做别的生意划算多了。” 金村长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老成持重的神情,不紧不慢地开口:“办房地产开发公司这事,倒不算难事。前阵子镇里开会,专门传达了上面的指示,要求咱们下辖各村,但凡有条件的,都可以尝试搞房地产开发,镇里还会给适当支持。这事我明天就去跟姜镇长汇报,听听他的想法,只要镇上表了态愿意支持,咱们立马推进。不过跑各项手续这事,还得你多费心搭把手。” “这你放心!”仲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干脆,“跑手续的事,我义不容辞,包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饭店老板便亲自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简单寒暄两句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二人没再多聊,快速吃完了饭。临走时仲昆起身算账,老板碍于金村长的情面,执意不肯收钱,仲昆也不多说,直接往柜台上放了一百元,便和金村长一同离开了饭店。 第214章 新居卫生间改造 7.22、新居卫生间改造 仲昆与金村长分手后,他下午的首要任务本是去设计院取展销大厅前面广告牌的效果图。路上,他忽然想起,当初提议用广告牌装饰展销大厅前脸的主意,是开发处林处长手下的毕工提出来的,解铃还需系铃人,何必舍近求远跑设计员,不如直接去找毕工。 打定主意,仲昆调转方向直奔开发处。见到毕工,对方一把握住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语气满是感激:“仲昆啊,感谢你多给了我500元设计费,那笔钱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吧?” 仲昆也不绕弯子,把沈工让他去取广告牌效果图照片的事和盘托出。毕工闻言笑着说道:“这事我早替你想到了。昨天我特意跑了趟设计院,先看了他们画的宣传册封面效果图,画得太粗糙,放大后肯定模糊不清。当时沙盘刚做完,工人们正在调试灯光,我就用我的尼康变焦相机拍了几张,效果特别好,放大15倍图像都很清晰。我昨天特意挑了两张好的,放大成一尺的照片。”说着,他指了指桌上的大信封,“我正准备下午让林处长通知你,明天一早过来取呢,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仲昆闻言心头一松,忽然又想起沈工交代的另一桩事,连忙问道:“对了,展厅的工头还让我去量一下沙盘和户型模型的尺寸,说是做底座要用,我原本打算取完图就去量。”毕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用跑这一趟了,直接按我图纸上的尺寸做就行,沙盘和模型都是按我的图纸加工的,错不了。” 仲昆又是一喜,紧紧握住毕工的手再三道谢:“真是太感谢你了,还好我多问了一句,这可省了我大半天的功夫!”两人的手握着,许久才松开,仲昆道别毕工,拿着装着照片的信封,往礼堂赶,回去给沈工交差。 路上,仲昆忍不住暗自思忖:幸亏当初多给了毕工那500元设计费,不仅省了我跑设计院的折腾,关键是还能拿到这么清晰合用的照片,古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还真是一点不假。 赶回礼堂,仲昆立刻找到沈工,将信封递过去:“沈工,设计院宣传册封面的效果图篇幅太小,放大后肯定模糊不清,我从林处长那边借了尼康变焦相机,拍了沙盘的照片,你看效果特别好。”说着,他从纸袋里取出那张一尺大的照片,众人围过来看了,都连连点头,果然比设计院的效果图清晰得多。 仲昆又补充道:“还有,沙盘和户型模型的底座尺寸也不用去量了,设计院是按毕工的图纸加工的,咱们直接按毕工图纸上的尺寸做底座就行。”沈工看着照片,又听了仲昆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事情妥当了。 仲昆在礼堂工地把两件事一一交待妥当,便转身离开了工地。他心里始终惦记着农贸市场的鲁佳粮油店,脚步不停,驱车径直赶往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大街早已热闹非凡。沿街店铺家家都在忙碌,有人踩着梯子粉刷墙面、装修门面,有人弯腰规整货架、摆放货物,还有好几家已经开门迎客,往来顾客络绎不绝。鲁佳粮油店也已开门营业,仲昆推门而入,只见货架与柜台里满满当当陈列着十几种粮食样品,品类齐全,摆放得整整齐齐。小军正埋头忙活,将各类粮食分装成一斤装的小袋,称重后仔细扎紧袋口,动作麻利。见仲昆进来,小军停下手里的活说道:“姐姐说,粮食装塑料袋里能防潮,保存得更久。” 仲昆点点头,转身走进里屋,卞菲正坐在桌前整理账本,手指在单据上不停翻动。听见动静,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笑着问道:“你那边工地的事忙得怎么样了?总算能轻快些了吧?”仲昆在一旁坐下,颔首应道:“展销中心的手续差不多都办妥了,施工队照着图纸干就行,不用多费心。现在最棘手的是办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营业执照,这事得靠村里金村长帮忙才行。等展销中心建好了,下一步就看楼花销售情况,要是卖得好,能把盖楼的资金凑齐,那可就阿弥陀佛了。” 说完正事,仲昆又问起新居的情况,卞菲笑着起身,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现在这边不忙,我带你过去看看。”话音未落,便拖着仲昆往新居的方向走去。 到了新居,两人先走进厨房,仲昆一眼便瞧见各类厨具用具一应俱全,锅碗瓢盆、案板刀具样样齐备,摆放得井井有条。卞菲在一旁介绍: “昨天午饭后,小军开着三轮车去采购,拉了半车回来,该有的都买全了,拎包就能住。”顿了顿,她又说起眼下的事,“这小院啥都好,就厕所还差点意思。你找村里建筑队的瓦工来改造下,贴上瓷砖,换成坐便器,再装个热水器,晚上回来能舒舒服服冲个澡,也方便不少。” 仲昆随即走到厕所查看,只见设施确实简陋,当即点头应下:“这事好办,我马上就办。一会儿回去我就找建筑队长,让他明天就安排人过来动工。” 两人走出厕所,站在小院里,卞菲望着院里刚收拾利落的角落,轻声说:“等厕所改好,再在墙角种几株月季,夏天开花热闹,院子也更像样了。” 仲昆满脸带着笑意:“都听你的,等忙完这阵,我再把院门修一修,换个结实的铁门,住着也安心。”卞菲抿嘴一笑,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知道你心里有数,也别太累着。”仲昆应声点头,两人离开新居回到店铺。 仲昆回到店铺,嘱咐卞菲在店内等候,自己则动身去礼堂工地,打算将建筑队长请来,三人一同前往新房商议厕所改造的事。 不过片刻光景,仲昆便领着建筑队长匆匆赶回店铺,卞菲随即跟上,三人转身直奔新居而去。建筑队长走进厕所,里外打量一番,转头对仲昆直言:“这活不难,我现在就给你列个料单,你们明天把材料备齐,我后天派两个瓦工过来,两天就能完工,你们给瓦工每人100元工钱就行,水泥沙子直接去礼堂工地拉些,足够用了。” 厕所改造的事宜敲定妥当,仲昆先把建筑队长送回礼堂工地。他顺便在工地里转了一圈,只见屋内隔墙的木龙骨已搭出雏形,几位木工正拿着气钉枪,有条不紊地安装胶合板;屋外场地,沈工正指挥着工人焊接广告牌钢架,一旁还堆着一摞崭新的镀锌钢板。 仲昆走上前,指着镀锌钢板问沈工:“广告牌不是用广告布吗,这些镀锌板派什么用场?”沈工笑着解释:“广告布底下得衬一层镀锌板,不然刮大风时布被鼓起来,很容易就哗啦扯坏了。”仲昆低头琢磨片刻,觉得沈工考虑得周全,便不再多问。 一旁的金村长见状,连忙拉着仲昆走到僻静处,压低声音说道:“我下午给姜镇长打了电话,把你的想法都跟他说了,镇长一听特别高兴,让我明天上午带你一起去镇上做详细汇报。” 仲昆闻言,连忙对金村长说:“那我得赶紧回去准备汇报的事,明天一上班,我就过来接你去镇上。” 和金村长道别后,仲昆不再耽搁,快步走向停车场,驱车返回了公司。 仲昆驱车赶回公司,推门走进办公室,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吴会计一人在伏案忙碌。见他回来,吴会计抬头说道:“刚有客户来电,说咱们的大豆里掺了砂子,志杰和小莫去处理这事了。”仲昆闻言应声点头,拉过椅子坐下,抬手看了眼腕表,算着岳父此刻还未到下班时间,便拿出电话拨通了岳父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岳父熟悉的声音,仲昆先笑着寒暄问好,随后便将海口这边的近况细细汇报:“爸,这阵子我主要围着预售的事忙活,展销大厅赶在国庆节前完工,就能启动预售了。这几天的重点,是把房地产公司的注册敲定。我已经和登苑村谈妥了,由他们出面注册公司,我来承包经营,每年交10万承包费,这样既能省去不少手续麻烦,还能享受两年所得税减免的政策。这是林处长那边人给出的主意,今天跟您汇报一声,您要是没意见,我明天就着手办理。” 岳父听完,在电话里当即表了态:“你这个办法挺好,我同意。现在的乡镇企业大多都是这个路子,乡镇政府也靠着这些企业完成税收指标。对了,我前些日子花2万收了一幅石涛的画,原本有点残缺,如今已经修补好了,市场行情最少值十几万。国庆节后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先拿去请林处长鉴定品鉴,吊吊他的胃口,就说是帮我收的藏品,等合适的时机再送给他。” “好了,我知道了爸爸,再见。”仲昆挂完电话,转身便投入到第二天去长流镇见姜镇长的汇报材料准备中。他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就将核心思路逐条列成提纲,生怕遗漏任何关键信息。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陈经理和小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奔波的疲惫。两人刚坐下,仲昆便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劳你们俩专门跑一趟。” 陈经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缓了缓说道:“是那家合作的豆浆厂,这次送来的大豆出了点小纰漏。有一包在码头卸货时编织袋破了,大豆撒了一地,装卸工临时换了新包装袋,把地上的豆子都收了进去,里头混进了不少地面的砂子。我已经把那袋大豆拉回来了,也跟对方说好,下批货给补一袋新的,不耽误他们后续生产。” 听完陈经理的话,仲昆嘴角微微扬起,笑着摆手:“这不算什么大事,拉回来的那袋正好留着检一检当样品,也能顺便看看这批大豆的整体品质。”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将自己白天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我今天专门咨询过了,咱们现在的贸易公司资质不够,不能经营土地开发,这事还得专业的开发公司,并要单独申请资质。咱们是个体工商户,办这些手续难度极大。不过管委的黄主任给支了个招,让登苑村出头成立一家集体性质的开发公司,之后咱们承包下来运营,每年给村里交10万元承包金就行。村办的开发公司涉及村镇改造,还能享受两年免征所得税的政策,特别划算。明天我就和金村长一起去长流镇找姜镇长谈这事,只要谈妥了,不出一个月营业执照就能办下来。” 仲昆把情况说明白后,两人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天南海北地闲聊了一阵,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吴会计手脚麻利,用电锅煮了四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又拌了两碟爽口开胃的凉菜,没有山珍海味,却吃得几人心里格外踏实舒心。晚饭过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为第二天的会面做准备。 次日一早,吃过简单的早饭,仲昆便驱车赶往村委。金村长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报纸,见仲昆进来,立刻笑着将手里刚到的报纸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财经版面说道:“你快看看这个,现在报纸上谈房价的篇幅都快超过时政新闻了!海口市中心的房价已经冲破4500元一平,专家预测年底有望突破5000元大关。而且秀英区的房价涨幅是最快的,冲破4000元一平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要开发的这块地,在秀英区可是数一数二的好位置,离工业园区最近,不管是自住还是投资都抢手,房价肯定低不了,到时候预售定价3200到3500元一平,绝对不愁卖。” 仲昆接过报纸,认真地逐字阅读起来。他平日里一心扑在实业上,向来很少读书看报,像这样静下心来钻研报纸内容的场景,实属少见。他这一生始终信奉一句宗旨,便是“闲谈误国,实业兴邦”,比起空谈理论,他更信脚踏实地的打拼。 看完报纸,仲昆没有过多发表议论,只和金村长简单交换了下当天去见姜镇长的汇报思路。金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等会儿汇报就以你为主,你多讲,我从旁辅助,关键地方我再补充,咱们争取一次谈成。” 第215章 仲昆奔波忙执照 7.23、仲昆奔波忙执照 两人商量妥当,不再耽搁,仲昆驱车拉着金村长直奔长流镇政府办公室。办公室里,姜镇长早已提前把工商所长这位“高参”请了过来,四人分宾主落座后,姜镇长率先开口,语气实在又直接:“我这人向来不绕弯子,我最关心的就是,你们这次开发这块地,能给咱们镇上带来多少税收。现在上面给镇上定的任务,每年就得完成500万元税收,这几年年年都完不成,我压力大得很。昨天金村长跟我提了这事,我高兴得半宿没睡,有了这个项目,咱们今明两年的税收总算有指望了!” 金村长闻言,转头看了仲昆一眼,眼神里带着示意,仲昆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姜镇长,工商所长,咱们这次计划开发的地块共20亩,按照2.5的容积率计算,总共能建设平方米的建筑。扣除必须配套的公共设施和管理用房后,可用于对外销售的面积最少也有平方米。建筑成本方面,单纯盖房子每平方米大概700到800元,再加上后续的配套工程,整体成本每平方米绝对不会超过1500元。如果后续销售能达到4000元一平的目标,总营业额就能达到8000万元。单是营业税一项,按照5%的税率计算,就能为镇上贡献400万元,这还没算后续的其他税种呢。” 姜镇长听罢仲昆的阐述,心中颇为振奋,眉宇间满是期待,当即追问:“这笔税什么时候能交上?” 仲昆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回禀:“镇长放心,营业执照办下来咱们就能启动预售,初步拟定预售价3500元每平。预售时咱们开一张发票就缴一笔税,要是今年能完成50%的预售量,预计能缴纳税收150万元左右,剩余税款则在明年结清。” “这么快就能见效益,那前期得先投入多少资金?”姜镇长紧盯关键环节,再次发问。仲昆闻言笑了笑:“前期基本不用投入资金,就办营业执照需要注册资金,咱们村办企业流程简单,先用村里的资产抵押,从银行贷出100万元,等营业执照办妥,就把这笔钱还给银行,这一个月产生的利息由我来承担。如果银行能出保函,那利息都不用付。你要是不信,尽管问工商所长。”一旁的工商所长当即点点头,对仲昆的说法表示认可。 姜镇长这下彻底明白,不再绕弯子,直奔核心问题:“那营业执照具体该怎么办理?”金村长立刻接过话头,一一说明:“这事由村委出面牵头,公司名称就定为海口市登苑开发公司。需要的5名持证专业人员,由仲昆负责招聘,公司章程也交由他起草,公司法人就由我来担任。需要说明的是,这个营业执照咱镇工商所办不了,得到市工商局办理。咱镇上要做的,就是出具一份同意登苑村开办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证明。从明天起,就由仲昆牵头跑这一系列手续。” 随后,仲昆向姜镇长简明扼要地梳理了执照办理的全流程:“办理分三步走,第一步是资质预审与工商注册。先到村委开户的信用社开具100万元的保函,再到市里找一家会计事务所,事务所凭保函出具验资报告,证明100万投资款已到位。之后我会把招聘来的5名专业人员的证件、镇上开具的证明信、验资报告、企业章程以及金村长的个人身份证,一并提交给建设局申领资质。建设局审核通过后,会出具预审合格通知书,再带着所有材料和这份通知书到市工商局办理注册,审核通过后就能拿到营业执照。” “第二步是资质核定,拿到营业执照后,得再返回建设局,完成房地产开发资质核定,拿到《房地产开发资质证书》,营业执照相关的流程才算全部走完。”仲昆顿了顿,继续说道:“最后第三步就简单了,办理税务登记,再到国土局完成用地备案,这两块工作由金村长安排专人负责办理就行。” 姜镇长听完,对整个流程心中有数,当即点头表示认可,叮嘱众人各司其职,加快推进手续办理,争取项目早日落地见效。 姜镇长当即吩咐办公室主任,火速为登苑村办开发公司开具同意证明。金村长与仲昆接过证明信,匆匆辞别镇政府,径直赶回村委。 刚到村委,金村长便对仲昆叮嘱:“办保函得我亲自跟会计去,你先去礼堂工地转转,我估摸半小时就回来。”说罢,金村长便带着会计匆匆离去。可仲昆并未前往礼堂工地,反倒绕去了农贸市场的鲁佳粮油店。店里只有卞菲一人,见仲昆进来,她笑着说道:“小军去新居送料还没回,要不咱俩锁门过去看看?”二人一拍即合,锁好店门便步行赶往新居。 到了新居处,小军正汗流浃背地往院里搬运瓷砖,仲昆和卞菲见状,立刻上前搭手帮忙,三人合力将最后一批瓷砖搬进院子。此时厕所里建筑队长安排的水工正在安装自来水管,不多时,水管便安装妥当。四人一同离开新居返回粮油店,水工独自骑自行车回了建筑队,仲昆因需尽快回村委,不便久留,临走前特意嘱咐卞菲:“后天是农贸市场正式开业的日子,我有空一定来参加剪彩,你让小军买几挂鞭炮,开业时热闹热闹。” 仲昆赶回村委时,金村长还未归来。他刚坐下没多久,会计便独自回来了,将办好的保函递给仲昆,顺带告知:“村长中午回不来了,被信用社的人留了下来,得请他们吃顿饭。”仲昆接过保函,当即用村委的电话联系了黄主任,邀他一同去雅乐居酒店吃饭,随后便驱车前往管委。 十分钟后,仲昆抵达管委门口,恰好遇上黄主任从办公室出来。黄主任拉开车门上车,仲昆便驱车直奔雅乐居酒店。餐厅经理认得仲昆,见状立刻为二人安排了一间小包间。席间,仲昆拿出保函与镇政府的证明信递给黄主任,直言道: “现在到建设局进行资质预审,就差5个专业人员的证书,这事得靠你帮忙,不知这五本证书啥时候能凑齐?”黄主任接过材料翻看后说道:“这5本证书里,有两本不用我费心,村里会计就有,直接用她们的就行,另外3本你明天下午来拿,记得提前准备好600元费用给他们。”仲昆当即应下:“好,会计证我来解决,另外3本我明天下午去取,真得多谢你,没你的指点,这事断不会这么顺利。最高兴的当属姜镇长,这一下帮他解决了多年的税收难题,他前几年一直完不成税收任务,怕是这才耽误了升迁,如今政绩好坏,终究还是看能不能收好税啊。” 二人匆匆吃完午饭,仲昆先将黄主任送回办公室,随后又折返农贸市场的鲁佳粮油店。一进门,他便问卞菲:“你的会计证带在身上吗?我急用。”卞菲点头答道:“在呢,去年刚年审过,我这可是会计师证,足足考了两年才考上。”说罢,便从抽屉里取出会计师证交给仲昆。仲昆临走前,在办公室轻轻拥抱了卞菲,小声叮嘱:“卫生间弄好后,你就搬回新居住,我也过去。记住,搬过去后别让小军随便进你的卧室。” 拿到卞菲的会计师证,仲昆立刻赶回村委,此时金村长也回来了,脸上通红,却并未喝醉。见仲昆进来,他忍不住发了句牢骚:“保函刚办好要走,就被信用社主任拦下了,非逼着我请客,没办法,只好陪他们喝了几杯。”仲昆笑着宽慰:“能顺顺利利把保函办下来,喝顿酒不算啥,还是你面子大。对了,我已经找着一本会计证了,还缺一本,能不能用村里会计的?”金村长当即应下:“这有啥问题。”说着便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电铃,不过两分钟,会计便推门而入。金村长对着会计吩咐:“把你的会计证拿来,明天办营业执照要用。”会计闻言,立马回财务室取来会计证,交到了仲昆手中。 仲昆揣着会计证,临走前特意嘱咐会计给金村长冲杯浓茶解酒,随后驱车赶回公司。按照往日惯例,他和陈经理,两人互相通报了当日工作进度,便各自伏案忙碌,仲昆则着手起草开发公司的章程。昨日他从黄主任处拿到一份公司章程模板,共十章三十五条,他沉下心逐字打磨,一直写到深夜十一点,连晚饭都是陈经理从一层餐厅帮忙带上来的,匆匆扒拉几口便又投入工作。章程初稿完成后,他反复审阅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打定主意,次日上午找卞菲誊抄一份正文,用来递交工商局存档。卞菲写得一手清秀工整的好字,反观自己的字迹,实在拿不出手。 次日上午,仲昆带着公司章程初稿来到卞菲办公室,将誊抄任务托付给她,特意叮嘱这份章程下午就要用到,他得带去建设局,卞菲应声应下,仲昆便转身匆匆离开。 离开公司后,仲昆先赶往村委,从金村长那里取来他的身份证,两人随即一同前往礼堂工地。工地之上,建筑队长和沈工早已在现场值守,目之所及皆是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大厅内,木工的壁子已基本成型,几位工人正忙着往胶合板上粘贴防裂胶条。沈工见状,上前向仲昆汇报进度:墙面即将进入刮腻子、刷乳胶漆的工序;室外广告牌的钢架焊接与油漆喷涂均已完工,眼下工人正忙着安装镀锌板。按照当前的施工节奏,原定15天的工期不仅不会延误,还能提前竣工。 两人细致视察完工地后便各自忙碌,金村长今日格外繁忙,农贸市场明日就要举行开业仪式,诸多筹备事宜亟待他统筹安排。仲昆也不敢耽搁,他马不停蹄赶往市设计院,为后续工作提前铺垫,着重对接小区设计的进度。 抵达市设计院后,仲昆径直来到设计二室,室主任认得他——前些日子仲昆曾专程来此,与设计师一同前往现场勘察户型。室主任热情招呼他落座,吩咐工作人员倒上茶水,随后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设计进度: “设计师给小区拟定了名字,叫‘榕园A区’,小区里那棵大榕树是独一无二的标志物。整体设计分为楼房与配套设施两大部分,楼房前期的地质勘探和户型筛选工作已全部完成,接下来会先推进结构设计,待结构设计敲定后,才能开展施工设计。目前结构设计尚未收尾,预计要到10月中旬才能完成,这部分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直接关乎后续大楼的安全,防震、防火、防风等核心要求都要在结构设计中落实到位。我知道你最关心施工图的进度,毕竟前期招标工作离不开它。” 紧接着,室主任又把后续的设计工作向仲昆细致捋了一遍:“施工图设计得拆分成好几大块推进,咱们一项项说。首先是土建部分,涵盖了混凝土浇筑、墙体砌筑、墙面抹灰以及后续装饰工程,这是楼房主体的核心根基。其次是门窗设计,这块相对简单,直接套用标准图集就能完成,不用额外耗费太多精力。第三块是水电暖设计,这三项得分别出具专业图纸,不能混为一谈。就拿电气来说,要明确划分强电和弱电,如今住宅交付有硬性要求,电话线、闭路电视线都得提前预埋到户,保障住户后续使用需求。” 室主任稍作停顿,又着重讲起另一大板块:“除了楼体内部设计,室外配套设计也是重中之重,主要包含绿化布局、道路规划、景观打造,还有水电管网铺设这几项核心内容。单说供水这块就不简单,要单独规划自来水管网、热水管网,还要区分污水管网和雨水管网,各类管网各司其职,不能出现交叉混乱。” 他看着仲昆,进一步解释设计周期长的缘由:“这些设计内容每一项都得由对应专业人员牵头落实,涉及的项目多、工程量大,每一个细节都要精准把控,所以格外费时间。目前所有板块都在同步推进,全力赶进度,即便如此,最早也要到11月底才能陆续出图。” 仲昆一边认真聆听,一边在心里梳理各项工作的衔接节点,将这些关键信息一一记牢,默默盘算着后续招标、施工筹备等工作的推进节奏,确保设计与后续环节无缝衔接。 第216章 农贸市场举行剪彩仪式 7.24、农贸市场举行剪彩仪式 仲昆从设计院出来,径直驱车赶回粮油店。推门而入时,卞菲早已将公司章程誊抄完,递到他面前。仲昆接过细细翻看,内容完备、字迹清晰,他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将文件装进随身包里。 眼看已到饭点,三人便移步附近饭店吃午饭。席间,小军率先开口,话语里带着几分欣喜:“新居那边那两个瓦工干活麻利得很,我刚去瞧了眼,地面瓷砖全铺好了,坐便器也装妥当了,就连坐便器后面的墙面瓷砖都贴完了。照这个进度,最晚明天上午就能全部收尾。” 仲昆闻言,脸上露出笑意,又转头问卞菲:“这几天店里有没有人来买粮食?”卞菲立刻点头回应:“有呢,昨天还卖了二百多块,好几个人都是来买大豆的,还有一个是回头客,说买回去磨豆浆,味道格外好。看来咱们这大豆不愁卖。” 这话让仲昆愈发高兴,饭毕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卞菲:“明天农贸市场开业,一定要注意安全,店里时刻不能离人,最近社会上治安可不太好。”叮嘱完,仲昆没有留在粮油店,转身便开车往管委会黄主任的办公室驶去。 到了黄主任的办公室,轻轻推开门,仲昆见屋里有客人,先笑着打了声招呼。黄主任见状,连忙将他唤到跟前,向客人介绍道: “这是开发公司的仲昆经理,咱们手里这三个证,就是给他公司用的。”说着,又转头给仲昆引荐,“这位是市建筑公司的张工,这三个证,都是张工手下的工程师负责办理的。” 话音落,黄主任便将三本证书交到仲昆手中。仲昆当即从包里取出1800元,递到张工面前:“张工,这是今年的费用,后续要是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跟黄主任说一声就行。”张工接过钱收好,分别与黄主任、仲昆握手道别后,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待张工走后,仲昆和黄主任一同坐到沙发上,他将准备好的预审资料悉数取出,递到黄主任面前请他过目。黄主任拿起资料,看得格外仔细认真,翻完最后一页,连连称赞仲昆能力出众: “这些材料准备得太充足了,这么短时间就全部办妥,着实不容易。你今天就能把材料送到林处长那里预审,我之前在林处长手下做过预审工作,我看过没问题,基本就稳妥了。” 仲昆一听这话,连忙向黄主任道谢。辞别黄主任后,仲昆马不停蹄赶往建设局林处长的办公室,可刚走到门口,就遇上一位工作人员从里面出来。那人认识仲昆,连忙上前告知:“仲昆经理,实在不巧,林处长下午去市里开会了,您要是有急事,明天再来吧,我先帮您转告一声。” 第二天清晨,仲昆便匆匆地赶到了林处长的办公室。门刚推开,林处长便笑着起身招呼: “昨天下午你过来时,我去市里开紧急会议了,上面专门传达了指示,要大力推进住房改革,鼓励私人购房,把住房彻底推向市场。你这会儿搞房产开发,可是踩准了节奏!现在海南房价已是全国最高,照这势头,年底准能突破5000元一平。” 话音稍顿,林处长又补充道:“黄主任一上班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预审材料他仔细看过了,没任何问题。” 仲昆一听这话,连忙打开随身的文件包,将里面所有预审材料尽数取出,双手递到林处长面前。林处长却没有接过细看,只是将材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一侧说:“黄主任都审核过了,我这边就不用再看了。接下来咱们走正式预审流程,三天后你过来取预审通知书就行。” 说着,他话锋一转,问道:“工商局那边你有熟人吗?后续办执照还得那边通融。” 仲昆略一思索,应声答道:“不知长流镇的工商所长能不能帮上忙。前两天姜镇长约我和金村长见面时,他就在一旁陪着。要是他能出力,我就去找姜镇长,请他出面牵线,让工商所长陪我去市工商局办执照。” 林处长点点头,拉着仲昆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上次两人没来得及喝的大红袍,娴熟地煮水冲泡。茶香袅袅间,他给两人各倒了一大杯,这才不紧不慢地叮嘱:“你明天就去找姜镇长,让他先跟工商所长通个气。能让他出面帮忙自然最好,要是他不方便,你就直接去找市工商局的企业科科长,我跟他很熟,给你写张条子就行,保准顺畅。” 两人就着热茶闲谈了几句行业近况,仲昆抬手看了看时间,连忙起身告辞:“林处,我得先走一步了。今天登苑村农贸市场剪彩开业,金村长特意邀我去凑个热闹,这会儿过去,怕是都要赶不上了。”林处长闻言笑着摆手:“正事要紧,你快去吧,别耽误了剪彩。”仲昆应声致谢,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仲昆从建设局林处长的办公室出来,便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登苑村农贸市场。此次剪彩仪式的会场选址在市场中央的十字路口,人流汇集之处车辆根本无法通行,仲昆索性将车停在附近的礼堂工地,这里距会场不过十几分钟步行路程,抬脚便往那边赶。 赶到会场时,剪彩仪式尚未开始,整个农贸市场早已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从东到西摩肩接踵,处处都是喜庆的氛围。村里的锣鼓队、秧歌队早已整装待命,锣鼓声铿锵有力,秧歌舞的彩绸翻飞,提前点燃了现场的喜庆气息。 金村长一眼便瞧见了仲昆,快步迎上来拉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才来,姜镇长一来就打听你呢!”“一早我就去建设局堵林处长,他这两天忙着市里的会议,昨天没堵着,今天总算见着人,把材料交上去就立马往这儿赶了。”仲昆一边应声,一边抬眼在人群中搜寻姜镇长的身影。 不多时,不远处一群人正朝着会场方向走来,为首的正是姜镇长,管委会的黄主任也随行在侧,显然都是专程来参加此次剪彩仪式的。仲昆见状,连忙上前问好。 上午十点整,吉时已到。金村长登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手持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登苑村农贸市场开业典礼,正式开始!”话音落下,现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首先,让我们有请姜镇长为本次开业典礼讲话!”金村长话音刚落,姜镇长便从临时座位上起身,接过麦克风,面带笑意地发表即席讲话:“各位来宾,各位乡亲们!在上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登苑村全体村民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仅用不到半年时间,就将一处老大难的污水沟,改造成了如今设施齐全的现代化农贸市场,这无疑是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奇迹!在此,我谨代表长流镇政府,对登苑村取得的喜人成就表示由衷的赞许与鼓励,也对新建农贸市场的盛大开业,致以最热烈的祝贺!” 姜镇长的讲话朴实真切,字字句句说到了村民心坎里,现场上千名参加典礼的村民纷纷起身鼓掌,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掌声渐歇,金村长再次拿起麦克风高声宣布:“剪彩仪式,现在开始!”两名身着盛装的年轻女村民上前,稳稳扯起一条横跨大道的彩色绸带,绸带中央的彩球鲜艳夺目。姜镇长与黄主任各自手持一把剪刀,相视一笑后,同时对准彩球剪下,剪下的彩球被稳稳放进一旁的托盘。 刹那间,现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庆的鞭炮声震耳欲聋,彩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早已等候一旁的秧歌队闻声而动,队员们踩着欢快的鼓点,扭起了喜庆的秧歌,彩扇翻飞,舞步轻盈,现场的喜庆氛围被推向了顶峰,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登苑村最热闹的乐章。 剪彩仪式圆满落幕后,金村长在本村永乐酒店备下宴席,款待前来捧场的各位宾客,除了莅临指导的上级领导,邻近三个村的几位负责人也受邀赴宴,席间欢声笑语,尽显邻里和睦与政企同心。 宴席落座时,仲昆被安排在了姜镇长、黄主任及工商所长所在的主桌,一众人心照不宣,皆是与项目推进息息相关的关键人物。众人刚坐稳,金村长便起身,逐一为在座者互相引荐介绍,一番寒暄后,气氛愈发融洽。姜镇长格外热情,主动将仲昆拉到自己身旁落座,关切询问起当下最紧要的营业执照办理事宜。 仲昆当即详细汇报了这几日办理执照的全部经过,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黄主任,语气恳切:“这次办执照,从头到尾全靠黄主任悉心指路,少走了不少弯路。”随后话锋一转,道出眼下的难题,“再过三天,建设局的预审通知书就能拿到,接下来就得去市工商局注册领证。要是有熟人对接,执照审批能大幅提速,我想麻烦工商所长陪我跑一趟市局,借着您的人脉尽快把执照办下来。只要执照到手,我们的预售工作就能立刻启动,争取国庆节一过就开售楼花,按目前的市场情况,今年余下3个月,预售过半完全没问题。” 姜镇长听完,当即转头看向工商所长:“仲昆刚才说的你都听清了,方便陪他跑一趟市局行吗?”工商所长闻言笑着颔首应下:“这事儿简单,我陪他去,市局企业科的科长我很熟,保证不出三个工作日,就能把执照给你办下来。” “那我就替仲昆谢谢你了!”姜镇长满面笑意,举杯示意,“你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项目早日落地见效,咱们镇里的发展也能再提一档。”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推杯换盏间,酒香伴着欢声笑语,这场承载着期许与助力的宴席,在融洽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离开永乐酒店,仲昆脚步轻快地往自家粮油店赶,刚到门口便瞧见地面一片狼藉,红色的鞭炮碎片混着村民随手丢弃的垃圾散落各处,格外扎眼。门口立着的木牌倒十分醒目,“今日开业,9折优惠”八个大字力透纸背,透着开业的喜庆劲儿。 虽已过了正午,粮油店里依旧有人,还有不少村民来选购粮食。小军守在柜台前,一手麻利地拎着秤杆称重,一手快速清点零钱找给顾客,额头沁着薄汗,却忙得不亦乐乎。见仲昆推门进来,他立马笑着迎上前,语气满是欢喜:“昆哥,你回来了!今天上午生意特别好,光营业额就有五六百块,大豆卖出去一袋多,你之前拉来的五袋大豆,现在只剩三袋了,这两天得再拉点补货。姐回家给咱们做饭去了,让我在店里守着等她捎饭来。” 没等多久,卞菲就提着两个鼓鼓的饭盒快步回来了,见仲昆在店里,她先是愣了一下,略带歉意地说:“不知道你这会儿回来,我就只捎了我和小军两个人的饭。”仲昆连忙摆摆手,笑着回应:“没事,村长中午在酒店请客,我刚从那儿吃完回来。” 卞菲把饭盒放到店里的茶几上,打开一看,喷香的白米饭,搭配着清炒空心菜和辣椒炒鸡,色泽诱人。小军凑过来,感慨地对仲昆说:“昆哥,这样的饭菜,在咱们老家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平日里大多是米饭就咸菜,再配一碗青菜汤,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仲昆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口感鲜香,味道确实很不错。 饭桌上,卞菲一边吃,一边跟仲昆说起店里和住处的事:“卫生间上午已经全部完工了,瓦工师傅干活麻利,我给了他们每人一百元工钱。今天店里开业,又忙又乱的,没顾上搬家,明天我和小军就去酒店搬过来住,到时候你也能过来落脚了。下午你要是有空,带着小军去拉一车大豆回来,不然很快就断货了。” 第217章 卞菲新居添置家用电器 7.25、卞菲新居添置家用电器 顿了顿,她又说起自己的盘算:“另外,我打算买一台九阳豆浆机,每天早上磨些鲜豆浆装在保温桶里,来店里买粮食的客户,只要消费满十元,就免费送两纸杯豆浆,也算变相做宣传,能拉不少回头客。我已经跟九阳豆浆机厂通过电话了,他们还委托咱们帮忙代卖豆浆机,每卖出去一台,给咱们十五个点的回扣,豆浆机他们已经发出来了。这买卖稳赚不赔,特别划算。” 午饭后,仲昆开着自己的车,小军开着三辆车跟在后面,一同赶往冷风库装货。到了库点,两人麻利地装了一千五百斤大豆,满满当当装了一车,随后便驱车赶回粮油店。卸货时,两人配合默契,没多久就把十五袋大豆整齐地卸到了货架上,补齐了货源。 卸完大豆,仲昆看着卞菲,提议道:“反正我今天下午也没别的事,店里我来守着,你和小军去酒店把剩下的东西搬过来,安顿好之后,我今天就不回去了,直接在这边住。”卞菲却摇摇头,说道:“不用麻烦小军,咱俩去就行,我的东西这几天陆陆续续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主要是些贴身衣物,根本装不满后备箱,一会儿就能搞定。” 两人随即动身前往雅乐居酒店,到了门口,卞菲吩咐仲昆:“你先去一楼前台把酒店的账结了,我回房间收拾剩下的东西。”仲昆应声点头,结完账以后,刚要转身上楼帮忙,就见卞菲已经抱着一大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快步走了下来。他连忙上前接过包裹,两人一同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将衣物妥善放进去,随后驱车朝着新居赶去。 搬进新居的那一刻,卞菲心里满是踏实,她抱着满满几摞衣物走进卧室,动作麻利地开始归纳整理。衣柜敞着门,她将外套、衬衫一件件仔细挂好,毛衣、内衣则叠得方方正正,分门别类放进衣柜隔板,不多时便收拾得整整齐齐,看着规整的衣柜,眉眼间尽是暖意。 收拾妥当,卞菲坐到仲昆身边,轻声商量:“新居里基本的物件都备齐了,就是还缺三大件。电冰箱和洗衣机必须得买,电视机得备两台,给小军单独放一台小的,方便他看。”仲昆闻言,语气干脆:“这个不用商量,明天你带着小军去挑,看中哪款就买哪款,别心疼钱。” 之后两人回到店里,眼看天色渐晚,卞菲转头问仲昆:“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去市场采购,回来给你们做。”仲昆笑着摆手,满眼信任:“随便就好,你做什么,我和小军就吃什么,都爱吃。”卞菲听罢,便拎着袋子去了市场,挑挑拣拣买齐食材,又匆匆赶回新居忙活晚饭。 傍晚六点多,仲昆和小军收拾好店铺准备锁门回新居,刚要锁上店门,一个小姑娘拿着布袋急匆匆跑过来,急声道: “叔叔,我要买5斤米,家里等着做饭呢!”小军麻利地称好5斤米递过去,小姑娘却在身上翻来翻去,脸色越来越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带着哭腔说:“我的钱好像路上掉了,这可怎么办啊。”仲昆见状连忙安抚:“不着急,你先把米拿回去做饭,钱找到了明天再送过来就行,没事的。”小姑娘再三道谢,抱着米快步跑回了家。 回到新居时,卞菲早已把晚饭摆上桌,仲昆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最爱吃的鱼子炸酱面,旁边还配着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紫菜鸡蛋汤,香气扑鼻。小军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边吃边跟仲昆说:“老板,这是我第一次吃自己做的炸酱面,味道也太好了,比外面卖的还香!”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得暖意融融。 晚饭过后,卞菲细心地给小军铺好小卧室的床铺,看着他躺下睡熟,才和仲昆回到北屋。两人各自洗漱完毕,钻进温暖的被窝,卞菲依偎在仲昆身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真希望这不是暂时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说着,眼眶渐渐泛红,两颗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 仲昆心疼地抬手,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柔声安慰:“别难过,咱们现在有这个店铺做基础,好好干上几年,攒下一笔钱,到时候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了,安安稳稳度下半生,我也就放心了,也算我欠你的都还清了。” 这话反倒让卞菲哭得更凶了,她紧紧抓着仲昆的衣服,哽咽道:“我往后不会再嫁别人了,就算你不娶我,我也愿意为你守身一辈子。去年在九江,我和之前的男方摊牌后,特意去了东林寺,听说那里的方丈会看相,我花了200元让他给我看,他说得可准了。他说我一生会遇到两个丈夫,还有一个放不下的情人,命里注定要离两次婚,却一辈子离不开情人,最后会和情人一起走完这一生。我真希望他说的是真的,要是没有你,我真的没有勇气再活下去。” 仲昆心头一紧,连忙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捂住她的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胡说,你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还是那句话,虽然我不能正式娶你,但我向你保证,会护你一辈子周全。”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暖意正浓,这对悲喜交加的人相拥着,在彼此的陪伴中静静入眠,直至晨光悄悄透过窗棂,照亮这间满是温情的新居。 天刚蒙蒙亮,卞菲便早早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忙活早饭。灶间很快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隔壁房间的小军听到动静,也跟着醒了,他快速洗漱完毕,拎起院子角落的扫帚,认真地将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 等仲昆起床时,早饭已然备好,三人围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没一会儿就吃完了简单的一餐——每人一碗喷香的蛋炒饭,搭配一碗鲜爽的紫菜汤,暖胃又踏实。饭后,三人一同赶往粮油店,刚到店门口,就看见昨天买米赊了钱的小姑娘,拿着5元钱快步迎上来,把钱递向卞菲,小声说:“阿姨,这是我昨天买米欠的钱,今天给您送来。” 仲昆笑着问:“钱找着啦?”小姑娘低下头,声音怯生生的:“没找到,昨天回家被妈妈揍了一顿,晚饭都没让吃,今早爸爸给了我5元钱,让我送来。”卞菲一听,心里顿时一软,连忙把钱塞回小姑娘手里,柔声说:“回去告诉你妈妈,昨天你把钱掉到商店里了,阿姨后来找到了。” 小姑娘捧着钱,抬头怯怯地看着仲昆,不敢接。仲昆见状,温和地劝道:“拿着吧孩子,钱又不是你故意弄丢的,你妈妈太厉害了,说两句也就罢了,哪能打人还不让吃饭呢。”小姑娘闻言,眼圈微微泛红,对着三人深深鞠了一躬,拿着钱开开心心地跑着回家了。 打开粮油店门,清晨的市场还没热闹起来,人寥寥无几。仲昆想着今日没别的紧要事,便对卞菲说:“我今天不忙,上午和小军去把三大件买回来,镇上供销社肯定有货,不用特意跑市里交电站了。” 说罢,两人各自开车赶往镇供销社。在家用电器柜台前,仲昆细细挑选,敲定了一台香雪海牌双门电冰箱、一台中山牌双缸洗衣机;又移步电视机柜台,选了一台18寸、一台14寸的熊猫牌电视机,最后还添了三台电风扇。结完账,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帮忙把这些电器都搬到了三轮车上。 回到粮油店门口,仲昆让小军搬下一台电风扇留着店里用,其余的电器都拉往新居。两人小心翼翼地将一件件电器搬进屋,仔细归置妥当,才折返店里,此时已近中午。仲昆跟卞菲打了声招呼:“我都两天没回公司了,明天上午得去趟建设局,刚好明天是中秋节,我下午过来,咱们一起过节。” 仲昆从店铺出来,日头已过中天,腹中饥肠辘辘,便在路边找了家小馆子,简单点了碗面配一碟小菜,匆匆扒拉几口垫了肚子,便马不停蹄赶回公司。 一进办公室,陈经理抬眼瞥见他,没多说一句话,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又低头处理手头事务。这般平静反倒让仲昆心里发慌,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连忙快步走上前,主动开口解释缘由。 “陈经理,昨天农贸市场开业剪彩,中午金村长留着招待剪彩的客人,特意把我安排在了姜镇长那桌,巧的是镇工商所长也在。我正打算找所长,约着后天一块儿去市工商局办执照的事。姜镇长酒量是真好,上次请他吃饭,他大抵是看在林老的面子上,没放开喝,昨天倒是尽兴,一气之下把我灌得酩酊大醉。后来金村长给我找了间住处,和建筑队请来的香港沈工住一个院子,条件还算不错。等后续预售启动了,我就两边住,两头都能顾上。我这一觉竟睡到今天上午九点才醒,中午随便吃了点,就赶紧往回赶了,来晚了些。” 一番话解释得明明白白,仲昆松了口气,又转身走向吴会计,从口袋里掏出1100元现金递过去,补充道:“吴会计,这是副村长亲戚买一吨大豆的货款。昨天我带他们去冷风库提了1500斤大豆,再加上之前小莫给我的500斤,刚好凑够一吨。” 这时陈经理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仲昆,开口说道:“今天税务局来了电话,让咱们把去年大豆项目亏损的详细经过整理成材料上报,说有可能能减免今年的一部分所得税,我刚把材料写完,你要不要过目?另外,公司执照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仲昆闻言立刻回话:“报告我就不用看了,您把关肯定没问题。执照的核心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所有需要的材料和文件都准备齐全了。明天我先去建设局拿资质预审通知书,接着跟镇工商所长一起去市工商局企业科办理公司营业执照注册。等拿到营业执照,还得再回建设局完成资质核定,只有拿到《房地产开发资质证书》,这整套流程才算彻底走完。” 陈经理听得眉头微皱,面露不解:“办个执照居然这么复杂,那还得等多长时间才能全部办妥?”仲昆连忙解释:“最快也得到国庆节才能全部搞定,要是没有林处长和黄主任从中帮忙协调,就算再给一个月,也未必能办下来。” 次日一早,仲昆离开公司,便径直赶往建设局林处长的办公室。进门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递到林处长面前,语气诚恳:“今天是中秋节,一点心意,您给家里老人买点他爱吃的东西。”林处长刚要开口拒绝,仲昆已快步上前,将红包塞进了办公桌抽屉里。 林处长无奈笑了笑,指着桌上的一摞文件说道:“资质预审通知书已经办好了,就在这堆材料里,你现在就能拿着这些去工商局办理营业执照注册。等执照办下来,再回我这儿,我帮你走房地产开发资质核定流程。以你们的情况,最高能核定到二级资质。” 仲昆连忙将这摞材料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再三道谢后辞别了林处长,转身赶往金村长的办公室。他拿出资质预审通知书给金村长看过,随后嘱咐金村长给姜镇长打个电话,约定好次日上午,一同去镇工商所接上所长,再动身前往市工商局办理营业执照的注册登记手续。 金村长抬手就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姜镇长的号码。彼时姜镇长刚从外面办事回来,风尘仆仆地接起电话,金村长便顺势将听筒递给了身旁的仲昆。 仲昆接过电话,先恭敬地问候了姜镇长,随后语速沉稳地汇报:“姜镇长,我今天专程去了建设局林处长那边,把项目预审通知书顺利拿回来了。计划明天和工商所长一同去市工商局,办理营业执照的注册登记。麻烦您帮忙通知下工商所长,我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过去接他。另外,还得麻烦您问问他,是否提前和市局企业科打过招呼。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务必赶在国庆节前把预售手续办下来,节后就能正式开售楼花了,不能耽误了进度。” 电话那头的姜镇长听得真切,当即满口应承下来,语气干脆:“仲昆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第一时间就给工商所长传信,保证通知到位,明天一早你只管去接人就行,其他的我来协调。” 得到明确答复,仲昆放了心,又简单叮嘱了两句便挂断电话。他转头向金村长道别,匆匆地离开了村委会,回粮油店去了。 第218章 中秋节逛灯会 7.26、中秋节逛灯会 仲昆一进粮油店,看到店内买粮食的人不少,里屋办公室里,卞菲正在对比三份绿豆的质量。见仲昆进来,高兴的告诉仲昆:“今天买了1000多元,光大豆一项就卖了200斤。没想到生意这么好。这三份绿豆,有一份质量特别好,有两份质量看外观差多了,我每样带一些回家试试,看看煮熟了的效果。今天过节,咱们晚上吃什么。”仲昆想了想:“我拉你们俩去骑楼老街逛灯会。据说今年的灯会格外热闹。 这一年的中秋,海口的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海风裹着桂花香,漫过骑楼老街的飞檐,将中秋的暖意撒遍街巷。仲昆、卞菲和小军,踏着暮色,循着满城灯火,开车往热闹的灯会驶去。 那时的海口灯会,没有后来的霓虹璀璨。街道两旁挂满了手工扎制的灯笼,这一年是羊年,红纸糊的羊灯圆滚滚的,竖着两只羊角,烛火在里面轻轻摇曳,映得纸面通红;荷花灯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浮在街边临时支起的水池里,风一吹便轻轻晃荡;还有走马灯,画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的图样,烛火催动轮轴,灯上的人物便缓缓转动,引得路人频频驻足。小军年纪轻,眼神亮得很,指着一盏最大的走马灯喊:“卞姐,你们看那灯,嫦娥好像要飞下来了!” 仲昆笑着点头,伸手帮卞菲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发梢。夜色渐深,月色愈发皎洁,清辉洒在三人身上,也洒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街上满是欢声笑语,大人牵着孩子的手,手里拿着糖画、月饼,孩童举着小灯笼跑跳,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声,格外悦耳。街边的小摊支着棚子,摊主吆喝着卖椰子水、炒粉,清甜的椰香混着食物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开。小军忍不住凑到摊前,买了三碗清补凉,冰凉的糖水裹着椰肉、红豆、凉粉,一口下去,暑气全消。 卞菲捧着清补凉,目光落在一盏兔子灯上,灯上的兔子眉眼弯弯,憨态可掬。仲昆见状,便拉着两人走到卖灯的摊位前,挑了一盏同款的兔子灯递给卞菲,又选了一盏威武的老虎灯给小军。小军乐得合不拢嘴,当即点亮蜡烛,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灯光映着他的侧脸,满是年轻的活泼。三人慢悠悠地走着,看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听耳边的乡音与笑语交织,海风拂过,带着中秋独有的温柔。 走到灯会中央,一片空地上正有人唱琼剧,老生的唱腔醇厚,花旦的嗓音婉转,台下围了不少人,听得津津有味。三人也找了个角落站定,伴着台上的锣鼓声,看演员们水袖翻飞,眉眼传情。卞菲听得入神,偶尔会和仲昆低声说着戏里的情节,小军虽不太懂,却也看得认真,手里的老虎灯随着身子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跳着舞。 逛至半酣,三人寻了家街边大排档落座。点了文昌鸡、虾酱地瓜叶,还有一盘清蒸海鱼,配着冰镇椰子水。仲昆给卞菲夹了块鸡腿,又给小军添上鱼肉,叮嘱慢点吃。小军狼吞虎咽,嘴里塞满还念叨味道绝了。海风穿堂而过,混着饭菜香与邻桌笑语,月光透过棚顶缝隙洒在桌面,杯盏轻碰间满是惬意。卞菲剥着虾递过来,三人边吃边聊灯会趣闻,简单的家常菜,却吃得满心温热。 直到夜里10点多钟,逛灯会的人渐渐散去,仲昆三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骑楼老街回到新居。 三个人回到新居,小军先到卫生间洗漱完,便回小卧室睡觉。仲昆和卞菲也洗漱完,回房休息。 第二天上午8点半仲昆准时来到镇工商所。见到镇工商所王所长,把一沓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递给王所长查看,最上面是建设局房地产公司预审通知书,下面依次是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100万元验资报告、海口市登苑开发公司的公司章程,还有5名专业人员的资格证件及复印件,以及法人金文治的身份证原件与复印件。王所长手里还提着一个文件袋,装着几份需要补充说明的佐证材料,两人一早便从镇上出发,直奔海口市工商局办理公司登记注册。 市工商局办事大厅里人来人往,王所长领着仲昆来到到企业科,科长正伏案处理手头文件,抬眼看见王所长领着人推门进来,一看便知是来办理执照的,当即放下笔起身,脸上堆起笑意先同王所长打了招呼:“老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话音刚落,他便转向身旁的仲昆,语气亲和:“办什么业务?” 没等仲昆开口,王所长已抢先接过话头:“科长,这是我们辖区登苑村的仲昆,要注册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镇长特意吩咐过,让我亲自带他过来,算是急事特办,麻烦你这边通融走个后门,尽快给办下来。” 科长闻言点点头,没多迟疑,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串号码,简单叮嘱几句后便挂了线。不过片刻,一名身着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快步走进办公室。科长指着王所长交代:“这是长流所的王所长,他们辖区有个企业要办房地产开发的营业执照,你带他们去企业登记窗口,先核查一下资料是否齐全,只要资料没问题,就按特事特办的流程来,抓紧把执照给他们办出来。” “好的科长。”女工作人员应声应下。 王所长连忙拉着仲昆向科长道谢,二人紧随女工作人员身后,快步走向了企业登记窗口。 登记窗口,工作人员示意两人落座,先笑着说“请出示相关材料。” 仲昆连忙将手里的文件逐一递上:“同志,这是建设局的预审通知书,房地产行业的前置预审已经过了,验资报告、章程、专业人员证件还有法人身份证都齐了。”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先拿起建设局的预审通知书仔细核对,确认文号与审批事项无误后,又翻开验资报告,查看会计师事务所的资质章、验资金额及出资说明,点头道:“验资报告要素齐全,金额清晰。”紧接着,她拿起公司章程,逐页翻看股东信息、经营范围、注册资本认缴约定、法人任职条款,时不时用笔标注重点,确认章程格式规范、条款完备,符合房地产开发企业的登记要求。 随后,工作人员重点核对了5名专业人员的证件,逐一查看姓名、资质等级、有效期,确认是房地产开发相关的专业资质,且证件均在有效期内,“这5名专业人员的资质符合行业备案要求,没问题。”最后,她拿起金文治的身份证原件,再对照复印件,确认人证一致,同时询问:“法人本人今天没来?委托办理的话,有授权委托书吗?” 仲昆连忙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法人授权委托书,王所长补充:“金文治同志因事无法到场,授权仲昆全权办理,委托书上的签字和手印都是法人本人的。”工作人员核验委托书的签字笔迹与公司章程中的法人签字一致,又核对了仲昆的身份证明,确认委托手续合法有效。 核对过程中,工作人员发现章程里经营范围的表述不够精准,轻声提醒:“这里房地产开发的经营范围,建议补充‘凭资质证书经营’,和预审通知书的表述保持一致,后续开展业务也更规范。”王所长当即示意仲昆现场修改,仲昆拿出笔在章程修正案上补充内容,签字确认后重新提交。 所有材料核对完毕,工作人员将材料录入系统,逐一填报公司名称、法人信息、注册资本、经营范围、专业人员备案信息等内容,边录入边和仲昆、王所长确认关键信息:“公司名称海口市登苑开发公司,法人金文治,注册资本对应验资报告100万元,经营范围含房地产开发(凭资质证书经营),对吗?”两人齐声确认无误。 录入完成后,工作人员打印出登记申请表,交由仲昆核对签字,同时告知:“现在实行形式审查,材料齐全、符合法定形式,我们当场受理,稍后就能出登记通知书,营业执照可以选择现场领取或者邮寄。” 不多时,工作人员出具了《企业设立登记受理通知书》,递到仲昆手中:“受理通过了,这是受理通知书,后续我们会完成核准,你凭这个通知书和经办人身份证,明天就能来领取营业执照正副本了。” 仲昆接过通知书,摸着上面的红色公章,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王所长笑着和工作人员道谢:“辛苦同志了,材料核对得细致,也给我们提了不少实用的建议。”工作人员回应道:“不客气,后续领取执照后,记得及时去税务部门做税务登记,房地产企业还要去住建部门完善资质备案。” 离开办事大厅,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仲昆拿着受理通知书,转头对王所长说:“多亏您跟着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注意这么多细节,这下公司登记的事儿总算有了眉目。”王所长摆摆手:“都是分内事,等拿到营业执照,登苑开发公司就能正式启动筹备了,后续有什么登记相关的问题,随时联系我。”两人相视一笑,上了仲昆的车回长流镇工商所。 仲昆将王所长送回镇工商所,道别后,便驱车径直赶回公司。太阳高悬,街道上已热闹起来,车流与人流交织,仲昆握着方向盘,脑海里还想着方才与王所长沟通的细节,又考虑公司执照办下后的各项事宜,脚下油门紧了紧,快速返回公司。 抵达公司时,日头已近中天,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办公室,暖意融融。仲昆刚坐下整理好文件包,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是小莫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小莫昨天午后后便匆匆赶回家过节,一路奔波,今早才辗转赶回公司,脸上还带着些许倦意,进门后便忙着收拾办公桌,顺带和仲昆打了招呼。 办公室里,陈经理并未察觉仲昆昨夜未曾归家,见仲昆落座,便笑着凑过来闲聊: “昨天晚上我和小吴闲着没事,去逛了灯会,人挤人,倒也热闹。”仲昆闻言心里顿时一紧,暗自捏了一把汗,昨夜他和卞菲、小军也去过灯会,万幸没和陈经理、吴会计遇上,不然反倒要多费口舌解释,他定了定神,笑着附和了几句,便将话题轻轻带过。 待闲聊告一段落,仲昆神色一正,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工商局注册登记受理书,递到陈经理面前:“你看,咱们开发公司的营业执照,明天就能正式拿回来了。”陈经理接过受理书翻看,脸上难掩喜色,这可是公司起步的关键一步。 仲昆紧接着告知陈经理后续流程:“执照到手后,我立刻去建设局办理资质证书,这是咱们承接项目的根本。等资质证书办下来,剩下的税务登记和到土地局备案的事,就由登苑村委出面办理,他们对接当地部门更顺畅。” 顿了顿,他又说起下面的工作重点:“接下来我打算在登苑村住几天,专职监督展厅工程。眼下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国庆节前完工,一点都不能耽搁。只要展厅能按时交付,过了国庆节,咱们就能启动预售了。” 陈经理听得连连点头,此前的种种筹备终于要迎来实质性进展。仲昆看着窗外的阳光,满怀信心的对陈经理说:“虽然起步遇到一些困难,但是经过我们的努力,一步步闯了过来。现在坚冰已经打碎,航线已经开通,道路已经指明,只要我们把预售这步棋走好,定然能打开好局面,未来的发展也必将步入正轨。 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陈经理抬眼扫过众人,笑着提议:“昨天过节,小莫回了家,咱们四人也没凑上,今天正好补上这一局。况且咱们营业执照刚注册成功,也算件大喜事,就去楼下餐厅,点几个菜,仲昆你那儿有好酒,拿上一瓶,今天下午咱干脆休息,好好放松放松!” 第219章 领取房地产开发资质证书 7.27、领取房地产开发资质证书 众人闻言都笑着应下,手头的事随手收尾,简单收拾了桌面,仔细锁好办公室的门,一行人说说笑笑往电梯走去。仲昆想起屋里还剩着半瓶五粮液,便折返回房取了酒。四人乘电梯直达一层餐厅,进了常去的包间。。 陈经理转身去海鲜房敲定了六菜一汤的套餐,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壶热茶,先给众人满上。不多时,菜品便陆续上桌,清蒸鲈鱼鲜嫩透亮,汤汁泛着鲜香;油焖大虾色泽红亮,蜷着诱人的弧度;还有小炒牛肉、蒜蓉时蔬、酱卤拼盘,道道精致,最后端上的海鲜豆腐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 仲昆把半瓶五粮液拿出来,拧开瓶盖的瞬间,醇厚的酒香便漫开在包间里,他依次给三人斟满酒杯,吴会计不喝酒,以茶代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陈经理端起酒杯,笑着看向众人:“来,咱举杯,一来补昨天的节,二来庆祝营业执照顺利到手,往后咱们齐心协力,越来越好!”其余三人纷纷举杯,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口酒入喉,暖意从心口蔓延开来。 席间气氛格外热闹,几人一边夹菜闲谈,一边说着近期的琐事与接下来的规划,没有工作的烦扰,唯有饭菜的香气、酒香的醇厚,还有四人之间轻松惬意的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地填满了整个包间。 清晨刚到上班时间,仲昆便赶到市工商局企业登记窗口,径直将注册登记受理书递给了昨日对接的女工作人员。对方抬头认出他,无需多言,直接取出领证登记簿,仲昆快速签字确认,顺利领到营业执照正本一件、副本两件。 再三谢过工作人员后,仲昆将营业执照仔细收好放进公文包,马不停蹄赶往建设局。来到林处长办公室门口,他轻叩房门,应声后推门而入,只见林处长正对着桌上一堆图纸凝神思索,便自觉在一旁沙发落座等候,未上前打扰。 片刻后,林处长回过神来,见是仲昆便开口问道:“营业执照办好了?”仲昆点头应答,随即把营业执照递了过去。林处长接过翻看后,拍了拍执照说道:“你这效率真是高,无缝衔接,一天都没耽搁。昨天我们已经开会研究过,你们目前尚无业绩,最多能批三级资质,等两年后有了实绩,再申请升级二级资质。眼下这个三级资质也够用,完全不影响承接工程。你留一本执照副本在我这儿,先回去等候,明天上午过来取资质证书就行。” 从建设局离开后,仲昆立刻返回村委,将营业执照正、副本各一件交给金村长,叮嘱他尽快安排会计办理税务登记事宜,还告知待明日拿到资质证书,便要去土地局完成备案手续。 金村长安排好会计办理税务登记的事宜后,便与仲昆一同赶往礼堂工地。刚走进大厅,二人便见工地已有了全新模样:隔间的施工全部完工,墙面的乳胶漆均匀刷过一遍,沙盘与户型模型的底座也已打造完毕,油漆饰面和细节装饰都已收尾,整个大厅的雏形已然清晰。 工地的沈工见二人前来,连忙上前打招呼,随后便细细汇报了近期的施工进度:“目前室内装饰都在做收尾工作,这两天就能把房间门全部安装好,大厅的主体施工基本完工,后续只需留两天时间通风散味。室外的广告布今天就能送到,两天内就能安装到位。就是沙盘和户型模型,最好这两天能运过来,安装后要是有不合适的地方,还能及时修改调整。” 听完沈工的话,仲昆转头对金村长说道:“这事交给我,我用粮油店那辆农用三轮车去拉就行,一趟拉不完就跑两趟,保准不耽误事。”说罢,仲昆便和沈工、金村长打了招呼,匆匆赶往粮油店。 到了粮油店,小军正忙着给顾客称粮、收钱,店内一派忙碌。仲昆喊来卞菲,嘱咐道:“你先替一下小军,我和他去趟设计院拉沙盘,估计得两个小时,店铺就辛苦你照看了。”交待妥当后,仲昆开着车走在前面,小军开着农用三轮车紧随其后,一路疾驰,不到半个小时便抵达了设计院。 设计院二室主任见仲昆前来,一眼便知是来拉沙盘,当即领着二人前往模型车间。仲昆指挥着小军将三轮车缓缓倒进车间,在车间工人的热心帮忙下,沙盘和户型模型被稳稳当当装上了车。再三谢过二室主任后,仲昆和小军便驱车赶回了礼堂工地。 回到工地,沈工立刻指挥工人们将沙盘和户型模型搬进展示大厅,小心翼翼地摆放到提前做好的底座上。令人欣喜的是,模型与底座严丝合缝,基本无需任何修整。随着沙盘和模型的落位,整个展示大厅瞬间焕然一新。户型模型整齐地靠墙摆放,一旁的说明看板也随即挂好,户型信息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仲昆和小军一同回到粮油店,刚落定,仲昆便拨通了公司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陈经理的声音。他向陈经理汇报近况:“营业执照已经拿回来送到金村长手里了,后续的税务登记和土地局备案,村委那边会负责跟进。工地装修这两天得加班赶进度,今晚我就不回公司了,我要多盯着催一催。明天展厅门脸的广告牌要绷广告布,我得在现场守着,这两天估计都回不去,咱们每天通一次电话,有什么事电话里沟通就行。” 电话那头的陈经理闻言,连忙温声安慰:“你别太着急,工程拖个一天两日的也没关系,关键是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着。这边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么打电话,要么传呼你,放心就行。” 挂了电话,卞菲便走上前,把这两天粮油店的大小事一一向仲昆汇报:“有两件事跟你说下,第一件,九阳豆浆机昨天寄来了5台,我今天上午就开始现场打豆浆做活动,凡是一次性买粮超10块钱的,就送两杯豆浆,两杯成本还不到1毛钱。我按你说的,豆浆里兑了点紫粘米,口感确实比纯豆浆好,今天就因为这个送豆浆的活动,店里至少多卖了200多块钱的货,还顺带卖出去一台豆浆机。第二件事是小军的,家里来信了,说小军寄回去的100块钱收到了,他爸妈特别高兴,信里一个劲嘱咐小军好好干,小军今天也已经给家里回了信。” 仲昆听完卞菲的盘算,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浓浓的赞赏,忍不住连连点头:“你这脑子,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这办法,典型的吃小亏,占大便宜。我估摸着,不出十天,你光卖大豆,一天就能走三百斤,这一项的利润,顶得上你卖一千斤粮食!下个月十五号进大豆,我跟金村长打个招呼,直接给你进五吨,放村里粮库里,正好够你卖一个月的。” 卞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真要是那样,一个月光大豆就能挣五千块,再加上其他粮食,妥妥的万元户啊!太厉害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喜悦,连日来的奔波与筹划,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清晰的希望。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军兴冲冲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穿着朴素却透着精明的男子。“姐,这位是邻村做豆浆生意的王叔,想一个月买咱一吨大豆,特意来问最低价呢。” 仲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你每月要一吨,得跟店里签合同。按市场价走,每吨给你低二十块。今天市价是一千四百四一吨,卖给你一千四百二,随行就市,绝不乱价。” 男子看向仲昆,见他说话实在、做事爽快,当即点头应道:“行,我信得过你,我现在就签!明天能供货不?” “今天签了合同,明天下午就给你送过去。临走让小军跟你去认认路,以后送货也方便。”仲昆答得爽快,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踏实可靠。 男子当即和卞菲签下合同,又带着小军出门认路。等人走后,卞菲笑着看向仲昆,眼里闪着灵动的光:“我让小军把你的秘方告诉他,教他怎么挑豆、怎么磨浆,加上一点紫糯米,下个月他最少能进两吨大豆。” 仲昆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笑意:“还是你脑子活,懂得放长线钓大鱼。明天我带小军去冷风库认认门,以后他直接带钱提货就行,不开发票。如果加上税和仓储费,公司就没赚头了。记住,让小军常带点烟酒糖茶的小礼品过去,多联络感情,生意场上,人情比什么都重要。” 当晚,卞菲特意去市场挑了条鲜活的大鲳鱼,回家后精心烹制,一盘红烧鱼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一盘清炒菜心翠绿爽口,三人围坐在小桌旁,就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吃得格外香。最开心的莫过于小军,他扒拉着碗里的饭,望着仲昆,眼里满是欢喜与崇拜:“我现在跟做梦似的,以前哪敢想能有这样的日子,这日子,跟天堂一样。” 夜深了,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在夜色中轻轻响起。仲昆和卞菲却久久未眠,两人依偎在床上,悄悄话一直说到半夜。从大豆的销量,到未来的生意规划,从眼下的安稳,到往后的日子,每一句话里都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的脸上,温柔又明亮。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云洒在街道上,空气里还带着昨夜的微凉。仲昆早早用过早饭,驱车直奔建设局。对他而言,今日是筹备已久的领取房地产开发资质证书。这张证书,是他数月奔波、层层审批的成果,更是项目能否顺利启动的命脉,容不得半分耽搁。 车子停在建设局楼下,仲昆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进办公楼。熟悉的办公室里,他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林处长的办公桌上:那本崭新的资质证书正静静躺在桌面中央。仲昆强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从容,缓步走到一旁的真皮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闲来串门。 林处长抬眼瞥见仲昆,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从靠墙的实木柜里取出一罐密封严实的大红袍,熟练地烧水煮茶。沸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浓郁的茶香便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片刻后,林处长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仲昆面前,自己也端着茶杯,在对面沙发坐下。 仲昆双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回甘,他由衷赞叹: “林处长,您这茶真是绝了,入口绵柔,后劲十足,比市面上的寻常茶叶强太多。”放下茶杯,他顺势聊起家常,语气自然: “我昨天收到岳父的传呼,晚上又通了电话。他说扬州一位老友,前些日子偶然淘到一幅石涛的画作,可惜边角有些残损。那朋友特意找了资深装裱师修复,如今修补得天衣无缝,几乎看不出痕迹。岳父让我国庆节期间去扬州把画取来,带到海口找权威行家鉴定真伪,若是真迹,春节回家时再捎回老家。” 一听“石涛”二字,林处长顿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期待:“石涛的画作可是珍品,你可得抓紧时间取回来!海口这边我认识一位鉴定界的泰斗,眼光极准,业内无人不认可。虽说要花点鉴定费,但他盖在画作背面的鉴定章,连故宫博物院都承认,有了这个,真伪便再无争议。” 仲昆心中一喜,当即应下:“正好国庆假期清闲,我跑一趟扬州,来回也就两三天,耽误不了事。等取了画,就麻烦林处长引荐这位大师。” 林处长笑着点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办公桌上,语气轻松:“你今天专程过来,就是为了这本资质证吧?证就在我桌上,走的时候直接拿走就行。该签的字我都替你签好了,后续手续也都理顺,你放心去筹备项目。” 仲昆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林处长,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没有您的关照,这证书不知还要等多久。日后项目启动,定少不了您的功劳。” 林处长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都是分内之事,你好好干,把项目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第220章 预售申请获得批准 7.28、预售申请获得批准 从林处长办公室出来,仲昆一刻没耽搁,直接赶回了公司。一进办公室,他便将刚拿到的资质证书递到陈经理面前:“陈经理,您先过目。” 陈经理接过证书,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递还给仲昆。仲昆将证书小心放进公文包,随即问道:“陈经理,农贸市场那家粮油店进咱们大豆的账,您看怎么结方便?我琢磨着,能不能让他们去冷风库拉货时,由冷风库替咱们代收货款?要是行,我今天就带他们过去对接,以后他们自己交钱提货就行。” 陈经理略一思索,点头道:“这个办法好,省得你在中间来回跑。他们销量怎么样?” “卖得挺不错,刚开业没几天,每天能卖三百多斤,算下来一个月能走五六吨。”仲昆答道,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小莫,“冷风库现在还有多少大豆?” “至少还有二十多吨,够他们拉一阵子。”小莫应声。 离开公司,仲昆先去了村委。金村长刚从礼堂工地回来,见仲昆来了,便笑着说道:“今天上午沈工指挥工人把广告布蒙到广告牌上了,下午开始固定,沈工说固定就得一整天。那画面效果绝了,远看就跟一张大照片似的,听说是电脑做的。我看就冲这大照片,肯定能吸引不少人来买房。” 仲昆边听边从公文包里拿出资质证书,递给金村长:“村长,明天您就可以拿着营业执照和这个资质证书,去土地局办理用地备案了。另外还有件事想麻烦您,粮油店今天要进五吨大豆,店里放不下,想借村里的粮库放一放,大概一周左右提走一吨,您看方便不?” 金村长当即爽快答应:“这有啥不行的!现在村里粮库基本空着,收的粮食都送国库了,就留了点备荒粮。你去财务室找保管,就说我同意了,具体细节你们俩商量。” 仲昆谢过村长,立刻去财务室找到保管。保管听说村长已同意,便带着仲昆来到离新居不远的一个小院。打开院门,保管指着院内的房屋介绍:“这三个屋子都没存粮,正房放的是装粮的工具,两个厢房全是空的,垫粮的垫木都在。粮库通风好,屋里也没老鼠洞,一个厢房存几十吨粮食都没问题。”说着,便将东厢房和院门的钥匙交给了仲昆。 办妥粮库的事,仲昆返回村委,随后驱车直奔粮油店。他让小军从卞菲那里取了六千六百元,开着三轮车跟自己前往冷风库。 到了冷风库,仲昆将小军介绍给冷风库保管:“这是鲁佳粮油店的刘文军,以后他来拉大豆,你就按每吨一千一百元收钱发货,小莫来了把账交给他就行。” 小军随即把六千六百元交给保管,随后装上六吨大豆,跟着仲昆离开了冷风库。 夕阳的余晖洒在粮库的小院里。空气中弥漫着大豆特有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小军开着三轮车,载着整整6吨大豆,一路顺畅地回到了小院。 他掏出仲昆交给他的钥匙,“咔嗒”一声,铁门应声而开。仲昆已到院内等候,看到满载而归的小军,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小军的肩膀,语气沉稳地安排道:“你先慢慢搬,我去工地拉几个工人过来帮忙。”话音刚落,仲昆便转身驱车赶往礼堂工地,不到十分钟,就带着四名工人赶了回来。 六个人迅速分工,有人负责解开捆绑的绳索,有人负责搬运麻袋,有人负责码放整齐。大家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衫,却没人顾得上擦拭。不到二十分钟,5吨大豆就被利落地卸下,整齐地堆放在仓库一角。剩下的一吨,小军打算亲自给邻村做豆浆的客户送过去,这是他早就答应好的。 傍晚时分,夕阳渐渐西沉,店铺里的光线柔和下来。小军也从邻村赶了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他快步走到卞菲面前,兴冲冲地将一沓整理好的钱递了过去,一共1425元。 “姐,真过瘾!”他的声音里满是喜悦,“送这一吨大豆,就赚了320元,顶我一个半月的工资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眼里闪着光,“对了,我帮他们卸大豆,老板还额外给了我5块钱辛苦费。”卞菲接过钱,看着小军黝黑脸上的笑容,心里也满是欢喜,这不仅是收入的增加,更是大家努力的回报。 就在快下班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对年轻夫妇走了进来。他们衣着朴素,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主动向卞菲打招呼:“大姐,我们在前面不远处开了家小饭店,中午和晚上客人都不少。”男人笑着说道,“这两天我们发现你们家的豆浆特别受欢迎,我们也来尝过两次,口感确实好,醇厚又香浓,没有一点豆腥味。”女人接过话头,眼里满是期待:“我们寻思着跟您合作,我们的油条炸得特别有特色,想在你门口支个炉子,早上六点开始卖早点,我们的油条配你们的豆浆,卖到八点半收摊,肯定能吸引不少路人。” 说着,他们从随身的饭盒里拿出几根刚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递给仲昆、卞菲和小军。三人接过油条,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掉渣,内里松软劲道,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糕香气,甜而不腻,满口留香。“这油条味道真不错,太香了!”仲昆忍不住夸赞道,卞菲和小军也连连点头,对这独特的口味赞不绝口。 小军眼睛一亮,立刻看向卞菲,语气急切又真诚:“姐,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打豆浆,反正早上也没事,还能给店里多添份收入。早饭就吃油条喝豆浆,正好!”他早就想为店里多做些贡献,这个机会正好合他心意。 卞菲看向仲昆,见他微微点头,没有反对,便笑着对年轻夫妇说:“行,那我们明天筹备一天,后天就开始。先试几天看看,要是生意好就接着干,不行的话散伙也没损失,大家都开心。”年轻夫妇一听,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声道谢,满心欢喜地告辞,回去准备第二天的合作事宜。 粮油商店里,晚风轻轻吹拂,带着大豆的清香和油条的甜香。这里有忙碌后的汗水与喜悦,更藏着一份即将到来的、热气腾腾的新希望。 送走开饭店的年轻夫妇,店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仲昆看着身旁略显拘谨的小军,语气温和却透着真诚:“这卖早点的活不属于店里的业务,你早晨提前上班,是加班,这个时间的收入,扣去店里的成本,挣的钱算你的加班费,给你先攒着,到月底你寄回家去,让你爸妈轻块一点。” 他顿了顿,又细细算起账来:“我简单算了一下,早点卖豆浆不用纸杯,买一批塑料碗,每碗豆浆卖1角钱,大豆的成本不到5分钱,你可以挣5分钱,每天早晨卖100碗,你就可以挣5元钱。一个月下来可以挣150元。”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涌进小军心里,他眼眶微微泛红,握着仲昆的手再三道谢,声音都带着哽咽。在异乡打拼的日子里,这份体谅与关照,比什么都珍贵。 三人从店里出来,夜色渐浓,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他们没有回新居做饭,而是走进附近一家小饭店,简单点了几样家常菜,边吃边聊着店里的琐事和未来的打算,饭菜不算丰盛,却吃得格外暖心。饭后,三人一同回到新居,结束了忙碌的一天。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后,仲昆先开车赶往礼堂工地。昨天来拉工人时太过匆忙,没来得及仔细查看,今天远远望去,原本的礼堂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住宅小区远景沙盘广告。那逼真的画面,仿佛小区就矗立在眼前,让人忍不住想走近一探究竟,毕工的设计理念果然精妙绝伦。 整张电脑喷绘的广告布已经牢牢绷在广告牌上,工人们正小心翼翼地安装四个金色大边框,阳光洒在上面,泛着亮眼的光泽。展厅入口的四扇玻璃门早已安装到位,木工师傅们正专注地对装饰门套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一丝不苟。 沈工正拿着工具四处检查,看见仲昆到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笑着迎了上来:“仲昆经理,你来得正好,咱们和建筑队长一起,对工程做个初验吧。” 三人随即走进展厅,从里面6个小房间开始逐一检查。沈工掏出记事本,一边仔细查看,一边逐条记录。间壁的胶合板有个别开裂现象,乳胶漆个别地方刷得不均匀,还有几处流淌和漏刷的痕迹……一圈下来,沈工记下了十几个需要修补和整改的地方,好在都是些不影响整体的小毛病。 检查完毕,沈工合上记事本,对仲昆和建筑队长说:“问题都不大,下午让家具厂把家具全部送来,明天工人集中修补整改一天,后天是28号,咱们叫上金村长一起,对整个工程进行正式验收,没问题就可以交接了。” 仲昆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展厅,又看了看忙碌的工人和认真负责的沈工,心中满是期待。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仲昆驱车一路疾驰,朝着村里的家具厂驶去。登苑村的展销大厅即将启用,定制的办公家具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这关系到后续工作的顺利开展,他丝毫不敢懈怠。 抵达家具厂时,厂长早已在门口等候,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简单寒暄后,厂长便领着仲昆径直走向生产车间。车间内机器轰鸣,工人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厂长边走边介绍,指着一旁整齐摆放的成品说:“老板,您要的办公桌、靠背椅和方凳都已经按要求做好了,用料和工艺您尽管放心,全都是按照咱们之前约定的标准来的。” 仲昆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崭新的家具上。定制的办公桌桌面平整光滑,边角打磨得圆润,实木框架结实稳固;靠背椅的弧度贴合人体曲线,坐感舒适;方凳小巧轻便,做工精细。他从随身的公文包中拿出清单,逐一对照着检查,从尺寸、材质到工艺细节,每一项都仔细核对,不放过任何一个小问题。经过一番细致的检查,所有家具都符合要求。 随后,仲昆与厂长来到办公室,顺利办理了付款手续。付清货款后,家具厂当即安排工人将全部家具装车,承诺当天就送往登苑村的展销大厅。看着满载家具的货车缓缓驶离,仲昆长舒一口气。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仲昆早早来到村委。金村长早已在办公室等候,两人相视一笑,便开始研究下一步的重要工作,到建设局办理预售申请。预售申请是项目推向市场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马虎。他们深知,资料的完整性和准确性直接关系到申请能否顺利通过,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分工协作,仔细梳理办理预售手续所需的资料。土地使用证、规划许可证是项目合法建设的基础,必须确保原件齐全且信息无误;营业执照、资质证书则证明了开发主体的合法资质,同样至关重要。此外,还有项目规划图纸、房源信息表等一系列辅助资料,他们逐一整理、核对,将所有原件分门别类整理好,装入文件袋中。前期的充分准备,为后续递交申请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资料备齐后,仲昆即刻动身前往建设局,找到林处长递交预售申请。林处长对登苑村项目一直十分关注,此前早已做好了相关铺垫工作,对项目的合法性、规划合理性都进行了充分的了解。因此,在收到仲昆递交的申请后,林处长迅速进行审核,流程推进得十分顺利。当天下午,仲昆便成功拿到了预售申请批复,这一好消息让他倍感振奋。 拿到批复后,仲昆邀请林处长一同前往登苑村展销大厅视察。林处长欣然应允,两人驱车来到展销大厅。此时,家具厂送来的办公家具已经摆放到位,大厅内整洁有序,初步具备了接待客户的条件。仲昆陪同林处长四处查看,详细介绍了展销大厅的布局规划、功能分区,以及登苑村项目的整体建设思路。 第221章 销售展厅交付使用 7.29、销售展厅交付使用 视察结束后,林处长神色严肃地对仲昆说:“仲昆,展销这一块你没有经验,要是办砸了,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前功尽弃。你想想,培训解说员、工作人员需要大量时间,你前期这方面的工作一点都没做,根本无法开展下一步工作。”仲昆闻言,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确实忽略了这一重要环节。 林处长接着说道:“我建议你把展销这一块承包给一家我熟悉的专业的广告公司。他们有专业的团队,经验丰富,不仅能对接市展览馆,派出专业的解说员和工作人员,还能利用当地主流媒体和房产交易平台发布预售信息。他们会详细介绍登苑村的设计规划,突出20亩地的建设亮点,把本次预售房源的户型、面积、价格及优惠政策都宣传到位,吸引大批购房者和客户关注。细算下来,比你自己办还要省钱、省心。关键是你们没有经验,短时间内根本办不好。” 在一旁陪同视察的金村长听后,连连点头,附和道:“林处长说得太对了,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咱们自己摸索,不仅耗时费力,还容易出问题,找广告公司确实靠谱。” 仲昆仔细思索着林处长的建议,越想越觉得有理。自己一心扑在项目建设和手续办理上,确实对展销宣传缺乏经验,若强行自行操作,很可能事半功倍。而专业广告公司的介入,既能弥补经验不足的短板,又能高效推进宣传工作,为项目预售打开良好局面。 想到这里,仲昆当即表态:“林处长,金村长,你们说得对,就按这个方案来。咱们马上联系您推荐的广告公司,尽快把展销宣传的工作落实下去,绝不能耽误项目进度。”三人一拍即合,当即着手联系广告公司,登苑村项目的预售宣传工作,即将正式拉开帷幕。 仲昆驱车抵达海口港城广告公司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洒在玻璃幕墙上。他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领,便径直走进了这家由林处长特意推荐的公司。 在会客室等候片刻,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正是房经理。仲昆起身握手,简单寒暄后,便将来意和盘托出,从项目背景到宣传需求详细作了介绍。末了,他特意补充道: “这次也是林处长特意介绍我过来的。” 听到“林处长”三个字,房经理眼中的神色明显活络了几分,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也变了。 “林处长是要让我亲自操作这件事,”他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肯定,“我们是老同学,没有特殊关系,他是不会把人介绍过来的。” 话锋一转,房经理谈起了正事,神色也严肃起来:“不过仲昆经理,这件事确实太急迫了,又赶上国庆节前,三五天肯定是搞不好的。我这边尽量往前赶,但您也不用急着过节开业。过节大家都忙着旅游、逛街,真正来看房、买房的人不多,反而效果一般。” 仲昆闻言,心中虽有几分急切,却也明白房经理所言在理,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自然懂,便点头表示认可。 “这样,”房经理当即拍板,雷厉风行,“我现在就带两个人跟你去现场看一下,拍拍照片。明天一天我把方案做好,后天你过来,咱们直接把合同签了。” 安排妥当,房经理立刻叫上两名员工,驱车跟在仲昆车后,一前一后朝着项目现场驶去。 抵达礼堂工地时,沈工正戴着安全帽,在现场指挥最后的收尾工作,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房经理远远望去,目光落在建筑外观上,忍不住赞叹:“这是谁设计的外观,这么有气魄?” “是林处那边的毕工设计的,大家都说有气魄。”仲昆笑着回应,言语间也带着几分自豪。 说着,仲昆便领着房经理一行人走进了临时展厅。展厅面积虽不算大,却设计得巧妙,一进门便有豁然开朗之感。房经理先绕着展厅缓步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整体布局,随后目光落在墙上的户型解说图上,驻足细看,并示意手下将所有内容逐一拍照记录。接着,他又走进里面的六个房间,挨个仔细查看,从空间格局到细节布置都看得十分认真。 一圈看完,房经理转过身,对仲昆满意地点头:“总体设计不落俗套,还是挺理想的,也给你省了不少钱,看起来好像只用了一半的空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户型解说简单了一些,后续需要补充完善。其他没什么问题,也不需要额外增加道具。后天上午,你直接过去找我签合同就行了。” 仲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声致谢。看着房经理一行人忙碌拍照的身影,他知道,项目的宣传推广工作,总算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送走房经理,仲昆驱车直奔村委。从城里赶回村里,一路奔波,只为尽快完成礼堂展厅的验收事宜。 村委办公室里,金村长正忙得不可开交。国庆将至,村里的各项筹备工作千头万绪,办公室里挤着四位村干部,正逐一汇报着节前安全排查、环境整治、文艺汇演安排等工作。金村长时而低头记录,时而皱眉询问,每一项工作都反复叮嘱细节,生怕出半点纰漏。仲昆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候,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里对基层工作的繁杂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足足半个多小时,四位村干部才汇报完毕,领了指示陆续离开。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金村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仲昆,语气里满是无奈:“仲昆你来了。你说说这活,从早忙到晚,没头没尾干不完,整天脚不沾地,到头来还总有人不理解。要不是老父亲逼着,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你找我,是验收展厅的事吧?行,咱现在就去,别耽误了正事。” 两人并肩往礼堂工地走去,乡间的小路两旁,金黄的稻穗随风摇曳,一派丰收景象。仲昆边走边把上午的进展告诉金村长:“金叔,我上午去了广告公司,刚才公司经理还带两个人过来实地看了,对咱们展厅的装修特别满意,当场就把布展的活接下了,我后天就去签合同。这下好了,咱们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都解放了。”金村长听了,脸上的愁容散去不少,连连点头:“太好了,这展厅要是能顺利投入使用,也算没白忙活。” 说话间,两人已到工地,沈工和建筑队长早已等候在此。仲昆拿出沈工前天记录的问题清单,一项一项仔细核对,从墙面平整度到门窗密封性,从水电线路到细节收口,每一处都认真检查。令人欣慰的是,所有问题都已按要求整修完毕,工艺标准完全符合要求。沈工随即拿出装修图纸,仲昆、金村长、沈工和建筑队长四人依次在上面签字,正式完成了展厅工程的验收。 金村长松了口气,转头吩咐建筑队长:“下午安排人手,把展厅从里到外彻底打扫干净,不留一点死角。我让村里的保管下午3点过来接收,后续要是有临时问题,我再通知你们。”建筑队长连忙应下,转身安排去了。 验收结束,仲昆开车回到粮油店。刚到门口,就看到一番新景象:用汽油桶改造的炸油条蜂窝煤炉已搬到门口,面案摆放得整整齐齐,四张长条桌子和铁木小圆凳沿墙边一字排开,显然是要开早点摊的架势。仲昆心里一暖,卞菲的行动力果然快,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没有遮阳棚,阴雨天根本没法出摊,晴天也晒得慌。 正巧不远处一家菜店,师傅们正在搭建蓬布遮阳棚。仲昆立刻走过去,把师傅们叫到粮油店,商量着做一个20米长、2.5米宽的遮阳棚。一番沟通后,双方敲定价格1500元,两天内完工。仲昆当场付了500元定金,留下电话号码,叮嘱师傅们务必按时做好。 师傅们离开后,仲昆把小军叫出来,让他去五金店买几根链条,把每张长条桌子和六个小圆凳锁在一起,防止丢失。安排妥当后,仲昆走进店里,卞菲笑着迎上来:“仲昆,你回来了。自从加了鲜豆浆,大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昨天就卖了400多斤。等早点摊开起来,生意肯定更红火。就是现在俩个人,有时候都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中午你去饭店买饭,带回店里吃,中午不关门,别耽误了生意。” 仲昆从粮油店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开车,而是选择沿着热闹的市场慢慢向前走。清晨的市场人声鼎沸,新鲜的蔬果、刚出炉的面食香气交织,勾勒出最鲜活的市井烟火气。走了没多远,一旁一家羊肉包子铺忽然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浓郁的肉香混着麦香飘来,让他不自觉停下脚步,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仲昆便眼前一亮。柜台和厨房区域收拾得干净利索,地面没有油污,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卫生条件让人十分放心。灶台上,蒸包子的笼屉摞得有半个人高,白气袅袅升腾,裹挟着诱人的香气。店里已有好几个人排队等候,大家都在静静等着那一口热乎的包子,氛围温馨又热闹。 仲昆也自觉排到队伍末尾,大约五分钟后,服务员开始售卖左边锅上刚蒸好的包子。轮到仲昆时,恰好还剩四屉,他当即让服务员把四屉包子仔细包装好,付款后,提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返回了粮油店。 回到店里,仲昆、卞菲和小军围坐在茶几旁,桌上摆着热乎乎的鲜豆浆。大家拆开包子包装,咬开一口,羊肉灌浆包的汤汁瞬间在口中散开,鲜香浓郁,搭配着醇厚的豆浆,三人吃得惬意又满足。 午饭后,仲昆准备返回公司。临走前,他特意叮嘱卞菲:“我晚上约好和岳父通电话,今晚就不回来了。明天上午我去广告公司对接事宜,中午回来吃午饭。”交代完事宜,他便匆匆赶往公司。 回到公司后,仲昆立刻向陈经理简要汇报了这两天的工作进度:“礼堂销售大厅的装修今天已全部完工,正式交付使用了。我陪着林处长实地查看了一圈,他对装修效果非常满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采纳了林处长的建议,把展销会的所有筹备工作都打包交给广告公司负责,包括讲解员培训、媒体广告宣传等,我们只专注把控销售核心环节。今天和广告公司对接后才真切感受到,隔行如隔山,这方面的专业门道我们确实一知半解。好在他们效率很高,明天就能出详细方案,后天我去现场敲定合同。” 晚饭后,仲昆便到办公桌前坐下。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灯光柔和,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熟练地拨出了岳父家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嘟嘟”声。 “爸爸,您好。”电话接通,岳父温和的声音传来,仲昆向岳父汇报着这边的进展,语气里难掩喜悦:“建设局的预售许可证已经顺利批下来了,销售展厅的装修也全部完工,就等国庆节后正式开始预售。还有石涛的那幅画,什么时候能送来。我之前跟林处长提了一嘴,他比我还上心,一直盼着能早点见到。” 汇报完房产项目的关键节点,仲昆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事:“另外,这边的大豆又到了青黄不接的时节,9、10月价格一路上涨,10月份估摸能冲破1500元一吨。虽说有进口大豆冲击,但老客户依旧认准咱们的货,最近散户的需求也特别旺盛。您看这个月能不能多发一个车皮过来?” 电话那头的岳父沉吟片刻,随即给出了明确答复:“石涛的画,我1号就安排人送过去,2号能到海口。你安排他在那边玩一两天,再给他买张回山东的票。大豆的事,我明天回单位查一下库存,有货的话就不给你回电话了,直接安排发货。” 挂了电话,仲昆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头是房产预售的万事俱备,一头是大豆行情的利好可期,双线推进的踏实感,让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第222章 广告公司的销售方案 7.30、广告公司的销售方案 清晨,仲昆便已坐在了办公桌前。他从公文包里郑重取出销售大厅的图纸,他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细密的线条与标注,从入口处的动线规划,到户型模型的摆放位置,再到洽谈区的桌椅排布,每一处细节都反复琢磨,上午要去广告公司敲定展销方案,任何细节都容不得半点疏漏,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不多时,陈经理与吴会计相继推门而入,办公室里渐渐有了忙碌的气息。待两人坐定,仲昆便将昨夜与岳父的通话内容和盘托出: “岳父说,2号会派人送来一幅石涛的画,让林处长找人鉴定,先吊吊他的胃口,等合适的时机再把画送给他,岳父说这人将来有大用,送幅画先铺铺路。另外大豆的事也说了,他今天会去库房看看,尽量给调剂一个车皮,不来电话就是没问题。” 陈经理听罢,微微颔首,当即安排:“你岳父那边今天不来电话,就让小莫联系仓库。现在天气不算太热,又是旱季,湿度不大,不用租冷风库。一个车皮的大豆量不算小,但按照我们之前的销售规划,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全部卖完,资金回笼也快。” 简单用过早餐,仲昆不敢耽搁,驱车直奔港城广告公司。此时的港城已渐渐苏醒,车流与人流逐渐密集,仲昆却无心欣赏沿途的街景,脑海中始终盘旋着展销方案的细节。抵达广告公司时,房经理早已等候在办公室门口,一见仲昆便热情地迎了上来,语气亲切又带着几分急切: “可算把你盼来了!策划部的几位老师已经把方案打磨得差不多了,就等你过来拍板。” 说着,房经理便领着仲昆径直往策划部走去。推开策划部的大门,只见三位策划师正围在会议桌前,对着桌上的方案稿热烈讨论,时而低头沉思,时而起身比划,气氛十分热烈。见房经理带着客人进来,众人纷纷停下讨论,起身让座,脸上带着专业而礼貌的笑容。 待众人落座,策划部主任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手中拿着厚厚的方案稿,向房经理与仲昆正式汇报初步方案。他清了清嗓子:“仲昆经理、房经理,我们这次的预售展销方案,核心就是要把场面做足、把人气做旺,让项目一炮而红。销售典礼当天,我们计划邀请本地电视台和海口日报社的记者到场,进行全程现场报道。争取当晚的新闻能登上海口电视台新闻栏目的靠前时段,第二天拿下海口日报第二版的头条位置。只要做到这两点,按照以往的推广经验,海口市八成以上的潜在购房者,都能在三天内知晓我们的项目信息,为后续的参观与成交打下坚实的基础。而且,活动开展后的第三到五天,参观人数会达到峰值,我们必须提前做好接待准备。” 主任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关于现场人气的营造,我们也做了周密的规划。展厅门外原本是一片闲置的打谷场,面积十分宽敞,这是我们的天然优势。我们打算让项目方在这里搭建一些临时摊位,免费招揽附近农贸市场的小商小贩入驻,卖些玩具零食、日用百货都行。这一步至关重要,小商贩能带来源源不断的人流,只有把人留住,现场才能真正热闹起来,形成浓厚的商业氛围,也能让前来参观的客户感受到项目的烟火气与活力。” 紧接着,主任将话题转向展厅内部的运营与推广规划,语气愈发严谨:“在展厅内部,我们已经完成了讲解员培训、人员配置、宣传品设计,以及销售转化的全流程规划,具体方案如下:展厅内的户型模型,我们计划分置在南北两面墙下,每面墙各摆放三组户型模型,模型上方的墙面悬挂对应的户型展板,形成‘模型+展板’一体化的展示格局,让客户能直观、清晰地了解户型结构与优势。” “讲解工作由四名专业解说员分工协作,两名解说员为一组,专门负责一面墙体的讲解工作。每名解说员完成单墙三组户型的完整讲解,大约需要15分钟,两组人员轮流交替上岗,确保南北两面墙的讲解服务不间断,无论客户何时前来,都能及时得到专业的户型解读,提升参观体验。” “客户听完户型讲解后,若有明确的购买意向,可自主前往洽谈室进行深度咨询。我们规划的洽谈室,单次可容纳4人同时洽谈,既能保证咨询的私密性,又能满足集中接待的需求,方便销售人员与客户一对一沟通细节。客户洽谈结束后,我们会为每位客户赠送一本项目宣传画册,作为后续了解项目的参考资料,加深客户对项目的印象。” 说到这里,主任停下话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后从旁边的文件架上拿过一本画册的样稿,请请放在会议桌上,继续介绍:“这本画册的设计与制作,我们已经与设计院完成了深度沟通,获取了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等各个空间的电脑制作效果图,画面清晰、质感逼真,能充分展现项目的户型优势与居住品质。目前画册样稿已经定稿,整体为4张8页的版式,除去封面与封底,内页共6页。” “第1页是整个小区的文字介绍,全面呈现项目的规划理念、区位优势、配套设施、物业服务等核心信息,让客户快速了解项目全貌;第2页至第5页,聚焦四大主力大户型,每一页对应一个户型,搭配详细的户型介绍与内部实景效果图,全方位展示大户型的空间布局与居住体验;第6页则展示两款小户型,同样同步呈现户型详情与效果图,满足不同客户群体的需求。” “关于画册的印刷与投放,我们也做了精准规划。印刷量计划在3000册以上,单册工本费仅1元,成本可控。每日发放50册,这样的投放量可以满足2个月的宣传需求,后续若有需要加印,每册的工本费依然维持1元不变,不会增加额外成本。” 主任拿起画册样稿,翻看着内页,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信心:“从转化效果测算,结合我们以往的项目经验,预计5%的画册领取客户会产生购房意向。按照这个比例,每日可成交2-3套房源,2个月内就能完成100套的预售目标,完全能够达成项目的预售要求。目前,我们已经有合适的签约人员,专业能力与服务水平都经过了严格考核,签约率可达80%以上。后续的收款工作,由贵方负责执行,我们会全力配合,确保销售回款顺利推进,保障项目资金链的稳定。” 仲昆坐在一旁,认真聆听着主任的每一句话,目光始终落在方案稿与画册样稿上,时不时点头示意,偶尔提出一两个细节问题,主任都一一耐心解答。 从策划部会议室出来,房经理和仲昆一路无话,回到了公司办公室。刚一落座,房经理便关上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对仲昆说:“昨天林处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专门谈到了价格的事。他的意思是,价格分两部分来算。” 他顿了顿,看着仲昆,继续说道:“第一部分,只收成本价,他粗算了一下,不能超过两万块。这个价,我们公司是一分钱不挣,纯粹是百忙。第二部分是提成,按销售收入的千分之一点五来提。”房经理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快速算了几笔,“你看,如果两个月能销售一万平方,每平方按三千五算,总收入就是三千五百万,提成就是五万二千五百块。你们卖得越多,提成就越多,这对咱们双方都有利。当然,时间拖得越长,我们的成本就越高。” 他放下笔,语气肯定:“林处长这明显是向着你们的。要是能一个月就完成销售收入,那我们可就赚大了。我看这个合同,不用等明天了,今天就能签。” 仲昆听完,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点了点头:“签合同没问题,只是我今天没带章,还是明天早上我把章带来,咱们再签。” 辞别房经理,仲昆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先去了村委。见到金村长,顺利拿到了开发公司的公章,这才转身回到了粮油店。 此时,门口的早点摊已经撤了,几个工人正忙着安装蓬布遮阳棚,看这进度,今天应该就能完工。小军眼尖,看到仲昆回来,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兴奋地汇报:“昆哥,今天早晨光豆浆就卖了八十五碗!要不是安装遮阳棚的工人来了,打断了生意,再多卖个十碗八碗的绝对没问题!” 这天的午后,粮油店的热闹从开门起就没停过,仲昆一整个下午都守在店里搭手帮忙,添秤、装袋、招呼客人,连歇口气的功夫都少。店里的暖心福利——买粮赠送豆浆,让生意更添了几分火爆,不少顾客特意绕远路来买粮,就为了捎上两杯温热的豆浆,小小的粮油店,一片忙碌。 暮色渐浓,到了快下班的时辰,卞菲把当天的卖粮记录细细拢了拢,算完账笑着跟仲昆说: “今天收成不错,一共卖了一千四百多块,光大豆就走了四百多斤。”说着,又想起店里的小军,满是赞许,“小军这孩子是真不错,勤快机灵,还特别实诚。上次他在邻村店里帮着卸大豆,老板奖了他五块钱,回来二话不说就上缴了,我告诉他,替他存着,等发工资一起给他。前几天晚上对账,少了十块钱,我估摸是找零多给了,他吓得直哭,我哄了好久才安下心。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有个大哥过来还了十块钱,说头天找零多给了,你看这孩子,多靠谱。” 仲昆听着,心里也对这个踏实的小伙子多了几分认可。正说着,小军凑过来,仰着脸问仲昆:“哥,你今天不走了吧?”仲昆笑着点头,小军立刻眼睛一亮,兴冲冲道:“那今晚我烤羊肉串给你吃!我们柳州那边羊多,我从小就会烤,保准好吃。” 话音刚落,小军就从卞菲那里拿了十块钱,一溜烟跑了出去。没一会儿,他就拎着东西回来了,塑料袋里装着切好的羊肉,还有从对面商店买来的一小纸箱木炭、一小捆竹签,以及一小瓶孜然粉。他转头问卞菲:“姐姐,咱们回家烤,还是就在店里烤?”卞菲看向仲昆,仲昆摆了摆手:“就在这儿吧,我去旁边饭店买点现成的饭菜,今晚就不回去吃了。” 小军一听,立马忙活起来,手脚麻利得很。他熟练地走到炸油条的蜂窝煤炉旁,把木炭架在烧透的蜂窝煤上引火,不过五分钟,原本黑漆漆的木炭就烧得通红,窜起了淡淡的火苗。小军找了两根铁棍架在炭火上方,随后拿起竹签,飞快地把羊肉串成串,一一摆到铁棍上烤。烤串的间隙,他不断用手撒着孜然粉,还时不时翻转肉串,让每一面都烤得均匀。滋滋的油脂声在炭火旁响起,羊肉的香气渐渐散开,飘满了整个小店,直到肉串颜色变浅、肉质微焦,他才小心地把烤好的肉串取下来。 这时,仲昆也提着饭菜回来了,荤素搭配摆了一桌。卞菲和仲昆各接过三只烤好的羊肉串,咬上一口,满口鲜香,肉质嫩得很,比街上卖的还要入味。见两人吃得满意,小军笑着分享秘诀:“烤之前给肉串喷一层纯净水,烤出来就不会干,特别嫩。” 说话间,小军就把一小袋羊肉全烤完了,整整齐齐摆进盘子里端过来。三人围坐在一起,就着热乎的饭菜,吃着香嫩的烤串,伴着夜晚的晚风,这一顿简单的晚餐,却吃得格外舒心。 待到吃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三人收拾好东西,一起回了新居。小军因为隔天一早要早起磨豆浆,不敢耽搁,简单洗漱后就回卧室睡下了。 卞菲和仲昆忙活了一整天,浑身都透着疲惫,一进家门,双双瘫坐在沙发上,连动都不想动。卞菲索性侧过身,轻轻斜躺在仲昆的怀里,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一天的忙碌仿佛都被这片刻的温柔抚平。直到仲昆轻轻嘟囔着“撑不住啦”,卞菲才笑着从他怀里爬起来,洗漱过后便躺到了床上。仲昆随后也洗漱完毕,钻进卞菲的被窝,两人相拥而眠,在疲惫后的安稳里,一夜好眠,直到天亮。 第223章 广告公司接管销售中心 7.31、广告公司接管销售中心 秋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透,晨光透过窗棂,轻轻洒在床榻上。仲昆缓缓睁开眼,意识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朦胧,低头便看见卞菲安安稳稳地窝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她呼吸轻浅,像一阵柔风拂过耳畔,白日里为了店里生计奔波的疲惫,在睡梦中尽数褪去,只剩几分难得的安稳。仲昆心头一软,可想着今日一桩桩要紧事,终究还是不忍心却又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她的肩头,低声唤了句她的名字。 卞菲睫毛轻轻颤动,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神迷迷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慵懒。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扫过墙上亮着数字的电子钟,当看清那清晰的“7:00”时,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睡意全无。“糟了,起晚了!”她低呼一声,急忙从仲昆怀里起身,手脚麻利地爬下床,随手抓过搭在床边的衣服,匆匆套在身上,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急切,快步走进洗手间收拾起来。 仲昆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漾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也跟着下了床。他素来做事利落规整,不多时就将床铺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抻得平平整整。等卞菲从洗手间出来,两人默契地交换位置,一个整理仪容,一个洗漱清洁,水流声、梳子划过发丝的轻响交织在一起。等一切收拾妥当,仲昆抬眼再看时间,已然是七点半,晨光越发明亮,窗外已经传来街坊邻里走动的声响。 做饭显然是来不及了,好在店铺门口就有熟悉的早点摊,热气腾腾,方便又实惠。两人锁好屋门,快步赶往店里,远远就看见门口围了不少等着吃早点的街坊,有站着搓手等候的,有提着暖水瓶赶来装热豆浆的,还有人打算捎上几根刚炸好的油条带回家。小军眼尖,一见仲昆和卞菲进店,立刻笑着跑出去,不多时就端来四支刚出锅、还冒着滚烫热气的油条,又拎来两碗醇香浓郁的热豆浆,小心翼翼送到里屋的茶几上。“昆哥、菲姐,快吃吧,刚炸好的,热乎着呢。” 两人道了谢,也不讲究,坐在茶几旁简单吃了起来。油条酥脆,豆浆温热,几口下肚,驱散了晨起的微凉,也补足了精气神。匆匆用完早餐,仲昆没有在店里多做停留,店里有卞菲和小军照看,他心里踏实,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去办。他叮嘱了卞菲几句店里的琐事,便转身出门,径直赶往约定好的广告公司,去签那份筹备展销会的关键合同。 赶到广告公司时,房经理早已在办公室等候,桌上沏好了热茶,见仲昆到来,连忙起身寒暄,态度客气又爽快。两人没有过多客套,简单聊了几句昨日商谈的细节,便径直进入正题。房经理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两份早已打印整理好的合同,双手递到仲昆面前。仲昆接过合同,神色瞬间认真起来,他没有急于签字,而是一字一句、一条一款,从头至尾仔细翻阅核对,目光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个字眼。合同内容清晰明确,与前一日双方商谈的条款完全一致,没有任何改动与出入,仲昆悬拿起笔,在两份合同的落款处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从随身包里取出公章,稳稳盖下,随后将合同退回给房经理。 房经理也是做事干脆之人,见仲昆签好字、盖好章,当即也提笔签字、加盖公司公章,两份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自此正式生效。签约流程顺畅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签约完毕,仲昆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万元预付款,亲手交给房经理,房经理随即叫来公司会计,当场核对款项,为仲昆开具了收据,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干脆利落。双方最后商定:当日下午三点正式交接展销大厅,之后便分头投入开幕前的筹备工作——广告公司负责内部展厅的设计与布置,仲昆则牵头负责室外临时商铺的搭建与招商,开幕式的主席台由广告公司搭建,最终将开幕时间定在十月六日,各项事宜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仲昆仔细收好合同,与房经理握手辞别,不敢耽误片刻,第一站便驱车赶往登苑村村委,将签好的合同亲自交给金村长。走进村委办公室,仲昆语气沉稳:“金村长,合同我已经顺利签好了,下午三点,广告公司会派人过来接收展厅。”他稍作停顿,接着安排道,“我把我们公司的陈经理和建设局的林处长都请过来,您也辛苦一下,把姜镇长请到现场,等展厅交接完毕,咱们简单办个交接仪式,把开发公司的承包合同正式签了,往后这展销场地,就由我们正式接管经营。”金村长连连点头,对仲昆的办事效率赞不绝口,当即应下,着手联系相关人员。 离开村委,仲昆马不停蹄地赶回自己的公司,将与广告公司签约的详细情况、下午前往登苑村参加展厅交接以及承包合同签约的事宜,一五一十、条理清晰地向陈经理汇报清楚。临走前,他特意叮嘱:“陈经理,我现在就去建设局找林处长,下午两点,我先接上林处长,再过来接你,咱们三人一同前往登苑村,千万别误了三点的交接时间。”陈经理点头应允,让他放心前去。 交代完毕,仲昆驱车直奔建设局,在林处长的办公室里,他又将此前向陈经理汇报的内容完整复述一遍,言辞恳切,正式邀请林处长下午一同前往登苑村,见证展厅交接与承包合同签约仪式。林处长素来认可仲昆的能力与踏实,当即欣然应允。忙碌至正午,仲昆便在建设局食堂简单吃了顿午饭,快速解决温饱,稍作休整,养足精神,准备迎接下午的重要事宜。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仲昆准时出发,先从建设局拉上林处长出发,再按时赶到公司接上陈经理,三人一路顺畅,在下午三点之前,顺利抵达登苑村。村口的道路整洁,远处的展销大厅已然装修完毕,静静等待着交接与布置。 仲昆一行三人驱车抵达项目销售中心展厅,远远便看到金村长与姜镇长已在现场等候,众人见面后简单寒暄,气氛融洽而有序。片刻后,广告公司房经理也准时抵达,现场各方人员悉数到齐,交接与参观工作随即有序展开。 在金村长与仲昆的共同引领下,众人缓步进入展厅,逐一对销售中心的空间布局、装修风格、功能分区及细节打造进行细致察看。大家边走边看,不时交流看法,对展厅整体设计的合理性、装修品质与呈现效果纷纷表示认可,认为整体风格大气规整、功能完善,能够充分满足后续项目宣传展示与客户接待的需求。 参观结束后,展厅钥匙交接仪式正式进行。金村长从保管人员手中接过展厅大门钥匙,郑重交到广告公司房经理手中,标志着展厅管理与使用工作顺利完成交接。房经理在现场安排两名工作人员留守值守,确保展厅后续运营有序,随后便驱车返回广告公司。 展厅交接完毕,姜镇长、林处长与众人一同跟随金村长前往村委办公室,进行项目承包合同签订事宜。在镇、村两级领导及林处长的共同见证下,海口市登苑开发公司承包合同正式签署。金村长代表发包方、仲昆代表承包方,分别在合同上认真签字确认,双方权责清晰、约定明确,为项目后续推进奠定了坚实基础。同时,村委研究决定,将原大院民兵连办公室与武器库两间房屋腾空,作为登苑开发公司办公场所,并将公司相关文件、资料及资质证书等全部移交至仲昆手中,实现权责与资料同步交接。 签约工作完成时已是傍晚,为感谢各方支持与配合,金村长在村内永乐饭店设宴,热情款待姜镇长、林处长及陈经理等一行人员。席间,众人围绕项目发展、乡村建设与合作前景深入交流,氛围热烈融洽。此次展厅交接与合同签订,标志着项目合作迈出关键一步,为后续开发建设工作顺利推进拉开了序幕。 暮色渐渐沉落,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晚饭结束后,仲昆起身招呼陈经理和林处长,客气地送两人一同离开。他心里清楚,这一天的应酬与事务繁多,许多安排还得趁着夜色一一落实。 走出饭店,仲昆熟练地打开车门,请两人上车。路上车辆不多,他稳稳握着方向盘,先将陈经理送回公司楼下。临下车时,陈经理简单叮嘱了几句后续工作,仲昆点头应下,看着对方走进办公楼,才重新发动车子,朝着林处长家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仲昆慢慢地开口:“林处,我已经买好1号去扬州的车票,3号、最晚4号就赶回海口。等我把石涛的画取回来,就麻烦你帮忙送去鉴定,所有费用都由我来出,你不用操心。”林处长听罢,微微点头,知道仲昆做事向来稳妥,也不多问,只应了一声放心。车子缓缓停在林处长家门口,仲昆目送他回家,车在原地稍作停留,便调转方向,径直往自己的新居驶去。 回到家中,屋里灯火温和。卞菲和小军早已回来,晚饭也已经用过。小军在自己的卧室里看电视,声音不大,只隐约传出几句动画片的声响;卞菲则在自己的卧室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等着仲昆归来。听见开门声,她立刻起身走了出来,目光落在仲昆略显疲惫的脸上,轻声问道:“吃过晚饭没有?” 仲昆随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口气道:“吃过了,今晚金村长请客,我要开车,一口酒都没碰。”他走到茶几旁坐下,继续说道:“今天忙了一整天,前期的工作基本都理顺了。2号之前,我可以休息两天,稍微缓一缓。2号下午,我岳父派人送画到海口,我得回公司招待对方两天。4号送来人走之后,6号销售中心就要正式开业,开业之后,我基本就不回公司办公了,以后主要住在这里。” 卞菲静静听着,没有多言,只是轻轻点头。她早已习惯仲昆的忙碌,也明白他肩上扛着的责任,只盼他能在奔波之余,多照顾好自己。仲昆简单洗漱一番,便早早歇息,为第二天的行程养足精神。 第二天一早,也就是国庆节上午,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办公室,仲昆从登苑村来到公司,推门一看,办公室里只有陈经理一人在忙碌,显得有些空旷。见到仲昆,陈经理放下手中的文件,主动说道:“小吴昨天回香港看孩子了,小莫也回家过节,要到4号才能回来。” 仲昆听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熟练拨通了岳父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马媛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与牵挂:“这么长时间也不给我来个电话,你都忙些什么?”仲昆刚要开口,听筒里的声音忽然换了,是岳父沉稳的嗓音:“是我。” 仲昆立刻端正了语气:“爸。” 岳父开门见山,直接说起正事:“你是问送画的事吧。送画的人叫王宁,今天早上已经出发了,明天上午10点左右到湛江,到了之后他会打你的传呼。你接到人之后,记得给我回个电话。” 仲昆心中一稳,连忙应下,又轻声问道:“爸,小燕在不在?让她听个电话。” 听筒里很快传来岳父喊小燕的声音,紧接着,一阵轻快的跑步声由远及近,女儿稚嫩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满满的想念:“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和妈妈都想你。” 仲昆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声音放得格外温柔,耐心安慰道:“快了,过年爸爸就回去。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上学,别调皮。爸爸回去给你捎椰糖。”他又问了一句马媛是否还有别的事,得知一切安好,便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仲昆才转过身,看向一旁等候的陈经理,缓缓说道:“我岳父今天已经派人送石涛的画过来,明天就到海口。正好小莫回家过节,就让王宁暂时睡小莫的床,我陪着他待两天,4号再送他离开。” 陈经理立刻点头,表示明白,心里也暗自佩服仲昆安排周密,家事、公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第224章 王宁的海口之行 7.32、王宁的海口之行 下午三点多,仲昆的传呼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王宁发来的消息,说二号上午十点半抵达湛江。看完信息,仲昆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反复权衡之后,还是决定不去湛江接人——这样安排,时间上会从容、充裕得多。 转眼到了二号下午三点多,秀英码头出口人来人往。仲昆站在显眼的位置,手里高高举着一块写有“王宁”二字的牌子,静静等候从渡轮上下来的客人。 没过多久,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径直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牌子上,开口问道:“是仲昆经理吧?”话音刚落,便主动伸出手。仲昆连忙伸手相握,对方笑着自我介绍:“我是王宁。我认识你,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在你岳父手下跑业务,你之前去公司的时候,我见过你。” 仲昆一边顺手接过王宁手里的旅行箱,一边笑着解释:“我常去岳父办公室,大概是见过,但没太留意,确实一时想不起来了。这次正式见了面,以后就熟了。” 两人一同走向停车场,仲昆小心翼翼地把行李箱放进汽车后备箱,关好车门,便带着王宁一同返回公司。 走进办公室,仲昆先侧身引着王宁,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公司的陈经理,香港人。”随后,又转头将王宁的身份简单介绍给陈经理,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王宁坐下,接过陈经理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稍作休整。片刻之后,他俯身打开身旁的行李箱,从中取出一个铝合金圆筒。他小心旋开筒盖,里面是一只黑色布袋,布袋中裹着一轴用防潮纸仔细包好的字画。 王宁神情郑重,仔细戴上一双洁白的手套,而后在办公室的桌面上缓缓将画轴展开。那是一幅经过重新揭裱的古画,画面主体是几株幽兰,虽历经岁月沧桑,纸面已显古旧,可石涛那苍劲老辣、清逸洒脱的笔锋,依旧清晰可辨,风骨宛然。在场众人静静观赏,一时无人言语。 看过片刻,王宁又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卷起、包好,重新放回黑布袋,再装入铝合金圆筒,旋紧筒盖。陈经理随即打开办公室的保险柜,将铝合金筒稳妥放入其中,锁好柜门。 诸事安顿完毕,仲昆领着王宁来到507房间,让他先洗个热水澡,舒缓一路奔波的疲惫。 等王宁洗浴完毕,回到办公室时,已是晚饭时分。三人一同乘电梯下至一楼餐厅,寻了一间安静的包厢。仲昆点了四道地道的海口本地菜:文昌白切鸡;还有蒜蓉粉丝蒸带子;砂锅里的和乐蟹膏肥黄满;然后摆上一盘四角豆炒鱿鱼。最后一碗地胆头鸡汤端来,汤色清亮,药香混着肉香,是海南人宴请必备的养生汤。再配上一瓶洋河大曲。席间酒香、菜香交织,三人边饮边谈,从路上见闻说到眼前诸事,言语投机,相谈甚欢,一直聊到夜里十点多钟,才意犹未尽地各自返回房间歇息。 清晨七点,仲昆从睡梦中醒来,脑袋里还残留着几分昏沉发胀的感觉,像是被昨晚的酒轻轻缠了一层。他侧过身,看向旁边床铺,王宁依旧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完全沉浸在梦乡之中。仲昆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怕惊扰了同伴,脚步放得极缓,径直走进了洗手间。温热的水流掠过全身,一番洗浴下来,原本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倦意也散了大半。 等他擦干净手走出洗手间,王宁正好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快速套好衣服,走进洗手间简单洗漱完毕,很快便回到房间。仲昆看着收拾妥当的同伴,开口说起今日的安排:“上午吃过早饭,我们就开车去海府路的五公祠,好好逛一逛。” 简单用餐过后,车子平稳驶上海府路,不多时便抵达了五公祠门口。清晨的阳光还不算炽烈,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新,与市区的喧嚣截然不同。朱红的院门古朴厚重,门楣上的字迹沉稳大气,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沉淀。 步入祠内,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成片的苍翠林木,古榕、椰树与各类花木交错生长,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清幽阴凉。石板路蜿蜒向前,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踩上去静谧无声。仲昆与王宁缓步而行,目光掠过两侧的碑刻、廊柱,那些镌刻其上的文字,虽历经风雨,依旧清晰可辨,藏着一段段过往的故事。 主体建筑五公祠巍然矗立,砖木结构的楼阁古朴典雅,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朱红的梁柱、雕花的窗棂,处处透着中式古建筑的雅致。两人拾级而上,走进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它始建于清光绪年间,为纪念唐宋时期被贬至海南的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五位名臣而建。整个建筑群由五公祠主楼、苏公祠、伏波祠、琼园等组成,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古木参天,泉水叮咚。浮粟泉被誉为“海南第一泉”,相传是苏轼谪琼时发现,泉水甘冽,历经千年不涸。这里不仅是古建筑的瑰宝,更是海南贬谪文化的发源地,承载着文人志士的气节与风骨 。他们五人的塑像,神态肃穆,风骨凛然,周遭陈列着古籍、文物与文字介绍,细细讲述着他们被贬琼州、坚守气节、教化一方的事迹。 殿外庭院清幽雅致,池塘微波荡漾,睡莲静静漂浮,石桌石凳点缀其间,偶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伴着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静谧。仲昆与王宁沿着回廊漫步,时而驻足细看碑文中的诗句,时而轻声交谈感慨,没有匆忙的步履,只有慢下来的悠然。周遭游人不多,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为这片古迹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朦胧感,仿佛穿越了时光,与千年前的文人风骨遥遥相望。 从主祠到周边的苏公祠、洞酌亭、浮粟泉等景致,一路行来,古建、园林、碑刻、泉水相映成趣。没有闹市的嘈杂,只有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清幽相融,清晨的五公祠,少了午后的热闹,多了几分沉静与诗意。两人慢慢游览,细细感受着这里的人文底蕴与静谧氛围,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晨光中诉说着琼州大地的千年文脉,也让这场清晨的探访,多了几分从容与深刻。 中午,仲昆和王宁在五公祠附近的饭店用过午饭,稍作休整,两人便商定下午一同前往海口西郊滨涯村,瞻仰海瑞墓。商议妥当,他们驱车出城,沿着道路向西行驶,不多时便抵达这座坐落于村落间的肃穆陵园。 停好车,两人缓步走向墓园入口,迎面便是一座古朴石坊,坊上“粤东正气”四个大字苍劲厚重,凛然之气扑面而来。仲昆与王宁收敛起闲谈的神色,放轻脚步,沿着笔直墓道向前走去。道旁椰树挺拔,绿荫覆道,两侧石羊、石马、翁仲等明代石刻依次排列,静默相对,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庄严肃穆。 沿墓道前行,清风掠过树梢,更添清幽。二人边走边看,目光扫过两侧碑刻与史迹介绍,心中对这位以刚直清廉、为民请命闻名的“海青天”愈发敬重。行至墓前平台,一座八角形花岗石墓冢静静矗立,上小下大,顶作圆形,形制简朴却沉稳庄重,正前方石碑字迹清晰,记载着海瑞生平与墓园沿革。 仲昆与王宁并肩站在墓前,整理衣襟,静静默哀,以无声之礼致敬这位千古清官。片刻后,两人缓步绕墓一周,细看石砌结构,感受历史沉淀的厚重,脑海中浮现他直言敢谏、清廉自守、心系百姓的往事,心生感慨。 墓园北侧,一口“海公泉”古井保存完好,青石井圈温润,泉水清冽不涸,被当地人称作“廉泉”。二人走近井边,望着澄澈井水,仿佛看见海瑞一生清白自守、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随后,他们又走进一旁的纪念展陈,浏览图文与实物,细读他为官处事的点滴,更深刻体会“三生不改冰霜操,万死常留社稷身”的风骨。 全程安静肃穆,无喧嚣、无浮躁,唯有对先贤的追思与敬仰。参观完毕,仲昆与王宁缓缓走出墓园,回望“粤东正气”牌坊与葱郁林木,心中充满触动。这场短暂而庄重的瞻仰,让两人在历史与清风之间,读懂了刚正与清廉的分量,也为这段海口之行,添上了深沉的一笔。 从海瑞墓返程时,暮色早已漫过海口的街头,路灯次第亮起。一路赶回公司,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仲昆与王宁不愿再奔波外出,便径直走进公司一楼的餐厅。简单的几样家常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在清淡适口的饭菜里渐渐消散。 用过晚饭,两人来到一楼总台,仲昆向前台工作人员为王宁定下了4号下午六点三十分,从湛江出发前往山东老家的卧铺车票。然后两人返回房间歇息,为次日的行程养足精神。 第二日清晨,吃过简单的早餐,仲昆笑着对王宁说道:“今天上午我陪你逛逛海口骑楼老街,买些当地的土特产带回山东,也不枉来海口一趟。” 海口骑楼老街藏在城市的中心,一踏入街口,浓郁的南洋风情便扑面而来。斑驳的骑楼连绵成片,灰白的墙体带着岁月打磨的温润质感,雕花窗棂、拱廊立柱错落有致,老建筑的雅致与市井的热闹相融相生。青石板路被晨露与行人踏得微凉,街边的店铺依次敞开木门,竹编藤器、椰壳工艺品、特色服饰错落摆放,吆喝声、交谈声、电动车缓缓驶过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生活气息。 两人沿着廊檐缓步而行,阳光透过雕花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肩头温暖而柔和。街边的老字号糕点铺飘出清甜的香气,现烤的椰子饼、椰香酥卷金黄诱人;干货铺里,海南椰子糖、黄灯笼辣椒酱、兴隆咖啡整齐陈列,浓郁的椰香与咖啡香萦绕鼻尖;还有新鲜的椰子、芒果干、菠萝蜜干,带着热带水果独有的甜润气息。 仲昆熟门熟路地领着王宁穿梭在街巷间,指着各类特产细心介绍,从正宗的福山咖啡,到地道的琼式糖果,再到适合馈赠亲友的椰子制品、海产干货,一一细说由来。王宁走走停停,时而驻足打量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时而拿起一包椰子糖细细端详,偶尔尝一块软糯的椰子糕,甜而不腻,满口都是海岛的清甜。两人不时在心仪的摊位前停下,挑选着包装精致、风味地道的土特产,纸袋渐渐被各式特产填满。 老街的风带着淡淡的椰香与海味,骑楼的古韵与市井的温暖相映成趣,一路闲逛,一路挑选,没有匆忙的步履,只有闲适的闲谈与悠然的景致,将海岛之行的最后一段闲暇时光,过得从容又温暖。 逛至近午,日头渐渐暖了起来,仲昆带着王宁拐进骑楼老街里一家老字号小吃铺。老铺子就开在骑楼廊下,木桌木椅朴素干净,门口飘着淡淡的椰香与胡椒味。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仲昆熟练地点了几样海口地道小吃。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清补凉端上桌,绿豆、红豆、西瓜、椰果泡在清甜椰汁里,冰凉解暑;海南粉细滑柔韧,浇上秘制卤汁,撒上花生、脆片、香菜,拌匀后鲜香入味;还有椰子饭,软糯香甜,椰香浸透每一粒米;外加几串烤鱿鱼和一份糟粕醋,酸鲜开胃,很是解腻。 小店里人声热闹,邻桌都是本地食客,耳边是地道的海南话与游客的谈笑声,窗外是斑驳的骑楼墙面与往来行人。两人边吃边聊,王宁尝着从未吃过的风味,不时点头称赞。仲昆在一旁笑着介绍每样小吃的来历与吃法,语气轻松随意。 一顿简单的地方小吃,没有精致排场,却满是海口最真实的市井滋味。让王宁这趟短暂的海口之行,多了几分踏实又温暖的滋味。 从骑楼老街返回华侨大厦时,时间已过十一点。仲昆先带着王宁来到一楼总台,向前台工作人员取回了提前订好的返程车票。随后两人一同上楼,走进房间帮王宁收拾行李。仲昆细心帮忙整理衣物、将买来的海南特产,一一放进旅行箱,检查妥当,才提着箱子一同下楼。 到了楼下,仲昆打开车门,让王宁坐进副驾,自己熟练发动车子,直奔秀英港码头。一路车流平稳,两人一路闲聊,话语里多了几分临行前的不舍。 抵达码头后,仲昆停好车,从随身包里取出返程车票与船票,一并交到王宁手中,反复叮嘱他路上一定要留意发车时间,看好随身物品,一路注意安全。两人一路走到渡轮入口,即将分别,仲昆紧紧握住王宁的手,语气诚恳,再三感谢他此次远道而来,简单几句叮嘱与道谢,藏着真切的情谊与不舍。 第225章 林处长鉴定石涛字画 7.33、林处长鉴定石涛字画 送走王宁,仲昆便回了粮油店。 这天是节后第一天正式上班,市场里人流稀疏,少了节前的拥挤喧闹。小军正站在柜台前,低头用塑料袋分装粮食,一捧一捧仔细装妥、扎紧。店里业务忙起来时,根本顾不上逐袋过秤,都是按袋计数,省事又快捷。 仲昆没多打扰,径直走进里屋。卞菲正在收拾东西,他轻声打了个招呼,便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林处长的号码。 电话铃响了将近一分钟,那头才传来林处长略带低沉的声音:“哪位?” “是我,仲昆。刚从扬州回来,今晚您有空吗?我去您家,把画给您送过去。”仲昆语气平稳,话语简洁。 “有时间,”林处长爽快应下,“晚上直接来家里吃饭吧。” “不了不了,我吃过饭再过去。”仲昆客气推辞。 挂了电话,仲昆转头看向卞菲,叮嘱道:“你早点回家做饭吧,晚上我要去林处长那儿送画,回来得晚一些。” 卞菲点点头,立刻麻利地收拾好手头东西,拎着一早从市场采买的食材,先行回家去了。 一个小时后,市场渐渐冷清,仲昆和小军锁好粮油店的店门,一同回到新居。桌上饭菜早已摆好,热气腾腾,三人简单吃过晚饭,仲昆便起身出门。 他先开车到公司,让陈经理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幅珍藏的画。随后驱车直奔林处长家。 林处长已在客厅等候,见仲昆进门,立刻上前,伸手便将画接了过去。他打开铝合金画筒,手上早已戴好一副白手套,一看便是懂行、爱惜字画之人。小心翼翼取出画轴,缓缓展开,目光落在画面上时,当即失声惊叹:“好画!真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他又取过放大镜,凑近画心、题款、印章,逐寸细细查看,半晌才放下工具,语气肯定地对仲昆说:“是真迹,正经的珍品。先放我这儿,我好好欣赏一阵子,等你过年回家,我再还给你。” 顿了顿,林处长神色郑重,特意叮嘱:“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务必严格保密。过几天,我请鉴定大师来家里一同掌眼,到时候叫上你,也过来长长见识、学学东西。” 仲昆静静听着,点头应下,心里清楚,这幅画的分量,远比他预想的还要重。 仲昆看着林处长手中画卷,目光在笔墨间流连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转头看向一旁的林处长,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请教:“林处长,我一直琢磨不透,这石涛的画,当真比关山月的画还要厉害吗?” 林处长闻言,先是轻轻一笑,眼中掠过几分了然,缓缓开口道:“你这就不懂了,他俩人的画,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关山月先生,是近代声名卓着的画家,笔墨功底深厚,自有其艺术成就,可若论历史地位与艺术影响力,与石涛先生相比,还是有着天壤之别。”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细细道来:“石涛,那可是中国绘画史上数得上名号的画坛巨匠,生于明末清初,是当之无愧的一代宗师。说起来,他还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后裔,只因受父辈牵连,早年历经颠沛,无奈之下流落至广西湘山寺,削发为僧,法名原济,字石涛。他一生寄情山水,是黄山画派的主将,笔下山水,尽得黄山奇秀神韵,笔墨灵动,意境超然。” “石涛先生五十三岁之后,便定居扬州,以卖画为生,潜心创作,终成一代大家。你手中这幅画作,出自扬州地界,细细考究来历,极有可能便是当年辗转流落民间的珍品真迹。”林处长望着画作,目光中满是欣赏,“更难得的是,石涛先生的绘画思想与独特艺术风格,堪称开宗立派,不仅深刻影响了后世的扬州八怪,就连现代写意画派,也深受其滋养。就说郑板桥笔下风骨卓然的兰竹,其笔墨意趣、创作理念,皆是取法于石涛,一脉相承。” 仲昆静静聆听,从石涛的身世际遇,到其艺术成就与历史影响,一字一句皆听得入神,心中满是震撼与钦佩。待林处长话音落下,他才由衷赞叹道:“真没想到,你在书画一道上研究得如此透彻,这般博学多识。我原先还以为,您只是单纯喜爱收藏古玩字画,如今看来,是我目光短浅了。” 他看着画作,语气愈发诚恳:“你这般喜爱这幅画,又对石涛先生如此了解,可谓是真正懂它之人。我这就回去和岳父好好商量,这幅画,我送给你便是。” 林处长一听,连忙摆了摆手,神色坚定,语气诚恳又坦荡:“万万不可,仲昆你切莫如此。君子不夺人所爱,这幅画于你而言是珍藏,于我而言,能有幸一睹真迹、细细品鉴,便已是心满意足,断不能占为己有。” 夜色渐深,林处长将石涛的相关情况简单介绍完毕,原本平和的神色骤然郑重几分,语气也沉了下来: “6号销售中心的开幕可是重头戏,后天就要正式启幕,各方面筹备都稳妥吗?我已经向局长作了汇报,到时候我们俩一同到场。” 仲昆闻言,当即拍了拍胸膛,语气里透着自信:“林处长尽管放心,绝对万无一失。3号下午我刚从扬州赶回来,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就和房经理、金村长赶到现场办公。主席台的搭建工作正在紧锣密鼓推进,今天傍晚前就能全部完工,细节都核对过了。”他顿了顿,继续汇报,“室外的临时摊位不用额外费心,村里早有现成的底子。每年元宵灯会、中秋佳节,这里都会举办民俗活动,足足四十多个摊位,其中三十个的摊主还是固定的,卖村里小作坊制作的手工玩具、特色零食等。金村长已经拍了胸脯,5号之前所有摊位就能全部规整到位。我当场拿出一千块钱,交给金村长作为活动统筹经费,保障现场运转顺畅。” 谈及外联接待,仲昆语气清晰:“房经理那边安排得十分周全,已经成功邀请到市政府分管招商的副市长、秀英区区长,市电视台、广播电台、日报社的媒体记者悉数到场,此外还邀约了设计院、建筑公司的相关领导,总计二十多位重要嘉宾前来捧场,场面规格足够体面。” 林处长听着汇报,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这些筹备细节我心中有数,建设口的价宾,其实还是我受房经理所托帮忙对接的。再跟你说个利好消息,节后海口市房价一路攀升,势头很猛,昨天新开盘的小区,现房单价已经涨到四千五百元了。这对我们销售中心来说,是难得的市场机遇。” 之后两人围绕开幕细节、市场形势深入交流,从场地布置到嘉宾接待,从现场秩序到宣传配合,句句都落在实处。不知不觉,时针已滑过夜里十点,夜色深沉。仲昆抬腕看了看时间,不愿过多打扰,当即起身向林处长拱手告辞,踏着夜色返回自己的新居。 次日清晨,仲昆便直奔销售中心。现场已有几位村民忙着清扫地面、清理杂物,透着忙碌而有序的气息。他缓步走向村委会,远远便听见屋内人声整齐,金村长正召集全村各片片长召开紧急会议,语气恳切又坚定:“6号销售中心开幕是村里的大事,也是咱们的脸面,但凡能到场的村民,都要到现场助阵,把场面撑起来,展现咱们村的精气神!” 会议简短高效,结束后仲昆和金村长立刻与负责现场指挥的副村长赶回展销中心。恰逢此时,广告公司的几位负责人也准时抵达,房经理见状,当即招呼众人进入展厅洽谈室,召开开幕前最后一次现场办公会。会上,大家逐项核对筹备进度,从主席台搭建、摊位布置,到嘉宾引导、媒体接待、现场安保,每一个环节都逐一落实、查漏补缺,确保无任何疏漏。 待所有工作汇报完毕,房经理仔细确认各项筹备均已到位,绝不会影响6号正式开幕,随即又给金村长追加了一项关键任务:在主席台正前方二十米处,紧急搭建一座两米五高的专用高台,专供电视台记者拍摄主席台全景,保障直播与拍摄效果。 现场办公会一结束,众人没有丝毫耽搁,按照各自分工迅速投入收尾工作。搭建工人加紧赶制拍摄高台,村民们规整摊位、清扫场地,广告人员调试宣传物料,房经理与仲昆来回巡查、统筹协调。所有人都在为6号的开幕盛会全力以赴,只待良辰吉日到来,迎接这场万众期待的盛事启幕。 仲昆从销售中心匆匆赶回公司时,陈经理正和小莫伏在桌前,对着一叠单据与客户清单反复斟酌,桌上的大豆分配方案被圈画得密密麻麻。眼下正是大豆销售旺季,市场需求火爆,不少老客户追加订单,新客户也接连找上门,即便提前申请增调了一个车皮的货源,看着眼前络绎不绝的要货需求,两人依旧眉头紧锁——既要稳住长期合作的老客户,守住根基,又不能怠慢了新拓展的客源,平衡之间,着实费神。 听见脚步声,陈经理抬头见是仲昆,立刻起身迎上前,语气里带着急切:“你回来了,正有事要找你。”他指了指桌上的方案,简单说明眼下货源紧张的难处,随即话锋一转,“你快给岳父打个电话,问问咱们订的大豆什么时候能发运,增派的那个车皮能不能同步过来,这边客户催得都快上门了。” 仲昆拉过椅子坐下稍作歇息,便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岳父的号码。电话接通,他语气沉稳,开门见山: “爸爸,你好,今天跟您说三件事。”“第一件是大豆的事,海口这边现在缺货严重,市场上连进口大豆都卖到1400元一吨了。陈经理一直惦记着咱们的货,想问问这批大豆具体几号发货,新增的那个车皮,能不能一起发过来?这边客户催得实在太紧。” 岳父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干脆利落:“大豆明天就送到火车站,车皮已经定好,9号准时发车。新增的那一车皮,昨天已经全部凑齐备货完毕,9号跟原先车皮的货一起发过去,不会耽误。” 得到准信,仲昆心中一稳,接着说起第二件事:“昨天晚上,我把石涛的那幅画送给了林处长,他看到画的时候特别震惊,说这是他第一次在民间见到古人真迹,以往只在博物馆里观赏过。他对石涛先生的生平与画作造诣都了如指掌,我跟他说,是想和您商量后把画赠予他,可他执意不肯夺人所爱,只说能借给他欣赏一段时间,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汇报完画作之事,仲昆又说起第三件要紧事,语气里带着自信:“明天,销售中心就要举行开幕仪式了。多亏听了林处长的建议,把整场活动交给了专业广告公司操办,效果超出预期。现在已经敲定,海口市副市长、秀英区区长都会到场,电视台、广播电台、海口日报的记者也都受邀前来。广告公司承诺,会通过电视、广播、报纸全方位宣传,保证开幕后三天内,海口八成有购房意向的人,都能知道咱们销售中心开业的消息。” 听完这番安排,岳父的声音里满是赞许,语气也轻快了不少:“这件事你办得太对了,专业的事,就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省心又出彩。”随即,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销售秘诀,字字恳切,“我再教你个门道,买房人向来是买涨不买落,你记牢这个心理。开业第一天,价格定得稍低些,推出专属开业优惠,第二天小幅上调,之后隔三差五再涨一点,让购房者总觉得没早下手吃亏,摸不透价格规律,反而更愿意果断出手。” 仲昆认真记下岳父的叮嘱,又寒暄几句,便挂断了电话。他转头看向陈经理,将大豆发运的消息一一告知:“放心吧,大豆明天送火车站,9号准时发车,新增的车皮也会一起发过来,解咱们的燃眉之急。” 紧接着,他又部署起次日开幕仪式的事宜:“明天公司所有人都要到销售中心现场,我和你上主席台,吴会计和小莫也一起过去,感受下开业氛围,熟悉熟悉流程。我现在得赶紧回去准备,今天事情太多,明天就不绕路接你们了,让小莫开车带你们过去。” 陈经理连连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第226章 销售中心开幕 7.34、销售中心开幕 仲昆刚从公司赶回销售中心,远远便被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裹住。会场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活动奔忙着。主席台一侧,电视台记者专用的摄像高台已然搭起,金属支架稳稳立着,只等镜头对准现场。广场四周的商圈空地上,村里运来的四十个货架依次排开,密密麻麻铺满一圈,不少摊位前已经有人忙碌准备,一派热闹有序的筹备气象。 仲昆沿着会场缓缓走了一圈,看着井然有序的布置,嘴角不自觉露出满意的神色,不多时便转身回到了粮油店。 刚一进门,卞菲便笑着迎了上来,语气轻快地分享着自己的盘算:她早已跟金村长说好,为店里争取了一个货架,专做山东大豆现磨豆浆。不仅如此,她还提前备好了一百套密封纸杯,专供主席台上的来宾饮用,现场的工作人员也人人有份,想得细致又周全。为了顾好现场生意,她还特意从村里找了个手脚麻利的小姑娘过来临时搭手,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一旁的小军也跟着补充,下午他已经把豆浆机带到现场实操,先给忙活的广告公司人员送上几杯热豆浆。众人喝过之后连连称赞,口感醇厚、豆香浓郁,当即就为他们赶制了一块广告牌,只等明天一早挂在货架上方。十二个艺术大字醒目又实在:渴了就喝热豆浆,舒服又健康。 话音落下,小军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出更长远的打算:“仲昆哥,明天等机会合适,你给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各送一台豆浆机,再带上十斤大豆,让他们回去磨给同事尝尝。东西实在、味道好,人家自然愿意帮咱们免费宣传。” 仲昆静静听着,心里暗暗惊叹。从抢占摊位、定制纸杯,到现场试饮、广告牌宣传,再到借记者之力扩大口碑,一环扣一环,步步踩在点子上。他望着眼前思路清晰的卞菲,心中满是赞许,论经商的头脑和灵活的心思,自己着实不及眼前这个人,这分明就是天生的商业人才。 夜色温柔,新居里灯火初上,仲昆三人早早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准备回这个小家。卞菲眼里漾着笑意,轻声提议:“今晚咱们包饺子吃吧。自打离开山东,我还一口水饺都没尝过呢。中午我已经绞好了肉馅,又买了新鲜韭菜,咱们俩搭把手,一个小时就能吃上热乎饺子。明天就是你开幕大吉的日子,咱们就用这顿饺子,提前讨个好彩头。” 一回到家,两人便默契地忙活起来。仲昆负责和面,面团在他手下揉得光滑劲道;卞菲守着案板调馅,韭菜与肉馅的鲜香渐渐弥漫全屋。不多时,两大篦帘饱满圆润的水饺就摆满了案板。水开下锅,饺子在沸水中翻滚浮起,热气裹着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这是三人来到海南后的第一顿水饺,围坐在餐桌旁,暖意融融。最兴奋的莫过于小军,他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眼睛都亮了。“我长这么大,这才是第三次吃水饺,味道都快记不清了。”他咬下一口,忍不住连连赞叹,“没想到你什么都会做,我还以为水饺只有大厨师才能包得出来。这味道也太好了,难怪北方人都这么喜欢水饺。” 卞菲听着,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转头对仲昆说道:“我小时候最盼着吃水饺,那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回。后来日子慢慢好了,过节或者偶尔才能解解馋。在九江的时候,我也想过包饺子,可没人支持,最后也就不了了之。现在多好,我说了算,你们俩也跟着沾沾光。” 一顿寻常的水饺,没有珍馐美味,却裹着他乡的温情与对未来的期盼,吃得三人心里暖洋洋的,满是踏实与欢喜。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五点刚过,小军便早早起了床。他先赶到店里,精心熬制了满满一保温桶香浓豆浆,叮嘱好炸油条的小两口,便和仲昆一起,将豆浆机和大豆搬上车,驱车赶往会场。车子停在村委大院,两人合力提着设备与原料,快步来到展会场地。 到了会场,仲昆帮着小军挂好广告牌,将豆浆机稳稳安装在台板上,随即开始忙碌起来,雪白香浓的豆浆源源不断地注入保温桶。小军的摊位离入口不远,位置恰到好处,他笑着对仲昆说:“这地方是菲姐特意选的。好多人一路奔波过来,一进会场肯定口渴,喝上一杯热豆浆,正好解乏。等他们临走时,要是觉得味道好,还能再带一杯路上喝。” 热气氤氲的豆浆,藏着细心的考量,也载着新一天的希望,在清晨的微风里,静待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人。 仲昆把小军妥善安顿妥当,便匆匆赶回了村委大院。此刻的村委早已不是平日里的模样,金村长带着村委其他干部早已等候在此。众人合力,将平日里开会的会议室临时改成了接待室,那张老旧的会议桌上铺上了干净素白的台布,显得庄重又体面。桌上整齐摆着新鲜水灵的各式水果,还有待客用的香烟,一切都布置得妥帖周到。 不多时,林处长和市建设局局长率先抵达。金村长连忙上前,热情地将二人请进布置好的接待室,嘱咐仲昆在旁陪同照应。落座之后,林处长低声对仲昆交代:“我把黄主任也一并请来了,他跟秀英区区长交情不错,等会儿你留意,把他俩安排坐在一起。”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黄主任与陈经理一同走进了接待室。众人依次坐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林处长笑着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包自己珍藏许久的大红袍,示意仲昆取来茶具,冲上一壶热茶。 茶香袅袅,众人正轻啜慢品、闲话几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动静,原来是房经理陪着副市长与秀英区区长到了。金村长立刻起身,快步将一众贵客迎进接待室。市建设局局长认得副市长,当即率先站起身来让座,在场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起身相迎。房经理反应迅捷,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为双方互相介绍认识。 待众人重新落座,仲昆轻手轻脚走上前,依次给每位客人的茶杯里斟满热茶。一旁的金村长看了看时间,立刻轻声提醒身边的房经理:“咱们定好的是八点零八分正式开幕,现在还差不到五分钟了,是不是该准备一下,往会场去了?” 时针缓缓逼近开幕时刻,房经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立刻起身,对现场客人说道:“开幕时间马上到了,大家准备一下,立刻进入会场。” 在金村长与房经理的一前一后引领下,各位贵宾依次步入销售中心开幕现场。会场入口处,电视台记者、报社记者早已等候在此,长枪短炮对准入场通道,静候仪式启幕。贵宾们登上主席台时,记者们也紧随其后;唯有电视台摄像记者,登上专门搭建的高台,全程聚焦主席台与整个会场,进行不间断拍摄记录。 登上主席台后,房经理按照各位贵宾的职务,细致稳妥地安排好座次。在主席台就座的领导与嘉宾依次为:副市长、市建设局长、秀英区区长、林处长、黄主任、姜镇长、金村长、房经理、仲昆、陈经理。每位贵宾面前,都摆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这是小军在贵宾入场前,便提前细心摆放到位的。 上午八点零八分,吉时已到。开幕式由金村长主持,他手持话筒,声音洪亮有力,正式宣布:“登苑村榕园A区住宅楼销售中心开幕仪式现在开始!首先,请长流镇姜镇长讲话。” 姜镇长稳步走到讲台前,接过话筒,面向现场领导、嘉宾与村民,发表讲话: “各位领导,同志们,朋友们: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登苑村榕园A区住宅楼销售中心盛大开幕。在此,我谨代表长流镇党委、政府,以及登苑村全体村民,向莅临现场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界朋友,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 榕园A区项目,是关乎村民居住品质、提升乡村面貌、推动区域发展的重要民生工程。项目从规划到落地,始终坚持高标准建设、高品质配套,致力于为大家打造环境优美、生活便利、安全舒适的宜居家园。这不仅是一处住宅的亮相,更是登苑村迈向新生活、新发展的重要标志。 今后,长流镇将一如既往地支持项目建设与运营,全力做好服务保障工作。也希望项目方坚守品质、诚信经营,把榕园A区打造成群众满意、百姓放心的优质工程。同时,衷心祝愿各位来宾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姜镇长的讲话刚落,全场瞬间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掌声里满是期待与认同。紧接着,林处长、房经理与仲昆依次登台致辞,诸位嘉宾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既深情回顾了一路走来的辛勤耕耘与并肩坚守,由衷感恩各方一路相助、携手同行,又立足当下、放眼长远,青晰描画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话语字字铿锵、句句有力,既传递出攻坚克难、再创佳绩的坚定信心,也描绘出安居乐业、幸福美好的发展愿景,句句说到大家心坎里,引发全场强烈共鸣,一阵高过一阵的掌声,将现场氛围一次次推向高潮。 最激动人心的是剪彩时刻。各位领导与嘉宾缓步走下主席台,来到展销大厅门前。两位礼仪姑娘身姿挺拔,手捧鲜艳彩带,分立大门两侧。副市长与区长手持金剪,并肩而立,在全场瞩目与倒计时中,共同剪断彩带。随着彩带轻盈飘落,现场顿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喜庆的声响响彻四方;村里的秧歌队身着盛装,踏着欢快节拍起舞助兴,全场掌声雷动、欢呼不断。庄重肃穆的仪式感与扑面而来的幸福感交织相融,整个开幕现场瞬间沸腾,喜悦与期盼在空气中尽情流淌。 剪彩仪式圆满完成后,金村长与房经理亲自陪同各位贵宾步入展销大厅。讲解员面带微笑、从容自信,上前热情迎接并开启专业解说。讲解员首先向贵宾们介绍榕园项目整体规划,重点围绕榕园A区展开细致讲解:A区共规划建设五栋品质住宅楼,整体布局科学合理,楼间距开阔通透,充分保障采光、通风与居住私密性。 随后,讲解员结合现场沙盘、户型模型与高清效果图,逐一介绍项目精心打造的六大主力户型,从精致实用的刚需户型,到宽敞舒适的改善户型,面积区间合理、功能分区清晰,满足三口之家、三代同堂等不同家庭的居住需求。从客厅的开阔尺度、卧室的温馨布局,到厨房的流畅动线、卫生间的干湿分离,每一处空间设计都兼顾实用性与舒适度,处处体现以人为本的建造理念。 讲解员还详细介绍了榕园A区二百余套住宅的建设标准、建材品质、配套设施与物业服务规划,大到建筑结构的安全稳固,小到细节之处的匠心打磨,都一一娓娓道来。讲解过程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有专业的数据支撑,又有生动的场景描述,让在场贵宾直观感受到榕园A区的品质与潜力。贵宾们不时驻足观看、轻声交流,对项目的规划设计、居住品质频频点头认可,现场氛围热烈而有序。 从展厅出来,一行人返回村委招待室。刚一落座,金村长便热情地招呼大家喝茶,脸上满是诚恳:“各位领导辛苦了,好不容易来我们金村一趟,中午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咱们村里的永乐酒店,简单吃顿工作餐,也让领导们尝尝咱们村里的家常菜。” 副市长摆了摆手,语气干脆而务实:“工作餐就不必了。我们好不容易下来一趟,不想把时间花在饭桌上,更想听听基层最真实的情况,实地看一看你们的工作成效。前些日子听汇报,说你们把一条多年整治不好的污水沟,利用起来投资100万建成了农贸市场,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上,想亲自过去看看实际情况。看完之后,我们还要去长流镇继续调研,下午赶到英秀区听汇报,行程安排得比较紧。” 说罢,副市长看向一旁随行的企业同志,温和又果断地安排道:“企业的同志就不用陪着我们跑了,你们平时工作也忙,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吧。” 话音落下,随行的队伍自然分成了两拨。企业方面的仲昆、陈经理和房经理主动留了下来,不耽误调研组的行程;其余人员则在金村长的引导下,准备先行前往农贸市场实地察看。 第227章 仲昆开始卖楼花 7.35、仲昆开始卖楼花 临行之际,仲昆快步走上前,叫住了准备出发的调研组一行人。他手中捧着几份包装简洁的物品,一一递到每位客人手中,是一台小巧精致的袖珍收录两用机。 副市长见状连忙推辞:“仲经理,这可不行,我们不能收礼物。” 仲昆早有准备,笑着耐心解释:“领导,这真不是什么贵重礼物,就是实用的办公用品。您和各位领导经常外出开会、听报告,现场手写记录既不方便,又容易遗漏重点。有了这个收录机,把内容完整录下来,哪里没听清楚、没记明白,回来回放一遍就清楚了,能帮大家省不少事。这是陈经理专门从香港采购回来的,算不上什么厚礼,就当是给各位领导留个小小的纪念。” 一旁的林处长听说是实用的办公用品,并非私人礼品,便笑着打圆场:“既然是工作上用的东西,也是基层同志的一片心意,那我就代表大家收下了,谢谢你们的细心考虑。” 众人推辞不过,最终将袖珍收录机收下。简单道别后,金村长便领着调研组一行,朝着村中的农贸市场走去,继续着当天的基层调研。 销售中心开幕式顺利结束后,各位领导随即前往长流镇开展调研工作。陈经理一行三人并未过多停留,在小莫的驾车护送下,即刻返回公司,投入到后续的大豆销售运营工作中。 仲昆与房经理始终将销售业绩作为工作核心,一早便敲定了首日销售方案:项目首日推出3200元/平方米的优惠价格,此后每日上调50元,直至3500元/平方米,后续再根据市场实际情况灵活调整定价。为扩大宣传影响力,房经理提前与海口日报记者沟通对接,凭借充分的前期准备,海口日报于5日在新闻栏目发布了6日苑村售楼开幕的消息,为本次开盘营造了良好的舆论氛围,吸引了众多市民关注。 得益于报纸宣传的带动,开幕式当天,不少看到消息的市民专程前来咨询购房。仲昆和房经理在销售展厅仔细巡查,现场有十几位客户或认真聆听解说员讲解,或围绕沙盘、户型模型仔细研究,咨询氛围十分热烈。 随后,二人来到签约室查看签约情况。签约师正与一位客户细致沟通签约细节,经过充分协商,客户当场表示先缴纳1000元定金,次日前来缴纳全款并完成签约,同时要求按照首日3200元/平方米的价格执行。签约师当即应允客户的诉求,客户随即前往对面财务室办理定金缴纳手续。 客户离开后,签约师第一时间向房经理汇报当日工作进展:“今日为销售首日,上午举行开幕式,下午正式启动接待工作,期间共接待十余组意向签约客户,其中两组客户已缴纳定金,约定次日完成全款签约。签约师同时表示,若今晚开幕式相关内容登上电视新闻,明日到访咨询的客户数量势必大幅增加,整体销售形势十分乐观。 从展厅出来时,天色已晚,晚风带着几分凉意。仲昆走到小军出摊的地方。那个小小的摊位还亮着灯,纸杯摞成一小堆,地面收拾得还算干净,一看就是忙了一整天的模样。 小军一见他过来,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喜色,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开口:“昆哥,你来了。今天生意真不错,卖了六百多杯,早晨拿的大豆都不够用,我中途又回去拉了一趟。”语气里藏不住成就感。 仲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挽起袖子就上前搭手。两人一个收工具,一个提保温桶,默契地将摊点收拾妥当,上了车子,朝着粮油店开去。 回到店里,灯光暖亮,一天的喧嚣渐渐沉淀下来。卞菲见他们回来,上前轻声说起白天的事:“不到中午,金村长就领着一帮当官的来农贸市场视察了。他还特意带着林处长到咱们店里转了转,把林处长介绍给我认识,还跟人家说,这是仲昆经理的亲戚开的粮油店。” 仲昆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卞菲,语气平静:“你开的这个店,也就金村长和林处长知道底细,其他人,都不清楚。” 夜色渐渐漫上海口的街头,仲昆抬手看了眼手表,时针已经滑向傍晚。“时候不早了,咱们今天早点回去,吃完饭后,看海口新闻,今晚电视台播咱今天的开幕式。”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又掩不住藏不住的期待。 那个临时过来帮忙的小姑娘早已先行离开,店里只剩下仲昆、卞菲和小军。三人简单收拾好店铺,锁好门窗,一同往新居走去。奔波了一整天,晚饭倒也简单,卞菲手脚麻利,端上三大碗热气腾腾的热干面,香气扑鼻,又配了一小碗西红柿鸡蛋汤,清淡解腻,几人吃得踏实又暖和。 七点三十分,三人各自回到房间,准时打开电视机,调到海口新闻。新闻头条是海口市长接见香港投资考察团,紧随其后的第二条,正是秀英区登苑村榕园A区住宅小区的开盘典礼。镜头完整记录下开幕式的全程,解说员声音清晰,对着园区沙盘和住宅户型一一详细解说,把楼盘的优势讲得明明白白。节目里还穿插了记者对金村长的采访,向全市观众介绍,榕园A区是眼下海口兼具居住与投资潜力的优质项目——位置优越、交通便利、价格亲民,更有买房可落户口的利好政策,吸引力十足。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仲昆便开车赶往销售中心。广场上昨天还热闹密集的摊位,已经撤走了三分之一,小军今天没有露面。这几天店铺生意火爆,单靠卞菲一个人,早已忙得脚不沾地。展厅大门还未开启,门外却已早早围聚了二三十号人。仲昆上前一问,大多是昨晚看了海口新闻特意赶来的,其中还有一位,天不亮就从文昌专程驱车过来。 仲昆在现场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随即转身回到村委大院,走进开发公司新的办公室。屋里的旧家具已经全部换成崭新的,整洁又敞亮。金村长见他进来,也跟着走了进去。仲昆回过身,语气干脆利落:“办公室有了模样,你还得帮忙招两个人,一个会计,一个值班的,再安装一部电话,总得有个正儿八经办公室的样子。” 金村长连连点头,一口应下:“行,给我三天时间,保证都办妥。” 金村长刚离开不久,办公室里渐渐恢复了安静。仲昆没有丝毫松懈,转身便开始着手规划起办公室的布置。他深知,楼盘销售千头万绪,唯有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才能稳住节奏、掌控全局。 他先找来一张厚实的白纸板,又取过记号笔与笔直的板尺,俯身案前,一笔一画地仔细勾勒。横排,是五座楼、共计十五个户型的详细列表;竖排,是整整齐齐十六层楼的排列顺序。一张清晰规整的销售进度表,就在他手中慢慢成型。今后每日卖出几套住宅,在哪座楼、第几层、是什么户型,只需在图上轻轻一标,便清清楚楚、一目了然,整个楼盘的销售态势,尽在掌握之中。 等这张承载着销售进度的表格彻底完成,抬头看时,时间已近中午十一点。仲昆稍稍收拾妥当,便立刻动身赶往展销中心,去视察午前的销售情况。本已临近饭点,可展厅里依旧人头攒动,前来咨询参观的人丝毫不见减少,热闹的氛围里,藏着人们对新家的期待。 他径直走进签约室,签约师一见他到来,便主动上前汇报情况。上午共有十五位客户来到签约室洽谈,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十五个人都有极大的签约可能。这些客户大多是来买楼花的,向来谨慎,总要在全市几家新开楼盘之间反复对比、再三斟酌,才会最终下定决心。而签约师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据他了解,本市新开盘的楼房里,价格比我们更低的,一家都没有。客户比来比去,兜兜转转,最终还是会回到这里。 仲昆与签约师又聊了片刻,详细询问了客户的顾虑与需求,随后便转身来到财务室。会计见他进来,立刻起身问好。仲昆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安心坐下,随即开口问道:“今天上午卖出几套?” 会计连忙核对账目,清晰地回答:“除了昨天定下的那两套客户过来交钱之外,今天上午另外又成交了五套。”仲昆让会计把每个成交的楼号都记下交给他。 数字虽简,却沉甸甸地落在心里。仲昆望着窗外络绎不绝的人流,又想起办公室墙上那张刚画好的进度表,眼神愈发坚定。 中午时分,仲昆回到了粮油店。卞菲并没有回新居做饭,这段日子,她和小军图方便,中午总爱去小俩口饭店买些饭菜回来吃,省事又省心,比自己开火做饭舒服多了。 今天一到饭点,仲昆主动揽下了买饭的活儿。他特意去了村里那家有名的川菜馆,拎回来一小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一包麻辣鸡爪,还有两个竹筒饭。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有滋有味,一顿简单的午饭,吃得格外舒心满足。 吃饱喝足,卞菲把这几天记的流水账拿给仲昆看。仲昆细细翻看一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卞菲说道:“你这店才开了不到一个月,效益就这么好,都快赶上新华南路那家粮油店了。这两天,大豆每天差不多能卖三百斤,光这一项的收入,就够店里所有的开销了。小军也跟我说,豆浆卖得也不错,要是往后实在忙不过来,可以考虑再添个人手。” 卞菲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回道:“暂时还不用加人。小军也就早上那阵子最忙,白天我搭把手,完全能应付过来。再说,小军每天早上还帮小俩口饭店生炉子,等他们早点收摊了,再帮忙收拾摊位、灭炉子,人家每个月也给他一百块辛苦费。再加上早上卖豆浆赚的钱,他一个月下来也能挣将近四百块呢。” 午饭刚过,仲昆先一步来到村委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他来到墙前的《住宅销售列表》,拿起笔,把已经卖出的七套住宅一一标注清楚。 刚落笔没多久,金村长就进了办公室,紧跟着领进来一个年轻小伙,笑着向仲昆介绍:“这位是小金,咱们本村人,去年高中毕业,在乡农机站帮忙干了一年,今年回村发展,正好安排在你这儿,给你当个秘书。” 仲昆连忙摆了摆手,笑着回绝:“开什么玩笑,我这儿要什么秘书,千万别这么称呼。既然是村里安排的,那就叫办公室主任吧。” 一旁的小金赶紧插话,语气腼腆又实在:“叫我小金就行了,别叫什么主任、秘书,我可受不了。” 仲昆听了,爽快点头:“那好,就叫小金,听着亲切。” 人安排妥当,金村长又说起别的事:“最近电话装不了,这边没有线路了,等过些日子新增一条线路,再给咱们装上。” 顿了顿,他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我刚从销售中心回来,就中午这一阵子,一下子卖出去八套房子,会计说,今天销量说不定能突破二十套。” 仲昆一听,心里顿时急了,当即对小金交代:“这里先交给你照看,我去展销中心看看。” 话音刚落,他连车都顾不上开,拔腿就往展销中心跑。 一进展销中心,仲昆先直奔签约室,找到签约师便问:“听金村长说,中午一阵就卖了八套房子,是真的吗?” 签约师抬头一笑:“是真的。到现在,我今天已经签了接近二十多份合同,等到下班,少说还能签几个。” 仲昆心里又惊又喜,一直守到下午五点,下班时间一到,他立刻起身往会计室走去。 会计正埋着头,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仲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声音洪亮地喊道:“老板,今天咱们卖了五百多万元!” 第228章 榕园A区施工、监理招标受阻 7.36、榕园A区施工、监理招标受阻 这一夜,仲昆几乎没睡。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的,只有卖楼花那笔钱——整整五百万。照眼下这势头,再等半个月,土建开工的资金就能凑齐。一想到这儿,他心口就突突直跳,滚烫的念头压都压不住:再过一年,他仲昆,就是身价千万的人了。 从深夜到凌晨,再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始终没能合眼。 天刚蒙蒙亮,仲昆便轻手轻脚坐起身。他侧过头,望了一眼身旁睡得正沉的卞菲,动作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悄无声息地下床、简单洗漱完毕,他便径直往粮油店的办公室去。 刚一落座,小军就紧跟着来了。两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小军便直奔门口,麻利地生起炸油条的炉子。没过多久,卖早点的小两口也来到门前,手脚麻利地支起油锅,在面案上揉面、切条,一根根生胚丢进滚烫的油里,瞬间响起一阵滋滋声,金黄酥脆的油条很快便成型。 店门口渐渐围满了人。大家捧着刚出锅的油条,就着小军现磨的热豆浆,热气腾腾地吃着早点,喧闹声里,不少人都在议论着这两天最火的新闻——登苑村住宅小区正式开盘。看来电视和报纸一宣传,影响力果然不小,连这小小的早点摊前,都满是讨论的声音。 农贸市场渐渐热闹起来。卞菲也推门进了店,一看见坐在办公室里的仲昆,立刻带着几分歉意开口:“怎么起来也不叫我?来了多久了,都怪我,来晚了。” 仲昆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早上醒了就睡不着,看你睡得正香,没忍心叫你,就先来店里坐一会儿。” 话音刚落,小军从外面端着一盘油条、两碗热豆浆,还有一小袋四川榨菜走进来,轻轻放在里屋的茶几上。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吃完了这顿早饭。 吃过早饭,仲昆便赶往开发公司办公室。推门而入时,小金早已到岗,里里外外都被他打扫得窗明几净,桌椅摆放整齐,地面一尘不染。 此时,金村长正在院子里与村委妇女主任说着事情,远远望见仲昆走进办公室,当即停下了交谈,快步跟了进去。 一进门,金村长便难掩激动地开口:“仲昆啊,昨晚你去哪儿了?下班后姜镇长亲自跑过来,没找到你,就直接找到我那儿去了。他听说你一天就卖了五百万,光交税就交了二十五万,高兴得不得了,专门过来跟我核实情况。正好会计也在,跟镇长确认了,销售额整数就是五百万,零头就没往上算。姜镇长当场就下了指示,让我把手里其它工作都交给别人,全力以赴支持你开展工作!” 看着金村长手舞足蹈、满心欢喜的模样,仲昆连忙冷静地泼了一瓢凉水:“金村长,昨天那是特殊情况,纯属开门红的好运气,不能当成常态。正常情况下,一天能卖一百万就已经很不错了,说不定有时候连着几天一分钱都卖不出去。咱们做工作,必须得有最坏的打算,不能被一时的成绩冲昏头脑。” 稍作停顿,仲昆又和金村长商量起后续安排:“办公室这边暂时没什么要紧事,你让小金白天跟着你去销售会场帮忙搭把手。我这几天得抓紧往设计院跑,催着他们出工程报价,还要着手准备施工和监理的招标工作。等预售资金达到两千万,咱们就能正式启动施工了。后续预售的事情,就全盘委托给你负责了。” 金村长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安排妥当后,仲昆离开村委,开车赶往林处长那里。林处长一见仲昆满面春风的样子,心里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笑着问道:“看你这神情,预售肯定是来了个开门红吧?卖得怎么样?” 仲昆笑着点点头:“确实不错,昨天一天卖了五百万,今天的情况还不清楚。” 林处长闻言十分欣喜,当即说道:“我这就给房经理打个电话,让他联系那位报社记者朋友去销售中心实地采访一下。明天在报纸上发一篇新闻报道,这可比花钱做广告的效果好多了。你记得让现场负责人准备点礼品,采访结束后送给记者,也算尽尽心意。” 办公室里的烟味散了几分,仲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转向正事。 “林处长,我今天过来,主要还是想跟您商量商量,下一步咱们这工程该怎么走。”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尽量显得稳重,“我琢磨着,先去设计院跑一趟,把建筑、结构、水电,还有消防这几大块的设计方案和初步预算总价都拿出来。然后再去市招标公司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用这些资料先走招标流程,后面施工图和完整资料出来了,再慢慢补齐。” 他说得认真,这是他这几天熬夜琢磨出来的办法,想着能抢一点时间,早点把项目推进下去。 林处长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重重拍了拍仲昆的肩膀。那一下不轻不重,既是亲近,也是点醒。 “你啊,还是外行。”林处长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嘲讽,全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招标这东西,最关键的就是价格。价格从哪儿来?依据只能是施工图,白纸黑字、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的施工图。没有施工图,你拿几张方案图就想招标,一切都是空谈。” 仲昆脸上的急切淡了几分,默默听着。 “你还得耐心等。”林处长往椅背上一靠,缓缓说道,“必须等设计院把全套施工图全部出齐,然后委托建设银行那边做个标的。有了标的,才能正式招标。中标范围也有死规定,一般控制在不能高于标的的3%,也不能低于5%,一旦超出这个范围,直接按废标处理,半点含糊不得。” 说到这里,林处长语气沉了沉,多了几分严肃。 “还有更要紧的,为了防止标的泄露,你到时候得带着做标的预算员,去外地租一间没有电话的房子,封闭起来编预算。人不能随便出去,电话更不能有,就怕走漏一点风声。等预算编完,密封好,专门派人送到招标现场,必须在公证员的见证下,才能打开密封好的标底,当众公布。到那一步,你和那个预算员,才算真正解放,能松一口气。” 仲昆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半天没放下去。 他原本以为,招标就是几家公司报个价,选个合适的就行,万万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这么严格的规矩。 “我的天……”仲昆下意识脱口而出,“没想到招标这么复杂,跟演电视剧似的,一环扣一环,还这么保密。” 他定了定神,又想到一个最让他担心的问题:“林处长,那万一预算员算出来的标的不准,那不全乱套了?” 林处长闻言,倒是淡定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这你放心,不会出大格。”他语气肯定,“预算定额是国家统一发布的,不是谁随口编的。工程量设计院那边已经扒过一次,预算员主要就是再核对一遍,查漏补缺。正常情况下,各家投标单位报出来的价格,基本都在标的上下浮动,不会差得太离谱。”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让仲昆彻底安心:“当然了,评标也不只是死盯着报价。施工单位的资质、业绩、综合能力,这些都得一起看,不是谁便宜就一定谁中。” 林处长这一番话,说得细致明白,把仲昆心里那些想当然的念头,全都捋顺了。 仲昆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却又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他这才真正明白,干工程不是光有冲劲就行,每一步都有规矩,每一环都不能马虎。 林处长那一席话,像一盆清醒的凉水,瞬间浇醒了满心急切的仲昆。他原本盘算着立刻推进施工与监理招标,此刻才明白,所有计划都必须暂时搁置。眼下最关键的环节,依旧卡在设计院——图纸一天不出,整个项目就只能原地停摆。 心急之下,仲昆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主体工程要等图纸、走招标,那基础工程能不能先动起来?他当即看向林处长,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林处长,基础是不是可以先干?反正不用走投标,村里现成的装载机、翻斗车都能用上,挖出来的土直接运到东边洼地,一挖一填还能挣两份钱,不耽误工夫。” 林处长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这年轻人脑子转得快,正面走不通,倒懂得先迂回破局。他笑着点头:“你这个思路不错,可行。我估摸着基础图纸应该差不多完成了,差些细节不影响先行施工。不过有一点必须守规矩:动工前一定要来我这儿办手续,要有设计院盖章的图纸,我给你发临时开工许可证。你今天就去设计院核实图纸情况,拿到后先送我过目,再回去商量施工的事。” 得了明确指示,仲昆一刻也不敢耽搁,当即驱车赶往设计院。找到设计二室主任,他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主任,我今天过来主要两件事。第一,想问整体设计图到底什么时候能交付;第二,我现在急需整个小区的基础施工图纸,想先用村里的机械把基础土方先行开挖,不耽误整体进度。” 二室主任翻看了一下进度安排,沉稳答道:“整体设计图原定11月底交付,前段时间我们专门开会研究,加班突击,最晚11月15号可以交图,实在没法再提前了。至于基础图纸,问题不大,我明天集中整理出来,把图签完善、公章盖好,弄完我给你打电话,你直接过来取。” 仲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丝,项目总算能先迈出一步,不再是全面停滞的局面。 仲昆在设计院二室稍作停留,便拿起电话拨通了林处长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告知对方,基础图纸再过两三天便能完成,届时可直接到设计院来取,后续他也会亲自将图纸送过去。简单交代完事宜,仲昆便挂断了电话,驱车返回销售中心。 刚走进销售中心展厅,一股忙碌的气息扑面而来。金村长正忙得满头大汗,来回穿梭在咨询的客户之间,一见到仲昆,立刻快步走上前来,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便迫不及待地汇报起上午的销售情况。 “仲昆,你回来了!今天上午咱们一共卖出5套住宅,成交额达到150万元,和昨天上午的销量持平。”金村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又接着说道,“不过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来的大多是本岛外地的客户,好多都是凑着钱来买楼花的,一看就是看了报纸和电视上的新闻才赶过来的。今天展厅的人气比昨天还要旺,前来看房、签约的人络绎不绝。” 说到这里,金村长又想起一件事,连忙补充:“对了,你之前电话里提到的报社记者也来了,还专门点名要采访我。我一开始没什么准备,好在记者提前给了我采访提纲,我照着提纲一一回答了问题,没出什么岔子。” 听完金村长的详细汇报,仲昆点了点头,两人一同离开热闹的展厅,返回开发公司办公室。坐下之后,仲昆也将自己上午前往林处长处,商议施工和监理招标事宜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讲给金村长听。 末了,他转达了林处长的关键建议:“林处长说了,施工图出来之前,施工和监理的招标工作暂时没法开展,但基础施工部分可以先行启动。这块工程不需要走招标流程,咱们村自己有能力就能干。我特意赶回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咱们村这边,到底能不能拿下这个基础施工的活儿。” 金村长听完仲昆的话,眉头微微一凝,稍作停顿后,眼神立刻变得坚定起来,语气果断地拍了板:“干,这活一定要干!” 他往前稍稍欠了欠身,掰着指头给仲昆细细说道:“设备方面咱也不愁,就只缺一台挖掘机,到时候先租一台顶上去就行。装载机、翻斗车这些,村里都现成有。再说建筑队长,以前跟着干过不少地基工程,对基础施工经验足得很。” 说到这儿,金村长语气更稳了:“我回头就叫他赶紧准备起来,人员、机具都提前调整好。这活儿你尽管放心接下来,村里这边绝对扛得住,保证不误事!” 第229章 仲昆发烧住院 7.37、仲昆发烧住院 听着金村长干脆利落的承诺,仲昆悬在心里关于基础施工的那心思,总算是落了地。项目最关键的前期环节有了着落,他脸上也露出了连日来少有的轻松。 眼下基础施工的事有了眉目,两人很快把话题转到了价格上。金村长做事一向稳妥,当即提议:“这事光咱们俩商量还不够,得把建筑队长也叫过来,三个人一起仔细研究,把账算清楚,才好定下来。” 仲昆也觉得有理,两人一番商议,最终约定:等三天后仲昆把基础图纸从设计院取回来,再正式碰头,把具体价格敲定。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仲昆从开发公司办公室出来,径直回了粮油店。卞菲和小军早已备好午饭,大家围坐在一起简单吃了顿午饭。饭后,仲昆看着卞菲,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这些天里外忙活,身体有点扛不住,总觉得累得慌。我中午想去新居歇会儿,补个觉。下午三点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给我打个传呼。” 卞菲叮嘱他好好休息,仲昆点点头,转身便往新居走去,打算趁着午间好好休整一番。 下午三点刚过,仲昆腰间的传呼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猛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重物砸过一般,胀痛得厉害,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挣扎了片刻,才慢慢从床上撑起身,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此刻他顾不上洗漱,只想强撑着赶回店里。 推开门走进粮油店,卞菲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仲昆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整个人萎靡不振,连走路都有些发飘。她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伸手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手指触到那滚烫的温度,卞菲脸色骤变:“不好,你发烧了!” 办公室里没有体温表,卞菲不敢耽搁,立刻吩咐一旁的小军:“快,去对面百货店买一支体温计回来!”小军应声跑了出去,不多时就拿着体温计匆匆返回。卞菲连忙让仲昆夹好,几分钟后取出一看,数字吓得她心头一沉——39度,高烧。 “必须马上去医院!”卞菲当机立断。这一带她人生地不熟,医院的位置和情况都不了解,第一个念头就想到了金村长。她不敢多耽误,骑上摩托车风风火火赶往村委。 刚到村委门口,正好遇上金村长和小金从销售中心回来。卞菲来不及喘口气,急忙上前说明情况:“金村长,仲昆发烧了!中午他在粮油店吃的饭,饭后在沙发上休息到三点,起来我就看他满脸潮红,一量体温足足39度。我对这边医院不熟,只能来找您帮忙。” 金村长一听,立刻安抚道:“别着急,应该是重感冒。”他侧身指着身边的年轻人,“这是小金,村里特意给仲昆配的副手,他会开车。咱们先回店里,把仲昆送到镇卫生院检查一下,要是确诊重感冒,打两天吊瓶就没事了。” 商议妥当,金村长和小金步行赶往粮油店,卞菲则骑摩托车先一步折返。此时仲昆已经烧得有些撑不住,身体微微发颤,连站都站不稳。卞菲和小军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搀扶出门。小军留下看店,金村长和小金扶着仲昆与卞菲上车,直奔镇卫生院。 到了卫生院,医生立刻为仲昆做了详细检查,最终确诊是感冒引发高烧,肺部还有轻微感染,需要住院观察两天,并且马上输液消炎。 金村长和医生沟通后,决定先让仲昆在观察室住两天,只要病情不加重、烧退下去就能出院。随即,几人商量好陪护安排:小金负责晚上陪护,白天由卞菲过来照顾、送饭;如果两天后还不退烧,再根据病情重新调整。 安顿好仲昆,小金先开车把金村长送回村委,等晚饭后再过来接替卞菲。 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液缓缓滴落的声音。卞菲见仲昆烧得难受,便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只塑料盆和一条毛巾,又打来一盆凉水。她轻轻卷起仲昆的衣袖和裤腿,用凉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胳膊和小腿,做物理降温。 输液一个小时后,卞菲再次拿出体温计给仲昆测量。温度已经降到38度,她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仲昆也清醒了许多,看着眼前忙前忙后的卞菲,声音沙哑地开口:“今天多亏了你。接到传呼那会,我费了好大劲才爬起来,头重脚轻,硬撑着才到店里。其实昨天晚上洗澡我就觉得浑身发冷,当时没放在心上,要是早点吃点感冒药,也不至于烧得这么厉害。” 卞菲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现在好点没?晚上想吃点什么?我在附近给你买,回去做来不及了。” “好多了,就是嘴里没味道,”仲昆微微扯了扯嘴角,“你去附近买两碗馄饨,咱们一起吃就行。” 卞菲点点头,又去小卖部买了一个保温饭盒,向老板娘问清了馄饨铺的位置,便快步走了出去。很快,她拎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猪肉香菇馄饨回来,临走前还特意跟服务员多要了一双筷子和一把塑料小勺。 傍晚的卫生院观察室里,输液管里的药液缓缓滴落,仲昆手上的吊瓶才下去不到一半,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 门被轻轻推开,卞菲提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屋里的安静。仲昆抬眼望去,见她只拿了一份饭,眉头微微一皱,轻声问道:“怎么就买了一个人的饭,你的饭呢?” 卞菲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却透着踏实:“我晚上回去吃,中午炒的米饭还剩了不少,我回去和小军把剩下的吃完就行。你别管我,先把自己吃饱。” 仲昆不再多说,打开饭盒,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馄饨,个个饱满,一看就是用心盛的。他本就有些饿了,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没多大工夫,一盒馄饨便下去了三分之二。 他把饭盒往卞菲面前一递,故作轻松地说:“太多了,我确实吃不了,倒掉吧。” 卞菲没应声,默默接过饭盒,拿起小勺,低头把剩下的馄饨一口一口全部吃完。吃完之后,她才抬眼看向仲昆,声音温柔又实在:“这饭盒盛了两碗馄饨,我知道你饿,要是咱俩分开吃,你肯定吃不饱。剩下这半碗,我吃正好,回去也不用再吃炒米饭了。” 仲昆心里一暖,望着卞菲收拾碗筷的身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等卞菲把饭盒洗干净回来,小金也恰好赶回观察室。一进门看见卞菲已经刷完碗筷,便知道仲昆吃过饭了,当即开口:“我先送你回去,我刚才路过粮油店,里面还亮着灯。” 卞菲点点头,跟着小金离开。小金把她安全送回粮油店,又匆匆赶回卫生院,仲昆的吊瓶依旧没有打完。 夜里九点左右,一名女护士走进观察室,为仲昆量了体温,数值已经降到37.6度,烧退了不少。到十点,吊瓶终于全部输完,正巧观察室腾出一张空床,仲昆和小金一人一张床,安稳睡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六点多,天刚蒙蒙亮,仲昆和小金刚起床,还没来得及洗漱,观察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卞菲提着保温瓶和一个提篮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清晨的清爽,笑着对两人说:“你们俩快洗漱完吃饭,我带的是两个人的饭。” 两人不敢耽搁,快速洗漱完毕,一起把床头柜拖到中间。打开提篮,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两套餐具,还有六根金黄的油条和两个圆润的煮鸡蛋。香气扑鼻,两人坐下,不到十分钟就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 早饭后,小金准备回去休息。仲昆让他把车钥匙留下,估摸着今天烧退就能出院,叮嘱道:“你骑卞菲的摩托车回去,把车放回粮油店,钥匙交给小军。先回村委一趟,问问金村长,昨天销售中心一共卖了多少,发个短信给我。” 小金应声离去。 不到十分钟,仲昆的传呼机便响起短信提示:昨天共卖住宅14套,收入400多万元。 看到消息,仲昆紧绷了一夜的神情终于松了几分。 卫生院一上班,大夫便来到观察室。护士刚给仲昆测完体温,立刻汇报:“体温36.4度,正常了。” 大夫上前为仲昆把了脉,用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肺,又看了看舌苔,转头对一旁的卞菲交代:“病人体温已经正常,今天再打一天吊瓶,下午输完液就可以出院。回去按时吃药,多喝温水,三天之后再来复查。” 卞菲认真记下,悬了一夜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观察室里,晨光柔和,一夜的担忧与照料,换来了安稳的好转。 查房的医生刚离开病房,一位女护士便推着输液车走了进来,熟练地为仲昆扎上针、挂上吊瓶。她转头对一旁照看的卞菲叮嘱道:“今天一共两瓶,中午前后就能打完。半小时后你到护士站找我,我给你开出院结算单,然后去住院处结账,拿好发票再回护士站取回家吃的药。等两瓶吊针都输完,就可以直接出院回家了。记住,三天后带着病历本再来卫生院复查。” 上午十一点,吊瓶全部打完。仲昆和卞菲收拾好东西,拿上开好的药,开车离开了卫生院。回店铺的路上,卞菲特意在市场停了车,买了一只鸡和一些新鲜蘑菇,打算回去炖一锅鸡汤,给刚出院的仲昆好好补补身体。 午饭是在店铺办公室吃的,卞菲炖了一大盆蘑菇鸡汤和两碟炒菜,就着米饭,吃的仲昆满头大汗。 吃过午饭,仲昆放心不下工作,驱车赶往村委。远远便看见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亮着灯,他推门而入,小金一见到仲昆,立刻站起身迎上来:“经理,你出院啦!我昨晚休息得挺好,今天一早就来上班了,正准备待会儿去看你,顺便跟你汇报上午的情况,没想到你亲自过来了。”他顿了顿,语气略带几分无奈,“上午销售情况不太理想,只卖出两套住宅,营业额还不到一百万。” 两人正说着,金村长也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仲昆,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感冒都好利索了?要不先回宾馆再歇两天,这边有我盯着,你尽管放心。” 仲昆心中一暖,感激地看向金村长:“已经全好了,不用休息。我等会儿给设计院打个电话,问问基础图纸的情况,要是完成了,我上午就去取回来。下午你把建筑队长请过来,咱们一起碰一碰方案。” 说完,仲昆便和金村长一同来到村委办公室。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设计院二室的号码。电话刚接通,二室主任一听是仲昆的声音,便抢先开口:“仲昆经理,正好!我本来打算等会儿给你打电话,没想到你先打过来了。基础图纸已经全部画完,正在盖章,你现在就可以过来取了。” 挂了电话,仲昆立刻动身,开车赶往设计院。 约莫半个小时后,仲昆抵达设计二室。二室主任上前与他简单握了握手,指着办公桌上一摞整理好的图纸说道:“全套基础图纸都在这儿,一共七份。要是你们自己负责施工,招标公司那一份可以不用给,但中标的施工单位和监理公司各要给一份。” 仲昆连声道谢,抱起一大卷图纸离开了设计院。他将图纸稳稳放在车后座,随即驱车前往林处长的办公室。林处长正准备关门外出,见仲昆拿着图纸进来,又退了回去。 仲昆上前说明来意:“林处长,基础图纸今天刚出来,我先给您送一份过来。施工许可证批下来之后,麻烦您给我打个电话,我过来拿。您有事就先忙,我不多打扰。” 林处长面露歉意:“刚接到通知,市里要开会,我得马上赶过去。正好我不用骑车,你顺路送我一趟吧。” 两人一同下楼,上了仲昆的车,很快便抵达市政府礼堂。与林处长道别后,仲昆调转车头,再次驱车赶回了村委。 第230章 村建筑队承接住宅小区基础施工工程 7.38、村建筑队承接住宅小区基础施工工程 仲昆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走进开发公司办公室,刚把图纸平稳放在办公桌上,还没来得及翻开扉页,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金村长带着建筑队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仲昆连忙起身招呼,伸手示意二人落座。 不多时,三人便围在办公桌旁,气氛沉静而务实。建筑队长微微前倾上身,目光专注地逐张翻看起基础图纸,神情认真细致,每一条线条、每一处标注都看得仔仔细细。看完一遍,他抬起头,对仲昆说道:“这个基础难度不算大,整个小区三米以下全是风化岩,厚度接近一米,再往下就是岩石,完全没有沉降的风险。只不过向下开挖施工难度不小,只能做半地下室,地下一米五,地上一米。地下室以下是一米厚的承台,结构柱下部要在岩石上打孔,把钢筋混凝土柱向下延伸两米以上。具体工程量和价格,我得回去把每座楼的图纸都吃透,把工程量算得精准。价格这块,我建议,等我把工程量扒出来,套用省定额,在此基础上下降七个点,再加上五个点的税,里外能节省十二个点。我们建筑队,也能保证三个点左右的利润。” 仲昆听完,转头看向金村长,沉稳说道:“我觉得队长说得有道理,那就给他一套图纸带回去,明天把价格报上来,咱们三人再一起商量定夺。”金村长略一思索,点头表示同意。建筑队长收好一份基础图纸,道谢后先行离开,准备回去仔细核算。 仲昆和金村长随即离开村委,一同赶往项目销售中心。一进展厅,两人都明显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场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两个洽谈室空出了一间,签约室里也只有两位客户在和签约师沟通。 二人又走进财务室,会计见到他们,主动汇报起当天的情况:“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客流量比昨天少了一半还多,一下午只卖出五套住宅,全天销售额两百万。不过听一位客户说,他是早晨看了今天报纸上的记者采访报道才过来的,这么看来,报纸的宣传作用还真是不小。” 仲昆和金村长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项目推进既要看工程落地,也要靠市场宣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稳扎稳打。 临近下班,仲昆匆匆赶回公司。他一到办公室,将这几天的工作进度逐一向陈经理汇报,最后说起自己前几日突发高烧住院的事。 “前天下午,我在开发公司办公室忽然觉得浑身难受,金村长见我脸色通红,赶紧拿来体温表一量,都烧到39度多了,当时就吓了一跳。他立刻让办公室小金开车,把我和他一起送到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后说是感冒引发了肺部感染,当天就挂上了吊瓶,还办了住院手续。办公室小金一直在医院陪着我,昨天我就已经退烧了,又坚持打了一天吊瓶,今天彻底好转才出的院。” 说完,仲昆将整理好的住院发票交给了吴会计。这一天,他没有返回登苑村,而是在公司507宿舍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刚一上班,仲昆便出现在林处长的办公室。他将一份基础图纸递了过去:“林处长,能不能麻烦您安排个人,把基础工程的预算简单做一下,告诉我一个大体总价就行,不用做得太细致,我下午要用。” 林处长爽快应道:“那简单。” 他当即拿起电话,把预算科长叫了过来,将图纸转交下去,叮嘱对方中午前务必把简易预算报上来。安排妥当后,林处长看向仲昆:“基础工程的临时施工许可,我已经给你们批下来了。不过开工前,现场一定要把围挡搭建好,严禁外人进入工地,安全标识必须齐全。开工之后安检处会过来检查,要是不合格,临时施工许可证会被吊销。” 说完,林处长把桌上的临时施工许可证递给仲昆。仲昆双手接过,再三道谢后准备告辞,临走前特意叮嘱:“林处长,基础预算一出来,麻烦您打传呼通知我一声。” 从林处那里告辞出来,仲昆没有直接回粮油店,而是先绕去了销售中心。 一踏进展厅,他便明显感觉到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气氛。昨天这里还略显冷清,人气不旺,可今天整个大厅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驻足聆听的客户。解说员耐心细致地讲解着,身边围满了认真倾听的人,眼神里满是期待。两间洽谈室早已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着等候的人;签约室前更是排起了小队,大家依次等候办理手续,一派火热繁忙的景象。 财务室的会计见到仲昆,笑着汇报:“仲昆,你来了!这还不到一上午,咱们就已经签了6单,照这个势头,到中午最少还能再签2单。这要归功于昨天记者的报道,有几个人就是拿着报纸来的。” 仲昆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在展厅里转了一圈,便转身回到了粮油店。 刚进门,卞菲一眼就看见了他,立刻上前几步,不由分说把他拉进了办公室,语气里满是担心:“昨天晚上你没回来,我担心了一整夜,就怕你感冒反复又发烧,大夫特意叮嘱过,这个病有时候会反复。你不回来,也不发个信息说一声。我今天早上还专门去了一趟村委,碰到小金,他说你昨天回公司了没回来,我这颗心才算放下。” 仲昆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牵挂,心里一暖,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抚:“我好几天没回公司了,昨天回去,一是报销住院费,二是有些工作要跟陈经理沟通商量。等事情都处理完,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我也找不到往外跑的理由,只好在宿舍凑合一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还一直惦记着你中午炖的鸡汤呢。” 卞菲一听,瞬间忘了责备,眼里只剩下心疼:“厨房里我还特意留了一小盆,你等着,我马上回家做饭,半个小时就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提着上午从市场采购回来的新鲜食材,匆匆往家赶去。 卞菲走后,仲昆来到外间的商场。只见小军正忙着磨豆浆,将磨好的热气腾腾的豆浆倒进保温桶里。见到仲昆,小军一边忙活一边兴奋地说:“昆哥,咱们这豆浆生意可火了!每天能卖一两百杯,再加上送出去的赠品,一天得磨三百杯。有时候光卖豆浆,一天就能挣上百块。大豆每天至少也能卖上百斤,有时候粮食一天都卖不到一百斤呢。” 小军的话像引起仲昆深思,他从店里出来,又在店门口转了一圈。脑子里反复盘着刚才的对话,脚下的步子沉得很,一圈走完,心里那点思虑总算稍稍理清些头绪。 推门回到店里,刚站稳,腰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滴滴”声——是传呼机响了。仲昆心里一紧,不用猜也知道,这是林处长的传呼。他赶紧掏出来扫了一眼,短短一行字,是让他立刻回电话。这种事,传呼短信说不明白,必定是工程报价方面的问题。 他快步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林处长沉稳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是仲昆吗?刚才预算员把价格报给我了。他对照图纸和地质报告仔细核算过,你那块地,地下不到三米就是岩石,只能做浅表型半地下室基础。这种做法土方量不大,也用不着额外加固。” 林处长顿了顿,把关键数据说得清清楚楚:“正规报价每平方米大概一百五十元,要是用你们自己的施工队,不开发票,成本能压到一百三十元左右。这个价,你们心里有个数,做个参考。” 一句句听下来,仲昆悬着的心落了大半,连声向林处长道谢。放下电话一回头,才发现卞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午饭端来了,安安稳稳放在茶几上。一锅热气腾腾的蘑菇鸡汤,旁边配着辣椒炒肉和炒文蛤,鲜香扑鼻,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家常味。 三人围坐下来,饭菜合口,话也投机,不到半小时,一桌子菜就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仲昆往沙发上一靠,不知不觉打了个盹。许是感冒刚痊愈,身子还没完全缓过来,这一觉睡得沉实。等他猛然醒过来,抬手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他立刻起身,不敢多耽搁,匆匆出门开车,直奔村委大院开发公司办公室。 车刚停稳,推开门就看见,金村长和建筑队长早已在屋里等着了。小金手脚麻利,早给两人沏好了热茶,袅袅热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升起,等着他回来,商量下一步的正事。 仲昆刚一进屋落座,小金便手脚麻利地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面前。金村长目光缓缓扫过一旁的建筑队长,微微颔首,示意由他先开口说明情况。 建筑队长率先发言:“回去之后,我和技术员把五座楼的基础图纸逐页细看、反复研究。这五座楼的基础情况并不完全一致,其中一座楼的熟土层不足两米,还得往下挖掘约一米的风化岩层,这部分成本偏高;西南角那栋楼则需要下挖五米深,地下建设两层,土方量和建筑工程量是另外四栋楼的两倍。按总建筑面积两万平米统算,每平米造价大概在一百二十元到一百二十五元之间。” 他顿了顿,继续详细说明:“这个造价涵盖了人工费、设备租赁费、自有机械车辆的油费与折旧费、临时设施费,其中包括围挡,还有材料费、管理费,以及百分之五左右的合理利润。所有费用都有据可查,能在财务台账上一一核对,这笔款项需要提前支付,整体总造价在二百四十万到二百五十万元之间。” 喝了一口水,建筑队长补充道:“这只是正常施工条件下的报价,要是碰到特殊状况,比如风化岩层过硬需要爆破,或是出现地下水倒灌等问题,就得按照实际情况,临时增补预算。” 仲昆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你报的价格,和我之前咨询设计院预算员估算的数额相差不大。我最看重的还是工期——你们什么时候能进场施工,什么时候能完工,能不能跟后续的土建工程顺利衔接上。” 建筑队长立刻回应:“工期我也和技术员仔细盘算过。要是立刻开工,先启动两个基座,租用两台挖掘机,再配上咱们两台装载机,一个基座分配一台。不过每个基座最少需要两辆翻斗车,还得再租两辆。只要运土距离不超过五公里,半个月就能完成基坑开挖,紧接着进行钢筋混凝土承台浇筑,这部分也需要半个月,算上养护时间,总时长不会超过四十天。与此同时,第三、第四个基坑也能同步完成挖掘、运土,进入混凝土浇筑阶段。综合来看,包含五千平米的配套工程,整体工期在两个半月到三个月,至少两个月就能交出四座楼的基础工程。” 一直沉默倾听的金村长这时开口说道:“只要工期能保证,就没什么大问题。要是十二月中旬能完成土建和监理招标,十二月二十号后土建进场施工,先交出四个基座,绝对不会耽误土建施工。价格仲昆也认可了,我看今天就把这事定下来,把施工合同签了,争取早日进场动工。” 仲昆当即附和:“队长你今天回去就把合同草拟好,明天早上咱们还在这儿碰面,三个人一起商量核对,没什么问题就直接签合同。我让会计先给你们打一百万预付款,后天十一号就正式进工地。” 建筑队长满口答应,随后便起身返回建筑队,着手准备合同相关事宜。 暮色渐沉,展销大厅里的人流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位工作人员在收拾整理。仲昆独自一人穿过空旷的大厅,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财务室。 财务室内会计正埋首在成堆的单据与报表中,仔细核对当日数据。听到脚步声,会计抬头见是仲昆,连忙起身让座,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经理,您来了。今天成绩很不错,一共卖出了十六套房子,收款总计五百多万元。” 仲昆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广告公司的房经理果然预测得准,他说开盘后的第三、四天会是预售高峰,看来电视和报纸的宣传确实起到了作用。” 稍作停顿,他又叮嘱道:“对了,明天村里的建筑队长会过来,要取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作为住宅小区基础工程的预付款。你今天就把支票开好,我现在签字,明天他一来,直接交给他就行。” “好的经理。”会计立刻应下,转身取出支票本,利落填写完毕,递到仲昆面前。 仲昆仔细核对信息无误,提笔在支票上郑重签下名字。手续办妥,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出财务室,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展销大厅,朝着粮油店的方向走去。 第231章 基础工程举行开工仪式 7.39、基础工程举行开工仪式 第二天一早,仲昆刚走进开发公司办公室,就看见小金已经在忙碌。小金向来习惯早到,等正式上班时间一到,办公室早已被他打扫得窗明几净,桌椅整齐,地面清爽,处处透着利落。 仲昆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小金便上前,将昨天销售中心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昨天一共卖出去16套,成交额500多万,是项目开盘以来成绩最好的一天。”其实这个消息,仲昆昨天傍晚下班前特意去展销大厅看过,心里早已有数。 话音刚落,建筑队长提着文件包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金村长。队长一进门,便从包里拿出早已起草好的合同,双手递给仲昆。仲昆接过,快速翻阅一遍,又转手传给金村长。 等两人都看过,队长开口问道:“仲昆,你看合同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 仲昆等金村长看完,沉稳开口:“整体条款没什么问题,只有预算这一条要改一下。预算定为240万,结算按照实际发生的费用来算,但工程量增减幅度不能超过总价的5%。” 金村长听完,当即点头表示同意。建筑队长不再犹豫,当场拿出笔,在合同原稿上按要求修改完毕。仲昆和金村长先后在合同上签下名字,队长也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从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公章,盖在落款处。仲昆也拉开抽屉,拿出公章盖上。 双方各自收好合同,仲昆对建筑队长叮嘱道:“你去开一张100万元的收款收据,然后到展销大厅找刘会计拿支票。昨天下午我已经跟刘会计那边打好招呼,100万元的支票也已经签发好了。” 队长连声道谢,又向金村长致意,随后拿着相关材料,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建筑队队长离开办公室,径直来到展销大厅的财务室。 财务室里此刻只有刘会计一人,正低头整理着票据。见到推门进来的队长,刘会计立刻认出了来人,放下手中的工作,笑着开口:“队长来了,是否来取支票?” 队长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简洁:“是的。” 刘会计应声起身,从文件柜里取出支票领取登记本,递到队长面前。队长先将开好的一百万元收据递给刘会计,刘会计核对无误后,将开好的支票交到他手中。队长接过支票,认真查看信息后,拿起笔,把支票号码工整地填写在登记簿对应的位置,随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完成所有手续,队长向刘会计道了声谢,转身离开财务室。走出展销大厅,朝着建筑队的方向走去。 翌日便是地基工程开工的良辰吉日。天刚蒙蒙亮,沉寂一夜的工地便已热闹起来,一张简易却庄重的供桌静静摆放在场地中央,红烛高燃,烛火跳跃摇曳,袅袅清香随风轻扬,萦绕在工地四周,平添几分肃穆与虔诚。 供桌上祭品井然有序:三牲整齐陈列,黄酒斟满杯盏,以最诚挚的心意礼敬神明先祖;鲜美的五果与香甜糕点并列摆放,祈愿工程顺利;青翠甘蔗笔直挺立,寓意工程节节攀升、步步向好;松软发糕圆润饱满,象征着开工即旺、财源兴旺。供桌一侧,鲜红的“兴工动土、大吉大利”红符格外醒目,铁铲裹上喜庆红布,工地四角焚香敬拜,目之所及,皆是红火喜气,满含对工程平安顺遂的美好期盼。 吉时一到,祭土仪式正式开始,由建筑队长亲自主持。他带领全体工程人员整齐列队,躬身行礼、依次奠酒、焚化纸钱,以最虔诚的姿态祭拜土地公、地基主与鲁班先师,祈佑工程根基稳固、施工平安、万事顺遂,这便是当地传承已久的“祭土”之礼。 祭礼毕,最隆重的动土环节如约而至。队长手持裹着红布的铁铲,稳步走到选定吉位,凝神聚力,轻轻下铲。第一铲,开工大吉,万事启新;第二铲,工程平安,人员顺遂;第三铲,财源兴旺,基业长青。三铲轻挖,动作庄重,吉语铿锵,这看似简单的几铲,是破土动工的正式信号,更是整项工程扬帆起航的崭新开端。 话音刚落,鞭炮齐鸣震天响,礼炮腾空绽繁花,清脆响亮的声音在工地上空久久回荡,正式宣告新工程盛大开工。原本寂静的荒滩瞬间沸腾起来,众人脸上洋溢着欣喜与期待,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大家各司其职,搬料、放线、忙碌起来,一派热火朝天的奋进景象。 金村长与仲昆也特意赶来,共同见证这一意义非凡的开工时刻,为工程送上祝福,与全体人员一同期盼这项工程根基永固、顺利竣工,为家乡建设再添新彩。 开工仪式的圆满落幕,标志着项目建设正式迈入实质施工阶段。仪式结束后,建筑队长、金村长与仲昆一行三人,来到工地旁的礼堂——也就是项目当前的销售中心。该礼堂空间宽敞,销售中心展厅仅占用北半部分,南半部分则预留作为施工单位临时办公区域,为项目前期统筹、现场办公提供了坚实场地保障。 结合工地实际办公需求,三人经过细致商议,确定了临时办公区的规划方案:将礼堂南半部分分隔建设为6间规格为4米x9米的办公室,每间办公室再进一步分隔为两间4米x4.5米的独立办公空间。功能划分明确有序:第一间作为项目指挥部,由仲昆牵头负责,统筹整个工地的协调调度、多方对接等全面工作;第二间优先分配给率先进场、负责基础工程的建筑队;剩余4间办公室,按照后续施工队伍进场的先后次序依次分配,确保办公秩序规范、权责清晰。 规划敲定后,建筑队长立即行动,第一时间安排瓦工班组筹备材料、进场施工,明确要求三天内完成前两间办公室的建设任务,为项目指挥与基础施工团队提前落实办公阵地,保障各项工作高效启动。 办公区部署完毕,三人移步至销售中心展厅工作人员休息室,围绕项目下一步工程进度展开深入研讨。仲昆强调,工程推进必须目标明确、节点清晰,要求建筑队长尽快制定一份详细的工程进度计划表,张贴在指挥部墙上,让所有参建人员一目了然,便于对照进度检查工作、落实责任、及时纠偏。 建筑队长随即汇报了当前前期准备工作进展:昨日下午已带队到工地完成现场丈量,围挡总长度达520米,北侧规划预留三个出入口,材料科已于今日启动采购围挡工作,力争一周内完成围挡安装任务;同时,前两个基座的定位已精准确定,待明日挖掘机进场后,即可立即开展基础施工。队长也提出了当前亟需解决的关键问题:开挖产生的土方堆放地点,需尽快明确落实。 针对这一问题,仲昆当场表态主动牵头解决,待会议结束后第一时间前往林处长处协调沟通,确保下班前给出明确答复,绝不耽误施工进度。随后,仲昆对后续保障工作进行分工部署,委托金村长负责对接邮电局,为工地架设临时通讯线路,保障开工后通讯畅通,满足项目联络需求。金村长当即应允,承诺当日便完成联系对接;同时告知建筑队长,已与村里车队沟通妥当,自明日起村里车队交由建筑队统一调配使用,并再三强调务必做好车队管理,确保运输安全、高效有序。 从办公区规划到进度计划制定,从围挡施工、基座准备到土方协调、通讯保障、运输支持,各项工作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推进有序。三人凝心聚力、务实笃行,以高效的部署、扎实的行动,为项目全面开工扫清前期障碍,为工程安全、有序、提速推进奠定了坚实基础。 仲昆刚从嘈杂的工地现场抽身,一身风尘,便匆匆赶到了林处长的办公室。一进门,他顾不上落座,就将基础开工仪式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地向林处长汇报了一遍。仪式顺利完成,各项流程都按计划推进,可新的难题紧跟着就冒了出来。 “林处长,明天我们就正式开始挖土了,初步估算,得有五千立方的土方量。”仲昆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这么多土,一时之间真不知道往哪儿运,这事儿现在成了最大的难题。我突然想起,您之前提过东面工业园区那片涝洼地正缺土回填,所以特意过来,想请您帮忙协调协调。要是能把这些土卖给有需要的单位,哪怕只挣回点油钱,也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林处长听罢,沉吟片刻,随即起身走到墙边,展开了一张详细的区域规划图,目光在图纸上快速扫视。“你不用往远处找,离你们工地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就有一家制药厂正在建新厂区。”林处长手指落在一处标注清晰的位置,“那片全是涝洼地,整个地面需要回填一米多深,缺土量得有几万立方米,正好急需大量合格土方。” 话音刚落,林处长当即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制药厂工地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对方一听是市建设局打来的,不敢怠慢,立刻将电话转交给了工地负责人。 负责人姓任,是制药厂负责新厂建设的副厂长,与林处长已相识。得知林处长是为回填土的事来电,任副厂长立刻诉苦:“林处长,不瞒您说,回填土只解决了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没着落呢!现在市面上想买土都买不到,建筑垃圾倒是不少,可我们是制药厂,有严格的环保要求,绝对不能用垃圾回填,万一造成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儿好办。”林处长当即接话,“你们工地往西不到两公里,登苑村马上要建五座住宅楼,正好有五千立方的基础开挖土方要出售,土质干净合规,价格你们自己谈,只要够对方运费就行。我让他们直接过去找你,你们对接好,划块区域让他们直接回填,又近又方便。” 挂了电话,林处长再次指着规划图,把制药厂的具体位置指给仲昆看,又随手拿过一张便笺,飞快写下任副厂长的联系电话,递到仲昆手里。 “你现在就过去,趁热打铁把这事敲定。”林处长叮嘱道,“价格就控制在五十到一百元一车,合理就行。谈妥了,记得给我回个电话。” 仲昆接过便笺,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连声道谢后,匆匆辞别林处长。走出办公楼,他立刻驱车,直奔榕园A区工地,准备带着建筑队长尽快与制药厂对接,把土方的事情彻底落实。 车子刚驶进工地大门,仲昆连车都没来得及停稳,便下车对等候多时的建筑队长沉声道:“土的问题我解决了,马上跟我去对接。” 队长二话不说,拉开车门跟上。仲昆发动车子,径直朝着东边驶去,不过短短几分钟,一片被蓝色围挡圈起的场地便出现在眼前。临时大门上方的横眉上,清晰印着“xx药厂项目”几个大字。 “就是这里。”仲昆淡淡说道。 车子缓缓驶入工地大院,在一排简易临时板房前停稳。两人下车,径直走到一间门口挂着“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前,推门而入。 屋内,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办公桌前,见有人进来,立刻抬起头:“你们找谁?” “找任副厂长。”仲昆语气平稳。 对方闻言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出手,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我就是。你们是林处长介绍来的吧,快请坐。”说着便将两人引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仲昆开门见山:“我们是林处长介绍过来的,他说你们这边需要大量填土。我们工地正好在挖基座,能出大概五千立方土,离得近,就先过来对接看看。” 任副厂长微微点头,直奔关键:“你们的土什么价格?” “砂砾加风化岩,最适合回填的土,一车十五立方,一百块。” “这价格高了。”任副厂长微微皱眉,“我们从天海那边拉过来才八十五一车,路程三十多公里,也比你们的划算。” 仲昆没有纠缠,直接道:“那你给个实价。” “看在林处长的面子上,土的质量也确实不错,最多七十元一车。”任副厂长报出底线。 仲昆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折中一下,七十五一车,不还价。行,咱们今天就签合同,明天开始送土;不行,我们现在就回去。” 一句话,干脆利落,一锤定音。 任副厂长愣了一下,看仲昆态度坚决,显然没有再周旋的余地,思索片刻便点头:“行,那就这样,按七十五一车签。” 一旁的建筑队长立刻上前,与任副厂长就合同细节快速核对、签字。一纸合同落定,困扰工地多日的填土难题,就此迎刃而解。 第232章 刘文军找到姐姐 7.40、刘文军找到姐姐 返程的路上,风里都带着几分未定的忐忑,队长望着身旁气定神闲的仲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顾虑,开口问道:“你那么有把握75元能签下来?我看你之前一副要走的样子,心里真是七上八下。我特意打听过,一车土行情好也就卖50元,你一开口就要100元,可把我吓了一跳。” 仲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轻松却满是底气:“今天这个合同,他非签不可。我早就摸清了,他连填海的土都四处去找,分明是急得火烧眉毛。就算他故意拿捏不签,我也还有后手,只要找林处长发话,他照样得乖乖买。”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藏着运筹帷幄的把握,让悬着心的队长,瞬间松了大半口气。 等两人赶回工地,金村长还在工地等候。队长快步上前,把签好的合同递到金村长面前,语气里满是钦佩与赞叹:“仲昆真是天生做生意的高手!我全程跟着,一直提心吊胆,可他自始至终不急不躁,不动声色就逼着对方把合同签了,最后居然稳稳谈到75元一车,太让人意外了!” 金村长看着合同,忍不住打趣道:“高手就是高手!咱们守着好资源,却捧着金饭碗要饭吃,人家仲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近亿元的项目,开工之前,手里还能攥住几千万,这本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仲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愿多居功,当即笑着转移了话题:“队长,今天我可是帮你把土顺利卖出去了,这顿庆功宴,你可得安排上!” “那是自然!”队长爽快应允,声音里满是畅快,“中午就去永乐酒店,好好庆祝庆祝!” 十月十五日,地基开工的第四天。这一天恰逢山东大豆专列到秀英港,一上班,陈经理和小莫便早早奔赴码头,忙着接货验收,为后续发货准备。而另一边,仲昆驱车直奔工地。 与四天前刚动工的空旷景象相比,工地已然大变模样。礼堂南侧的六间办公室,前两间已按计划顺利完工。第一间办公室门口,“指挥部”的牌子醒目悬挂,房门敞开着,正散去室内的潮气,屋内办公桌椅摆放整齐,各项筹备工作井然有序。第二间办公室也挂上了“建筑队”的门牌,仲昆推门而入时,队长正给手下安排工作,见他到来,立刻安排手下先退下,随即上前汇报这几日的施工进展。 “围挡昨天就全部完工了,昨天周一,安检局专程下来检查,他们现场查看后,提了几点整改意见就离开了,整体都符合要求。”队长语气沉稳,说完便邀请仲昆,“走,咱们到工地现场看看。” 两人来到施工区域,东南侧的两个基座已正式动工。基坑已向下挖掘三米深,开挖面积约占基座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工程推进速度远超预期。队长边走边细致讲解后续施工安排:“现在一个基座三百多平方,只能安排一台挖掘机作业,搭配一台装载机装车,一台翻斗车偶尔还需要等候。一个基座的土方量不到一千立方,装不满一百车,目前一辆车一天能运八车,照这个效率,还能提前两天完工,所以没再额外租赁翻斗车。主要是地基土质偏硬,尤其是风化岩部分比较费时间,但按现在的进度,不用一个月周期就能完成一个基础。” 听完详细汇报,仲昆对工程进度心中有了底。两人从工地出来,径直前往村委,金村长也在,三人落座后,互相通报近期各项工作进展。 仲昆率先开口:“这几天我一直泡在设计院,紧盯施工图进度,针对施工难度较大的部分做了修改调整,争取一个月后能正式出图,不过目前来看,还是有一定压力。” 金村长则同步了销售中心的情况:“过去三天一共卖了不到二十套,前期的热销劲头慢慢缓下来了,得想想办法推动一下。不过保守估计,到月底销售额突破两千万没问题。另外邮电局那边已经协调妥当,这周会新增一条十二路电缆,安装到位后,开发公司的电话也能一并解决。” 待各项情况汇报完毕,仲昆做了简要总结:“基础工程按计划稳步推进,整体没有问题;销售中心销量放缓,必须尽快想办法提振。我明天就去广告公司找房经理,他思路灵活点子多,一起商量对策。” 一场简短高效的碰头会,清晰明确了后续工作方向,为项目下一步推进筑牢了根基。 仲昆从村委出来,上了车,一路开回粮油店。这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店里搭手忙活,公司那边只是偶尔过去一趟。 刚在店里坐下没一会儿,办公室里的卞菲便走了过来,对仲昆说道:“今天小军家里来信了,他姐姐有消息了。” 仲昆闻言抬眼,听卞菲继续说:“三个月前,小军姐姐谈了个男朋友,那男的带着她偷渡去澳门打工,结果被澳门警方查获遣返,还拘留了两个月。现在人已经放出来了,跟着男友回了他老家,在定安县定城镇的一个农场干活。小军心里着急,想请假去看看他姐姐。” 仲昆听罢,当即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难的,我开车拉他去就行。我明天要去广告公司一趟,后天正好有空,你让他把详细地址问清楚,别到时候找不着地方。” 卞菲应下,立刻朝外喊了一声,把小军叫了进来,让他把家里寄来的信拿给仲昆看看。小军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信件,双手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期盼。仲昆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信上还写着小军姐姐男友的名字,他看完便对小军说:“放心,后天上午我开车拉你去找你姐姐,有他男友的名字,找人就方便多了。”小军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连声道谢。 第二天一早,仲昆吃过早饭,便驱车赶往港城广告公司,走进办公室,见到了房经理。 落座之后,仲昆先开门见山,把最近楼盘预售情况不太理想的事如实告知。房经理听完却十分淡定,缓缓分析道:“这其实是正常现象。一开始咱们靠着电视、报纸做免费宣传,那些本来就关注房产、有购房意向的人,基本都去了销售中心,该买的也都买了。现在宣传停了,没人知道咱们的楼盘,想买的人找不到渠道,销量自然就降下来了。” 他顿了顿,给仲昆出主意:“我建议你们每天在报纸上登个小广告,就一小块‘豆腐块’,一天广告费也就500块。你想想,只要多成交一个客户,就是三十多万的销售额,广告费才占销售收入的千分之一点六,这笔钱花得值不值?你看看现在的报纸,都有专门的房产广告专栏,想买房的人,天天都会翻着报纸找房源。” 这番话让仲昆茅塞顿开,之前的愁绪一扫而空。他当即拍板,让房经理先策划半个月的报纸广告,当场便拿出7500元,结清了这段时间的广告费用。 从广告公司返程的路上,仲昆特意绕到村委停下。刚巧遇上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正在为开发公司办公室安装电话,新线路接通,一部崭新的电话机正式投入使用。 仲昆心中一动,当即拿起这部刚装好的电话,拨通了公司陈经理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先告知对方这是开发公司新装的办公电话,特意叮嘱陈经理把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认真记在电话簿上,方便日后联络。 挂了电话,仲昆径直走进村委办公室,见到金村长后,他简明扼要地汇报起此行广告公司的办理情况:“我已经和房经理商量妥当,从明天起,《海口日报》每天的广告栏,都会登出我们的楼盘预售广告。您记得每天留意,找一份报纸留存下来。这次先连续投放15天,要是市场效果好,咱们就接着做;要是反响不够明显,就及时停下来调整。” 这一天是约定仲昆拉小军去找姐姐。清晨的阳光洒在路面上,仲昆便拉着小军,驱车驶上了前往定安县的公路。出发前,他特意绕到对面的百货店,买了一张海口市交通图。摊开地图,定安县清晰地标注在上面,距离不过五十多公里,算下来,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抵达。 车轮平稳向前,一个小时后,车子按照小军信上的地址,稳稳停在了定安县定城镇光华农场。这片名为光华农场的地方,其实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海口市知识青年亲手开垦的橡胶园,岁月在林间留下了深沉的痕迹。 两人一路打听,找到了二连驻地的办公室。接待他们的连长是位五十多岁的老知青,听闻他们要找楚天良,立刻让办公室的工人前去寻人。没过多久,楚天良便跟着工人走进了办公室。 小军一见来人,急切地开口:“我的姐姐刘文芳在哪里?” 楚天良早前在照片上见过小军,当即温和答道:“你姐姐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我带你们回家去见她。” 三人向连长告辞,坐上仲昆的车,又行驶了十多分钟,几排整齐的青砖红瓦房出现在眼前,一看便是当年知青们居住的宿舍。车子在中间一座小院门口停下,院门虚掩着,楚天良领着两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朝屋里喊:“刘文芳。” 房门应声打开。小军一眼认出了朝思暮想的姐姐,再也按捺不住情绪,几步扑过去紧紧抱住刘文芳,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文芳连忙扶起弟弟,又热情地将仲昆和楚天良让进屋里,忙着冲茶倒水,招呼众人坐下。 待情绪稍稳,文芳先向两人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老公,楚天良。我们已经登记领证了,原本打算去澳门打一年工,挣点钱回来办婚礼,没想到上了蛇头的当,不仅被骗走三千多块钱,还坐了三个月的牢。我们现在住的这房子,是文良父母的,两位老人当年也是农场的老知青,后来文良顶替了他们的工作,老人就搬到镇上去住了。” 小军连忙把仲昆介绍给姐姐,语气里满是感激:“姐,这是我的恩人仲昆老板,他是做房地产的,手里的项目有几千万元。他表妹在登苑村农贸市场开了间粮油店,我就在店里干活。当初我听说你在登苑村,跑去找你没找到,反倒遇上了一位比亲姐姐还亲的姐姐,她们对我特别好。我每个月工资有四百多块。” 文芳听完,一时愣住:“你现在在登苑村?我们俩就是从那里出发去澳门的。之前我们在村里开了个小饭店,后来把店盘出去,得了三千块钱,就拿着这笔钱去了澳门。现在我们在农场打工,每人每个月只有一百五十块。文良以前学过厨师,现在在食堂帮忙。” 仲昆听罢,当即开口提议:“依我看,你们不如回登苑村,把原来的饭店再盘回来。这样姐弟俩离得近,平时也好有个照应。” 文芳轻轻摇了摇头:“不行啊,那三千块早就花光了,我们现在没钱再把饭店盘回来。” 仲昆笑了笑,语气坚定:“这没关系。等我们回去,先让小军在村里给你们租套房子,你们俩直接搬过去。家具和生活用品,让小军开着他的三轮车,一趟就能拉完。开饭店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先把以前在登苑村开的那家饭店名字告诉我,大概在村里哪个位置。要是原来的店面已经被别人租走、实在盘不回来,也没关系——我直接在农贸市场给你们租一间门面,开饭店,你们俩专心经营就行。” 刘文芳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仲老板,这……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仲昆摆了摆手,语气实在,“农贸市场人来人往,生意不会差。再说,粮和油,我表妹那粮油店里就有,全给你们按批发价,不用再到处去进货,成本能省一大截。你们只要把菜做好、把店开好,别的我来帮你们张罗。” 刘文芳眼圈一红,握着弟弟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仲老板,我们真是遇上好人了。要不是你,我们俩还在农场里苦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跟小军团聚。”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仲昆笑了笑,“小军在我这儿干活,我早就把他当弟弟看。你们姐弟团圆,比什么都强。你们安心在这儿干,把饭店开起来,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四人围坐在一起,把往后的安排细细商量妥当。夕阳渐斜,仲昆和小军起身告别,临走时仲昆和楚文良要了光华农场的电话号码。然后驱车离开光华农场,朝着登苑村的方向驶去。一场久别重逢,也为这一家人,铺开了新的希望。 第233章 仲昆帮忙小军的姐姐筹办饭店 7.41、仲昆帮忙小军的姐姐筹办饭店 日头渐渐爬到半空,仲昆和小军踏着正午的暖阳回到粮油店,推门时带进来一阵带着风。一进门,小军脸上的喜色就藏不住,快步走到卞菲面前,声音里满是兴奋:“菲姐,我找到姐姐了!” 不等卞菲细问,小军便拉着她坐下,绘声绘色地讲起和仲昆去往定安县光华农场寻亲的经历。从一路打听,到远远看见姐姐熟悉的身影,再到姐弟相认时的激动,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眼里闪着失而复得的光亮。讲完相见的过程,他又把仲昆提议,把姐姐和姐夫接到登苑村一起生活的想法告诉了卞菲。 “我今天就给爸妈写信,”小军握了握手心,语气坚定又暖心,“把找到姐姐的好消息告诉他们,再把这两个月攒下的300元工资寄回去。以后,再也不让妈妈下地干重活了。”卞菲看着眼前懂事的小军,又望向一旁温和笑着的仲昆,心里满是欣慰。 吃过午饭,仲昆便陪着小军,按照小军姐姐提供的地址,前往村西寻找文良饭店。村西是登苑村的小工业区,家具厂、农具厂、建材厂依次排开,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可两人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看见文良饭店的招牌。 正一筹莫展时,两人在家具厂门口碰到了王厂长。仲昆上前客气地打听,王厂长听罢,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家挂着“姐妹饭店”牌匾的小店:“你们找的文良饭店,就是这家。半年前,原来的小两口去澳门打工,把店盘给了一对姊妹,改了名字。可惜她们手艺一般,饭菜不合乡亲们的口味,生意一直半死不活,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仲昆谢过王厂长,带着小军走进姐妹饭店。饭店临街四间房打通,足有四五十平方,八张方桌摆放得整整齐齐,空间倒十分敞亮。对面的服务台后,一位女店主连忙起身招呼:“两位师傅,吃饭吗?” 仲昆神色平静,沉声说道:“我们不吃饭,是镇上负责检查食品卫生的。最近市面上有流行传染病,特地下来排查隐患,把你的卫生许可证拿出来看看。”女店主不疑有他,赶忙摘下墙上的许可证递过去。仲昆假意翻看,发现证件已到期,便叮嘱道:“许可证已经到期,记得尽快去换新的。” “生意实在不好,正打算把店转让出去,就没顾上去换证。”女店主无奈地叹气。仲昆点点头,又提出要去厨房检查卫生,店主便领着两人从侧门走到后院。后院不大,东西两侧都是厢房,东厢是厨房,西厢是住处。厨房里,一位女厨师正低头洗菜,环境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走出厨房,仲昆故作疑惑地问:“店面这么宽敞,卫生也做得好,怎么就想着转让呢?”女店主满脸愁容:“之前开店的小两口手艺好,生意红火得很。我们姊妹接手后,一直没做出那个味道,除去房租几乎赚不到钱,这几天正准备挂牌转让。” 仲昆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问道:“那转让得多少钱?”“最少3500元,”女店主如实说道,“当初接手就花了3000,我们又添了不少新物件,这个价真不算贵。”仲昆淡淡应道:“确实不多。” 简单交谈几句后,仲昆便带着小军离开了姐妹饭店,一路朝着粮油店走去,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仲昆和小军回到粮油店,还不到下班时间,仲昆就开车先到销售中心,到财务室了解今天的销售情况。会计告诉仲昆:“今天卖出4套,其中下午一个客户说他是早上看到报纸上的广告才来的。”仲昆听后也不得不承认广告的效果。从销售中心出来到了村委,见到金村长,便要了今天的`海口日报’,果然在第四版广告栏目的第一条就是登苑村的住宅销售广告,广告词是:“居于登苑村,栖身榕园A区。这里户型方正、采光充足,环境安静、出行便利,配套齐全、居住舒心,是自住安家、舒适生活的理想之选。买好房,选榕园A区,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模样。”仲昆告诉金村长:“会计告诉我,今天有一个客户就是看到今天报纸上的广告才来买房的,看来广告还是起作用的。” 仲昆回到店里时,卞菲已经先一步回新居准备晚饭了。他和小军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店里一切妥当,这才锁好店门,并肩往新居走去。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卞菲早已将晚饭做好,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饭桌上的气氛格外温馨。卞菲看着仲昆,轻声开口,原来下午小军已经把两人去文良饭店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我琢磨着,你明天是不是把小军姐姐两口子接过来,先把饭店盘回来。”卞菲语气平静,却透着十足的妥当,“等把里面彻底收拾干净、布置妥当,再让小军开着三轮车把家搬过去。等饭店重新开张,咱们也方便许多,不想做饭了,直接去店里拿些回来吃就行。” 小军一听,立刻放下筷子,兴奋地插话:“明天我和昆哥一起去,把我姐和姐夫接过来,先把饭店接手过来!” 仲昆看着眼前这两人,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小军收完早点摊,第一时间给姐夫的农场打去电话,让他们提前收拾妥当,自己和仲昆马上就过去接人。挂了电话,仲昆驱车出发,一路平稳,两个多小时后,便将小军的姐姐和姐夫顺利接到了粮油店。 小军连忙将卞菲介绍给姐姐和姐夫。姐姐紧紧握住卞菲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到现在我都像在做梦一样。自从被蛇头骗了之后,我总觉得这世上坏人多,不敢再轻易相信人。可现在才明白,还是好人多啊。” 卞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多言语,将早已准备好的三千五百元钱稳稳地递到她手中。姐姐捧着那叠钱,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哽咽着说:“这钱算我借你们的。等饭店开起来,挣了钱,我们一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们。” 仲昆在一旁笑着插话:“不用还,你们把饭店经营好,我们慢慢吃,也就吃回来了。”说罢,他转头嘱咐卞菲,“你陪着她们过去办手续吧。我和小军昨天说了些托词,这会儿不方便出面。” 卞菲会意,带着小军的姐姐和姐夫一同前往文良饭店。 不到一个小时,三人便笑容满面地回来了。看着她们轻松愉悦的神情,仲昆心里立刻明白了——事情,成了。 新的日子,也随着这扇重新打开的店门,一同亮堂了起来。 三人从外面赶回粮油店时,已是正午时分。楚文良惦记着大家一路奔波,来到新居,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不大的功夫,几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便陆续端上桌,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原本不算宽敞的小厨房,此刻挤下五个人,却显得格外热闹温暖。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午饭,仲昆夹起一筷子菜,尝了几口便忍不住连连点头,对楚文良赞不绝口:“文良,你这手艺真绝了,口味一点儿不比大饭店里的差,等以后饭店开起来,生意肯定差不了!” 一旁的卞菲听着,心里早有了主意,当即放下筷子当机立断:“也不用等明天了,我看这事就今天办。原先仲昆还想着给你姐姐租房子住,现在不用麻烦了,饭店西厢那三间房住着,既方便又安全,就让你姐姐两人直接搬过去住。下午就让小军开着三轮车,去光华农场把东西都搬过来。” 小军一听,立刻举起手连声赞成:“我同意!这事我来办,吃完午饭咱们马上就搬!” 几人匆匆吃完午饭,再次回到粮油店。小军麻利地从店里搬出两个马扎,小心翼翼地扶着姐姐和姐夫坐上三轮车后斗,又往车上扔了一捆结实的麻绳,叮嘱两人坐稳扶好后,便驾驶着三轮车,直奔光华农场而去。 到了光华农场,姐姐一家的住处本就简单,家具杂物不多。小军手脚麻利,先把轻便的被褥、衣物打包捆好,再将桌椅、木箱等大件一件件搬到车上。姐姐和姐夫在一旁帮忙递东西、整理零碎物件,小军则仔细用麻绳将行李固定牢靠,生怕路上颠簸掉落。没多一会儿,满满一车行李便装得整整齐齐,人也安顿妥当,三轮车调转方向,朝着饭店的方向驶去。 下午四点左右,小军的三轮车满载着姐姐一家和全部家当,稳稳停在了饭店门口。仲昆也早已算好时间,开车从办公室接上小金一同赶来帮忙。几人合力动手,搬的搬、抬的抬,动作麻利又默契,不到一个小时,一车东西便全部搬进屋、安置妥当。小军主动留下来,帮着姐姐整理房间、归置杂物,仲昆则看着一切安排妥当,带着小金驱车返回。 小军姐姐搬来的第二天上午,仲昆一早就来到了文良饭店。此时饭店还没正式开张,文芳和丈夫文良里里外外忙个不停,搬东西、擦桌椅、收拾灶台,两个人忙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衣襟。 一见仲昆推门进来,夫妻俩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又擦了擦手,脸上满是感激与局促。仲昆笑着招呼他们坐下,开门见山,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了出来:“我今天先去镇上广告社,把做招牌的师傅找来,给你们重新设计一块新招牌,明天就安装好。然后再去邮电局,给你们申请一部电话,开饭店联络事情多,没电话实在不方便。你们俩今天和明天再好好筹备两天,下午我让小军过来,帮你们把粮食、蔬菜、肉类这些食材都采购齐全,之后咱们定后天开业。到时候,我请金村长出面,把附近几个工厂的领导都请过来,尝尝文良的手艺,让大家都知道咱们饭店开张了。这样一来,饭店就算正式开业,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以后你们要是遇到什么困难,随时让小军通知我们。” 文芳和文良听着这番周全细致的安排,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拱手作揖,千恩万谢,心里满是说不尽的感激,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 仲昆安抚了两人几句,便转身离开饭店。他先赶到镇上的邮电局,仔细填写表格,为文良饭店办好电话安装的申请手续。随后又赶往广告社,找到了上次给粮油店制作招牌的那位老师傅。仲昆说明来意,老师傅爽快答应,立刻骑上摩托车,跟着仲昆一起来到文良饭店,现场丈量尺寸,商量设计样式,敲定了新招牌的样式和尺寸。老师傅核算之后,报出七百块钱的价格,仲昆二话不说,当场就把七百块钱全款付清,反复嘱咐师傅,第二天一定要按时安装好,不能耽误饭店开业。 一切安排妥当,仲昆回到粮油店,一进门就找到小军,告诉他下午开车去文良饭店,再到卞菲那里支取五百块钱,好好帮姐姐把开业需要的各类食材采购齐全,确保开业当天一应俱全。 午饭刚过,仲昆开车来到村委办公室。金村长见他进来,两人先是简单寒暄几句,随即凑到一处,把这两天情况互相通报一下。 金村长先开了口,“昨天咱们的房子又卖出了四套,其中还有两个人,是拿着报纸找上门来的。看来之前登的广告,效果确实不小。” 仲昆轻轻点头,脸上露出认可的神色:“广告铺出去,总归是有人看在眼里,这是好事。”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问道:“金村长,村子西边,家具厂斜对面那家文良饭店,你还有印象不?” 金村长略一思索,立刻应道:“记得,记得。那是一对小两口开的,早先口碑挺好,菜味儿地道。我还听说,他们半年前出国了,怎么,你认识他们?” 仲昆缓缓说道:“那家饭店的女老板,是我亲戚粮油店小伙计的姐姐。半年前她被人骗了,跟着蛇头想偷渡去澳门,半路上就被拦了下来,遣返之后还拘留了三个月。现在人回来了,打算把文良饭店重新拾掇起来,重新开张。那家的男老板手艺是真不错,我吃过他做的菜,味道很地道。” 他顿了顿,把来意说明:“他们饭店定在后天重新开业,两口子心里没底,我已经答应下来,想请你出面,把饭店周边那几家工厂的厂长都请过去捧个场,撑撑场面。” 金村长听完,当即笑了起来,爽快应道:“这算什么事儿,简直是好事一桩!白吃一顿饭,谁会不愿意去?我回头挨个打个电话,保证把人都请齐,妥妥当当给他们把场子热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几句闲话,一桩小事,便在这午间的村委办公室里,落定了下来。 第234章 文良饭店重新开业 7.42、文良饭店重新开业 仲昆从村委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展销大厅走去。 平日里还算热闹的展销大厅,今天却显得格外空旷,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他信步拐进财务室,屋里只有会计一个人,正低头看着报纸。听见脚步声,会计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仲昆经理,你来了。”会计声音压得低,“今天情况不太好,房子就只卖出去一套。” 仲昆微微一怔:“就一套?” “嗯,就一个人。”会计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报纸,“那人也是拿着报纸来的,走的时候把报纸丢给我了,您看看这个。” 他用手指重重点在广告版面上,语气里藏不住担忧:“您瞧,这广告占了整整三分之一的版面,是市中心国贸大厦旁边那个小区的售楼广告,预售才四千块一平米。明天一开始,那边肯定要火,咱们这儿……” 仲昆没说话,伸手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行醒目的售价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把报纸折好揣进兜里,和会计简单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开展销大厅,往南侧的基础工地走去。 工地上,两个楼座的基座土方已经挖走了一半,裸露的黄土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干燥。仲昆径直推开工程指挥部的门,屋里空无一人。他抬眼望向墙上的工程进度表,红线代表实际进度,比计划的蓝线整整快了两天,算是个好消息。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建筑队长跟着走了进来。 “仲昆经理,你过来了。”队长走到进度表旁,一眼就看出他在看什么,主动开口,“这两天进度是快了点,但接下来怕是要慢下来。” 仲昆回头:“怎么回事?” “底下一层全是风化岩,有的地方压根没风化,硬得很,普通机子啃不动,用上了破碎头。”队长语气沉稳,“今天上午我们商量过了,有一块实在棘手,得用炸药松动,明天上午先试一炮。这事您放心,我们来安排,不用你操心。” 仲昆点点头:“行,安全第一,你们把控好。不过,我找你还有件事。” “你说。” “我有个亲戚的朋友,在村西头开了家文良饭店,你应该也听说过。”仲昆语气放缓,“歇业半年了,后天重新开业,我想着请你过去捧个场,热闹热闹。” 队长一听,立刻笑了:“文良饭店啊,知道,老地方了。既然是你亲戚朋友的店,我肯定到,到时候一定过去。” 仲昆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窗外,工地的机器声隐约传来,一边是楼盘销售的压力,一边是工程推进的难题,还有邻里乡亲的人情世故,一桩桩,一件件,都落在了他的心上。 感冒痊愈后,仲昆在几天后临近下班时回到了公司。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熟悉的环境与陈经理,连日来的疏离感瞬间消散,两人都难掩重逢的欣喜。 几天未见,二人先是互相通报了这段时间各自的工作与生活情况。陈经理难掩喜悦地分享,本月大豆销售业务成绩斐然,销量接近400吨,凭借这单亮眼的业绩,斩获了十几万元的收益,为团队带来了不错的效益。 仲昆也坦诚说起自己近期的工作困境:基础工作推进遇到了棘手难题,他连续钻研两天,最终敲定方案,决定次日采用爆破法开展试验,力求突破瓶颈。而楼盘销售方面则不尽如人意,开盘初期单日销售额最高能突破500万,可昨日仅售出30多万,业绩下滑明显。究其原因,主要是近期市中心国贸大厦附近一住宅小区火热开盘,分流了大量客源,冲击显着。仲昆也提出,若业绩持续低迷,接下来需加大广告投放力度,重新拉动市场关注度。 几日未见,工作上的近况、遇到的难题、未来的规划,两人聊得格外投机,不知不觉已到晚饭时间。意犹未尽的二人一同下楼,相伴前往餐厅,在轻松的晚餐氛围里,继续交流着工作思路与后续打算。 这天早晨,仲昆从公司驱车赶往村委。一到村委,他便和金村长凑在一起,仔细研究起第二天文良饭店开业请客的宾客名单。 按照计划,受邀的有村委四人、家具厂三人、农具厂三人、预制件厂三人、建筑队两人,再加上仲昆本人,一共十六人,不多不少,正好安排两桌。两人对着名单反复核对,正交谈得认真,忽然从工地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金村长脸色一紧,立刻拉着仲昆就往工地跑。仲昆连忙稳住他:“不要慌,是队长搞的爆破实验。”等两人快步赶到工地,实验早已结束。原来是建筑队请来的爆破公司,采用定向爆破技术,把第二基坑里一块十立方的巨石,精准破碎成了几百斤重的大块石料。金村长这才松了口气,免不了连声埋怨建筑队长没有提前打招呼,害得他虚惊一场。 他在工地上仔细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安全隐患,才和仲昆一同返回村委。临走前,仲昆特意叮嘱建筑队长,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一定要带着装修工头一起到文良饭店参加开业宴。 回到村委,仲昆将第二天参加开业酒席的客人名单认真誊写了两份,一份交给金村长,同时在上面清晰标注好开席时间——中午十一点。 下午三点多,仲昆安排小军守着粮油店,自己则和卞菲一起前往文良饭店,查看第二天开业的各项准备情况。 远远望去,饭店的新招牌已经安装完毕,匾牌做得大方气派,颇有几分大饭店的风范,和周边几家小饭店相比,显得格外醒目亮眼。推开店门,餐厅已是焕然一新。原先的六张方桌重新调整摆放,靠墙西侧并排放着两张能坐十人的大圆桌,配套二十把高背椅,一看就是专门为明天中午的宴席准备的。 文芳见仲昆和卞菲到来,连忙上前汇报:“上午广告社来了三位师傅,一上午就把广告牌装好了,比以前的气派多了。文良上午又去对面家具店买了两张大圆桌和二十把椅子,老板说认识你,直接给了八五折优惠。” 仲昆听完,把中午的客人名单递给文芳:“明天中午一共十六位客人,分两桌。每桌按两百元的标准准备菜品,不含酒水,饭钱由我来出。客人里面有建筑队长,我已经让他这两天安排人把西边隔出两个雅座,以后单位过来请客也方便。”说着,他从包里拿出一瓶茅台酒,“这瓶酒我敬酒时用,其余你再准备几瓶本地白酒就行。” 卞菲也在一旁贴心提议:“这一带晚上年轻人喜欢在路边乘凉,你可以在门口支几把太阳伞,摆上几张小桌。早上可以卖早点,我店里有豆浆机,用山东大豆磨出来的豆浆味道特别好,小军天天都在卖。晚上再卖散啤和烧烤,附近工厂多,住宿舍的人也不少,生意肯定差不了。” 文芳又带着两人把院子、厨房和卧室都看了一遍,仲昆和卞菲对小两口的筹备工作十分满意。查看完毕,两人这才放心地返回粮油店。 吃过早饭,小军便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裳,整个人精神抖擞,眉眼间都透着喜气。他麻利地将两根长竹杆和一箱鞭炮搬上三轮车,转身和卞菲笑着告假:“菲姐,我姐饭店今天开业,我得过去搭把手。”话音落下,便开着车往饭店赶去。 平日里安静的粮店,这天上午因小军不在显得格外忙碌。仲昆忙前忙后,一边称粮算账,一边招呼客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带着笑意。直到十点多,店里的客流渐渐平缓,他才擦了擦手,对卞菲说道:“我也该过去了,饭店那边客人马上就到,得去照应着。” 一路赶到饭店门口,仲昆一眼便看见小军正站在门前忙活。两根竹杆稳稳立在大门两侧,长长的鞭炮顺着竹杆高高挂起,红得热烈喜庆。饭店两扇大门全部敞开,窗明几净,桌椅整齐,小军的姐姐文芳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最后几张桌椅,不放过一丝灰尘。仲昆推门而入,先快步走进厨房查看,厨师文良早已将当日的菜品一一洗净切好,荤素搭配整齐地码在餐盘里,食材新鲜鲜亮,只等客人一到,便可下锅烹饪,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 没过多久,建筑队长和木工领班率先推门而入。仲昆一见,立刻迎上前,脸上满是欣喜:“你们俩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们商量,打算在这两张大圆桌中间隔出两间雅座,往后招待客人也更方便体面。”两人连连点头,笑着应下。话音刚落,金村长便带着村委四位同志走了进来,众人互相寒暄,气氛愈发热闹。不到十一点,受邀的十六位客人悉数到齐,小小的饭店里顿时人声鼎沸,暖意融融。 金村长站起身,以东道主的身份笑着为大家互相介绍,邻里乡亲、合作伙伴、乡里干部,彼此相识,笑语不断。文芳和文良也来到餐厅,向各位来宾拱手致谢,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关照。见吉时已到,仲昆朝小军喊了一声:“小军,点炮!” 小军应声上前,点燃鞭炮引线。“噼里啪啦——”清脆响亮的鞭炮声骤然响起,火红的纸屑漫天飞舞,震耳的声响传遍街巷,像是在大声宣告:文良饭店正式重新开业了! 鞭炮声落,酒席正式开席。仲昆按照提前拟好的名单,将众人分成两桌,安排妥当。他与小金一同陪同家具厂、农具厂的六位客人,金村长则陪同另外七位客人,两桌酒席皆是杯盏交错,笑语喧哗。 饭店里暖意融融,菜肴陆续上桌。文良掌勺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刚出锅的红烧老鹅色泽酱红,肉质酥烂却不脱骨,浓郁的酱汁裹着每一块肉;滑炒虾仁洁白鲜嫩,裹着淡淡的蛋清香,入口弹牙;清蒸鱼浇上热油激香的葱姜丝,鲜嫩入味;红烧肉肥而不腻,色泽红亮;还有那道干锅有机花菜,脆嫩爽口,带着微微的焦香。硬菜素菜相得益彰,香气扑鼻,勾人食欲。桌上觥筹交错,话语投机,乡里乡亲的情谊、合作伙伴的信任、邻里之间的和睦,都融在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里。 “文良这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家具厂的王厂长夹起一块红烧老鹅,放进嘴里细细品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老鹅炖得太到位了,入味又不柴,比城里大饭店的还好吃!” 木工领班也跟着附和,夹起一筷子滑炒虾仁:“这虾仁嫩得很,火候掌握得刚刚好,一点都不腥,文良,你这手艺可是咱村里的招牌!”金村长那桌的客人也纷纷夸赞,对着刚端上来的干锅花菜赞不绝口:“文芳、文良,你们这饭店重新开业,以后咱乡里人又多了个解馋的好去处!”文芳站在一旁,笑着连连道谢,文良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满是憨厚的笑意,大声应道:“大家喜欢就好,多吃点!”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高潮。仲昆起身,亲手拿起一瓶茅台酒,瓶身精致,酒香醇厚。他稳稳握住酒瓶,依次为桌上的客人斟满酒杯,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香气四溢,满是诚意。斟毕,仲昆高举酒杯,声音洪亮又真诚:“今天文良饭店重新开业,承蒙各位领导、各位朋友赏光前来捧场,我代表文芳、文良两口,谢谢大家!平日里大家对我们多有照顾,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这杯酒,我敬各位,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顺意,也祝咱们饭店生意兴隆,越办越红火!” 话音落下,桌上众人纷纷举杯起身,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干杯!”大家一饮而尽,茅台酒的醇厚绵长在口中散开,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里。 随后,仲昆又逐一单独敬酒,与建筑队长、木工领班聊起后续的装修事宜,和家具厂、农具厂的朋友畅谈合作与发展,话语间满是实在与热忱。金村长那桌也是欢声笑语不断,村干部与乡亲们闲话家常,谋划着村里的发展,其乐融融。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暖意融融。饭菜飘香,酒香醇厚,人声热闹,情谊浓厚。 第235章 筹建开发公司项目部 7.43、筹建开发公司项目部 时间很快就来到十一月中旬,项目各项工作按计划稳步推进,现场施工与营销推广均取得阶段性成果,设计图纸交付工作也进入关键节点。 工程建设方面,基础工程有序开展。1号、2号基坑基础施工已全部完成;3号、4号基坑浮土清理工作全面结束,现阶段正进行钢筋绑扎作业,预计11月18日前可完成承台混凝土全部浇筑。5号基坑土方开挖作业已正式启动,整体基础施工节奏紧凑、推进顺利。 营销推广方面,面对近期国贸大厦楼座预售带来的市场冲击,项目及时调整策略,持续加大广告宣传与市场推广力度。截至11月10日,项目预售金额已达3000万元,销售态势保持稳定。 图纸交付对接工作同步推进。11月14日上午,仲昆前往设计院二室协调图纸事宜。设计院二室主任就图纸进度作出明确答复:水电专业图纸已全部送达;景观及小区配套工程图纸将于次日送达;2号、3号楼土建图纸基本完成,已移交晒图室;其余三个楼座图纸还需至少三天完成底图制作。双方商定,11月20日由仲昆前往设计院领取全套施工图纸,并办理相关费用结算手续。 10月20日,仲昆一到上班时间,便准时来到设计院设计二室,刚落座不久,二室主任便笑着向他走来:“图纸全部完成了。”话音刚落,便将整理妥当的结算单递到仲昆手中。 拿到结算单后,仲昆前往财务科办理相关手续。他将准备好的支票与结算单一同交给会计,在流程核对无误、手续办理齐全后,此次项目的结算工作顺利完成。办妥一切,仲昆再次返回设计二室。室主任见状,当即叫来办公室三名同事,众人合力将七大捆整理完毕的图纸小心搬运出去。 图纸分量不轻,大家分工协作、稳步前行,一路将图纸送到车旁。七捆图纸依次装入汽车后备厢,后备厢空间有限,满满当当地放下六捆后,最后一捆只好稳妥地放置在汽车后排座位上。确认所有图纸都安置妥当,仲昆与同事们简单道别,驾车驶离设计院。 此行的下一站,是建设局下设的施工图审查室。施工图只有经过专业图审、在图纸上加盖图审章后,才算具备正式交付使用的资格。此次图纸数量多、内容细致,正常完整审核需要五到七天时间。考虑到项目进度,仲昆第一时间与林处长沟通协调,在林处长的积极对接下,图审室充分理解项目需求,最终同意加快审核进度,约定25日前来取回审核完成的图纸。 25日,登苑村项目设计图纸顺利通过图审,成为项目推进的关键节点,仲昆随即启动施工与监理单位的招投标工作,严格遵循工程建设招投标相关管理规定,委托市招标公司全权负责本次招投标的组织与实施,确保流程合规、过程透明、结果公正。 市招标公司接手后,第一时间依据项目建设规模、技术标准及相关法规,编制完善的招标文件,明确施工与监理的资质要求、技术标评审细则、商务标评分标准等核心内容,通过官方招投标平台完成公告发布,面向社会公开征集符合条件的竞标单位。公告一经发出,便吸引了省内外多家具备丰富工程经验、资质齐全的施工企业与监理机构报名参与,经资格预审环节严格核查企业资质、过往业绩、技术团队、履约能力等关键信息,最终确定数十家合格竞标方进入正式竞标环节。 开标当日,在行业主管部门的监督下,市招标公司组织开标、评标工作,仲昆作为项目负责人全程列席监督。评标委员会由工程造价、工程技术、监理管理等领域的资深专家组成,按照“客观、公平、公正、择优”的原则,对各竞标方的技术方案、施工组织设计、项目管理团队、报价合理性、监理规划及服务方案等进行综合评审与量化打分,同时核查竞标文件的规范性、完整性,排除一切无效竞标情形。 经过数小时的严谨评审与集体合议,评标委员会最终出具评审报告,推荐中建七局为施工单位第一中标候选人、海口市监理公司为监理单位第一中标候选人。评审结果随后在官方平台进行公示,公示期内无任何异议,本次招投标结果正式生效。 公示结束后,仲昆迅速与中建七局、海口市监理公司展开合同洽谈工作,双方就项目施工范围、工期节点、质量标准、工程款支付、监理服务范围、监理权责、违约责任等核心条款进行细致磋商,在达成完全共识后,完成正式的施工合同与监理合同签署。中建七局作为大型国企,拥有丰富的房建与民生工程施工经验,其提交的施工组织设计科学合理,项目团队配置精良,报价贴合项目实际;海口市监理公司深耕本地工程监理领域多年,对区域建设规范、地质水文条件把控精准,监理方案针对性强,成为保障项目建设质量的优质选择。 此次施工与监理单位的顺利落定,标志着登苑村项目正式迈入工程施工筹备阶段。仲昆相关负责人表示,后续将联合中建七局、海口市监理公司召开项目启动会,明确各方权责与工作节点,中建七局将加快推进施工队伍进场、施工临建搭建等前期工作,海口市监理公司将同步进驻项目现场,履行施工全过程监理职责,三方携手以高标准、严要求推进项目建设,确保登苑村项目保质保量按期交付。 从施工图审查圆满结束,到正式完成招标任务,整个流程仅用十五天便高效落地,为后续工程项目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此次招标工作,由仲昆全权统筹对接,委托市招标公司负责全流程组织与具体实施,各项环节规范有序、推进有力。在工作推进过程中,林处长全程坐镇后台,精准把控方向、统筹协调关键节点,为招标工作的顺利完成提供了强有力的指导与支撑。 在与市招标公司完成合同签订、明确招标实施细则后,仲昆第一时间向林处长请教后续工作思路与推进重点。面对项目后续管理的核心问题,林处长结合项目实际,给出了清晰且务实的指导意见。 他明确指出,这是造价达数千万元的工程项目,专业性强、环节繁杂,仅凭非专业出身的个人单打独斗,难以实现高效、规范的项目管理。当务之急,是迅速组建一支5至6人的专业管理班子,明确分工、各司其职,全面负责项目日常运营与建设管理。同时,要完善内部机构设置,除必备的办公室、财务科外,必须设立工程科、材料科;即便不单独设立安检科,也必须配置专职安检人员,严守安全与质量底线。人员选用上,优先招聘具备专业职称的技术与管理人员,可通过劳动部门公开招录,他也可推荐几位刚退休的资深工程师,这类人员经验丰富、责任心强,用工成本相对合理,能快速上手支撑项目推进。 随后,林处长结合项目资金与销售现状,进一步部署后续工作安排。他提到,目前项目预售资金已突破3500万元,资金保障完全能够支撑整个工程项目建设推进。基于此,可解除与广告公司的合作合同,同步撤销现有销售中心,仅保留一间销售办公室即可,其余场地可调整为项目办公用房,提高空间利用效率。项目正式开工后,可将整体销售工作委托给专业中介公司,由其负责市场推广与房源销售,中介费用从销售额中按比例计提,无需额外单独付费及签订复杂协议,既精简人力、降低成本,又能借助专业力量提升销售效率。 从图审到招标的十五天高效冲刺,是项目推进的关键一步;而林处长的精准指导,更为项目后续建设、管理、销售全链条理清了思路、指明了方向。 从林处长办公室出来,仲昆没有耽搁,径直赶往港城广告公司。见到房经理,他第一时间将林处长给出的建议和盘托出。 房经理听完后当然高兴。提前与仲昆终止合作,意味着公司能省下一大笔开支,他当即拍板,笑着与仲昆商议:“那我们明天就从销售中心撤回来。省下来的费用我安排两件事,和中介公司对接的工作我会派人去办,我们本来就和房屋中介有业务往来,衔接起来方便。另外,我免费给你们做两个月的报纸广告,也算表表心意。” 仲昆对房经理的安排十分认可,连声道谢,双方约定好,明天一上班便正式办理交接手续。 从广告公司出来,仲昆返回村委大院。推开办公室门,小金正埋头整理近几日的报纸,把每天刊登的广告细心裁下,做成简报,方便他随时翻看。仲昆坐下后,当即布置工作:“从明天开始,广告公司撤出销售中心,住宅销售的任务由他们转交给海口市的房屋中介。你的任务,就是跟着广告公司把对接中介的工作接过来,以后由你专门和中介联系。” 小金应声记下。安排妥当,仲昆转身前往村委办公室,面见金村长。他先将与广告公司终止合同、明日撤出销售中心的事如实通报,随即说出新的工作布局: “从明天起,销售中心正式改为开发公司项目部,下设财务、土建工程、安装工程、安全检查和销售几个办公室,主要负责对即将进场的中标施工单位进行全面管理与督查。我计划在一周内,把这些岗位的管理人员招聘到位,村里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推荐给我。另外,财务室的会计正式调到开发公司,薪酬由开发公司统一发放。” 金村长沉吟片刻,看向仲昆,缓缓开口:“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人,不过都是村里借调,等住宅小区工程一完工,还得回村,不能长期留在项目部。”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数:“头一个,是治保主任手下管安全的老赵,本村的女婿,四十多岁,原先在大厂里当安检员,工作那是出了名的认真负责。我去跟他商量商量,让他过来给你当安检员,稳妥得很。” “还有一个,”金村长语气肯定了几分,“镇上安装公司有个技术员,就是咱村的人姓孙,完全是自学成才,以前在安装队是顶梁柱,水电活儿样样精通。可惜去年出了工伤,从架子上摔下来伤了腿,现在在家吃劳保。不过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工地上跑跑颠颠一点问题没有。我今晚就去找他谈谈,他要是同意,我让他直接来找你,你亲自面试。” 仲昆微微皱眉,多问了一句:“那技术员原来的安装队,不会再把人要回去吧?” 金村长摆了摆手:“不能。前些日子他回单位找经理,上半年调工资,按他的工龄本该涨一级,经理却说他吃劳保不给调,他当场就跟经理吵翻了。本来还想回去上班,这下彻底不去了。这人脾气是有点犟,但技术那是没话说,绝对顶尖。” 仲昆听罢,对着金村长郑重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感激:“金村长,你可真是帮我解了燃眉之急!一下子就解决了一半的人选。我明天再去找林处长,请他再推荐两个人,项目上的人手就齐活了。” 仲昆把眼下要紧的事交代妥当,话锋微微一转,又看向身旁的金村长:“金村长,还有一件事,实在得求你帮个忙。” 金村长抬手示意他尽管说,仲昆这才继续道:“我们项目部办公室,眼下还缺一个人,听听电话、端茶倒水、负责些迎来送往的招待工作。这人最好从村里找,离家近,上下班方便,也不用安排住宿,省心。” 金村长听罢,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脑子里挨个过着村里合适的人选。半晌,他抬眼看向仲昆,笑着摆了摆手: “你要找的这种细心稳妥的人,咱们村里肯定不缺,就是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最对口的。这样吧,我把村委会办公室的小白借给你。” 不等仲昆开口,金村长又往前欠了欠身,认真补上一句:“不过我可有言在先,这人只是临时借用,等工程一完工、你们这边用不着了,就得立马还给我。工资也不用你们项目部发,人还是村里的人,就暂借你们几个月用用,你看行不行?” 仲昆没想到金村长这么爽快,当即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可太谢谢你了金村长,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第236章 开发公司招聘人才 7.44、开发公司招聘人才 仲昆向金村长道谢后,转身踏上归途。车子平稳驶离村口,脑海里反复盘算着项目推进的每一个细节。从招标流程到人员安排,从场地调整到后续施工管理,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点马虎。这段路程不长,却足够他把接下来的工作梳理得清晰有序,车子刚在公司楼下停稳,他便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推门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经理心里一直惦记着项目招标的大事。一见仲昆推门进来,人还没来得及在椅子上坐稳,立刻起身迎上前,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期待:“仲昆,招标的事搞定了?” 仲昆从容点头,语气沉稳:“招标已经委托市招标公司全权处理,流程规范,我们只需安心等待12月10日出结果即可。眼下这段时间,我要全力以赴筹备项目部,把前期准备工作做扎实。”他稍作停顿,继续讲述后续安排,“明天就和广告公司终止合同,让他们尽快撤出销售中心,把原本的展厅腾出来,正式成立项目部。这样一来,后续中标进场的施工单位,我们也能更方便地对接、管理。从明天开始,我就要着手招聘土建、水电安装、材料管控和安全检查方面的专业技术人员,把人才充实到项目部各个科室,搭建起完整的工作架构。” 一番工作部署说完,仲昆话锋微微一转,看向陈经理,随口问道:“对了,这个月大豆的生意是不是挺好的?” 陈经理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上半个月行情还不错,销量和价格都比较稳定。可20号以后,东北新大豆迎来丰收,大量新豆集中上市,价格一下子就跌了下来,现在市场价还不到1300元,利润空间被压缩了不少。”感慨完大豆的行情,他又立刻想起销售的关键问题,连忙追问,“广告公司撤走之后,咱们的房子谁来卖?总不能一直空着销售中心吧。” 仲昆对此早有全盘打算,语气轻松而自信:“广告公司的所有销售业务,全部移交给专业的中介机构。只要工地一开工,海口市大大小小的房屋中介,都可以代理销售咱们的房子。借助中介的渠道和资源,既能节省人力成本,又能扩大销售范围,比单一依靠广告公司更灵活。” 两人又就项目和生意细节交流了片刻,仲昆才着手处理手头的文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清晨的空气带着几分清爽。仲昆便早早驱车来到卞菲的粮油店,和卞菲一起吃了顿简单却温馨的早餐。饭桌上,小军一直满脸笑意,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忍不住开口对仲昆说:“仲哥,我姐姐一直想请你和菲姐吃顿饭,好好感谢你们。自从店里开业,尤其是把雅座弄起来以后,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每天都能挣二三百块。我姐姐还给爸妈写了信,寄回去500块钱,我爸爸治腿借的钱,也快要还清了。由于伯父宣传,我现在都快成我们村的名人了,街坊邻居都羡慕我呢。” 小军的话语里满是真诚与喜悦,仲昆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军的头,语气温和又充满鼓励:“好好干,踏实肯干、心存感恩,将来肯定有出息。” 早饭后,仲昆告别卞菲和小军,赶往销售中心。他是第一个到的,安静的展厅里还留着往日的布置,只待一场全新的调整。没过多久,房经理便开车赶来,身后还跟着一辆加长130货车,显然是为搬迁事宜早早做了准备。会计及时赶来打开所有办公室的门,广告公司的四个小伙子从车上下来,个个手脚麻利。在房经理的统一指挥下,大家分工协作,广告公司的道具、展板、办公用品等物件,被一一规整、搬上货车,动作迅速又井然有序,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便全部清理完毕。 原本摆满广告物料的展厅,瞬间空旷整洁,焕然一新。 一切收拾妥当,仲昆将小金叫到身边,郑重地把他介绍给房经理,反复叮嘱道:“你跟着房经理一起过去,认真办理好与房屋中介的移交手续,每一个环节都要核对清楚,确保交接顺畅无误,不能出任何纰漏。”小金认真点头,牢牢记住了仲昆的嘱咐。 看着小金和房经理一同离去,仲昆独自站在空旷的展厅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即将成立新的项目部,迎来一批专业的技术人才,成为整个项目高效运转的核心阵地。 从展厅出来,仲昆直接往村委办公室走去。推开门时,金村长已等候在里面,昨天他特意推荐的三个人,也都整齐地坐在一旁,见仲昆进来,立刻起身相迎。 仲昆走上前,依次与三人握手。当握住最后一个年轻人的手时,他微微一怔——小白,竟是平日里在村委办公室的熟人。 仲昆落座后,没有过多寒暄,简单询问了三人的基本情况和工作履历。听完介绍,他语气沉稳地开口:“金村长推荐的人,我信得过。不过咱们共事,总得有个互相适应的过程。从今天起,你们三位正式上班,先试工一周。一周之后,愿意留下来的,咱们正式签合同;要是觉得不合适,我照样发一百五十元工资,大家好聚好散。” 他顿了顿,把待遇一一说明:“正式录用后,每月工资四百五十元,另外还有五十元补贴。每周休息一天,项目组的人轮流休息,保证工作不断档。” 交代完试用和薪酬事宜,仲昆便带着三人离开村委办公室,前往原先的展销大厅。这里已经重新规划,正式改作开发公司项目部。 一行人穿过展厅,仲昆推开北面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屋里空间规整,不多不少,正好摆着四把椅子。仲昆率先坐下,另外三人也依次落座。 “小白,”仲昆看向她,“去把会计叫过来,再从对门随便搬一把椅子过来。” 小白应声而去,不多时,会计小金也赶到了。五把椅子整齐排开,五人相继坐定,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仲昆身上。 仲昆环视众人,声音清晰:“今天,开发公司项目部正式成立。你们四位,就是项目部的第一批管理人员。” 他随即宣布分工:“整个项目部分设六个小组——办公室、土建组、水电组、材料组、安检组和财务组。小白,你担任办公室主任;会计小刘,负责财务组;老赵,任安检组组长;孙技术员,担任水电组组长。” 至于土建组和材料组的组长,仲昆补充道:“剩下两位组长,我争取两天之内落实到位。” 分工明确后,仲昆当即布置第一项工作:“小白,你今天牵头,和大家一起商量,把每间办公室需要添置的办公用品列出来。桌椅、文件柜都要配齐,尤其是工程组和水电组的文件柜,一定要定做那种敞开式、一层一层能放图纸的。列好明细,直接联系家具厂定做。” “另外,去镇上的广告社,把各个办公室的门牌统一做好、安装到位,”仲昆强调,“牌子一挂,外人一来就清楚每个部门的职责,工作才能顺顺当当开展起来。” 经过两日筹备,项目部各项前期工作已全部安排妥当,仲昆便驱车前往林处长的办公室。仲昆推开办公室的门,习惯地在沙发上落座。林处长正低头整理着文件,见他进来,抬眸笑了笑:“仲昆,看你这急匆匆的样子,是项目部的事有着落了?” 仲昆开门见山地向林处长汇报进展:“林处长,果然瞒不过您。” “按照您之前给的建议,我已经把项目部正式组建起来了。今天一早,广告公司的人员和设备就从原销售中心全部撤出,我顺势把这里改成项目部的办公场地。昨天回去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项目所在地的金村长,从村里招聘了三名熟悉当地情况的工作人员,加上项目部原本留任的会计,目前团队已经有了四人的基本规模。”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不过眼下,团队还卡在了两个关键岗位上。一是土建管理人员,二是材料管理人员,这两个岗位专业性要求高,我现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思来想去,只能专程过来恳请你出手帮忙协调,不然项目推进怕是要卡壳了。” 林处长听罢,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我就知道你会有这方面的难处。昨天你离开后,我就着手对接相关人选,就怕你这边着急。”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本记录册说道:“土建管理这块,我联系了市建集团刚退休的王总。他曾任集团总工程师,深耕土建结构领域三十余年,是业内公认的权威专家。他有个徒弟小钱,目前在设计院专职负责土建设计,专业功底扎实。王总已经和设计院院长沟通妥当,同意将小钱借调数月过来支援。后续我也打算让你聘请王总担任开发公司的总工程师,所有技术层面的问题,都由他全权把关,小钱则专门分管土建工作,有他们师徒俩坐镇,技术这块就稳了。 “至于材料管理岗位,我也找到了合适的人选。”林处长继续说道,“原物资局建材科的郑科长,退休已有两年,他对各类建材的规格、质量、采购流程了如指掌,目前在外兼职补差。我昨天和他通了电话,说明情况后,他当场就答应了过来帮忙。这三位专业人才,我已经约好今日下午两点在我办公室碰面,咱们一起对接下具体事宜。原本打算中午给你打传呼告知此事,你恰好亲自过来,反倒省了不少事。” 仲昆闻言,心中的石头瞬间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感谢你了,林处长!有了这三位专家坐镇,项目部的人才短板算是彻底补齐了!” 办公室内仲昆斟酌片刻,看向对面的林处长,语气诚恳地问道:“这几个人的工资给多少合适?”他心中虽有初步盘算,却依旧尊重林处长的意见,等待着对方的定夺。 林处长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轻轻抬眼,反问仲昆:“村里招聘的人你给多少工资?”仲昆闻言,不假思索地回道:“基本工资每月450元,外加50元补贴。”这个薪酬标准是他结合当地实际情况拟定的,既贴合基层用工行情,也兼顾了村里的财政状况。 林处长微微颔首,思索片刻后敲定方案:“这个标准可以,这三个人中,小钱和郑科长按这个标准发,王总的工资要高一些,最低每月800元。”他考虑到王总的资历与能力,给出了更为合理的薪资定位。仲昆对此十分认同,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声:“那就按你说的办。”薪资事宜就此敲定,两人相视一笑,氛围轻松融洽。 聊完工作要务,林处长话锋一转,兴致勃勃地提起了石涛的画作,脸上难掩得意与欣喜。“前几天我把鉴定大师请到我家,当我打开石涛的画给他一看,他立刻愣住了。”林处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语气满是激动,“片刻后他直言,这确实是石涛的真迹,能在民间找到石涛真迹,是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接着说道,鉴定大师临走时十分不舍,提出想借画回去细细研究,碍于情面他应允了两天。待取回画作时,惊喜地发现大师在画的背面盖上了权威鉴定章,甚至分文未取鉴定费。这番奇遇,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愈发热烈,两人围绕着这幅珍贵古画,畅谈书画收藏与文物鉴赏,全然忘却了时间流逝。 不知不觉间,已到午饭时分,两人一同起身前往单位食堂,简单的工作餐里,依旧夹杂着对工作的规划与古画的赞叹。 饭后二人又回到办公室。不到两点钟,王总、钱工、郑科长先后到达林处长的办公室。林处长给大家互相介绍了一下,然后几人围坐在一起,相谈甚欢。王总精神矍铄,谈起土建技术头头是道;小钱年轻有为,对土建设计的细节了然于心;郑科长经验丰富,将材料管理的要点娓娓道来。仲昆看着眼前的三位专家,又想到项目部里另外几个人,心中满是踏实。 林处长把他和仲昆商定的薪酬标准告诉三人,三人均表示满意。 最后,仲昆把开发公司的地址告诉他们三人,要求他们第二天开始上班。离开林处长办公室,仲昆坚持要用自己的车把三人送回家。 第237章 中建七局土建中标 7.45、中建七局土建中标 夜色渐深,仲昆将王总等三人安全送回家后,没有休息,而是驱车返回了项目部。一踏入项目部大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倍感欣慰——经过一日的整理,整个项目部已然焕然一新。各办公室的门牌标牌已全部规范安装在门上,醒目清晰;新增的办公桌椅整齐摆放,让每一间办公室都显得整洁有序、功能齐全。除土建组与水电组办公室暂未完成布置外,其余科室的文件柜均已摆放到位,规整利落。 白主任见到仲昆归来,立刻上前汇报工作进展:图纸专用文件柜因家具厂暂无现货,需要定制加工,预计两天后便可送达安装。仲昆听后,对白主任高效细致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与表扬。随后,他对白主任说:“土建组与材料组两位组长将于次日一早正式到岗,同时,项目部已成功聘请一位总工程师,该工程师不进项目部办公室,将与仲昆一同在前方指挥部办公,统筹技术工作。 次日清晨,用过早餐后,仲昆准时抵达项目部。此时白主任已经提前到岗,正认真打扫着展厅卫生。仲昆看在眼里,当即做出安排:由白主任从村里物色一名专职保洁员,负责项目部日常卫生清扫与热水供应,减轻大家的后勤负担;同时,将原主席台上闲置的房间合理利用,改造为项目部小食堂,为全体工作人员提供午餐保障。事实上,西侧主席台此前在建筑队整修礼堂南侧房屋时已完成拆除,只需将展厅走廊前方的隔断打通,小食堂便可快速投入使用,为项目部后续运转提供坚实的后勤支撑。 昨日新招聘的工作人员今天陆续抵达项目部,为团队注入了新鲜血液。仲昆见状,立刻安排白主任等人从其他房间搬来8把椅子,将展厅布置成临时的会场。众人围坐一堂,陌生的面孔渐渐拉近了距离,现场氛围热烈而融洽。 随后,仲昆站在中间,逐一为大家做相互介绍:钱工担任土建组长;郑科长担任材料组长。最后重点突出了白主任与王总。白主任在办公室工作多年,经验丰富;王总担任整个工程的总工程师兼任项目部部长,更是大家的掌舵人。一番介绍让大家迅速明确团队核心骨干,也让新成员对项目部有了初步认知。 介绍完毕,仲昆诚挚邀请王总为大家讲话。王总略作思索,笑着坦言:“我没准备,就随便讲几句。”话音落,现场响起爽朗的笑声,紧张感瞬间消散。 王总随即进入正题,清晰点明当前阶段的核心任务:“今天项目部的班子算是正式搭起来了,大家来自不同单位,彼此还不熟悉,离施工队伍进场还有十几天,这十几天是打基础的关键。”他强调,接下来几天要集中开展培训,明确每个人的岗位职责与工作方法;随后会将施工图纸发放到位,各专业必须吃透图纸,为后续监管工作筑牢根基。 待图纸研究完毕,各小组需制定专属规章制度,经他与仲昆审核后张贴上墙,以制度约束行为、强化监督。王总还特别叮嘱,施工队伍进场后工作量会陡增,大家要提前物色年轻力壮的帮手,做好人力储备。 一番部署条理分明,让在场人员心中有底、方向明确。众人纷纷点头记录,展厅里的讨论声愈发热烈,为项目部后续工作的顺利推进奠定了坚实基础。 为高效推进榕园A区住宅楼项目建设,切实保障项目早日落地、惠及群众,自项目部正式成立以来,项目核心团队锚定目标、协同发力,各项筹备工作紧锣密鼓、有序推进。从办公场地的精心规划、人员的高效对接,到前期各项工作的扎实铺垫、中标单位的顺利进场,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项目团队的心血与汗水,每一步推进都为项目后续顺利施工筑牢了坚实基础。 办公会议圆满结束后,项目团队迅速转入实操阶段,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开启了紧张有序的筹备工作。白主任深知办公环境对工作效率的重要性,主动牵头,带领钱工与郑科长前往自己的办公室,耐心细致地为二人介绍办公区域的布局、各类设施的使用方法,从文件柜的摆放、办公设备的调试,到周边环境的注意事项,一一讲解、细致叮嘱,全力帮助二人快速熟悉环境、融入角色,为后续项目管理团队的稳定运转、高效协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与此同时,仲昆则陪同王总前往工地旁的临时指挥部,着手落实办公场地的各项安排。推开指挥部的大门,仲昆一边引导王总查看室内布局,一边细致交代相关事宜:“里间这间采光好、安静,作为你的专属办公室,方便你日常办公和处理项目事务;外间这间空间开阔,我平时工地有事就过来临时办公,没事的时候还是在村委大院的开发公司办公室,所以这里也兼任你的接待室,后续接待来访人员、召开小型协调会都很方便。” 随后,仲昆神情严肃地明确了工作分工:“从明天开始,项目部的全部工作就正式交给你负责了,你要统筹协调好各项事宜,有任何问题及时和我沟通。我要前往招标公司,全程监督评标和开标的整个过程,确保招标工作公平、公正、公开,为项目挑选最优的施工和监理单位。”王总认真聆听,逐一记下工作要点,主动表态会全力以赴做好项目部各项工作,不辜负信任与嘱托。待工作交接完毕,仲昆将一套指挥部钥匙交付给王总,随后便匆匆返回村委大院的开发公司办公室。 刚走进开发公司办公室,仲昆就看到小金正坐在办公桌前,专注地整理房产中介相关资料,桌上整齐堆放着一摞摞文件,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对接细节。小金见状,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起身向仲昆汇报昨天的工作进展:“仲昆经理,昨天我按照你的安排,跟随广告公司业务部部长,与市内四家知名房屋中介机构完成了全面对接。我们已经将项目的销售资料,以及100本精心印刷的项目图册,逐一分发给每家中介机构,同时广告公司的部长也将我正式介绍给各中介的负责人,我也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方便后续随时沟通对接。另外,我也向四家中介机构分别索要了一套详细资料,目前正在逐一整理分类,等整理完毕后,第一时间交给你审阅。” 仲昆听完汇报,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小金整理的中介机构资料,仔细翻阅查看,对资料的完整性和规范性给予了肯定。随后,他对小金说道:“你手头的活先暂时放一放,我带你去新成立的项目部熟悉一下环境,认识一下团队的其他同事,方便后续开展工作。”小金立刻应声,收拾好手头的资料,跟随仲昆一同驱车前往项目部大院。 抵达项目部大院后,仲昆停稳车辆,打开后备厢,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三整套项目施工图纸,叮嘱小金小心抱好,随后带领小金走进指挥部。正在整理办公室的王总,看到小金抱着一摞图纸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快步上前接过图纸。仲昆顺势将小金介绍给王总:“王总,这是小金,主要负责房产中介对接和销售资料相关工作,后续你们要多沟通、多配合。”王总笑着与小金握手,热情地表示欢迎,二人简单寒暄几句,相互熟悉了起来。随后,仲昆与小金便起身离开指挥部,前往项目部办公区。 走进项目部办公区,小金一眼就看到了白主任,二人本就相识相熟,无需仲昆额外介绍,便笑着打招呼寒暄起来。白主任见状,主动牵头,带领小金依次走访了土建组、水电安装组、材料组和安检组,每到一个组别,都详细介绍该组的工作职责、负责范围,以及各组组长的基本情况,让小金与四个组长逐一认识、握手交流。各组长也热情地向小金介绍了组内的工作进展,为后续双方协同配合、高效推进工作做好了充分铺垫。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到了12月10日,这一天正值榕园A区项目部成立第14天,经过前期的精心筹备,项目建设迎来了重要节点——施工中标单位中建七局与监理中标单位海口市监理公司,正式启动进场筹备工作,标志着榕园A区住宅楼项目即将迈入实质性施工阶段。 当天上午,阳光明媚、暖意融融,中建七局、海口市监理公司的负责人及工程主管,带着专业的团队和饱满的热情,先后抵达村委会议室。仲昆早已在此等候,金村长、王总以及负责基础施工的建筑队长也一同到场,共同迎接两家中标单位的代表,现场氛围热烈而融洽。 本次见面会由仲昆主持,他首先站起身,向在场所有人进行了简洁明了的自我介绍,随后引导大家依次进行自我介绍,让各方人员相互认识、熟悉。介绍过程中,仲昆拿出笔记本,神情专注地记录着每一位关键人员的信息,尤其是将中建七局的罗经理、陈主管,以及监理公司的候经理的姓名、单位电话号码、个人传呼机号一一认真记下,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关键信息,为后续项目推进中的沟通协作、问题对接留存了联系方式。 待各方人员相互认识完毕,仲昆率先发言,清晰地阐明了本次见面会的核心目标:“今天咱们甲乙双方聚在一起,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商量怎么用最短的时间、最高的标准、最优的质量,完成榕园A区住宅楼的工程项目。希望大家能够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密切配合、通力协作,克服一切困难,确保项目顺利推进、早日竣工。” 仲昆待现场稍作安静后,他缓缓开口:“建筑方面我是外行,我们公司的王总是这方面的专家,下面请他把工程的现状给大家介绍一下。” 话音落下,王总立刻从座位上起身。他身着深灰色夹克装,操着一口地道的海南普通话,清晰地向在场众人汇报工程进展:“目前工地的三通一平工作已基本完成,水、电、路通以及场地平整都已达标。5个楼座的基础施工推进顺利,现阶段有4个楼座的基础已具备交付条件,只要土建施工单位进场,马上就能开展后续的结构施工。剩下的1个楼座,预计15天后也能完成基础交付。所有配套工程的基础施工,我们也制定了明确计划,30天内务必全部完成。” 为了让大家放心,王总补充道:“这几天我们已经完成了基础工程的初验,整体情况良好,没有发现质量问题。明天我们会正式会同监理公司,对已完成的基础部分进行竣工验收。另外,施工单位和监理公司的办公用房也已准备妥当:施工单位配备6间办公室,监理公司有2间,日常办公需求基本能满足。不过目前生活配套还有所欠缺,员工宿舍和食堂暂时没有着落,后续可以考虑借用周边民房过渡,也能在工地旁的打谷场搭建临时建筑解决。”最后,他提议:“开完会之后,咱们一块去现场办公,实地看看情况。” 王总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明确,让在场人员对工程现状有了直观的了解。仲昆听罢,随即转向一旁的七局罗经理,示意他发言。罗经理轻轻推了推身边的项目经理陈工,陈工操着一口略带川味的普通话,沉稳地开口:“我们七局团队以四川人为主,能中标这个住宅小区项目,我们既荣幸又期待,也很高兴能借此机会和各位结识。” 谈及工程规划,陈工结合团队经验详细分析:“这套图纸我们反复研究了多次,根据以往的施工经验,这个小区共5座楼,建议分别安排5支施工队进场作业。16层的住宅属于小高层,结构施工的标准和要求都比较高。单座楼的结构施工,最快也需要三个月时间。后续的砌体工程、内外墙砌筑、外墙装饰、屋面施工、门窗安装以及室内装饰,环节繁多且紧密衔接,中间还要穿插水电安装工序,这部分至少要4个月。加上最后的验收与修补工作1个月,整体工期排下来,如果小区配套工程能与主体施工同步跟进,最快7到8个月就能实现交付使用。” 会议室里,众人认真聆听着陈工的分析,不时点头记录。 第238章 中建七局进驻工地 7.46、中建七局进驻工地 在陈工完成发言后,主持人仲昆随即转向监理公司侯经理,热情邀请其分享看法。侯经理缓缓站起身,轻轻清了清嗓子说道:“既然大家都结合自身职责谈了想法,我也简单说几句。我的核心任务很明确,就是对施工单位的施工质量进行严格检测与监督,严格依据设计院提供的施工图纸,遵循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及行业规范,切实替建设方把好工程质量关、安全关。在此,也希望施工单位能够充分理解和积极支持我们的监理工作,密切配合、通力协作,共同推动项目高质量推进。” 侯经理发言完毕后,作为东道主的金村长站起来,代表登苑村对到场各位表示诚挚欢迎。他语气亲切而恳切:“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们登苑村的尊贵客人,更是为我们村镇改造项目而来的实干者、推动者。首先,我代表登苑村全体村民,向大家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接下来,我们村两委也将全力做好服务保障工作,你们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有任何需求、任何困难,尽管找我们,我们将尽一切可能、全力以赴满足大家的合理要求,全力配合各项工作开展,力争让我们村的改造项目在最短时间内高质量完成,早日让村民们享受到改造带来的美好生活。” 现场见面会在务实氛围中圆满结束,随后仲昆带领建设方、施工方、监理方等相关人员,一同前往项目工地,开展现场移交工作。首先完成的是中标单位办公区域的移交,其中中建七局分配到三个办公室,共计6间;监理公司分配到一个办公室,共计2间,办公区域的划分清晰合理,为后续各方开展工作提供了坚实保障。 走进工地现场,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景象:除待施工的楼座区域外,工地其余场地已全部平整完毕,周边围挡搭设整齐、牢固完好,各项安全防护措施落实到位,完全符合项目开工的各项标准和要求,展现出项目前期筹备工作的扎实成效。 现场办公会在项目指挥部举行,会议由王总主持,建设方、施工方(中建七局)、监理方以及地基施工方建筑队四方代表悉数到场,围绕项目后续推进事宜展开深入磋商、达成一致共识。经四方共同商定,定于次日对5个楼座中已完工的4个楼座开展综合验收工作,待验收合格后,将整个工地全部移交给中建七局,由中建七局承担起工地的统一管理、统一推进职责,确保项目后续施工环节有序衔接、高效推进,为登苑村村镇改造项目的顺利实施奠定坚实基础。 第二天一早,仲昆就来到了指挥部。晨光刚漫过项目部的屋顶,他抬手推开了指挥部的门。 屋内已亮着一盏主灯,王总正站在的基础图纸展板前,眉头微皱地和监理侯经理及他的助手围在一起。三人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划,侯经理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谨,正对着标注的预留的管线走向与王总沟通;助手则拿着笔记本,不时低头记录。见仲昆进来,三人抬头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轻松,便又立刻落回图纸上,继续围绕基坑支护的细节讨论。仲昆没有打扰,轻手轻脚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验收手册,等着相关人员到齐。 没过二十分钟,指挥部的门再次被推开,七局的项目经理陈工领着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脚沾着泥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陈工抬手推了推眼镜,笑着向众人介绍:“王总,这位是这次负责接受基础工程的工长。” 工长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王总好,辛苦各位了。”他的手掌粗糙却有力,眼神里透着一线施工人员的踏实。 仲昆见验收所需的各方人员都已到齐,便合上手册,站起身对众人说:“时间不早,咱们直接去现场看,纸上谈兵终不如实地查验。”说罢,他率先迈步走出指挥部,顺路在项目部门口叫上了建筑队长,一行人拎着卷尺、水平仪和验收记录表,朝着工地1号到4号楼的施工现场走去。 工地风大,吹得临时围挡的呼呼作响,却丝毫没影响现场的规整。基坑早已开挖完毕,边坡支护的喷浆层平整牢固,基坑周边的排水沟里积着清水,与泥泞的施工面泾渭分明。侯经理走在最前面,先站在1号楼的基坑边缘,低头打量着基底的土层——黄褐色的黏土紧实平整,没有明显的裂缝与扰动痕迹,他弯腰用手指轻戳了戳土层,又抬头看了看支护桩的间距,转头问建筑队长:“队长,基底验槽是按规范做的?土层承载力检测报告给我看看。” 队长立刻从随身的工具包里翻出一叠资料,递了过去:“你放心,昨天刚做完静载试验,承载力全达标,报告都在这儿了。” 侯经理把报告递给王总,王总接过报告,快速翻看着数据,目光又扫向基坑周边的标高桩。他走到1号楼基底的东南角,拿起卷尺让建筑队长配合测量桩位偏差,嘴里报着数据:“轴线偏差3毫米,符合规范要求。” 随后,一行人沿着1号楼的基底绕了一圈,从垫层厚度到钢筋绑扎的间距,从模板拼缝的密封度到混凝土浇筑的标高,仲昆都一一查验。他蹲在钢筋网片旁,数着箍筋的间距是否符合20厘米的设计要求,用手划过钢筋的搭接长度,又用手电筒照向钢筋的保护层垫块,确认数量与位置无误。队长跟在一旁,不时补充施工细节:“这里的主筋用的是hRb400E的25毫米钢筋,都是复检合格的材料,浇筑的时候我盯了三个小时,没出现漏振的情况。” 验收完1号楼,众人踩着泥泞的基坑边缘,依次前往2号、3号楼。每到一处,王总都坚持“看、量、问、核”四步走。看基底是否平整、看钢筋绑扎是否规范、看模板支设是否牢固;量垫层厚度、量钢筋间距、量标高偏差;问施工工艺、问材料批次、问养护情况;核设计图纸、核检测报告、核隐蔽工程验收记录。 走到3号楼的转角处,侯经理发现一处承台的模板拼缝处有一道细微的缝隙,他立刻停下脚步,指着缝隙对队长说:“这里的拼缝要再加固一下,不然浇筑混凝土时容易漏浆,影响承台强度。” 队长凑近一看,立刻点头应下:“是我的疏忽,马上安排工人用密封条补缝,再用钢管加固,保证符合要求。” 一路走到4号楼,已是上午十点。仲昆等人站在4号楼的基底中央,抬头看向支护顶部的位移监测点,又低头核对最后一处的钢筋隐蔽验收记录。建筑队长将填好的验收记录表递过来,上面各项数据均标注清晰,符合设计与规范要求。 仲昆仔细核对完所有数据,又和王总、侯经理交换了眼神,见众人都点头认可,便拿起笔,在验收记录表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1号到4号楼基座验收,全部合格!” 话音落下,指挥部赶来的技术人员、施工班组的工人们都松了口气。陈工握着仲昆的手,笑着说:“多亏王总严谨,咱们心里也踏实。” 王总拍了拍陈工的肩膀,目光扫过平整的基座,满意地说:“基础是根基,把好这第一关,后续的主体施工才能稳。” 仲昆看着眼前规整的基坑,又望向远处即将开工的工地,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钢筋与混凝土上,映出一片坚实的光泽。他知道,这坚实的基座,正是项目顺利推进的第一步,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像今天验收这般,稳扎稳打,分毫不让。 工地的晨光还带着几分微凉,仲昆已与四方负责工程的工作人员一道,完成了项目基础部分的验收与交接。每一处细节都核对无误,每一项数据都记录清晰,这场严谨的交接,为后续工程的顺利推进筑牢了第一块基石。 交接工作刚一结束,工地便立刻热闹起来。办公区方向,中建七局的罗经理已带领二十多名施工管理人员悉数进驻,六间办公室被迅速填满,键盘敲击声、电话沟通声、人员交流声交织在一起,原本空旷的房间瞬间充满了生机与忙碌,一幅紧张有序的开工画卷就此展开。 目光转向施工区域,2台挖掘机早已整装待发,巨大的机械臂在晨光中微微矗立,仿佛随时准备开启挖掘作业;混凝土搅拌车也陆续驶入工地,车身的轰鸣声打破了周边的宁静,为这片沉寂的土地注入了蓬勃活力。更有施工人员手持工具,在楼座旁有条不紊地进行放线作业。 仲昆走上前,看着眼前的放线场景,略带疑惑地问身边的陈工: “还没动工就放线,这是要挖什么?”陈工停下手中的活,耐心解释道:“仲昆经理,这不是挖地基,是挖塔吊的基座。今天得把基座挖好,明天就完成浇筑,等一周以后混凝土完全凝固,才能安装塔吊。咱们这边土建先推进一层结构,等塔吊安装好,二层以上的施工就全靠它了,能大大提高效率。”仲昆听完,恍然大悟,不住点头,对施工团队的周密安排心生赞许。 了解完施工现场的情况,仲昆刚回到指挥部坐下,罗经理便匆匆找了过来。“仲昆经理,有个事想麻烦你陪我一趟,”罗经理语气急切却不失礼貌,“施工队伍已经陆续到位,工人和管理人员的住宿问题得尽快解决,我想找金村长商量一下,租些民宅给大家住。”仲昆深知住宿问题关乎施工人员的状态,当即答应,陪着罗经理一同前往村委。 见到金村长后,罗经理开门见山,说明来意。金村长听完,笑着问道:“你们一共有多少人需要住宿啊?”罗经理连忙答道:“工人有七十多人,再加上管理人员,一共八十人左右。” “那正好,”金村长说道,“村东离工地大概两百米的地方,有个大院,原来是镇上的粮库,空了好几年了。那个院子面积不小,收拾一下,住个百八十人完全没问题。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看看。”说罢,金村长便叫上保管,领着仲昆和罗经理往村东走去。 不多时,金村长带着仲昆、罗经理,一行人便来到了村东的粮库大院。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一股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而映入眼帘的宽敞院子,瞬间让众人眼前一亮。 大院大门朝西,一踏入院门,开阔的空间展现在眼前:东西长约四十米,南北宽不足二十米,规整的布局透着旧时建筑的利落。南北两侧各是一排大瓦房,每排八间,青瓦红墙的模样虽显陈旧,却能看出当年的气派,这里原是镇上存放粮食的库房。东西两侧则是厢房,东侧五间、西侧三间,对称的设计让大院更显规整,中间的大门既是进出通道,也让整个院落清晰明了。细看之下,南侧的粮库是通间,空间开阔得能容纳数十人;北侧的粮库则被细心分隔成四间独立的屋子,每一间都方方正正。 罗经理绕着大院缓缓走了一圈,脚步踏在略显粗糙的水泥地上,目光扫过每一间房屋,脸上渐渐漾开满意的笑容。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金村长,语气里满是欣喜:“金村长,这院子可太合心意了!其实我们用不了,一半就够了。北面这四间屋子,正好给工人们当宿舍,摆上下铺绰绰有余;西厢的三间,改成食堂和餐厅,做饭、吃饭都方便,再合适不过了。”说罢,他又顺势问起租赁价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后续安排人员打扫、布置的事宜。 可金村长却摆了摆手,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格外爽朗:“谈什么租不租的!这院子空了好几年,一直闲着也是浪费,就借给你们用,分文不取。你们只要在使用的时候,发现哪里坏了帮忙修一修,让院子保持完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让罗经理又惊又喜,脸上的笑意瞬间浓了几分。他连忙快步走到保管手中接过钥匙,心里却满是温暖。他紧紧握着金村长的手,再三道谢,言语间满是感激:“太感谢您了,金村长!这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仲昆也在一旁连连附和,对金村长的热心相助表示由衷感谢。 随后,三人便一同离开了粮库大院。返程的路上,罗经理脚步轻快,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明天一早就要安排施工人员过来打扫、修缮,尽快把宿舍和食堂布置好,让七十多名工人和十余名管理人员能安稳入住,安心投入到后续的工程建设中。 第239章 羊肉水饺 7.47、羊肉水饺 仲昆和金村长回到村委大院。车刚停稳,仲昆便示意金村长先回村委,自己则匆匆地走向开发公司办公室,他心里揣着一件事,必须赶在岳父下班前拨个电话。 这些日子,仲昆一头扎进项目招标和项目部筹建的繁杂事务里,从筛选投标单位、核对资质文件,到敲定合同细节、协调场地准备,连轴转的日子让他连给岳父打个问候电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直到今天清晨,中建七局和海口市监理公司的施工队伍陆续开进工地,机器的轰鸣声响起,项目才算真正落地,他这才松了口气,终于有心思拨通岳父的电话。 办公室的门关上,仲昆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岳父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喂,爸。”电话接通的瞬间,仲昆的声音放缓,先轻声问候,“这段时间太忙,没及时给您打电话,您身体还好吧?” 听筒那头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我挺好,就知道你忙着项目,没敢打扰你。怎么样,事情都顺吗?” 听到岳父的理解,仲昆心里一暖,连忙汇报起来,语气里藏不住的欣慰:“爸,一切都挺顺利的。招标三天前就结束了,中建七局和海口市监理公司中了标,我已经和他们签完了合同,今天两家中标单位都已经全部进入工地,现场一切正常,没出什么纰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惊喜:“还有销售那边,已经完成了3500万元的销售额,这笔钱足够覆盖整个土建工程的全部费用了,不用再担心资金周转的问题。销售中心已经解散了,工地开工后,销售的事就交给房屋中介负责了,我们把房价提到了4000元一平方,还能给购房者办按揭,没想到大家的购买意愿这么高,这个项目办得比我预想中顺利太多。” 仲昆说得恳切,语气里满是连日奔波后的成就感,却没注意到听筒那头的岳父,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等他说完,岳父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像一记警钟,敲在仲昆的心上:“仲昆,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工地开工,才只是工程的开始,不是结束。施工过程中,最关键的就是质量,工程质量是底线,要是质量出了问题,那可是天大的麻烦,不仅砸了咱们的招牌,后续的隐患更是无穷。” 停顿了片刻,岳父的语气又重了几分,满是担忧:“另外,安全问题也绝对不能忽视。工地人多、机器多,稍有疏忽就可能出安全事故,真要是出了大的安全事故,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你可能要倾家荡产,甚至承担更严重的责任。记住,越顺利,越要小心,千万不能大意。” 岳父的话字字恳切,没有丝毫敷衍,仲昆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后背不自觉地冒出一层薄汗。他一直沉浸在项目顺利推进的喜悦中,确实有些飘飘然,忽略了施工过程中最关键的质量和安全问题。“爸,您放心,我记住了。”仲昆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我明天就去工地盯着,严格把控质量,落实好安全措施,绝对不马虎,不让您担心。” 又和岳父聊了几句家常,叮嘱岳父注意身体,仲昆才挂了电话。放下听筒,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岳父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那份松懈的心思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休息了片刻,仲昆起身收拾好公文包,锁上办公室的门,开车往卞菲的粮油店赶去。连日的劳累压得他浑身酸痛,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连脊背都比平时弯了几分。 车子停在粮油店门口,卞菲正弯腰整理货架上的米面,听到停车声,抬头一看,便看见仲昆疲惫不堪的模样,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了过去,伸手轻轻拂了拂他肩上的灰尘,语气里满是心疼:“累坏了吧?看你这脸色,熬得不轻?你先回家休息休息,我把这里拾掇一下,回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给你补补。” 仲昆看着卞菲关切的眼神,连日来的疲惫仿佛瞬间消散了大半,他伸手握住卞菲的手,手指传来熟悉的温度,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做什么都行,你做的,我都喜欢。说实话,看见你,我就轻松了一半。不用你一个人收拾,我帮你一下,咱俩一起走,路上还能说说话。” 卞菲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又听着他暖心的话,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快些收拾,咱们早点回家。” 夕阳渐渐沉落,粮油店的灯光亮起,映着两人并肩收拾的身影,疲惫里藏着踏实,平淡中满是温情。而仲昆的心里,除了对卞菲的牵挂,更记下了岳父的提醒——项目的顺利,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唯有谨小慎微,才能行稳致远。 回到新居,屋里还带收拾干净的清爽气息,仲昆和卞菲先在卧室的沙发上坐下歇了歇。连日奔波,两人都有些乏了,就这么安静地靠一会儿,心里也觉得踏实。 卞菲坐了没一会儿,便想着起身去做饭,脑子里正默默盘算着,要给累了一天的仲昆做点什么可口的,忽然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小军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菲姐,先别做饭,你看我带什么来了!” 原来快下班的时候,小军突然接到姐姐打来的电话,说是有好东西,他便提前跟卞菲打了声招呼,径直去了姐姐的饭店。姐夫今天刚买回来的羊肉特别新鲜,肉质嫩、膻味小,姐姐之前听小军提过,仲昆最爱的就是羊肉水饺,于是下午特意抽空包了一大堆,包好就立刻打电话叫小军过去拿。 为了给他们一个惊喜,小军半句都没透露,只想等送到跟前再揭晓。等他拿着热腾腾的水饺赶回粮油店时,却发现店门已经锁了,知道两人肯定回了新居,便一路急冲冲地跑过来,就怕卞菲已经把晚饭做好,白费了这份心意。 好在赶得正好。 卞菲听见小军的声音,连忙迎了上去,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食盒,笑着问道:“这里面装的什么呀,这么神秘?” 小军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却满是得意:“羊肉水饺,还是昆哥最爱吃的那一口!” 卞菲提着食盒走进厨房时,下意识地拢了拢盒沿,姐姐特意用棉巾裹过,怕里面的羊肉水饺凉了半分。木质食盒沉甸甸的,装着最合仲昆口味的馅料,瘦肉多些,掺了少许洋葱去膻,咬开便能尝到鲜汁。“仲昆,来吃水饺啦。”她的声音比往常更软,喊完便转身找大蒜和米醋,在橱柜里摸索时,肩头忽然一暖,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了上来。 是仲昆。他没说话,只是弯腰,下巴轻轻抵了抵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又顺势帮她抽出台面上的米醋瓶,手指不经意间蹭过她的手杯,温热的触感像电流般,轻轻窜过两人心底。 “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刚起身的几分沙哑,伸手帮她掀开食盒盖子,浓郁的羊肉香气扑面而来,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还是你懂我,知道我就好这口。” 两人一同将食盒端到餐桌,等第三人坐定,卞菲先拿起蒜臼,细细捣着蒜瓣,动作轻柔。仲昆就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她垂着眉眼,睫毛轻轻颤动,看她指尖沾了少许蒜沫,便默默抽了张纸巾,递到她手边,低声说:“慢些,别沾到手上。”卞菲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笑意,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纸巾擦了擦,又夹起一个最饱满的水饺,蘸了点米醋,吹了吹,递到仲昆嘴边:“你先吃,刚咬了一口,可鲜了。” 仲昆顺从地张口,鲜嫩的汤汁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到心底,他咀嚼着,目光始终锁在卞菲脸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卞菲被他看得有些脸红,轻轻别过脸,却还是不忘又夹了一个水饺,放进自己碗里,刚咬下一口,仲昆便拿起醋瓶,轻轻帮她往碗里倒了少许米醋,力道轻柔,生怕倒多了酸着她:“少放些醋,伤胃。” 三人围坐,碗筷轻响,可卞菲和仲昆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交汇,一个眼神,一句低语,都藏着说不尽的温情。卞菲吃着水饺,偶尔会抬头看仲昆,见他吃得认真,便忍不住弯起眉眼;仲昆察觉到她的目光,便会停下筷子,帮她拨了拨碗里的水饺,轻声问:“不够吃?我这里还有。”说着便要把自己碗里的水饺夹给她,卞菲连忙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我够吃,你多吃点,工地上累。” 不过半个时辰,满满一大盒水饺便所剩无几,卞菲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仲昆见状,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拿起纸巾,细细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醋渍,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她的唇角,卞菲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眼底满是依赖。 饭后,三人收拾妥当,洗漱完毕,各自回了卧室。喧闹的屋子渐渐安静下来,卞菲的卧室里,暖光柔和,她轻轻依偎在仲昆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那是让她最安心的声音。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后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轻得像羽毛,呢喃着:“仲昆,我现在最怕的是,那一天失去你。” 话音落下,仲昆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的脆弱与依赖,喉结轻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该如何言说。他只是收紧手臂,将卞菲搂得更紧,紧到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同频,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发间,低声呢喃:“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失去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坚定,掌心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护她一世安稳。卞菲听着他的低语,鼻尖一酸,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得更深,泪水轻轻浸湿了他的衣襟,却不是难过,而是安心——有他这句话,便足够了。仲昆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像在安抚一个易碎的珍宝,眼底满是疼惜与温柔,沉默里,全是藏不住的深情。 一夜无梦,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仲昆小心翼翼地起身,生怕吵醒怀里的卞菲,他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低声说:“我去工地,很快回来。”卞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好。”仲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仲昆便起身收拾妥当,匆匆赶往工地。他与王总在工地现场碰了头,两人站在扬尘的工地上,迎着清晨的风,简单寒暄几句后,便直奔主题,交流着工地的各项事宜。待沟通完毕,仲昆便转身前往华侨大厦505公司办公室,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按照两人约定的惯例,仲昆与陈经理先后通报了近几日的工作进展,话语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赘述。其中,仲昆重点讲述了工地的施工进度,从物料进场、人员调配到工程节点,每一项都梳理得清晰细致,偶尔还会补充几句现场遇到的问题及解决办法,语气沉稳而专业。 通报结束后,仲昆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包,将这几天签下的合同、整理好的会议记录一一取出,放在办公桌上。他仔细核对每一份文件的细节,确认无误后,便按照归档规则,将文件有序地放进身后的文件柜里,每一份都摆放整齐,贴上标签,动作娴熟而认真。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整齐的文件柜上,透着一种安稳有序的力量,仿佛每一份归档的文件,都在为未来的日子,埋下踏实的伏笔。 第240章 林处长话海南房地产市场 7.48、林处长话海南房地产市场 阳光洒在刚平整好的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勾勒出一派忙碌而有序的建设图景。开工整整一周,各项工程正逐步推进,恰逢关键节点,仲昆来到项目部办公室,一进门便找到白主任:“麻烦你尽快把王总,还有管土建、水电、材料的三位组长都召集过来,咱们开个现场办公会,把这一周的进展捋一捋,有问题当场解决。” 白主任不敢耽搁,立刻前往通知。不多时,参会人员陆续抵达办公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待众人坐定、安静下来,仲昆微微抬手示意,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听听开工一周来的实际情况,工程推进有没有阻碍,遇到什么问题咱们一起商量,不能耽误整体进度。” 王总率先开口,手里握着简易的工程进度表汇报起来:“这一周咱们土建工程基本走上正轨,整体推进比预期稍快一些。目前1号楼和2号楼的结构梁柱已经浇筑到二层,昨天塔吊也顺利投入使用,大大提高了施工效率。3号和4号楼的结构施工也已经开展了4天,按照当前的进度,再有3天,这两栋楼的塔吊也能投入使用。另外,工地的水泥库已经用蓬布搭设完毕,最近天气给力,雨水不多,没有对水泥存放和施工进度造成大的影响,后续我们会持续关注天气变化,做好防护措施。” 王总汇报完毕,水电组的孙技术员立刻接了上来:“水电方面目前主要推进的是套管安装工作。大家都知道,进户的水管和电管需要穿过地梁,这就要求我们在浇筑混凝土的同时,精准完成套管安装,不能有丝毫偏差。好在七局的水电工责任心很强,全程跟踪施工,每一个节点都严格把控,目前来看,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后续我们会继续加强监管,确保水电安装符合规范,不影响后续工序。” 紧接着,材料组的孙科长清了清嗓子说:“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材料保障是工程推进的关键。目前工地所用的三大材,基本能满足40%的工程用料需求,暂时能支撑后续一段时间的施工。但昨天材料处的处长找到我,反映当前用预付款采购材料已经不够了,希望我们能帮助再拨付一部分进度款,确保材料能及时进场,避免出现停工待料的情况。 听完三人的汇报,仲昆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白主任,语气明确,指令清晰:“咱们之前签了合同,已经支付了20%的预付款,按照合同约定,进场后10天内再支付10%的工程款。这笔钱,你今天就通知会计办理支付,务必及时到账,不能耽误材料采购。后续咱们就按规矩来,每个月底由各部门上报进度计划,财务部门根据实际施工进度拨付工程款,确保资金到位、材料到位、施工到位。” 白主任立刻点头应下:“好的,我今天就跟会计对接,确保这笔钱按时支付,后续也会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做好进度计划上报和款项拨付的衔接工作。” 仲昆又看向在场的众人,语气放缓了些许,却依旧带着要求:“开工一周能有这样的进度,离不开大家的辛苦付出,值得肯定。但后续的任务还很重,王总这边要继续抓好土建施工质量和进度,确保塔吊安全规范使用;孙技术员要盯紧水电套管安装,不能出现任何疏漏;孙科长要做好材料统筹,及时对接材料处,确保材料供应不脱节。大家各司其职、相互配合,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沟通,务必确保工程稳步推进,按时完成既定目标。” 一场简短的现场办公会,理清了进度、解决了难题、明确了方向,为接下来的工程推进,注入了强劲的动力。 现场办公会后,仲昆驱车一路疾驰,直奔林处长的办公室。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极了此刻海南正加速翻涌的浪潮,而他心里,装着的是工地上拔地而起的楼宇,还有那片热土上蠢蠢欲动的机遇。 推开林处长办公室的门,仲昆一眼便看见案头堆着的厚厚文稿。快到年底,各处室都在为年终总结忙着,林处长更是对着文稿改了半上午。见仲昆进来,林处长立刻放下笔,缓缓站起身,微微直了直久伏案头的腰,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你来得正好,我改了半上午,正好借这个机会歇一歇。说说你那边的情况,中建七局的川军,那可是出了名的能打能拼,工地推进得如何?” 说着,他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罐大红袍,开水注入紫砂壶,茶汤瞬间泛起醇厚的色泽,茶香袅袅散开,冲淡了办公室里的忙碌气息。 仲昆接过温热的茶杯,心里也安定了几分。他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中建七局的确没让人失望,动作快得惊人,现在主体结构已经建到二层了。照这个速度推进,明年8月按时交房,问题不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而且我从房屋中介那边得到消息,最近咨询购房的人挤破了门槛。更有意思的是,不少人办下贷款买到房子后,转手就卖出去,每平方米稳稳赚几百元差价。这才刚开始,行情就已经热起来了。” 林处长听完,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笑了笑。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目光望向窗外:“你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工地上,怕是没精力盯着海南的房地产市场。海南是全国最早试水房改的省份,89年7月就开始了,但一直没掀起波澜。不过中央已经下了决心,从92年开始,在全国全面推行房改,住宅彻底变成商品推向市场,这一步,可是盘活了整盘棋。” 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你算算,年初你那房子还不到1500元一平米,照现在的涨势,年底能卖到5000元一平。这一波行情,你算是刚好赶上了头班车。说句实在的,照这么涨下去,盖房的速度,根本赶不上炒房的收益。” 林处长停了片刻,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你知道吗?海南这个曾被视为‘烟瘴之地’的海岛,在市场经济的浪潮里,在政策红利的加持下,已经成了全国资本追逐的焦点。而房地产业,正是这场狂热的核心舞台。” “今年香港的炒楼高手已经把成熟的炒楼花模式复制到了海南。”林处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这种模式不用搞实体建设,仅凭土地批文和图纸设计,就能转手获利。低门槛、高回报,这样的游戏已经开始形成规模,用不了多久,明年就会蔓延到全省各地。” 一番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仲昆心里那扇尘封的锁。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扇通向财富之巅的大门,缓缓敞开。门外,是海南翻涌的房地产浪潮,是资本涌动的时代洪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遇与繁华。 仲昆站在原地,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可他的目光,却早已越过窗外的楼宇,望向了那片烟波浩渺的南海。他仿佛看到,一座座高楼在潮声中拔地而起,一张张笑脸在机遇里绽放,而自己的人生,也将在这场时代的浪潮中,驶向全新的彼岸。茶香依旧,心潮已涌,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1992年的元旦早晨,卞菲正忙着整理店里的货物,电话铃声突然清脆地响起,拿起听筒,是小军的姐姐文芳熟悉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新年的欢喜:“卞菲,我是文芳,今天元旦,你们三个——你、仲昆还有文军,中午到文良饭店来吃午饭,咱们热闹热闹。”卞菲笑着应下,挂了电话,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新年的第一天,能和熟人聚在一起,总显得格外亲切。 此时的仲昆,早已出门去了工地。清晨的工地格外安静,没有往日机器的轰鸣,也没有工人忙碌的身影。原来今年过节,白主任心疼大家一年的辛苦,特意给所有人放了假,只留了自己一人值班,守着这片即将建成的工地。仲昆在工地里慢悠悠转了一圈,检查了各处的安全隐患,确认一切妥当后,才转身往回走。他想起公司的情况,陈经理和吴会计早在24号就回了香港,25号是圣诞节,在香港,那是和新年一样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都要团聚庆祝,想来他们总要等到1月2号,才能踏上返程的路,眼下公司里,也只剩小莫值班了估计今天也回文昌老家了。 仲昆返回店里时,还不到午饭时间。虽说今天是元旦,本该是休息的日子,但市场里的人却一点儿也不少,往来的行人脸上都带着新年的笑意,挑挑拣拣、说说笑笑,热闹非凡。尤其是买粮的摊位前,更是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手里提着布袋、挎着竹篮,争相选购新年的口粮,络绎不绝的身影,让这个元旦多了几分烟火气。卞菲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犯了难:中午若是关门去吃饭,这么好的生意肯定要受影响,毕竟这年头,每一笔生意都来得不容易。犹豫了片刻,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文芳的号码,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藏着几分期待:“文芳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市场人太多,店里离不开人,咱们能不能把吃饭的时间改到晚上下班以后?这样咱们也有充裕的时间,好好聊聊天。”电话那头的文芳格外爽快,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了下来:“没问题,多大点事儿,你们先忙生意,晚上我在饭店等你们,咱们好好聚聚。” 傍晚时分,夕阳渐渐落下,余晖给市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往来的行人渐渐散去,喧嚣也慢慢褪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摊位还在收拾货物。卞菲看了看天色,索性提前关了店门,和仲昆、小军一起,踏着微凉的晚风,步行往文良饭店走去。元旦的傍晚,街上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几声新年的鞭炮声,细碎而热闹,衬得这冬日的夜晚也多了几分暖意。 文良饭店就在街角不远处,推门进去,暖意瞬间裹了过来。或许是元旦大家都在家团聚,店里的客人并不多,显得格外清净。文芳早已在店里等候,见他们三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招呼道:“来了,快,这边请!”说着,便领着他们走到靠街的那间雅座,雅座的窗户敞着,能看到街上的零星灯火,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清凉。 刚坐下,几人就被桌上的景象吸引住了。只见小小的饭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四个冷拼,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有清脆爽口的凉拌黄瓜,有咸香入味的卤味拼盘,还有酸甜可口的凉拌番茄,每一道都透着用心。而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大大的白瓷盆,盆里满满当当装着一只烧鹅,油光锃亮,外皮呈着诱人的枣红色,热气袅袅升起,一股浓郁的肉香夹杂着香料的醇厚,瞬间弥漫了整个雅座,勾得人食欲大动。 “这只鹅,是文良今天一早特意去市场挑的,个头大,肉质也嫩。”文芳笑着介绍道,语气里满是骄傲,“你们也知道,文良当年准备去澳门做厨师的时候,特意拜师学了一个月的烧鹅技术,这么多年,这手艺一直没丢。今天客人不多,他特意拿出半天时间,慢火细炖、精心烤制,就是想让你们尝尝他的拿手绝活。”说着,文良端着另外三道菜走了进来,笑着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就是家常做法,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那三道菜也各有特色,一道翠绿的清炒时蔬,脆嫩爽口;一道鲜香的清蒸鱼,肉质滑嫩;还有一道浓郁的肉汤,暖心暖胃。可即便有这么多菜,所有人的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那盆烧鹅上。文良拿起刀,轻轻切开烧鹅,外皮“咔嚓”一声脆响,油脂顺着刀刃缓缓流淌下来,内里的肉质雪白细嫩,还带着淡淡的汁水,香气愈发浓郁,几乎要溢出门外。 第241章 仲昆视察工地 7.49、仲昆视察工地 仲昆夹起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外皮酥脆焦香,一点也不油腻,内里的肉质鲜嫩多汁,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融入肉里,不淡不浓,越嚼越香,满口都是醇厚的肉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来海南一年多,大小饭店也吃过不少次烧鹅,有的外皮干涩,有的肉质发柴,有的香料味过重,掩盖了鹅肉本身的鲜香,却从来没有哪一只,能像文良做的这样,外酥里嫩、鲜香入味,每一口都让人回味无穷。 “好吃,太好吃了!”仲昆忍不住赞叹道,又夹了一块,“文良,你的手艺也太好了,比我在那些大饭店吃的还要地道。”卞菲和文芳也纷纷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只能含糊不清地附和着,脸上满是满足的笑意。文良看着大家吃得开心,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一边给大家添菜,一边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这一只鹅,咱们五个人,肯定能吃个尽兴。” 雅座里,灯光温暖,香气氤氲。几人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大口吃着喷香的烧鹅,一边聊着家常,说着过去一年的趣事,谈着新一年的期盼。窗外,晚风轻拂,灯火点点;屋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桌上的烧鹅冒着袅袅热气,香气萦绕不散,那是烟火的味道,是团圆的味道,更是1992年这个元旦,最温暖、最难忘的味道。没有人在意时间的流逝,只愿在这温馨的氛围里,留住这份难得的相聚,留住这份新年伊始的欢喜与暖意。 一月中旬的清晨,寒意尚未完全褪去,薄雾轻笼着榕园A区的施工现场,机器的轰鸣与工人的劳作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冬日的静谧。自项目开工以来,仅仅一个月的时间,这片曾经的空地已焕发出蓬勃生机——1至4号楼稳步攀升至4层,5号楼也紧随其后建至3层,工程进度远超预期,而其中进度最快的3号楼,更是成为了本次视察的重点。 一大早,仲昆便带领着团队如约抵达现场,同行的有王总、工程师钱工以及孙技术员,众人神情专注,目光里满是对工程质量与进度的关切。随后,中建七局的罗经理、项目经理陈工以及3号楼工长早已在现场等候,几人简单寒暄后,便直奔本次视察的核心——3号楼施工现场,一场细致严谨的进度与质量核查,就此拉开序幕。 进入施工现场前,在3号楼工长的指引下,所有人都规范佩戴好安全帽、防滑鞋等防护用品,工长仔细叮嘱了现场施工安全注意事项,着重强调了高空作业防护与临时支撑体系的安全规范,这也是中建七局始终坚守的施工准则,正如其工艺质量标准化手册中所要求的,安全管控是工程建设的首要前提。 沿着临时搭建的安全通道,一行人缓缓登上3号楼的4层作业面。刚踏上楼板,钱工便率先俯身,用手轻抚楼板表面,感受着混凝土的平整度,随后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检测尺,精准测量着楼板的厚度与平整度,一边测量一边向身边的仲昆讲解:“你看,咱们这楼板厚度必须严格符合设计标准,平整度偏差不能超过规范要求,这直接关系到后续装修质量和居住安全,一点都马虎不得。”仲昆认真聆听,手中的笔记本飞快记录着关键数据,时不时点头回应,偶尔提出疑问,钱工都逐一耐心解答,现场俨然成为了一场生动的技术实操教学。 王总则走到作业面边缘,扶着安全护栏,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施工区域,一边观察一边向罗经理询问:“罗经理,3号楼能在一个月内建到4层,进度确实值得肯定,施工过程中,人员调配、材料供应这些环节都还顺畅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难点?”罗经理连忙上前汇报:“王总,您放心,我们严格按照施工方案推进,合理调配人力物力,材料进场前都经过严格检验,确保符合质量标准,就像咱们标准化手册里规定的那样,每一批材料都有检测记录,施工工序也全程做好记录,目前各项环节都很顺畅,没有出现任何阻碍。” 仲昆始终神情严谨,没有过多言语,而是沿着作业面缓缓前行,目光细致地掠过每一处施工节点。他停下脚步,指着一处钢筋绑扎部位,向陈工和工长问道:“这里的钢筋间距、绑扎密度,都严格按照设计图纸来的吗?钢筋的连接和锚固是否符合规范?”3号楼工长连忙上前,恭敬地回答:“你放心,所有钢筋的规格、间距、绑扎工艺都严格遵循设计要求和施工规范,我们每天都会进行自检,钱工他们也会定期过来抽检,钢筋的承载力和完整性都经过了检测,完全符合标准。”说着,工长递上了近期的钢筋检测报告和施工记录,仲昆接过报告,仔细翻阅,偶尔停下来询问关键数据,陈工在一旁补充说明,详细介绍了钢筋工程的施工流程和质量管控措施,着重提到了避免缩颈、断桩等质量通病的预控方法。 随后,一行人来到楼梯间,查看楼梯踏步的浇筑质量和施工进度。钱工用检测尺测量着踏步的高度差,仔细检查着踏步表面的平整度,对工长说道:“楼梯踏步的高度差必须均匀,表面要平整光滑,避免出现蜂窝、麻面等质量问题,后续还要做好养护工作,确保混凝土强度达到设计要求。”工长连忙点头表示认同:“钱工,我们已经安排专人负责混凝土养护,严格控制养护时间和方式,每天定时洒水,确保混凝土强度稳步提升,坚决杜绝质量隐患。” 视察过程中,仲昆时不时驻足,与现场工人简单交流,询问他们的施工情况和工作难点,叮嘱大家在抢抓进度的同时,一定要注意施工安全,严格按照规范操作,确保工程质量。工人们纷纷表示,会坚守岗位,严把质量关,全力以赴推进工程建设。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的视察已接近尾声,一行人沿着安全通道缓缓下楼。在的临时会议室,众人围绕本次视察情况进行了简单交流。仲昆对3号楼的施工进度和质量给予了肯定:“一个月能建到4层,进度值得表扬,更难得的是,质量管控也做到了位,这离不开中建七局团队的辛勤付出,也离不开现场每一位工人的努力。”同时,他也提出了几点要求:“后续要继续坚守质量与安全底线,严格按照施工规范和标准化手册推进施工,钱工和孙技术员要加强现场技术指导和质量抽检,罗经理、陈工和工长要做好现场管理和人员调配,确保工程持续稳步推进,力争早日圆满完成榕园A区的建设任务。” 罗经理和陈工连忙表态,会严格落实各项要求,加强现场管控,严把质量与安全关,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全力以赴推进工程建设。 1月下旬的海口,海风裹着湿暖的气息,却吹不散街头日渐浓郁的年味儿。街边商铺挂起了红灯笼,年货摊位摆得满满当当,行人步履匆匆,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做着准备。仲昆的店铺里,暖黄的灯光映着忙碌却有序的景象,他正和卞菲坐在办公桌前,轻声商量着春节的安排。 卞菲眼神里满是思念,声音也带着些许忐忑:“离开父母一年多了,这一年里,我们就通过几封信联系。去年在九江,我也没敢回家,他们压根不知道我离婚了,更不知道我来到了海口。今年说什么都要回去看看,把这边的实情亲口告诉他们,免得他们一直挂心。” 仲昆闻言,默默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理解,语气温和:“咱俩一起走,到家之后再分开行动。”说罢,他转头朝商场方向喊了声“小军”,很快,小军走了进来,额角还带着薄汗。 “小军,春节有什么打算?”仲昆问道。 小军停下脚步,想了想,脸上露出些许愧疚:“我出来半年了,天天都想爸爸妈妈。不过我知道,你们要是都回家,店里肯定不能没人守。我就在店里值班,等你们春节后回来,我再回家看爸妈,店里的事更要紧。” 仲昆沉思片刻,眼底渐渐漾起笑意,像是想到了周全的办法:“我有个主意。你今天就回去和你姐姐商量商量,这几天你去把爸妈接过来,让你姐在饭店附近租几间房,让二老住下。一来你妈能来店里帮忙搭把手,二来以后你姐有了孩子,她也能帮忙带带,一举两得。你姐姐要是同意,你明天就动身,等你接来爸妈,安顿好之后,我再和你菲姐动身回家。” 小军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连连点头应道:“这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找姐姐商量!”说完,他顾不上收拾东西,转身就快步跑出了店铺,朝着姐姐饭店的方向奔去。 店里的人员安排妥当,仲昆才松了口气,开车驶向华侨大厦。办公室里,陈经理正对着账本核对数据,见仲昆进来,抬了抬眼:“仲昆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陈经理,问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香港。”仲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陈经理合上账本,回道:“这个月的大豆刚处理完,这几天就准备和小吴一起回去。小莫在公司值班,春节让他回家住一周,初五就得回来守着,二月的大豆全靠他一个人张罗。我正月十六回来,刚好能赶上收尾。” 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上的细节,敲定了返程的相关事宜,仲昆才起身告辞。接下来,他驱车赶往村委,春节期间,工地上的所有事务都要全权委托给金村长,走之前,必须把事情交代清楚。 村委办公室里,金村长已在那里。仲昆坐下后,直接说明了来意:“金村长,我准备回山东过春节,大概十天左右。工地上的事,我都委托给你了,工程方面的事找王总商量,其他琐碎的事情,你做主就好。要是有特别重要的事,发个传呼给我,咱们电话沟通。 金村长连忙点头应下:“仲昆放心,你安心回家过年,工地这边我一定盯紧,绝不出岔子。” 仲昆刚推开粮油店的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小军,对方早已等候在店里,神色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欢喜。显然,小军已经从姐姐那里回来,一见到仲昆,便快步上前,激动的告诉仲昆: “哥,我姐听说要回去接我爸妈过来,比我还高兴。”小军搓着手,语气诚恳,“其实她早就有这个念头,只是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这回一听是你主动让我回去接老人,她当场就乐坏了,还特意塞给我三百块钱,嘱咐我路上一定要照顾好爸妈。我都想好了,回来简单收拾一下,今天就动身。” 听着小军的话,仲昆心里一阵暖意。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头交代卞菲,把小军一月份的工资如数结清。看着小军,仲昆认真叮嘱:“路上多带点钱,出门在外,有钱心里踏实。你回去简单收拾行李,把我那个旅行箱带上,轻便好用。我送你去码头,赶上今天的船,今晚就能到家。等接爸妈过来时,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别的零碎就别带了,真有必需的行李,打包好到火车站办托运就行。” 交代完毕,仲昆和小军一同回到新居。他仔细找出自己的旅行箱,擦拭干净后交到小军手里,又细心帮他简单整理了必备物品。随后,仲昆开车载着小军,一路驶向秀英港码头。 到了港口,仲昆亲自为小军买好直达柳州的联运票,仔细算好行程:下午三点多抵达湛江,四点半换乘火车,晚上九点就能踏上家乡的土地。每一个时间点,他都反复确认,只希望小军一路顺畅平安。 船即将启航,海风轻轻吹起衣角,仲昆再次拉住小军,语气郑重而温暖:“到家后先把家里安顿好,回来上车前,记得给我打个传呼,或是在火车站电话亭打个电话,告诉我车次。我算好时间,到码头来接你们。” 小军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感激。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远方而去。 第242章 年春节回山东老家 7.50、92年春节回山东老家 两天后的下午,仲昆坐在办公室里处理着手头的事务,桌上的文件还未整理完毕,电话突然响起。他拿起电话,看到是小军的来电,随即接起。电话那头,小军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仲昆哥,我买好明天早上的火车票了,六点多的车,上午十点多就能到湛江。” 仲昆闻言,思索片刻后说道:“到湛江后,从火车站出站口出来千万别乱走,我这就开车去湛江接你们。”挂了电话,他便开始着手准备,心里早已盘算好了行程。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仲昆便起身驱车前往码头。他赶在第一班轮渡开船前,将车稳稳开上轮渡,海风轻拂着车窗,带着咸湿的气息。不到八点,轮渡便抵达海安码头,仲昆驾车下船后,沿着公路一路疾驰,朝着湛江方向奔去。时针还未指向九点半,他已停在湛江火车站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仲昆站在出站口旁,目光紧紧盯着出站的人群。大约四十分钟后,从柳州开来的火车准时进站,旅客们陆续走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稀疏。眼看旅客快要走光,依旧不见小军的身影,仲昆的心微微揪起。就在他愈发焦急时,终于看到了小军的身影——他正扶着父亲,母亲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走来。仲昆这才想起,小军的父亲腿上曾受过伤,行动不便,所以才落在了最后。 他快步上前,一把接过小军手中的旅行箱。小军见状,立刻拉着父母走到仲昆面前,郑重介绍道:“爸、妈,这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仲昆经理。”小军的父亲伸出布满老茧的双手,紧紧握住仲昆的手,声音有些颤抖,连声说着:“谢谢,太谢谢你了!” 随后,仲昆将小军一家三口请上车,车子再次启程。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他们抵达海安港,随即登上轮渡,跨越琼州海峡。还不到两点,轮渡便靠岸秀英码头,出了码头后,驱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文良饭店。 文芳一早便接到了卞菲的电话,一直守在店里等候。当看到父母和仲昆走进店里,她再也忍不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快步上前将父母搀进店内。这时,文良也从厨房走出来,与岳父母相见。小军见状,连忙告诉姐姐:“姐,我们还没吃午饭呢。”文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让文良准备吃的。文良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盆早已备好的面条。四人围坐在一起,很快便将面条吃得干干净净,想来一路奔波,大家都早已饥肠辘辘。 饭后,仲昆见小军一家团聚,便起身告别,驱车返回粮油店。一场跨越海峡的相聚,在温暖的气氛中圆满落幕,而仲昆的仗义与深情,也成为了小军一家人心中难忘的温暖记忆。 小军的父母来海口的第二天,仲昆和卞菲却已收拾好行囊,准备踏上回山东过春节的归途。临行前,卞菲特意找到小军,细细叮嘱着春节期间的大小事宜: “除夕到正月初五你休息6天,这期间要关好两边的门,到你父母住的地方过春节,好好陪老人家。每天记得抽点时间回店里看一看,摩托车我留给你,来回跑也方便。你姐姐和姐夫春节可能要回文良父母那边过年,初三就回来,到时候你们也团聚。初六商店正式开门,你一个人可能要忙一些,我把办公桌抽屉的钥匙留给你,里面有500元应急用,每天卖的钱都放里面,一定要把账记好,别马虎。缺什么货物你自己去进一点,量力而行就好。我估计初十左右能回来,要是有急事,就给我打传呼,别自己扛着。”小军一一应下。 另一边,仲昆也没闲着。临走之前,他特意去项目部和王总等人打了招呼,道了新年祝福,又亲自给黄主任、姜镇长和周行长送去了过年的礼物。唯独林处长的礼,他没有亲自登门,而是托付给小金,让他悄悄送到林处长的办公室。这般安排,原因就是石涛的那幅画。为了不引人注意,仲昆准备的都是购物卡,黄主任、姜镇长和周行长每人2000元,林处长则是4000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心意,又不至于太过惹眼。 一切安排妥当,仲昆和卞菲买了1月31号中午从湛江到家的软卧通票,需在郑州换车。这张票,承载着两人对家乡的思念,也藏着他们之间不便言说的情愫,平日里在海口碍于生计与旁人眼光,总是小心翼翼,唯有这样的归程,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好好相伴一段时光。 31号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小金就开车赶来,拉着仲昆和卞菲从秀英港登上了轮渡。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卞菲的发丝,仲昆悄悄伸手,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神里的温柔,是平日里不敢轻易流露的模样。轮渡缓缓航行,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口海岸线,两人都松了口气,连日来的忙碌与疲惫,在这一刻渐渐消散。下了轮渡,小金又一路驱车,径直将他们送到湛江火车站,帮着拎行李、检票,直到看着两人登上火车,才挥手告别,转身返程。 火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归心似箭的期盼,也像是在守护着这一段隐秘的相伴时光。仲昆和卞菲的软卧包厢里,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两位同行的旅客,各自靠着铺位休息,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火车运行的声音。卞菲靠窗坐着,用手轻轻贴着冰冷的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湛江的绿意盎然,到沿途渐渐褪去的生机,草木愈发稀疏,天色也渐渐变得阴沉,却丝毫不影响她心底的暖意。 仲昆坐在她对面的铺位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离开。他从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温水,递到卞菲手边,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旁人:“累了吧?昨晚没睡好,靠一会儿,到郑州我叫你。”卞菲接过水杯,心头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慢慢挪到仲昆身边的铺位上坐下,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仲昆身体一僵,随即缓缓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腰,动作温柔而克制。包厢里的旅客闭着眼休息,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亲昵,这一刻,没有生意上的应酬,没有旁人的眼光,没有琐碎的烦恼,只有彼此的体温与心跳,伴着火车的轰鸣,格外安心。 “这次回去,得好好陪家里人吃几顿饭,也得跟我爸妈好好说说,明年咱们在海口再添些生意,”卞菲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小军那孩子踏实,咱们走了,他应该能守好店,就是辛苦他一个人了。” 说话间,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仲昆问卞菲想吃点什么,卞菲摇了摇头,笑着说:“不饿,就是有点困,想靠一会儿。” 卞菲靠在他的肩膀上,渐渐睡着了。她的眉头微微舒展,脸上没有了平日里打理生意的干练与疲惫,多了几分柔和。仲昆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伸手替她盖好身上的薄外套,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伴着火车的哐当声,心里满是安稳与满足。 中途,火车在几个小站短暂停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车厢里偶尔会有短暂的喧闹,却很快又恢复了安静。仲昆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卞菲醒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醒了?”仲昆的声音依旧温柔,“快到郑州了,咱们准备一下,换车的时候别落下东西。”卞菲揉了揉眼睛,点了点头,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肩膀,心里有些愧疚:“是不是累坏了?我不该一直靠着你的。”仲昆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累,能陪着你,就不累。” 火车缓缓驶入郑州火车站,车厢里的广播响起,提醒乘客准备换车。仲昆拎起两人的行李,牵着卞菲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出车厢。车站里人来人往,都是归心似箭的游子,人声鼎沸,却丝毫没有冲淡两人之间的默契。他们并肩走着,手紧紧握在一起,穿过拥挤的人群,去换乘前往山东的火车。 换乘的间隙,仲昆买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卞菲一个:“垫垫肚子,还有几个小时就能到家了。”卞菲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馅料在嘴里化开,暖到了心底。 很快,前往山东的火车缓缓进站,两人检票上车,找到自己的铺位。这一次,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旁人的打扰。仲昆将行李放好,坐在铺位上,卞菲挨着他坐下,靠在他的怀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火车再次开动,窗外的灯火点点,像是散落的星光,映在卞菲的脸上,格外动人。 火车一路向东,载着两个归心似箭的人,也载着他们之间隐秘而深厚的情愫。车轮碾过铁轨,一步步靠近家乡,也一步步靠近他们心中的期许。 夜色渐深,卞菲靠在仲昆的怀里,再次沉沉睡去。仲昆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又从枕头旁边的手提包拿出那本‘红与黑’,当翻到瑞那夫人监狱探望于连的章节,瑞那夫人至死不渝恋情又一次感动了仲昆。他抬眼看了看卞菲,多像书中的瑞那夫人。他知道,这段归途,不仅是回家过年,更是他们彼此陪伴、彼此慰藉的时光。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只要身边有彼此,便无所畏惧。火车继续前行,向着家乡的方向,一路奔赴。 腊月的风,依旧裹着料峭寒意,掠过街巷,拂过肩头,却怎么也吹不散归乡人眼底那团滚烫的热切。2月1日下午三点多,历经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奔波,仲昆和卞菲终于踏上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土地。一路的疲惫、拥挤与困倦,在双脚落地的瞬间,都被浓浓的乡情轻轻抚平。 车厢里的喧嚣渐渐淡去,归乡的激动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体谅。下车前,两人轻声商议,约定分开出站。仲昆先行一步,他早已提前给永明打去传呼,让永明前来车站接应;卞菲则稍晚片刻出站,独自打车回家,春节这段日子安心陪伴父母,两人平日里便依靠传呼互报平安。没有过多的话语,简单的叮嘱里,藏着彼此的理解与成全。 仲昆整理好行装,率先走出火车站。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凉心头的暖意。抬眼望去,人群熙攘,他一眼便认出等候已久的身影——永明、他的妻子马媛,还有日夜思念的女儿小燕。小燕眼尖,远远瞧见爸爸,立刻挣脱大人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脆生生地喊着“爸爸”,迈着小短腿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仲昆心头一暖,所有旅途的疲惫烟消云散。他快步上前,俯身稳稳将女儿抱入怀中,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我的小燕又长高了,爸爸都快抱不动啦。”马媛站在一旁,眉眼温柔,轻声嗔怪:“快放下吧,都这么大了,还总让爸爸抱,别累着他。”永明则默默走上前,二话不说接过仲昆手里沉甸甸的旅行箱,多年老友,无需多言,一个动作便是最深的默契。 四人相伴走向停车处,永明熟练地发动车子,车轮滚滚,朝着夏家庄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熟悉的树木、田野、村舍飞速后退,清冽的乡野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炊烟的味道,是最安心的归属。离家越来越近,那份萦绕心头、辗转千里的思念,终于在这一刻稳稳落了地。 不到1小时,永车的车就停在院门口,车门一开,小燕就跳了出来,推开院门就喊:“奶奶,爸爸回来了。”正在厨房做饭的老伴听见儿子回来了,也快步迎了出来,待仲昆进屋后,不停地上下左右打量,口子喃喃地说:“黑了,瘦了,怎么头上还添了几根白发。快坐下歇会,我今天做你最爱吃的羊肉水饺。”说完和马媛一起到厨房包羊肉水饺去了。 第243章 卞菲回家 7.51、卞菲回家 卞菲拖着行李箱,脚步沉重地挪出火车站的出站口,冬日的天光灰蒙蒙的,将远处的人影都揉成了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猝然定格在广场中央。仲昆正牵着女儿的小手,妻子温柔地挽着他的胳膊,一家三口的身影挨得紧紧的。那画面温馨得刺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卞菲的心上。 她不敢再看,怕那点仅存的体面被这团圆的景象撕碎。快步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门的地址,便将自己缩进了后座。车子缓缓驶离火车站,穿过熟悉的街道,一路往城里驶去。窗外的景致从繁华变得冷清,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点点沉下去。 不多时,车子停在了家门口。卞菲付了钱,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到家门前,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瞬间怔住。 原本磨得掉了漆的旧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皮质光亮,摸上去质感细腻;原本掉了角的木质茶几,也换成了一张红得发亮的红木茶几,木纹清晰,透着一股华贵的气息。整个客厅焕然一新,连墙上都重新粉刷了,亮堂了不少。 “菲菲?”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的瞬间,手里的菜铲“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紧接着快步走出来,父亲也从里屋应声出来,目光落在她空荡的身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父亲走上前,默默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声音里满是关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卞菲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那声询问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她心底压抑许久的委屈,可她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咽回去,怕一开口就会崩溃。 母亲心痛地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暖意,却也让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快,到客厅坐,妈给你煮了热汤。”母亲拉着她往客厅走,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这下半年寄来的几千块钱,我和你爸一分都没舍得花。眼看快过年了,你爸琢磨着给家里换点新家具,花了不到一千块,就把客厅全换了。” 母亲指着新换的沙发和茶几,眼里满是欢喜,又带着疑惑:“我们还想着,你今年春节肯定能回家,才敢这么折腾。就是想不通,你们现在做什么生意,这么赚钱?一下子寄这么多钱回来,我和你爸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还有老公呢?他怎么没陪你一起回来?” 一句句询问,像重锤砸在卞菲的心上。她握着母亲的手,双手颤抖,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红木茶几上。 这时,父亲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递过一张纸巾。卞菲吸了吸鼻子,再也忍不住,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爸,妈,我在九江的日子,真的太难了。”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男方整天羞辱我,冷暴力、恶语相向,我忍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实在忍不下去,才离了婚。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连死的心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仲昆发了个传呼。” “我以为他不会理我,没想到他真的回了电话。他知道我的处境后,立刻从海口赶到柳州,把我接回了海口。还帮我开了一家粮油店,你知道吗?那店生意特别好,每月能赚一两万元呢。我寄给你们的那些钱,对我来说只是小数目,仲昆在海口搞房地产,赚的是大钱,这点钱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卞菲说着,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沓现金,厚厚一叠,足有一万元,轻轻放在二老面前的茶几上。“现在我有条件了,你们千万别亏了自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穿什么就买什么,别再舍不得。” 父亲看着那沓钱,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女儿,眼眶也红了,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则紧紧抱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一遍遍地说着:“苦了你了,我的菲菲。” 久别重逢的一家人,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卞菲讲着海口的粮油店,讲着仲昆对她的照顾,讲着自己未来的打算;父母说着家里的琐事,说着街坊邻居的家常,说着对她的牵挂。 从傍晚到深夜,家常话絮絮叨叨地说着, 直到半夜,一家人还围坐在沙发上,笑声与低语交织,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卞菲靠在母亲身边,看着眼前的父母,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心里的那把刀终于慢慢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踏实与温暖。她知道,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她的归巢。 仲昆刚踏进家门不过长时间,院门外便传来熟悉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他心头一动,刚转过身,就看见父亲廷和走了进来。 不过一年未见,眼前的父亲却让仲昆猛地怔住,一时竟忘了开口。记忆里那个身形挺拔、做事硬朗的父亲,此刻明显苍老了许多。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垂,眉眼间添了掩不住的疲惫,连走路的步子都少了几分往日的利落。仲昆心口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父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进客厅,安顿在沙发上坐下。 灯光下,父亲鬓角半白的头发清晰映入眼帘,根根银丝像是扎在仲昆心上,一股酸涩猛地涌上眼眶。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旁的马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声开口,替他解了心头的疑惑:“爸爸的心脏病,今年夏天又犯了一次。虽说没上一回那么重,可也在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他一直拦着我们,不让跟你说,就怕你在外头担心。医生也说了,这病不能再大意,再犯就危险了。爸爸之前做过一次心脏搭桥手术,医生说,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厂里的事情,现在都交给仲明全盘接手了,爸爸每天也就是去厂里转一圈看看,不再操心具体事务了。” 仲昆默默听着,心里又酸又涩,既有对父亲隐瞒病情的心疼,也有没能陪在身边的愧疚。 廷和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脸上慢慢浮起温和的笑意,全然不提自己的身体,反倒先关切地询问起来:“你在海南那边,一切都还顺利吗?” 仲昆收敛心绪,轻声跟父亲说起自己这一年的经历:“我今年一到海口,就和陈经理分了工。他专门做大豆生意,我转做房地产。靠着之前卖大豆赚的钱做抵押,我从银行贷了两百万,拿下二十亩地。后来靠着卖楼花,回笼了三千五百万资金,打算在这二十亩地上盖五座十六层的住宅楼,现在已经盖到第三层了,预计明年八月就能完工。等房子全部售出,利润能有几千万。如今海南做房地产的公司有几百家,大家都在抢抓机会,我也不想落下。” 廷和望着眼前意气风发却难掩浮躁的仲昆,眉头拧成一道深锁的结,语气里藏着历经世事的沉郁与恳切,再一次告诫:“暴利是商业的毒品,任何人都不能碰,它的前头是诱惑的陷阱,后头是灭顶的深渊,倘若暴利能成为商业规律,那天下还有谁愿意踏踏实实干正经生意?你掰着指头算算,全国房价最高不过千元左右一平,可海南那边竟炒到了五千一平,这哪里是正常的市场,分明是虚火攻心的乱象!你这次回去,立刻把手里的房子盖起来,只要不亏本就赶紧出手,卖完就立刻回来,一刻也不要耽搁。我断定,不出两年,海南必定出大乱子,真到那时候,怕是想抽身都来不及了。” 可此刻的仲昆,早已被海南楼市的短暂胜利冲昏了头脑,满心满眼都是唾手可得的财富,哪里听得进父亲这逆耳的忠言。他只是敷衍地垂着眼,随口应和着,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我知道了,我一定多加注意。”敷衍过后,便岔开话题,询问起家里齿轮厂的近况。 廷和轻叹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生意场上的疲惫:“如今全国冒出太多生产齿轮的厂家,行业参考价也取消了,价格战打得愈发激烈,利润比往年薄了一大截。去年一整年,厂里利润没超过四百万,即便如此,咱们厂子还算境况好的,业内不少同行,都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仲明、仲伟、仲芳听闻仲昆归家,纷纷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廷和看着围拢过来的家人,收敛了脸上的凝重,转而安排起家事:“你们兄弟姊妹见见面就先回去吧,明天厂里打扫完卫生就放假,后天便是除夕。仲芳和振东两口子多费心张罗,今年的年夜饭依旧在食堂餐厅置办,马媛和晓芬也去食堂搭把手,热闹些。” 廷和吩咐完毕,众人便各自散去归家。屋内,老伴早已包好热气腾腾的羊肉水饺,鲜香的气息漫满整个屋子。一家人围坐桌前,闲话家常,暖意融融,仲昆也在这烟火气里,吃完了归家后的第一顿晚饭。 晚饭过后,老伴牵着小燕走进卧室,轻声叮嘱:“爸爸妈妈晚上有话要说,你乖乖待着,别去捣乱。” 仲昆与马媛则相伴上楼,回到了属于二人的房间。上床之后,马媛满心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紧紧搂着仲昆,缱绻温柔尽显久别胜新婚的缠绵。可仲昆的心底,却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只是碍于眼前人是结发妻子,不得不强装温情,假意迎合。一室缱绻之下,暗流涌动,两人就这样缠缠绵绵,直至夜半更深。 清晨八点,阳光已经透过窗棂,铺满了房间的角落。仲昆和马媛这才从睡梦中醒来,一夜休整,浑身的疲惫散去大半。 仲昆起身洗漱利落,简单用过早餐,便匆匆驱车前往岳父的办公室。他知道,这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长辈,总能给他最关键的指引,也最懂他如今在海南打拼的心境。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已是一派忙碌过后的景象。宽大的办公桌上,报表与文件堆叠整齐,显然岳父刚处理完一摊子繁杂事务。见仲昆进来,岳父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起身迎了上来:“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今年肯定干得不错,坐下来说说,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仲昆依言坐下,接过岳父递来的温热茶杯。他轻抿一口茶水,缓缓开口,向岳父细细汇报起这段时间的进展:“去年春节从你这儿回去,你实实在在帮了我两个大忙。一是给我指明了买地的方向,让我踩准了海南发展的节点;二是赠了我一幅关山月的画作,这份心意,成了我打开局面的关键。”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建设局的林处长,平生最酷爱字画,自从得到那幅关山月的画,便成了我最得力的高参。从征地审批,到建行贷款,从住宅小区的批建,到图纸设计的敲定,每一步都少不了他的指点。最关键的是预售方案的策划,靠着这套方案,短短一个月便集资三千五百万元,一下子解决了盖房资金的燃眉之急。” 说起岳父的谋划,仲昆语气里满是钦佩:“尤其是您那钓鱼之计,更是妙不可言。自从林处长接触到石涛的画作,帮忙越发主动,出的点子也越来越精准。我盘算着,等春节过后,再跟他说石涛的画直接赠予他,他必定会更加尽心尽力,主动为我献计献策。其实海口这盘大棋,林处长和您才是真正的主角,我不过是个按计行事的执行者罢了。” 他又想起家中父亲的叮嘱,不由补充道:“我回来后,把海口的事情原原本本跟我父亲说了,他老人家还是老观念,劝我暴利的生意做不得,将来迟早要吃大亏。可我看,未必是他想的那样。” 岳父听着他的话,淡淡一笑,目光里透着洞悉时局的淡定:“你父亲还是老眼光。暴利,是投机取巧,是商业里的禁地,可我们现在做的,叫抓机遇,而且是千载难逢的时代机遇。如今全中国,也就海南有这样的风口。等过完这个春节,海南的地价必定一飞冲天,再也别想买到十万元一亩的地,没有一百万,根本拿不下来。” 第244章 仲昆过年探亲 7.52、仲昆过年探亲 冬日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落在岳父略显疲惫的脸上。岳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缓缓落在仲昆身上,语气沉缓: “配件厂你还没有去吧?这一年我一次没去,只和毕庶模通过几次电话。听老李会计说,齿轮今年降了两次价,一个齿轮赚不到五块钱。你瞅个时间过去看看,有什么情况回来咱们再商量。” 仲昆挺直脊背,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我从你这儿直接过去,有什么情况,初三见面时再细说。” 临走时他嘱咐岳父,春节前最好发十箱苹果去海口,春节后他给林处长的父亲送去。 话音落定,他不再多留,起身向岳父告辞。推开厚重的办公室门,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快步走向停在楼下的轿车。引擎启动,车轮平稳转动,一路朝着夏水村配件厂的方向驶去。乡间的道路不算宽敞,两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透着一股冬日特有的萧瑟。仲昆握着方向盘,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岳父口中的利润微薄,绝不是小事。 车子驶近夏水村配件厂,远远便看见那扇熟悉的伸缩大门紧紧闭合,只在侧边留了一道窄小的铁门供人通行。仲昆轻轻按了一声喇叭,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厂区外格外清晰。片刻后,门卫老夏迈着快步从门房里跑出来,老花镜滑到鼻尖,眯眼一瞧,见是仲昆,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热情的笑容,连连躬身:“老板回来了!” 不等仲昆开口,老夏已经快步按下遥控器,伸缩门发出低沉的机械声,缓缓向两侧拉开。仲昆朝老夏微微点头示意,脚下轻踩油门,车子平稳驶入厂区大院。 下车站定,仲昆环顾四周。和去年相比,院子依旧收拾得干净利落,水泥地面一尘不染,角落的杂物也码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老夏平日里十分尽心。只是目光扫到东侧,原本去年堆放的废铁堆消失得无影无踪,空出一大片地面,反倒显得有些空旷冷清。那片废铁,曾是厂里给拖拉机做飞轮用的,如今不见踪影,更让仲昆心里多了几分凝重。 他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向办公室,抬手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屋内暖意融融,毕庶模厂长正低头看着账本,旁边坐着的是负责厂里内务的夏颖。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一见是仲昆,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异口同声地喊道:“老板可回来了!” 夏颖最快起身,脚步轻快地走上前,一把拉住仲昆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眉眼间满笑意:“虽说瘦了、黑了,可精神头足多了,看来在海南那边顺风顺水啊。什么时候也带我们出去闯一闯?” 仲昆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他随手将肩上的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几样精心准备的礼物——一个包装精致的变形金刚玩具,是特意给毕厂长家孩子带的;还有两个小巧的首饰盒,打开一看,两条蓝宝石白金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条送给夏颖,另一条则是给毕厂长夫人的。 “海南离这儿太远,路上不方便,就带了点小礼物,不成敬意。” 毕庶模和夏颖连声道谢,办公室里一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暖意。几句寒暄过后,气氛渐渐沉静下来,仲昆收起笑容,将话头稳稳转回正事上,语气认真:“厂里今年怎么样?我这段时间太忙,一直没腾出空跟你通电话,辛苦你们了。” 毕庶模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紧紧皱起,满是无奈:“老板,厂里这一年,算是硬着头皮过了两道难关。你看这不今天就开始放年假了。共放7天,初六上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价格的事,你应该听你父亲说了——上半年齿轮价格一放开,市场行情大跌,利润直接砍了一半,现在一个齿轮也就赚五块钱左右,满打满算,一个月勉强维持四万利润。这还不算最糟的,另一关更惨,去年刚上马的拖拉机飞轮项目,今年彻底没用了。原先那飞轮是给十二吨手摇拖拉机配套的,可今年四月起,市面上全都改成电启动,老款飞轮直接被淘汰,每个月四万的稳定利润,也就跟着彻底泡了汤。这一下,等于少了半壁江山,厂里一下子就难了。” 毕庶模拿起桌上的账本,用手轻轻敲了敲纸页,声音里透着疲惫:“元旦过后,我跟李会计仔细拢了全年的账,算下来总利润才六十多万,还主要是上半年挣得多点,下半年才二十来万。马媛的表哥前段时间过来,把他和你岳父分红的四十万全提走了,原本还想把你的二十万也一起提走,我没同意,硬给压下来了。等回来我让李会计直接打到你银行卡里。”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听说,马媛表哥前阵子去澳门赌博,输了不少钱,急着用钱才这么催,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正说着,夏颖拿着送给毕夫人的项链,笑着起身先去毕厂长家里转交,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仲昆和毕庶模两人。 见四下无人,毕庶模立刻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急切与恳切:“老板,还有件事我得跟你私下说。老夏师傅跟夏颖现在是水火不容,厂里人心也有些浮动。自从飞轮停了,利润一路下滑,老夏就一直嚷嚷着要重新干翻砂厂。你也看到了,这么大的场地空着也是浪费,必须得上个新产品撑着。” 他望着仲昆,语气无比真诚:“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主持大局?咱们这帮老兄弟都跟着你干,等你赚了钱,咱们自己干!” 仲昆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里百感交集。他能听出毕庶模的忠心,也能感受到厂里眼下的困境——利润微薄、项目夭折、内部矛盾、资金被抽走,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中午,仲昆留在了毕厂长家吃午饭。毕夫人得知他到来,特意下厨做了一桌子丰盛的家常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整张桌子。席间,她再三感谢仲昆送来的贵重项链,言语间满是热情与感激,气氛热闹又融洽。 可即便眼前酒菜飘香、笑语不断,仲昆的心里却始终清明。他看得明白,也听得清楚,夏水村配件厂这一年,走得跌跌撞撞, 并不轻松。空荡的废铁区、锐减的利润、夭折的项目、暗流涌动的人心,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个曾经安稳的小厂,已经走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路口。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厂区空旷的地面上。仲昆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方,心里已经悄然盘算起下一步的打算。 从配件厂赶回杨家庄时,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仲昆到家后,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洗漱完毕,众人便各自安歇。屋内很快归于平静,一夜无话,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隐隐透着年关将近的暖意,静静等待着除夕的第一缕晨光。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小院,新年的气息便悄无声息地漫了进来。空气中仿佛都带着几分喜庆与温柔,墙角堆放的春联与福字,红得热烈而喜庆,处处都在宣告着新春的到来。仲昆起身收拾妥当,转头将马媛叫到跟前。 房间里安静祥和,仲昆俯身将从海南带回的旅行箱轻轻放在地上,缓缓打开箱盖。箱内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是沉甸甸的心意。最先拿出的,是一盒包装古朴雅致的雾根茶,茶叶的清香隔着盒子隐约飘散。这茶并非寻常之物,是仲昆上庐山时特意寻来的珍品,当时一共买了三盒。一盒早已送给了林处长的父亲;另一盒仔细收好,留到初三拜年时,再给岳父尝尝鲜。而眼前这一盒,仲昆打算留到今晚的家宴之上,让父亲亲手拆开,用滚烫的开水冲上一壶,让全家人都品一品这来自庐山云雾之间的清醇甘冽,感受这份跨越山水的年味。 紧接着,仲昆又从旅行箱的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六个精致的首饰盒,一一整齐地交到马媛手中。一只大盒居中,质地华贵,光泽温润,其余五只稍小一些,排列在旁,一眼望去便知价值不菲。仲昆轻轻指着盒子,语气郑重地叮嘱马媛:“这大盒子里,是一条一百多克拉的红宝石白金项链,款式端庄大气,给你佩戴。剩下五盒,都是二十克拉左右的蓝宝石白金项链,色泽莹润,样式精巧。分别送给母亲、晓芬、仲芳、文静和梦瑶,也算我在新年里给家里女眷们的一点心意。”马媛双手捧着这些贵重的首饰,眉眼间满是欢喜与动容,连连点头应下,眼神里满是幸福的感觉。 时间在忙碌与期盼中悄然流逝,一晃便到了下午四点。食堂餐厅里早已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室外的清冷截然不同。锅碗瓢盆碰撞出欢快清脆的声响,家人忙得不亦乐乎,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到餐厅,勾得人食欲大动。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大人的谈笑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满室都是浓浓的年味儿,热闹得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廷和一家老小悉数到场,亲情相聚,暖意融融,再加上永明那不满周岁的小女儿,一共十六口人,团团围坐在宽大的圆桌旁,座无虚席,其乐融融。廷和老两口精神矍铄,容光焕发,坐在主位上,笑望着满堂儿孙,眼神里满是欣慰与慈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洋溢着幸福的笑意。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互相打趣说笑,聊着过去一年的奔波与收获,分享着生活中的趣事与喜悦,话语间满是朝气与活力。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衣裳,叽叽喳喳地围在桌旁,眼睛亮晶晶地盼着桌上的糖果与佳肴,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为这场家宴增添了无数生机。就连襁褓之中的小婴儿,似乎也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睁着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时不时发出几声软糯的咿呀,可爱至极。 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陆续端上桌,鸡鸭鱼肉鲜香四溢,色香味俱全,凉菜清爽可口,热菜热气腾腾,汤品醇厚鲜美。美酒斟满杯盏,热茶氤氲升腾,白色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窗棂,也暖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仲昆按照先前的约定,郑重地拆开那盒雾根茶,沸水冲入杯中,茶叶缓缓舒展,清香瞬间弥漫整个餐厅。众人举杯相庆,祝福声声入耳,话语声声、笑声朗朗,烟火气紧紧裹着浓浓的亲情,在小小的餐厅里酿出了最醇厚、最动人的年味儿。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屋内灯火璀璨,团圆美满。这便是杨家庄的除夕,没有奢华的排场,却有着最真挚的团圆;没有喧嚣的浮华,却有着最踏实的幸福。一家人围坐一堂,共享天伦之乐,粗茶淡饭也香甜,欢声笑语胜千金。这份团圆与温暖,足以抚平一年所有的疲惫,成为心底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 2月6日清晨,正月初三,正是马媛回娘家的日子。早饭过后,老伴将提前为亲家准备的礼物一一整理,仔细装进儿子仲昆小汽车的后备箱。一切收拾妥当,仲昆便载着马媛与女儿小燕,朝着岳父家疾驰而去。 不过一个小时,车子稳稳停在岳父家楼下。马媛率先推开车门,小燕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溜烟钻进楼道,一边噔噔噔往楼上跑,一边喊:“姥姥,爸爸回来啦!”厨房里,岳母正忙着张罗饭菜,听见外孙女的喊声,连忙从灶台前起身迎出来。瞧见马媛两口子提着大包小包快步上楼,她急忙伸手接过几样东西,一行人一同将礼物搬进客厅,屋里瞬间堆满了满满的心意。 第245章 岳父的计谋,一条不归路 7.53、岳父的计谋,一条不归路 厨房里,马媛轻轻将一只精致的首饰盒递到母亲手中。盒内静静躺着一条蓝宝石白金项链,幽蓝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又贵重的光。她小心取出项链,绕到母亲身后,温柔地为她戴上。快六十岁的女人,这辈子第一次戴上如此贵重的首饰,一时间又惊又喜,眼眶瞬间就红了。谁能相信,她嫁了一辈子条件优渥的男人,竟从未真正拥有过一条属于自己的项链。母亲忍不住落下泪来,轻轻将项链摘下,小心翼翼放回盒中,揣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是握住了一生都未曾得到过的温暖。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半辈子走来,最终没能从各自的男人那里,得到过一分真心的疼爱。 不多时,马媛与岳母一同将一桌丰盛的午饭端上桌。餐桌上,只有小燕一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其余四人都沉默着,没有多余的话语,安安静静将一桌饭菜吃完。 饭后,马媛陪着小燕摆开跳棋,一边落子一边与母亲拉着家常,母女俩总有说不完的贴心话。另一边,仲昆取出那盒雾根茶,走进了岳父的书房。岳父打开茶盒,用手轻轻拂过茶叶,眼中露出几分惊叹:“这茶我只听说过,从没喝过,都说得上是茶中极品了。拿壶来,咱们泡一杯尝尝。” 仲昆捏了一小撮茶叶投入壶中,沸水一冲,顷刻间,清雅醇厚的茶香便弥漫了整间书房。两人端起茶杯轻呷一口,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好茶。” 饮着茶,仲昆将自己这一年在海口买地、盖房的经历,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说了足有一个多小时。岳父静静听完,缓缓开口:“我现在每天都看海口日报,海口的房价半年就涨到了五千一平。明年还有几项利好政策要出台,房价怕是要直冲一万大关。你盖房子周期太长,资金周转太慢,不如倒卖楼花来得快——这跟炒股票是一个道理,涨了就赶紧出手。你没看见吗?半年里,海口的房地产公司一下子多了几百家,这么多资金涌进去,哪有那么多地盖房?大家都是冲着楼花来的。这是风口,抓住风口,才能真正赚到钱。你这次回去,抓紧把在建的房子收尾,趁价格好立刻卖掉,腾出资金去炒楼花。一旦察觉房价开始下跌,马上抽身撤退,依我看,这波行情大概能维持到明年年底。” 仲昆接着便将节前前往配件厂查看的实情一五一十地向岳父禀报:“爸,配件厂的情况很不乐观。去年飞轮生产线已经彻底停产,拖拉机厂那边把12马力拖拉机全部改成了电起动,不再需要飞轮,光是这一项,厂里一年就少了五十万的利润。再加上齿轮价格一路下跌,去年全年算下来,纯利润只有六十多万。另外,我表哥把他和您的分红四十多万全都提走了,我自己那二十万也想取出来,毕厂长没同意,一直压着没动。” 岳父听完,当场愣在那里,半晌才开口:“去配件厂提钱这事,你表哥半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去年他非要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去澳门赌博,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临走前我反复叮嘱他,最多带二十万,消遣一下就回来,谁知道听宋会计说,他一口气输了一百多万,家底几乎败光了,过年都没脸回家。”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配件厂这摊子,你既然顾不过来,干脆就把设备和工人一并转给你父亲。反正他新大楼一楼还空着大半位置,就当是你补偿这些年亏欠他的。毕庶模也可以跟着一起过去,将来你真有求到你父亲的地方,也好开口。不过这事不急,先缓一缓,你心里提前有个准备就行。” 岳父这一番话,尤其是那番看似周全、步步为营的安排,如同妙手拨开迷雾,为仲昆推开了一扇直通财富的大门。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扇金碧辉煌的门后,等待他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 正月初五的午后,年味还浓在街巷的爆竹碎屑里,仲昆和马媛收拾好行囊,告别了岳父岳母,驱车返回杨家庄。小燕舍不得姥姥家的热闹,执意要多住几日,夫妻俩便依了孩子,让她留在娘家尽享天伦。一路车程平稳,仲昆心里装着岳父临行前托付的心事,一路沉默不语。 回到家中,仲昆第一时间将岳父的打算告知父亲。岳父有意将配件厂的全套设备与熟练工人,尽数托付给仲昆父亲打理。廷和听罢,拍了拍仲昆的肩膀: “这些家当,我先替你守着经营,等你从海南回来,若是想重拾这一行,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仲昆闻言摆了摆手,嘴角漾起笑意:“爸,给你就是给你了,我此番去海南,再回来定然不会再碰这一行,往后这厂子,就全靠你费心了。”父子俩相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正月初六,春节假期的后第一天上班,马媛一早便赶赴齿轮厂上班。仲昆来到办公室,拨通了金村长的电话。电话那头,金村长的声音带着工地特有的爽朗,他告知仲昆,海口初一至初三连降大雨,工地被迫停工三日,工程进度受到不小影响,好在今日天放晴,陈工一早就奔赴现场,重新调整了施工方案。末了,金村长特意转达,罗经理盼着与仲昆碰面商议事宜,陈工也频频询问他的归期。 仲昆沉吟片刻,当即定下行程:“我今天就去买票,票一到手就通知你。”挂了电话,他即刻驱车赶往火车站,顺利购得两张初九上午九点前往湛江的软卧车票。走出售票厅,仲昆在火车站旁的电话亭先给金村长发了个传呼,把归程和到湛江的时间通知了他。然后又拨通了卞菲的传呼,约定半小时后在蓬莱春饭店门口碰面。随后他将车驶至饭店门前,不多时,卞菲便准时赴约。仲昆轻按喇叭,卞菲一眼认出车子,快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仲昆将一张车票递到她手中,温声叮嘱:“替我问候伯父伯母,此番匆忙未能登门探望,还望见谅。初九我不便来接你,你自行打车到火车站,在软卧车厢等我,如果马媛要送我上车,怕她撞见你多有不便。”交代完毕,仲昆驱车将卞菲安全送回家中。 时光倏忽,转眼到了正月初九。天刚蒙蒙亮,马媛便早早起身,叫来永明驾车,打算和仲昆先去岳父家接上小燕,一同前往火车站送行。抵达岳父家时,岳父已赶赴单位上班,仲昆上楼与岳母告别,随后牵着小燕,四人一同赶往火车站。永明买了三张站台票,一路将仲昆送至站台。临行前,马媛反复叮嘱他在外照顾好自己,小燕也抱着父亲的胳膊依依不舍,仲昆柔声安抚着妻女,转身先登上了硬卧车厢。 待火车缓缓开动,仲昆才拖着行李箱,悄然走向软卧车厢。而卞菲早已在车窗处看见前来送行的马媛与小燕,特意躲进了餐车避开,直到火车驶离站台,才回到软卧包厢。包厢内空无一人,门一关上,分别几天又重逢的两人便紧紧相拥,片刻温存后,两人刚坐下,另外两名上铺旅客便推门而入,包厢里瞬间恢复了平静。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奔波,第二天下午三点多,仲昆和卞菲终于抵达了秀英码头。一走出检票口,就看见小金站在不远处,正朝着他们用力招手,快步迎了上来。 小金热情地帮他们拿过行李,一路将两人送到了新居。车子停稳,他帮着把行李搬下车,叮嘱几句便谢绝了他们的邀请,独自步行离开。 此时小军正在店里照看生意,远远看见仲昆的车子驶回来,立刻麻利地锁好店门,跟着一起回到了新居。见到风尘仆仆的仲昆和卞菲,他连忙上前问候,笑着说:“今晚就别忙活做饭了,我姐早就把晚饭准备好了,让你们过去吃。这段日子我一直都在我姐的饭店吃饭,家里也没开火。你们先在家歇一会儿,我先过去打个招呼,等下你们直接过来就行。” 说完,小军便先一步离开了。 仲昆和卞菲把旅行箱搬进客厅,简单归置了一下,便并肩依偎在沙发上,放松一路的疲惫。半小时后,两人把换洗衣物整理妥当,便开车前往文良饭店。 刚到门口,小军就已经迎了出来,热情地领着仲昆和卞菲走进一间雅座。屋里早已坐着两位老人,一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让座。仲昆认得,这是小军的父母,卞菲却是初次见面,他便轻声向卞菲介绍了两位长辈。 话音刚落,文芳和文良夫妻俩也笑着走了过来,一一问候仲昆和卞菲。等大家都落座,文良和小军便默契地起身,将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陆续端了上来。 很快摆成一桌丰盛的渔家宴。清蒸石斑鱼泛着莹润的光泽,葱姜丝铺得整齐,汤汁还在微微冒泡;白灼虾红亮饱满,码在竹盘里,旁边一小碟芥末酱油香气扑鼻;同安封肉炖得酥烂,琥珀色的肉皮颤巍巍的,配着香菇和鹌鹑蛋;还有清炒时蔬、海蛎煎和一大碗花蛤豆腐汤,每道菜都带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快尝尝,都是刚上岸的海鲜,封肉也是一早炖上的。”文芳笑着把鱼盘往仲昆和卞菲面前推,又给两位老人添了汤。仲昆先给卞菲夹了块鱼腹肉,“刺少,尝尝海口的味道。”卞菲抿嘴一笑,又起身给小军父母布菜,轻声问好,老人家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欢喜。 文良开了瓶椰子汁,给每个人倒上,“一路辛苦,以汁代酒,欢迎回家。”大家举杯相碰,清脆的声响里,旅途的疲惫瞬间消散。第一口鱼送进嘴里,鲜嫩的肉质混着葱姜的清香,卞菲忍不住赞道:“太鲜了!”仲昆也笑着点头,“比路上吃的强多了。” 文芳不时给大家添菜,看到卞菲爱吃海蛎煎,又特意端来一小碟甜辣酱,“蘸这个更地道。”文良给岳父岳母夹了封肉,“妈,你最爱吃的,尝尝烂不烂。”老人咬了一口,笑着说:“正好,不咸不淡。” 汤足饭饱,文芳端上切好的菠萝和莲雾,清甜解腻。大家边吃水果边闲聊,笑声在雅座里回荡。直到夜色渐浓,仲昆、卞菲和小军起身告辞,文良两口和小军父母送到门口,连连叮嘱:“明天再来,给你们做文昌鸡。”仲昆和卞菲应着,心里满是温暖。 回到海口的第二天,仲昆便迅速投入到工作状态中,一上班就赶往村委会。刚一进门,他就遇见了金村长,金村长连忙上前,告知仲昆:“罗经理已经约好,上午九点在指挥部见面,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简短沟通后,仲昆心中已有了大致安排,随即告别金村长,前往项目部。 走进项目部办公室,白主任正埋头认真整理各类文件,看到仲昆归来,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站起身,笑着给仲昆拜了个晚年。寒暄过后,白主任主动提议:“要不我把大家都召集过来,跟你见个面,汇报下近期情况?”仲昆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说道:“不用麻烦了,我挨个屋走走,实地看看大家的工作状态。” 离开办公室,仲昆来到工程组。只见钱工正趴在桌上,专注地盯着施工图纸,连有人进来都没立刻察觉。看到是仲昆,钱工连忙起身问候,随后便直奔工作主题,认真汇报:“今天1号楼要浇筑五层地面混凝土,我刚核对了钢筋网铺设情况,发现和四层不一样,五层的钢筋网需要和抗震墙的钢筋绑扎在一起,这点得格外注意。” 仲昆仔细聆听,接着又详细询问了其他几栋楼的施工进度。钱工如实汇报,春节期间接连下了三天大雨,受天气影响,整体施工计划被迫延后两天。他还补充道,今天甲方罗经理已经返岗,大概率会召开专题会议,研究如何调整方案、追赶工期。 听着详细的汇报,仲昆神色沉稳,心中已然理清了当前的工作重点。春节一结束,各项工作须逐步回归正轨,面对工期延误的问题,他深知唯有凝心聚力、高效推进,才能把耽误的进度抢回来,确保项目稳步向前。 第246章 林处长的策划与提醒 7.54、林处长的策划与提醒 仲昆又先后来到水电组、材料组与财务室,挨个给坚守岗位、提前返岗的员工们拜了晚年,送上新春的问候与祝福,随后便径直返回了项目指挥部。 指挥部内,王总正握着记号笔,专注地往墙上的工程进度表上标注昨日的施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仲昆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上前与仲昆握手寒暄,几句简单的春节问候。两人相继坐下,随意聊起春节期间的家常趣闻,气氛轻松融洽。 就在这时,一句带着浓重川音的“过年好啊!”先一步传进屋内,人还未到,声音先至。紧接着,罗经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陈工与金村长,三人结伴而来,显然是在村委会碰面后,一同赶往了指挥部。 众人互相拱手拜年、一番热情寒暄过后,纷纷落座,现场的气氛很快从节后的轻松转向工作的严肃,大家直奔主题,商议复工后的紧急事宜。 罗经理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奈:“我是昨天回来的,一到工地就发现情况不妙,1号楼和3号楼的地下室全都灌满了水。我第一时间组织人手调来了两台大水泵连夜抽水,好在折腾了一整晚,总算把积水抽干了。谁也没料到,冬天居然会下这么大的雨,前期完全没有对应的防汛预案。这两台抽水机原本是为5号楼准备的,5号楼基础要挖5米深,担心施工时地下水涌出,特意预留的设备,没想到先派上了这个用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2号楼地下室地上有半层,所幸没有进水;4号楼下雨时还有工人在地下室施工,当时及时封堵,没有进水。这么一折腾,整体工程进度最少要拖慢两天。我已经和陈工商量好了,从别的工地紧急调配40名工人过来支援,等把落下的进度赶上去,他们再返回原岗位。从今晚开始,安排一部分不需要高空作业的工人加3个小时班,按半天工资结算,尽全力争取一周内把延误的进度追回来。不过刚过完春节,项目上资金周转有些困难,希望甲方能临时拨付一笔款项,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罗经理的话音刚落,仲昆立刻接话,语气干脆利落:“只要能保证在一周内把进度赶回来,我今天就通知会计给你们拨付40万元。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一周后进度没能达标,下次拨款时,我会直接把这40万扣回。这件事,由王总全程负责监督落实。” 随后,王总与陈工就施工技术、人员调配、现场作业等细节问题展开深入交流,逐一敲定解决方案,确保赶工计划稳妥推进。简短的复工见面会很快结束,罗经理当即带领五人前往工地现场,先到进度最快的3号楼实地查看,此时3号楼已经施工至第六层,是整个项目的标杆楼栋。 一行人从工地下来后,金村长笑着对罗经理提议:“我们村西头刚开张一家文良饭店,手艺地道,口味做得相当不错。今天中午我做东,给大家接风洗尘,一起去尝尝鲜。要是觉得合口味,你们以后工地上聚餐、待客都能常去,不光味道好,价格还特别实惠。” 众人欣然应允,五人一同返回村委会,坐上仲昆的车,径直驶向了村西的文良饭店。 车子刚停稳在文良饭店门口,仲昆便率先一步推开门,暖黄的灯光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他抬眼扫过店里,三张方桌已坐了熟客,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却不嘈杂。仲昆侧身朝身后扬声招呼文芳:“来了5位贵客,可得好好招待!” 文芳连忙擦着手迎上来,见来人衣着体面、谈吐稳重,心知是重要客人,当即引着一行人往最里面的雅座走去。雅座宽敞雅致,木桌擦得锃亮,落座时,金村长主动上前,客气地将罗经理让到主客位,陈工紧随其旁坐了二客位,自己坐镇主陪,仲昆则顺理成章坐在副陪位置。 安顿妥当,仲昆快步走向厨房,拍了拍正在灶前忙活的文良肩膀:“今天可得露几手拿手好菜!来客是中建七局的贵客,人家是大公司,要在咱们登苑村干半年工程,这顿饭可得拿出咱们村里的诚意。” 文良一听是重要工程上的客人,当即点头应下:“放心,保证让贵客吃得满意!” 仲昆又转头叮嘱在外张罗的文芳:“赶紧给小军挂个电话,让他从集市上挑两条最新鲜的文昌鱼送过来,这鱼鲜,最能招待远方来的客人。” 不多时,酒菜陆续上桌。雅座里气氛渐浓,金村长端起茶杯先敬贵客,笑着介绍登苑村的风土人情;罗经理和陈工温和有礼,时不时询问村里的情况;王总在一旁适时搭话,添茶倒酒,热情又得体。文芳穿梭在桌旁,添菜换碟,细致周到。 锅里的菜滋滋作响,门外的风带着凉意,屋里却暖意融融。鲜香的文昌鱼端上桌时,众人纷纷动筷称赞,鱼肉细嫩入味,汤汁鲜醇。推杯换盏间,话语投机,既有乡里人的实在热情,也有宾主间的融洽客气,一顿家常饭,藏着登苑村对远道而来客人的满满诚意,也为接下来的工程合作,添了几分温情暖意。 饭后,仲昆把客人送到村委,转身便驱车直奔华侨大厦。 他推开办公室门时,小莫正在值班,一见他进来立刻起身问好,顺手递过一张提货单:“这是初六一上班,邮递员就送到楼下收发室的。你今天要是不回来,我本来打算明天帮你去提。大豆明天能到湛江,后天中午就到秀英港了。陈经理得过了十五才回来,我准备先把这批大豆全部入库,之后再慢慢分给客户。” 仲昆接过提货单,对小莫道:“这两天我不忙,后天我跟你一起去码头接货。” 从公司出来后,仲昆回到粮油店,叫上小军,开着三轮车赶往火车站货运室,把岳父寄来的十箱苹果全都拉回了店里。他让小军先送一箱给小军的姐姐,剩下的则全部搬进了办公室。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仲昆让小军将四箱沉甸甸的苹果搬上车后备箱,关紧箱盖,随即发动车子,朝着林处长家的方向驶去。 车子停在林处长家楼下,仲昆抬手看了眼时间,估摸对方刚用完晚餐。他轻叩房门,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林处长拉开门,见是仲昆,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笑意。两人没有多言,合力将四箱苹果分两次搬进客厅,放下时,纸箱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客厅里暖意融融,二人在沙发上相对落座。林处长起身走到茶几旁,冲了一杯香气浓郁的蓝山咖啡,推到仲昆面前,随即开口问道:“春节前临走时怎么没来取石涛的画?腊月二十九我挂电话,金村长接的,说你已经回山东了。” 仲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缓缓开口:“走之前,我特意问过我岳父,他说这幅画,理应给真正懂画、爱画的人收藏。他知道您对石涛的画作研究极深,说这幅画放在您这儿,才是得其所归。这次春节回山东,他又再三叮嘱我,务必把这幅画送给您,还说日后有机会,想当面跟您切磋切磋收藏的心得。” 林处长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摆了摆手道:“这哪敢当,实在是折煞我了。既然是你岳父一番盛情,那我便暂且替他保管这幅画吧。” 客套过后,林处长话锋一转,问起了工地的进度。仲昆不敢怠慢,将春节返程后视察工地的详细经过,一五一十地向林处长汇报清楚,从施工进度到现场情况,说得条理分明。 林处长听完,微微颔首,随即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春节前后,光是在我这儿登记申请办房地产公司的,就有上百家。如今在海口,十万块钱就能注册一家房地产公司,这些人全都是冲着楼花来的——弄一份土地批文,画几张设计图纸,就能转手卖楼花。现在楼花已经炒到快四千元一平米了,照这个势头,估计五一前后能涨到四千五,真是盖房的不如炒房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仲昆,声音又轻了几分:“还有你西边那四十亩农田,规划那边也松口了,打算批作住宅开发。香港有一家公司已经看中了这块地,托了副市长的关系,出价每亩一百二十万想买下来。市政府这边,准备以每亩六十万的价格收购登苑村的土地,转手倒卖给那家香港公司,市财政每亩能净赚六十万。” 说到这里,林处长特意叮嘱道:“这件事你心里知道就行,千万不能告诉金村长。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已经是违反纪律了。” 仲昆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暗暗记在了心里。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骨瓷咖啡杯泛着温润的柔光,仲昆用手轻握杯柄,再次缓缓将杯口凑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醇厚顺滑的咖啡液在舌尖缓缓化开,浓郁的焦香裹挟着淡淡的果香萦绕唇齿,丝毫没有寻常咖啡那般尖锐的苦涩,只余绵长温润的回甘,让紧绷的心神都不自觉松了几分。他轻轻将咖啡杯放回桌面,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脆响,随即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对面的林处长身上,语气里裹着几分疑惑:“这蓝山咖啡怎么一点苦味没有?” 林处长闻言,用手有节奏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节奏不疾不徐,慢悠悠地开口解释。他的声音沉稳从容:“这是正宗的牙买加蓝山咖啡,产地严苛,产量少得可怜,算得上是咖啡里的顶级极品。上次那位来谈卖地的香港富商,专程带来送给副市长的珍品,副市长爱惜我办事稳妥,才转手给了我一小罐,统共也就170克。听说这一罐就要一百多块,更要紧的是,这东西是有价无市,有钱都未必能买到真货。” 仲昆闻言微微颔首,目光里短暂的好奇,很快被心头萦绕已久的卖房筹谋彻底取代。事关身家前途,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身子微微前倾,坐姿从松弛变得紧绷,语气里满是迫切地追问:“那我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你刚才说的炒楼花的方案,和我岳父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反复叮嘱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处长没有立刻反驳这个说法,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缓缓沉了下来,原本轻松的氛围多了几分凝重,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郑重的提醒:“炒楼花本质上就是投机,刀头舔蜜的买卖,凡事都得适可而止。要是拿捏不好分寸,没能及时抽身退场,一旦陷进去,那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你眼下第一步,别好高骛远,先把手里的五座楼保质保量盖起来,抓紧时机出手卖掉,把实实在在赚到手的钱握紧了,落袋为安才是根本。” 顿了顿,继续冷静剖析:“我估摸着,和你合伙的陈经理,对房地产这一行兴趣并不大,他更看重短期收益。等你把眼下这个工程做完,分完红利,他大概率会拿着钱回香港,这是香港商人一贯的行事特点,求稳求快,不恋战,你心里得提前有个底,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若是那个香港富商买地顺利,你可以通过金村长,把那40亩地里一半的住宅用地,也就是约莫两万平方的楼花拿下。我预判,今年下半年,四千块一平方就能入手,等到明年年中,楼花价格能涨到六千一平方,到时候果断出手,每平净赚两千,四千万稳稳落袋,足够你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林处长的话语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精准的算计,将楼市走势与操作逻辑剖析得透彻明白。他紧接着细化起操作细节:“不过拿下这两万平方楼花,需要八千万的资金。你做完A区工程、清盘回款后,大概能剩下两千万左右,你还得再想办法凑两千万。拿着这四千万作为抵押,再把土地证押给建设银行周行长,就能贷出八千万,顺利拿下两万平方的楼花,静等最佳时机出手。这么操作下来万无一失,即便最后行情不及预期,只卖到五千一平方,也能净赚两千万,稳赚不赔。” 说罢,林处长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润的蓝山咖啡,眼神深邃地看着仲昆,将这场暗藏风险却利润丰厚的楼市博弈,尽数摆在了对方面前。 第247章 解散配件厂 7.55、解散配件厂 春节的喜庆余温尚未散尽,海南的楼市便率先传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作为当地备受关注的楼盘,榕园A区的期房市场表现格外亮眼,房产中介纷纷反馈,项目均价已稳步攀升至4300元每平方米,市场认可度持续走高。在刚刚过去的1月和2月,楼盘销售势头十分强劲,平均每月都能售出接近10套房源,在同期市场中成绩斐然。更让项目团队欣喜的是,楼盘的土建施工进度也远超预期,整体比原定计划快了3到5天。转眼到了五一劳动节,项目建设更是交出了亮眼答卷,其中进度最快的3号楼,主体结构已经顺利施工至12层,砌墙与抹灰工序同步推进至8层,整体工程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足足10天,高效的施工进度为项目早日交付奠定了坚实基础。 正当一切都朝着向好的方向稳步推进时,五一假期刚过,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打破了仲昆在海口工作节奏。开发公司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陈经理打来的,他语气急促地告知仲昆,立刻给配件厂回电话,有紧急事宜需要沟通。仲昆不敢耽搁,当即在办公室拨通了配件厂的号码,电话那头,正是厂长毕庶模。 毕庶模的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无奈,他向仲昆道出了突发状况:配件厂的核心技术骨干老夏师傅,与负责人夏颖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两人已经闹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老夏师傅明确告知毕庶模,下个月便会带着手下的徒弟们集体离职,不再继续留在配件厂工作,只留给毕庶模一个月的时间寻找合适的人手,接手厂里至关重要的中频炉工作。中频炉是配件厂的核心生产设备,老夏师傅更是掌握关键技术的顶梁柱,他的离去无疑会让整个配件厂陷入停摆的危机。 听完毕庶模的话,仲昆瞬间愣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沉。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瞬间想起了春节期间岳父给出的建议——将配件厂的现有设备与技术工人整体搬迁至齿轮厂,交由自己的父亲全权管理。这个方案既能保住核心生产资源,又能彻底解决配件厂长期存在的管理矛盾,杜绝后续隐患。思虑片刻,仲昆当机立断,眼下唯有立刻返回山东,才能妥善处理这个烂摊子,将风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稳住心神,在电话里沉稳地安抚毕庶模:“你不用着急,我马上回去处理,一切有我。”挂断配件厂的电话,仲昆第一时间拨通了岳父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他先是简要汇报了海口榕园A区楼盘的销售与施工进展,随后便将配件厂老夏师傅与夏颖闹翻、即将率众离职的紧急情况和盘托出,并明确告知岳父,自己决定遵照春节期间的建议,立刻动身返回山东处理此事,计划次日启程,后天下午便能抵达家中。 岳父在电话那头回应道,毕庶模早已将情况告知自己,正准备联系仲昆商议对策,如今仲昆主动提出返乡处理,他十分赞同,并叮嘱仲昆回来后先到自己家中,两人详细商讨配建厂的解散与安置方案,再稳步推进后续事宜。 结束与岳父的通话,仲昆立刻赶往粮油店,将需要即刻返回山东处理配件厂急事的决定告诉了卞菲。卞菲听闻后,没有丝毫埋怨,反而细心地询问仲昆需要准备些什么带回家。她想起前几日在免税店购入的一顶夏季遮阳帽,全新未戴,便叮嘱仲昆将这顶帽子捎给马媛,北方的天气即将转热,这顶帽子正好能派上用场。 看着卞菲体贴大度的模样,仲昆心中满是感动,他轻轻拍了拍卞菲的肩膀,由衷地感慨道:“没想到你比我们男人还要大度,当初没能先娶你,真是可惜了。这顶帽子虽轻,却胜过世间所有贵重的礼物。”简单收拾行囊,仲昆带着责任与决断,踏上了返回山东的归途,一心要妥善解决配件厂的危机。 两天后,春日的暖阳斜斜地洒在县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仲昆拉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从普快列车的车门里走了出来。 出站口处,永明早已倚着那辆熟悉的夏利车等候,见着仲昆,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快步迎了上去:“昆哥,回来了。” “路上顺当。”仲昆拍了拍永明的肩膀,将行李箱递给他,两人一同走向停车场。车子缓缓驶出车站,仲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声道:“先不回杨家庄,去岳父办公室。” 永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嘞。” 车子停在商业局的办公楼下,仲昆推开车门:“你在车上等我就好。”他独自走进办公楼,地来到岳父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屋内传来岳父沉稳的声音。 仲昆推门而入,屋里只有岳父一人。办公桌后的岳父抬眼看向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待仲昆坐定,岳父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拿起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先喝口水,一路辛苦。” 仲昆接过水杯,手指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紧了紧。他知道,岳父叫他先来,也是为了配件厂的事。 果然,岳父坐回办公桌后,开门见山:“昨天我已经让马媛表哥把解散配件厂的事跟他说了。” 仲昆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你明天去配件厂,和李会计把账结了。”岳父的语气沉稳,“结到5月底,把工人这个月的工资付清。不愿去齿轮厂的,包括老夏师傅的徒弟,都多发一个月的工资,算是遣散费。” 他顿了顿,继续道:“工人6月份的工资由你父亲发。明天让马媛跟你一起去,让李会计把账结完,所有账目都交给马媛。李会计还是回商业局上班,这边的事就结了。” 说到这里,岳父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仲昆脸上。见他依旧面色平静,没有丝毫表示,便又接着往下说。 “结完账以后,留足搬家的费用。账上余下的钱,先把当初投资的每人15万,退回给每个人。”岳父的声音条理清晰,“剩下的利润分成三份:你表哥的那份,扣去他之前提走的,剩下的转到宋会计那里;另外两份,咱俩分。” “我的那份,留给你岳母养老。”岳父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她没有退休金,这笔钱要单独给她存起来,谁也不能动。你的那份,存到马媛的银行卡里。” 他特意强调:“去海口当初投资的钱,你去年已经还清了,就不要和配件厂的账混在一起,算两清。最后把总账列个明细,咱们三人,一人一份。” 交代完账目,岳父话锋一转:“搬家的事,你今晚回家和你父亲商量妥当。你父亲经验多,考虑事情周全,多听听他的意见。” 仲昆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他放下水杯,看向岳父:“夏水村每年6万元的租金,年初已经全额交了,是不是下半年的要退回来?” 岳父摇了摇头,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缓缓道:“已经交了就不要退了。当初建厂的时候,夏水村帮了不少忙,场地、水电,都是人家给协调的,好聚好散,不要为了这点钱伤了和气。” 他话锋微沉,补充道:“不过,你要去找夏村长好好谈谈。告诉他,解散厂子的原因不在我们,是老夏师傅拆台,这才实在干不下去了。” 翁婿二人四目相对,仲昆从岳父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他缓缓点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办公室里的谈话告一段落,仲昆起身告辞。走出办公楼,春日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吹在脸上,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坐进车里,永明见他面色凝重,也没多问,只是发动车子。面包车缓缓驶离商业局,朝着杨家庄的方向开去。 傍晚,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掠过杨家庄的田埂,天色便沉沉暗了下来。仲昆和永明的车,刚开到家门口,就看见前方小路上走来两个人影。 是文静,正牵着小燕的手,慢悠悠地往家走。小燕背着粉色的书包,嘴里还哼着学校教的儿歌,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的仲昆,瞬间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爸爸!” 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喊,小燕猛地挣开文静的手,把书包带子甩得老高,踮着脚尖跳着朝仲昆跑过来。她一把握住仲昆的大手,那小手温热又有力,不由分说就拉着他往院子里拽,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奶奶!奶奶!爸爸回来啦!” 院子里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伴系着围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刚洗完的菜。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她脸上的惊讶瞬间化作笑意,快步迎了上来:“昆儿?真是你!怎么提前回来也不打个招呼,也好让我准备顿好的。” “妈,临时有点急事,赶紧回来处理。”仲昆把行囊递给母亲,语气带着歉意,“临走时给永明打了传呼,估计他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话音刚落,小燕已经放下书包,转身跑到仲昆面前,小身子站得笔直,认真地说:“爸爸,我去厂里告诉妈妈和爷爷,让他们早点回来!”不等仲昆应声,她就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溜烟跑出了院子,朝不远处的厂子方向奔去。 杨家庄的夜色来得快,院子里的灯被老伴点亮,暖黄的光洒满庭院。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小燕欢快的声音,紧接着,仲昆就看见女儿一手牵着马媛静,一手拉着父亲廷和,快步走了进来。马媛脸上带着惊喜,廷和则是沉稳地颔首,目光里满是关切。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晚饭。碗筷收拾妥当,马媛带着小燕去里屋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仲昆和父亲廷和。昏黄的灯光下,仲昆坐直身子,把这次匆匆归乡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配件厂那边出了乱子,老夏师傅和夏颖争权,直接撂挑子了。”仲昆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他放话出来,6月份就要领着一帮徒弟走,还拿这个威胁我。我要是这次屈服了,以后这个厂子就彻底没法管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我采纳了岳父的建议,想把配件厂的设备和技工,全部送给你。反正您现在有现成的场地,不用额外建厂房,我也能腾出精力,专心经营海口那边的业务。” 廷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搬?” “想马上就开始。”仲昆不假思索地回答,“先把中频炉搬过来,2095号的齿轮坯得先加工,等机床搬过来,就能直接接上工序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配件厂,清点仓库里的成品齿轮,5月份的货绝不能断。只要库存够半个月的量,我保证5月20号前全部搬完,5月底之前就能恢复供货。” “一共要搬几台机床?”廷和又问,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九台。”仲昆掰着手指算道,“车床、滚齿机、珩齿机各三台。工人一共二十七人,还有一个质检员。另外,还有毕庶模,这人你认识,没法安排,但他在管理上真是把好手。等他过来,你就把这边的生产管理交给他就行。” 说到这里,仲昆稍作停顿,补充道:“就是他的工资要求不低,每月要五千元。” 廷和闻言,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干脆:“工资高点没关系,办厂子就是要靠人才,只要他有真才实学,能把事情办好,这钱就花得值。” 仲昆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爸,您放心,绝对没问题。在齿轮一行,毕庶模是出了名的专家。” 客厅里的灯光静静流淌,父子俩的对话还在继续,窗外的夜色虽浓,却掩不住杨家即将迎来新变局。 第248章 配件厂的设备搬家 7.56、配件厂设备搬家 夜色沉沉,仲昆与父亲分别后,独自回到二楼卧室。屋内静悄悄的,小燕已写完了作业,早早躺上床睡得安稳,小脸蛋在柔和的夜色里透着恬静。仲昆轻手轻脚走到旅行箱旁,缓缓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顶遮阳帽——那是卞菲送给他的。一旁的马媛一眼就瞧见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满心欢喜地凑上前问道:“我在电视上看外国人有戴这种帽子,你这是从哪儿买的呀?”仲昆怕节外生枝,随口推说是从免税店买来的。马媛听罢,爱不释手地捧着遮阳帽,像得了件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次日一早,仲昆刚到齿轮厂,便立刻叫上仲明,二人一同赶往新大楼。走进大楼查看,一层南侧靠东的两间屋子已经改作了材料库,剩下的六间屋子依旧空置着,场地十分宽敞,安装三台滚齿机、三台珩齿机完全绰绰有余,余下的三台车床能转送农具厂。至于原先的大车间,空间开阔,安放一台中频炉更是毫无问题。兄弟俩看完现场,随即与父亲简单商议一番,最终敲定由仲明牵头,着手筹备机床安装的各项事宜。 从齿轮厂出来后,仲昆没有耽搁,先到城里运输队找到王队长,将从配件厂搬运机床与中频炉的任务正式托付给他,还主动邀请王队长一同前往配件厂勘察现场,直言若是现场条件没问题,次日便可动工搬运中频炉。 二人当即驱车出发,不多时便抵达配件厂门口。门卫老夏见仲昆领着人过来,立刻上前打开伸缩门,放行车辆驶入厂区。车子在大院里停稳,仲昆便领着王队长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毕厂长和夏颖都在,二人一见仲昆,如同见到救星一般,连忙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毕厂长难掩激动与欣喜,连声说道:“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仲昆来不及多叙,立刻转头叮嘱夏颖:“我回来的消息暂时先保密,你先带这位运输队的王队长去车间查看中频炉和机床,看完之后让王队长直接回去,不要惊动厂里其他人。等我从这儿离开,路过运输队时,咱们再细细商量搬运的具体方案。” 没过多久,夏颖便从车间匆匆赶了回来。毕厂长见状,先将厂里近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夏师傅对第一副厂长这个位置一直耿耿于怀,自打春节过后,就处处跟夏颖对着干,就连翻砂车间的卫生,都故意刁难,非要夏颖亲自安排人去打扫。前阵子我找他谈过话,他竟直接撂下狠话,说只要夏颖不走,他六月份就带着手下的徒弟们集体离开,摆明了是在威胁我。我岂能受他这等要挟,当即就给你打了电话,没想到你早已有了应对预案,挂了电话我心里也就踏实了,之后便没再去找他。” 仲昆听完,转头看向夏颖,沉声问道:“配件厂解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夏颖神色平静,早已心中有数:“齿轮厂的位置太远,我肯定没法跟着过去,我手底下这帮工人也大多走不了。前几天我已经跟夏村长商量好了,要是你们搬走,村里就把这一摊子交给我打理。村长答应给我调配几名翻砂工,让我专门生产大口径管件。这两年北方正在大力推进集中供热项目,大口径管件的市场需求十分旺盛,已经有好几家供货商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了,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那个老夏,无非就是想把我挤走,自己来接手这摊子生意。村长早就看不惯他的做派,所以一直没有任命他当厂长,现在倒好,他自己主动要走,正好遂了大家的意。” 仲昆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我搬走生产齿轮的设备时,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尽管说,我都给你留下。” 夏颖也不客套,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需求:“那就多谢了。生产齿轮的设备里,你把那台最早的车床留下;另外,那些维修设备、好用的钻床、砂轮、电焊机之类的,也都留下来;要是方便的话,最好把130货车和司机也一并留下。” 仲昆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随后,三人当即约定,一同前往村委,向夏村长汇报配件厂即将撤走的相关事宜。 仲昆带着两个人一同走进村委办公室,刚一进门,便迎面遇上了夏村长。夏村长抬眼一看,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意外与惊讶,连忙上前几步,笑着开口:“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可听说你在海南那边发了大财,怎么有空回这儿来了?” 仲昆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地解释道:“夏村长,实不相瞒,我这次回来,全是因为你们村的老夏师傅。他前些日子威胁毕厂长,说六月份要把他的人全部从翻砂车间撤走,到时候齿轮生产线就得彻底停摆。我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到能顶替的人手,没办法,只能急急忙忙赶回来处理这件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回来之后,我靠着以前的老关系,已经找好了新的场地和人手,打算把整条齿轮生产线都搬出去。今天过来,一是特意跟您打个招呼,感谢这两年来您对配件厂的关照与支持;二是想跟您把移交手续办了。租金我年初就已经交齐了全年,下半年多出来的部分,您也不用退给我。另外我听夏颖说,我走之后,您有意让她接手这边,那我直接跟她办理移交就行,您这边确认一下,咱们写份书面材料,双方签字生效,好聚好散。 仲昆语气平稳,安排得清清楚楚:“到时候,我只把和齿轮生产相关的设备拉走,操作工也跟着我一起走,其余的东西全部留给夏颖,包括一台车床和那辆130货车。明天上午我会召开全厂大会,正式宣布配件厂解散,到时候也想请你到场见证。除了跟着我走的工人之外,剩下的人去留全由夏颖决定,凡是要走的,包括老夏师傅在内,我都会多发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 夏村长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听完仲昆的一番话,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当即表态:“仲昆老板果然是大气之人!你这样安排,合情合理,我实在没什么话可说。我这就让秘书把咱们之前的合同找出来,再起草一份终止合同的协议书,咱们签字盖章,合作就此告一段落。说心里话,我是真心想跟你长期合作下去,只可惜,我推荐的人不争气,闹成现在这样,我也实在没办法。 说罢,夏村长立刻吩咐秘书找出原合同,又现场起草了一份终止合作协议书。仲昆与夏村长先后签字、盖章,双方各自收好一份,手续就此办理完毕。 事情落定,仲昆三人便向夏村长拱手辞别,转身离开了村委,径直返回了配件厂。 三人回到办公室后,仲昆又进一步作出了详细交待:“我今天到厂里的事,尽量不要对外扩散。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是过来查账的。明天上午,我会带马媛过来,和李会计办理账目交接手续。之后我们就在餐厅召开全厂大会,正式宣布配件厂解散。我今天回去,先去运输队商量搬家的相关事宜。明天一早,夏颖负责通知车间停产,停产之前,各机床必须把现有的齿轮坯料全部加工完毕,检验合格后统一入库。模型车间和中频炉也要全部停产。夏颖你要把手下的人全部动员起来,协助搬家工作,优先把中频炉清理妥当,准备先安排搬运中频炉。” 仲昆交待完毕,便驱车前往运输队王队长的办公室。王队长见到仲昆后,立刻汇报:“我从配件厂回来后,先去了齿轮厂,仲明已经带我看过中频炉和机床的安装位置。我琢磨出一个既快又省的搬运方案:8台机床加上中频炉,不用一台一台单独运输。我们先集中人力,第一天把中频炉和所有机床统一从车间拖到厂区院子里,再租两辆拖挂车,配件厂和齿轮厂各安排一台25吨吊车配合。中频炉搭配两台小车床装一车,剩下的机床两台装一车,总共两趟,一上午就能全部拉完。拉到地方后,我们再一件件往新车间里搬运。” 仲昆听完,当即表示这个方案切实可行,随即对王队长说道:“联系货车和吊车的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两边厂里的前期准备工作,由我来安排。后天你安排人员先到配件厂,把设备全部搬到院子里,后续的搬运工作就全部交给你了。” 第二天一早,仲昆带着马媛来到配件厂。毕厂长带着马媛到财务室与老李会计交接账目。而仲昆来到餐厅。餐厅里聚满了工人,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几分不安与疑惑。仲昆提前让人摆好了简易的桌椅,夏村长也如约而至,安静地坐在一旁。仲昆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正式召开全厂大会。 “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各位宣布。”仲昆的声音沉稳有力,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因为厂里生产安排出现变动,从今天起,配件厂正式解散。” 话音落下,现场顿时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有人惊讶,有人失落,也有人早已隐约猜到了结果。仲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这次变动,并非大家工作不力,主要是车间人员调整出现问题,生产线无法继续正常运转。我已经在别处重新安置了齿轮生产相关的设备和岗位,愿意跟着我继续干的操作工,今天就可以登记,跟我一起去新的厂区,工资待遇不变,岗位不变。”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在场剩下的工人:“至于不愿意跟我走的,包括老夏师傅在内,所有留下的员工,去留全部由夏颖负责安排。愿意继续留在这边发展的,听从夏颖统一调配;如果选择离开,厂里一律多发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绝不拖欠大家一分钱。” 仲昆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夏颖,语气郑重:“厂里除了与齿轮生产相关的设备和跟我走的人员之外,一台车床、一辆130货车,以及其余所有资产,全部移交到夏颖手上,后续由她负责打理。” 最后,他看向众人,语气诚恳:“这两年,感谢大家对配件厂的付出,也感谢各位的信任与支持。今天好聚好散,希望不管是跟我走的,还是留下来的,往后都能顺顺利利,日子越过越好。” 夏村长也上前简单讲了几句,肯定了仲昆的担当与安排,同时鼓励大家安心听从分配。大会结束后,工人们陆续上前登记,有人选择跟随仲昆奔赴新的岗位,有人则留下来等待夏颖的安排,原本略显沉重的场面,在清晰稳妥的安置下,渐渐平稳下来。 仲昆看着眼前有序的景象,轻轻松了口气,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在体面与周全中,画上了句号。 全厂大会结束,夏颖将留下的一众员工召集到餐厅,就地召开后续工作部署会。会议现场,老夏师傅的两名徒弟神色明确,此前因老夏师傅组阁计划落空,二人已决意转而跟随夏颖开展后续工作,这也意味着老夏师傅最终仅带领一名徒弟离开配件厂。 针对厂区搬迁的具体事宜,夏颖逐一明确分工:中频炉区域安排两名老夏师傅留下的两名徒弟负责清理,务必细致排查、全面整理,保障第二天设备能够顺利吊装搬运;机加工车间全体员工需在今日内,将机床上所有未完成的半成品全部加工完毕,同步完成机床全面擦拭清洁、各类工具统一归集整理工作。待所有机床完成操作后,由老尚师傅牵头,统一切断并拆除全部机床电源线路,彻底做好机床搬迁前的硬件准备工作。 搬迁期间,所有留守员工除全力配合现场搬家作业外,夜间需严格执行值班制度,安排专人值守,确保厂区物资与设备安全。运输保障方面,自搬迁启动当日起,130型货车全程投入转运工作,负责往返运送机床的随行员工、个人行李以及机床配套工具等物资,确保整体搬迁工作有序、高效推进。 第249章 配件厂利润分配 7.57、配件厂利润分配 仲昆在餐厅主持全厂大会时,财务室内,毕厂长、老李会计与马媛围坐在办公桌前,正埋首认真核对一沓沓规整的账单。老李会计做账素来细致严谨,条目清晰明了,凭借着扎实的专业功底,仅用不多时便将工厂近三年的账务梳理得一清二楚。 经精准核算,工厂历年盈利数据明晰在册:一九八九年全年盈利八十万元,一九九零年盈利一百五十万元,一九九一年盈利六十万元,一九九二年截至五月底,盈利约二十五万元,四年累计总盈利共计三百一十五万元。账目核对完毕后,毕厂长即刻让人将仲昆叫至财务室,商议后续的利润分配事宜。 仲昆到场后,当即拿出与岳父提前商议敲定的分配方案,众人逐一核对核算。首先,扣除仲昆等三人最初的投资款,每人十五万元;依照此前与毕厂长签订的合作合同,一九九零年一百五十万元利润中,毕厂长应分得十五万元。扣除上述款项后,剩余两百五十五万元,再剔除工厂搬家费用、员工遣散费共计十五万元,最终可分配利润为两百四十万元,由三人平均分配,每人应得八十万元。 其中,仲昆的表哥此前已先行拿走四十万元,此次分配只剩五十五万元,该笔款项转至宋会计账户;剩余分红由仲昆与其岳父分配,二人各分得九十五万元。分配方案敲定后,所有转账手续由马媛一手负责经办,仲昆岳父的款项转至其指定账户,仲昆的分红则转入马媛的个人账户,全程流程规范、账目清晰。 待所有账务核对、分红核算工作全部完结,老李会计妥善交接完所有账册资料,便动身返回原商业公司报到。与此同时,仲昆也向毕厂长告知了后续的工作安排:毕厂长将前往齿轮厂担任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每月薪资定为五千元,原有的百分之十业务提成不再发放。毕厂长听闻后欣然应允,坦言自己此前在东风厂的月工资尚不足一千元,对新的薪资待遇十分满意。 至此,工厂账务核对、利润分配及人员工作调整事宜全部顺利完成,财务室的各项工作也画上了圆满的句点。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窗帘,马媛便猛地睁开了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可她的心头却像揣着一团火,翻来覆去折腾了整整一夜,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想想昨天那笔意外到账的95万,她至今还觉得像踩在云端。心脏依旧砰砰直跳——这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彻底改变眼下的生活了,能不激动吗?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仲昆。快速洗漱完毕,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憔悴却难掩神采的脸,马媛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卧室。仲昆还埋在被窝里,睡得正沉,眉头却微微皱着,想来是连日为配件厂的事操劳。 “仲昆,醒醒,天已亮了。”马媛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仲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余光扫过窗外,顿时一惊: “哎呀,怎么这么晚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匆匆洗漱,餐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他也顾不上细品,扒了几口咸菜,塞了半个馒头,便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厂里今天要搬设备,运输队该到了,我得赶紧过去。” 车子一路疾驰,直奔配件厂。刚开进大门,仲昆就被眼前的忙碌景象震了一下。运输队的人果然雷厉风行,早已分成两组忙活起来。 西边中频炉的位置,一群人正围着那台庞然大物。新式起重工具稳稳地将中频炉托起二十公分,几名工人正麻利地往底座下塞垫木和滚杠,绞盘的钢索已经系好,就等一声令下往大院拖。另一边的车间门口,另一组人已经将珩齿机用绞盘拖了出来,机器与地面摩擦的声响混着工人的吆喝声,在清晨的厂区里格外响亮。 仲昆快步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正指挥作业的运输队长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赞许:“动作好快啊,照这个势头,今天能全部拖出来吗?” 队长转过身,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回道:“你放心!今天就算全员加班,也得把该搬的都拖出来。就算剩个一两台,明天一早运第二趟之钱,也绝对能清完,误不了明天的运输计划!” “好,辛苦各位了。”仲昆点点头,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里,毕厂长正低着头整理办公桌,文件柜的门敞着,里面的东西已经收拾了大半。夏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胶带封纸箱,动作细致,脸上却带着几分不舍。她早就听说毕厂长要调去齿轮厂,心里虽有万般不愿,却也知道这是公司的安排,由不得人。 她带来的几个大纸箱已经装了大半,全是毕厂长的文件和办公用品。见仲昆进来,夏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问道:“仲昆,毕厂长的东西我这就装完了,今天就搬过去吗?” “搬,就今天。”仲昆语气干脆,“齿轮厂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新大楼二楼的两间宿舍已经打通,比他现在住的房子宽敞多了。最关键的是,那边有食堂,不用自己做饭,孩子也能直接村厂里的幼儿园,方便得很。” 他顿了顿,又对夏颖吩咐道:“你现在就安排你的人过来,帮毕厂长搬家。你也过去搭把手,让毕厂长留在厂里,这里的设备搬迁还得靠他指挥。 “好,我这就去。”夏颖应声,抱起一个封好的纸箱,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仲昆和毕厂长两人。毕厂长将最后一摞文件装进纸箱,仔细封好,又检查了一遍办公桌和文件柜,确认没有遗漏。收拾妥当后,他看向仲昆:“仲昆,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咱们再去厂区转一圈吧。”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沿着厂区的道路慢慢走。从车间到仓库,从设备区到员工宿舍,每一处都留下了毕厂长的足迹。他不时停下脚步,叮嘱一旁的工人注意安全,又或是跟相熟的老员工打个招呼,眼里满是留恋。 转完一圈,回到办公楼室,仲昆拍了拍毕厂长的肩膀,语气诚恳:“毕厂长,配件厂这边就暂时交给你多费心了。等这边搬迁收尾,你再去齿轮厂。我现在先开车,把你夫人和孩子送到齿轮厂,让她提前过去收拾收拾,安顿下来。” “麻烦你了,仲昆。”毕厂长点点头,望着眼前熟悉的厂区,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新征程。 临近中午,仲昆拉着毕夫人和孩子,一路赶到了齿轮厂。刚一落脚,他便安排马媛陪着毕夫人先去餐厅用餐,等吃过午饭,再将她送到新大楼二层——那间原本仲芳的住处。他告诉毕夫人,稍晚些夏颖会把生活用品一并拉来,到时候组织人手,把毕厂长一家的住处安顿妥当。 午饭过后,仲昆吩咐金生和小丁,两辆车一同出发,前往配件厂把操作工和行李全部接运到齿轮厂。 待到傍晚时分,仲昆又亲自开车,载着夏颖一同返回配件厂。车子刚驶进大门,院子里已然摆满了机床,一眼望去整整齐齐。毕厂长和王队长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见仲昆和夏颖推门进来,王队长立刻起身,向仲昆汇报起当天的进度: “所有机床今天都能集中运到院子里,现在就剩最后两台正在往外搬。明天你和毕厂长就不用再往这边跑了,我在这儿盯着装车。早上八点左右,吊车就能抵达齿轮厂,我的人也会过去一部分,你们到时候先指挥把中频炉搬进去。中午之前,所有机床必须全部运到齿轮厂,两台吊车和两辆半挂车,只租了半天时间。” 四人随即起身,走到院子里又仔细查看了一圈。仲昆转头叮嘱夏颖:“仓库里有蓬布,你找人把中频炉盖好,这东西怕淋雨。今天住宿的工人全部搬走,明天你安排手下的人,把仓库里的成品和材料装车,统一运到齿轮厂。我和毕厂长明天就不过来了。” 把所有事情一一交代清楚后,仲昆便载着毕厂长返回齿轮厂。临上车前,他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自己亲手创办的配件厂。心中纵然万般不舍,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忍痛转身,就此离去。 当晚,廷和、仲明、仲昆与马媛四人,特意在厂食堂的餐厅里摆下一桌宴席,热情招待毕厂长与夫人、孩子。 席间,毕厂长再三向廷和道谢,感激他周全的安排与盛情的招待。仲昆见状,笑着对毕厂长说道:“我父亲自从你上次亲自赶来,帮厂里解决了珩齿机齿向的问题后,就一直记挂着你,好几次都向我问起你的情况。后来听说你被我请到了配件厂,他更是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找机会请你过来坐坐。这次我跟他说,要把你请回来担任副厂长,老人家高兴得好几天都合不拢嘴。” 廷和听罢,顺势转向毕庶模,认真说道:“我还记得你上次提过,2956号齿轮钢能够用来制造航空领域的高速齿轮。这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每次让仲昆把你请过来,一方面是叙叙旧,另一方面也想好好跟你请教请教。” 毕庶模闻言微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个方向我确实琢磨过,只是要做成这件事,必须经过大量试验,生产周期也格外漫长。可一旦试验成功,意义就非同小可——我们厂就能直接迈入军工企业的行列。当年东风厂也曾尝试攻关,可最终都没能成功。” 廷和点点头,语气沉稳:“这件事不急,你先把心稳住,咱们慢慢从长计议。你过来之后,主要负责抓技术和新产品开发。厂子能不能走得远,全看新产品;没有新产品,企业就没有生命力。眼前暂时赚点小钱,一旦老产品被市场淘汰,又没有新的顶上去,那就是死路一条。” 毕庶模心中一震,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文化程度并不高的老工人,竟能有如此长远通透的见识。 当晚,众人一边畅谈厂里的发展与技术规划,一边闲话家常,气氛融洽而热烈。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结束了这顿意义非凡的晚餐。 晚饭过后,屋里的灯光柔和下来,仲昆和马媛一前一后走进了卧室。房门轻轻合上,马媛抬眼看向仲昆,语气平静地开口:“我父亲分的那九十五万,你要我存在哪儿了?表哥那五十五万,我已经转到宋会计的账上了,结算明细也用传真发给她了。” 仲昆靠在床边,望着马媛,一字一句交代得格外清楚:“当初你父亲亲口说过,这笔钱是留给你母亲养老用的,她没有退休金,手里必须有笔钱才踏实。这样,你抽空去银行,专门给你母亲办一张储蓄存折,把这九十五万存进去,存折直接交给你母亲自己保管。日后她要用钱,你再陪着去取,千万别直接把钱交到你父亲手上——保不准转头又被他拿去贴补他儿子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父亲要是真问起这笔钱,你就全都推到我身上,有我顶着。” 马媛望着眼前这个事事为她考虑周全的男人,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仲昆回家后的第五天。 清晨的阳光刚洒在齿轮厂的院落里,办公室里仲昆站在父亲和毕庶模面前说:“今天上午,配件厂的机器就全部运过来了,接下来的安装调试,我这边也插不上手了。等搬运结束,让王队长直接找马媛结算就行,相关的款项我都已经留给她了,里面还包括五月份从配件厂调过来那批工人的工资。从下个月开始,工人工资就由齿轮厂统一发放。” 他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托付:“剩下的收尾事情,就麻烦爸爸多费心帮我处理了。海口那边的事一直离不开人,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动身回去。” 话音刚落,永明急匆匆地跑上楼来,一进门就朝着廷和喊道:“师傅,下面来了一辆二十五吨的吊车!” 仲昆立刻接话:“吊车是我让运输队租的,等会儿配件厂的机床一到,就用它吊到院子里。你再去通知金生,让他立刻去配件厂找夏颖,把仓库里的成品齿轮和做齿轮坯的钢材,全都拉回来。”他拍了拍永明的胳膊,“等会儿你送我去火车站,我今天就回海口。” 交代完毕,仲昆与父亲、毕庶模郑重道别,转身跟着永明下了楼,乘车回了家。 家里,马媛早已把他的旅行箱收拾妥当,箱角整整齐齐。她还细心地装了一大袋新鲜水果和路上吃的零食,塞进袋子里递到仲昆手上。永明不多言语,弯腰把旅行箱稳稳地塞进汽车后备箱。 仲昆站在门口,同马媛、母亲一一告别,叮嘱了几句家常,才转身坐上车。车子缓缓驶离家门,一路驶向火车站。 到了车站,仲昆在售票处,买了一张前往湛江的卧铺票,又顺带买了一张站台票。永明默默拖着行李箱,一路陪着仲昆走进站台,直到看着他踏上火车、找到座位,才站在窗外用力挥了挥手。火车鸣笛缓缓开动,永明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火车站,重新赶回齿轮厂。 第250章 仲昆的楼花梦 8.01、仲昆的楼花梦 火车的车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闷却规律的声响,仲昆很快便循着车厢编号找到了自己的软卧车厢。推开门,他松了口气,整间软卧只有他一人,清净得恰好。 他将行李箱拖到铺位旁,熟练地打开行李整理好,又靠着窗边坐了片刻。拿出手提袋马媛准备的水果零食,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他拿出一个苹果,坐在铺位上慢慢削着皮,果肉的清甜在舌尖散开。这难得的休闲时光太过珍贵,仲昆索性半躺在柔软的卧铺上,后背贴上微凉的铺位,昨晚马媛温存的体温竟似还残留在身体里,萦绕不散。 他又从包里翻出那本司汤达的《红与黑》,书页被翻得有些发旧。司汤达笔下的瑞那夫人温柔缱绻,玛蒂尔小姐热烈执拗,这两个女性形象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生命里。作为骨子里的男性主义者,他向来对性欲、权利与财富有着藏不住的贪婪追逐,可每次翻开这本书,心底对女性的尊重与爱怜便会悄然滋生。 仲昆向来偏爱历史,通观数千年的文明更迭,他始终觉得唯有母系氏族公社,是世间最美好的社会形态。那时氏族内部无压迫、无阶级,私有制更是从未出现,人人共享劳动成果,过着原始共产主义般的生活。可自男性掌握主导权后,社会便成了鲁迅口中“人吃人”的修罗场,黑暗与剥削接踵而至。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未来的共产主义社会,必然是女权主导的社会,而这个社会最终的形态,终将归于纯粹的爱。 书页在眼前慢慢模糊,仲昆抱着书,枕着满脑子的思绪,渐渐坠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员轻缓的声音将他唤醒:“先生,郑州站到了,该换票 下车了。”他睁眼一看,手表指向下午三点左右。 仲昆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到售票处,顺利改签了前往湛江的软卧。随后他走进候车大厅的电话间,拨通了村委金村长的电话,叮嘱他务必转告小金:次日下午四点,到秀英码头接他。 一夜辗转,次日下午不到四点,轮渡缓缓停靠在秀英码头。仲昆拖着行李箱走出港口大门,老远就看见小金正踮着脚向他挥手,阳光洒在小金身上,格外鲜活。两人会合后,车子一路驶向粮油店。到了店门口,小金下车返回村委,卞菲则将店铺托付给小军,陪着仲昆回了新居。 一进家门,卞菲便催着仲昆去洗手间洗澡,换下一路风尘仆仆的脏衣服。她自己则转身扎进厨房,叮叮当当开始准备晚饭。仲昆洗完澡,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卧室沙发上看电视,水声从厨房传来,卞菲正低头洗菜忙碌着。 就在这时,院门被猛地推开,小军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对着卞菲大声喊道:“菲姐!我姐姐来电话了,姐夫今天买了新鲜的鳗鱼,刚做好呢!让我去拿,咱们今天就不用做饭啦,我这就去取!” 20分钟后,小军提着沉甸甸的大食盒快步走进新居,门刚关上,他便笑着将食盒稳稳放在餐桌中央。暖黄的灯光刚落下来,他伸手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鲜香立刻漫满整个屋子——一大盘炖得油光发亮的鳗鱼静静卧在瓷盘里,酱汁裹着肥厚的鱼肉,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还微微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小盆莹白软糯的白米饭,颗颗饱满。 小军麻利地将鳗鱼和米饭端上桌,又顺手取来三副碗筷摆好。三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坐下,新居里还带着几分清爽的空旷,此刻却被这烟火气填得满满当当。小军先给身边两人各夹了一块厚实的鳗鱼肉,鱼肉软嫩到轻轻一抿就脱骨,酱汁咸香鲜甜,渗进米粒里格外下饭。仲昆拿起筷子轻戳鱼肉,软滑的肉质立刻散开,油香不腻;卞菲捧着小碗,先舀一勺拌了酱汁的米饭入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三人没有太多言语,只听得筷子轻碰瓷碗的轻响,和偶尔满足的轻叹,热气氤氲在眉眼间,简单的一鱼一饭,在崭新的屋子里,吃出了格外踏实和温暖。小军看着两人吃得香甜,自己也大口扒着米饭,油亮的酱汁沾在嘴角,小小的餐桌旁,烟火温柔,暖意融融。 一夜酣眠,仲昆身上连日奔波的疲惫与舟车劳顿尽数消散,精气神已然恢复如初。简单用过早餐,他便径直朝着登苑村村委会走去。 刚一进门,金村长便快步迎了上来,拉着他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语气带着几分诧异:“这么快就从山东回来了?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都处理好了。”仲昆淡淡应声,语气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金村长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话锋陡然一转,压低了声音道出一桩紧要事:“两天前,市里一家开发公司拿着政府的正式文件,找到了姜镇长,说是要征用咱们村西边那四十亩农田开发住宅项目。土地局和规划局那边,早就把地块用途变更成了商业用地,手续批得干干净净。对方给出的征地价是六十万一亩,其中镇上分十万,村里落五十万。” 说到此处,金村长忍不住叹了口气,面露无奈:“这地一旦卖出去,咱们村往后村镇改造的预留地就彻底不够用了,可咱们也没办法,上面的文件压下来,镇里又一再催促,就算不愿意,也只能照办。” 仲昆心中猛地一沉,瞬间联想到此前林处长提及的香港富商购地一事,心中已然明了——那些香港人,终究是开始动手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看向金村长缓缓说道:“将来这块地无论卖给谁,你都务必提前和我说一声,若是有机会,咱们村也能试着参与进去。” 金村长不知其中隐情,只当仲昆是想为村里谋些利益,当即郑重地点头应了下来。 从村委会出来,仲昆又驱车前往项目工地与指挥部转了一圈,现场施工井然有序,各项进度都按计划稳步推进,并无半点纰漏。 视察完工地,仲昆没有多做停留,径直驱车赶往市建设局,直奔林处长的办公室。 见到仲昆到来,林处长起身相迎,语气关切地问道:“回来了?山东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仲昆落座后,简明扼要地将山东事宜的处理过程汇报了一遍:“那边的事已经彻底了结,再无任何后顾之忧,接下来我便能全身心投入海南这边的项目。对了,我今早去了登苑村委,金村长告诉我,前几日市里有开发公司拿着文件,要征收那四十亩农田,这事,和你上次说的香港富商买地炒楼花,是不是同一件事?” 林处长脸色微变,立刻接过话头,直言不讳道:“正是同一件事。这家开发公司是市房管局下属的单位,明面上是替政府收购登苑村的地块,实则是转手倒卖给那位香港商人。眼下,那个香港人已经将两千一百万,也就是一半的购地款,打到了开发公司的账户上,估摸着不到两个月,征地与签约手续就能全部办结,到时候你的工程也基本到了收尾阶段。”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当下的形势:“按照目前的进度,届时你的项目所有房源基本能销售一空,工程也能顺利进入结算环节。等到八月份,香港这家公司正式拿下土地后,便会启动设计流程,最快十一月份就能拿到施工图纸,随即开始对外售卖楼花。这帮香港人根本不会走正规招标流程动工盖楼,从头到尾的目的就是炒卖楼花,只要有利可图便大肆抛售,赚完钱就直接抽身走人。” 这时仲昆忍不住插了一句:“我什么时候介入合适?” 林处长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转头对仲昆说道:“你现在不用着急,急也没用,你手里现在没有钱,急不出来结果。当务之急,是把手上的工程抓紧赶完,把剩下的房子全部卖掉。另外,你去找金村长商量一下,成立一家物业公司,把整个楼盘的后续管理全部接过去,配套项目也一并交给他们去做,适当拨点启动资金给他们,先把架子搭起来。物业公司成立后,可以用招标的形式把配套工程全部承接过来,所有商业网点统一对外租赁。你记住,前面那些烂摊子,你千万不要去擦屁股。” 林处长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点醒了仲昆——他这才明白,原来小区主体工程结束之后,还有这么多复杂的后续事务要处理。 愣了片刻,仲昆又把早上从财务那边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处长:“会计跟我说,现在房子已经卖出去七成多,回笼资金大概五千五百万,拨付给土建方面的费用是一千七百万。按照目前的售价继续销售,还能收回两千四百万。但如果真像你说的,陈经理要撤走,我这边满打满算,最后能剩下的也就两千万左右。” 林处长听完点了点头,沉声道:“这和我当初估算的差不多。所以你一点都不能疏忽,必须加强施工管理,争取在八月底之前把房子交到物业公司手里,把所有账目彻底结清。” 林处长再次取出珍藏的大红袍,沸水入壶,茶香袅袅。两人相对而坐,浅啜慢谈,不知不觉间,日头已近中天。仲昆见状起身告辞,辞别处长后,返回了自己的粮油店。 今年春节过后,尤其是南巡讲话发表以来,海南的开放步伐骤然加快,房地产业更是一马当先,成了最火热的风口。伴随着“十万人才下海南”的浩荡洪流,天量资金疯狂涌入岛内,海南楼市一路水涨船高,价格节节攀升。仲昆恰好踩中了这股时代东风,手中的房源很快便销售一空,售价也一路走高。接连的顺利与暴利,渐渐冲昏了仲昆的头脑,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城西那片四十亩地,一心想借着这波热潮再豪赌一把,大赚一笔。 这天,仲昆回进公司,陈经理便抬眼笑道:“稀客啊,你可算回来了。” 仲昆连忙上前解释:“前段时间山东那边出了点麻烦,我临时赶回去处理,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前天刚回来。我动身之前,还去了趟岳父那边,这个月的大豆已经发运了。岳父跟我说,你上个月销量不错,特意多要了一个车皮。” 陈经理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抹苦笑,连连摆手:“别提了,就是这多要的一车皮大豆,害得我白白亏了二十万,两个月算是白忙活了。” 仲昆心头一紧,急忙追问:“怎么会赔这么多?” “三月份大豆行情好,新客户也多,我想着四月份势头能延续,就多订了一个车皮。谁知道四月初,海口突然到了一大批进口大豆,价格压得很低。我多出来的那一车皮,只卖出去不到四十吨,剩下的二十多吨没来得及运进冷风库,偏偏又赶上梅雨季节,天气又湿又潮,堆在码头仓库没几天,就全部发霉变质了。最后只能让附近的农民免费拉走当肥料,一分钱没收回,硬生生亏了二十万。”陈经理垂着头,一脸沮丧地说道。 仲昆连忙出声安慰:“做生意就跟打仗一样,胜败乃兵家常事,别往心里去。我这次回山东,直接把配件厂给解散了,一年少说也得损失上百万。” 陈经理是香港新生代,从小衣食无忧,属于抱大的一代人。与在大陆风雨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一代人截然不同,吃不了苦,也受不住挫折,这也是他始终不愿涉足房地产的原因。一次亏损二十万,便让他彻底垂头丧气、一蹶不振。在仲昆一番宽慰之下,陈经理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仲昆见状,也借机离开了公司。回到粮油店,这才腾出时间,向卞菲把回山东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给她听。最后他告诉卞菲:“我把这根线切断之后,也和你差不多,成了四处漂泊之人。” 第251章 住宅小区管理权移交 8.02、住宅小区管理权移交 六月初,市开发公司对登苑村那四十亩地的征购手续正式启动。双方很快完成了全部土地的丈量与界址划定,青苗补偿事宜也顺利达成一致。按照协议,地里的庄稼将一直保留到收割完毕,这一细节也侧面印证,港方并不急于开工建房。林处长此前的判断果然没错,香港投资方真正的意图,是先拿地、再卖楼花。这一消息,让仲昆心里那盘做楼花生意的棋,落得更加坚定。 六月下旬,项目指挥部里,王总把仲昆叫到跟前。“三号楼的土建收尾差不多了,月底就能具备验收条件,你抓紧跟质检站对接,安排验收事宜。” 仲昆略一思索,开口道:“现在只有三号楼完工,剩下四座楼的进度如何?如果时间相差不大,不如集中一次验收,最多分两次,省得来回折腾。” 王总点点头,觉得这个思路很稳妥。“你说得对,我把陈工叫过来,咱们三个一起碰个头,把时间表定下来。”说完便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陈工。 不到两分钟,陈工推门而入,跟仲昆简单打过招呼,便看向王总:“这么急找我,出什么事了?” 王总直截了当:“叫你过来,就是商量几栋楼的整体完工时间,准备请质检站验收,能一次搞定最好,实在不行就分两次。” 陈工目光转向仲昆,语气带着工程人的务实:“质检站一来,事情就多了,肯定是一次验收最省事。”他顿了顿,把现场情况一五一十地说明,“三号楼十天前就抽了一半人手去支援五号楼,一、二号楼也调了人过去,现在五号楼的进度已经赶上来了。三号楼内部施工虽然全部结束,但跟其他四栋楼一样,全都卡在外墙喷涂上。最近天气湿度太大,喷涂只能在中午前后两个小时施工,工人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一遇下雨起雾就得停工。照这个情况,全部完工、达到验收标准,最早也得等到七月二十号。” 仲昆听在耳里,觉得陈工的分析句句在理,便转头征求王总的意见。王总沉吟片刻,点头同意:“就按陈工说的来,小区整体验收,少说也得一周时间。” 三人一番商议,最终方案落定。仲昆当场拍板:那就定在七月二十一日,请质检站正式进场验收。 七月中旬,仲昆再一次走进林处长的办公室,向他当面汇报工地的最新进展。 “林处,工地现在的进度比原先预计的还要快一些,大概二十号左右,五座楼的土建工程就能全部完工。我们计划二十一号请质检站过来做检测验收,我想请你跟那边打个招呼,我再过去对接一下,让他们多照顾照顾。” 林处长听罢,当即爽快答应:“这个好办,质检站的站长我熟,关系一直不错。我写张条子,你直接拿过去找他就行。看得出来,这工程你抓得确实到位,一般项目很少能提前交工,大多都是往后拖,能赶在计划前面,付款顺畅是最主要的原因。” 仲昆闻言笑了笑,直言道:“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不过话说回来,国字号企业的管理就是不一样,尤其是您推荐的那位王总,抓得是真紧,硬生生比原计划提前一个月完工,这次他可是立了大功。等工程彻底结束,我一定要好好奖励他。” 话锋一转,仲昆又提起了另一桩心事:“对了,之前说的那家在香港买地的公司,现在走到哪一步了?我什么时候能跟对方搭上线?” 林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那个香港人梅先生在海口注册的公司叫恒盛开发有限公司。目前市开发公司已经把那块地正式转到他公司名下,土地相关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昨天我还跟他见过面,他说准备回香港,找香港的设计公司出图纸——这样名头响亮,将来卖楼花的时候价格能定得高一些,也更容易出手。” “等他把图纸拿回来,肯定还得找我帮忙。香港设计的图纸在这边审图难度大,两地标准不一样,到时候必须我出面沟通协调。等那个时候,我再出面劝他,把一半的楼花转给你。你先把定金打给他,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行。” 仲昆接过话头:“行,我听你的,没有什么事,我现在就去质检站,对接下一步验收事宜。” 到了质检站,仲昆来到站长办公室,将林处长的亲笔条子递了上去。站长接过条子仔细看了一眼,当即神色郑重,立刻吩咐身边工作人员:“马上把该项目1至5号楼的原始备案记录全部调出来,整理齐全。”待备案记录摆在桌上后,站长转向仲昆,语气干脆利落:“你现在立刻填写一份工程验收申请表,把确定验收的具体日期填上,我这边马上安排专业人员届时到场参与验收。等现场验收全部完成,你过来领取正式验收报告的时候,再把相关费用一并缴纳即可。” 离开质检站,仲昆不敢耽搁,驱车返回项目指挥部。他将填好并加盖质检站受理章的质检申请报告副本双手交到王总手中,汇报道:“王总,质检站那边的所有手续已经全部办妥,对方确定在21号派专人前来现场检测验收,咱们这边提前把现场资料、施工面、配套设施等各项准备工作落实到位。” 7月21日一早,项目部刚一上班,质检站便派出三名持有专业资质的工程技术人员准时抵达工地。仲昆、王总、陈工三人全程陪同,严格按照规范流程,对1至5号楼开展全面检测验收工作。 验收队伍首先来到1号楼,从楼体基础结构、主体梁柱承载力、墙体垂直度与平整度开始逐项核验,技术人员使用回弹仪、测距仪等专业设备现场取样、实时记录数据,陈工在一旁同步提供施工图纸、隐蔽工程记录等佐证材料,仲昆与王总随时应答提问、配合现场核查。随后按照顺序,依次对2号楼、3号楼、4号楼、5号楼展开全覆盖检测,重点检查楼板厚度、钢筋间距、混凝土强度、外墙保温、门窗密闭性、给排水管道预埋、电路铺设等关键节点,对每一楼层、每一处关键部位都做到不遗漏、不简化。三名质检人员分工明确,有人实地测量、有人核对台账、有人记录问题,全程严谨细致。仲昆等人紧随其后,对提出的疑问当场解释、对需要完善的细节当场确认,确保检测流程顺畅高效。从一楼到顶层屋面,从公共区域到分户内部,1至5号楼的整体结构安全、施工工艺合规性、实体质量达标情况,均在专业检测下逐一核验完毕,整个过程规范有序、资料齐全、配合到位。 验收工作持续了三天,临近尾声时,质检人员对现场整体施工质量与组织配合情况给予了初步肯定,宣布本次全面检测验收顺利完成。 三天之后,仲昆拿着支票来到质检站,到办公室拿到结算单后到财务科结算,拿着发票又来到办公室领取验收报告。 验收工作圆满结束,仲昆第一时间赶往村委,与金村长碰面,共同商议榕园A区后续物业管理事宜,敲定成立专属物业公司全面接管小区。 商议过程中,仲昆率先提出整体安排:“眼下榕园A区工程已全部收尾,项目部的使命已然完成,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我今日便召开会议,正式宣布项目部解散。原项目部办公室,先交由物业公司作为临时办公点,等物业公司完成整个小区的全面接管工作后,再搬迁至配套的管理房内。物业公司的管理人员,统一由村委任命委派;原项目部的财务工作及刘会计,先转移至开发公司办公室办公,待我这边新的会计到岗后,再将刘会计归还村里。” 金村长对仲昆的提议全盘认可,随即对接管细节作出部署:“你今日解散项目部后,我立刻着手组建物业公司,明日便正式全面接管榕园A区。小区三个大门,先临时关闭两个,仅保留一个出入口,统一为居民办理出入证通行,治安保卫工作同步跟进落实。其实自上次你提及成立物业公司一事,我就已梳理好人员安排:由白主任出任物业公司经理,孙技术员担任工程部长,主抓水电维修工作,这也是当前的重点任务;老赵熟悉安保业务,全权负责小区安保板块;我和小白也敲定了几名内勤、外勤人选,明日即可到岗,后续还会公开招聘约十名工作人员,补足服务力量。” 二人就各项事宜达成一致后,仲昆即刻前往项目部,召开项目部成立以来的最后一次全体会议。项目部全体人员悉数到齐,在展厅内落座。 仲昆率先开口讲话:“今天把各位召集过来,是要向大家宣布,历经八个月的并肩奋战,榕园A区工程已全面竣工,且顺利通过市质检站验收合格,明日将正式移交物业公司运营管理,我们项目部的任务也圆满收官。此次会议,便是宣告项目部从今日起正式解散。在此,我向每一位同事致以最诚挚的感谢,过去两百多个日夜,大家同心协力、密切配合,最终提前一个月完成了榕园A区住宅建设工程,交出了亮眼的答卷。项目部解散后,各位将返回原单位工作。散会后,大家前往刘会计处领取7月份工资,同时每人发放5000元奖金,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 项目部的会议一结束,仲昆便宣布了项目部正式解散的决定。走出会议室,他没有多作停留,径直来到了指挥部。 屋内,王总正埋着头仔细整理着一摞摞工程图纸,笔尖在图纸上认真标注。看到仲昆走进来,他刚要起身,仲昆先开了口:“我刚才把项目部解散了,每个人另外发了五千块奖金,算是工程提前一个月完工的奖励。” 顿了顿,仲昆继续说道:“你暂时还不能走,在这儿陪我一段时间,给我做顾问。办公可以搬到开发公司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也一并交给物业。等一会儿,你也去会计那里领七月份的工资和奖金,你的奖金是五万。” 王总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意外与感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谢谢你仲昆,你的奖励太丰厚了。我干了一辈子,也没存过这么多的钱。这两天我把图纸整理好,特别是变更和修改的地方都一一标明,然后交给物业公司,将来维修的时候也好有个参考。等图纸整理完毕,我就搬到开发公司办公室去。” 交代完王总,仲昆随即赶回了村委,见到金村长后,他将解散项目部的全过程如实通报:“项目部解散后,所有文件和资料一律不动,整理完毕后统一交给白主任。王总的图纸还需要几天才能整理好,完成后也会全部移交。钱工和孙科长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刘会计搬到开发公司办公。今天,我就算正式把住宅小区的管理权交到你手上了。账目上的事情,我和刘会计理清之后,再一并移交给你。” 金村长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拍了拍仲昆的肩膀:“你办事干脆利落,我喜欢。这么大的事情,一上午就轻轻松松解决了。下午我就去把物业公司支棱起来,明天正式开始营业。” 金村长话音刚落,仲昆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松懈。他心里清楚,住宅小区正式移交,看似是收尾,实则是新的开始。 “村长,后续物业的人手、制度、收费标准,你心里得有个数。”仲昆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沉稳,“工程虽然提前完工,但质量我把过关,经得起查。可住户一入住,小问题肯定少不了,王总那边的图纸就是底气,维修起来能省不少麻烦。” 金村长哈哈一笑,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物业那边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后腿。这小区是咱们村的脸面,也是你辛辛苦苦盯下来的成果,我肯定给你守好。” 仲昆闻言,心里稍稍安定。从项目动工到提前竣工,再到今天解散项目部、移交管理权,大半年的奔波总算有了着落。他想起指挥部里还在埋头整理图纸的王总,想起拿到奖金时几位老员工眼里的惊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账目我会让刘会计尽快核对清楚,一笔一笔都明明白白,到时候我亲自交给你。”仲昆站起身,准备离开村委,“下午我再去开发公司看看,把办公室的事情安排妥当,王总搬过去也能顺手办公。” 走出村委大院,仲昆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崭新整齐的住宅小区,楼体挺拔,道路宽敞,一派新气象。 第252章 陈经理离开海南回香港 8.03、陈经理离开海南回香港 工地交接的最后一项手续敲定,仲昆长舒一口气,驱车驶向华侨大厦。阳光透过椰林的缝隙洒在车窗上,晃得人眼晕,却驱不散他心头的踏实,这场耗时许久的住宅小区验收与交接,终于画上了句号。 走进公司办公室,陈经理正埋首整理文件,见仲昆进来,立刻抬眸示意他坐下。仲昆没有耽搁,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陈经理,整个住宅小区的工程已经全部完成,验收合格,资料也全套移交给物业公司了。现在项目正式进入后续结算阶段,明天开始,得让吴会计停下手里其他的工作,跟我去开发公司把账清一下,也把前一段的工作做个总结。” 陈经理闻言,脸上没什么笑意,反而带着几分凝重。他站起身,走到仲昆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正要找你,你倒先来了。你还记得前年我因为官司没能来海口的事吗?那场案子,最近才彻底结案。” 仲昆一愣,连忙凝神倾听。 “我们是被告,”陈经理的声音沉了几分,“今年原告从英国找了律师,港英当局那边明显倾向英国律师的主张,最后把案子翻了,我们败诉了。我父亲得知消息,一气之下直接病倒了,情况很不好。我得马上回香港看看,没什么大事,很快就回来。我今天就走,中午的船票。” 话音落下,陈经理不再多言,转身去找吴会计,两人匆匆回房间收拾行李。仲昆看着他们匆忙的背影,连忙嘱咐一旁的小莫:“明天上午你准时拉着吴会计去开发公司对账,帮忙把前一段的账结束,不能出半点差错。”小莫连忙应下,仲昆这才稍稍安心。 次日一上班,仲昆便赶到开发公司。小金和刘会计这两天一直在加班核对中介公司的销售收入账目,见他来,小金笑着迎上来:“仲昆,你来了,就剩最后一点尾巴了,最多两个小时就能彻底结束。” 仲昆点点头,坐在一旁耐心等候。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到了上午十点,小莫才匆匆拉着吴会计赶到开发公司。一进门,吴会计就满脸愧疚地快步走到仲昆面前,连连道歉:“仲昆,对不起来晚了。我一早就接到志杰的电话,他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需要住院做手术。手术费得准备30万港元,志杰让我跟你商量,先把钱汇过去救人要紧。我没来得及跟你商量,就先汇了30万元回去。” 吴会计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家里这几年打官司,现金都花得差不多了。幸亏在海口这边做项目还赚了点钱,不然连看病的钱都凑不起来。志杰就这么一个父亲,实在不能耽误啊。” 仲昆看着吴会计焦急又自责的模样,心中的些许不快瞬间消散。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安慰道:“吴会计,你做得对。救人如救火,这种事哪能等。钱的事不用放在心上,先把志杰父亲的病顾好。剩下的账目,咱们慢慢核,不着急。”小金和刘会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宽慰着。 首先核的是总账余额。吴会计盯着账本上的科目余额表,刘会计则捧着总账本,手指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银行存款这个数,对不上。”吴会计突然开口,指着账面上的贷方发生额,“3月18日这笔,你账本上是,账面里是,差了5400。” 刘会计立刻凑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也没顾上推,翻到对应的账页逐笔核对。“是这笔代发工资的数写错了。”他一拍脑门,从抽屉里翻出原始凭证,“当时手快把3200写成8600了,我这就改。”说着就拿起笔在纸质账本上划线更正,又在账本里重新改过,改完后两人再一对,数字终于严丝合缝。 接着是往来款对账。这是最磨人的环节,客户和供应商的挂账、冲销、预付款,每一笔都要对应到具体的业务单据。吴会计把导出的往来明细表抄写出来,两人一人一份,对着附件夹里的合同、发票、收款回执逐笔勾对。 “A公司的这笔预付款,你系统里显示已冲销,我这儿的回执还没销。”刘会计指着其中一行,“应该是财务那边的流程没同步。”吴会计立刻联系对方核实,确认是对方漏发了冲销通知,赶紧在账面里补录了备注,等回执重新上传后,这一笔才算清了。 吴会计点开最终的对账汇总表,核对完最后一个合计数,抬头看向刘会计:“成了,这下账实相符,能交差了。”刘会计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大口,笑着点头:“可不是,总算没白熬这一天。” 经过吴会计与刘会计一天多的紧锣密鼓、逐笔核验,整个工程的收入与支出账目终于在次日下午尘埃落定。经细致核算,工程总收入达7650万元(以下数据均为约数),总支出为4168万元,最终实现盈利3464万元。 此次核对的支出明细清晰可查,各项费用均精准对应工程实际需求:其中土建工程(住宅)支出2180万元,是工程建设的核心成本;小元配套建筑工程投入476万元,为小区基础功能完善提供了支撑;营业税与所得税合计缴纳610万元,值得注意的是,乡镇企业前两年享受8%的综合税收优惠政策,为项目减轻了部分税务负担;园林公司负责的绿化工程及景观小品项目,耗资130万元,为小区营造了优美的生态环境;市政公司承建的配套道路工程花费155万元,配套管网工程投入165万元,筑牢了小区的基础设施脉络; 150万元管理费,涵盖了人员工资、办公开支及业务招待等相关费用;此外,项目还给登苑村支付承包金和金村长个人提成150万元,加上购买土地的200万元。各项支出均有据可查。 在账务处理环节,所有工程扣除的5%保修金已全部足额转入物业公司账户。这笔资金将专项用于工程交付后因质量问题引发的返工与维修工作,若后续无相关支出产生,剩余款项将在两年期满后退还至施工单位,既保障了工程质量的长效监管,也维护了各方的合法权益。 此次工程账务的顺利核对,不仅清晰呈现了项目的资金流向与成本构成,更以3464万元的盈利结果,为整个工程划上了圆满的句号,也为后续项目运营与资金规划奠定了坚实的财务基础。 陈经理自香港返回海口,已是离开后的第五日。刚一回到办公室,吴会计便第一时间将近期对账的详细结果逐一汇报。听完汇报的刹那,陈经理当即挂了电话,通知仲昆即刻前往公司。 仲昆匆匆地迈进办公室,眉眼间满是关切,一进门便急切地开口:“伯父的病怎么样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陈经理脸上堆起一抹无可奈何的神色,轻叹着向仲昆道出原委:“我父亲是旧病复发,此番动完手术,身体愈发虚弱,医生严令他不能再操劳工作。这次叫我回港,一来是照料他手术,二来是想让我接手他的生意。可眼下最棘手的,是法院的判决——若是判决无法执行,我父亲必定要入狱,且这事旁人无法顶替,即便如此,欠下的债务也分毫不能减免。” 仲昆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法院判了你们要赔偿多少款项?” “1100万港元,折算成人民币是850万,另外还有100多万港元的律师费与执行费。”陈经理沉声答道。 仲昆略一思忖,紧接着问道:“那备上1000万元人民币,够不够化解这场官司?” 陈经理眼中瞬间泛起光亮,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仲昆当即拍板,对着陈经理说道:“你把你父亲在香港的银行账号给我,我让刘会计明日便将1000万汇过去,先把这场官司的危机解决。咱们公司的利润本就有你一半,这笔钱你安心收下。我原本打算用这笔资金购置登苑村西侧地块的部分楼花,再做一笔生意,之后咱们便收手。” 陈经理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恐怕不能再与你继续合作了,父亲的生意必须有人接手打理。小吴同我讲过,此次房地产项目盈利3400多万,可这笔钱全是你一手操办所得,我未曾出过半分力,平分利润实在过意不去,拿这1000万更是受之有愧。我决意从开发公司撤出,余下的资金你尽可拿去炒楼花,若是资金不足,再从银行贷款周转便是。我即刻便要回香港接手父亲的生意,志昆公司账上尚有一百余万,我留下三十万,用于支付八月份大豆的款项,剩余的我带回香港。你看这般安排,可行吗?” 仲昆望着陈经理去意已决的模样,知晓挽留无用,便开口道:“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也不强留。只是我与你合作一场,意犹未尽,日后若有机缘,咱们定要再携手共事。” 次日上午,仲昆带着刘会计与吴会计一同前往银行。刘会计依照安排,将1000万元足额汇入陈经理父亲的香港账户;吴会计则将志昆公司留存三十万资金后的账户印鉴等全部资料,悉数交予仲昆。随后,陈经理将车辆留给小莫,由小莫驱车将陈经理夫妇送至码头,二人登船启程,重返香港。 夜色刚漫过粮油店的门板,仲昆便推门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晚风的凉意。他走到卞菲面前,将一叠整齐的财务手续与印鉴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沉稳:“这是我原先做大豆生意的全套财务资料。香港的陈经理夫妻俩已经回港,不回来了,他爱人原本是公司会计,也一并走了。如今公司就剩一个司机小莫,这人靠谱,大豆生意的门道他摸得透,往来客户也都跟他熟。” 仲昆顿了顿,看着卞菲的眼睛,继续说道:“这摊生意你接过来,每月稳稳能有十万左右的收入,比守着粮油店强得多。粮油店的事,你交给小军打理就行,把全部精力放在大豆业务上。明天我去华侨大厦那边把办公点撤了,搬到村委这边的开发公司,里头正好空着一间办公室,刚好能用。小莫过来后,就让他住村委的宿舍,我办公室的小金眼下也没什么事,你们三人搭伙,把这大豆生意做起来。” 卞菲没有多言,伸手接过那些手续和印鉴,仔细装进一个崭新的文件袋里收好,抬头对仲昆说:“明天我再去买些新账本,把账目从头建起来,规规矩矩理清楚。” 陈经理离开后的第二天一早,仲昆便赶到了华侨大厦的办公室。屋内只有小莫正握着电话接听,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仲昆,连忙打完招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昆哥,一早又有客户打电话来订大豆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安排?” 仲昆走到桌边站定:“我今天来,就是跟你商量这事。陈经理走了,大豆的生意绝不能断,往后这摊事就以你为主。这个办公点不用了,整体搬到开发公司去,那里空着一间办公室,正合适。村委大院还有几间宿舍,里头住了五六个人,你也可以搬过去住。这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搬走。”他顿了顿,安排道:“等会儿咱俩去买一辆130货车,往后运五吨以下的大豆,不用再雇车。我办公室的小金也会开车,往后你们俩负责大豆销售。货车买回来后,你就和小金一起,把这里的物件全都搬到开发公司,电话也一并迁过去。小莫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心里对接下来的路子,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二人交谈后,仲昆当即拉着小莫出了华侨大厦,直奔海口市机动车销售市场。市场里各家车行的招牌错落林立,各式车辆整齐排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 二人挨家看车,最终在一家北汽车行前停了下来。仲昆指着一辆灰白色的北京130轻卡,对小莫说:“就这款,实用耐造,运大豆正合适。” 小莫上前仔细打量,又坐进驾驶座试了试离合、刹车,手感都十分稳妥。他绕着车子在市场大院里缓缓开了两圈,确认车况没问题,才下车对仲昆点了点头:“昆哥,这车行,能行!” 谈好价格,元成交。二人一前一后开着新车,径直返回登苑村。一进村委大院,仲昆就喊来了小金,指着刚停稳的130货车吩咐道:“小金,你马上上车,跟小莫一起去华侨大厦,把办公室里的东西全都搬过来!” 小金应声快步上车,与小莫配合默契,两人驾驶着崭新的130货车,朝华侨大厦方向驶去。 第253章 林处长设计让香港人认识仲昆 9.04、林处长设计让香港商人认识仲昆 两天之后,仲昆领着卞菲走进了开发公司的里间办公室。小莫和小金早已将搬家事宜打理妥当,华侨大厦505房里但凡能用的办公用品,尽数搬了过来,就连办公电话也一并迁转,原有的号码得以保留,只是额外多缴了两百元的迁机费用。 办公室内收拾得规整有序,仲昆将三人唤到一处坐下,简单做了相互介绍。他抬手指向身旁的卞菲,语气沉稳地开口:“这位是我表妹卞会计,早前在前面农贸市场开着粮油店,小金应该是认识的。从今日起,志昆公司原先经手的大豆业务,就交由你们三人一同负责。卞会计主抓财务工作,依旧在粮油店办公,办公室这边的事务,由小莫统筹打理。” 仲昆将大豆业务的经营管理各项事宜一一交待清楚,叮嘱完毕后,便驱车赶往林处长的办公室。一踏入房门,仲昆开口便向林处长说道:“陈志杰回香港了,他父亲突发重病,还动了手术,他回去接手家业,打理香港那边的生意了。” 林处长听罢,非但没有意外,反倒朗声大笑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是不是把钱都带走了?”仲昆重重地点头,沉声回应:“没错,他说家里的官司输了,他父亲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他带走了一千二百万,回去处理官司和生意。” 林处长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肯定:“他这是把你骗了,你仔细想想,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这边刚一结账,他家官司就输了,父亲就病重动手术?我跟你说实话吧,三天前,我同香港的一位朋友通电话,那朋友说,刚从陈志杰父亲手里淘了一幅画,陈父亲口跟他讲,他这几天花200万港元买到一幅张大千的真迹。儿子在海南做房地产,一年就赚了一千多万。这200万港元就是儿子给的。” 仲昆满脸错愕,满心不解地追问:“他为何要骗我?连生意都索性不做了?”林处长轻叹一声,解释道:“这就是香港商人的秉性,见好就收,赚够了钱便抽身跑路,更何况是一千多万,这笔钱,够他们父子俩安稳挣上十年了。”仲昆闻言,懊悔地拍了下额头,叹道:“还是你看得透香港人,我猛然想起,一开始您就再三提醒过我,我真是糊涂,竟把这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仲昆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住宅小区的工程,你帮了我的大忙,这次赚的钱,里头也有你的一份。”说罢,他将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了林处长面前。随即话锋一转,仲昆压低声音问道:“恒盛公司那边有什么动静?那个香港老板回来了没有?” 林处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答道:“回来了,前两天特意过来找我,把咱们这边的设计规范和标准全都要了过去,说是拿给香港的设计事务所参考,这样图审更容易通过。他还说,托了熟人又加了些费用,图纸能提前到十一月份交付。等他图审完结,我就跟他商量卖楼花的事。这几个月你先沉住气,我这边盯着,一有机会,立刻通知你。” 林处长顿了顿,放下茶杯,又转向仲昆,语气变得更为私密:“前次那个邮票贩子,最近不知又做什么生意缺了钱,前些天来找我,说手里有一张四联的八零年猴票要出手,开价一万块,问周行长要不要。我一想一万块不是小数,周行长也不方便拿这笔钱,就没理会。那天我跟香港的朋友通电话,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很快回了电话,说这张邮票要是全新品相,在香港最高能卖到一万五,还劝我有钱就赶紧买下来。我琢磨着,要是邮票贩子还没出手,你干脆买下来,春节当成礼物送给周行长,明年卖楼花找他贷款,不就更方便了?” 仲昆听罢,当即点头应允。林处长见状,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联系那个邮票贩子。对方接到传呼后,很快便回了电话。得知有人要买猴票,邮票贩子当即爽快地说道:“让他等着我,我马上回去取来!” 一个多小时后,邮票贩子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林处长的办公室。一见到仲昆,他立刻认了出来——正是上次出手阔绰买下大龙邮票的大老板。邮票贩子小心翼翼地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递到了林处长手中。林处长打开盒子,里面正是品相完好的四联八零年猴票。他随即将首饰盒转给仲昆,仲昆仔细查看过后,点头确认无误,又把盒子交还给邮票贩子:“我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你跟我坐车回公司,我让会计给你开一张一万块的支票,之后再让司机送你回去。” 邮票贩子满口答应,随即与仲昆一同辞别林处长,坐上了仲昆的车,前往开发公司办公室。仲昆当即吩咐刘会计,给邮票贩子开具了一张一万元的个人收款支票。邮票贩子接过支票,给刘会计出具了一张一万元的收据,并亲手按上了手印,随后拿着支票,坐上小莫的车离开了。 从办公室回到粮油店,仲昆一进门,便看见小金正和卞菲凑在桌前,仔细翻查着与志昆公司签约购买大豆的合作单位资料。见仲昆进来,卞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问道:“这些单位,每个月都要按合同准时供货吗?万一货来不了,该怎么办?” 仲昆走到桌边,语气沉稳地答道:“货要是来不了,或是要延期,必须提前通知对方,不然,对方有权直接终止合同。这是商业信用,半点马虎不得,一定要遵守。”说完,他将刚买回来的邮票递给卞菲,小心地锁进了保险柜。 8月16日,8月份的大豆如期抵达秀英港码头。天刚亮,小莫便带着小金,开着店里的130轻卡赶往码头。两人先在现场盯着搬运工,将五个车皮的大豆全部卸进仓库,再按照供货单逐一分配配送。凡是订货十吨以上的固定大客户,他们直接联系运输公司,租用厢式货车统一送货;因是长期合作,只需电话沟通确认即可,最后由小莫挨家上门收款。至于十吨以下的零散小客户,则由店里自己的货车直接送货上门。 整整三百吨大豆,三天时间便送出二百六十吨。剩下四十吨,小莫不敢耽搁,立刻送往冷风库妥善保管。八月天高温高湿,粮食最易受潮变质,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这四十吨大豆,不到半个月便销售三十吨,最后余下的十吨,便留给粮油店里自己零售。 经过这一个月的大豆销售实战,小金和卞菲彻底摸清了市场规律与配送节奏,两人与小莫默契配合,稳稳地将大豆销售的重担挑了起来。 日子一晃便到了11月中旬,恒盛公司终于拿到了香港设计事务所完成的登苑村榕园b1区、b2区全套设计图纸。在林处长的多方协调下,图纸仅用一周便顺利通过图审,楼盘预售许可证也同步办妥。 霓虹初上,香江沿岸的高档私宴包厢里,暖黄灯光隔绝了窗外的喧嚣,气氛静谧。刚拿到预售许可证的梅先生,特意包下这间包厢,单独设宴款待林处长,既是答谢,更是为了求取下一步的关键方略。 席间推杯换盏,梅先生全程神色急切,眉宇间藏不住焦虑的心思,酒过三巡,放下酒杯,诚恳地向林处长请教项目接下来该如何布局。 林处长淡然抬眼,一眼便看穿了梅先生急于回本获利的心态,语气沉稳,一字一句道出周密的盘算。他直言道:“你眼下拿下的是一块地两个小区的项目,前前后后已经投入了2100万元,当下最核心的第一步,就是先把这笔本金稳稳收回来。” 林处长继续剖析,方案很明确:“先出手其中一个小区,这个小区住宅面积足足2万平方米,按照当下市场行情,楼花每平方能卖到4000元。但卖楼花绝不是空口说白话,必须先把地块的三通一平全部做完,立好施工围挡,再竖起印有小区建成效果图的大型广告牌,配上详细的文字介绍,写清楚投资方、设计方、项目规划。买房人连房子在哪、建成什么样、是谁开发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掏钱购买?这些前期工作,样样都需要资金投入。” 说到此处,林处长抛出了最关键的计策:“我帮你找一家实力雄厚、能直接吃下整个小区的大客户,让他先付一半款项,也就是4000万。你手里有了这4000万,一来能立刻还清买地欠下的2100万元,二来能把整块地的三通一平、围挡、广告牌等所有前期工作全部做完。等前期工程全部达标落地,你再找客户收齐剩下的4000万尾款。” “这番操作下来,不仅能全额收回投入的2100万成本,还能富余出2000万左右的流动资金。至于剩下的另一个小区,你没有任何资金压力,慢慢售卖楼花,卖一套赚一套,彻底稳操胜券。” 一席话条理分明、步步为营,精准掐住了香港商人急功近利的软肋,也为他铺好了一条零风险、高回报的运作路径,听得香港商人连连点头,心中大石瞬间落地。 夜色漫过单位家属楼的窗台时,林处长给仲昆发了个传呼,一行简短的文字便传了出去: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 讯息那头的仲昆,心下已然明了,这通夜晚传呼,定是关乎近日榕园地块的要紧事,一夜无话,只待次日赴约。 第二日上班的时间刚过,仲昆便走进林处长的办公室,办公桌对面的沙发,早已成了他的专属位置。身形刚落,还未及坐稳,林处长便率先起身,神色郑重地开了口: “那个梅先生,销售许可已经拿到手了。”林处长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门外,“昨日他单独设宴请我,让我帮着出谋划策。我打算过几日,将你引荐给他,切记,万万不能让他察觉我们相识已久。” 仲昆凝神静听,不敢漏过一字一句。 “我会先带他去见金村长,再由金村长引着他来开发公司见你。借着金村长的嘴,让那香港人知道,榕园A区是你靠着楼花开发,实打实赚了大钱的项目。具体赚了多少,他不问,你绝不能提。”林处长顿了顿:“你把当初开发A区的相关文件备着,到时拿给他看,让他认准你是有成功小区开发经验的商人。等他主动来托我结识你,我便安排他请我们二人吃饭,饭桌上,我会提议你先拿下他榕园b1区的楼花,二人合作开发b区。这事,你切不可急于答应。” 仲昆眉头微皱,轻声追问:“那我何时应下才是?” 林处长抬眼,目光锐利,只淡淡丢下一句:“到时看我眼色行事。” 周密的布局就此敲定,只待时机落地。 次日上午,仲昆坐在开发公司的办公室内,看似低头整理文件,心神却始终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果不其然,片刻后,外面里传来脚步声,林处长陪着金村长,身后跟着一位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那位香港商人。 林处长一进门,便故作意外地指着仲昆,对金村长笑道:“这不是开发榕园A区的仲昆老板吗?我认得,当初办手续时,打过不少交道。” 金村长心领神会,立刻上前补话,语气里满是推崇:“他如今可是大老板了,开发A区那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实打实的成功商人。” 说罢,金村长侧身,将身后的梅先生引荐给仲昆,两人伸手相握,掌心交叠间,一场暗藏算计的相识就此开场。 “市里前些日子把b区的两块地收了,转手批给了这位香港老板梅先生开发,咱们原先想合作开发的路子,算是堵上了。”金村长顺势道出缘由,将话题引向地块,不着痕迹地铺垫着。 仲昆神色从容,依着昨日林处长的交代,缓缓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叠整理齐整的文件,双手递向梅先生,语气沉稳:“你请看,这是当初开发榕园A区的所有手续文件,其中不少批文,还是林处长经手办理的。” 梅先生接过文件,细细翻阅片刻,便递还给仲昆,眼中已然多了几分认可与考量。 简短交谈过后,林处长、金村长与梅先生三人便一同离开了开发公司。门被轻轻带上,仲昆望着手中的文件,心中了然,这场围绕榕园b区的棋局,已然正式落子。 第254章 仲昆的楼花梦成真 8.05、仲昆的楼花梦想成真 仲昆与那位香港客商见面的第三天,腰间的传呼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正是林处长。他不敢耽搁,立刻回到粮油店,借着店里的座机回了过去。 电话那头,林处长的声音干脆利落:“那个梅先生今天中午要请咱们俩吃饭,你十一点半准时到建设局楼下等我,咱们一起过去。” 上午十一点半,仲昆准时地赶到约定地点,接上林处长,驱车直奔上次宴请林处长的那家饭店。刚进大堂,就看见那位梅先生早已坐在沙发上等候。见二人进来,他立刻起身迎上,几句简单寒暄过后,便领着他们上了二楼的雅座。 三人落座,林处长先开了口:“今天咱们是来商量正事的,酒就不喝了。” 梅先生本就不擅饮酒,听林处长这么一说,当即满口应下,随即招手叫来服务员,把原先预定的五粮液撤掉,换成了店里最好的龙井茶。 林处长接着说道:“你托我约仲昆老板出来吃饭,我也是绕了个弯,托金村长才找到他。今天咱们正好把联系方式都留一下,往后你有事找仲昆,直接联系他就行,不用再经我的手。” 梅先生却连连摆手:“那可不行,林处长你是咱们的中间人,没有你,这台戏根本唱不起来。路是你引的,你必须陪着我们把这段路走完。” 说话间,服务员推着餐车鱼贯而入,满满一桌子菜很快摆齐。正中央是一只全须全尾的大龙虾,外壳完整气派,虾肉早已细心剔出,码在壳下的瓷盘里。除此之外,四荤四素八个菜搭配得当,凉菜清爽,热菜鲜香,再配上一壶热气腾腾的上等龙井,场面既体面又不张扬。 梅先生站起身,一边往仲昆和林处长的碟子里夹菜,一边笑着说:“咱们慢慢吃,边吃边谈。” 林处长看向梅先生,开门见山:“之前我还在发愁,没帮你物色到能接下你整个小区楼盘的老板,没想到你自己先找上了仲昆。依我看,仲昆来接你的项目再合适不过——第一,他对这片地块最熟,你东边那块地就是他开发的;第二,他原先的销售中心还在,只要把广告牌的喷绘布一换,把物业公司挪到礼堂南侧那排房子里就行,那里原本就是销售中心,展厅、洽谈室一应俱全,连装修都不用重新做。” 仲昆闻言起身,依次给两人杯里添满茶水,又往他们碟中夹好菜,这才重新坐下,直奔核心问题:“恒盛老板,你b1小区那两万平方的住宅,楼花准备卖多少钱一平方?” 梅先生放下筷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怎么也得五千块一平方吧。” 仲昆下意识瞥了一眼林处长,只见林处长轻轻摇了摇头。仲昆心里立刻有了数,不再多言,只是低头夹菜,许久没有接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梅先生见状有些着急,目光投向林处长。林处长不紧不慢地开口:“现在市面上的现房,最高也就卖到五千一平。你这儿现在还是一片空地,光凭一张图纸就敢开五千,这现实吗?” 梅先生又把目光转向仲昆,等着他表态。仲昆思索片刻,直言道:“你开五千,摆明了是不想做这笔生意。我上个月刚完工的A区,现房最高才卖四千一平;土建动工之后的楼花,一开始只卖三千,慢慢涨到三千五。你这块地和我的位置差不多,地价或许高一点,但顶天也就高几百块。所以,四千五我都不会考虑。” 梅先生立刻追问:“那你什么价格能接?” 仲昆没有丝毫犹豫:“最高四千,多一分我都不要。要不是来的路上林处长劝我,说手里有闲钱不妨再做点生意,我原本打算把A区处理完就回山东了。” 他话音刚落,又看向林处长。林处长不动声色地朝他偏了偏头,使了个眼色。仲昆立刻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借口去洗手间,暂时离开了雅座。 仲昆一走,林处长立刻侧过身,对梅先生低声道:“火候到了,四千块他能接,你就赶紧出手。这个价,你不光能稳稳收回地款,还能净赚几千万。仲昆这个人做事强硬,性子直,再谈下去,也榨不出更多油水了。” 梅先生原本还想再抬点价格多赚些,被林处长这么一点拨,也明白这笔生意丢了实在可惜,索性顺水推舟,把这个人情让给林处长。他当即与林处长商量好:“等仲昆回来,你出面跟他说,就按四千一平定下来,让他五天之内先付一半款项,把合同签了。等我把地块三通一平做完,他再把另一半尾款给我。” 没过多久,仲昆回到雅座坐下。林处长当即开口:“刚才你不在,我跟恒盛老板梅先生好好谈了谈,他愿意让步,b1小区按四千块一平方把楼花转给你。五天之内先付一半款项,剩下一半,等三通一平完工后结清。” 仲昆端起面前的茶杯,面向梅先生:“既然林处长这位父母官都发话了,我也不能驳他的面子。我从明天开始凑钱,五天之内把款打到你账户上。你这边把合同准备好,打款当天咱们签合同,你把土地证也交给我。” 林处长听罢,立刻站起身,举起茶杯朗声说道:“来,咱们三人以茶代酒,为你们两家合作成功,干杯!” 三只茶杯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里,一桩大生意就此敲定。 大街上刮着着微凉的风,宴散后仲昆握着方向盘朝着建设局的方向驶去。副驾驶座上的林处长面色微红,对仲昆说道“ “仲昆,你听我一句实在话,眼下这房价,一天一个价往上蹿,春节过后必定是大涨的行情。”林处长侧过身,声音压得低却分量十足,“你手里不是握着两千万的资金吗?让它周转起来,立刻去找建行的周行长,用你银行这笔钱抵押,我给你做担保,再帮你贷出两千万。你把这笔款直接打给港商,签完合同拿到土地证,立刻把证抵押给周行长,你再想办法凑两千万,还能再贷两千万,这样一来,登苑村那块地就能稳稳拿下来。等楼花涨到六千一平米,你就全部出手,稳赚四千万元,抵得上你开发两个A区的利润,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仲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翻涌着激动,面上却依旧沉稳,只默默将林处长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车子很快驶至建设局门口,林处长推开车门,简单叮嘱两句便转身迈步走进大楼,回了办公室。 仲昆没有片刻迟疑,调转车头,一脚油门直奔建设银行。建行办公楼依旧亮着灯,他径直上楼,敲响了周行长办公室的门。 门内传来应声,仲昆推门而入,周行长抬头见是他,当即笑着起身:“稀客稀客,你今天登门,肯定是有事相求,可不是单纯来请客的吧?” 仲昆笑着落座,语气随和:“周行长说笑了,我知道您素来清廉,寻常请客吃饭你也不肯赏光,就连婚礼宴席都极少参加,这点我早有耳闻。”话锋轻轻一转,他顺势提起事先备好的由头,“前几天跟林处长闲聊,他说认识个邮票贩子,听说我喜好集邮,手里有一套四联的八零年猴票,那贩子急着用钱,开价一万块要转给我,我不懂行情,正想来问问您,这价格贵不贵?” 周行长一听“四联八零猴票”,眼神当即亮了几分,脱口便道:“不贵,一点都不贵!眼下这票的市场价,至少在一万五以上,一万块拿下,你是捡了漏了!” “那我明天就去把它买下来。”仲昆笑着应下,见时机成熟,立刻将话题引向正事,“不过今天来找您,还有第二件事要麻烦您。是林处长牵线,给我介绍了一位港商,对方拿下了登苑村b区的两块地,林处长从中协调,让我从港商手里买一块地的楼花,先付一半款项,一共需要四千万。我之前开发A区,净赚了两千万,还差一半缺口。林处长特意嘱咐我来找您帮忙,先用我公司在建行的两千多万资金做抵押,再贷两千万,林处长亲自做担保。等签完合同,我第一时间把土地证送到建行做抵押,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周行长闻言,抬手点了点桌面,笑意里多了几分笃定:“你这是赶上好风口了!十月上面刚下文件,为了扶持房地产行业发展,贷款政策全面放款,两千万以下的贷款,只要手续齐全,不用上报研究,我直接就有权审批。”他话锋一收,径直问道,“你现在公司账户上,大概有多少资金?” “大约两千四百多万。”仲昆如实作答。 “这笔钱在账上停留多久了?”周行长追问。 “至少半年以上,账户余额从没低于这个数。眼下A区工程已经全部结算完毕,这笔钱是实打实的利润,没有任何工程欠款牵绊。” 周行长闻言点点头,当即拍板:“好,我这边查一下账目,只要情况属实,你明天就写一份贷款申请,我直接签字审批。之后你去信贷科长那里填好贷款申请表,拿去给林处长,让他在担保人一栏签字按手印,再送回我这里。两天之后,你就可以过来办理放款手续了。” 一问一答之间,原本棘手的贷款事宜竟如此顺利地敲定,仲昆心头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脸上漾起真切的笑意,连声向周行长道谢。离开了建行回到粮油店。 仲昆早早吃过早饭,便匆匆赶到办公室。他先伏案将贷款申请一字一句写得工整清晰,确认无误后,拿起公章稳稳落下鲜红的印鉴。收拾妥当,他立刻驱车直奔建设银行,来到了周行长的办公室。 周行长接过申请,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提笔干脆利落地签下名字,全程没有半分拖沓。仲昆不敢耽搁,快步下楼来到一楼业务大厅,找到信贷科长更换正式的贷款申请表。他当场填妥信息,再次盖上公章,又马不停蹄折回周行长办公室,请他重新签字确认。 手续流转完毕,他立刻赶往林处长处。林处长笑着接过表格,连细看都没有,便在担保人一栏郑重签下名字,按上鲜红的指印,随即拍了拍仲昆的肩膀,语气爽朗:“好家伙,速度够快的。” 当仲昆终于从周行长办公室走出时,长久压在肩头的重担才算彻底卸下。这般行云流水、一路绿灯的贷款流程,在彼时的海南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常态。一笔笔资金如潮水般涌入楼市,迅速堆砌起房地产市场虚假繁荣的经济泡沫,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两天之后,仲昆带着刘会计再次踏入周行长的办公室。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锦盒,轻轻推到周行长面前——里面装着的正是猴票。周行长打开瞥了一眼,随手便将锦盒收进抽屉,抬眼对仲昆淡淡道:“贷款办好了,去信贷科办理后续手续吧。” 仲昆连声道谢,下楼来到业务大厅。刘会计熟练地走完流程,片刻后抬头看向仲昆,语气平静地汇报:“手续全部办妥,钱已经到账了。” 回到办公室,仲昆第一时间便拨通了林处长的电话,语气干脆利落:“贷款已经全部到账,你联系那位港商,现在可以正式签合同了。” 挂断电话不过半小时,林处长的回电便准时打来,敲定下午三点,在他的办公室完成签约。仲昆放下听筒,立刻吩咐刘会计前往银行,为港商办理四千万元的商业汇票,一切流程紧凑而有序。 下午三点整,仲昆准时抵达林处长办公室。推门而入,梅先生早已等候在此,正坐在沙发上品茶。见仲昆进来,梅先生连忙起身,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引到自己身旁落座。仲昆没有多余寒暄,从口袋里取出办好的银行汇票,双手递了过去。梅先生仔细查验无误后,转手交到了林处长手中。林处长随即拿出由梅先生拟定的合同,递给仲昆审阅。 仲昆逐字逐句认真翻阅,合同是标准的正规套版,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并未发现任何疏漏与问题。见状,林处长开口道:“既然合同没有异议,你们双方现在就可以签字盖章了。” 签字、盖章一气呵成。林处长一手将商业汇票郑重交予梅先生,另一手把梅先生的土地证递给仲昆,一场简洁高效的签约仪式就此完成。仲昆与梅先生一同向林处长道谢致意,随后各自离开林处长的办公室。 第255章 榕园B区三通一平工程 8.06、榕园b区三通一平工程 暮色漫过粮油店的玻璃窗,将街边的树影拉得悠长,仲昆带着一身晚风与签完合同的轻稳,推门走进店内办公室。他随手将公文包放在桌角,卸下连日筹款奔波的疲惫,缓缓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卞菲:“这几天忙着筹款签合同,一直没顾上问你这边大豆的销售情况,如今合同总算敲定,能松口气了,你说说店里近况如何?” 卞菲正整理着桌上的单据,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慢慢向仲昆说来:“这个月正是大豆销售的旺季,正好赶上青黄不接,新豆还没上市,小莫说少订了一车皮大豆,眼下不少新客户上门要货,咱们都拿不出货来。好在下个月新豆就会上市,可届时价格必然下跌,也不敢贸然大量囤货。整体来看生意还算平稳,这个月的收益也很可观,我没提前跟你商量,就做主给他俩每人发了五百元奖金,小军也给了两百元。” 仲昆微微点头,又想起一事,开口询问起小军姐姐开的饭店状况。卞菲便接着将文良饭店的情况一一道来:“饭店那边生意一直红火,如今每个月都能有一万多元的盈利。小军父亲的腿上个月也去医院做了手术,前前后后花了一万多块,现在恢复得很好,基本能正常走路了。老两口白天都会去饭店搭把手,每次见面,嘴里都不停地念叨着你的好,记着你的恩情。” 话音落下,卞菲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担忧,她望着仲昆,语气里满是顾虑:“我听刘会计说,你把开发A区赚的钱全都投进去买了b1区的楼花,钱不够还从银行贷了两千万。这么大一笔数目,万一生意赔了可怎么好?你现在挣下的钱,明明足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何必这么贪心,冒这么大的风险?” 仲昆抬眸看向卞菲,带着商人独有的沉稳,他缓缓开口:“商人本就是追求利润最大化,眼下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等做完这单生意,我就彻底收手,不再碰这些大项目,开一家安稳的小买卖,往后就平平安安、踏踏实实过日子。” 暮色更深,店内的灯光轻轻亮起,两人和小军收拾好店铺,回到新居。 几天之后,仲昆来到林处长的办公室。刚一落座,林处长便直入正题,开口说道:“那个港商拿到钱之后,直接回了香港,三通一平的工程压根没找人动工。这样一来,反倒给你多争取了一段筹款的时间。仲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下一步这两千万的款项,打算怎么筹?” 仲昆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这几天我天天为这事犯愁,觉都睡不踏实。我原本想着,先把销售中心建起来,走零售的路子。可现在的行情,最多只能卖到五千块一平米,扣掉各种税费,基本等于白忙活。我估摸着,等过了春节,楼花能涨到六千一平米。到时候先卖出一部分,凑够两千万,再去银行贷款付清余款,剩下的楼花慢慢出手,无非就是挣多挣少的差别。” 林处长听罢,轻轻摇了摇头:“你现在三通一平都没搞好,空着手卖楼花,根本没人愿意买。可真要是把三通一平做完了,那个港商立马就会追着你要钱,到时候你更被动。” 仲昆一听,心里更慌了,连忙问道:“林处长,那您说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了。” 林处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山东那边,你父亲不是有一家规模不小的齿轮厂吗?你可以把厂子抵押给银行,让银行出具一份两千万的保函,拿着这份保函交给建行,就等同于现金。然后再从银行贷出两千万,四千万的缺口不就一下子凑齐了?反正土地证一直押在建行手里,他们也不用担心风险。” 仲昆有些不敢相信,反问了一句:“这样……真的能行?” “只要你父亲同意就行。”林处长强调道,“必须法人亲自签字盖章,银行才会给你办理。” 仲昆眼睛一亮,连忙答道:“这个好办!我父亲那家公司的法人,其实是我。这么说,我签字盖章就可以了?” 林处长却摆了摆手:“光你一个人不行,还得由会计出面办理,银行只认会计,不认你这个法人。” “这个也好办!”仲昆立刻接话,“厂里的会计,就是我爱人。” 林处长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这么巧,好事全让你赶上了。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件事一定要让你父亲知情,万一将来银行追究起来,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也不用太着急,春节回家探亲的时候再办也来得及,那个港商短时间内回不来。等他回来,我让他直接找你,你再安排村里的建筑队去做三通一平,稍微拖上一拖,春节也就过去了。” 林处长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解开了盘绕在仲昆心中许久的死结。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仲昆激动地走上前,紧紧握住林处长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元旦佳节刚过,年味尚未散尽,港商梅先生便匆匆从香港回到海口。落地伊始,他第一时间便到了林处长的办公室,开门见山问道:“仲昆老板的钱,准备得如何了?” 林处长闻言,并未直接回应,反倒从容反问:“你那边的三通一平工程搞得怎么样了?这事不办妥,我怎么好开口去提要钱的事?” 梅先生面露难色,坦言道:“三通一平的活儿,我至今还没找到合适的施工队伍,你能不能帮忙物色人选?” 林处长听罢,缓缓说道:“这事你还得找仲昆。他和登苑村的建筑队长交情匪浅,你在登苑村搞开发建设,像基础施工、土方作业、围挡搭建这些基础活儿,找当地的队伍来做最为稳妥,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再说了,无论找谁施工,这笔费用都得支出,找当地人干反而是最优选择。” 梅先生细细思量,觉得林处长所言句句在理,当即恳请林处长立刻联系仲昆,商议三通一平的具体事宜。林处长不敢耽搁,即刻给仲昆发出了传呼,内容写明:梅先生要与你商议三通一平事宜,何时有空碰面? 传呼发出不久,仲昆便回拨了电话,告知林处长自己此刻正在文昌处理大豆相关事务,明日下午可前往林处长办公室碰面详谈。林处长挂断电话后,随即将约定的时间转告给了一旁等候的梅先生。 下午两点整,仲昆准时推开了林处长办公室的门,如约赴会。办公室内只有林处长一人,那位约定见面的梅先生还未现身。 见仲昆到来,林处长抬手示意他坐下,随即压低声音,将提前研判好的对策悉数告知:“梅先生急着找你,核心就是想争取时间,早点拿到第二笔款项。前两天副市长还专门问我,为何港商拿到首笔资金后,迟迟不支付第二笔钱。我当时只能推脱说帮忙问问,依我看,他的第一笔资金大概率是在香港拆借的,十有八九是高利贷。他拿到钱就急着回香港,根本目的就是偿还高利贷,说白了就是空手套白狼,玩了一手时间差的把戏。等会儿他来了,我慢慢试探他的底细,你先沉住气。” 仲昆微微颔首,随即问道:“那我该如何应对他?” 林处长眼神沉稳,叮嘱道:“不变应万变,全程看我的眼色行事,见机行事即可。” 两人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梅先生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林处长立刻换上平和的神色,率先开口搭话:“可真巧,你们俩一前一后到,难不成是商量好的?” 仲昆反应极快,连忙笑着回应:“哪里哪里,我在楼下看见梅先生的车,打了辆黄色出租车跟在后面,本想等先生一同上楼,结果电梯门刚好开了,就先一步上来了。”这番话半真半假,事实上,仲昆方才站在林处长的窗边,早已看清港商的动向——对方下车时还在和出租车司机讨价还价,这精打细算的模样,正是港人的典型特点。 梅先生闻言连忙附和:“是的是的,我是打车来的。临走前接了一通香港的长途电话,耽误了些时间,路上又遇上堵车,所以来晚了,实在抱歉。” 仲昆摆摆手,语气随和:“不晚不晚,我也刚到,时间刚刚好。” 三人相继落座,寒暄过后,气氛瞬间转入正题。梅先生率先看向仲昆,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仲昆老板,第二笔款项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边还等着付钱,推进后续的土地事宜呢。” 仲昆没有直接回应资金的问题,而是不动声色地反问:“贵方的三通一平工作都落实到位了吗?咱们合作,凡事都得按合同条款来办。” 见时机成熟,林处长适时插话进来,缓缓说道:“仲昆,今天叫你过来,就是专门商量这件事的。我听说你和登苑村建筑队的队长私交甚好,登苑村这片地的三通一平工程,只有交给他们做,才能少生事端、顺利推进。这件事,你可得从中帮个忙。” 梅先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仲昆会突然拿合同说事,更没料到林处长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话题引到三通一平上。他下意识望着仲昆:“仲昆老板,三通一平的事我自然会安排。” 林处长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港商,语气不紧不慢:“梅先生,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市里的项目,规矩都是明明白白的,三通一平是前提,没有这个,后续拨款流程也走不通。副市长前几天还专门过问此事,要是手续不全,我这个做处长的,也不好给你开绿灯啊。” 这话一出,梅先生的脸色明显沉了几分。他心里清楚,林处长这是在故意拿捏,可偏偏又挑不出半点错处。他强压下心头的焦躁,换上一副恳切的模样:“林处长,仲昆老板,我在香港的资金链确实紧张,第一笔钱已经倾尽所有,就等着第二笔资金到账,立刻回香港周转。三通一平我保证,一周,一周内一定动工!” 仲昆冷眼旁观,将港商的慌乱尽收眼底。他想起方才在窗边看到的一幕——这位出手看似阔绰的港商,连十几块的出租车费都要斤斤计较,所谓的资金雄厚,不过是装出来的门面。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看向林处长,静待他的眼色。 林处长心中明白,仲昆这是按兵不动,把主动权拿到了自己手上。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看似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梅先生,做生意讲究诚信,咱们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先履约,再付款。你要是急着回香港,不如先把三通一平的合同签了,资金的事,我担保。可要是光想着拿钱不办事,别说仲昆老板不答应,我这关,你也过不去。” 梅先生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没想到这两人一唱一和,把自己堵得死死的。他原本想靠着空手套白狼的伎俩,先拿到资金偿还高利贷,再慢慢拖延项目进度,如今看来,这个算盘彻底打空了。他搓了搓手,语气终于软了下来:“林处长,仲昆老板,咱们都是为了项目顺利推进,你这就联系对接登苑村建筑队,三通一平的事,今天就定下来!” 三人一番商议后最终敲定,次日上午,梅先生前往开发公司办公室,仲昆届时也会将建筑队长一并叫到现场,由梅先生与建筑队长当面具体洽谈榕园b区三通一平的各项事宜。 仲昆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便立刻拿起电话拨通号码,通知建筑队长即刻前来。不多时,建筑队长便赶到了办公室,仲昆随即取出榕园b区的地形图,郑重地交到了对方手中。他低声交代道:“明天我会带买下b区地块的港商梅先生过来,与你具体商议三通一平的工程事项。你这边按照正常标准报价、正常收取费用即可,只是有个小忙需要你帮我——工程工期务必尽量拉长,一定要拖到春节之后再完工。”建筑队长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沉吟片刻后回道:“仲昆,这片地有四十多亩,就算我们不故意拖延,按照正常施工流程推进,最少也得一个半月,算下来刚好要到二月中旬以后才能完工,正好赶在春节之后。”仲昆听罢,又将细节一一嘱咐清楚,确认无误后,建筑队长向仲昆道谢告辞,随即返回了施工队。 第256章 最后 一次 春节回家探亲 8.07、最后一次春节回家探亲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开发公司的办公室窗台,梅先生就已经坐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仲昆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走进来,将茶杯轻轻放在梅先生面前的茶几上,笑着开口:“梅先生,早晨一上班我就跟建筑队长通了电话,估摸着他很快就到了。我没跟他提具体啥事,等他来了,你们俩细谈,我先回避。”说着,他指了指茶几中央空出的位置,“图纸就在桌上,您先看着。” 梅先生颔首道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没等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建筑队长大步走了进来。仲昆立刻起身迎上去,拉着队长的胳膊走到梅先生对面,笑着为双方介绍: “队长,这位是梅先生,来自香港的大老板,出手就是几千万。咱村榕园b区的两块地,梅先生全买下了,现在正准备挂牌开发。不过挂牌前,三通一平的工程必须先搞定,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特意把你推荐过来。” 转向队长,仲昆语气诚恳地补充:“工程上的具体细节,你们俩商量,我就不掺和了。不过队长,看在我的面子上,价格上尽量给梅先生优惠点。我先去村委找金村长谈点事,等你们谈妥了,再叫我过来。”说完,仲昆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建筑队长应声点头,转身从桌子上拿过图纸,平铺在茶几上。梅先生立刻凑上前,两人对着图纸仔细研究起三通一平的工程细节。梅先生懂商业投资,却在土建领域是十足的外行,昨晚他特意连夜咨询了一位专业的土建专家,专家结合图纸与现场照片,给出了每平米30至35元的预估报价。 接下来的谈判,可谓是一来一回的拉锯战。队长起初报出的价格远高于梅先生的心理预期,梅先生则据理力争,结合专家意见不断压价;队长也不肯松口,细数工程中的成本与难度。几番讨价还价后,双方最终敲定,三通一平工程的总造价为65万元——这个数字,比梅先生咨询到的最低价格还要低10万元。 工期的谈判同样几经波折。队长最初提出要65天,理由是中间恰逢春节,至少需要停工5天。梅先生却希望能尽快完成工程,为后续项目推进抢时间。经过反复协商,最终双方将工期压缩至55天,要求在2月28日前完成交付。 谈妥所有核心条款后,梅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通用合同,低头快速将工程金额、工期、双方权责等需要填写的内容一一填好,递给了建筑队长。队长接过合同,逐字逐句认真审阅,确认每一条款都清晰无误后,才满意地合上文件。 随后,梅先生起身离开办公室,快步前往村委办公室。他找到仲昆,将双方谈妥的情况告知后,便带着仲昆回到开发公司办公室。在仲昆的见证下,梅先生与建筑队长郑重地签下了榕园b区三通一平工程合同。 梅先生和队长离开之后,仲昆独自站在原地,稍稍定了定神,随即拨通了岳父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将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爸,我按着你春节那会儿给我指的路,一直照着做,到八月底,房子已经全部建好,也都卖完了。只是中间出了点岔子,陈先生的儿子骗了我一千万,再加上之前做大豆生意赚的两百万,他拿着钱回了香港,也从公司里退出去了。我这边账面上现在还剩两千万。后来我又从建行贷了两千万,以四千块一平米的价格,买下了港商梅先生手里一个两万平米楼盘的楼花,目前只付了一半,共四千万,剩下的一半等到春节之后再付。具体的细节,等我春节回家再当面跟你仔细汇报。另外,大豆生意我也没停,陈先生的儿子走了之后,我又重新找了两个人负责打理。这个月的大豆,您现在就可以安排发过来,十三号就能到,我赶在春节前全部处理干净,不耽误回家过年。今年春节来得早,一月二十三号就是初一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岳父的声音沉稳地传了过来:“行,我知道了,今天就给你安排发货。你要是实在顾不过来,大豆生意该放就放,别硬撑着,这事你自己拿主意。” 挂掉电话,仲昆转身走回粮油店,一进门便对着卞菲开口:“大豆明天就能发货,13号以前到海口,提前和客户联系好,货一到就发出去。今年咱不坐火车回山东,坐飞机先到济南,然后再转火车或者汽车回家。” 卞菲应声记下,早已不用多余的叮嘱。 日子按着安排往前赶,12号那天,大豆比预定时间提前一天抵达码头。得益于卞菲提前做好的部署,小金和小莫连着忙活三天,赶在年前将这批大豆全数发给客户,收尾时剩下的10吨,也一并拉回店里入了库,桩桩件件都打理得妥帖。 转眼到了1月19号,办公室里,仲昆把卞菲、小莫、小金和王总都召集了过来,开始布置春节期间的工作: “春节我和卞菲回山东,公司这边从22号开始休班,一直到正月初六正常上班。王总可以等我回来再到岗,我最晚初十就回来。期间要是有急事,随时传呼我。我和卞菲买好了21号上午9点的机票,到时候小金送我们去机场。” 安排完公司的事,20号上午,仲昆独自开车出门,先后赶往姜镇长、林处长、黄主任和周行长的办公室,一一登门拜早年,递上备好的购物卡。走到周行长的办公室时,他特意多坐了片刻,借着年节前的时机,仔细咨询起办理保函的相关手续。 周行长为人爽快,几句话便讲得明明白白:“银行要根据你父亲名下资产的评估价值,还有银行存款做抵押,才能开具保函。这保函就等同于钱,交到我们手里,银行就会把对应的款项拨付给你。” 经周行长这么一解释,仲昆心里才彻底透亮——所谓的保函,本质上是把父亲厂子的全部财产抵押给银行,以此换取贷款。一旦后续资金周转不开,还不上这笔钱,父亲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厂子,所有资产就都要归银行所有。他坐在椅子上,可他的心头,却悄悄压上了一层沉甸甸的分量。 21号清晨七点,小金驾车,载着仲昆与卞菲一路驶向海口美兰机场。行程顺畅,不到一个小时,车辆便稳稳抵达机场目的地。两人随即有条不紊地办理托运行李、通过安全检查,顺利进入候机大厅。半个小时后,他们登上了前往济南的航班,飞机于上午九点准时腾空而起。中午十一点多,航班平稳降落在济南遥墙机场。下机后,仲昆与卞菲搭乘机场大巴前往济南火车站,抵达车站广场时,恰好看到发往县城的大巴班车。考虑到正值春运期间,火车站客流密集、出行不便,相较之下乘坐大巴更为便捷舒适,二人当即选择搭乘大巴返程,下午两点多钟,顺利抵达县城火车站。 大巴缓缓驶入县城火车站广场,停稳后,车门缓缓打开。仲昆扶着卞菲走下车,寒风里抬手拦了一辆亮着灯的出租车。他先将卞菲平安送回家,才让司机调转方向,朝着杨家庄驶去。 推开熟悉的院门时,厨房的木门恰好“吱呀”一声被拉开,一屋子热腾腾的白气裹着面香与枣甜,顺着门缝涌了出来。母亲刚从厨房里走出来,一抬头看见站在院中的仲昆,先是一愣,随即笑着嗔怪:“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怎么突然就到家了?” “我打出租车回来的。”仲昆笑着应道,又望向冒着热气的厨房,“厨房里怎么这么大的气?” “过年蒸枣饽饽,刚掀锅。”母亲话音刚落,里屋的小燕听见了爸爸的声音,立刻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嘴里喊着:“爸爸!爸爸!” 她伸手就要去拖仲昆脚边的旅行箱,仲昆连忙拦住:“太沉,你拖不动。”他一手稳稳拖着箱子,一手牵着小燕软乎乎的小手,一同走进客厅坐下。 小燕刚坐稳,又猛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仲昆:“爸爸,我去厂里告诉妈妈和爷爷,说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小姑娘已经一溜烟朝着村口厂子的方向跑去。没过多久,妈妈、爷爷三人便脚步匆匆地赶回了家,家里瞬间热闹了起来。 院门未关。仲昆坐在里屋,远远便望见三道身影朝这边走来。马媛走在最前头,小燕紧紧牵着父亲的手,跟在后面。父亲的脚步已然蹒跚,再不见前些年那般硬朗挺拔的模样,脊背微微佝偻,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仲昆只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他慌忙偏过头,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稳稳扶住父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老人搀进屋里。落座后,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心疼与责备:“爸,您身子不好,就在家好好歇着,何必非要往厂里跑。” 父亲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执拗:“在家闷得慌,一动不动身子反而更糟。来厂里转转,活动活动,心里也舒坦。对了,你在海南那边,事情都顺利吗?” 仲昆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踏实:“我那边的房子已经盖完售罄,手里赚了两千多万。后来又投资拿了一个楼盘的楼花,正在运作,等这批楼花出售,我就回来好好陪着您。” 父亲听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摆了摆手道:“不用特意陪我,有你这句话,爸就知足了。” 父亲见状,顺势说起了配件厂搬迁后的近况:“厂子迁过来之后,毕庶模照着我给的齿轮钢配方,试制了一款载重汽车用的新型齿轮,眼下已经完成测试,就等着正式投产。投产后还得添置两台大型设备。只是毕庶模回老家过春节了,你这次回来见不着他。” 两人正说着话,老伴已经将晚饭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她一边招呼着一家人落座,一边对着仲昆笑道:“也不知道你今天回来,没提前准备什么好菜。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事多又忙,今天就先凑合吃一顿吧。” 晚饭后仲昆三口踩着楼梯上了二楼。小燕蹦蹦跳跳地直奔东面房间,推开房门便探进头去:“妈,我房间真收拾好啦? 马媛笑着应了声“嗯”,转头看向身旁的仲昆,她伸手挽住丈夫的胳膊,两人并肩走回自己的卧室,声音轻轻的:“夏天那会儿看她总黏着我,写作业也爱凑到床边,我就想着把东房好好装了装。”马媛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小天地,总不能老跟着咱睡,得让她有个独立的小窝。” 仲昆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他知道妻子的心思,既是心疼女儿,也是盼着孩子慢慢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两人洗漱完,坐在床边歇了歇。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辉。马媛躺进被窝里,往仲昆身边挪了挪。 仲昆侧过身,借着灯光看清她柔和的侧脸,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她那孩子心大,玩了一天早累了,肯定沾着枕头就睡。”说着,他伸手揽住妻子的肩,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马媛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丈夫沉稳的心跳声,心里踏实又安稳。结婚这些年,日子平淡却暖,从两人相依到三口之家,如今女儿也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她轻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是啊,孩子大了,咱们也该慢慢放手了。” 仲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温柔:“放手不是分开,是看着她越来越好。咱们守好这个家,她想回来的时候,永远有热饭热菜和暖被窝。” 夜色渐深,卧室里的灯光熄了,只有夜色静静流淌。马媛渐渐沉入梦乡,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仲昆闭着眼,耳边是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装着对家人的温柔与期许。 第257章 马媛帮助仲昆办理保函 8.08、马媛帮仲昆办理保函 仲昆回来的第二天,便是癸酉鸡年的除夕。窗外的风卷着年末的寒意,可家里的气氛却早早暖了起来——按照老规矩,一家人的年夜饭依旧摆在食堂餐厅,只是今年的菜式换了花样,不再是往年的荤素大菜,取而代之的是热气腾腾的水饺。 午饭后,女眷们便齐齐聚在了食堂。案板早早擦得干净,面粉撒了薄薄一层,晓芬、文静、仲芳和梦瑶围站在桌旁,手里揉着面团,擀着饺子皮。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女人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在不大的食堂里绕着,暖融融的,把窗外的冬寒都隔在了外头。 晓芬擀皮的手法最是利落,圆圆的饺子皮在她手下转着圈儿,厚薄均匀;文静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动作慢些,却捏得认真,指尖一折一捏,圆润的饺子便稳稳立在托盘里,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仲芳爱打趣,一边包一边和梦瑶聊着家常,逗得梦瑶直笑;梦瑶嫁过来不久,跟着长辈们学手艺,虽捏得有些歪扭,却也认真得很。面粉沾在了她们的指尖、衣角,可没人在意,只盼着这一碗碗水饺,能裹住一家人的团圆心意。 天色渐暗,食堂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一张张脸上。仲明、仲伟、振东、永明几个男眷也凑了过来,帮着摆桌椅、端碗筷,十六口人齐齐围坐,圆桌满满,笑语声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仲昆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却带着满面笑意,刚一落座,便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五个厚厚的红包,挨个分给在场的五个孩子。红包鼓鼓的,每个里面都装着一万元压岁钱。 孩子们接过红包,连声说着“谢谢二叔”,眉眼间满是欢喜。唯有仲伟摆了摆手,笑着退了回去:“我还没有孩子,这压岁钱我可不能要。” 这话刚落,仲昆便笑着接了话,眼神看向身旁的文静,语气里满是暖意:“我早听说了,文静怀了六个月的身孕呢。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文静肚子里那个小家伙的,算我给未出世的侄子女的见面礼。” 一句话说完,满桌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哄然大笑起来。文静脸颊微红,轻轻拍了拍肚子,眼底漾着幸福的光;仲明和晓芬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仲芳打趣着仲伟:“你看你,连当伯伯的都要抢跑啦!”仲伟也跟着笑,伸手揉了揉文静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 这时,振东端着一大盘刚煮好的水饺走了进来,热气腾腾的水汽袅袅升起,裹着韭菜与鲜肉的香气扑面而来。饺子在沸水里滚得圆润,捞在白瓷碗里,淋上香油、撒上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来,吃饺子啦!”晓芬招呼着大家,率先盛了一碗。率先递给父亲廷和。又给母亲盛了一碗。十六口人围坐在圆桌旁,你夹一个我递一个,热气腾腾的水饺落进碗里,也落进了满心的团圆里。有人咬开饺子,尝到了藏在里面的花生碎,便喊着“沾福气啦”;有人打趣仲昆,让他说说路上的见闻;仲伟则低头给文静凉着水饺,怕她烫着;孩子们捧着小碗,吃得满嘴是油,笑声在食堂里回荡。 窗外的夜色渐浓,新年的钟声还未敲响,可这一碗碗水饺,早已把一家人的心意揉在了一起。热气氤氲中,满桌的笑语、团圆的暖意,成了这个除夕最动人的模样。 大年初三的风裹着料峭的春寒,却吹不散仲昆心头的热望。照例,他陪着马媛和小燕回了岳父家。饭桌上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萦绕,午饭后,仲昆便走向岳父的书房,脚步里带着几分急于敲定事宜的急切。 书房里檀香袅袅,岳父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文件,见仲昆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仲昆坐定,没有多余寒暄,便将买楼花的来龙去脉细细汇报了一遍——从最初看中那块地块,到利用开发A区赚的2千万元抵押,又贷了2千万付的楼花的款,到四处对接资源,再到敲定合作方,每一步都讲得清晰。 待汇报完毕,仲昆的语气陡然郑重起来,目光凝在岳父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爸,我已经和香港的梅先生签了合同,约定2月28日三通一平完成后,我要支付第二笔款项,总额也是四千万。”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笔钱,林处长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可以用我父亲的齿轮厂作抵押,让银行出一张两千万的保函。那边的银行则拿我的土地证作抵押,再给我贷两千万。这么一来,到2月底,那两万平方的楼花就能全部握在手里了。” “等楼花价格涨到六千一平的时候,我就出手。”仲昆的眼中闪着希望的光,“扣除银行贷款和利息,纯利润能有五千多万。这步棋,总算算到了头。” 说到此处,他忽然放缓了语速,带着几分斟酌:“开保函的事,我没跟马媛透露。她心思细,怕她知道后过分担心,也怕她节外生枝。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你来说比我说合适。” 仲昆微微倾身,语气里满是感激与庆幸:“幸亏当初听了你的,把我父亲公司的法人写成了我的名字。不然现在根本没法走这一步。” 他看了看门外,马媛和小燕正陪着岳母在客厅说笑,便起身道:“我现在就去把马媛叫过来,你跟她把事情说清楚。等过了初五,银行一上班,我就立刻去办手续。” 话音落,仲昆便转身走出书房,朝着客厅的方向走去。把马媛叫到书房。 马媛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屋内静得只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岳父抬眼看向她,抬手轻轻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她坐下。 待马媛坐定,岳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缓缓开口:“我和仲昆在海南合作开发了一个项目,整个项目需要八千万的资金。仲昆把去年盖楼赚的两千万全都投了进去,我也四处凑了一笔,再加上银行贷款,眼下还差两千万的缺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继续说道:“我想了个办法,用齿轮厂的资产做抵押,让银行开一张担保函,仲昆拿着这保函去海南,就能贷出两千万。等到七八月楼价涨到七千块一平米的时候出手,能净赚七千万。到时候,给齿轮厂分一千万,我和你妈留一千万养老,你们小两口能剩下五千万,下半辈子就彻底安稳了。” 马媛心里瞬间明白了,这所谓的担保函,本质就是用齿轮厂做抵押,贷出两千万拿去海南周转。她心头一紧,皱着眉看向父亲,迟疑着开口:“这事,我该怎么跟我公公开口说啊?” 岳父闻言,立刻凑近几分,低声叮嘱女儿:“你就这么跟你公公讲,就说仲昆在海口银行贷款,银行要求山东老家这边出一份担保,证明他有还款能力就行,别的不用多解释。你也别着急现在说,等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再告诉他。” 马媛依旧放心不下,转头看向一旁的仲昆,忧心忡忡地问:“要是房子卖不出去,赔了可怎么办?” 仲昆闻言,立刻从手边拿出一叠文件,递到马媛面前,是抵押给银行的土地证手续,他拍了拍文件: “我已经花四千万把地买下来了,就算将来房子不值钱,这块地也能值四千万。到时候把地卖掉,还上齿轮厂的两千万,剩下的还是我去年挣的钱,稳赚不赔。” 一边是父亲描绘的安稳未来,一边是丈夫拿出的土地手续,在岳父与仲昆的双重劝说与诱导下,马媛心中的顾虑渐渐被压了下去,最终点头答应,同意去办理这份担保函。 癸酉年正月初六,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下了一天一夜,天地间裹着一层厚厚的素白,寒风卷着雪沫子,在街巷里打着旋儿。清晨天刚放亮,马媛简单收拾妥当,便踩着积雪赶往齿轮厂,到厂里不过是点个卯、交代几句手头的事,片刻后就匆匆折返,今日她要和杨仲昆一同去银行办理保函,事关海南楼花的大事,半分也耽搁不得。 两人驱车赶往农业银行,雪天路滑,车子缓缓行驶在白茫茫的街道上。抵达农行业务部时,大堂里暖意融融,主任一瞧见马媛的身影,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满面客气地迎了上来。齿轮厂向来是农行的大客户,企业账面存款常年保持在千万元以上,是银行重点维护的对象,因此上上下下对马媛这位厂里的核心人物,都格外敬重客气。 落座之后,马媛顺势向主任介绍身旁的杨仲昆:“主任,这位是我们公司法人杨仲昆,他如今在海南做开发项目,购置了地块准备新建工厂,海南地价高昂,眼下资金周转有些紧张,想请咱们银行出具一份保函,方便他在那边的银行办理贷款。” 主任闻言点点头,径直问道:“那计划贷款多少?” “两千万。”马媛语气平稳地回答。 主任稍作沉吟,直言道:“马会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厂里目前的存款额度,达不到两千万保函的要求,必须要用实物资产做抵押。” 马媛早有准备,当即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房产证与固定资产账本,双手递到主任面前。主任接过翻看片刻,笑着对马媛说:“这些资产去年企业普查时已经做过专业评估,时隔仅一年,只需折算一下折旧费用即可,不用重新从头评估。”说罢,他立刻让人找来专职评估师。 评估师进门一看是马媛,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原来是马会计,咱们认识,去年这些资产就是我评估的。车间是新建的,按五十年折旧核算,设备也都是新购置的,按八年折旧算。”他手持固定资产账目,对照着银行留存的档案数据,快速核算一番,很快得出结果:所有抵押资产评估价值共计七百五十万元。 主任随即告知二人:“我刚查过,你们企业账户余额不足一千两百万,加上抵押资产的估值,还差一部分,需要再存入一百万元,才能满足两千万保函的资质要求。” 杨仲昆听罢,当即开口,语气干脆利落:“这事好办,我立刻让海口的刘会计电汇一百五十万过来,多出来的五十万,留作今年的利息。马媛,把这边的银行账号给我,我即刻转过去,今日款项就能到账。” 话音未落,他便拿起银行的办公电话,直接拨通了海口办公室的号码。电话接通是小金接的,杨仲昆让其立刻叫刘会计接听,对着电话吩咐:“我马上把这边的银行账号发给小金,你立即往这个账户电汇一百五十万元,务必马上办理,办妥后给我发传呼通知。” 一通电话安排完毕,主任随即拿出贷款申请表,交由马媛仔细填写,同时核验了杨仲昆的身份证,对照营业执照核实了其法人身份。杨仲昆认真签上名字、按下手印,整套贷款保函的流程顺利走完。主任看着二人,笑着说道:“你们先回去安心等候,两天之后再来银行领取保函即可。” 杨仲昆与马媛双双起身,和主任握手道谢,随后驱车离开农行,冒着依旧未停的小雪,返回了杨家庄。 回到齿轮厂,两人径直走进办公室,只见仲昆的父亲廷和正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喝茶。马媛上前一步,将办理担保的事如实告知:“爸,仲昆在海口买地建厂需要贷款,得由咱们厂里做担保,证明他有还款能力,我刚才已经去银行办好了手续,两天后去拿保函。先跟您说一声,要是您不同意,我立马去银行撤销。” 杨廷和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地摆了摆手:“办都办了,不过是个担保而已,无妨。” 一句平实的话语,让一直悬着心的杨仲昆彻底松了口气。窗外的雪还在飘洒,屋内却暖意融融,海南买楼花的事,总算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第258章 仲昆拿到建行贷款 8.09、仲昆拿到建行贷款 离开办公室后,仲昆驱车直奔火车站售票处,买下了正月初十上午开往湛江的软卧车票,一共两张。随后,他在车站附近的副食品店里挑了些新鲜水果、罐头和精致糕点,打算亲自送到卞菲家,顺便探望她的父母。 推开卞菲家的门时,卞菲明显吃了一惊:“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她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拉着仲昆走到父母面前,认真地将他介绍给二位老人。仲昆连忙欠身问好:“伯父、伯母好。”说完便将手中的礼物递到卞菲手里,自己在沙发上落座,陪着二老闲话家常。席间,卞菲的母亲几次提起,再三感谢仲昆平日里对女儿的照顾。 坐了约莫半小时,仲昆借口还有事务在身,起身告辞。卞菲送他到门外,仲昆趁势将软卧车票悄悄塞到她手中,低声叮嘱:“还和上次一样,你自己先上车,在卧铺车厢等我。” 正月初八上午,仲昆开车载着马媛来到农业银行。马媛下车进入营业厅,十几分钟后便返回车内,将办好的银行保函稳稳交到仲昆手上。仲昆接过保函,难掩激动,上前紧紧拥抱住马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太感谢你了。” 马媛抬眼望着他,轻声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仲昆没有犹豫,立刻打开随身提包,从中取出两捆整整二十万元的现金,直接递到马媛面前:“这原本是我准备用来办保函的钱,现在用不上了,都归你。” 马媛捧着那笔钱,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缓缓开口:“我拿着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总有一种不祥之兆。” 仲昆却笑着宽慰她:“你想反了,这是好兆头。你想想,那两万平方的楼花只要一出手,最少也能卖一个亿。扣掉银行贷款,我们纯利润就有四千万;要是价格再高一点,赚得还更多。” 正月初十清晨,天刚亮,永明就早早等在了廷和家门外。这天,仲昆要启程返回海口,马媛和小燕执意要送到火车站,仲昆的父母也站在家门口为儿子送行。母亲不知缘由,眼眶一红,悄悄落了泪。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寻常的告别,竟成了永别。 离开车只剩十分钟,永明拉着四个人一路急驶,才总算来到火车站。他快步奔向售票处,匆匆买了三张站台票,四个人随即挤过检票口,跑到站台。此刻,距离发车已经不到五分钟。仲昆一刻不敢耽搁,立刻迈步登上卧铺车厢,他转过身,朝着站在台下的妻女用力挥了挥手,便转身踏上了返回海南的旅途。 走进软卧车厢,卞菲早已在走廊里等候,见他姗姗来迟,轻声问道:“你怎么才来?” 仲昆压低声音解释:“我故意晚点儿到,免得她娘俩一时冲动要跟着上车,真要是遇上了,大家都尴尬。” 两人一同走进软卧包厢,仲昆买的是一组上下铺。对面的下铺已经坐着一位女旅客,卞菲便顺势坐在了下铺,仲昆则攀上床梯,躺到了上铺。他随手从包里翻出那本《红与黑》,翻开书页,静静读了起来。 卞菲坐在下铺,轻轻整理着随身的小包,抬眼望向铺上的仲昆,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在站台,没被你家里人看见吧?” 仲昆合上书页一角,目光落在车顶,语气平静:“没有。” 软卧包厢空间不大,对面下铺的女旅客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似乎对两人的对话毫不在意。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以及偶尔传来的乘务员轻声报站的声音。 卞菲轻轻挪了挪身子,看向窗外掠过的零星灯火:“这次去海南,又要等一年才能回来。” “说不准,楼花卖的顺利的话,少则8个月,多则还得一年吧。”仲昆翻了一页书,目光却没真正落在字里行间,《红与黑》里的文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刚才妻女挥手时不舍的眼神。 他下意识地合上了书页,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一边是牵挂多年的家庭,一边是眼前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站台那十分钟的匆忙,像是一道仓促的分界线,将他从一种生活,猛地拽进了另一段旅程。 卞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手拂开额前的碎发。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列车永不停歇的前行声。 夜色越来越浓,列车载着小小的包厢,一路向南,朝着海南的方向驶去。 第二天下午四点,历经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奔波,仲昆和卞菲终于抵达了海口秀英港。踏出港口大门的那一刻,远远便看见小金正站在路边,朝着他们用力挥手。两人快步上车,车子平稳驶出,不多时便来到了粮油店门口。小金下车后,朝仲昆挥了挥手,便独自步行离去。 小军一见仲昆的车子回来,立刻兴冲冲地跑了出来,笑着对两人说道:“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回家好好休息。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也做不了饭,晚上就到我姐姐的饭店去吃。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让她提前安排好。” 仲昆和卞菲点点头,驱车回到了新居。将行李箱拖进卧室后,两人疲惫却安心地一同瘫坐在沙发上。卞菲静静依偎在仲昆怀里,声音轻柔又满足,喃喃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靠在你身边,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我的了,只有幸福,没有半分痛苦。”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渐渐陷入了朦胧的休憩之中,直到小军推开院门呼喊,才猛然惊醒。他们连忙整理好衣衫,随后三人一同驱车,前往文良饭店。 暮色渐沉时,三人来到文良饭店。暖黄的灯光从临街的窗棂漫出来,刚一进门,文芳与文良便笑着迎了上来,一句句问候裹着烟火气,瞬间冲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圆桌早已摆好,碗筷整齐,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海南本地的鲜香混着家人般的暖意,在小小的包间里缓缓散开。几人围坐一桌,闲话着一路的见闻与近况,杯盏轻碰,笑语轻扬,一路风尘,在此刻终于落得安稳与温柔。 清晨一上班,仲昆便先来到村委办公室,向金村长和村委的各位同事一一拜年问好,送上新春的祝福。随后,他回到自己公司的办公室,又向公司的员工拜年问候,现场气氛温馨和睦。紧接着,仲昆将办公室员工召集在一起,召开了简短的班前会。 会上,仲昆简单明确了大家近期的工作安排:小莫与小金仍然主要负责大豆销售相关业务;王总继续支援物业工作,牵头协调处理A区住宅方面的土建遗留问题;会计小刘则要陪同仲昆前往建设银行办理贷款事宜。整个班前会简短高效,很快便顺利结束。 会后,仲昆安排刘会计起草一份两千万元的贷款申请材料。材料准备妥当后,仲昆便带着刘会计一同前往建设银行,专程给周行长拜年和办理贷款。 来到周行长办公室,双方一番新春寒暄之后,仲昆直接切入正题,将保函与贷款申请一并递交给周行长。周行长没有丝毫犹豫,依照春节前双方的约定,拿起笔在贷款申请上郑重签字,随即交还给仲昆。仲昆接过签好字的贷款申请,再三向周行长表示感谢,之后便带着刘会计下楼来到一楼营业厅的信贷科。 仲昆找到信贷科科长,将周行长已签字的贷款申请和保函一并递交。科长与仲昆相识,也清楚他与周行长、林处长的交情,因此并未多问,立刻安排业务员与刘会计对接,着手办理后续贷款手续。仲昆在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等候了大约一个小时,刘会计才完成全部流程,走到他身边汇报: “手续已经全部办好了,资金会在五天后,也就是下周一到账,不过这个月的利息已经从账户上先行扣除了。” 得知办理结果后,仲昆与刘会计一同离开建设银行,驱车返回公司。 周一清晨,天刚亮透,仲昆一到公司便立刻找来刘会计,语气急切地吩咐道:“你马上查一下,那笔四千万的贷款到账了没有。” 刘会计没有耽搁,当即拿起电话向银行核实,片刻后挂了线,抬头向仲昆汇报:“贷款已经全部到账了。” 听到这句话,仲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脸上瞬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不再多言,拿起车钥匙便匆匆驱车赶往林处长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仲昆简单与林处长打过招呼,难掩兴奋地开口道:“林处长,我完全按照你教我的办法,用我父亲那家齿轮厂做了抵押,让银行开出了两千万的保函。一回海口,我就把保函交给了周行长,顺利又贷出两千万。今天一早,四千万全款全部到账,我第一时间就赶来告诉你!真的太感谢你出的这个主意了,不然我上哪儿去凑这两千万的缺口啊。对了,香港的梅先生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林处长闻言点点头,脸上也露出放心的神色:“贷款到账了就好,这下彻底踏实了,你就等着数钱吧。梅先生春节后回来过一趟,主要还是放心不下三通一平的事。前几天又回香港过元宵节,估计这两天就该回来了。他上次回来还专门找过我,问你资金有没有问题,我直接给他顶回去了,让他有事儿直接问你。大概是副市长在催他第二笔款项,他心里着急,这才跑来找我探底。” 林处长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继续叮嘱道:“反正你们白纸黑字签了合同,三通一平没完成之前,绝对不能把钱给他。” 他稍稍压低声音,透露着关键信息:“三月份,房价肯定要动。最近政府又加大了对房地产的扶持力度,还下调了按揭比例。照这个势头,五月份房价能冲到六千一平米,楼花也能涨到五千。一旦价格到了六千,你立刻出手,一刻都不能耽误。” 仲昆稳稳坐在自己惯长的专座上,身子微微前倾,凝神聆听着林处长的每一句分析。自他第二次踏上海南这片热土,人生路上的每一步抉择、每一次进退,几乎都离不开林处长的指点与引路。如今,他距离拿下楼花销售权只剩一步之遥,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成了他连日来辗转反侧、日夜思量的头等大事,这一步,正是决定未来走向的关键节点。 这段时间,仲昆心里渐渐酝酿出一个思路——由政府牵头,搭建一个专门的房地产交易市场,专一做楼花交易。可他刚把这个想法告诉林处长,他便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地开口道: “卖楼花,原本指的是拿到预售许可证、且已经正式开工的项目,本质上卖的是期房,就像你当初开发榕园A区那样。但现在海南市面上炒的楼花,早就变了味道。他们卖的根本不是房,只是一张土地证,光有地,没有房,仅凭一张图纸就敢卖房,连具体的交房日期都没有。拿一块地,画一张图,就开始对外售卖,这些开发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正建房,只想借着概念倒买倒卖牟利。这样的事,政府怎么敢公开出面支持?眼下政府没有立刻强力干预,不过是因为其中能获得短期利益,一些官员靠着卖地和税收装点政绩,这是典型的短期行为。真到将来问题集中爆发,政府根本兜不住底,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我才劝你,火候一到,立刻出手离场,就是这个道理。” 仲昆沉默下来,低头思索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我其实也总隐隐觉得,买楼花这件事心里不踏实,可一直说不上问题出在哪。经你这么一点拨,我才算真正明白过来。所谓买楼花,说到底就是追风口、搏运气,说白了,就是投机。” 林处长笑着拍了拍仲昆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小子不笨,一点就透。你看看那些正规的中介公司,只做现房和工程进度超过30%的在建房交易,从来不碰楼花。当初真正卖楼花的,都是想踏踏实实筹款建房的开发商,手里握着优质地块,市场预售情况好,才敢推出楼花,就和你早期做的一样。” 第259章 仲昆付完楼花最后的一笔款项 8.10、仲昆付完楼花的最后一笔款项 仲昆正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两人还在聊登苑村开发项目的后续对接。 突然,桌上的座机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处长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抬手示意仲昆稍等,伸手接起电话,语气平淡:“喂,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带着几分急切的男声:“是林处长吗?我是梅先生。” 林处长微微挑眉,应道:“梅先生?你好。” “我刚从香港赶回来,一个小时后到你办公室,有要事跟你商量。”梅先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赶路的仓促感。 挂了电话,林处长看向坐在对面的仲昆,神色凝重:“是梅先生,刚从香港回来,一小时后过来,说有要事。我猜,无非又是要钱的事。他要找我,我直接给顶回去,让他直接找你。你先回去,记住,千万别提春节后咱俩见过面。” 仲昆点了点头,跟林处长道别后,转身走出了办公楼,开车径直回了登苑村开发公司。 果然,林处长的预料分毫不差。一小时刚到,开发公司桌上的座机响起。仲昆拿起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梅先生带着哭腔的声音:“仲昆老板,是我,梅先生!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跟林处长都没车,不方便去你那儿,我有急事找你!” 仲昆没有立刻应声,沉默了几秒,缓缓放下听筒。他走到窗边站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电话,语气平静地回复:“好,我马上过去。” 半小时后,仲昆推开了林处长办公室的门。一进门,他双手抱拳,拱手作揖,脸上堆起笑意:“给二位拜个晚年。”随即转向林处长,又补了一句,“刚从山东回来,那边杂事缠得紧,没来得及给你拜年,抱歉了。” 梅先生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仲昆的手,眼眶泛红,语气满是恳求:“仲昆老板,是我非要找你。昨天副市长特意把电话打到香港,命令我今天必须回来,还说三日内要把剩余的2100万元打到政府账户里。我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来求你救命。” 仲昆皱了皱眉,沉声问道:“我上次不是给了你4000万吗?你交了第一笔款项后,账上还剩1900万。要是还差200万,我倒是能帮你凑凑。” 梅先生闻言,双手猛地握紧了仲昆的手腕,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上次剩的那笔钱,我本想打回香港周转,没想到被公司挪用了!现在政府的钱三天内还不上,我要面临巨额罚款!每拖一天就要罚5%,一天就是105万,拖到月底整整20天,光罚款就要2000万!仲昆老板,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仲昆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实情:“我春节回山东找我父亲,就是为了凑这笔款。钱倒是已经凑齐了,但得25号才能到账。咱们签的合同,本来就是28号付第二笔钱,时间卡得太死了。” 梅先生听后,死死握着仲昆的手不肯松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近乎哀求:“仲昆老板,求你想想办法!你跟山东那边说说,先让他们付一半款,给我2000万,我先把这个窟窿堵上。剩下的2000万,你可以拖一拖,求你了!” 仲昆抬眼看向梅先生,语气沉稳:“你先不用着急,我回去后和我父亲说说,让他想办法先凑2千万救救急。明天你听我的信。” 梅先生此刻已象热锅上的蚂蚁,眉头紧锁,满心焦灼之下也没了别的头绪,只能重重点头应下。随后他向林处长辞行,仲昆便陪着他一同走出办公楼。刚踏出建设局的大门,一辆出租车恰好停在楼下,梅先生匆匆道了句拜托,便乘车匆匆离去,赶回住处。 而仲昆并未离开,转身又快步上楼,重新回到林处长的办公室。林处长见他进来,待他落座后,目光锐利地开口问道:“你相信梅先生说的都是真的?” 仲昆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带着几分肯定:“相信,你看他那着急的样子,满头大汗、语无伦次的,能是假的吗?” 林处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缓缓道出实情:“这是他和副市长商量好的计谋。我估计,是香港那边资金出了状况,急着用钱周转,才想出这么个缓兵之计。他一说违约每天要罚105万元,我就知道是假的——他一个香港人,根本不了解内地的合同法。按合同法规定,违约金一天不能超过合同总额的1%,且总计不能超过合同额的30%。这合同是政府出面签的,能不懂这条款吗?” 仲昆听完,顿时恍然大悟,忍不住对林处长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真是姜还是老的辣!狐狸再狡猾,也被你抓住了尾巴。那下一步咱们怎么对付他?” “这好办。”林处长胸有成竹地说道,“他不是松口说凑2千万救急,另外2千万能拖一拖吗?你就抓住这一点,把另外2千万的付款期限使劲往后拖——反正他已经先违约了。明天他肯定会找你,你就这么答复他:你已经和父亲沟通过,父亲眼下只能先凑出1千万元,原本打算用这笔钱周转,等到25号才能凑齐2千万,再抵押给银行贷出2千万。这样才能在月底前把4千万打到账户。要是现在把1千万先给他,月底就凑不齐3千万了。” 顿了顿,林处长又补充道:“他肯定会问只有1千万不够,到时候你让他来找我,通过建行的周行长再贷1千万,就凑齐了。” 两人将后续的每一步都商量得细致妥帖,敲定了所有应对之策。随后,仲昆便起身离开建设局,回到了自己的粮油店,静待梅先生次日的消息。 次日刚到上班时间,开发公司办公室的电话便急促地响了起来。仲昆拿起听筒,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梅先生急切的声音:“仲昆老板,昨天咱们商量的事情,结果怎么样了?” 仲昆不紧不慢,将昨日与林处长商议好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转告给梅先生,末了语气和缓地说道:“我父亲今天就能把一千万资金打过来,你去找林处长对接一下。我会把这一千万存入建行,由林处长出面担保,周行长那边就能再批一千万贷款,预估后天早上资金就能全部到账。到时候我开好支票,你直接交给副市长就行。” 梅先生听完,挂断电话后便立刻动身,亲自赶往林处长的办公室,再三恳请林处长帮忙办理建行贷款的事宜。林处长爽快应下,一口答应鼎力相助,梅先生这才彻底安心,匆匆离去。 两天之后,公司一上班,仲昆便立刻吩咐刘会计,为恒盛公司开具了一张两千万元的支票。仲昆亲自拿着支票送到建设局,交到林处长手中。林处长当即给梅先生发去传呼,让他即刻来建设局领取支票。随即转头对仲昆低声叮嘱:“一会儿梅先生会搭出租车过来,那辆车肯定会在楼下等他。等他拿到支票上车离开后,你开车悄悄跟在后面,看他究竟要去哪里。若是直奔银行,就印证了我的猜测;若是去市政府,那他便没有撒谎。” 仲昆领命,立刻下楼坐在车里静静等候。约莫半个小时,一辆米黄色的出租车缓缓停在建设局楼下,梅先生快步从车上下来,急匆匆上楼,不到五分钟便拿着支票匆匆下楼,重新坐上出租车,径直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仲昆立刻发动汽车,不动声色地紧随其后。 一切正如林处长所料,出租车最终在海口交通银行门口停下,梅先生下车后,那辆出租车并未驶离,而是原地等候。十多分钟后,梅先生重新坐上出租车,调转方向往西北方向疾驰。仲昆一路尾随,直至出租车抵达秀英码头,梅先生下车后直奔售票窗口,而那辆等候他的出租车则掉头返回了市区。 秀英港距离家中不远,仲昆没有折返林处长的办公室,径直开车回到了粮油店。一踏进办公室,他立刻拨通了林处长的电话,将全程跟踪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林处长,您真是神机妙算!梅先生先是去了交通银行,随后又赶往码头,看样子是要回香港了!” 时光匆匆,转瞬已至二月底。建筑队承接的登苑村三通一平工程主体部分已基本完工,仅余下少量收尾工作尚未处理。而工程迟迟未能彻底竣工,根源在于工程款的拖欠:合作方梅先生仅在签订合同之初支付了15万元,后续款项便一直没有着落。 前些日子,建筑队队长多方联系梅先生无果,资金周转陷入困境,工程推进举步维艰,无奈之下找到了仲昆。得知情况后,仲昆当即出手相助,借给队长30万元应急。可即便如此,梅先生依旧失联未付工程款,为保障权益,仲昆特意叮嘱队长,在梅先生付清拖欠款项之前,工程全面暂停,款项到位后再恢复施工。 26日这天,梅先生独自驱车来到登苑村,径直走进开发公司办公室找到仲昆,一开口便询问三通一平工程的施工进度。仲昆平静回应:“工程只干了不到一半,照目前情况,最少还得一个月才能完工。” 这话让梅先生瞬间急了眼,当即提高声调:“合同明明约定28号就要完工,现在还要拖一个月,他必须赔偿我的损失!” 仲昆神色淡然,反问道:“那你一共支付了多少工程款?” “签完合同付了15万。”梅先生脱口而出。 仲昆继续追问:“那工程进度款,你又付了多少?” 梅先生顿时语塞,面露窘迫,支吾着答道:“进度款……还没付。” 见此情形,仲昆当即抬高声音,语气严肃起来:“是你不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进度款,违约在先,反倒有理由来追究别人的责任?你现在立刻按合同把进度款付清,我保证让施工队5天内就完成交工。” 恰逢此时,建筑队队长也赶到了办公室,见到梅先生便直言质问:“你为什么一直不付进度款?打传呼也始终不回!要不是仲昆借给我30万应急,这工程就算再干一个月也完不成!” 梅先生转头看向队长,连忙问道:“我付多少进度款,你能5天内把工程做完?” 队长斩钉截铁地回答:“先付40万,剩余的10万,等工程完工后三日内付清即可。” 梅先生面色尴尬,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地说道:“明天我就把进度款打给你,5天后我来工地验收。”话音落下,他连工地都没有去查看,便匆匆开车离开了登苑村。 离开开发公司后,梅先生径直前往林处长的办公室,将自己在登苑村碰壁的经过全盘说出,满脸愁容地诉苦:“我现在账上只有不到20万元,建筑队要求我明天付40万进度款,我实在拿不出来。你帮忙和仲昆商量商量,让他把借给建筑队长的30万元,算作我支付的工程款,这笔钱他后续可以从第二笔楼花款里直接扣掉。” 次日一早,林处长便拨通了仲昆的电话,将前一日梅先生找上门的始末细细告知,末了郑重嘱咐道:“他绕开你直接来找我,你就装作全然不知情,万万不可主动去找他,只管拖着他。我跟你交个底,这梅先生在香港根本拿不出什么钱,耗着他便是。”仲昆听在耳里,记在心上,当即应下了林处长的安排。 转眼过了五天,建筑队长找到仲昆,面露疑惑地汇报:“仲昆,今天上午来了三个北京来的人,在b2地块来来回回转了大半天,还特意打听这块地是不是香港来的梅先生开发的,我照实说了之后,他们没多停留就走了。”仲昆闻言心中一动,隐约察觉到事情有了变数,却依旧按兵不动。 又过了两日,一则消息传来,梅先生竟将四十万元的工程进度款,一次性全额打到了建筑队长的账户上。仲昆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林处长,林处长听罢当即判断:“梅先生这是把b2地块也转手变现了!不出五天,他必定会来找你要那最后的两千万,你切记不要轻易给他,务必拖到三月底,等他把三通一平的全部款项结清之后,再把钱给他。” 自梅先生付了进度款后,倒也没有过分催促,只是零星打来几通电话询问款项进度,仲昆始终按照林处长的嘱咐,用同样的说辞从容应对,不紧不慢地拖着。三月二十六日,梅先生径直拨通了林处长的电话,提出要宴请林处长与仲昆共进午餐,林处长以单位有重要会议为由,委婉拒绝了邀约。电话里,梅先生再次提及尾款事宜,林处长故作正色道:“仲昆这人最是重信守诺,他答应你的时间,定然不会食言。到了约定的日子,你直接找他支取便是,若是他敢不给,你尽管来找我,我来收拾他。” 三月三十日,梅先生驱车专程赶到登苑村,见到仲昆时难掩急切。仲昆开门见山,笑着问道:“这下着急了吧?那笔款项二十五号就已经到账了,支票我早就开好,只是没填日期,你去刘会计那里领取就行,记得把相关发票一并补齐。”梅先生接过支票,喜不自胜,匆匆道谢后便驾车离去,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这场围绕地块与款项的周旋,就此落下帷幕。 第260章 林处长 两次 预警 8.11、林处长两次预警 1992年,是中国住房制度改革的关键转折点。这一年,国家全面提速房改进程,果断终止延续多年的福利分房制度惯性,正式确立住房商品化的发展方向。这一重大政策转向,如同打开了市场的闸门,盘活了海量存量公房与土地资源,迅速点燃了全国房地产投资与建设的热情,为中国房地产业的发展掀开了全新篇章。 然而,政策的春风吹向南海之滨的海南时,却催生出一场失控的房地产狂热。在房改提速的大背景下,海南凭借独特的区位优势与政策敏感度,迅速成为房地产投资的焦点,但狂热之下,泡沫的阴影已然悄然笼罩。 彼时的海南,房价飙升的速度远超想象,却与本地居民的实际购买力严重脱节。市场交易彻底脱离了住房的实际使用价值,沦为投机者之间纯粹的产权转手游戏。投机者们眼中只有房价的短期涨幅,无人真正关心房屋的居住属性,整个市场被资本的逐利欲望裹挟,陷入疯狂的循环。 地方政府为追求短期经济增长指标,对土地审批缺乏科学严格的规划,土地资源被无序出让、开发。当地财政收入的近四成依赖房地产,这种单一的收入结构进一步助长了盲目开发的风气,为泡沫的破裂埋下了致命隐患。数据的冰冷更能直观展现狂热的程度:1992年,海南房地产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的比例飙升至50%,海口的Gdp增速更是达到了惊人的83%。这样的经济增长数据,完全建立在房地产单一引擎的拉动之上,脆弱的经济结构早已不堪一击,只待一阵风来便轰然倒塌。 1992年4月,来自全国各地的炒楼花资金如潮水般涌入海南,海口的楼花价格被一路炒至5500元每平方米。在这片疯狂的土地上,荒诞成为日常:随便圈一块荒地,办个土地证,找画师画张简陋的图纸,就能堂而皇之地卖出高价。这样在其他地区只会沦为笑谈的操作,在当时的海口却成了人人效仿的生财之道,市场的理性彻底被贪婪吞噬。 仲昆,便是这场狂潮中的一个缩影。彼时他手握2万平方米香港设计的高档住宅楼花,消息一出,无数投资者蜂拥而至,愿意以55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合伙购买。就在仲昆准备决策时,他拨通了岳父的电话。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充满信心:“这些日子我天天看海口日报,海口房价6月能涨到6000元一平,8月最低突破7000元一平,年底能冲上万元大关。你就在7000元到8000元之间出手,5栋楼分开卖,只要超过7000元就出手。卖出3栋就赚钱,剩下2栋慢慢卖。” 这番充满诱惑的预测,让仲昆彻底忘记了此前林处长“6000元一平马上出手”的郑重嘱咐。资本的诱惑、岳父的“精准预判”,让他迷失在房价飙升的幻梦里,全然无视泡沫背后的巨大风险。他沉浸在即将“躺赚”的喜悦中,却不知这场由资本堆砌的房地产盛宴,已抵达狂欢的顶点,即将迎来轰然崩塌的结局。 六月中旬的风,裹挟着南方特有的湿热,钻进建设局办公楼的走廊。仲昆站在林处长办公室门口,抬手理了理熨帖的衬衫领口,划过定制领带的纹路,与三年前那个拿着大豆进货单、紧张到手指发凉的模样,判若两人。 推开门时,林处长正埋首案头整理文件,抬头看见他,抬了抬眼:“坐。” 仲昆拉过椅子,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规规矩矩地凑近,而是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双腿自然地交叠。 谁都能看出,他的派头变了。 过去他来,总是弓着背,微微前倾身子,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一字一句认真听林处长分析市场、指点方向。那时他眼里的林处长,是站在高处的引路人,那些关于行业、关于趋势的判断,他都奉为圭臬,满心感激。可如今,他坐在对面,脊背挺直,目光扫过办公桌,再落到林处长身上时,竟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俯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新的高度,早已不必再像从前那般仰视。 连仲昆自己都没察觉这份微妙的变化,可林处长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用手轻轻敲了敲桌面,等着对方开口。 “林处,跟你说个准信。”仲昆的声音里满是自信,带着一股急于分享的得意,“海口的房价,这波是真要起来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肯定:“这个月,房价肯定得过六千。我打听了好几个楼盘,销售都透底,房源紧得很。八月份?保守说,绝对能破七千。年底?我看破万都有戏!”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压低声音补充:“这是我岳父的判断。他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是老江湖了,眼光能差?错不了的。” 林处长静静听着,手指的敲击停了下来。他太了解仲昆了,如今的他,被即将“暴富”的预期冲昏了头,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林处长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市场泡沫、关于房价泡沫风险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仲昆的耳朵里,早已灌满了“即将亿万富翁”的幻听,任何理性的分析,在他看来都成了阻碍他发财的绊脚石。 最终,林处长只轻轻叹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仲昆,凡事留个心眼。一旦房价有下跌的迹象,立刻出手。你记着,买家买的是涨,不是落,尤其是房子,越跌越没人接盘,到时候想脱手都难。”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仲昆心里,只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他皱了皱眉,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林处你就是太谨慎。”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处长看出他脸上的不耐,索性转了话题,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水墨山水:“对了,这是你上次送的那幅字,我托人问了,是真迹。” 果然,仲昆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过去。他眼睛一亮,起身凑到字画前,细细端详着题款和印章,从笔法聊到收藏界的趣闻,越聊越起劲。两个多小时里,他把房价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的“新见识”,林处长则偶尔搭话,心思却早已飘远。 直到夕阳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仲昆才终于意犹未尽地起身。 “那林处,我先回了,公司里还有事。”他拍了拍林处长的肩膀,一如从前的随便,却少了从前的恭敬。 林处长起身相送,看着仲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他回到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海口房价泡沫风险的分析报告,轻轻合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回到粮油店的仲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着店里堆积的粮油米面,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他拿起电话,给岳父打了过去,又一次确认了房价的“看涨趋势”,全然没想起林处长那句关于“下跌迹象”的提醒。 他满心都是年底破万的蓝图,想象着自己一夜之间成为亿万富翁的模样,却从未想过,那看似铁板钉钉的财富神话,或许只是一场即将破灭的泡沫。 傍晚的新居里,暖意悄悄漫了满屋。卞菲特意叮嘱小军,去他姐姐的饭店取来调好的羊肉饺子馅和擀好的饺子皮,打算亲手为仲昆包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饺子。她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揉馅、捏皮、塑形,一个个饱满圆润的饺子整齐地码在案板上,不多时便包好了满满一案板。紧接着,她又烧上一锅清水,只等仲昆和小军推门而入,便能立刻下锅。 没过多久,仲昆和小军踏着夜色回到了新居,一开门便撞见卞菲温柔的笑脸,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都飘着羊肉馅的鲜香。卞菲笑着招呼二人落座,转身便将饺子下入沸水中,十几分钟的等待里,满室都是勾人的香气。很快,四盘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便端上了餐桌,白雾袅袅,裹着浓郁的肉香,让人食欲大开。 小军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边吃边忍不住夸赞:“菲姐,你包的饺子也太好吃了,比我姐姐包的还香!”卞菲闻言连忙摆手反驳:“你这孩子净胡说,这馅是你姐姐调的,皮也是你姐姐擀的,我不过是包了一包,怎么可能比你姐姐包得好。”小军急得连连摇头,认真地解释:“是真的!我姐姐包的饺子皮总是粘糊糊的,你包的吃起来丝滑又干净,口感特别好!” 卞菲愣了愣,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小军说:“哦,我知道了!下水饺之前,我往锅里放了一点盐,这是我妈妈教我的小窍门,她说煮饺子时水里加点盐,饺子皮就不会粘连,想来就是这个缘故了。” 三人围坐餐桌,说说笑笑,就着鲜香的蒜泥,一口一个滚烫的饺子,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不多时,三盘饺子便被吃得干干净净,剩下一盘饺子,安安静静地放在一旁没动。 1993年7月的海口街头,蒸腾的暑气裹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淘金热,将这座海滨小城挤得水泄不通。无数后知后觉的闯海人,背着铺盖、揣着全家半辈子的积蓄,从内地四面八方涌来,眼里燃着一夜暴富的光。彼时的海口,最疯魔的生意不是贸易,不是实业,而是楼花——一纸还没落地的购房凭证,成了比黄金还抢手的硬通货。 街头巷尾、开发商门口,永远蹲着密密麻麻抢楼花的人,拿着现金排着长队,不问户型、不问地段,甚至不问楼盘有没有动工,只要能抢到一张楼花,就等于握住了钞票。多少人全款砸进去,转头才发现,所谓的楼盘,连一锹地基都没挖。可没人在乎,楼花在海口的街头,就是一场停不下来的击鼓传花,转手即是暴利。有人笑着形容,手里的楼花从一楼买进,跑上六楼的功夫,就能加价转手,差价落袋为安,整个城市都沉浸在这种空手套白狼的癫狂里,没人愿意相信,这场狂欢会有落幕的一刻。 7月底,一个午后,仲昆的bp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的是林处长的传呼号。林处长,是仲昆踏上海南这片热土的引路人,是他在海口闯荡的恩人与高参,这份情谊与分量,让仲昆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放下手里的事,匆匆赶往林处长的办公室。 一进门,仲昆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向来沉稳的林处长,脸上带着少见的急切,不等仲昆落座,便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惊天消息:“国务院刚出台16条宏观调控措施,严控信贷规模,限期收回违章拆借资金,现在消息还压着,没大范围传开。” 林处长的话,字字砸在仲昆心上,他紧接着叮嘱:“等消息彻底漏出去,炒楼花的马上会转炒现房,你手里的楼花,只要能卖到六千块就赶紧出手,别贪现在七千多的高价,真等你找买家时,价格早就跌下去了!” 仲昆浑身一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他猛地想起前几日,还有人合伙出价五千五收他的楼花,那时他心气正高,如果再加价接近六千就能成交,偏偏贪心作祟,硬是没松口。如今想来,只觉后背发凉。他再三谢过林处长的通风报信,脚步匆匆赶回自己的办公室,第一时间拨通了岳父的电话,把林处长的预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岳父沉默片刻,语气倒是平静:“这风声我隐约也听过,不用慌,楼花卖不掉,咱们还能卖现房。” 仲昆急得嗓门都提高了几分:“我哪来的现房?手里握的全是楼花!” 岳父轻轻一句点拨,点醒了梦中人:“A区不是你牵头开发的项目吗?你可以指山卖磨。” 仲昆本就是个脑子活络、嗅觉敏锐的商人,岳父这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慌乱。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当即对着电话沉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果断挂断了电话,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第261章 仲昆的售房骗术败露 8.12、仲昆的售房骗术败露 为了更好地销售现房,仲昆决定在市中心设立一处正式的销售部门。他办事向来利落,没花多少时间,便在国贸中心的玉沙路,租下了一栋二层小楼,挂上登苑开发公司销售部的招牌。紧接着,他专程前往港城广告公司,找到房经理协调,将原先摆在登苑村A区展厅的六套户型模型,悉数搬到销售部一楼中厅陈列,又专门请来摄影师,前往A区六个户型的实景房间拍摄照片,冲洗放大后一一挂在墙面,让客户一眼就能看到房屋真实样貌。与此同时,仲昆还委托房经理,在《海口日报》上连续刊登一个月的售房广告,主打由香港设计师精心打造的高档住宅,声势一下子便打了开来。 为方便购房客户前往现场看房,仲昆特意购置了一辆金杯面包车,安排小金专门负责开车,往返接送看房的客人。他还将开发公司里面的一间房间重新布置,改成温馨整洁的接待室,交由王总专门负责接待来访客户。考虑到A区已有部分住户入住,为避免看房客户与业主产生不必要的摩擦,仲昆特意从白主任那里拿到了A区尚未领取钥匙的住户名单,仔细标注在售房表格上,做到心中有数。 一番周密布置之下,效果立竿见影。销售部自八月初开业,仅仅十天时间,便成功售出十三套住宅。那段时间,海口的房价还在稳步上涨,仲昆手里的房源,也顺势从每平米七千二百元,涨到了七千五百元,一切都朝着顺利的方向发展。 然而,意外在八月十六日这天突然降临。 一位已经购房的客户找到小金,提出要再去房子里看一看。小金没多想,驱车带着客户来到A区小区,从物业白主任手中取来钥匙,直接交给了客户,自己则留在车里等候。客户拿着钥匙开门进屋,正仔细打量时,屋内突然走进另一个人,开口便问:“你怎么进来了?” 客户一愣,当即拿出购房合同,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刚买的房子。” 那人接过合同扫了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自己看清楚,合同上写的是b2区x楼x号。”他抬手朝着窗外西边的方向一指,“围挡围着的那片才是b2区,楼还没盖呢,这里是A区,你走错地方了。” 客户慌忙低头再看合同,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b2区,顿时脸色煞白,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冲下了楼。 客户的怒火瞬间烧到了小金面前。他急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质问,语气里满是焦灼与不满。小金却只是冷静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这件事你得去问老板,我只是负责带你们看房的,别的事我管不了。” 客户被这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转头就气冲冲地和小金回销售部。彼时仲昆不在,偌大的办公室空荡荡的,积压的怒火彻底没了发泄的对象。他也顾不上许多,扯开嗓子在办公室里大吵大嚷,把不满尽数倾泻,闹了好一阵才愤愤离去。 没人知道,上次小金带6个人来看房时,就有这位看房的客户。临走时, 6个人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约好后续装修时随时互通信息。如今出了事,这个客户第一时间联系上其他人,几人一拍即合,商定第二天一早一同到销售部讨说法。 小金一回到销售部,就立刻掏出传呼机给仲昆发了消息,字字急切:“千万别回销售部!”当晚,他来到仲昆所在的粮油店,把白天看房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客户质问,到对方大闹办公室,再到约定集体讨说法,每一个细节都没落下。末了,他严肃叮嘱仲昆和刘会计:“明天你们俩都别露面,我先一个人顶着。要是实在应付不过来,再想办法。” 次日清晨,小金约上刘会计,两人一同前往银行。柜台前,开发A区剩余的230多万元资金被悉数转出,划入仲昆的银行卡。随后,仲昆又从银行把这笔钱全部提取成现金,交由卞菲锁进了保险柜。临走前,仲昆又反复嘱咐刘会计:“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就把那6个人的买房款,全部退回去。” 上午的销售部,注定不得安宁。昨天约好的6个人准时到场,一进门就围着小金,语气强硬地要求他立刻叫来老板。小金耐着性子,当着6人的面给仲昆发了三次传呼,从早晨等到中午,仲昆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6个人再也按捺不住,抄起销售部里的东西就砸——一楼的6套户型模型被一一砸毁,挂在墙上的销售部牌子也被摘下,狠狠摔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小金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他立刻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民警很快赶到。彼时那6人还在情绪激动地砸着东西,见民警来了,才稍稍收敛。民警将小金和6名购房者一同带回派出所,开门见山地质问小金:“你们公司老板到底在哪?马上把他找来!” 小金心里清楚,此刻绝不能说出仲昆的下落。他定了定神,脱口而出一个谎言:“老板两天前就回山东了,起码要住几天才能回来。” 派出所进一步调查后得知,6名购房者被骗金额高达数百万元,案情重大。经向上级领导请示,警方决定将此案移交海口市中级法院审理。中级法院接手案件后,第一时间采取了保全措施——工作人员直奔银行,迅速查封了仲昆的银行账户,严防开发公司将卖房资金转移,为后续案件办理筑牢了防线。 第二天一早,仲昆走进林处长办公室时,额角的汗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进门,也顾不上办公室里的规矩,喘着粗气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握着衣角,脸色白得像纸。 林处长正低头处理文件,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瞬间皱起,放下笔抬眼问道:“仲昆,出什么事了?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天要塌了?” 仲昆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林处长,完了……法院把我的银行账户查封了!” “查封?”林处长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好好的,法院凭什么封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我把b2区的楼花当成现房卖了。”仲昆的声音发颤,“客户去看房,我就带他们去A区我已经建好的房子里看,本想蒙混过去。结果他们后来知道真相,直接砸了我的销售部,还把我告到了法院,法院二话不说就冻了我的账户。” 林处长闻言,眼睛猛地睁得老大,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他定了定神,压着声音追问:“你到底卖了多少套?拢共卖了多少钱?” “大概一千多万吧。”仲昆低下头,不敢看林处长的眼睛。 “一千多万?”林处长重重地敲了敲办公桌,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仲昆啊仲昆,你这是闯下弥天大祸了!要是法院给你定个诈骗罪,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不是死缓,就是无期!这馊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是……是我岳父。”仲昆声音更低了,“他提示我,这么干能行,说白了就是指山卖磨。” 林处长听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仲昆的鼻子骂道:“你岳父这是要把你往断头台上送啊!你自己算算,要是把b2区那200多套房子全卖出去,那可是一个多亿!到时候定了诈骗罪,你还有活路吗?!”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沉重:“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赶紧投案自首。赶紧找个好律师,争取把这事往经济纠纷上引。只要能定不上诈骗罪,把人家的钱退回去,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话音未落,林处长又想起一件事,脸色愈发凝重:“还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建行的周行长已经被停职了,牵扯出的违规放贷数额巨大。我估摸着,这两天银行就会找你追要贷款。这事……也能牵扯到我。之前有两次贷款,是我给你做的担保。” 仲昆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处长继续道:“好在你后来把土地证抵押给了银行,不然我这次真脱不了干系。我只能对外说,我担保的前提,是你有土地证作抵押。最近这段时间,你别往我办公室跑了,容易惹麻烦。有事咱们电话联系。”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仲昆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方才抱着一丝侥幸的幻想,彻底被林处长的一番话击碎。仲昆低着头,向林处长摆摆手,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暮色一点点漫过粮油店门头,卞菲正低头整理着柜台上的米面台账,门帘被轻轻掀开,仲昆走了进来。她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紧——往日里总是沉稳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懊恼,眉头紧锁,眼神黯淡,连脚步都显得沉重不堪。 卞菲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担忧:“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仲昆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压了千斤重担,沉闷得让人心慌。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干涩:“别说了,我先回新居去,晚上别准备我的饭,我吃不下去。”话音未落,不等卞菲再多问一句,他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新居的方向走去,背影落寞又疲惫。 卞菲站在原地,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她太了解仲昆了,这个男人向来能扛事,天大的难处都很少写在脸上,不吃饭这种事,更是从来都没有过。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出了天大的麻烦,才会让他失魂落魄到这般地步。 她正焦灼地站在店门口张望,心里七上八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金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煞白,一进门就急声问道:“老板在吗?” 卞菲心头一沉,预感不妙,连忙追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金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道:“今天下午公司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法院那边打来电话,让公司去拿传票,建行信贷科也催着老板过去一趟!我没办法,只能一律推说老板回山东了,先搪塞了过去。” 卞菲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强作镇定,问道:“仲昆一直没回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小金咬了咬牙,把事情和盘托出:“老板用A区的现房,骗客户卖的是b2区的房子,这事被客户发现了,人家直接闹到销售部,把场子都砸了,现在还告到法院去了!” 真相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卞菲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看着惊慌失措的小金,轻声安慰道:“我知道了,仲昆回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他。明天一早你再过来,我让他和你见个面。这两天你先辛苦顶着,依旧说他回山东了,千万稳住局面,别再出别的乱子。” 小金连连点头,神色依旧慌乱,匆匆应下后,便又急匆匆地离开了。粮油店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卞菲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门外渐浓的夜色,满心都是焦灼与不安,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还没到下班时间,卞菲匆匆和小军打了声招呼,便提前离开,赶回了他们的新居。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她一眼就看见仲昆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薄的毛巾被。天气闷热得厉害,他却裹着被子,卞菲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没有发烧,她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她轻轻掀开毛巾被,仲昆却忽然坐了起来,原来他一直醒着,根本没有睡着。卞菲立刻挨着他坐下,温顺地依偎进他怀里,声音轻而坚定:“小金刚才来过了,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别害怕,还有我在。” 仲昆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沉重:“你不懂这件事有多严重。一千多万的诈骗罪,一旦法院判下来,不是死缓就是无期,我这一辈子,都要在牢里度过了。” 卞菲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抱得更紧了些:“没关系,我陪你一起坐牢。不就是一辈子吗?等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仲昆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又无奈:“傻女人,哪有人陪着坐牢的。就算你想,也进不去。” 卞菲强压下眼底的酸涩,轻声安慰他:“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乖乖坐着,我去厨房给你熬碗皮蛋瘦肉粥。人不能不吃饭,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撑不住了。” 第262章 官司胜诉 8.13、官司胜诉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厨房,默默为他准备起热粥。 粥锅在灶上咕嘟作响,厨房里弥漫着米香和淡淡的瘦肉味。卞菲一边搅着粥,一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想把所有慌乱都吸进锅里煮烂。 她回头看了眼卧室,仲昆没有再躺下,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指节泛白。卧室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副压在心上的枷锁。 卞菲把粥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趁热吃。吃一点,心里就不会那么空。” 仲昆抬头,眼神里仍有挥之不去的阴霾:“卞菲,你真不怕我这辈子完了?” 卞菲坐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怕啊。但比起怕,我更怕你一个人扛。” 她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你要是坐牢了,我就等你。你能渡过这一劫,我就陪你重新开始。” 仲昆喉结动了动,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眶。 良久,他低声说:“那……先吃了这碗粥。” 晚饭后,小军洗漱完回房睡觉了。卧室里仲昆和卞菲依偎在沙发上,双手轻轻交握。他侧头看向卞菲叮嘱:“你明天一早先去村委,跟小金一起拿几张这几天的报纸,然后到粮油店等我。金村长要是问起,就说我回山东了。” 卞菲心头一紧,轻轻点头,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次日天一上班,卞菲便依言出门,先找小金汇合,一起去村委取了报纸,随后径直往粮油店赶。仲昆早已在店里等候,目光落在刚进门的小金身上,吩咐:“你去卞会计那儿,取800元给王总,500元给刘会计——这是他俩8月份的工资。发完让他们回家休息,等后续通知。你和小莫继续做大豆生意,不管谁来问,都统一口径说我回山东了。记住,除了你,别带任何人来店里找我。” 小金闻言一愣,随即想起一件要紧事,连忙补充:“仲哥,昨天邮递员送来了一份法院传票和起诉书,通知咱们中级法院22号开庭。” 小金一走,仲昆立刻拿起电话拨通林处长的电话。电话接通,他语速极快地告知了开庭的消息。 林处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关切:“仲昆,看在咱多年的交情上,我再帮你这一次。你明天下午3点,带着你和那几个人签的合同来我公司。我给你找海口有名的张律师打这场官司。不过要是赢了,10万元律师费你得付。那些人买楼花的钱,你没动吧?打完官司后,赶紧把钱退给他们,让法院解封你的账户。这样你就可以卖楼花了。楼花得赶紧卖,这是大事,满大街都是卖楼花的人了,再拖就真卖不出去了。” 仲昆听完,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脸上瞬间漾起喜出望外的笑容,对着电话连连道谢:“太感谢你了!你真是救了我!10万律师费一点都不贵,我明天下午一定准时到!” 放下林处长的电话,仲昆一刻也没耽搁,立刻拨通了小金的号码,语气急促地吩咐他立刻赶往销售处,把所有卖房合同全部取回来。 一个小时后,小金抱着一摞整整齐齐的合同匆匆赶来,一共十三份,一份不少地交到了仲昆手上。仲昆将合同逐份翻来覆去地细看了几遍,可任凭他怎么琢磨,也没能从中找出一条能确保官司必胜的条款。无奈之下,他只得拿起几份近期的报纸,转身回了新居。 回到新居,仲昆静下心来翻阅近几日的报纸。版面上每天都辟出两个整版刊登楼盘销售广告,可房价却在一天天地小幅回落,尤其是期房,也就是俗称的楼花,跌幅更为明显,价格已经跌回了七千元每平。 这天是八月十九日,距离中院开庭只剩下三天。下午三点,仲昆提着装有十三份购房合同的公文包,准时来到林处长的办公室。张律师已经先一步抵达,林处长简单为二人做了介绍,便迅速切入正题。仲昆从包里取出合同与起诉书,一并交到张律师手中。 张律师逐字逐句、极其认真地将合同通读了一遍,抬头看向仲昆:“这份合同还有附件吗?” 仲昆轻轻摇了摇头。 张律师又翻看了两眼起诉书,目光重新落回仲昆身上,语气沉稳地开口:“这个官司,他们赢不了。对方告你诈骗,依据全在这份合同上——可恰恰是这份合同,让他们站不住脚。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b2区某栋某号,却没有注明是现房还是期房,交房日期那一栏更是空白。也就是说,你无论什么时候交房,都不算违约。至于看房一事,你到时候可以这样解释:A区和b2区都是你开发的项目,带他们看房,只是为了让他们了解所购户型的格局样式,只是看房,并非交房,更没有交付钥匙。” 经张律师这么一剖析,仲昆豁然开朗——这官司非但不会输,自己反倒还能向对方追讨百分之十的违约金。 最后,张律师郑重嘱咐仲昆:“开庭当天千万不能迟到。在法庭上,切记不要主动发言、不要自行辩解,法官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要说,避免言多有失。需要辩护陈述的地方,交给我就行。你只要按我说的做,这官司绝对输不了。” 张律师的一番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了仲昆心里。 距离八月十九日的商议仅过三日,便是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的日子。天刚蒙蒙亮,仲昆便醒了,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张律师那日斩钉截铁的话语,早已将他心底最后一丝焦躁与不安彻底抚平。 他简单洗漱完毕,特意换上一身干净得体的深色衬衫,将十三份购房合同与相关材料整整齐齐放进公文包,反复检查确认无误后,准时驱车前往法院。按照张律师的叮嘱,他提前半小时抵达,既不仓促慌乱,也不显得刻意急迫,稳稳地站在法庭外等候。 不多时,张律师步履从容地走来,见仲昆早已等候在此,微微点头,神色平静地嘱咐道:“记住我之前说的,少言、稳坐、据实回答,其余一切交给我。”仲昆重重颔首,将这几句话牢牢刻在心里。 上午九时整,法庭书记员宣布开庭,肃穆的法槌敲响,整个法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庄严的氛围笼罩四方。原告席上,几位购房业主神色激动,身旁的代理律师更是一脸笃定,仿佛胜券在握,一上来便直指仲昆涉嫌合同诈骗,控诉其以现房为噱头诱导购房者交钱,实则交付期房,存在欺诈行为,要求法院判定合同无效,退还全部购房款,并追加赔偿。 原告律师言辞激烈,情绪饱满,将仲昆描绘成一个蓄意欺骗购房者的不良开发商,旁听席上零星的家属也纷纷侧目,看向被告席的仲昆。 仲昆端坐椅中,腰背挺直,面色平静无波,全程没有抬头争辩,也没有急于辩解,只是静静听着,严格遵守着张律师的嘱咐。 待原告方陈述完毕,审判长看向被告席,示意仲昆一方进行辩护。 张律师缓缓起身,语气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慌乱。他先是将那份关键的购房合同原件呈上法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审判长、审判员,我方当事人不存在任何合同诈骗行为。原告方指控的核心依据,便是这份购房合同,可恰恰是这份合同,证明了我方当事人无任何违约、欺诈之举。” 他指着合同上的关键条款,继续说道:“合同中明确标注房屋为b2区x栋x号,未注明现房或期房,交房日期一栏为空白,按照民法典相关规定,合同未明确约定交房期限的,出卖人可在合理期限内交付房屋,不存在违约一说。至于原告方所称的‘带看现房’,纯属误解,我方当事人开发的A区与b2区为同系列户型,带购房者看房,仅为展示户型结构、房屋格局,并非交付房屋,更未交付钥匙,不构成现房承诺。” 话音顿了顿,张律师目光坚定地看向审判长:“反之,原告方在合同签订后,单方面违约,要求退还购房款,按照合同约定,已构成根本性违约,我方当事人有权要求原告方支付总房款10%的违约金,或继续履行合同。” 一番话逻辑缜密、有理有据,字字戳中要害,原本情绪激动的原告律师瞬间哑口无言,几番想要反驳,却都被张律师用合同条款与法律规定一一驳回。 庭审过程中,审判长几次向仲昆提问,仲昆都严格按照叮嘱,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语气诚恳,表述清晰,没有丝毫破绽。他看着张律师在庭上从容辩护,将所有争议点一一化解,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只觉得无比踏实。 历时整整两个小时的激烈庭审辩论落下帷幕,法庭之上,原被告双方围绕合同效力、是否构成诈骗、房屋性质认定等核心争议焦点展开充分陈述与质证,举证、质证、法庭辩论环节有序推进,各方观点均已完整呈现。随着庭审程序的全部完成,审判长庄严宣布当庭休庭,由合议庭成员就本案事实认定、法律适用及争议焦点进行闭门合议。 静谧的休庭期间,法庭内的紧张氛围仍未消散,原被告双方及代理律师均在等候区静候结果,案件的最终走向牵动着各方心绪。一小时的合议时限届满,审判长与合议庭成员依次重返审判席,全场瞬间肃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于审判席,等待最终的判决宣告。 审判长当庭宣读判决结果:依法驳回原告方全部诉讼请求,法庭经审理查明,现有证据无法证实被告仲昆存在合同诈骗的主观故意与客观行为,依据相关法律法规,认定原告与仲昆之间签订的13份购房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 同时,判决明确指出,被告在房屋交易过程中存在明显过错:未向原告充分、清晰释明所购房屋为期房属性,亦未在案涉13份购房合同中以显着方式注明期房相关条款,存在误导行为,致使原告误将期房当作现房购买,该过错行为法庭予以明确认定。 针对原告提出的终止合同、退还全部购房款的诉讼主张,法庭审理后认为,案涉购房合同合法有效且具备履行基础,原告单方提出解除合同、退还房款的诉求,构成单方面违约。依据合同约定及相关法律规定,原告需承担总房款10%的违约责任。 据此,法庭作出最终履行判定:原告可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被告支付总房款10%的违约金,被告同时向原告退还剩余90%购房款;原告亦可选择继续履行案涉房屋交易合同,与被告重新签订规范的期房购房合同,明确房屋属性、交付时间等核心条款,依约完成后续交易。 至此,这起引发多方关注的购房合同纠纷案件,经由法庭严谨审理、合议庭充分合议,依法作出公正判决,厘清了双方权责边界,为房屋交易市场中的权责认定与风险防范提供了清晰的司法指引。 走出法庭,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仲昆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张律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笑道:“放心吧,稳赢,违约金也跑不了。” 仲昆看着眼前的律师,又想起那日林处长的引荐、合同里的关键漏洞,心中百感交集。这场险些让他陷入绝境的购房纠纷,终究在张律师有力的辩护下,迎来了最圆满的转机。临别前,仲昆从包里拿出10万元交到张律师手里:“这是律师费,多谢你的帮助,才使我化险为夷。 六名原告在庭审宣判后,经共同商议权衡,最终一致同意接受判决结果,选择领取总房款百分之九十的退款,不再继续履行购房合同。法院随即告知六人,需在判决指定的十日期限届满后,携带购房原始发票等相关凭证,前往法院指定窗口办理房款领取手续,本案的案件受理费用由原、被告双方各自承担一半。 宣判当日下午,中级法院依法向中国建设银行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正式解除对登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银行账户的查封冻结措施。仲昆接到账户解封通知后,第一时间安排卞菲,按照判决金额,将六名购房者百分之九十的购房款,以及应由被告承担的一半案件受理费,足额划转至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的专用账户。 第263章 查封齿轮厂出风波 8.14、查封齿轮厂出风波 8月底的海口,海风里还裹挟着盛夏的余温,却已吹不散楼市里渐浓的寒意。万通六君子前脚悉数撤离这座曾被寄予厚望的城市,海口房价的泡沫便应声破裂,松动的迹象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没过多久,断崖式的下跌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9月,海口房价从每平6000元的高位骤降至5000元,到了10月,更是跌破4000元大关。曾经被炒得火热的楼花,一夜之间沦为烫手山芋,无人问津。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拿着楼花宣传单、满脸焦灼的卖花人,昔日的财富符号,转眼变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这场楼市崩塌的风暴里,仲昆的处境尤为艰难。他的官司虽侥幸未输,却偏偏错过了抛售楼花的最后窗口期。到9月初,他手中囤积的楼花,即便降到每平4000元以下,依旧没有买家愿意接手。 屋漏偏逢连夜雨,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建设银行停职调查周行长后,迅速启动不良贷款清理工作,仲昆的贷款赫然位列第一批清理名单。银行的第一步,便是冻结其开发公司的账户。万幸的是,此前中院解封后,仲昆曾从官司胜诉所得的120万中,提取80万转入个人银行卡;又从卡里取出现金10万元支付给张律师;剩余70万,则妥善存放在卞菲的保险柜里,这几笔资金,成了他当时仅存的底气。 建行的第二步,是彻查仲昆的账务全貌。仲昆早年从建行共贷款8000万元,其中一笔2000万元,早已用A区工程的盈利还清;叠加山东农行出具的2000万元保函,彼时账面仍欠银行贷款4000万元。而被冻结的公司账户里,仅余100万元。他抵押的b2区20亩土地,经评估每亩最高值25万元,总计也只有500万元。几番清算下来,仲昆最终仍欠建行3400万元,手中持有的平方楼花,更是彻底沦为废纸,分文不值。 建行的第三步,更是釜底抽薪:通过银行系统,将山东农行担保的2000万元,悉数划入海口建行账户。 至此,仲昆在海口楼市的豪赌,彻底输得一干二净。曾经的风光无限,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楼市崩盘与银行清算,碾得粉碎,只留下满盘狼藉。 这一天,山东小城的风还带着暑热,可齿轮厂的车间里,往日轰鸣的机器此刻却静得诡异。谁也没料到,一场看似寻常的保函业务,竟会在这天下午,将这座承载着几代人生计的工厂,推向被查封拍卖的绝境。 下午一点整,农行的信贷科长带着两名法警,匆匆地踏进了齿轮厂的大门。厂区的传达室里,葛叔正整理着登记册,见来人一身正装且神色严肃,连忙起身招呼。“麻烦您通知一下你们厂长,有急事要谈。”信贷科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葛叔面露难色,搓着手解释:“几位同志,厂长今天还没来厂里呢,估计还在路上。” 话音刚落,马媛走到了厂门口。她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到办公室。信贷科长一眼认出了她,马媛是齿轮厂负责财务和对外担保业务的核心人员,上次那笔两千万的保函,正是经她手办理的。“马会计,跟我到二楼办公室说件事。”信贷科长上前一步,拉住马媛的手臂,径直往办公楼走去。 二楼的办公室里,信贷科长关上门,沉声道:“马媛,你们上次办的那两千万保函,出事了。” 马媛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怎么了?是不是海口那边出问题了?” “海口建行已经从我们农行划走了两千万。”信贷科长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马媛心上,“农行一下子周转不过来,幸亏你们账面上还有一千多万现金。银行已经启动了赔偿机制,首先冻结你们的账户。现在还差七百五十万的缺口,接下来就要拍卖你们的抵押物来还贷了。” 他顿了顿,看向马媛,语气冰冷:“你马上通知厂长,让工厂立刻停工,把工人都解散回家。从现在起,工厂的产权已经归属银行,法警要锁上大门,贴上封条。” 马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后背惊出一身冷汗。那笔保函,是她亲手经办的,可背后的决策,却并非她一人做主。她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办公室,直奔财务室。 打开保险柜,里面码放着十几万元的现金,那是工厂准备给工人发工资的备用金。马媛手抖得厉害,将现金一股脑儿塞进随身的提包,拉链都来不及拉严实,转身就往楼下冲。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告诉廷和这件事。 走到厂门口,她看到仲明和仲伟正站在门卫室,和两名法警低声交涉。马媛没有停留,只是匆匆对信贷科长说了一句“我去叫厂长”,一路疾驰回家。 而此时的家里,廷和因为这些天身体不适,中午特意多躺了一会儿。马媛猛地推开门,他刚从卧室出来,正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看到马媛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提包,廷和心里一紧。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马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哽咽着说:“爸爸,我有罪……我把齿轮厂毁了!当初为仲昆担保的那笔保函出事了,海口那边从农行划走了两千万,银行把我们账户冻结了,还要查封厂子、拍卖抵押物还贷啊!” “什么?”廷和只觉得头顶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五雷轰顶般的眩晕感瞬间袭来。他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可不过几秒,他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心脏剧烈的跳动,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却沉稳:“你快起来,这事不怪你,是我点头同意的。走,咱俩到厂里看看。” 老伴听到动静,急忙从里屋跑出来,一把将马媛扶起来。马媛顺势将提包递给老伴,哽咽道:“妈,这是保险柜里的现金,是厂里的备用金,我先带回来了。您先收拾好。” 说完,她搀扶着廷和,一步步往工厂走去。秋日的阳光明明温暖,却照不进两人心头的阴霾。 齿轮厂的大门口,早已围满了工人。车间的工人们听到动静,都涌了出来,围着两名法警七嘴八舌地理论。“凭什么封我们厂子?”“我们工人吃什么喝什么啊?”混乱的声音中,有人眼尖,看到了走来的廷和,大喊一声:“厂长来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廷和。他走到两名法警面前,目光坚定,声音沉稳:“你们要查封我的厂子,可有合法的法律文件?拿出来看看。” 两名法警对视一眼,一时语塞。他们只接到了银行的通知,却并未携带正式的查封文书。廷和见状,上前一步就要去看法警手中的封条,想要确认相关手续。可其中一名法警见状,猛地伸出手,用力将廷和推倒在地。 “嘭”的一声,廷和重重摔在水泥地上,一口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他双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没了动静。 “爸爸!”马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疯了一般冲过去,对着旁边的仲伟大喊:“仲伟!快,送爸爸去医院!” 仲伟早已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闻言立刻跑过来。马媛和仲芳两人合力,将廷和抬到仲伟汽车的后排座上。马媛坐在后座,让廷和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轻轻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仲芳则坐进副驾驶,仲伟猛地发动汽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车子如离弦之箭,直奔县中心医院而去。 齿轮厂的门口,法警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又看了看紧闭的厂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车间里的工人们,看着地上未干的血迹,望着空荡荡的厂区,一个个红了眼眶。 这时的齿轮厂的厂区里,人声嘈杂,法警的执法与工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葛叔瞅准这个空档,一溜烟跑到村委,一把拉住刚要坐下的杨村长,喘着粗气喊道:“杨村长,不好了!法院的人要来封厂子,还动手打人了!” 杨村长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竟有这种事!”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朝着齿轮厂方向跑去,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楼的毕庶模也闻声走了下来。听闻法警将廷和推倒,人已经被送去医院,他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一把抓住旁边的法警,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厂长主动跟你们要法律文件,这有错吗?你们凭什么动手打人!” 不多时,杨村长也匆匆赶到。当得知廷和被推倒后昏迷不醒,他勃然大怒,指着那名法警厉声质问道:“你们简直目无王法!到我们村执法,为何不提前通知村委?厂长问你们要法律文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们非但不解释清楚,还公然动手伤人。要是杨厂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必须承担全部法律责任!” 怒喝过后,杨村长转向信贷科长,压下怒火问道:“你们查封厂子,到底是什么原因?又准备查封哪些东西?” 信贷科长连忙回应:“查封是为了追回贷款,主要针对厂房和机器设备。” “那你们为何不提前通知厂子?”杨村长的语气又沉了几分,“他们好歹能提前做准备,把工人遣散回家。如今工人突然被遣散,今晚住哪里?再者,车间炼钢炉里的火还没灭,工人一走,万一引发火灾怎么办?厂里的水电要是不妥善处理,后续出了安全问题,谁来负责?” 毕厂长见状,急忙插话:“杨村长,你听我说!车间里有8台设备是我的,都是贷款后才搬进来的,这些设备你们不能查封!”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传达室的电话铃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葛叔连忙朝着门口大喊:“仲明!快,有电话!” 仲明快步跑过来,一把抓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马媛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哥,你和永明拉着妈妈快赶紧到医院来!咱爸……咱爸不行了!”马媛的声音哽咽,泣不成声,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仲明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放下电话,已是泪流满面,转身冲着不远处的永明嘶吼:“永明,快把车开到家里接上咱妈!去医院,父亲不行了!” 临上车时,仲明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推倒廷和的那名法警,眼神里满是猩红与愤怒,咬牙道:“你别走,给我等着!我父亲要是有什么不测,我饶不了你!”说完,他便和永明拉开车门,驱车直奔医院而去。 仲明离开后,现场的气氛稍缓。杨村长看向毕厂长,沉稳地说道:“廷和一家短时间内回不来,厂里的工人你先安抚好,水电和炼钢炉的火一定要处理妥当。等仲明回来,咱们再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随后,杨村长又转向信贷科长,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今天先回去吧。这里的事我来处理,我保证没人敢乱动厂房和设备。明天你一个人过来一趟,专门处理廷和厂长的事,这两位法警就不用来了。等事情协调好,真要查封,咱们俩一起贴封条就行。没必要兴师动众请法院,你看这不出事了吗?” 信贷科长思索片刻,觉得杨村长的话合情合理,便带着两名法警离开了齿轮厂,返回城里。 毕厂长对着杨村长的背影连连道谢,待杨村长离开后,立刻召集工人到食堂餐厅开了个短会。他严肃地布置道:“各车间主任立刻到位,把厂里的水电都检查好,炼钢炉的火彻底灭了。所有人都在宿舍等候,明天一早听通知安排。” 食堂里的工人们纷纷点头应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执法风波,暂时在杨村长的调和与毕厂长的安排下,得以平息。 第264章 廷和去世 8.15、廷和去世 仲伟脚下油门紧踩,轿车风驰电掣般直奔县城中心医院,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急促的风声。车子刚在急诊楼前停稳,仲伟几乎是推门就冲,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急诊室入口,麻利地拖出一副折叠担架。仲伟、马媛与仲芳三人不敢耽搁,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微弱的廷和平稳抬上担架,脚步匆匆地往急诊室内赶去。 值班的是一位行医多年的老大夫,见众人抬着病人冲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病历上前接诊。他动作沉稳地翻开廷和的眼皮查看瞳孔,又拿起听诊器贴在他的胸口仔细听诊,不过片刻,老大夫脸色一沉,当即沉声吩咐身旁的护士:“立刻送抢救室,我随后就到!” 抵达抢救室后,仲昆三人轻手轻脚将廷和挪上抢救床,不敢有半分颠簸。护士专业而熟练地为廷和戴上氧气面罩,迅速连接好心电监护仪,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发出的滴滴声,揪着在场所有人的心。老大夫紧跟着拿着几支急救药剂快步走进来,目光扫过监护仪上的数据,语气凝重地确认:“和我预判的一致,急性心肌梗死。” 他当即下达指令,让护士即刻静脉注射吗啡与硝酸甘油,快速扩张血管缓解症状,自己则亲自拿起一支强心针,为廷和完成注射。操作完毕,老大夫再次紧盯监护仪,转头问道:“病人既往有没有心脏病史?” 一旁的马媛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回答:“两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抢救的,后来转去上海做了心脏搭桥手术。” 老大夫闻言沉吟片刻,记忆渐渐清晰,轻轻点头:“有点印象,想起来了,是齿轮厂的厂长。”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你们赶紧把所有家属都通知过来,他之前已经做过一次搭桥手术,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再做第二次手术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尽早准备后事。以我的经验来看,他最多只能维持两三个小时了。” 马媛浑身一软,强撑着到医生办公室拨通电话,慌乱地将噩耗传递出去,也就有了此前齿轮厂大门口,仲明接到这通电话的那一幕。 仅仅不到一小时,永明驾驶的车子便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医院,车还未停稳,他就拉着仲明和母亲急匆匆下车,三人脚步踉跄、面色惨白地直扑抢救室。眼前这焦急慌乱、生死一线的场景,竟与两年前廷和突发心脏病被送医抢救的那一幕再次重演。 三人脚步匆匆地赶到抢救室门口,推门而入时,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压抑的悲伤。病床上的廷和依旧紧闭双眼,陷入深度昏迷,老伴佝偻着身子坐在床边,两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廷和冰凉的手,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一遍遍地呢喃:“廷和,你可千万别扔下我不管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站在母亲身旁的仲芳,强忍着心头的剧痛,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几近崩溃的母亲,一边不停地拿出纸巾,轻轻拭去老人脸上的泪水。其余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落在廷和身上,抢救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母亲压抑的哭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监护仪上的曲线忽然开始微微波动,一直守在旁的医生立刻上前查看,轻声叮嘱:“病人大概率很快会苏醒,你们千万保持安静,别出大动静,免得病人情绪激动。” 话音刚落没过多久,病床上的廷和脸颊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嘴角也极轻微地动了动。紧接着,他沉重的眼皮缓缓掀开,浑浊的目光慢慢扫过围在床边的亲人,缓了许久,才用极其微弱,却字字清晰的声音开口:“你们……都来了……我不行了……临死前,嘱咐仲明你们几句话……” 他顿了顿,喘着微弱的气息,继续说道:“保函这事,是仲昆找的我,我同意后,让马媛去办的,责任全在我,千万不要怨她……我死后,你们兄妹几个,一定要团结,齐心渡过眼前的难关……好在之前,我给你们存了几个钱,往后的日子,终究要靠你们自己……仲昆那边,肯定出了大事,你们不要恨他,他心眼不坏,就是心太大,容易被人骗……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的母亲,先让她跟着马媛过,我银行里那点积蓄,全都留给她养老……” 话落,两行清泪从廷和的眼角缓缓滑落,他的双眼慢慢闭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渐渐褪去,就这样安详地离开了人世。监护仪上起伏的心电图,一点点变缓、变平,最终化作一条冰冷的直线。 “廷和!”“爸!” 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瞬间冲破了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涌出。护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拔掉廷和身上的各类管线,拿起洁白的床单,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一旁的医生叹了口气,轻声劝着众人节哀顺变。 混乱之中,仲明最先强忍住崩溃的哭声,压着哽咽,迅速冷静下来安排后事:“仲伟,你立刻去医院门口的丧葬商店,买几十块黑纱回来,给每个人都戴上;仲芳,你陪着母亲坐永明的车回家,找出爸生前最喜欢的那套西装,明天一早带来医院,给爸穿上,让他风风光光地走;然后到村里照相馆给父亲放一张一尺的照片。我和马媛先把爸推到灵房,之后我们立刻回厂,处理厂里那一摊子乱事。” 冰冷的抢救室里,悲伤弥漫,一场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整个家庭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与慌乱之中。 十几分钟后,仲伟便抱着一摞黑纱匆匆赶回,挨个分给在场的人,让大家一一戴上。永明见状,轻轻拉过仲芳和老伴,劝他们先回家找出给廷和送老的衣服。剩下仲伟、仲明与马媛三人,小心地推着廷和的遗体,缓缓送往灵房安置。一切安顿妥当,三人驱车赶回齿轮厂。 车子刚驶进厂门,厂里的工人便一眼看见他们臂上佩戴的黑纱,心里顿时一沉——谁都明白,老厂长杨廷和走了。悲伤瞬间笼罩了整个厂区,众人神色凝重,悲痛难抑。仲明没有耽搁,立刻将各车间主任召集到办公室,与毕厂长一同召开紧急会议。 会上,仲明沉痛告知众人,厂长杨廷和已于当日上午十一点,在县中心医院不幸离世。今后一段日子,厂里的工作暂由他与毕厂长共同主持。因工厂被查封一事缘由未明,厂部研究决定,全厂暂时停产。所有外地工人,下午三点到财务处领取九月份工资,先行回家待命,等候复工通知;家住杨家庄的工人,则于下午四点到财务领取工资,同样回家等候安排。住在宿舍的工人,明日上午整理好个人物品,厂里会统一派车送往车站。 消息传达完毕,车间主任们刚回去不到十分钟,便又一齐折返回来——工人们纷纷表示,不愿就此离开,一定要送老厂长廷和走完最后一程,等葬礼结束再走。仲明与毕厂长对视一眼,心中感动,商议片刻便答应了大家的请求。 马媛当即起身,赶回家中取来三万元现金,准备下午按时给全厂工人发放工资。另一边,毕厂长私下与仲明商量,等廷和厂长的葬礼结束后,他想先回配件厂暂住一阵子,待这边工厂解除查封、恢复生产后,再回来履职。仲明略一思索,觉得合情合理,如今工厂被封,宿舍无法居住,而配件厂本就有毕厂长的住处,这般安排最为妥当。 在齿轮厂空旷的院子里,仲明和永明站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仲明眉头紧锁着望向厂门口的方向。今天的变故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仲昆抬眼,看见杨村长快步走来,他的布鞋沾着路边的泥土,脸上满是凝重的神色。 “仲明啊……”杨村长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哽咽,他抬手拍了拍仲昆的肩膀,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得知廷和厂长去世的消息,我心里头比谁都难过。这事儿太突然了,我刚才便给农行行长打了电话,把情况跟他说得明明白白——派来的法警强行推倒廷和厂长,导致他心脏病突发,抢救都没来得及,人就这么走了。我已经跟他约好了,明天上午农行那边必须派人来处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仲明听完,有点站不住,旁边的永明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身子,声音沙哑地问:“村长,还有件事我一直想弄明白,今天银行为什么要突然查封齿轮厂?” 杨村长叹了口气,对仲明说:“我问过。”接着把农行行长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仲明:“我们查封齿轮厂的缘由。是他们厂今年2月份从农行开具2000万的保函,后来把这笔钱转给了海口建行,想着用这笔钱作周转资金。可谁料想生意赔了,海口建行那边根本无力偿还这笔钱,按照贷款协议,这2000万的债务最终得由你们齿轮厂承担。” 杨村长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厂里账面上目前存1250万,还剩750万的缺口。按照规定,这750万只能通过拍卖齿轮厂的不动产和生产设备来偿还。我和农行这边已经协商好了,明天上午先到厂里处理廷和厂长的事,再接着协商查封的事宜。要是真到了查封那一步,我已经在村委那边,先腾出两间办公室,你们暂时就去村委办公,别让厂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杨村长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仲明的心里。他望着空荡荡的厂区,只觉得天旋地转,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辛苦村长了……” 杨村长见他状态极差,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转身离开了。 杨村长刚走,仲明回到办公室。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马媛走了进来。她的眼眶泛红,手里紧紧拿着一个布包,走到仲明面前时,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现金。 “这是3万块钱,”马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全厂工人9月份的工资,我一会儿到财务室全部发下去了。” 说完,她又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到了财务室,跟前来拿工资的工人结算。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马媛送走最后一名工人,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重新回到厂办公室,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她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手指微微颤抖,按下了仲昆的传呼号码。 很快电话就打了回来,马媛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悲痛与愤怒:“你这个不孝子!今天银行的人到厂里催要贷款,还要查封工厂,父亲一时气急,心脏病当场就犯了。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救回来,中午就走了……” 话音落下,话筒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哭声,最后传来几声:“我有罪…,我对不起爸爸…。”马媛握着电话,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冰凉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马媛缓缓放下电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许久,手微微发颤,直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才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出办公室。 下到一楼大厅,眼前的景象让她猛地怔住,整个人都惊呆了。 只见小白正领着十几个工人,在空旷的大车间里默默地扎着花圈。几个女工一边穿纸、挽花,一边忍不住低声啜泣,肩膀不住地颤抖,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又沉重的悲伤。 小白看见马媛,连忙走上前,声音沙哑地解释:“马姐,我们厂里有个工人的父亲,以前就是做花圈生意的,他特意过来教我们扎。我们商量好了,要扎三个最大的花圈——一个送给师母,一个给你们兄弟姐妹,还有一个,是我们所有徒弟和工人的一点心意。” 马媛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她急忙从包里掏出五百元钱,要塞给小白。 小白连忙往后退,连连推辞:“不用不用马姐,这钱我们不能收!这是我们大家一起凑的,是我们的心意。” “你拿着!”马媛不由分说,硬是把钱塞进了小白手里,声音带着哽咽,“你们能亲手扎这么大的花圈,已经比什么都强了,这钱你们一定要收下。” 她顿了顿,强压下心头的悲痛,低声交代:“对了,师傅的葬礼,明天办不了了。明天农行的人要来处理你师傅的后事,到时候,你带着大家过来,帮我撑撑场面、助助威。” 小白重重地点头,眼眶通红。 马媛再也撑不住,转身离开了大车间,失魂落魄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第265章 齿轮厂倒闭的永明的野心暴露 8.16、齿轮厂倒闭和永明的野心暴露 杨村长和仲明凑在一处,低声转述着农行行长的话语,旁人都没太往心里去,唯有永明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早已竖得笔直,当真应了那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当“750万元就能买下齿轮厂”这句话轻飘飘传进耳中时,永明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瞬间冲上心头,脸上虽强装镇定,眼底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这么多年来,他处心积虑想要篡夺齿轮厂领导权的执念,此刻终于看到了触手可及的希望。在他心里,750万根本不算什么,以齿轮厂的底子,只要好好运作,拼尽全力一年就能把这笔钱挣回来,这笔买卖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杨村长转身离开后,永明压根没打算回家,他强压着心底的激动,脚步匆匆地走向自己的车,发动车子后,朝着拖拉机厂驶去,直奔王厂长的办公室。 此时的拖拉机厂办公室里,王厂长还没下班,正眉头紧锁地坐在办公桌前,满脸愁容。厂里的利润一年不如一年,往年轻轻松松能赚两千多万,如今直接缩水一半,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要面临亏损的窘境,他绞尽脑汁,却始终想不出扭转局面的办法,满心都是焦躁与烦闷。 就在王厂长低头沉思之际,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永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不等王厂长开口,永明先沉下脸,带着几分悲戚开口:“王厂长,先跟您说个坏消息,我师傅,他今天没了。” 王厂长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你师傅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永明见状,立刻绘声绘色地细说起来,从仲昆1月回来办理保函说起,再到今日农行上门查封齿轮厂,双方引发激烈冲突,最终导致师傅急火攻心,突发心肌梗塞,送医抢救无效身亡的全过程,一字一句,说得详尽又悲切,添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哀伤。 王厂长听完,唏嘘不已,脸上也露出了难过的神色,毕竟是相识多年的老友,骤然离世,难免心生伤感。 见王厂长情绪到位,永明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悲戚一扫而空,眼神亮得发烫,压低声音说道:“王厂长,我再跟您说个好消息,保证让您今晚激动得睡不着觉!” 王厂长愣了愣,满脸不解:“你师傅刚走,能有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永明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咱们接管齿轮厂的机会,终于来了!当初您派我去齿轮厂,不就是想让我跟着师傅学齿轮制造的手艺,等将来回厂把咱们的齿轮业务做起来吗?现在不用那么麻烦了,只要花750万,就能把整个齿轮厂买下来!我刚才亲耳听杨家庄的杨村长说,农行行长明确表态,谁拿出750万还清齿轮厂的贷款,就把齿轮厂的产权过户给谁。您想想,750万,齿轮厂一年的利润就能赚回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 他顿了顿,又趁热打铁,抛出更诱人的盘算:“买过来之后,我替您牢牢盯着厂子,我还听说,眼下全国都要搞企业改制,等将来把齿轮厂改成股份制企业,这厂子,不就成了咱们俩的囊中之物了?” 王厂长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像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可短暂的恍惚过后,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心里直呼这是天赐良机!自己厂里利润下滑的困局正愁没法破解,若是能拿下齿轮厂,不仅能补齐业务短板,还能彻底扭转颓势,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他当即拍板,眼神坚定地看向永明:“你立刻回去,把这件事的细节仔仔细细打听清楚,一字都不能漏。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这事我干了!看来当年我派你去齿轮厂埋下的那颗种子,如今终于要发芽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永明得了王厂长的准话,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应下吩咐后,便悄悄离开了拖拉机厂,原路折返,朝着杨家庄赶去,准备进一步打探消息,落实这桩关乎他野心的大事。 重回齿轮厂,偌大的食堂餐厅里,全家十几口人终究还是聚齐了,可往日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裹得严严实实。老母亲,也就是廷和的老伴,悲伤早已压垮了她整个人,浑身脱力地靠在桌边,平日里操持一家人饭菜的麻利劲儿荡然无存,半分做饭的心思都没有。 所有人沉默着围坐在桌旁,唯独最上方的主位空空荡荡,那是父亲坐的位置,安稳又熟悉。这是父亲走后全家第一次这样聚在一起,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这个位置,永远都只能是空着了。十几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冰冷的空位,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没人说话,没人敢出声,连哽咽都死死憋在喉咙里,只余下压抑的抽气声在空旷的食堂里轻轻回荡。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筷子碰着碗碟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十几个人就这般红着眼眶,默默咽下每一口难以下咽的饭菜,每一口都混着止不住的泪水。 饭后的气氛愈发沉重,仲明强撑着收拾起满心悲痛,沉声招呼仲伟、马媛、永明和仲芳,往厂区的办公室走去。晓芬、文静和梦瑶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几近虚脱的老伴,慢慢往家里挪,生怕老人再受半分刺激,偌大的食堂,渐渐只剩下满桌狼藉和散不去的哀伤。 办公室里,五个人依次坐下,屋内的压抑更甚。仲明坐在桌首,双手紧紧握着,率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颤抖:“爸爸走得太突然了,快得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对咱们全家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更关键的是,两件祸事偏偏撞在了一起,一件接着一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咱们先不说别的,先议第一件事——明天农行的人就要过来,处理爸爸的丧事,两边的事缠在一起,大家都说说,该怎么应付才好。” 话音刚落,仲伟率先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悲愤与不甘:“爸根本不是正常离世!是法警把他狠狠推倒在地,直接诱发了心肌梗塞,骗偏还没抢救过来!从法律上说,这就是过失杀人!他们不光要给咱们足额的赔偿,更要负对应的法律责任!尤其是他们身为执法者,本就该知法守法,现在却知法犯法,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马媛紧接着接过话头,语气冷静却透着一股坚定,显然是早有准备:“我特意查过了,就北上广的标准,普通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赔偿都在五万块以上,交通肇事还是无心的过失行为,可爸这次不一样,法警是故意动手推人,虽说他未必有杀人的动机,可最终的结果就是害了爸的性命。于情于理,他们都必须负法律责任,赔偿标准更要往高了算,十万块钱都只是底线,按理说,就算赔一百万,也弥补不了咱们的损失,换不回爸的命。我看,明天咱们先沉住气,听听他们那边怎么说,再拿着理据跟他们争,寸步不让。我把话放在这,爸的后事要是处理不妥当,赔偿谈不拢,葬礼就坚决不办,农行也别想顺利查封厂子,实在不行,咱们就把厂里的工人都动员起来,给他们施压,绝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头上来!” 一直沉默的仲明这时叹了口气,接过话茬,眉头拧成了一团:“马媛说的在理,爸的公道必须讨。眼下还有一件火烧眉毛的事,就是农行要查封厂子的事,这厂子是爸一辈子的心血,绝不能就这么没了,咱们得想办法,让齿轮厂起死回生。我琢磨着,最好的法子,就是咱们五个人凑齐七百五十万,把银行的贷款还上,再把厂子赎回来。可我这两年,先是凑钱盖了房子,又给晓芬弟弟操办了婚事,手里折腾下来,就剩二十多万,这点钱,面对七百五十万的缺口,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话落,仲伟、仲芳纷纷摇头,语气里满是为难,尤其是永明,更是连连摆手,都坦言自己手里没剩多少闲钱,说什么也不愿意拿出积蓄来填补厂子的贷款窟窿,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马媛一人,坚定地表示愿意出钱出力。 永明见众人这般态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觉得时机已然成熟,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故作沉稳地开口:“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保住厂子。让拖拉机厂出面,把咱们齿轮厂买下来,名义上,齿轮厂就成了拖拉机厂的一个车间,可实际上,厂子的架构、生产全都原封不动,工人们也不用下岗回家,照样能有活干、有饭吃。我跟拖拉机厂的王厂长交情不浅,这个忙,他肯定愿意帮。咱们今天散会之后,我连夜就去他家,好好跟他商量商量,只要这事能成,明天咱们对付农行的人,腰杆也能硬起来,更有底气。” 众人一听,眼前纷纷亮了起来,细细一想,都觉得这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既能保住父亲的心血,又不用自己掏巨额资金,当即都点头赞同。事情算是有了眉目,五人也不再多留,匆匆散了会,都催着永明赶紧去王厂长家里商量事宜。 可没人知道,永明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和王厂长把事情商量妥当了,哪里还需要连夜再去商议。他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终究还是转身,回了父母家住了一宿,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廷和厂长离世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仲明便踏着沉重的脚步,早早赶到了齿轮厂。一夜未眠的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萦绕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怒火,他深知,必须为含冤离世的老父亲讨一个说法,不能让父亲就这么白白离去。 一到厂里,仲昆立刻着手安排,他找来厂里的小白,吩咐工人在厂门口拉起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严惩打人凶手,为老厂长讨回公道”,冰冷的文字透着工人们满心的悲愤与不甘,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格外触目惊心。紧接着,他又组织所有工人在厂区院子里集合,站满了院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愤怒,大家握紧拳头,静静等候着农行的人到来,打算用这样的方式,向对方施加压力,为老厂长讨要公正。 就在工人集合完毕,永明急匆匆地赶到了厂里,他一路小跑来到仲明身边,喘着粗气说道:“昨天晚上我去了王厂长家,把老厂长出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王厂长听完立马就点头同意帮忙,还再三嘱咐我,老厂长的追悼会一定要提前通知他,不管多忙,他都一定来参加。”这番话,让仲明心里稍稍有了些慰藉,也多了几分底气。 上午八点多,一辆轿车缓缓驶进齿轮厂,车里坐着农行的一位副行长、信贷科长,外加一名工作人员,一共三人。与昨日不同的是,这次他们没有带法警同行,显然是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车子刚停在厂门口,三人一眼就看到了那条醒目的白底黑字横幅,周遭压抑的愤怒氛围扑面而来,瞬间让他们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迈步往厂区里走。 刚踏入院子,密密麻麻的工人立刻围了上来,将三人团团围住,人群里满是质问的声音,此起彼伏:“打人凶手怎么没来?”“你们必须给老厂长一个交代!”愤怒的声浪在院子里回荡,农行三人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见状,仲明和仲伟立刻快步上前,一边安抚激动的工人,一边艰难地拨开人群,为农行三人解围,将他们从拥挤的人堆里领到了厂办公室,避免了冲突进一步升级。待众人都坐定,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紧绷,一场关乎公道与赔偿的谈判,正式拉开帷幕。此次谈判,农行方有副行长、信贷科长及一名工作人员三人,齿轮厂这边则是仲明、仲伟,还有马媛和永明,四方相对,空气里满是剑拔弩张的意味。 第266章 筹备廷和的葬礼 8.17、筹备廷和的葬礼 谈判伊始,仲明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坚定,他看向农行副行长,直言请对方先说说农行对于廷和厂长死亡一事的处理办法。 副行长神色略显局促地开口:“昨天事情发生后,我们第一时间和法院的有关领导进行了研究。客观来说,当时廷和厂长确实存在妨碍执法的举动,但法警在制止的过程中,行为过于粗暴,直接将廷和厂长推倒,这一行为诱发了他的心肌梗塞,最终导致抢救无效死亡。法警的这种过失行为,必须受到严厉处罚,目前法院已经对该法警做出了除名处分,彻底让他离开了法院。” 听完这番话,仲明心里暗自思忖,那个粗暴执法的法警终究是丢了饭碗,这个处分力度也算不轻,他转头与仲伟、马媛、永明四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众人都没有提出异议,暂且认可了这一处理结果。 见对方没有反对,副行长接着又说起了赔偿事宜,语气带着几分诚恳:“关于廷和厂长的死亡赔偿,说实话,这类事情此前没有先例可循。我们参考了交通肇事造成死亡的赔偿标准,经济特区的赔偿额度是最高的,上限也只有4500元。经过我们内部反复研究商议,最终决定由农行出资,赔偿5万元,这已经超出了现有规定的最高标准了。” 这话一出,仲伟瞬间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双眼通红地怒视着副行长,语气满是悲愤与不满:“你们这是打发要饭的呢?我父亲一个月的工资都不止这点钱,他带着我们整个齿轮厂,一年能创造几百万的利润,他的命岂是这点钱能衡量的?就算你们赔100万,都弥补不了我们的损失,更弥补不了他对厂里的功劳!” 面对仲伟的怒火,副行长面露难色,连忙解释:“赔偿标准是国家有明确规定的,我们给出的5万元,已经比国家规定的上限高出5000元了,实在是没有办法再随意提高。” 一时间,双方争执不下,办公室里的气氛再次陷入僵局,火药味愈发浓烈。马媛看着激动的仲伟和面露难色的农行众人,轻轻拉了拉仲伟的衣角,示意他冷静,随后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的声音带着丧亲的悲痛,却又格外理智:“从感情上来说,无论你们赔多少钱,都弥补不了我们家失去亲人的巨大损失,老厂长对我们这个家、对这个厂的意义,根本不是金钱能衡量的。我也明白,你们有你们的赔偿标准和规章制度,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标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这里有一个个人的方案,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把抚恤金提高一倍,给到10万元,这笔钱,是留给我母亲安度后半生的养老钱,不多,也算是给我们家一点点慰藉,这个要求,我想并不过分。” 齿轮厂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齿轮厂的5个人低着头,,银行信贷科的三人则面色沉凝,彼此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 就在紧张的时刻,信贷科长猛地抬手,打破了僵局。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刻意放缓,试图缓和眼前的僵持:“这样,暂定为10万元。这件事我们三人作不了主,要回行里向行长汇报。如果行长同意的话,我们就起草一份协议书,明天早上我带来,双方签字盖章就生效。”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直切入了核心矛盾:“下面我们研究查封齿轮厂的事。” “这件事不用着急。”仲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他抬眼扫过银行三人组,继续道,“如果明天能把协议签了,还要等我们为廷和厂长举行完葬礼后再讨论。不过我们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不用查封拍卖齿轮厂,就能付清750万元贷款。”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副行长脸上的阴霾骤然散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欣喜:“那样最好!这样我们现在就去村委,和你们的杨村长打个招呼,把咱们研究的结果通报一下。” 银行三人组紧绷的肩颈终于松弛下来,彼此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紧绷的僵局被悄然打破,一行人带着还算平和的情绪,陆续离开了歨轮厂的会议室。 副行长三人匆匆赶回农行,刚踏进行长办公室,便顾不上歇息,立刻将前往齿轮厂交涉的情况,一字一句向行长详细汇报。 “行长,这次去齿轮厂,情况和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副行长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个杨廷和厂长,在厂里的威信是真高,工人们围堵的行为全都是自发的,看得出来没有任何人刻意组织煽动,就是打心底里感念老厂长,情绪才这么激动。杨厂长的几个儿子,更是悲痛又愤懑,情绪格外强烈,提出的诉求也不低,场面一度有些僵持。”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好在关键时刻,杨厂长的儿媳妇马媛站了出来,也就是厂里的马会计,她处事沉稳得体,及时出面圆场缓和气氛,主动提出赔偿十万元的解决方案,在场的杨家亲属和工人都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最后是杨厂长的大儿子仲明出面收尾,把场面稳住了,他还明确说,他们已经找到了愿意替厂里还清银行贷款的下家,后续贷款的事会尽快妥善处理。” 行长坐在办公桌后,听完整个汇报,略一思索便当场拍板,语气果断:“这件事处理得还算及时,不能再拖下去引发更多事端。你们三个立刻着手起草赔偿协议书,条款就按照今天商量的来拟定,务必严谨周全,明天一早就带去齿轮厂,双方签字把这个案子彻底了结。” 副行长领命后,当即着手拟定协议书,反复核对条款内容,确保没有疏漏。次日上午,三人再次驱车前往齿轮厂,仲明带着杨家几位亲属早已在厂里等候。众人接过协议书,逐字逐句仔细翻看了一遍,见里面的条款和前一天商议的内容基本一致,没有任何偏差,便没有异议,农行与齿轮厂双方顺利达成协议,在场相关人员依次在协议书上郑重签字。 签字完成后,随行的信贷科长当即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十万元现金,亲手交到马媛手中。马媛接过现金,仔细清点确认无误后,按照流程开具了正式收据,收下了这笔抚恤金,双方的纠纷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事情办妥,仲明看向副行长三位说:“多谢农行各位配合,我们打算明天在厂职工餐厅,为我父亲廷和厂长举办追悼会,仪式结束后,将父亲安葬在杨家庄公墓。第三天,我们会亲自前往农行,当面协商偿还厂里贷款的具体事宜,绝不会拖延。” 农行人离开齿轮厂后,仲明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着手安排父亲的后事,各项事宜有条不紊地分工部署。他先是吩咐弟弟仲伟,立刻前往海口日报,刊登父亲去世的讣告,告知亲友乡邻;随后又安排仲伟去殡仪馆租赁一辆灵车,次日清晨前往医院,将父亲的遗体接回厂里,待追悼会结束后,再送往殡仪馆火化。 对于家中女眷,仲明也做了细致安排:妹妹仲芳、弟媳晓芬和梦瑶,带领厂里的小白等几位工作人员,负责在职工餐厅布置灵堂,搭建灵棚、摆放祭品,事事都要妥当。他特意叮嘱,文静怀有身孕,身子不便,不必参与这些操劳的事,安心在家陪伴母亲,照料母亲的情绪,免得过度悲伤伤了身体。 安排好其他人,仲明便带着马媛和永明,一同赶往村委,找杨村长商议父亲追悼会的相关事宜。三人快步来到村委办公室,见到杨村长后,仲明先是深鞠一躬,随后将与农行协商、拿到十万元抚恤金的处理过程,以及父亲后事的初步安排,一五一十地向杨村长详细汇报,最后诚恳征求意见:“村长,我们打算明天在厂餐厅举办父亲的追悼会,您看是否妥当?” 杨村长听完仲明的汇报,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拍了拍仲明的肩膀说道:“仲明啊,这件事你处理得十分妥当,既平息了纠纷,又顾全了大局,很不错!追悼会就在厂餐厅举办,方便厂里工人和亲友前来吊唁。县里政协、邵家乡里的领导,由我来逐一通知,确保他们能赶来送你父亲最后一程。” 他站起身,语气恳切:“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村公墓,给你父亲选一块好墓地,等火化之后,尽快举行下葬仪式,让你父亲早早入土为安,这是头等大事。下午我再安排人,给你父亲刻一座墓碑,并从村里的花圃搬一些新鲜的菊花和绿植过来,帮你们把灵堂布置得庄重肃穆,让老杨走得风风光光。” 说罢,杨村长立刻叫上村委治保主任,连同仲明、马媛、永明一行五人,一同前往杨家庄村公墓,为杨廷和精心挑选安息的墓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仲伟和永明便早早发动了车子,一行人怀着沉重的心情收拾好东西,准备送杨廷和最后一程。车上载着廷和的老伴、仲明、仲芳,还有马媛,除了一桶干净的矿泉水、两条崭新的毛巾,更重要的是带着为廷和送老的衣物——几套贴身的内衣内裤,还有一套笔挺崭新的西装。这套西装,是廷和生前最珍爱的衣服,平日里舍不得穿,唯有去县里参加政协会议的时候,才会郑重地穿上,穿在身上总是显得精神抖擞,透着一股儒雅又干练的气质。 一路沉默,车子缓缓驶到县医院灵房,推开门的那一刻,压抑的悲伤再也忍不住。廷和的老伴颤巍巍地走到遗体旁,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一边低声啜泣,一边用浸湿的毛巾,一点点、一遍遍地轻轻擦拭着老伴的全身,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从额头到指尖,每一处都擦拭得格外仔细。擦完身子,她又颤抖着双手,慢慢为老伴换上干净的内衣,再穿上那套他最爱的西装,整理好衣领、抚平衣角,全程泪水从未停歇,到最后早已哭成泪人,声音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一遍遍望着老伴的面容,满是不舍与悲痛。 八点左右,殡仪馆的灵车缓缓抵达县医院,众人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小心翼翼、轻手轻脚地将廷和的遗体抬上灵车。仲明坐在副驾领路,灵车缓缓开动,朝着齿轮厂的方向驶去,仲伟和永明开车载着其他人,紧紧跟在后面,一路气氛压抑,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满是哀伤。 九点钟,灵车抵达齿轮厂,厂区里一片肃穆,没有了往日的机器轰鸣,只剩无尽的沉寂。仲明和仲伟强忍悲痛,轻轻将父亲的遗体抬下灵车,缓缓安放在早已备好的灵床之上。 九点钟,载着杨廷和厂长遗体的灵车缓缓驶入齿轮厂,往日里机器轰鸣的厂区,此刻一片死寂,连空气都透着沉甸甸的悲伤。仲明和仲伟强忍眼眶中的热泪,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遗体抬下灵车,缓步安放在提前备好的灵床之上,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这位操劳一生的老人。 厂区内的灵堂早已布置妥当,处处透着庄严肃穆,满是化不开的哀思。灰白的挽幔顺着梁柱垂落四周,素白的纸花错落点缀,微风轻轻拂过,纸花微微摇曳,更添几分凄清悲凉。正前方的显眼位置,一幅巨幅遗像高悬中央,这幅照片是前一天仲芳特意赶去村照相馆加急放大的,照片里的杨廷和面容温和,眼角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风霜与半生的操劳,眼神却依旧坚定有力,还是厂里工人、家人最熟悉的亲切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叮嘱大家注意生产安全、好好照料厂子。 遗像上方,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格外醒目,“沉痛悼念杨廷和厂长”八个大字笔力遒劲,凝重肃穆,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众人满心的悲痛与不舍。灵床正前方,摆放着老伴的花圈,层层叠叠的纯白小花紧紧簇拥,间或点缀着几枝黄菊,每一朵花都凝聚着老两口数十载朝夕相伴的深情,藏着道不尽的思念与不舍。 灵床左侧,整齐排列着子女们敬献的花圈,素色挽带上写满了对父亲的追念与不舍;右侧则是徒弟们和全厂工人合力筹备的花圈,密密麻麻的挽联上,字字都是师徒情深、工友敬意。更添几分动容的是,左侧多出来两个、右侧新增的一个花圈,是清晨金生专程驱车去村委拉来的,分别来自杨家庄村委、邵家乡政府和县政协。 灵床之上,杨廷和的遗体被鲜花与青翠的绿植轻轻环绕,他面容安详平和,眉眼舒展放松,全然没有了往日奔波操劳的疲惫,就像是平日里忙完厂里的大事小情,累极了之后静静睡熟一般。 第267章 廷和的追悼大会 8.18、廷和的追悼大会 九点半,低沉哀婉的哀乐在灵堂缓缓响起。早已在院内静静等候的齿轮厂工人、杨廷和家的亲朋好友们,每个人臂戴黑纱,胸前别着洁白的小花,神情悲痛,依次缓缓走进灵堂,脚步放得极轻,不愿惊扰这位受人敬重的老厂长。廷和的老伴在一众子孙的轻轻簇拥下,站在灵堂第一排的正中间,子孙们一字排开,陪着老人送别至亲。 没过多久,杨村长、邵家乡郝乡长、拖拉机厂王厂长,还有县政协的一位副主席也陆续抵达灵堂,纷纷前来送别杨廷和厂长,表达深切的哀悼。 仲明强压着心中的巨大悲痛,缓步走到灵前主持追悼会。他先是转过身,带领着现场所有领导、亲朋好友和工友们,面向杨廷和厂长的遗体,深深三鞠躬,每一个鞠躬都饱含着对父亲的敬重与思念。鞠躬完毕,他直起身,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开始致悼词: 各位领导,各位亲朋好友,工友们: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隆重悼念我们敬爱的杨廷和厂长,送别他最后一程。首先,我代表我的母亲,代表我们全家,向今天前来参加追悼会的各位领导、各位亲朋好友、厂里的各位同事和工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在百忙之中来到这里,和我们一起,向我的父亲作最后的告别。 父亲的一生,平凡而伟大,勤劳而正直。他将自己毕生的心血和精力,都奉献给了齿轮厂,奉献给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从齿轮厂建厂初期的艰难起步,到一步步发展壮大,每一台机器的运转,每一个产品的打磨,每一位工人的成长,都离不开父亲的操劳与付出。他待厂里的工人如亲人,平日里关心大家的生活,体恤大家的辛苦,手把手带徒弟、教技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后辈,是工人们敬重的好厂长,更是徒弟们信赖的好师傅;尤其是他研制的齿轮钢制作的齿轮,质量超过了国外同类产品。 身为县政协委员,父亲始终心怀责任与担当,始终牢记使命,心系群众,积极建言献策,一心想着为家乡发展、为百姓福祉多做贡献,那套他珍爱的西装,承载着他对这份责任的敬畏,也见证了他为家乡发展付出的努力。在家里,他是慈爱的父亲,是体贴的丈夫,用宽厚的肩膀撑起整个家,教我们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踏实,用言传身教给我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他的善良、正直、勤勉、担当,是我们一辈子都要传承的宝贵财富。 如今,父亲匆匆离我们而去,再也不能和我们闲话家常,再也不能为齿轮厂操劳奔波,再也不能看着后辈们成长进步,我们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痛与不舍。他的离去,是我们全家无法弥补的损失,是齿轮厂的巨大损失,也是我们家乡的一大遗憾。 父亲虽然走了,但他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我们心中,他的高尚品格永远值得我们学习和铭记。我们会永远怀念他,会好好照顾母亲,让她安享晚年,会传承父亲的精神,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不辜负他的期望。 在此,我再次代表全家,向各位领导、亲朋好友和工友们,在父亲生前给予的关心与帮助,在他离世后给予的关怀与慰藉,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最后,愿父亲一路走好,安息千古! 悼词念毕,灵堂里的哀乐依旧低沉,现场不少人红了眼眶,泪水悄然滑落,大家依次绕遗体一周,离开了灵堂。 追悼会结束。杨村长将郝乡长与政协副主席领到村委,留两位领导吃顿午饭,权当是对逝者的告慰。 与此同时,拖拉机厂的王厂长正站在院外的空地上,与仲明、永明兄妹简单攀谈。他说: “永明跟我提过这事儿之后,我回去跟厂里其他领导都碰了碰头,大家一致同意收购齿轮厂。大家的意思是,得派个厂里的领导过去对接,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永明最合适——你原本就是齿轮厂的副厂长,又是咱们拖拉机厂的人,既是老熟人,又懂厂里的门道,就让任任齿轮厂的厂长。至于厂里的原班人马,全都不动,我接过来之后,立马就能开工生产,不能让厂子凉了。” 永明听完,眼眶微微泛红,握着王厂长的手半天说不出话。仲明则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王厂长,这真是最好的结局了。齿轮厂是咱们这儿的老厂子,与其卖给外人落得个散伙的下场,不如交给拖拉机厂,这样厂子还能继续干,工人们也能有个着落,总算没辜负了老厂长他们的心血。” 两人的商议顺理成章,最终敲定了后续的步骤。王厂长提议,他与永明、仲明和马媛明天等廷和厂长的葬礼处理结束,一同前往农行,办理齿轮厂的产权交接手续。说罢,他便转身坐进自己的轿车,发动引擎,朝着拖拉机厂的方向驶去。 而另一边,仲明兄妹则搀扶着悲痛的老伴,开车驶向殡仪馆。 仲昆一行人脚步沉重地赶到殡仪馆,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肃穆与悲凉,灵车早已稳稳停在门口,工作人员动作轻缓又利落,将廷和的遗体安放在火化车上,缓缓朝着告别室推去。那一方小小的推车,载着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也载着满室的哀恸。 仲明搀扶着年迈的母亲,身旁跟着马媛,三人先一步走到登记处,要为廷和挑选最后安身的骨灰盒。一排排骨灰盒静静陈列着,材质各异,款式不同,每一个都承载着生者对逝者的不舍。马媛看着眼前的诸多选择,红着眼眶轻声提议,选一款大理石材质的,她知道价格不菲,可心里想着,入土为安,大理石质地坚硬,埋在土里不会轻易腐烂,能让父亲的骨灰安稳留存,也算尽一份最后的心意。仲明看着母亲含泪点头,便依着提议定下,捧着沉甸甸的骨灰盒放到指定窗口,刚转身,就听见工作人员低声告知:准备火化了。 这一句话,像是戳破了所有人强撑的平静,积攒已久的悲痛瞬间决堤。一众人再也忍不住,纷纷扑向那即将被推走的遗体,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告别室,有不舍,有遗憾,有再也说不出口的牵挂,声声泣血,满是绝望。当载着廷和遗体的火化车缓缓推进火化间的那一刻,廷和的老伴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仲明心头一紧,立刻吩咐永明赶紧开车,仲芳和马媛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昏迷的老人,先一步离开殡仪馆回家照料,留下的人,依旧陷在无尽的悲痛里无法自拔。 半个钟头的等待,漫长得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仲明红着眼眶,一步步走向火化间出口,双手郑重而轻柔地捧着父亲的骨灰盒,那小小的盒子,轻得不像话,却又重得压垮了他的心神。他慢慢走出殡仪馆,低头看着怀里的骨灰盒,脚步迟缓地坐进车里的副驾位置。仲伟强忍着泪水,发动了车子,朝着老家杨家庄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微弱的声响,仲明微微侧头,对着怀里的骨灰盒,用只有自己和父亲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爸爸,我们回家。” 车子缓缓行驶,先抵达了齿轮厂,此时早已过了午饭的时辰,食堂里一片安静。振东惦记着家里人,早早便备好了热乎乎的面条,其他家人已经把饭菜打回家里吃过,唯独剩下仲明和仲伟兄弟二人,还未曾进食。两人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面对着温热的面条,却难以下咽,草草扒了几口,算是填了填肚子,心里全是接下来的安葬事宜。 吃完面条,仲明立刻嘱托仲伟,去把五家的大人全都召集过来,家里留下母亲、文静和孩子们照看,所有人在齿轮厂集合,再和厂里的工人们一起,前往村西头的公墓,为父亲廷和举行最后的安葬仪式。没过多久,众人便陆续到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戚,神色凝重。仲明走在最前面,双手紧紧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身后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足有四五十人。工人们热心地帮忙,将灵堂里的花圈一一抬上,子女和亲朋好友们准备的纸钱,装了满满几麻袋,也一并抬往墓地,每一份物品,都藏着对逝者的缅怀。 一行人缓缓走到村西头公墓,杨村长和村委的干部们早已提前抵达,在此等候。原来上午时分,杨村长就特意吩咐玉良,带上几个村民,赶往几公里外的山上,移栽了两棵青翠的柏树,栽在墓坑的两侧,寓意着万古长青,守护逝者长眠。负责修墓的瓦工也早已完工,按照夫妻合葬的规格,修好了一室两穴的墓穴,等着廷和在此安歇。 众人在墓前站定,没有过多的言语,先是举行了简单却庄重的默哀仪式,微风拂过,带着几分萧瑟,所有人都低着头,默默悼念着逝去的廷和。默哀毕,杨村长走上前,将一串铜钱轻轻放在骨灰盒下方,寓意着逝者在另一个世界衣食无忧。仲明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喉间的哽咽,双手捧着骨灰盒,一点点、缓缓地放进修好的墓穴里,他看着墓穴中的骨灰盒,声音颤抖着对父亲说:“爸爸,这是你的长眠之地,你辛劳奔波了一辈子,为家里、为儿女操碎了心,现在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安息了。” 说完,他缓缓盖上墓室的石板,随后拿起一旁的铁锨,颤抖着铲起第一锨黄土,轻轻撒在墓室之上,这是子女为父亲送的最后一程,每一锨土,都藏着无尽的思念与不舍。紧接着,亲朋好友、邻里工人纷纷上前,轮流为坟墓添土,大家沉默着,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廷和最后一程。最后,几个年轻工人接过铁锨,将墓坑彻底填满,堆起一座小小的坟茔。 一切安顿妥当,有人在坟墓的四角各点起一堆纸钱,火苗袅袅升起,纸灰随着风轻轻飘散,像是逝者的魂灵在与世人告别。工人们又将带来的花圈整齐地围摆在坟墓四周,白的、黄的花圈簇拥着新坟,平添了几分悲凉。众人在墓前静静伫立,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个公墓,仲明才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坟墓,带着满心的不舍与悲痛,领着众人缓缓离开。 这条路,是送父亲回家的路,也是与父亲彻底告别的路,往后岁月,再无父亲的身影,唯有思念,如同墓旁的柏树,岁岁常青,久久不散。 墓地的风吹落了旁边的树叶,夕阳正沉在杨家庄西头的小山上。一行人踩着沉郁的影子从墓地返回。 仲芳和小白回到厂里,带领工人捧着从灵堂撤下的白菊与绿植。送到村到花圃,把灵堂里的冷清一点点归还给日常。仲芳用手抚过绿萝的叶片,轻声说:“爸爸在天有灵,也愿看见这些花好好的。”小白点点头,把最后一盆白菊摆进花架的最里层。 回到家,老伴正站在卧室里,踩着板凳调整相框。廷和的放大照片被擦得锃亮,黑白色的影像里,老人眉眼间带着齿轮厂老厂长的硬朗,嘴角却又藏着对家人的温软。挂正的那一刻,他后退两步,望着照片喃喃:“老伙计,以后我天天陪着你。”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马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用电话给仲昆打了个传呼。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时,马媛猛地抓起听筒。电话里传来仲昆的声音。 “仲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哽咽,“爸爸的丧事今天办完了,埋在村西公墓里。厂子被拖拉机厂收购了,永明当上了厂长。”她顿了顿,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海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搞得家破人亡。爸爸临走前,还替你说话,怕家人埋怨你。他说你人不坏,就是心太大。” 听筒那头先是沉默,随即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仲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字都带着血味:“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对不起爸爸,更对不起这个家。我后悔,后悔当初没听你的话,你叫我不要听你父亲的话。” 马媛握紧了听筒。 “我今年在海口,”仲昆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你父亲指挥我下了三步棋,最后一步,我赔得血本无归。我现在欠银行3400万元,银行已经把我告到法院了。我现在到处躲,东躲西藏的日子看不到头……看来,我爸爸走的路,就是我要走的路啊。” 他吸了口冷气,又急切地补充,语气里满是警示:“还有,永明当了厂长绝不是好事!他来咱厂目的不纯。当初他就耍了我和你父亲一次,把我要找的合金钢配方告诉了我爸,从那以后,我爸就再也不信任他了。这个人,心术不正,你一定要处处当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马媛的心里。 “永明他……”马媛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心口发闷。 “不说了,你保重。”仲昆的声音带着哭腔,电话那头传来匆忙的挂断声。 听筒里只剩忙音。马媛缓缓放下电话,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从脚底窜上心头,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窗外的残阳彻底落了下去,厂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却照不进她心里那片骤然沉下去的黑。 第268章 永明玩弄清君侧 8.19、永明玩弄清君侧 廷和的葬礼结束后的次日清晨,仲明、马媛和永明三人怀着沉重又焦灼的心情,一上班便驱车赶往了农行。连日来的奔波与悲痛还未散去,750万的欠款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此行,只为为陷入困境的齿轮厂寻求一线生机。 农行的行长早已听闻他们要来,早早便在办公室等候,脸上带着诚挚的歉意。见到三人进来,他连忙起身迎上前,紧紧握住他们的手,再次为三天前那场仓促的查封行动致歉:“仲明厂长、马会计、永明厂长,实在是抱歉!之前的处理确实太鲁莽了,是我们考虑不周。副行长已经专门做了深刻检查,还请你们多包涵。” 三人刚落座寒暄几句,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王厂长带着拖拉机厂的财务科长走了进来。王厂长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财务科长也神色严肃,显然是为还款的事专程而来。 众人围坐定当,农行信贷科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说句实在话,齿轮厂的事情,我们农行处理确实欠妥。本该先协商沟通,再走后续流程,这次是我们的问题。副行长已经做了书面检查,我们也一直在反思。昨天我们已经和王厂长这边接触过了,拖拉机厂是农行的老大客户,年营业额上亿元,一直是我们信得过的优质单位。今天大家都在,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说这750万欠款,你们打算怎么还?” 王厂长看向身旁的财务科长,示意他来谈具体方案。财务科长面露难色地说道:“我们拖拉机厂目前确实也面临着一些资金周转的压力,一下子拿出750万全部结清确实有困难。我们商量过了,先还500万,剩下的250万,希望农行能给我们办理一笔三个月期限的新贷款,先解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仲明、马媛和永明对视一眼,都屏住了呼吸,等待农行的答复。 信贷科长沉吟片刻,随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这个方案可以。王厂长,你现在就可以带着财务科长去信贷科办一下相关手续,等手续办完,再过来这边对接一下齿轮厂交接事宜。” 听到这话,王厂长和财务科长长舒了一口气,连忙起身道谢。 一个小时的等待后,当王厂长和财务科长再次踏入行长办公室时,手里紧紧拿着那份沉甸甸的750万贷款偿还凭证,快步走到行长面前,双手将凭证递了过去,行长接过仔细翻看确认无误后,随即转手递给了仲明和马媛。 仲明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凭证,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马媛则强忍着眼底的酸涩,认真核对完每一处细节,沉默地点了点头。紧接着,马媛缓缓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当初抵押齿轮厂不动产时,银行开具的原始收据,那是齿轮厂被抵押的最后凭证。与此同时,信贷科长也从档案柜里取出了齿轮厂的房产证、厚厚的固定资产账本,一一摆放在办公桌上,这些曾经代表着家族荣耀与心血的物件,此刻却成了企业终结的象征。 在农行几位领导的共同见证下,仲明和王厂长分别拿起笔,在齿轮厂产权移交协议书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意味着齿轮厂正式宣告破产倒闭,杨廷和耗费后半生全部心血、历经数年打拼才创立的数千万元资产的家族企业,就此彻底灰飞烟灭,再也不复存在。万幸的是,杨家一家人并未因此流落街头,好歹还有一处安稳的住所,能遮风挡雨,算是这场浩劫里唯一的慰藉。 仲明、仲伟和马媛拿着那份冰冷的协议书,步履沉重地回到家中,刚一进门,看到墙上杨廷和的遗像,三人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对着遗像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满是委屈、不甘与对父亲的愧疚,几十年的家业毁于一旦,父亲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这份打击让他们彻底崩溃。母亲看着三个悲痛欲绝的孩子,强忍着内心的伤痛,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哭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咱们就还有盼头。” 而另一边,幸灾乐祸的赵永明与王厂长等三人,从银行出来后便回到了拖拉机厂,一进办公室就迫不及待地商量起接管齿轮厂的后续事宜,脸上满是得意与算计。赵永明靠在椅背上,神色得意地对王厂长说道:“我接手齿轮厂后,心里清楚厂里有两大隐患,必须尽早除掉。第一个就是会计马媛,她手里掌管着齿轮厂近一半的权力,那些背后的黑账,我们这辈子都别想查清楚,留着她始终是个祸患;第二个是毕庶模,他可是齿轮行业的顶尖专家,野心极大,当初法院上门封门的时候,他就私下跟我说,实在不行就回东风厂,让那边把齿轮厂买下来,这人要是在技术上给我们使绊子、出难题,够我们费劲破解的了。” 说到这里,他不屑地嗤笑一声,继续说道:“至于仲明、仲伟和仲芳三兄妹,不过是三个没主见的笨蛋木偶,没了杨廷和在背后撑着,他们什么事都干不成,根本不足为惧。唯独对我们威胁最大的,是仲昆,那小子心思深、有手段,他现在在海南,肯定是出了大事,我倒是但愿他永远都别回来,省得给我们添乱。” 停顿片刻,赵永明眼珠一转,心中瞬间生出一条策计,凑近王厂长低声说道:“我倒是有个好办法,能顺顺利利把马媛和毕庶模这两个刺头弄走。你忘了,齿轮厂固定资产的账面上,有9台设备压根没入账,那是之前仲昆在夏水村办配件厂留下的,上次仲昆回来贷款后,因为中频炉的老夏师傅罢工威胁,他一气之下把设备搬回了齿轮厂。现在我们正好借着这个由头,让他们把这些设备再搬回夏水村,顺便把那个刺头老李师傅也一同撵走,这人当初在翻砂厂的时候就跟我不对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王厂长闻言皱了皱眉,有些顾虑地说道:“他们要是都走了,厂里不就少了一款产品的生产了吗?”赵永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冷笑道:“那款齿轮本来就是最不挣钱的,要不然当初怎么会放在配件厂生产,丢了也不可惜,正好借机清理掉累赘。”王厂长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说道:“行,厂子既然交给你接管,那就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商议妥当后,赵永明回到齿轮厂,却并没有急于召开职工大会、恢复生产,他心里清楚,当下最要紧的是先解决人的问题,把所有隐患一一除去,再按照自己的思路彻底掌控、治理工厂。他先是特意来到杨廷和家中,脸上堆着假惺惺的关切神情,对着干妈虚情假意地安慰了一番,尽显伪善面目。随后,他单独把马媛叫到齿轮厂办公室,装作一副十分关心仲昆的模样,语气温和地说道:“仲昆在海南,肯定是赔了不少钱,就算以后回来,也没脸再回齿轮厂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朋友。我琢磨着,他之前在夏水村办配件厂的那些设备,反正也没入齿轮厂的账本,白白送给拖拉机厂实在太可惜了,不如你牵头把这些设备再搬回夏水村,缺开中频炉的人手,我就把老李师傅派给你,把配件厂重新恢复起来,这样一来,仲昆就算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无处可去。” 马媛看着赵永明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心里虽有几分疑虑,却还是先道了谢,说道:“谢谢你的关心,仲昆没白交你这个朋友。不过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设备搬出来容易,再搬回去,必须得和夏颖好好商量才行。我今天就叫仲伟开车拉着我去夏水村,正好毕庶模还在那边,一并把事情说清楚。” 永明从财务室出来,快步走下楼梯,回到大院里驾车赶往市工商局。在办事窗口前,他正式提交了海口市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注销申请,将公司营业执照的正副本,以及曾经代表着这家企业的印鉴悉数上缴。 手续办完,他立刻着手注册新企业——海口市拖拉机厂齿轮分厂,一个非法人的企业。他毫不犹豫地,在负责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捧着刚拿到的新执照正副本,永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刻印社。他不仅为新分厂刻制了一套全套印章,还特意为妻子罗梦瑶刻了一枚会计专用章。至此,原来的齿轮厂,成了赵永明名下名副其实的夫妻店。 回到分厂,他走向正在施工的接待室。见到装修公司的老板,永明领着他上了二楼,指向财务室南侧的两间屋子。他吩咐道:“这两间房重新装修一下。一间做厂长办公室,装修成欧美风格,要大气、沉稳;另一间做棋牌室,另外加一张单人床,那是我中午休息用的。” 安排妥当,时间来到下午。他让副手仲明在食堂餐厅召集全体职工,召开分厂成立后的第一次全厂大会。 下午两点,全厂工人齐聚餐厅。主席台上,只摆了两张桌子:一张是主持人仲明的,另一张属于新任厂长永明。仲明站起身,对着话筒高声说道:“工友们,今天是咱们齿轮分厂历史性的一天!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齿轮分厂厂长——赵永明同志,为大家讲话!” 永明接过话筒,轻轻干咳了一声,稳住心神,声音沉稳讲话:“一周前,我的师傅、老厂长廷和同志去世后,咱们齿轮厂一度面临解体的危机。危急关头,拖拉机厂的王厂长伸出援手,出资750万元收购了齿轮厂,更名为拖拉机厂齿轮分厂,并任命我为分厂的第一任厂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的工友,继续说道:“在此,我宣布,任命仲明同志为分厂副厂长,主管生产工作。其余各车间主任职务,一律保持不变。” “从明天开始,全厂恢复生产!生产流程、操作规范,全部维持旧制。大家要铭记老厂长艰苦创业的精神,拧成一股绳,把咱们齿轮分厂办得红红火火,越来越好!” 全场响起掌声。大会结束后,工人们满怀干劲地回到各自车间,为第二天的复工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马媛刚和永明结束谈话,心头便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没有丝毫耽搁,她立刻让仲伟马上开车送自己去夏水村配件厂。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马媛坐在副驾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永明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却又一时抓不住头绪。 车子稳稳停在夏水村配件厂院子里,马媛率先推门下车,仲伟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走进厂办公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毕厂长正和夏颖坐在桌前低声交谈,两人聊得十分投入,听到开门声,立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惊讶,连忙热情地招呼:“马媛,仲伟,快进来快进来!”说着便动手搬过椅子,执意要给两人让座,态度格外恳切。 毕厂长看着马媛,很是关切,率先开口问道:“老厂长的事,都处理完了?”语气里带着对长辈后事的惦念。 马媛缓缓坐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轻声回应:“已经处理完了,农行那边赔了10万块钱。我爸爸前天也已经火化安葬,后事总算都落定了。”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起齿轮厂的事,“昨天也把齿轮厂的后续处理好了,永明牵头,让拖拉机厂正式接管了齿轮厂,他自己也顺理成章当上了厂长。” 这话一出,毕厂长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先是掠过一丝愧疚,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愤懑,他看着马媛,语气带着自责:“老厂长举行葬礼,你怎么也该给我打个电话啊,我和夏颖不管怎么说,都该去送老厂长最后一程,这是我们晚辈应尽的心意。” 不等马媛开口,毕厂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开始诉说藏在心里的委屈:“你知道吗?当初让我离开齿轮厂,那个主意根本就是永明出的!那天早晨法警要来封厂门,我正好在场,我当时还一心想着保住齿轮厂,跟永明说,我要回东风厂去凑钱,哪怕是拼尽全力,也要替齿轮厂还上贷款,我当时都想好了,回东风厂借750万元钱,就算是买下齿轮厂30%的股份,你们手里还握着70%的大头,对齿轮厂的掌控权根本不会有太大影响。” 第269章 配件厂搬回夏水村 8.20、配件厂搬回夏水村 说到这里,毕厂长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握紧了拳头:“可永明一听说我要去东风厂借钱,当场就找了个由头把我支走,让他去和拖拉机厂商量收购齿轮厂的事,现在我才算彻底明白,他哪里是为了齿轮厂好,分明是借着这个机会,实现他自己当厂长的野心!难怪之前老李师傅特意跟我说,永明这个人坏得很,骨子里都透着算计,心都是黑的!” 马媛坐在椅子上,静静听着毕厂长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原本心头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抬眼,眼神里满是恍然大悟的震惊与愤怒,声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脱口而出:“原来是这样!我说他之前处处透着不对劲,想方设法要把我、你还有老李师傅赶出齿轮厂,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藏着这么大的野心,处心积虑布局这么久!”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越想越觉得心寒,继续说道:“他今天还假惺惺地让我来跟你商量,把原来配件厂的东西再搬回来,说中频炉缺人手,让把老李师傅调过来,美其名曰是给仲昆留一条后路,看着全是好心。现在想想,根本就是一箭双雕,我们三个人早就成了他霸占齿轮厂的绊脚石,他这么做,就是借着这个由头把我们一脚踢开,明着是体恤,暗地里就是清除异己,玩的一手清君侧的把戏!”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沉寂,毕厂长和夏颖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愤慨,仲伟也皱紧了眉头,气氛变得凝重又压抑,赵永明一场关于人又算既与权力争夺的阴谋,终于彻底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毕厂长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眉头微微舒展,看向身旁的马媛和夏颖,语气沉稳地开口:“这不一定是坏事,我们搬出来,只要我们三个人同心协力把厂子办下去,那也是变相继承了老厂长生产齿轮的愿望。”他的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的情愫,也是对未来的渴望。 马媛站在一旁,闻言心里稍定,随即转头看向夏颖,轻声问道:“夏颖,这件事用不用请示夏村长?”毕竟涉及厂房搬迁,又是村里的相关事宜,她觉得还是该知会一声长辈。 夏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不用,现在这个厂我说了算,回头跟他打个招呼就行。”说到这里,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如果知道配件厂要搬回来,他肯定会很高兴。”她深知夏村长对配件厂一直心存挂念,如今厂子重回正轨,夏村长定然满心欢喜。 马媛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打算,她往前站了一步,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这样定了,搬过来以后,咱们搞股份制。夏颖、毕厂长和仲昆各占30%的股份,仲昆回来之前由我顶替,剩余10%的股份给我婆婆。公公去世后,她没有生活来源,这样一来,只要我们工厂能办下去,她就有稳定的生活保障,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这番话既顾全了合伙办厂的公平,又念及家中长辈的生计,尽显周全与孝心。 夏颖听完,当即拍了下手,脸上满是赞同:“马会计这个办法好,既合理又暖心!我今天就安排工人把车间收拾好,原来的机床各就各位,再把宿舍彻底打扫出来,保证随时可以把设备搬回来,绝不耽误工期。”她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此刻心中有了方向,更是恨不得立刻动手筹备。 毕厂长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感慨道:“我这几天正愁得睡不着,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这下可算有了着落。搬回来后,咱们啥也别想,专心搞生产,凭着咱们三个人一条心,拧成一股绳,肯定能把工厂稳稳当当办下去,绝不辜负老厂长的遗愿。”他顿了顿,安排起后续的事宜,“一会咱们一起走,先去运输队,我和马媛找王队长商量搬家的具体事宜,敲定好时间和车辆。然后我和夏颖去杨家庄,到墓地给老厂长送点纸钱,好好悼念一下他,让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马媛与毕厂长率先赶到运输队,凑巧的是,王队长刚结束作业回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些许劳作后的疲惫,见二人前来,连忙上前招呼。 马媛没有过多寒暄,将事情告知王队长:“王队长,跟您说个急事,齿轮厂的廷和老厂长三天前去世了,如今齿轮厂已经被拖拉机厂收购,之前搬到齿轮厂的那批设备,现在得重新搬回配件厂,只能麻烦你们再跑一趟,这事越快办妥越好。” 骤然听到廷和厂长离世的噩耗,王队长脸上瞬间布满震惊与悲痛,连连感慨:“这消息也太突然了,好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实在让人难受。”缓过神后,他立刻应下搬迁的事,语气十分爽快:“你们既然着急,我们就先把手里手头的活往后拖一拖,明天一早全队就去齿轮厂搬设备。要是进展顺利,上午就能把一半设备搬出来,下午开始装车运输,争取明天一整天就把所有设备都运到配件厂,后天全部安装到位。明天我把队里所有人员都派去齿轮厂,全力配合你们,半挂大货车和吊车都由我来联系安排,你们完全不用操心,只管等着就行。”马媛和毕厂长听后,连连向王队长道谢,感激他的鼎力相助。 从运输队出来后,早已等候在外的仲伟发动车子,载着马媛,毕厂长也开车拉着夏颖,两车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齿轮厂。夏颖先行一步前往宿舍,看望暂居在此的原配件厂工人们。工人们一见到夏颖,便主动说起已经得知要返回夏水村的消息,纷纷指着一旁打包整齐的行李,笑着说早就收拾妥当,就等着动身的指令了。夏颖看着众人收拾利落的模样,心里松了口气,当即告知大家,明天上午会派小丁过来接他们回厂。 与此同时,毕厂长见到仲明兄妹几人,先是轻声安慰了一番,让他们放宽心,后续的搬迁和安置事宜都会妥善安排。随后,毕厂长拿着提前准备好的一包烧纸,在马媛的陪同下,和夏颖一同缓步朝着村西头的公墓走去,前去祭奠离世的廷和老厂长,一行人脚步沉重,满是对老厂长的缅怀之情。 从公墓返回后,毕厂长便与夏颖一同驱车,赶回了夏水村,为第二天的设备搬迁和工人安置工作做后续准备。 夜色渐浓,马媛推开家门,屋内暖黄的灯光瞬间包裹住她。仲明、仲伟、仲芳和文静都围坐在母亲身边,陪着老人说话,见马媛回来,几人纷纷起身,关切地看向她。 待马媛坐下稍作歇息,喝了口热水缓过神,便将永明独自安排她前往夏水村,与毕厂长和夏颖商量把原配件厂搬回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在场众人。紧接着,她又把毕庶模针对这件事做出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大家,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话音刚落,仲伟插了话,回忆着过往的事:“说起来,有一次我跟老李师傅闲聊,正好聊到永明,当时他就特意叮嘱我,让我离永明远点儿,还说这个人一肚子坏水,用人的时候朝前赶,一旦没了利用价值,转头就能把人往死里踩。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还以为是他俩之间有什么过节、结了仇,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现在结合永明做的这事和毕庶模的分析来看,老李师傅看人,是真的准。” 众人听了仲伟的话,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又警惕的神色,屋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凝重。马媛看着家人,眼神里满是叮嘱与担忧,最后郑重地告诫大家:“我走之后,你们在家一定要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别掉以轻心。我去配件厂上班,打算每天都回家,开始的日子让仲伟天天送我,路上我也趁着机会学着开车,等我彻底学会了,就去考个驾驶证,以后开仲昆的车去上班,中午就不回家了。仲明,你中午多过来这边,帮忙照看着母亲和家里,有什么事及时跟我们说。反正我天天回来,有时间咱们多交流。” 清晨六点左右,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运输队的两辆轻卡就缓缓驶进了齿轮厂,车厢里满满当当载着二十多号人,车子刚停稳,工友们便陆续从车上跳了下来,厂区里瞬间多了几分热闹。 葛叔向来勤快,这会儿院子早已被他拾掇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的杂物清理得一丝不苟,就等着大伙过来忙活搬迁的事。而前一天下午,老李师傅就带着工友们忙前忙后,把原先配件厂的那台中频炉,稳稳当当地挪到了大车间门口,摆放得整整齐齐。 王队长一进厂区,看到规整摆放的中频炉,又看了看干净敞亮的院子,当即对着老李师傅竖起了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开口表扬:“老李,这事办得漂亮,效率够高,考虑得也周全!”老李师傅闻言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多言语,可心里却藏着事儿。前阵子听说永明要当厂长,他心里犯了嘀咕,琢磨着自己年纪大了,和永明又不大对付,一度萌生了辞职回家的念头,可刚打定主意,又得知自己要和马媛一起调去配件厂,心里的疙瘩一下子解开了,愁云散尽,满是欢喜。 运输队的人一到齐,王队长立刻着手安排,把二十多号人分成四帮,各自指派好任务,分别前往机加工车间搬运机床,大伙各司其职,现场秩序井然,没有丝毫慌乱。 不到七点钟,新任厂长永明就来到了厂里,他刚下车,就看见王队长站在院子中央,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工人干活,连忙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拉住王队长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原先齿轮厂的老办公室方向走去。这间老办公室,永明上任第一天就摆起大谱,专门找了装修公司重新改造,摇身一变成了气派的贵宾室。室内摆着一套做工精良的红木沙发和茶几,质感十足,光是配套的茶具,就花了一千多块,铺张的做派,让厂里老工人看在眼里,私下里老李师傅还忍不住念叨他,说他是“二两鸡三两脯”,摆谱讲排场的心思太重。 一踏进贵宾室,王队长环顾四周,看着装修考究的房间和昂贵的家具,半开玩笑半带着讽刺地开口:“赵厂长,你这办公室可真是好气派啊,跟之前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永明丝毫没听出话里的深意,反倒一脸得意,扬着头说道:“咱们这么大的厂子,接待客人总得有个体面的地方,不能寒酸了。你下次再来,旁边的财务室我也打算改了,做成雅座,以后来了客人,不光有喝茶的地方,还得有专门吃饭的地儿,哪能让客人跟工人挤在一个食堂里,太失体面了。” 说罢,永明又连忙对着王队长讨好道:“王队长,中午别让工人们在外面随便买着吃了,都来厂里食堂,我请客,管够管好! 另一边,机加工车间里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四帮工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正有条不紊地将2台小机床和2台珩齿机,从车间大门往院子里缓缓移动。这些机床安装的时间不长,而且当初没有浇筑混凝土基座,只是用化学锚栓固定,这给搬迁省了不少功夫。工人们熟练地拿出四只手摇千斤顶,稳稳地将机床整体升起二十公分,随后用气焊割断固定的锚栓,麻利地放上垫木和滚杠,再用绞盘慢慢牵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拖沓。 得益于大伙的熟练操作和默契配合,不到十点钟,四台机床就全部顺利拖到了院子里,搬迁工作进展得格外顺利。 院子里,四台机床与中频炉已然稳妥搬运到位,王队长看着眼前规整摆放的设备,当即快步走向传达室。他径直拿起传达室的电话,迅速拨通租赁公司号码,通知他们:下午一点,务必安排一台25吨吊车、两辆半挂大货抵达齿轮厂;另外再调派一台25吨吊车,于两点准时赶到配件厂,叮嘱完毕后才挂断电话,确保后续设备运输调度不出差错。 第270章 岳父的悔恨 8.21、岳父的悔恨 下午一时许,一辆25吨吊车与两辆半挂大货车准时抵达齿轮厂,早已筹备就绪的搬迁工作,就此按约定计划正式启动。 王队长作为现场总指挥,全程坐镇调度,有条不紊地指挥作业。他先示意吊车操作员启动设备,将两台珩齿机平稳起吊、精准就位,稳稳安放在第一辆半挂车上,待这辆半挂车装载完毕驶离厂区后,他又立刻调转指挥方向,指挥吊车将中频炉与两台微型车床,逐一安全吊运至第二辆半挂车上,顺利完成这批核心设备的装载。 物资运输工作同步高效推进。小丁上午已经专程跑了一趟,将操作工的行李先行转运,下午又及时赶回,负责第二趟行李运输,同时顺带装运各类机床工具箱,还有仓库里的2095号齿轮以及部分坯料。奈何现场工具箱数量繁多,一车实在无法全部承载,金生帮忙装了一车,将剩余的工具箱等物资全部转运完毕。 下午将近四点,先前驶离的一辆半挂货车率先返回厂区,机加工车间余下的三台滚齿机、一台珩齿机也被悉数拖到厂区院子里。王队长丝毫没有停歇,立刻指挥吊车吊装,先将其中两台机床稳稳装上返回的半挂车,没过多久,第二辆半挂车也赶了回来,众人合力将最后两台机床顺利装车,所有设备装载工作全部完成。 随后,王队长带着工人们一同登上轻卡,与仲明等人挥手辞别,驾车驶离了齿轮厂。至此,永明想要将马媛、毕庶模、老李师傅,以及配件厂的全体人员和全部设备,从齿轮厂剥离出去的目标,终于圆满实现。 与此同时,财务室里,马媛依旧遵循着多年的上班习惯,准点推门走入办公室。却见梦瑶早已坐在工位上,比她早到了一步,不用多言,马媛心里便清楚,梦瑶是来接替自己的会计工作的。两人刚各自坐下,整理好手头物品,永明便脚步匆匆地来到了财务室。 一进门看到两位会计都在,永明径直走到马媛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就不多啰嗦了,你去配件厂任职之前,把手里的账目和办公室钥匙全部交接给梦瑶。你们俩在一起共事这么久,彼此都十分熟悉,梦瑶刚接手这份工作,经验尚浅,后续工作里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多费心指点她。你就算去了配件厂,家还在这边,往后也要常回来看看,多回来指导指导梦瑶的工作。” 马媛闻言,郑重地点头回应永明:“你放心,账目我一定会交接得清清楚楚,不会出任何纰漏。不过有两件事,我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一是这段时间我去配件厂上班,想让仲伟开车送我,顺便带我学学开车,等我学会了就去考驾照,以后就开仲昆的车上下班,也方便些。二是齿轮厂的账户已经办理完启封手续,账户账面目前还有五十多万元,我留十万块钱在厂里,供你周转使用,剩下的钱,我打算给你干妈存起来。你干爸已经不在了,老人家如今没有任何收入来源,这笔钱是她唯一的养老保障,给她存着。” 永明听完马媛的一番话,心中有点动容,当即答应下来。随后,马媛便静下心来,与梦瑶仔细核对账目,从日常流水到各类凭证,一笔一笔梳理清晰,确保账目毫无差错。交接完账目后,她又将文件柜与保险柜的钥匙悉数交给梦瑶,再三叮嘱了钥匙对应的使用事项。 之后,马媛拿着财务印鉴前往农行,按照之前的打算,在齿轮厂账户里留下10万元周转资金,将剩余的46万余元,全部存入特意为婆婆新办理的储蓄卡中。办理完所有银行业务,马媛返回财务室,把财务印鉴正式交给梦瑶,至此,所有工作交接全部完成,为自己在财务室的工作画上了圆满的句点,也为后续前往配件厂任职做好了准备。 夜色沉沉,晚风裹着几分凉意,马媛从配件厂出来,仲伟一路驱车,将她送回了父母家楼下。看着马媛神色憔悴、步履沉重的模样,仲伟叮嘱了几句,便在楼下车里等候。 马媛推门进屋,屋里的灯光暖黄,却照不亮她心里哀伤。母亲正坐在客厅收拾东西,抬眼看见她身上佩戴的孝布,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瞬间布满惊惶,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发颤地追问:“媛媛,你这是……谁走了?” 马媛鼻头一酸,强忍着眼底的热泪,声音沙哑地答道:“妈,我公公没了,今天,已经是头七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轻轻推开,岳父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原本是听到女儿归家的动静,想出来问问情况,可目光一落在马媛身上的孝布上,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心里瞬间明白,杨家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他挥了挥手,让马媛的母亲先去一旁,随后对着马媛沉声道:“跟我进书房说。” 父女二人走进书房,岳父关上房门,示意马媛坐下,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与担忧:“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大的变故,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 马媛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衣角,抬眼看向父亲,眼中满是不解与悲愤,直接反问:“爸,仲昆在海南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了?” 岳父闻言,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懊悔与无奈,缓缓道出了缘由:“具体的细枝末节我也摸得不全,只知道大概。他今年二月份回来,拿走了两千万的保函,返回海南后,加上他去年搞房地产开发赚下的两千万,拢共四千万,全都抵押给了银行,又从银行贷出四千万,前前后后凑了八千万,买下了一个香港商人手里两万平方米的楼花,每平米的价格是四千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七月底的时候,仲昆本来想着,能以六千元一平米的价格出手,我当时看着海口日报的行情分析,判断八月份楼花价格能冲上八千元一平米,就劝他再等等,等到七千元一平米的时候再卖,能多赚不少。可谁能料到,八月初,楼花的价格突然开始一路下滑,反倒是现房的价格还在往上涨。我见状又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把去年新开发的楼座包装成楼花对外出售,一开始销路确实不错,短短十天就卖了一千多万元。” 说到这里,岳父的语气满是懊恼:“可偏偏仲昆操作的时候出了纰漏,被客户发现了问题,直接告到了法院。这官司打了半个月,虽说最后没输,但卖楼花的房款全都退给了客户,最要命的是,就这么错过了最后半个月出手楼花的最佳时机。等到八月底,楼花价格直接跌破三千元一平米,都没人愿意接手。” “也是从八月开始,海口的银行纷纷开始断供,全面清理不良贷款,仲昆的那笔贷款,正好被列入了第一批清理的名单。我估摸着,你公公给他担保的那两千万,也被银行抽走了。” 马媛听完父亲的话,心里所有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着把后续的遭遇全盘托出:“我之前问过仲昆,他只跟我说,现在欠了银行三千四百万的贷款,银行到处找他,他只能躲起来不敢露面。一周前,农行直接冻结了齿轮厂的账户,还派了法警把工厂大门给封了。我公公气急了,跟法警起了争执,法警狠狠推倒在地,当场就昏迷了过去,送到医院抢救了半天,还是没能救回来……” “齿轮厂也被拖拉机厂以七百五十万元的价格收购了,赵永明当上了新厂长,他直接把我和配件厂的所有工人,连带着厂里的设备,一股脑全都赶回了夏水村。我今天就是从夏水村过来的,刚把家搬完。” 岳父听到这里,脸色惨白,双手猛地拍在桌子上,满心都是悔恨:“这件事,全怪我啊!我玩了一辈子鹰,到头来居然被鹰啄瞎了眼!”他咬牙切齿地提起赵永明,语气里满是鄙夷:“赵永明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鸟!早先他一门心思想投靠仲昆,转头就把他给卖了。你父亲早就看透了他的为人,一直都没重用他,如今他倒是得志了,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窗外的夜色更浓,将这一家人的悔恨、悲痛与无奈,全都笼罩在无尽的沉寂之中。 马媛踉跄走下楼,坐上仲伟的车,回到杨家庄。 马媛的身影消失在玄关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岳父坐在沙发上,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缩手,才惊觉自己已坐了许久。 悔意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将他的心脏压得生疼。当初仲昆找上门,犹犹豫豫地提起楼花的事,他不是不知道那是步险棋——楼市泡沫摇摇欲坠,银行贷款的红线横在眼前,仲昆本是个求稳的人,若不是他拍着胸脯说“稳赚不赔”,仲昆绝不会踏进去。可他当时被一时的利益冲昏了头,只想着让仲昆多赚些,忘了风险二字,硬是推着他往险地里钻。 如今马媛走了,带着仲昆父亲离世的消息,也带着一屋子的烂摊子。岳父抬手捶了捶胸口,只觉得胸闷气短。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先摸清海口的情况,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了仲昆的传呼号。那串数字,曾是他眼中的希望,如今却成了扎进心口的刺。 电话很快回了过来,听筒里传来仲昆沙哑的声音。岳父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开口便问:“仲昆,海口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仲昆带着哭腔的诉说:“爸,我现在躲在一个朋友的亲戚家里,不敢露面。银行的人到处找我,追着要贷款,据说最近就要到法院起诉我了。8月初我卖的那13套楼花,已经有6个人起诉我要回了房款,其他7个也发现受骗了,天天跑到销售部去闹,门窗玻璃都被他们砸得稀碎。那5百多万的房款,早就被银行冻结了,我现在是走投无路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岳父的心上。他闭了闭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里满是自责:“仲昆,这事儿主要责任在我啊!当初7月底,我要是没拦着你,同意你按5500一平的价格卖掉,哪里会有今天的祸事!我真是悔断肠了,可世上哪有后悔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绝望:“我现在一点钱都凑不起来,你表哥不听话,嗜赌成性,把家里的家业全输光了,我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还能帮你?今天马媛回来,把你父亲的死讯告诉了我,我难受极了。我不光害了你,还害了你父亲啊……” 话未说完,岳父已泣不成声。他仿佛看到仲昆父亲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的模样,看到仲昆如今身陷囹圄的绝境,所有的过错都压在他的肩上,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电话那头,仲昆的声音突然哽咽了,反过来安慰着岳父:“爸,您别这么说。听到父亲的噩耗,我哭了三天三夜。我现在就像当年的项羽站在乌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再无颜面回江东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如今走到这一步,只有以死谢罪这一条路了。” “别!”岳父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惊恐而拔高,“仲昆,你千万别糊涂!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坐几年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为了马媛,为了孩子,你也不能走绝路啊!” 他对着听筒不停劝慰,可耳边只剩下忙音——仲昆挂断了电话。 岳父僵在原地,听筒里的忙音刺耳得让人发慌。他瘫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天旋地转。马媛还没走远,仲昆又有当年项羽在乌江边寻短见的念头,这双重的打击,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抵不过心口那翻江倒海的悔恨与痛苦。 第271章 走投无路 8.22、走投无路 刚放下电话听筒,仲昆便缓缓靠在粮油店办公椅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眉头紧紧皱着,方才电话里的内容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心头,让他一时难以缓过神来,周遭粮油的淡淡香气,也丝毫驱散不了他眉宇间的沉闷。 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小金快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匆匆,一进门便径直走到仲昆面前,手里紧紧拿着一个特快专递,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仲昆哥,刚到的,中级法院来的,我给你送过来了。” 仲昆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而来。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特快专递。拆开信封的瞬间,两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掌心,他低头看去,一份赫然是建行的起诉状,白纸黑字,字字清晰,罗列的诉求让他心头一紧;另一份则是开庭通知,鲜红的法院印章格外刺眼,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开庭时间定在9月20日,星期一上午九点钟。 他握着通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渐渐泛白,脑海里飞速盘算着此事的来龙去脉,心绪乱作一团,原本的沉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住他。 小金站在一旁,看着仲昆的神色,也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等仲昆稍稍缓过神,他连忙凑近,压低声音说道:“仲昆哥,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今天下午一上班,就有两个银行的人跑到村委去了,他们走了之后,我赶紧找金村长问了情况,村长说那两个人是专门打听你的住处的,金村长故意把你住在华侨大厦507房的事,告诉他们了。”说到这里,小金顿了顿,脸上满是担忧,“我看你现在住这个地方,实在是不安全,得多加小心才是。” 仲昆听完,脸色愈发凝重,银行的人找上门,再加上法院的传票,显然事情已经到了无法回避的地步,连住处都暴露了,眼下的处境着实危险。他沉默片刻,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对着即将离开的小金郑重吩咐道:“小金,辛苦你了。你记着,明天上午一早过来,拉我去趟林处长那里,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他顿了顿,谨慎的补充道:“往后我不再一个人开车外出了,不管有什么事,都由你来拉我,切记。”小金连忙点头应下,看着仲昆凝重的神情,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多耽搁,转身快步离开了粮油店。 店里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可仲昆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他握着手中的起诉状和开庭通知,站在原地,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陷入了更深的思虑。 第二天清晨,阳光刚掠过粮油店的屋檐,小金的车就停在了门口。仲昆对着店里的小镜子简单理了理头发,用手沾了点清水拍了拍脸颊,试图掩去连日来的憔悴,随后快步上了车,安静地坐在后排。车子平稳地穿梭在街道上,不过片刻,便停在了建设局楼下。 小金推开车门,对仲昆说了句“你稍等”,便快步上楼。他径直走到林处长的办公室门口,轻敲房门后推门而入,低声道:“林处长,仲昆来了。”林处长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叫他上来吧。” 小金应声下楼,回到车旁敲了敲车窗:“仲昆,林处长在办公室,让你上去。”仲昆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步有些沉重地走进建设局,沿着楼梯来到二楼林处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林处长并未坐在办公桌后,而是一直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楼下的街道。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待仲昆进门后,反手将办公室的门反锁,随后拉着仲昆走到靠墙的文件柜旁。文件柜一侧挂着一块深色布帘,林处长伸手掀开布帘,里面竟是一间狭小的卧室,床铺整洁,显然是日常使用的模样。 “这里原本是设备间,后来设备都搬走了,我就简单收拾了下,改成小卧室,中午累了能歇会儿。”林处长轻声解释道,拉着仲昆在小床上坐下。仲昆没有说话,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诉状和法院传票,双手递到林处长面前。 林处长接过,仔细翻看了片刻,抬眼看向仲昆,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准备怎么办?”仲昆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力与绝望,声音沙哑:“我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哪里还有什么主意?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来麻烦你。” 林处长沉默了片刻,语气沉重地开口:“像你这种情况,在海南现在到处都是,法院的审判厅开庭都要排队。你20号开庭,要是不到庭,就会按缺席判决,两天的上诉期一过,法院就会向全国发通缉令。到时候,凡是需要用身份证的地方,你都去不了,飞机、火车、旅馆,处处受限。”他顿了顿,看着仲昆惨白的脸,继续说道,“你现在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唯一能躲的地方就是国外。要是能出国,在外面待几年,等海南这边的事情平稳下来,回国后最多也就判个两三年。” 仲昆怔怔地看着林处长,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出国?我哪里有什么路子?就算到了国外,举目无亲,真遇到难处,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如一死了之。”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悔恨,“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父亲,当初要是听他一句话,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最后还是我害死了他,这条命,我终究是要偿还的。” 话音落下,一向沉稳内敛的仲昆再也忍不住,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失声痛哭起来,压抑许久的委屈、悔恨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的哭声感染了林处长,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处长,眼眶也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拍了拍仲昆的肩膀,轻声安慰:“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总往坏处想,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明天我去问问张律师,看看有没有从轻发落的条件。” 仲昆的哭声渐渐平息,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阳光透过布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悲凉。这一次交谈,成了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见面,也成了仲昆绝境中短暂的慰藉,却终究没能改变他即将面临的命运。 刚从建设局出来,小金拉着仲昆,往粮油店赶。一路上风尘仆仆,不多时,那间熟悉的粮油店便出现在眼前。 还没等两人跨进店门,小军就已经从店里快步跑了出来,脸上神色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是等了许久。小军见状,率先上前一步,径直朝着小金伸出手,语气干脆:“把车钥匙给我。” 小金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询问,小军便紧接着说道,眼神里满是认真:“我今天已经拿到驾照了,从现在开始,仲昆的车我来开,就不麻烦你了。”话语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满是想要护着仲昆的决心,小金看着他坚定的模样,却也没多问,默默将车钥匙递了过去。 仲昆两人随即走进粮油店,店内弥漫着米面粮油的淡淡香气,平日里热闹的小店此刻却显得有些安静。小军就立刻拉着仲昆走进办公室,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下午你走了之后,村委治保主任领着一个法院的人,专门来店里找你了。” 仲昆闻言,眉头瞬间皱起,心底一沉,刚要追问,小军便连忙继续说道:“我怕出事儿,就赶紧撒了个谎,跟他们说你夏天干工程的时候,偶尔会来这里暂住一阵子,等工程彻底完工了,就回华侨大厦住了,说你很长时间都没再来过这儿了。”小军说着,拍了拍胸口,显然当时也是捏了一把冷汗,“我越想越觉得,你继续住在这儿太不安全了,很容易被他们找到。” 顿了顿,小军眼神恳切地看着仲昆,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爸妈住的那个院子,西厢有两间空屋子,位置偏僻,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去,隐蔽得很。我明天一早就去把那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你赶紧搬过去住,保证谁也找不到你。”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卞菲,此刻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赞同,她连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小军这个办法太好了,眼下也只有这样才最安全。”紧接着,她特意叮嘱道,语气十分郑重:“但这件事一定要绝对保密,半点儿风声都不能泄露,就连小金和小莫,都不能告诉他们,免得人多口杂,节外生枝。” 说完,卞菲看向仲昆,眼神里满是安抚:“今天晚上你就先在新居凑合一晚,明天我和小军一起抓紧把西厢的屋子收拾妥当,咱们再悄悄搬过去,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店的门被关上。小军直起身,转头看向身旁的仲昆和卞菲,语气里带着几分妥帖:“你们先回家吧,我得去我父母那边一趟,跟他们说一声,把西厢屋明天收拾出来。等我往回走的时候,顺路去我姐的饭店看看,他们家最近新上了灌浆包,味道特别好,我吃完再捎两屉回来,你们晚上就别费心做饭了。” 仲昆和卞菲没再多说,点点头便转身朝着新居走去。这段日子,周遭的一切都笼罩在沉沉的阴霾里,连脚步都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回到收拾得还算温馨的新居,少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满屋子的冷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洗手间,就着温水简单洗漱了一番,没有多余的话语,唯有水流声轻轻淌过,藏着说不尽的疲惫。随后一同回到卧室,并肩坐在沙发上,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卞菲侧过头,目光落在仲昆脸上,那双眼睛早已哭得失了神采,眼尾通红,布满了血丝,看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她心里清楚,仲昆今天定然又去了林处长那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自从父亲离世的噩耗传来,仲昆就没好过,双眼始终是红肿的状态,心里的悲痛压得他喘不过气,几乎每一天都要躲起来哭一次,那些眼泪,是藏不住的思念与悔恨。 “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老爷子的心脏病,本就难治,你这样折磨自己,他在天有灵也会不安的。”卞菲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又带着哽咽,满心满眼都是心疼。 仲昆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满是破碎的绝望:“你不动,我痛的不只是失去了父亲,更是他一辈子流血流汗、拼了命创立的家族企业,就这么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彻底破产了。直到他走的最后一刻,我都没能赶回去看他一眼,没能陪在他身边送终。这一切,全都是我这个不孝之子造成的,是我毁了这一切。”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心,屋里的悲伤又浓了几分。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军清脆的喊声,打破了这份压抑的沉默:“菲姐,饭我捎回来了!”话音刚落,脚步声便朝着厨房走去。 卞菲连忙擦干眼角的泪,伸手轻轻托起失魂落魄的仲昆,两人一同走进厨房。只见小军手脚麻利地将两屉还冒着热气的灌浆包放在餐桌上,白胖的包子透着热气,香气瞬间在厨房里散开,他又转身拿来醋碟和切好的蒜米,摆得整整齐齐,想让两人能吃口热乎的。 这些日子,仲昆被悲痛压得毫无食欲,每一顿都是勉强扒几口饭,全靠一口气撑着。可今天,灌浆包的香气醇厚,面皮松软,馅料鲜香,竟让他难得有了胃口,默默吃了一小盘。这是父亲走后,他吃得最多的一顿饭,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落寞。 饭后,仲昆一言不发地回到卧室,重新坐回沙发上,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却依旧觉得无处安放。卞菲把厨房收拾干净,碗筷归置妥当,才轻轻走进卧室,在他身边坐下。 第272章 仲昆暂住小军父母家 8.23、仲昆暂住小军父母家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沉重。仲昆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让人揪心的决绝,对卞菲说道:“我现在没脸回山东,没脸见我妈,没脸见我的老婆孩子,还有兄弟姐姐。在海南这些日子,我已经觉得无地自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活得还不如一只老鼠,老鼠好歹还有地洞可以躲。”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果哪天你找不到我了,千万不要去找我,我一定会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离去。这个粮油店,你要是想继续开,就接着办下去,大豆的生意,我这几天把我岳父的联系方式告诉小军,让他跟我岳父对接就行。你要是不想回山东,就把你父母接过来,海口这边气候好,没有冬天,最适合养老了。” 卞菲怔怔地听着,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些话哪里是寻常的交代,分明是句句都透着诀别,是压在心底的遗言。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仲昆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眼泪瞬间决堤,无声地痛哭起来,怀里的人满是悲怆,她能感受到他心底的绝望,却不知道该如何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只能陪着他,在这无尽的悲伤里,一同承受着这份撕心裂肺的痛。 在这间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闷与哀伤。卞菲缓缓抬手,用手轻轻拭去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抬眼望向身旁的仲昆。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那是连日来被疲惫与心事熬出来的痕迹,看得卞菲心口一阵阵揪紧,眼底的深情再也藏不住,化作满眶温热,却强忍着不再落下。 她望着仲昆,声音轻柔却带着坚定,一字一句诉说着心底藏了许久的话:“自从你上次到九江看我,尤其是咱们俩一起爬庐山的那段日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还记得吗?咱们在仙人洞的那张合影,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身边,片刻都不曾离身。” 话音落下,卞菲伸手从身侧的包里,轻轻拿出一本磨得边角有些发软的笔记本,用带着的手颤抖翻开。里面静静夹着一张照片,正是在庐山仙人洞旁,那棵苍劲的松树下,凹凸的岩石上,两人并肩坐着,卞菲微微侧头,温柔地依偎在仲昆肩头,这是他们这一生,唯一的一张合影。这些年,无论走到哪里,卞菲都把这张照片带在身上,开心时拿出来看,难过时也拿出来看,它成了她心底最珍贵的念想,是支撑她走过无数孤单日夜的光。 她将照片轻轻贴在胸口,继续看着仲昆,眼神里满是决绝与深情:“从庐山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暗暗下定了决心。咱们虽说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我这辈子,一定要陪着你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除非是我命不由己,没能熬到最后,先走在了你的前面。” 顿了顿,她提起马媛,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却又满是坦荡:“马媛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她本性善良,是个好姑娘。说实话,我心里忌妒过她,忌妒她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可我从来没有恨过她。往后的日子,我想和她一起,安安稳稳地陪伴你一生,你别想着抛开我们,更别想着一个人躲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你千万不要有任何甩开我的念头,我不会答应的。” 仲昆静静听着卞菲的诉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泪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他缓缓低下头,带着满心的愧疚与心疼,轻轻吻了吻卞菲的额头,声音沙哑又轻柔,满是自责:“傻姑娘,你不该对我这么好,更不该说这样的话。我根本不是什么好男人,这辈子做了太多对不起所有亲人的事,就算是死,也洗不清身上的罪孽。你这么好,还这么年轻,往后的路还长,你该好好陪陪你的父母,替他们养老送终,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不该把青春耗在我这样的人身上。”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哭泣声与相拥时的呼吸声,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又一点点泛白,星光隐去,晨曦微露,可他们谁都没有松开彼此。仲昆的泪水渐渐流干,只剩下眼底的通红与满心的无奈,卞菲的哭声也慢慢止住,变成细碎的哽咽,可双臂依旧紧紧抱着他,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贪恋这片刻的相守。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从深夜到黎明,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所有的世俗纷扰、内心的罪孽挣扎、求而不得的遗憾,都在这极致的相拥里融化,只剩彼此,只剩这份跨越了岁月、至死方休的深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微光透过窗缝照进来,才稍稍松开些许,却依旧依偎在一起,不肯分离。 第二天一早,吃过简单的早饭,卞菲看着仲昆躺下歇息,轻轻将屋门锁好,转身带着小军往店里赶。这些日子,店里的生意忙碌,人手一直不够,卞菲便从本村招了一个手脚勤快的女孩环玉帮忙,环玉里有店里的钥匙,每天早晨负责给早点摊打豆浆,总是来得格外早。 见到环玉,卞菲先是叮嘱了几句店里的琐事,随后神色变得郑重,轻声嘱咐道:“我和小军要去他姐姐的饭店帮忙一阵子,今天白天都不在店里。要是有人来找店里的人,就让他们下午再来;如果有人专门来找那位大哥哥,你就说他已经好多天没来过店里了,听人说,早就回山东老家去了,切记,千万不要说错话。”环玉点点头,记下了卞菲的话,卞菲又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才和小军,匆匆转身离开。 秋日的风带着几分温润,小军开着三轮车,身旁坐着卞菲,两人一路朝着小军父母住的那处小四合院缓缓驶去。不多时,小四合院便出现在眼前,院墙不高,青灰的砖瓦透着几分老旧的烟火气。 两人停好三轮车,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整个小院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干干净净,连院角的杂物都归置得妥妥当当。西厢房的门窗全都大敞着,通风透气,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屋里,亮堂堂的。卞菲跟着小军迈步走进西厢房,三间屋子地面拖得发亮,就连窗玻璃都擦得透明锃亮,能清晰照出窗外的树影,丝毫不需要收拾。 卞菲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军,眉眼间带着几分暖意,笑着开口:“看样子你昨天跟父亲说了之后,他就把这里全都清理干净了,这下咱们省了不少力气,只需要把家具和被褥买过来就行。”小军看着收拾妥当的屋子,心里也满是感动,父亲向来不善言辞,却总是默默把事情做好。两人稍作商量,当即决定,先开着三轮车去对面的家具厂拉家具,再去镇供销社置办床垫和被褥,争取一上午就把屋子布置好。 三轮车调转方向,没几分钟就停在了家具厂门口。家具厂的王厂长跟卞菲是旧识,一见到卞菲,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听闻两人是来挑选家具布置新房,更是热情满满,亲自领着两人往样品室走。样品室里各式家具摆放整齐,样式简约又实用,卞菲细细挑选,本着实用舒适的原则,选了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又挑了一张办公桌,两把高背软椅,坐着舒适又耐看,还有一个一米五宽的衣柜,足够收纳衣物。王厂长十分爽快,立马安排厂里的工人,把选好的家具一件件小心搬到小军的三轮车上。卞菲麻利地付完货款,便和小军一起,载着满满一车家具,再次回到了小四合院。 两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没花多长时间,家具就全都安装摆放到位,原本空旷的屋子瞬间有了家的模样。稍作休整,两人又开着三轮车赶往镇供销社,供销社里货品齐全,床垫、床单、被罩、棉被和蚊帐等床上用品一应俱全,卞菲精心挑选了质地柔软的款式,一次性把所有床上用品买齐,满满当当地装了一车。等两人再次回到小院,将床垫铺好,被褥叠放整齐,屋子彻底布置妥当,阳光正好,屋里温馨又整洁,前后耗时还不到一上午。就在两人收拾完最后一点边角,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小军的母亲从帮忙的饭店里回来了。 老人家平日里在女儿的饭店帮忙,却从来不在店里吃饭,不管多忙,每顿饭都坚持回家里自己做,陪着老伴吃。她走进院子,看着布置一新的西厢房,脸上满是欣慰,拉过小军,压低了声音,神情格外郑重地叮嘱:“仲昆要在这儿住的事,就连你姐姐和姐夫都不能说,饭店里人多嘴杂,人来人往的,万一谁不小心说漏了嘴,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怎么好。”小军听着母亲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明白母亲的顾虑,连忙应下,一旁的卞菲也默默记在心里,看着眼前温馨的小院和和睦的一家人,心里很满意。 从小军父母家出来,小军和卞菲先一步到了姐姐的饭店,刚找地方坐下,小军的姐姐文芳就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伸手便轻轻拉住了卞菲的手,语气格外亲切:“中午想吃点啥,跟我说,我给你们做。” 卞菲连忙笑着摆了摆手,看向文芳柔声说道: “不用特意忙活,有什么吃什么就好,千万别单独给我做,随便一点就行,太讲究了我反倒不自在。” 文芳见她这般随和,也不再多问,转身便走进了厨房,先盛了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米饭,又吩咐丈夫文良麻利地炒了两个家常小菜,装进食盒里,仔细盖好盖子,才亲手交到卞菲手中,叮嘱她路上小心。 一旁的小军惦记着店里的环玉,特意打包了两屉热气腾腾的灌浆包,之后便和卞菲一同往新居赶去。到了新居,小军先独自拿着包子,给看店的环玉送了过去,两人在店里吃着午饭。 回到新居,卞菲把仲昆轻轻叫到厨房,转身从食盒里将温热的饭菜一一端出来,摆放在餐桌上。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午饭,气氛平静。 吃完饭,两人一同回到卧室,并肩坐在沙发上。卞菲看着仲昆,缓缓开口说道:“一上午我和小军把他父母院子里的西厢彻底收拾好了,家具都摆放妥当,铺盖也全都铺整齐了,今天晚上就能直接过去住。晚上我陪着你一起过去,反正他们都知道咱们一直住在一起,眼下也顾不了那些闲言碎语了。等晚饭后,咱们就搬过去,我来回骑摩托车代步,要是你有什么事不方便,就让小金开车去接你。下午我去店里照看一下,你就在家里看看电视,好好歇着,千万别胡思乱想。对了,晚上想吃什么,你跟我说,我顺路去买。” 仲昆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声音淡淡的,透着几分没精神:“我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什么都无所谓,你看着随便准备点就好。” 仲昆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静默雕塑,瘫在沙发里,卸了所有精气神。他蜷着腿,卫衣的领口松垮垮地塌在肩头,看得出是方才随手扒拉上去的。 卞菲跟他说话时,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算是有了回应,嘴巴却像被黏住了一样,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深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卞菲推开粮油店的木门时,一股浓郁的豆油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米面的清香,店里一派忙碌景象。小军正手脚麻利地给顾客打油、称重,身旁的女孩也忙着打包、收款,两人额角都渗着薄汗,连抬头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见卞菲回来,小军抽空快步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低声说道:“菲姐,你可回来了,不知为什么,今天来打油的特别多,店里就我们俩,实在有点忙不过来。”卞菲环顾店内,果然平日里不算拥挤的小店,此刻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都是提着油壶来打油的街坊。她微微皱眉,随即了然,轻声对小军解释:“今天是鬼节,按老规矩,晚上不少人要去墓地给逝去的亲人送油灯,油用得多,打油的人自然就多了。” 第273章 仲昆被判无期徒刑 8.24、仲昆被判无期徒刑 话音刚落,店门被猛地推开,小金神色匆匆地一步闯进来,目光扫过店里忙碌的顾客,压低声音朝卞菲使了个眼色。卞菲心领神会,跟着他走进里间的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小金脸上满是焦急,凑到卞菲耳边悄悄说道:“下午一上班,建行那两个人就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一个法院的人,直接又给了一张传票,说明天就要开庭。他们找了半天仲昆都没找到,说公司这边无论如何得去个人,到时候把法院的判决拿回来。这三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刚走没多久,我就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 卞菲心里一沉,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她轻轻叹了口气,对小金说道:“仲昆昨天就回山东了,听说是他父亲火化之后一直没下葬,就等着他回去料理后事,这会估计还在老家忙着呢。”小金闻言,脸上露出几分错愕,随即又满是担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去处理后续的事宜。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店里的顾客渐渐少了,忙完手头的活,卞菲把小军叫到一旁,神色郑重地吩咐道:“你现在去集市上,买一条鲜活的鲤鱼,再买一包酸菜鱼调料,买完直接先回家,今天下班就别再回店里了。回去之后牢牢看着仲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外出,切记。”小军看着卞菲严肃的神情,知道事态严重,连忙点头应下,转身便往集市的方向赶去。 下班后,卞菲独自回到家中,放下随身的包,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厨房。她动作娴熟地处理食材,刮鳞、去腮、切片,腌制、调味,炉火跳动,香气慢慢弥漫开来,不过片刻功夫,一盆热气腾腾、酸辣鲜香的酸菜鱼就做好了。 约莫六点钟,小军回到家,三人围在餐桌旁吃饭。家里难得有片刻的安静,可这份平静没持续多久,仲昆放在桌边的传呼机突然“滴滴”响了起来。他放下筷子,拿起传呼机一看,眉头微挑,是林处长打来的,传呼信息上写着,约他七点钟给一个新电话号码回电话。 晚饭结束后,仲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搬到小军父母家暂住。小军陪着仲昆先回到粮油店,打算在这里给林处长回电话。卞菲则没有多停留,骑上摩托车,先行赶往小军父母家,提前安顿好一切。 七点整,仲昆看着时间,如约拨通了那个新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几声便被接起,那头传来林处长的声音。仲昆刚开口打招呼,林处长便直接说道:“这个电话是我家里新安装的,以后联系用这个更稳妥。明天开庭,我已经安排张律师替你出庭,等法院判决下来,他会代表你直接上诉到省高院,上诉期有15天,你趁着这段时间缓一下,再好好想想办法。”顿了顿,林处长又补充道:“明天你让小金送1万块钱律师费到我这里,我转交给张律师。”话音落下,不等仲昆再多说什么,电话便被匆匆挂断了,只留下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和仲昆愈发沉重的心情。 小军紧紧拉着仲昆,开车从粮油店出发,来到到了一处四合院门前。这是小军父母居住的院子,青灰的院墙透着岁月的温润,木门虚掩着。 小军抬手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仲昆紧随其后。一进院门,视线便落在了西厢房,只见卞菲正俯身忙碌着,专心整理房间。她动作轻柔又利落,将早晨从新居里带来的仲昆的衣物,一件件仔细抚平,整齐地挂进衣柜里,叠好的贴身衣物也分门别类放好;随后又把仲昆的办公用品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摆在靠窗的办公桌上,笔墨、本子、文件摆放得井井有条,丝毫没有杂乱之感。 不多时,小军从院外车里搬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里面全是仲昆的文件和书籍,他喘着气将箱子放在屋角,卞菲立刻上前,弯腰将里面的东西逐一取出,按照类别仔细整理摆放,书籍按厚薄次序码在书桌一侧的书架上,文件则分门别类归置好,不多会儿,整个西厢房便被收拾得整洁又温馨。 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小军的父亲正坐在藤椅上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神情平和又慈爱。他看着屋里忙碌的两人,等卞菲稍作停歇时,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心,叮嘱道:“仲昆住在这里,你们尽管放心,吃饭的事儿不用操心,就跟着我们老两口一起吃,家常便饭管够。白天的时候,让仲昆把房间门反锁好,安全得很,这个院子僻静,自打我们住进来,从来没有外人进来过,清静又安全。” 顿了顿,老人压低声音,眼神郑重,又跟卞菲说起一个隐秘的事:“另外啊,我跟你说个秘密,这西厢房里,有个旧木柜,柜子下面藏着个地窖,只要打开柜门,就能顺着台阶下去。早些年这地窖是用来存放粮食的,如今空着没用,就是有点潮湿,平日里用不上,可万一遇到特殊情况,赶紧让仲昆下去躲一躲,能保平安。”卞菲认真听着,连连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仲昆走进收拾妥当的西厢房,环顾四周,眼底满是满意。这间屋子采光极好,阳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亮堂堂的,比之前的新居宽敞通透不少,处处都透着舒心。他走到窗边,感受着屋内的暖意,转头看向卞菲,语气带着几分期盼说道:“这儿住着太舒心了,要是能把新居卧室里的沙发和电视机搬过来就好了,平日里没事的时候,看看电视、坐坐歇歇,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新房的窗明几净,还留着新刷漆的淡淡余味。小军与仲昆和卞菲作别,发动车子回新居,引擎声渐渐消失在巷口。夜色降临,卞菲守在整理好的新屋里,陪仲昆度过了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 晚上,小军的母亲从饭店帮忙归来。她先踏进新房,看了一眼屋中安稳的两人,便把卞菲领进了东厢房。灶房昏暗,一盏昏黄的灯泡下,立着个敦实的蜂窝煤炉子,炉身结着一层薄灰。“这炉子平日封着火,封了炉门就能存住火;要烧水做饭,打开炉门就行。”她不厌其烦地交待着细节,语气里满是生活的琐碎与叮嘱。交待完毕,她才熄了灯,退回自己的房间。 翌日清晨,今天是中级法院开庭的日子。法院的传票压在案头。早饭后,仲昆坐在桌前,安排卞菲回粮油店取出一万元现金。 “让小金拿着这笔钱,先去林处长办公室把钱送上,这是今天聘请的张律师的律师费,然后拿着传票再去法院开庭。”仲昆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卞菲领命而去。在粮油店办公室,她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万元现金。把钱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小金。小金捏着那笔钱,手心冒汗,看了看法院传票,拿着卞菲手写的委托函,最终咬了咬牙,转身开车向林处长的办公室驶去。 上午九时整,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法槌敲响的瞬间,整个法庭肃静下来。 被告席空空如也,仲昆未到庭,只有委托代理人——他的员工小金坐在被告席上,辩护律师张律师坐在辩护席上。张律师身着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神情肃穆。 原告席上,建行信贷科科长面色冷峻,身旁是随行的法务人员。起诉状一字一句,如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上:被告仲昆拖欠贷款3400万元,数额特别巨大,涉嫌贷款诈骗罪。 庭审开始。 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全场屏息。原告方逐条陈述案情,出示证据链——银行流水、合同副本、催款记录,每一份文件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信贷科长作为原告证人出庭,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清晰地勾勒出仲昆从资金周转困难到最终逾期的全过程。 辩护席上,张律师眉头紧锁,起身进行质证。他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针对证据的关联性、程序的合法性提出质疑,试图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为被告争取一线生机。他试图证明,被告并非主观恶意侵占,而是因市场突变等客观原因导致资金链断裂,希望法庭能考虑其经营困境。 然而,庭审气氛对被告极为不利。证据确凿,金额巨大,旁听席上传来几声低低的叹息。 最终,合议庭合议后当庭宣判。 法槌再次落下,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被告人仲昆,犯贷款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旁听席响起一阵骚动,小金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张律师也瞬间失去了平日的沉稳,立刻高声提出上诉:“我方当事人不服一审判决,现依法提起上诉!” 法官起身,接受张律师的上诉,并当庭宣布:15天后,也是在这里宣布上诉的结果。 声音在法庭里回荡。窗外的天光透过高窗洒进来,落在判决书上。这场关乎前途与命运的审判落下帷幕,而仲昆的人生,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 临近午饭时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各家店铺也开始张罗着午间的生意,粮油店里却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小金脚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紧紧拿着一份判决书,径直走到卞菲面前,将那份沉甸甸的纸张递到她手中。 “卞姐,判决书给你。”小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凝重,“张律师已经提起上诉了,上诉期有15天。另外,张律师特意嘱咐我转告你,检察院马上就要签发逮捕令了,要是公安这边抓不到仲昆哥,等上诉返回之后,就要直接下发通缉令了。” 卞菲接过判决书,手指微微发颤,只觉得那张薄薄的纸重若千斤,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对着小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小金没再多停留,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了粮油店,店里瞬间只剩下卞菲一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她没有耽搁,立刻拿着判决书,匆匆去找仲昆。此时的仲昆其实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巨石,可当他亲手接过那份判决书,目光落在上面冰冷的文字上时,所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地瘫坐在身旁的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好半天都没能站起身。 良久,仲昆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里满是绝望、疲惫与不甘,两行滚烫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这个平日里看似坚毅的男人,此刻在这份判决书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站在一旁的卞菲瞬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她从未见过仲昆这般模样,心里又疼又急,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抚平他此刻的伤痛。沉默了片刻,卞菲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仲昆,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眼泪夺眶而出,失声哭了起来。 仲昆被她抱着,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也伸手回抱住她,两个深陷绝境的人紧紧相拥,在彼此的怀抱里寻找着仅存的慰藉,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衫,相拥而泣的哭声在房间里弥漫,分不清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平复下情绪,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 还是卞菲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推开仲昆,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转身走进厨房,默默烧了一壶热水。水烧开后,她端着热水回到新房,兑好温热的水,递给仲昆,两人各自用温水洗了脸,清理掉脸上的泪痕。 随后,两人并肩坐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声,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默默坐着,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也到了傍晚。 第274章 仲昆的回忆录(一) 8.25、仲昆的回忆录(一) 直到暮色开始浸染房间,卞菲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温柔又带着担忧,望着神情依旧落寞的仲昆,轻声开口问道:“晚上想吃点什么?” 仲昆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干涩,满是疲惫:“我心里堵得慌,什么都不想吃。” 卞菲知道他心里难受,也没有勉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出门去往文良饭店。巧的是,她刚到饭店,小军也正好过来了。卞菲跟文芳交代了一声,让她做两碗打卤面,小军则自己点了一碗盖浇饭。没一会儿,饭菜便做好了,两人拎着打包好的饭,走出文良饭店,径直去往小军父母的住处。 到了地方,三人没有进新房,而在厨房里间的八仙桌子旁坐下吃饭。餐桌上,气氛依旧沉闷,吃饭间隙,小军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仲昆和卞菲,神色严肃地说道:“今天下午,治保主任领着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去粮油店找你了,仲昆哥。他们跟我说,要是见到你,一定让你赶紧去一趟派出所。” 这话一出,仲昆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刚刚平复些许的脸色,又瞬间沉了下去,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这天上午的阳光,带着海南独有的燥热,洒在新居的院子里。小军忙得满头大汗,开着三轮车,一趟趟地往返,将卞菲卧室里的沙发、电视机逐一搬往新房。他动作麻利又细心,搬完所有物件后,又赶往村委,将这几天积攒的《海口日报》悉数取来,送到仲昆的住处,放下报纸便又匆匆忙活其他事,一刻也不得闲。 傍晚时分,小军简单填饱肚子,便立刻赶回自己经营的粮油店。店里经过一整天的营业,早已被翻找得杂乱无章,米面粮油、各类杂货散落各处,一片忙乱景象。小军耐着性子,一样样将货物归类整理,码放整齐,把货架擦拭干净,细致地做好每一项准备工作,只为第二天开店能顺顺利利,少些忙乱。 而另一边,新房里,刚搬来的沙发上,仲昆和卞菲紧紧依偎在一起,屋内没有开灯,昏黄的暮色透过窗户漫进来,笼罩着两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仲昆紧紧握着卞菲的手,眼神空洞又绝望,声音沙哑地缓缓开口,道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下午我翻完了这几天的海口日报,看到上面说,海口的现房房价已经跌破3000块一平了,咱们彻底没了翻身的机会,一点指望都没有了。你知道吗,来海南淘金的人里,百分之九十多都血本无归,一个个收拾行李,慌慌张张地逃离这座海岛。” 他顿了顿,喉咙哽咽,满是悔恨地继续说道:“这场景,跟我第一次来海南时,我父亲预测的一模一样。他早就说过,海南这个地方本身不生财,这么多人带着血汗钱来这里投机赌博,到头来,终究是百分之九十的人的钱,全都流进了百分之十的人手里,有人盆满钵满,就有人倾家荡产,这就是铁打的结论。我悔啊,后悔当初没听林处长的劝,一意孤行,才落得今天这般走投无路的下场。” 说到这里,仲昆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恐惧,声音也微微颤抖:“还有十五天,上诉期就到了,到时候公安要是抓不到我,就会在全国发布通缉令,甚至会悬赏捉拿我。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让他们抓到我,我这辈子,绝不想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我不想活了,不只是因为走投无路,更是因为我没脸再去见我的家人,我把一切都毁了,没脸面对他们的期盼。” 沉默片刻,仲昆的目光突然变得坚定了些许,他看着卞菲,缓缓说出了上午突然萌生的念头:“今天上午,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想写一本回忆录,把我这一辈子的经历、犯下的错全都写下来。我要告诉我的后代,做人千万不能有贪念,凡事要量力而行,只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让他们牢牢吸取我的悲剧人生的教训,别再走我的老路。”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海岛的潮湿,也裹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奈,久久散不去。 人活着是需要勇气的。如果连勇气都没有了,那就只剩下挣扎。当下,支撑仲昆活下去的勇气只有两点,一是卞菲至死不渝的陪伴,二是突然萌生的写回忆录的念想。即然不能给子孙后代留下物质财富,也要留下一点精神财富。他想告诉子孙,追求欲望、财富与权力,皆有边界,逾越便是不归路。 第二天早上,当二人还在睡梦中,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接着传来小军母亲的声音:“吃饭了”。卞菲马上起床,穿上衣服,打开房门,对站在厨房门口的小军母亲说:“不用等我们,你们先吃,我们马上就到,这时仲昆也起来了,二人快速洗漱完,就来到厨房,和小军父母一起吃完早餐。 饭后, 卞菲骑着摩托奔向粮油店,奔波于生计;仲昆则坐定案前,提笔书写回忆录。一骑一坐,一动一静,恰是这对患难情人当下最真实的写照——一个用行动守护生活,一个用笔墨沉淀过往。 写到童年,那段在文革中度过的岁月,因父亲是工人出身,一家人得以平安度过。这在当时是何其难得的幸运 。彼时,普通工人家庭虽身处政治运动的旋涡,却因成分稳妥,少了许多无妄之灾 。史料记载,文革十年,市场供应匮乏,绝大多数商品都需凭票证购买,生活在温饱线上徘徊 。父亲作为工人,意味着家庭有一份相对固定的收入,这在物资短缺的年代是实实在在的“护身符” 。 仲昆的笔触,不仅是记录个人往事,更是为后世留存一份时代的标本。他想告诉子孙,追求欲望、财富与权力,皆有边界,逾越便是不归路。这正是经历过时代风雨的人,对后人最恳切的劝诫。 仲昆的童年,是被一张张薄薄的票证串起来的,是在农村的烟火气里,被邻里温情裹着长大的。 父亲是国营工厂的普通工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工人出身成了家里最稳的靠山,没有被批斗的惶恐,没有流离的困顿,一家人守着杨家庄的四合院,靠着父亲每月四、五十元的工资,安安稳稳熬过了文革岁月。那时候的日子,穷是真的穷,可踏实也是真的踏实,没有大富大贵,却也少了无妄之灾,这在当时,已是旁人羡慕的福气。 那时的日子,离了票证寸步难行,家里的木抽屉最里层,永远压着一个磨得边角发软的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粮票、油票、肉票、布票,还有火柴票、肥皂票,每一张都金贵得很。粮票分地方粮票和全国粮票,仲昆住在农村,每年跟着母亲领口粮,只有父亲偶尔出差,才能换来几张全国粮票,母亲总是小心翼翼收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每人的口粮有限,大人省着一口,留给长身体的孩子。 油票更是金贵,每人每月只有区区几两,母亲用一个小瓷罐盛着食用油,炒菜时只用筷子蘸上几滴,润润锅底就算是放油了,一家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带油花的菜。肉票按月发放,每户就那么几张,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去供销社排长长的队,队尾能拐好几个弯,就为了割上一斤半斤的猪肉,回家炖上一锅,那香味能飘满整个小院。就连肥皂、火柴、白糖,都要凭票购买,每人每月半块肥皂,一家人省着用,洗完衣服的水都要留着,再用来拖地、冲厕所,半分都不敢浪费。 布票按人发放,每年就那么一丈二尺,家里的衣服向来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仲昆穿的衣服,都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袖口磨破了,母亲就补上一块补丁,领口烂了,就翻过来重新缝好,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时,才能凭着布票扯几尺粗布,给孩子做件新衣裳,那是童年最盼的欢喜。就连棉花都要凭票,冬天的棉衣棉鞋,全靠母亲一针一线缝,棉花塞得厚实,就能挡住冬日的寒风。 仲昆住在杨家庄一户独门独户的院墙,烟火气混着人情味,日子过得热热闹闹。那时候的邻里,没有那么多隔阂,更像是一家人。谁家的煤球不够了,喊一声,隔壁叔叔就扛着一筐送过来;谁家大人晚归,孩子就去邻居家蹭饭,从来不会被嫌弃;仲昆小时候调皮,爬树摔破了膝盖,邻居张阿姨二话不说,拿出家里仅有的红药水给他擦拭,心疼得念叨半天。工厂里的工友,更是亲如兄弟,父亲在车间干活,谁家有急事,大家都会搭把手,发了工资,偶尔凑钱买上一点糖块,分给工友的孩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知足的笑。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傍晚时分,村里的打谷场就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孩子们玩着滚铁环、跳皮筋、打陀螺,大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场边,聊着家长里短,日子平淡又安稳。那时候没有攀比,没有对财富和权力的执念,工人家庭的日子,就是守着一份稳定的工作,守着一家人的平安,粗茶淡饭,互帮互助,便觉得心满意足。 父亲常说,做人要守本分,做事要有底线,欲望这东西,就像装水的碗,满了就会溢,财富和权力,够过日子就行,贪多了,就会走上歪路。那时我年纪小,不懂其中的深意,如今历经世事,才明白父亲的话,是用一辈子的安稳换来的道理。 七十年代末的风掠过县城的街巷,仲昆的中学时光,便在时代转折的缝隙里缓缓展开。他跟着父亲在城里求学,刚踏入中学校门时,文革的余波尚未散尽,街头巷尾仍时常飘着口号与辩论声,校园里也混杂着旧时代的印记与新时代的萌动。 那时的校园,没有整齐划一的校服,同学们多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粗布裤,课间的操场总是喧闹。男生们扎堆滚铁环、打乒乓球,水泥球台被拍得砰砰作响;女生们围在一起跳皮筋、踢毽子,橡皮筋在脚尖翻飞,笑声清脆。仲昆不爱闷头读书,成绩始终平平,却天生带着一股果敢与担当,遇事敢出头、说话有分量,在班里一呼百应,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他比同龄人格外早熟,看人看事自有主见,从不随波逐流,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不怯场的硬气。 一日,父亲带他去工厂,轰鸣的车间里,一帮工人正围在一起激烈辩论,人声鼎沸。忽然,一名工人情绪激动地指着廷和,厉声斥责他是“老保”。话音未落,仲昆猛地挣脱父亲的手,快步冲到人群前,仰着头大声反驳:“老保,老保怎么啦,保卫毛主席,错了吗?”少年清亮又坚定的声音,瞬间压下了嘈杂,那名工人一时语塞,竟哑口无言。周围的工人纷纷侧目,不少人朝这个敢说敢言的少年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许。 高中岁月匆匆而过,高考放榜,仲昆以十几分之差与大学失之交臂。没有过多纠结,经父亲友人引荐,他告别校园,前往县城一家化工厂,踏上了学习销售的新旅程。那段七十年代后期到八十年代初的中学时光,有车间里的少年意气,有校园里的率性张扬,成为他人生里一段鲜活又深刻的印记。 告别青涩的中学时光,踏进了县城化工厂的大门,成了销售科的一名学徒,这一干,便是整整六年,从懵懂的新手,蜕变成了厂里独当一面的销售骨干,八十年代初县城化工厂的烟火与奔波,刻满了他青年时代的印记。 第275章 仲昆的回忆录(二) 8.26、仲昆的回忆录(二) 那时的化工厂,坐落在县城城郊,烟囱里整日飘着淡淡的工业烟尘,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化工原料特有的气味,厂区道路上,拉货的卡车、板车来来往往,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销售科是厂里的“前沿阵地”,三间简陋的平房,摆着几张掉漆的木质办公桌,墙上贴着产品供销台账、各地客户的联系方式,电话铃声、算盘声、业务员沟通的声音此起彼伏,永远透着忙碌的气息。 仲昆刚来时,跟着老业务员跑业务,从记产品规格、算报价、整理订单开始学起。他身上有着中学时代就显露的果敢与机灵,比同龄人更能吃苦,也更懂人情世故。八十年代初的销售,远没有如今的便捷,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跑业务全靠一双腿、一张嘴。天不亮,他就背着装满产品样品、供销合同的帆布包,挤上县城开往周边乡镇、邻市的长途客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有时候为了谈成一笔订单,要在客户单位门口等上大半天,陪着笑脸细说产品优势,耐心解答对方的顾虑。 厂里生产的化肥、工业化工原料,是周边乡镇农田耕作、小工厂生产的刚需,可市场竞争也渐渐显露。仲昆心思活络,记性又好,把每个客户的需求、回款时间、合作偏好都记在小本子上,从不马虎。遇到客户资金周转困难,他会灵活跟厂里沟通延期回款;碰到产品运输出问题,他第一时间协调车队,亲自跟着去现场解决。寒冬腊月,他顶着寒风跑乡镇农资站,手脚冻得通红也不叫苦;盛夏酷暑,他在闷热的车间里核对产品库存,汗水浸透了蓝布工装,依旧一丝不苟。 慢慢的,仲昆摸透了销售的门道,手里积累了一大批稳定客户,订单量年年在销售科名列前茅。他不再是那个跟着师傅跑的学徒,能独自牵头对接大额订单,能协调生产、仓储、运输全流程,成了科长最得力的助手,厂里上下都知道,销售科的仲昆,办事靠谱,能扛事,再难啃的客户,到他手里都能拿下。六年的时光,化工厂的销售岗位磨平了他少年时的莽撞,却保留了他的敢闯敢拼,让他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灵活处事的经商本事,谈吐间早已没有了学生气,多了几分青年的沉稳与干练。 1983年,仲昆二十四岁,在亲友的介绍下,认识了比他大两岁的马媛。马媛性情温婉,家境优渥,父亲是市商业局旗下副食品公司的经理,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浑身透着生意人独有的精明与通透,一双眼睛看人极准。初次见面,马父没有拘泥于门第客套,反而拉着仲昆细细长谈,从他在化工厂跑销售的经历,问到对生意、对人情的看法,仲昆没有刻意迎合,把自己跑业务的经历、处事的想法如实说来,言语间的机灵、韧劲,还有骨子里的踏实担当,全都被马父看在眼里。 这位浸淫商场多年的商人,一眼就认定仲昆不是池中之物,身上有着天生的经商天赋,敢闯、有心计、懂变通,更难得的是为人靠谱,是块做生意的好料子。几番接触下来,马父对仲昆越发满意,全然不在意他出身普通、只是化工厂的销售员,反倒主动敲定了两人的婚事,把仲昆招为养老女婿,认定这个青年,日后必定能有所作为。 六年化工厂的销售生涯,是仲昆人生的第一块试金石,磨出了他经商的本事,也让他迎来了人生的重要转折,从此告别城郊工厂的奔波,踏上了全新的人生道路。 1987年的秋天,风掠过齐鲁大地的乡野,带着几分收获的气息,也裹挟着变革的躁动。这一年,30多岁的仲昆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抉择——办理停薪留职,告别安稳的体制内工作,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与父亲、哥哥一同投身实业,创办齿轮厂。 彼时,父亲已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匠人,凭着一身过硬的技术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白手起家搭建起齿轮厂的雏形。创业之路从不是坦途,厂房简陋、资金短缺、市场开拓艰难,父子三人日夜守在车间里,从零件加工到设备调试,从对接客户到把控质量,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又艰辛。父亲深耕齿轮制造多年,手握核心专利技术,产品凭借过硬品质迅速打开市场,短短时间内,这家小小的齿轮厂便迎来了高光时刻。不过一年光景,工厂年产值节节攀升,年利润更是突破数百万元,在当地成为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一家人的日子也彻底摆脱了拮据,迎来了蒸蒸日上的光景。 看着家族企业蒸蒸日上,仲昆的内心却渐渐泛起波澜。在岳父的不断怂恿与鼓动下,他心中的野心不断膨胀,不愿再屈居父亲和哥哥之下,萌生了另立门户的念头。他不顾父亲的劝阻与家族的情谊,擅自利用父亲苦心研发的专利技术,与岳父联手创办了一家新的齿轮厂。本以为靠着成熟技术能复制父亲的成功,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父亲办厂,坚守诚信为本、质量为先的理念,深耕技术、稳扎稳打,一心把产品做精做细;而仲昆与岳父,急于求成、重利轻质,经营理念与父亲大相径庭。两家齿轮厂的发展轨迹自此分道扬镳,经济效益的差距越来越大,父亲的工厂依旧稳步发展,而仲昆的厂子却步履维艰,渐渐陷入困境。 时间来到1990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经济特区的崛起让无数人看到了新的商机。岳父深谙仲昆的性子,知道他不善深耕实业,却有着敏锐的经商头脑,便极力劝说他放下日渐萧条的齿轮厂,前往特区闯荡,去更广阔的天地施展经商特长。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奔赴海南,可这片遍地商机的热土,对没有根基、缺乏人脉的他们来说,满是荆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投资屡屡碰壁,生意毫无起色,一番折腾下来,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几乎赔光了积蓄,第一次特区之行以惨败收场。 1991年,不甘心就此失败的岳父,再次嗅到了商机,联手香港朋友陈先生的儿子,共同创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主打山东大豆的外销业务。创业之路依旧波折不断,货源对接、物流运输、市场谈判处处都是难题,俩人几经周折、四处奔波,靠着坚持与变通,终于打通了销售渠道,这一次总算迎来了收获,一举赚得100多万元。这笔来之不易的利润,让仲昆彻底尝到了经商暴富的甜头,也让他的野心愈发膨胀,开始不满足于贸易生意的微薄利润,将目光投向了当时风头正盛的暴利行业——房地产。 1992年,南巡讲话后,全国经济迎来高速发展期,海南房地产市场更是一片狂热,楼价一路飙升,无数人蜂拥而至,妄图在这场财富盛宴中分一杯羹。仲昆也彻底投身这场热潮,在当地相关人员的指点与帮助下,他拿出前一年做大豆贸易赚得的资金,又凭借人脉关系从建设银行贷款,拿下了登苑村20亩土地,正式开启房地产开发之路。彼时的房地产市场,炒楼花之风盛行,仲昆深谙其中门道,通过预售楼花快速回笼资金,筹得了住宅开发的第一笔施工款,开启了边建边卖的模式。得益于市场的火爆,楼盘销售异常顺利,到1992年8月,住宅小区顺利交付,仲昆一战成名,纯利润高达2000多万元,一夜之间跻身富豪行列。 巨大的成功让仲昆彻底迷失,在岳父的精心谋划下,他决心乘胜追击,再搏一把。同年11月,经林处长介绍,仲昆与香港商人梅先生达成交易,以每平方米4000元的价格,购入2万平方米楼花,妄图坐等涨价、坐享其成。为了凑齐购房款,他先是用登苑村榕园A区赚得的2000万元做抵押,从建行贷出2000万元,支付了楼花的一半款项;春节回山东探亲期间,又让岳父的劝说妻子马媛,用父亲的齿轮厂做抵押,让银行开具了2000万元保函。春节过后,仲昆带着保函返回海口,再次向银行抵押贷款2000万元,终于在3月份付清了全部楼花,满心欢喜地等着楼价飙升,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 时间来到7月下旬,市场依旧火热,有几位客户合伙找到仲昆,愿意以每平方米5500元的价格收购这2万平方米楼花,若是稍加加价,价格便能接近6000元每平,此时出手,便能轻松赚得盆满钵满。仲昆心中动摇,连忙征求岳父的意见,被暴利冲昏头脑的岳父却盲目乐观,预测8月份楼花价格能冲到8000元每平,执意要求仲昆等到价格超过7000元再出手。仲昆对岳父言听计从,毅然拒绝了客户的收购请求,继续坐等高价。 可天不遂人愿,1993年6月24日,国务院出台加强宏观调控的16条意见,全面收紧银根、控制信贷规模,房地产市场瞬间迎来寒冬。政策生效后,银行全面断贷,楼花市场彻底崩盘,从之前的供不应求变成有价无市,再也无人问津,购房者纷纷转向现房交易,仲昆手中的楼花彻底成了烫手山芋。 心急如焚的岳父依旧不肯认输,指挥仲昆铤而走险,将楼花包装成现房对外出售。走投无路的仲昆只得照做,将b1区的楼花,用A区新开发的楼房虚假包装,对外谎称是现房销售。靠着这种欺骗手段,截至8月15日,总算卖出了13套。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当天一位客户实地看房时,当场识破了仲昆的欺骗行径,愤怒不已的客户联合其余6名购房者,一同将仲昆以欺诈罪告上了中级人民法院。 案件审理期间,经过张律师极力辩护,最终法院以经济纠纷结案,仲昆侥幸免去了牢狱之灾,但这场官司前后耗时近一个月,在打官司的这段时间里,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楼花价格跌到谷底,而仲昆又错过了售卖楼花最后的时机,手中的2万平方米楼花彻底砸在手里,之前赚得的千万财富付诸东流,还背负上了巨额银行贷款,连父亲苦心经营的齿轮厂也因抵押担保陷入危机。 海口中院的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挣扎与侥幸,都化作了冰冷的尘埃。判决书上“无期徒刑”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仲昆的心脏,也彻底宣判了他一手推向深渊的家族命运。而远在山东老家,那场由一纸保函引发的噩梦,早已将父亲廷和半生心血铸就的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碾得粉碎,连带着父亲的性命,一同葬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海口的案件刚刚尘埃落定,远在山东的老家,却已是天翻地覆。老家的农业银行,因当初的保函事宜,执意催还贷款,丝毫不顾企业的艰难处境,更不顾及这是廷和老人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家业。银行先是毫不留情地冻结了齿轮厂账户上仅有的1250万元存款,这笔钱,是工厂周转的命脉,是工人工资的指望,更是父亲廷和撑着企业活下去的最后底气。可这仅仅是开始,银行的步步紧逼,没有丝毫留情。 冻结账户当天,银行便派来法警,气势汹汹地赶赴齿轮厂,要强行查封厂区的固定资产。父亲廷和看着自己白手起家、呕心沥血创办的工厂,看着一砖一瓦、一机一械都浸透着自己汗水的产业,即将被无情查封,一辈子要强的老人,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拼尽全力阻拦,试图跟法警诉说企业的难处,诉说自己一辈子的坚守,可在冰冷的规则和强硬的态度面前,老人的哀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争执之中,混乱骤起。年迈体弱的廷和,被前来执行的法警狠狠推倒在地,老人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脸色惨白,胸口剧痛难忍,突发心肌梗塞。周围的家人、工人惊慌失措,连忙将老人送往医院抢救,可一切都为时已晚。医院的抢救室灯灭,医生无奈地摇着头,宣告抢救无效,这个一辈子勤勤恳恳、一心想把家族企业做大做强的老人,就这样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悲愤,离开了人世,死在了自己倾尽一生守护的工厂门前,死在了这场无妄的债务纷争里。 父亲的离世,成了压垮齿轮厂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了主心骨,没了资金周转,工厂彻底陷入绝境。没过多久,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所有固定资产,便被拖拉机厂以区区750万元的价格低价收购。750万,远远抵不上工厂的实际价值,更抵不上父亲一辈子的心血与付出。那个刻着“廷和齿轮有限公司”的招牌被摘下时,这个由廷和一手创办、承载着整个家族希望的企业,正式宣告破产倒闭。几年的打拼,几代人的期盼,终究化为一场泡影,消散在岁月里。 而远在海南的仲昆,在得知父亲惨死、企业破产的消息后,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他被海口中级法院以诈骗贷款罪判处无期徒刑,将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度过余生。在等待上诉的15天,他躲在小军父母的住所。握着笔,在简陋的纸张上,写下这篇血泪交织的回忆录,起初,他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冷静又沉痛地诉说着过往的一切,诉说着父亲的辛劳,企业的兴衰,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以及家破人亡、企业覆灭的结局。每一个字,都蘸着泪水与血水,每一句话,都藏着无尽的痛苦与悔恨。 纸上的字迹渐渐模糊,泪水打湿了稿纸,屋里昏暗的灯光,映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庞。当所有的过往都诉说完毕,所有的悲痛都倾泻而出,他终于放下了第三人称的克制,转而以第一人称,发出了绝望又悔恨的呐喊,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忏悔,也是对逝去父亲、对所有家人的赎罪: “我站在乌江边,面对滔滔江水,我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只能以死谢罪。我对不起呕心沥血创造齿轮厂的父亲,对不起白发苍苍的母亲,对不起妻子女儿和兄弟姐姐。” 第276章 仲昆的通缉令 8.27、仲昆的通缉令 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法院的警车闪着不刺眼的警灯,悄无声息地停在开发公司门前。两名法警面色肃穆,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员工小金在伏案整理资料,看到身着制服的法警,小金手里的笔猛地顿住,心头先慌了半截。 他抬眼打量,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各处,仲昆的工位空空如也,人并不在。法警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半句问询,只是将一份驳回上诉的终审判决书径直递到小金面前。两人接过小金签收的回执,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言语,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小金慌乱的心跳和窗外掠过的风声。 警车随即转向村委,找到村治保主任。治保主任一看是法院的人,不敢耽搁,立刻领着两名法警赶往镇上的粮油店。粮油店的门敞着,卞菲正忙着整理货架上的米面粮油,见治保主任带着两个陌生的制服男子进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卞菲,你们老板仲昆回来了没有?”治保主任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卞菲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开口:“昨天刚和他通过电话,他说要给父亲烧过五七,才能回来。”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慌乱,眼神却紧紧盯着眼前的法警,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两名法警闻言,没有多问,先是在粮油店内仔细察看了一圈,从货架到里间的小屋,不放过任何角落,随后又走出店门,和隔壁几家店铺的老板低声交流了几句,似乎在核实仲昆的行踪。一番察看询问过后,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便跟着治保主任离开了粮油店,警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直到天色擦黑,街头的路灯次第亮起,小金才趁着暮色,小心翼翼地绕了好几条路,确定身后没有跟踪的人影后,才快步走进粮油店。他手里紧紧拿着那份终审判决书,进门后先警惕地朝门外看了又看,反手将店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我是绕道过来的,特意绕了远路,就怕被人盯上跟踪。”小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他将一摞相关文件和那份终审判决一起递给卞菲,双手都微微有些发抖,“今天法院的人过来,根本不是单纯送判决,看样子就是来抓仲昆的,我亲眼看到,其中一个法警手里,分明拿着副手铐。” 卞菲接过文件,指尖冰凉,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小金又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今天小莫一直追着我问仲昆的下落,问了一遍又一遍,眼神不对劲,你千万要小心他,这个人不能再信了,往后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说完这些,小金不敢多做停留,又反复叮嘱卞菲注意安全,便匆匆推开店门,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只留下卞菲握着那份冰冷的终审判决,站在粮油店中,心头被无尽的不安与凝重笼罩。 夜色沉沉,卞菲和小军率先回到了新居。两人草草吃过晚饭,屋里的时钟滴答作响,小军始终坐在一旁静候,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过了一会,小军起身,悄无声息地挪到新居门口。他先是缓缓推开一条门缝,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前的巷道,随即又探出头,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察看了一圈,路边的草丛、拐角的阴影,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反复确认没有任何人盯梢、没有异样的动静后,才迅速缩回身子,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卞菲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小心,随即一同轻手轻脚地走出新居,融入浓稠的夜色之中。来到屋外僻静处,卞菲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轻响,她没有径直前往目的地,而是先骑着摩托车在村子里绕了一大圈,沿着蜿蜒的村路缓缓行驶,路过一排排房屋、一片片田地,时不时留意着身后是否有尾随,确认彻底安全后,才调转方向,朝着仲昆的新房驶去。 摩托车停在仲昆新房外不远处,卞菲熄了火,把摩托车推到院里,轻轻叩门。屋内的仲昆听到声响,起身开门,看到来人是卞菲,他微微颔首。卞菲一进门,仲昆扬了扬手里拿着的稿纸:“再有几天,我的回忆录就写完了,等这事了结,我就彻底解脱了。”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多了几分急切,“对了,昨天是上诉最后一天,今天有消息吗?” 卞菲反手轻轻关上房门,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低沉地开口:“你看,法院今天亲自把终审判决送来了,警车里还跟着两名法警,摆明了是准备来抓你的。还好治保主任机灵,先把他们引到了粮油店,没找到你的人,他们才暂时回去了。这几天风声紧,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千万不能轻易露面。”话音落下,她伸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摞叠得整齐的法院文件,郑重地交到仲昆手里。 仲昆伸手接过终审判决书,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纸上,当“维持原判”四个刺眼的字映入眼帘时,他沉默了片刻,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将判决书放在一旁的桌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张律师拼尽全力,也只是把执行时间拖了15天,刚好给了我这段安安静静写回忆录的时间,也算足够了。” 卞菲闻言,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张,递到仲昆面前,那是她白天趁着空闲,一字一句抄好的、仲昆前一天写下的回忆录内容。她看着仲昆,眼神柔和了些许,带着几分赞叹说道:“我看了一遍,帮你改了几个错别字,你写得真的不错,很有文采。只是我没想到,里面竟然还有关于我的内容,你就不怕日后家人看到,会笑话咱们吗?” 仲昆接过抄好的文稿,抬头看向卞菲,眼神里满是真诚,轻声安慰道:“回忆录要的就是真实,咱们之间的过往,我也只是一笔带过,没有过多赘述。等这本回忆录彻底写完,我还要给马媛写一封长信,把咱们之间的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我不求别的,只求她能谅解我,能接受我这一生不变的爱。”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语气里满是温情与感念,“你和马媛,都是我心中最圣洁的女人,这一生能遇到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哪怕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我也从未后悔过。” 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仲昆和卞菲并肩躺在床上,卞菲轻轻依偎在仲昆宽厚的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可这份依偎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悲凉,连空气都变得压抑酸涩。 仲昆垂眸看着怀里柔弱却坚韧的情人,积攒了多日的心里话,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字一句,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般,缓缓掏了出来,声音沙哑又沉重,满是绝望与不舍:“从法庭宣判我无期徒刑那一刻,我就下定了必死的决心。这些日子,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用什么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顿了顿,眼眶早已泛红,手轻轻抚过卞菲的发丝,继续说道:“我总想着,我死了,自己就能彻底解脱,不用再承受这无尽的煎熬。马媛和小燕有岳父照拂,想来不会受太大的苦;我的兄弟和姐姐在永明厂里做事,起码吃饭糊口不成问题,好在我爸在世的时候,每个月都给他们存下三万块钱,这么多年下来,也攒下了几十万,足够他们安稳度日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哽咽,胸口剧烈起伏,那份深藏心底的牵挂再也藏不住:“可我唯独放心不下你啊,卞菲。你孤苦伶仃一个人,远离自己的父母,无依无靠。就算我能给你留下一些钱,可钱终究是身外之物,哪能陪你长久,哪能填补你往后的孤单。我思来想去,只盼着我走之后,你能去福利院抱养一个孩子,再把你的父母接过来,一起住在我们的新居里,好歹有个完整的家,有人陪在你身边,不至于孤零零过一辈子。你不要拒绝我,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请求了,求你答应我。” 卞菲听到这话,浑身一颤,不等他把话说完,立刻伸出温热的手,紧紧捂住了仲昆的嘴,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决绝与心疼:“不要再说了,你这已经是说的第二遍了!如果你再敢说这种话,我就死在你前面,让你走的时候,连个念想、连个伴都没有!” 话音落下,她再也忍不住,伏在仲昆的胸前失声痛哭起来,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温热的泪滴透过布料,烫得仲昆心口生疼。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声音哽咽又坚定:“这么大的世界,偏偏没有我们的安身之处。我和你不一样,我牵挂的人少之又少,唯独放心不下我的父母亲,他们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怕我不在了,没人给他们养老送终。可在父母和你之间,我只能选择你,我做不到丢下你一个人,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陪着你。” 卞菲这番掏心掏肺的话,狠狠戳中了仲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这个向来顶天立地、从不轻易落泪的男子汉,此刻再也绷不住,泪水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哭得泪流满面,满心的愧疚、不舍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着心底的牵挂、绝望与深情,边说边哭,泪水浸湿了彼此的衣襟。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长夜漫漫,他们竟没有丝毫睡意,满心满眼都是对彼此的不舍,在这无尽的悲伤里,守着这份生死相依的情意,熬过了这揪心彻骨的一夜。 三天后的傍晚,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漫过城市的楼宇,卞菲便早早来到了她和仲昆的新房。屋内还带着刚装修完的淡淡气息,处处是崭新的陈设,可这份本该属于新家的温馨,却被连日来的焦灼笼罩着,半分暖意都透不出来。 这天晚上,两人是在小军父母家里厨房吃的晚饭。这些日子,仲昆心情不好,小军的妈妈心疼不已,每天都早早从饭店赶回家,变着花样琢磨菜品,就想给仲昆做些可口的饭菜,好好补补身体。这份朴实的照料,成了这段晦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今晚,小军妈妈从饭店特意捎回了四只肥美的大花蟹,蟹壳红亮,透着鲜美的香气,一看就格外诱人。饭桌上,两位老人看着仲昆,笑着摆了摆手,只说自己牙齿不好,咬不动这么硬的蟹肉,执意把四只花蟹全都推到了仲昆和卞菲面前。仲昆看着眼前的螃蟹,又望了望两位老人慈爱的眼神,连日来紧绷的神情稍稍舒展,心情难得好了几分,连带着食欲也大开。这顿晚饭,两人吃得格外安心,不知不觉竟吃了一个多小时,饭菜的热气氤氲间,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吃完饭,两人辞别小军父母,回到了他们的新房。刚一进门,卞菲便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装订整齐的打印稿,轻轻递到仲昆手里:“昨天上午,我把写好的回忆录拿去打印店了,特意打印了四份。店里打字的小姑娘手特别快,两三分钟就能打好一页,今天上午,所有内容全都打印完了。” 仲昆接过回忆录,用手拂过平整的纸张,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卞菲又从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这是小金中午送到店里的通缉令。早晨,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直接去了开发公司,到处打听你的下落,还跟小金说,从今天开始,警方已经向全国发了通缉令,说你是跑不了的。他们还找过小金的同事小莫,小莫说你还在海口,民警告诉小金要是知道你的消息,立马告诉他们,还说要是知情不报,就要负法律责任。” 第277章 生离死别的前夜 8.28、生离死别的前夜 她顿了顿,压着心底的慌乱与愤怒,继续说道:“下午的时候,两辆公安警车直接开到了商店门口,从车上下来三个警察。小军趴在橱窗那儿看得清楚,小莫就坐在车里,一直没下来。我估摸着,他就是为了那一万块钱的赏金,把你给出卖了。警察在店里翻了个遍,没找到你,就逼着我带他们去新居,我故意找借口拖着不肯去,他们就威胁我,说不去就是包庇通缉犯,没办法,我只能让小军领着他们过去了,还留了一个警察看着我。” “也就不到二十分钟,那几个警察就回来了,跟看着我的警察汇报说,住处没人,看这样子,离开有段时间了。”卞菲说完,紧紧盯着仲昆,眼神里满是担忧,等着他的反应。 仲昆拿着通缉令和回忆录,靠在墙边,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窗外的天色渐渐黑透,房间里的灯光昏黄,照得他的身影愈发孤寂。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卞菲,声音低沉却带着决绝:“这段时间是最关键的时候,咱们的电话大概率已经被监听了。小莫既然出卖了我,用不了多久,警察肯定会查到小军父母的住处来。这样吧,我今天把要写的信全部写完,你也把给你父母的信准备好。明天,你把小军叫过来,我把后事一一交待清楚,等交待完,咱们就可以上路了。我其实……真希望你能留下来,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不用跟着我赴难。” 话音刚落,卞菲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别说这些废话了,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这辈子你都别想甩开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透着赴汤蹈火的决心,将两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次日临近正午,小军一路慌慌张张,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衣襟也被风吹得凌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房门,顾不上喘匀气息,就急忙朝着屋内的仲昆开口,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慌乱。 “仲昆哥,出事了!早上公安的警车又开到粮油店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搜完店里还不算,又逼着我带他们去新居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紧接着又让我带路去我姐姐的饭店,还好我嘴紧,没把你躲在我父母家的事儿漏出去半个字。警察把我姐姐、姐夫他们审了十多分钟,翻来覆去问了好多问题,最后啥也没查到,只能无功而返了。”小军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担忧,继续说道,“我看现在这地方根本不安全了,大街小巷全都贴满了你的通缉令,你可千万不能出门半步,村里的人个个都认识你,一露面肯定要出大事!” 仲昆坐在屋内的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神色始终平静,听着小军这番心急火燎的话,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情,慢悠悠地弹了弹烟灰,语气沉稳地安抚道:“你不用这么紧张,天塌不下来。这两天我已经花高价联系好了一个走私集团,就这两天的功夫,你负责把我和你菲姐送到偷渡点,我们会偷渡去缅甸的华人区,先在那边躲上几年,等这边的风波彻底平息了,再想办法回来。” 说到这里,仲昆的眼神变得郑重起来,语气平缓做了交代:“我们走之后,有几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办,你务必记牢。你专程跑一趟我们山东老家,按着我留给你的地址,把信分别送到我妻子和菲姐父母的手里,信里还夹着我给他们准备的银行卡,这东西至关重要,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更不能弄丢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逐一细数着后续的安排:“保险柜里还剩下一百多万,你从中拿出二十万,给林处长送过去,什么话都不用多解释,放下钱就走。再给小金拿三万块,让他把开发公司解散,那辆面包车就留给小金,让他平时拉客赚点生活费,好歹能有个营生。给刘会计三万块,让她直接回村里,别再掺和这边的事。还有大豆生意,你去山东的时候,找一下我岳父,问问看这生意还能不能接着做,要是能做,就把小金和刘会计叫回来跟你合伙。至于小莫,这个人你不用管他。保险柜剩余的约有100万全部留给你,你将来在村里买套房子结婚。粮油店你继续经营,平平安安过一生,千万不要有贪念,走我的路。” 夜色早已漫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晚饭后,在死寂般的新房里被拉得格外煎熬。仲昆独自坐在冰冷的沙发上,指尖的烟燃了又灭,满屋子都是散不去的烟味,心头压着的巨石,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不知等了多久,门终于传来轻微的转动声,卞菲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反手关上房门的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慌张。 仲昆抬眼望去,还没等开口,就听见卞菲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后怕:“粮油店门口一直有陌生人来回转悠,眼神鬼鬼祟祟的,我不敢直接过来,找地方化了妆,绕了好远的路才敢到这儿。” 直到这时,仲昆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心头猛地一紧。卞菲头上戴着一顶略显宽大的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男士风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平日里温婉的模样全然不见,活脱脱一副男人的打扮,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放得沉稳,只为避开旁人的注意。 看着她这般狼狈又谨慎的样子,仲昆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还没等他开口安慰,卞菲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继续说道:“金村长托人捎话给小金了,说海口现在到处都在抓人,码头那边全是警察,一天到晚抓个不停,听人说,城里的拘留所都关满了,根本没地方再放人了。” 仲昆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早该想到的。”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前段时间疯抢楼花的那些人,哪个不是靠着银行贷款在运作?那时候政策松,拿着土地证就能抵押贷到钱,一个个都觉得能赚大钱,可现在呢?土地一文不值,房价跌得底朝天,钱还不上银行,除了蹲监狱,还能有什么出路。”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就像我这样,欠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就算把牢底坐穿,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沉重的话语落在空气里,让房间里的气氛愈发压抑,卞菲眼圈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默默看着他。 仲昆沉默了片刻,猛地收敛了脸上的颓丧,话题骤然一转,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带着一种交代后事的决绝:“中午小军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后事都安排好了。给马媛的那封信,我今天上午一早就写好了,一字一句都斟酌过。” 他看着卞菲,一字一句地叮嘱:“明天上午,你去银行办几张银行卡,按照我说的数额来。给马媛办一张,里面存150万,这里面有50万是专门留给我母亲的,让她晚年能有个依靠;仲明、仲伟、仲芳他们三个,每人20万,也算我这个当兄弟的,最后尽一点心意。你父亲那边,也存50万,不能让他跟着我们受牵连,晚年能安稳度日就好。” “还有小金,给他3万,我们走后可以留在粮油店里帮小军经营。刘会计跟着我们忙前忙后这么久,也不容易,给她3万,让她在店里当会计。”仲昆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安排都想得周全,“保险柜里最后还能剩下100多万,这些全都留给小军,那孩子跟着我们受了不少苦,这笔钱,给他买房结婚用,让他以后能有个好前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带着无尽的悲凉,伸手轻轻握住卞菲的手,继续说道:“我们走后,就让小军亲自跑一趟山东,把信和这些钱都挨个送过去,交到他们手里,我放心。我还单独给小军写了一封信,你回去后把它锁在抽屉里,一定要等我们俩走了,才能让他打开看。把我写的回忆录放在信的下面。” “信里我跟他说了,等我们死后,骨灰不用千里迢迢往老家送,就把我们俩葬在登苑村西头小山的公墓里,一定要把我们葬在一起。”仲昆的声音微微颤抖,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远方的那座小山,“坟口一定要朝向北方,那是我们老家的方向,就算死了,我们俩也要时刻望着家的方向,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这空荡荡的新房里,显得格外凄凉。卞菲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紧紧握住仲昆的手,满心都是绝望与不舍,可在这走投无路的境地,却只能默默听着这最后的嘱托。 今天,是他们俩在这个世上共度的最后一夜。没有上床安歇,两人只是静静地依偎在沙发上,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卞菲一向歌唱得好,仲昆最爱听她的声音。这晚,他轻声提议,让她唱一支歌。卞菲沉默片刻,望着他,轻声说:“我唱一段日本电影《生死恋》里的歌吧。” 话音落下,她轻轻开口,嗓音温柔又悲凉: 风掠过旧时光 落影映窗 你眼底的光 暖我半生沧桑 前路未可知 爱意早已疯长 情根深种 却叹世事无常 爱是生死两茫 恋火如烬烫 一眼万年 一瞬成永恒的伤 约定的誓言 碎在爆炸那声响 余生漫漫 只剩思念滚烫 月落星霜尽 好梦难长 未说的情话 藏进泪两行 相拥的余温 抵不过夜寒凉 此生别离 只剩回忆泛黄 爱是生死两茫 恋火如烬烫 一眼万年 一瞬成永恒的伤 约定的誓言 碎在爆炸那声响 红尘相望 此生终是难忘 樱花再飞扬 不见旧模样 爱意未消亡 岁岁年年 念念不忘 歌声委婉低回,如诉如泣。 夜色沉沉压在窗沿,最后一句歌声消散在空气里,只余下微弱的余音,缠绕在两人耳畔。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滚烫的泪珠滚落脸颊,浸湿了彼此的衣襟,他们紧紧相拥,仿佛一松手,就会永远失去对方。 仲昆将卞菲搂在怀中,手臂用力到近乎颤抖,想要把这最后一夜的温暖,都刻进骨血里。他能感受到怀中人微微的颤抖,能听见她压抑的哽咽,那些未曾说出口的不舍、眷恋与绝望,都化作无声的泪水,在相拥的此刻肆意流淌。沙发上的温度渐渐变得灼热,却抵不过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他们都清楚,这一夜过后,便是生死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卞菲靠在仲昆肩头,双眼红肿,声音沙哑地轻声呢喃:“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仲昆喉间哽咽,重重点头,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回应:“好,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再也不分开。”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屋内的相拥却成了这世间最后的温情。时光在这一刻静止,所有的爱恨别离,都浓缩在这最后的依偎里,直到黎明将至,离别终至,只留下这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散落在岁月之中。 这时仲昆那颗藏在胸腔里的人心,早已停止了跳动,却还在替它感受着世间的沉重。感受着亡魂的怨怼,感受着权谋的冰冷,感受着人世间的残酷,感受着自身存在的荒诞。它无法言语,无法倾诉,只能将所有的沉重、痛苦、茫然与罪孽,化作沉默的坚守与无声的挣扎。可这份沉重的心理枷锁,会伴随他日日夜夜,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反复碾磨着它仅存的一丝意识,那就是用死亡来抗争。沉重心理彻底包裹的仲昆。没有自由,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沉默,与刻在灵魂深处的、与死神相伴的悲凉与沉重,那是属于仲昆独有的宿命,是他今生都无法挣脱的深渊。 第278章 最后的嘱托 8.29、最后的嘱托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天光刚透进一丝微光,厨房里就漫开了早饭的热气,小军妈妈忙前忙后,端上熬得软糯的白粥、金黄喷香的煎蛋,还有爽口的小咸菜,满心想着让两个孩子吃顿舒糖饭。可这份烟火气,却丝毫暖不了卞菲早已冰冷死寂的心,她跟在仲昆身后走进厨房,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没有半分神采,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绝望,连抬手拉椅子的力气,都像是强撑出来的。 落座后,她盯着面前的碗筷,用手死死握着筷子,一口饭也咽不下去,沉默半晌,她才猛地抬眼,看向小军妈妈,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哭后的颤音:“阿姨,今晚,我们就要走了,去一个再也回不来的远方。” 小军妈妈惊得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碰在碗沿,连忙追问缘由,卞菲却别开眼,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水,不让它掉下来,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感激,又藏着无尽的愧疚:“这些日子,多亏你们收留照顾,给了我们一处落脚的地方,这份情,我记一辈子。麻烦您今晚包顿羊肉水饺吧,这是我们在这儿最后一顿饭,吃完,让小军送我们一程就好。” 话音落,她缓缓抬起手腕,那副翠绿的翡翠手镯贴着肌肤,凉得刺骨,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念想,此刻却成了最后的馈赠。她不等小军妈妈开口推辞,指尖用力,猛地褪下手镯,手镯与空气摩擦的轻响,都像是在敲碎她最后一点留恋。“这镯子您务必收下,”她的声音陡然哽咽,却又咬着牙,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往后家里若是难了,拿去换点钱,也算我们报答您的恩情。” 小军妈妈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这么贵重的物件,可卞菲已然红了眼眶,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她却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带着哭腔却语气强硬:“阿姨,您就当成全我,让我走得安心些!”说着,她一把抓住小军妈妈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抖得厉害,笨拙又用力地将手镯往她手腕上套,手镯硌到关节,她也不管,硬是推到底,看着手镯稳稳戴在对方腕间,才松了手,嘴角扯出一抹凄苦的笑,那笑容里,是告别,是释然,更是万念俱灰的奔赴。 早饭在压抑的哭声与推辞中草草结束,卞菲不敢再多留一刻,怕自己会崩溃失控,她匆匆转身离开新房,骑摩托车赶往银行。一路上,风刮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全是仲昆的模样,两次失败的婚姻带来的屈辱、绝望,九江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仲昆出现时的光,还有如今他身负巨债、走投无路的颓废,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心像被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她几乎窒息。 按照仲昆的嘱咐,她在银行办理业务,为马媛四人、为自己的父亲办好银行卡,每签一个名字,手都在抖,每一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知道,这是她为这世间仅剩的牵挂,做的最后一件事。办完所有手续,她没有丝毫停留,失魂落魄地回到粮油店——这个仲昆亲手为她撑起,曾给她活下去希望的地方。 推开店门,熟悉的粮油香气扑面而来,可这香气如今只让她觉得讽刺,这里曾是她黑暗人生里的避风港,现在却成了她诀别的终点。她挪到桌前,双腿发软,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铺开信纸,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张,眼泪就先砸了下来,晕开了墨迹。她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忍着剧痛,一笔一划写下绝命书,每一个字,都蘸着血泪,藏着半生的苦楚: “爸爸妈妈,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女儿已经陪着仲昆,去了天堂。求你们原谅女儿的不孝,原谅女儿不能守在身边,为你们养老送终,这辈子,女儿欠你们的,只能来世再还。 女儿这一辈子,活得太苦太苦了。两次婚姻,全是无尽的折磨与伤害,掏心掏肺付出,换来的只有背叛与绝望,那段日子,我天天以泪洗面,觉得活着就是煎熬,甚至无数次想过了结自己,是九江的绝望,把我逼到了绝路。就在我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仲昆出现了,他像一道光,闯进我漆黑的人生,把我从九江带到海口,为我开了这家粮油店,教我重新生活,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温暖与依靠,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光灭了。仲昆投资失败,欠下银行巨额贷款,四处躲藏,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他眼里的光没了,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了。我的世界,本就只有他这一束光,光没了,我活着,只剩一具空壳,再无半点意义。他陪我走过绝境,我怎能留他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孤单?生不能同衾,死定要同穴,我要陪着他,去天堂作伴,再也不用受这世间的苦,再也不用面对这糟心的命运。 爸爸妈妈,别为我难过,女儿终于解脱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痛苦、不舍全都哭出来,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那是看透生死、一心赴死的决绝。 她颤抖着手,将给父亲办的50万元银行卡轻轻放进信封,一笔一划,无比认真地写下父母的地址,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最后的牵挂刻进纸里,封好信封时,指尖反复摩挲着封口,久久不愿松开,这是她对父母,最后的念想与愧疚。 随后,她把给马媛四人的银行卡,小心放进仲昆写给她们的信封,又将这信封,连同仲昆写给小军的信和四本回忆录,一起轻轻放进抽屉,缓缓锁好。最后,她把保险柜钥匙,郑重地放在信的上方,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完成了所有的嘱托,了却了世间所有的牵绊。 做完这一切,卞菲站起身,看着这间粮油店,眼底最后一丝温柔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赴死的平静。没有仲昆,人间再无留恋,这一次,她要义无反顾,跟着仲昆,奔赴那场没有归途的死亡,再也不回头。 午饭刚过,卞菲神色平静看向一旁的小军,轻声吩咐道:“你去把刘会计和小金叫过来,就在这粮油店里,我有事要跟他们说。” 小军闻言心头一沉,隐约察觉到事情不一般,连忙应声出门,不多时便领着刘会计和小金走进了店里。两人见卞菲端坐在桌前,面色沉静,平日里的干练少了几分,多了些凝重,都乖乖站定,等着她开口。 卞菲抬眼看向两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正式通知道:“明天我和仲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往后这里的一切,就全部交给你们了。”这话一出,刘会计和小金皆是一愣,满脸错愕,刚要开口追问,便被卞菲抬手拦下,她继续说道:“开发公司就此解散,你们俩若是愿意,就留在这粮油店做事。刘会计,你接替我的位置,担任店里的会计;小金,你帮着小军一起料理店里的生意,工资待遇跟之前一模一样,一分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逐一交代后续事宜:“开发公司的办公室,你们抽空收拾一下,把各自的个人物品都拿走,剩下直接交给金村长。小莫这些日子本就不见踪影,不用再管他了。公司里的轻卡和面包车,全都开到粮油店来。今天晚上,小金开车拉着你们,去见仲昆最后一面。从明天开始,你们俩就正式到粮油店上班,我希望你、小军,还有小金,你们三个人能团结一心,好好把这家粮油店经营起来。” 说到后续的生意安排,卞菲的目光落在小军身上,多了几分期许与托付:“我们走之后,小军你亲自去一趟山东,若是能把大豆的生意顺利衔接上,你和小金就要扛起店里的全部担子。要是后续人手不够,可以临时再招一个人帮忙。” 一番嘱托说完,卞菲起身走到抽屉前,轻轻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打开后露出整整六万元现金,她将钱分成两份,每份三万元,分别递到刘会计和小金手中,语气里代表仲昆的歉意:“这是仲昆的一点心意,你们跟着他在开发公司打拼了两年多,勤勤恳恳,仲昆心里过意不去,这笔钱就当作是给你们的遣散费。”随后又补充道:“傍晚五点半,你们还在这里集合,到时候小军开车拉着你们去见仲昆。” 刘会计和小金捧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看着卞菲决绝又疲惫的神情,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能默默收下钱,转身离开了粮油店。 等人走后,店里只剩下卞菲和小军,卞菲没有多做停留,轻声对小军说:“跟我去一趟银行。”两人一路沉默,来到银行后,卞菲将粮油店账面上仅剩的一百六十多万资金,取出一百四十万,悉数存到了小军的银行卡里,将银行卡郑重地交到小军手中,眼底满是温柔与不舍,这是仲昆和卞菲最真切的托付:“这是我和仲昆留给你结婚的钱,你拿去买房、置办家用,好好安个家。店里账面剩下的二十多万,留作日常的流动资金,保险柜里还有30万多现金,我们走后你给林处长送去20万元,把我们走的消息告诉他,剩下的10万元用作店里的临时周转。” 她看着眼前一脸茫然又难过的小军,又想起店里新来的那个小姑娘环玉,缓缓说道:“店里新来的那个环玉,人很不错,看着老实本分,性格也大方,我瞧着她对你也颇有好感。如果你心里愿意,将来娶了她,身边也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帮手,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从银行出来,两人走回粮油店,刚走到店铺附近,小军就敏锐地发现,平日里在周围溜达监视的那两个人,换成了两张新面孔,眼神时不视瞟向粮油店,显然是对方加大了监视的力度。其中一个人,看着格外眼熟,小军仔细一瞧,竟是村里派出所的人,此刻穿着便衣,却依旧藏不住身上的职业习惯。 卞菲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眼神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军的胳膊,没有回粮油店,而是径直转身,朝着自己的新居走去。 回到空无一人的新居,卞菲的心里一片冰凉。她缓缓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从中翻找出两套她和仲昆平日里最喜欢的衣服,那是他们精心挑选、穿着最合身的衣裳,承载着两人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她小心翼翼地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平放在床上,随后拿起纸笔,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清晰而坚定:“小军,火化时给我们穿上,让我们风风光光地离开这个世界。” 写完最后一个字,卞菲将纸条轻轻压在叠好的衣服旁,看着床上的衣物,怔怔地站了许久,屋内一片寂静,只剩无尽的悲凉与决绝,在空气里缓缓蔓延。 卞菲脚步匆匆地从新居里走出,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回头望向那间熟悉的粮油店,仿佛身后藏着无形的暗流,稍一停留便会被卷入其中。她快步跨上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划破村落的宁静,拧动油门,车子稳稳驶离,先是绕着登苑村缓缓转了一圈,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探查周遭的动静。 车子再次途经粮油店所在的路段时,她刻意放缓车速,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街角,果然远远就看见两个形迹可疑的陌生人,正漫无目的地在店铺周围来回转悠,眼神飘忽,时不时往店里窥探,一看便知来意不善。卞菲心头一沉,不敢多做停留,轻轻加大油门,径直朝着文良饭店的方向驶去,心里盘算着去饭店探探情况。 第279章 仲昆卞菲投海 8.30、仲昆卞菲投海 可还没等骑到饭店门口,隔着老远,她就敏锐地发现,饭店周边的巷口、路边,也徘徊着几个陌生面孔,他们或靠在墙边假装闲聊,或低头摆弄什么,视线却始终牢牢锁定着饭店的出入口,戒备与窥探的意味显而易见。卞菲瞬间绷紧了神经,脑海里飞速思索:若是此刻贸然进店,万一打草惊蛇,等自己出来时,必定会被这些人死死盯上,到时候脱身就难了。 一念至此,她当即改变路线,手腕一转,摩托车拐向旁边的岔路,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避开所有可疑人员的视线,朝着小军父母家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之上,她频频通过后视镜观察身后,确认没有车辆尾随,才稍稍松了口气。 终于抵达小军父母家的院门外,卞菲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将摩托车停在路边,独自站在门外,足足静立了十几分钟。她屏住呼吸,仔细打量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留意着路过的每一个行人,反复确认周遭没有盯梢的人影,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动作轻柔地将摩托车推进院子里,停放在靠墙的角落,随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内,先一步来到厨房。厨房里热气氤氲,弥漫着面粉与羊肉的清香,小军的妈妈正坐在案板前,双手娴熟地包着水饺,一个个圆润饱满的水饺整齐地摆放在篦子上。老人抬头看见卞菲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听说今晚还要加两个人过来,我就多包了些水饺,另外再准备一些,让你们俩路上带着吃,也能垫垫肚子。” 话音刚落,卞菲立刻上前一步,连忙开口答道:“路上的东西你千万别准备,什么东西都不准带。”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说完这句话,不等老人再多问,便转身快步走回了对面的新房。 卞菲用力将门推开。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落在房间中央那个佝偻着的身影上。仲昆正坐在桌子旁,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本早已翻得卷边的《红与黑》,那是他看了无数遍的书,此刻正被他一层又一层地裹上厚厚的塑料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分明是打算将这本书带去遥远的天国,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品读。 听到开门声,仲昆缓缓抬起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卞菲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将外界的凶险和盘托出:“文良饭店门口已经有人盯上了,粮油店门口也加派了监视的人手,就连当地派出所的警察都出动了。看来,小莫是彻底把你出卖了,万幸的是,他压根不知道小军的父母住在登苑村,这算是眼下唯一的退路。今天是星期天,警方应该还在部署,我估摸着,明天就会传讯小军和我了。” 话音落下,她又将仲昆交代她办理的几件事,事无巨细、一字不落地详细汇报完毕,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待所有事情说完,卞菲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又夹杂着无尽的悲凉,她望着仲昆,轻声说道:“把你交代的所有事情都办完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就轻松了,压了这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我突然忍不住想,人要是永远停留在童年该有多好,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纷争纠葛,可一旦踏入社会,就硬生生被卷进了功名利禄的角斗场,身不由己,遍体鳞伤。现在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无牵无挂地摆脱这一切,放下所有的枷锁与痛苦,去天国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自由和快乐,我真的好期待,我们一同奔赴那个时刻的日子,快点到来。” 仲昆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决绝与深情的女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将卞菲紧紧拥入怀中,手臂用力到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心疼:“傻姑娘,这所有的孽都是我造下的,所有的后果都该由我一人承担,不该连累你,更不该让你陪着我一起走向绝路。如果这世间真的有来世,我一定拼尽所有,加倍补偿你,给你安稳顺遂的一生,再也不让你受这般苦楚,陷这般绝境。” 怀中的人轻轻靠着他,感受着彼此最后的温度,窗外的风掠过窗台,带着一丝寒意,屋内的相拥却成了这绝望境地里,唯一的温暖与光亮。 暮色渐渐漫过庭院,天边残留着最后一抹昏黄的霞光,晚风轻轻拂过院角的枝叶,带起几分微凉。就在这时,虚掩着的院门被缓缓推开,小军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神色急切的小金和刘会计,三人脚步匆匆地踏进院子,朝着新房走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三人一进门,便一眼看到了站在屋内的仲昆。不过短短几日未见,小金和刘会计几乎是同时迈开脚步,快步朝着仲昆跑了过去,双双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仲昆的手,嘴里不停念叨着,细细询问着他的近况,满是关切。明明分离不过几天光景,可此刻相见,却生出了一种久别重逢的酸涩与欣喜,气氛瞬间变得格外凝重。 看着眼前熟悉的伙伴,刘会计鼻头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仲昆见状,连忙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咱们该高兴才是。你们也知道,这次我栽了个大跟头,被判了无期,我怎么可能甘心在监狱里耗上一辈子。我已经花钱托了人,今晚就带我们俩偷渡去缅甸华人区,先躲上几年,避避风头。今晚能和你们见这一面,往后或许就是永别了,大家都别难过,我到了那边,就能躲过这牢狱之灾,怎么说也是件好事。” 顿了顿,仲昆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继续叮嘱道:“等我们走了之后,你们俩一定要帮着小军,把粮油店好好打理下去,往后日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你们几人一定要齐心,好好团结,上午卡菲该交代的话都跟你们说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再多重复了。” 仲昆的话音刚落,房门再次被推开,小军从外面走了进来,开口打断了这份沉重的氛围:“水饺已经煮好了,咱们去厨房,边吃边说吧。” 闻言,五人一同转身前往厨房。厨房里暖意融融,小军的妈妈早已忙前忙后,将刚煮好的满满一大盘水饺端了出来,轻轻放在餐桌的正中央,又麻利地给每个人摆好碗碟,碗里都提前调好了鲜香的蘸料。看着围过来的众人,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今天这羊肉,是小军姐姐一大早特意去市场,买的刚现宰的小绵羊后肘肉,还剁了羊油和在里面,包出来的水饺又嫩又香。你们快趁热吃,凉了口感就差了,锅里还煮着一锅,我们俩最后吃。” 众人围坐在餐桌旁,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水饺,饭桌上的气氛依旧压抑。吃到一半,小军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对着仲昆说道:“今天我开车去接小金和刘会计,车子刚发动,我就发现有一辆摩托车一直跟在咱们车后。我故意先把车开到开发公司,带着他俩进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可出来之后,那辆摩托车还没走,就停在不远处盯着我们。后来我特意开车在村里绕了好几圈,那辆摩托车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我父母家附近,现在还没离开。我刚才趴在墙头上偷偷看了一眼,那人还守在原地没动。等会儿我送你们俩走的时候,先和小金和刘会计他们换身衣服,我猜他肯定不会跟着我的车走,只会一直守在这儿盯梢。等我把你们俩送到目的地时我再回来送你们。” 大家心里都清楚,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半分耽搁,生怕夜长梦多生出变故,于是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没一会儿就把盘子里的水饺吃完了。 众人随即起身回到新房,快速换上了外套,仲昆和卞菲简单收拾了几件随身物品,便不再多做停留。两人轻轻打开院门,快步坐上了门外的小军的车,仲昆和卞菲落座后,小军也迅速上车,拧动钥匙发动汽车,车子缓缓启动,朝着村子外面驶去。 一切正如小军所料,那辆一直尾随的摩托车,始终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车子就这样平稳地驶出了村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车子驶离登苑村,仲昆让小军开往东北方向六公里外的海口观海台。这个地方,他已经来过不止三次。观海台本是海边一座小山,直伸入海,从岸边往里走不到五十米,便是骤然变深的海域,岸边立着一块警示牌:此处危险,禁止游泳。 下车后,仲昆对小军说: “明天早上七点,你再开车过来一趟。如果那伙人没来接我们,我就跟你回去投案自首。” 说完便让小军先行离开。 他与卞菲慢慢走上观海台。台上还有几对恋人依偎约会,两人找了一处僻静角落坐下,卞菲始终紧紧靠在仲昆怀里。这几日,两人的眼泪早已流干。对仲昆而言,赴死不是痛苦,而是解脱,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过千百遍。而卞菲,早已把陪心爱之人共赴生死,当作此生最大的心愿——她无法想象,没有仲昆的日子,该如何独自活下去。 不知静坐了多久,仲昆拉起卞菲,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们走吧,天堂已经在向我们招手了。” 两人沿着台阶缓缓走下海边,义无反顾地朝深海走去。 海水漫过脚踝时,卞菲转头望向仲昆: “我唱一首弘一法师的《送别》,当作我们在这世上的终曲。” 她轻声缓缓唱道: 长亭古道,芳草连天。 此去一程,愿你安然。 晚风拂柳,笛声渐远。 愿天堂无疾,岁月无忧。 聚散终有时,离别亦温柔。 愿一路安好,再无风霜。 一曲送别,一声珍重。 愿你奔赴天堂,静享安宁。 青山不语,芳草依旧。 愿你此去,永得安息。 歌声落定,人已踏入深水区。 两人相视一眼,一同向着北方高声呼喊: “亲人们,永别了——” 话音消散在浪涛里,两人彻底沉入深海。 海面之上,只余下两个缓缓旋动的旋涡,渐渐归于平静。 观海台上风色渐紧。不远处,一对年纪颇大的夫妇并肩靠着护栏,原本正慢悠悠看着远处翻涌的海浪,目光却无意间被不远处的仲昆和卞菲吸引。 两人坐在离夫妇不远的石凳上,从头到尾都沉默着,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举动透着说不出的异样,既不交谈,也不看风景,只是怔怔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眼神空洞又决绝,全然不像寻常来看海的游人。老夫妇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了两人身上,多了几分留意。 没过多久,仲昆缓缓站起身,朝卞菲轻轻点了点头,卞菲起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径直朝着海边走去。就在两人一步步踏入海水的瞬间,卞菲轻声开口,低婉又悲凉的歌声顺着北风飘了过来,歌声里满是诀别之意,听得人心头一紧。 老夫妇对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心底那点不安瞬间化作惊恐,当即明白了两人的意图。“不好,有人要跳海!”老先生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声音被海风扯得变形,却瞬间划破了观海台的平静。 原本悠闲观景的游人被这声呼喊惊到,纷纷转头朝着海边望去,一时间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密密麻麻挤在护栏边。可就在众人惊慌张望的间隙,海水早已吞没了仲昆和卞菲的身影,茫茫大海上,只剩翻涌的浪花和呼啸的风声,哪里还有两人的踪迹。 观海台上瞬间慌作一团,人们议论纷纷,脸上满是惊恐与无措,有人急得来回踱步,有人忍不住发出惊呼。“快报警!赶紧报警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往下向东走不远处有个餐厅,那里有电话!” 话音刚落,方才最先察觉异样的那对老夫妇立刻转身,顾不得脚下的台阶陡峭,急匆匆跑下观海台,一路朝着餐厅赶去,只想尽快拨通报警电话。找到餐厅的电话后,老先生手抖着拨通了当地派出所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急忙说明观海台上有人跳海的情况,可电话那头民警的语气却带着几分无奈与熟悉,随口说道:“怎么又有人跳海了,我们马上到。” 一句平淡的话语,却让老夫妇心里一沉,显然这处海边,此前早已发生过类似的悲剧。 第280章 遗体的打捞与整理 8.31、遗体打捞与整理 挂了电话,两人又匆匆赶回观海台,不过十多分钟的功夫,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辆警用摩托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观海台边。两名民警迅速从车上跳下,目光扫过现场慌乱的人群,开口问道:“谁报的案?” “是我!是我报的案!”老先生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带着惊魂未定,“20分钟前,有一对年轻男女从这里跳海了,我们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的!”说着,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仲昆和卞菲被海水吞没的方向。 民警点点头,认真看向报案的老先生,叮嘱道:“你暂时不要离开,待会我们要给你做个笔录。等把人捞上来确认身份之后,你还能领取200元的报案奖金。” 海风依旧呼啸,观海台上的人群依旧慌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满心焦灼地等待着后续的消息,唯有冰冷的海浪,一遍遍重复着拍岸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 民警紧握对讲机的话筒,声音因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观海台呼叫总部!2号海区,半小时前有一对年轻男女跳海!立刻请求海上救援队支援!” 一小时后,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划破暗蓝色的海面,快艇径直靠岸。一名救援队员涉水上岸,接过民警递来的详细笔录,没多耽搁,转身又返回了翻滚的浪涛里。快艇驶向仲昆投海的位置,探照灯撕开迷雾,在漆黑的海面展开一场无声的搜寻。 三个小时转瞬即逝,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海面依然一片死寂。警官对着对讲机再次叩响指令:“支援!请尽快派遣潜水员!” 又过了一小时,一辆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而来,两个沉重的潜水衣箱被火速搬上救援艇。潜水员们深吸一口气,伴着阀门开启的“嘶”声,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潜水员每次下海只能工作半个小时,然后回船换氧气瓶和休息,由于夜晚海水能见度太低,直到天色放亮仍没找到尸体。 小军这天晚上回家后,心里总觉得忐忑不安,虽然很晚才入睡,但天不亮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一亮就起来了,穿好衣服先来到店里,小姑娘正在打豆浆,他便在早点摊吃早点,吃过早点,他看了一下手表还不到7点钟,他记得仲昆的叮嘱,要他在7点钟之后去观海台,于是他进店里整理了一会货架,就开车驶向观海台,老远看到路边有辆警用摩托车,不安的念头涌向心头。尤其是海边聚集了不少人面向大海张望。小军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海边的警察问:“出了什么事?” 民警看了一眼小军:“昨晚有一对男女在这里投海自杀了。”小军一听他的预感确认了,立刻哭了,民警吃了一惊忙问:“你知道是谁?“小军答道:“是我们的老板。”旁边的报案人马上证实:“是的,昨天晚上那俩人就好像是坐这辆车来的。” 正当大家神色焦灼等待的时候,远处的海面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找到了!” 这一声划破了海边沉闷的氛围,也瞬间揪紧了小军的心。他浑身一震,顾不上脚下的踉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就发疯一般朝着海边奋力跑去,海风狠狠刮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没过多久,蓝色的救援艇劈开泛着凉意的海水,飞速朝着沙滩冲来,艇身稳稳停稳后,四名救援队员合力从艇上抬出两具尸体。令人揪心的是,即便已经没了气息,两人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十指紧扣,身体紧紧相依,仿佛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救援队员见状,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两人一同挪到担架上,保持着他们相拥的姿势,一起缓缓抬上了岸。 小军跑到近前,看清那熟悉的身影和衣着,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沙滩上,再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声,双手死死抓着冰凉的沙子,泪水混合着海水的湿气,打湿了身前的沙地。周围的警察和围观群众也被这一幕触动,纷纷沉默下来,原本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响,和小军悲痛到极致的哽咽,整个观海台都被浓重的悲伤死死笼罩着。 小军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上去,那是仲昆和卞菲。巨大的悲痛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压抑不住的号啕大哭冲破喉咙,声音嘶哑又绝望:“昆哥、菲姐,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啊……” 四名救援队员小心翼翼地将两人平稳放到沙滩上,小军疯了一般伸手,想要将紧紧相拥的两人分开,可卞菲抱着仲昆的力道实在太紧,十指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仿佛要将自己与对方彻底融为一体。小军拼尽全力,加上两名救援队员上前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这对早已没了气息的人缓缓分开。一旁的民警立刻拿起对讲机,语气凝重地向总部汇报:“总部总部,两名投海人员已成功打捞上岸,请求立刻通知殡仪馆派车辆前来转运遗体。” 不过半小时,殡仪馆的车辆便疾驰而至,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抬下两副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仲昆和卞菲的遗体抬上车,随后驱车驶离了这片满是悲伤的海岸。 事情处理完毕,民警当即叫上小军、报案人夫妇以及救援队队长,一同前往派出所配合调查。小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开车载着报案人夫妇和救援队长,紧紧跟在民警的摩托车后方,一路驶向派出所。 抵达派出所后,民警先安排为报案人夫妇做笔录,做完后郑重地表扬了他们的公民责任意识:“多亏你们第一时间报警,才让后续的打捞工作得以顺利开展,避免了更糟糕的情况发生。按照相关规定,给予你们200元奖励,我现在给你们开单据,你们拿着去财务室领取即可。”随后,民警又将救援队队长带到所长办公室交接情况,等把相关人员都妥善安排妥当,才单独留下小军,轻声说道:“我把其他人都支开了,就是怕你有些私密的话不方便说,你放心,现在就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两个人的所有情况,都跟我仔细说一下。” 小军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泪水,声音哽咽着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个女的是我的老板,是登苑村粮油店的经理卞菲,男的是她的男朋友杨仲昆,也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杨仲昆是登苑开发公司的老板,今年他投资楼花生意,出了重大变故,欠下银行3400万元贷款,按照法律,他已被判无期徒刑。他不想进监狱,昨天骗了我,让我把他们俩送到这个海边。他跟我说,昨晚会有人安排他们去缅甸躲几年,还反复嘱咐我,今天早上过来这边看看,要是他们没能顺利离开,就带他们回去投案自首。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来这里就是为了投海自尽,就是让我今早过来,替他们收尸啊……” 民警仔细听完小军的叙述,结合现场情况与各方线索,判断小军并没有说谎,语气缓和了几分,对他说道:“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我这边给你开具一份证明,证实二人系自杀身亡,后续可以正常办理火化手续。你尽量找到他们两人的身份证,火化之后记得开具火化证明,再去办理户口注销的相关手续。” 送走小军之后,民警马上给总部挂了电话,告诉总部,投害人是判了无期徒刑的追逃人员,叫杨仲昆。 小军浑浑噩噩地接过证明,离开派出所后,一路飞驰着赶回粮油店。店里的小金、小刘和那个小姑娘环玉看到小军推门进来,全都吓了一跳——他双眼肿得像核桃,满脸泪痕,神情憔悴到了极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见到熟悉的同伴,小军积攒已久的情绪再次爆发,又一次失声大哭,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们……他们俩昨天晚上投海自尽了……我今天早上赶到海边的时候,潜水员不到一小时就把他们的遗体打捞上来了,现在已经送到殡仪馆了。咱们四个等会儿一起去殡仪馆,给他们整理整理,换上干净衣服,等两天再火化。” 说完,小军踉跄着走进办公室,颤抖着双手打开卞菲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封信,还有一把保险柜的钥匙。他最先拿起写给自己的那封信,信封打开,里面赫然夹着仲昆和卞菲两人的身份证。 信上的字迹带着几分仓促,却字字锥心:“小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俩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对我们而言,这是一种解脱,你不要太过难过,该为我们高兴。我们走后,除了生前已经安排好的山东老家的事宜,剩下的就是我们两人的后事。麻烦你去找金村长商量,把我们葬在村西头的公墓里,坟头一定要朝北,这样我们就能远远望着家乡了。请把我们合葬在一起,墓碑上不用刻多余的字,只写下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就好。我们身上携带的所有东西,下葬时都一并随我们埋进坟墓里。火化时穿的衣服,我们都整理好,放在新居卧室的床上了。最后,替我们好好谢谢你的父母亲,还有姐姐姐夫,多谢他们一直以来的照拂。永别了,小军。仲昆、卞菲泣血手书。” 一字一句看完遗书,小军再也支撑不住,趴在办公桌上放声大哭,压抑的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满是不舍与痛心。半个多小时后,在小金三人的轻声安慰下,他才慢慢站起身,平复了些许情绪,吩咐三人先把店铺简单收拾一下,等他去新居把两人的衣服取回来,就一起去殡仪馆。 小军驱车来到两人的新居,推开卞菲的卧室门,床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两套衣服,都是仲昆和卞菲平日里最喜欢穿的款式,干净又整洁。他眼眶再次泛红,默默拿起衣服,小军找来了一个干净的包袱,将两套衣服仔细包好,又顺带拿了几条新毛巾放进包袱里。 回到粮油店,四人一同上车。看着小军伤心过度、精神恍惚的样子,小金主动坐到了驾驶位,稳稳开着车,径直驶向殡仪馆。 到了殡仪馆,小军先走到服务台办理相关手续,将派出所开具的死亡证明和两人的身份证一并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完成信息登记后,领着四人来到停灵室,一进门,便从对面的遗体存放架上,缓缓推出两具浑身湿透、冰冷僵硬的遗体。工作人员仔细对照身份证进行辨认,确认无误后,将身份证交还给小军,同时叮嘱道:“遗体最多只能常温保存两天,超过两天,就需要送入冷库冷藏,会产生额外费用。” 小军强忍着悲痛点头,开口说道:“我们明天通知亲朋好友,后天进行火化。请问费用是现在缴纳,还是等火化之后一起结算?”工作人员耐心回应:“不用现在缴,火化当天一起结算就行。要是定在后天火化,我给你们排到第三位,大概上午九点以后,你们一定要提前半小时过来办理后续手续,再和遗体做最后告别;如果打算举办追悼会,那还要再提前一些时间到场准备。” 小军一一记在心里,看着眼前冰冷的遗体,脑海里不断闪过往日相处的画面,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和这两位至亲至近的人,做着最痛苦的诀别。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后,现场只剩下四个人,大家默契地分工,着手整理仲昆和卞菲的遗体。小军和小金负责照料仲昆,刘会计则带着身边的环玉,一起整理卞菲的遗体。 起初,环玉听闻要给逝者换衣服,心里满是胆怯,手脚都有些发紧,不敢轻易靠近。可当她低头看向静静躺着的卞菲,那面色平和,眉眼舒展,就像是陷入了沉沉的睡梦,毫无半点可怖之处。那一刻,环玉心底的恐惧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唏嘘,她定了定神,动作轻柔地开始帮卞菲褪去外衣。 就在解开卞菲外衣扣子的瞬间,一张被塑料纸仔细包裹着的照片,从她的贴身衣物处滑落出来。众人凑近一看,照片上是卞菲和仲昆在庐山的合影,两人并肩而坐,眉眼间满是温柔与欢喜,定格着曾经最美好的时光。小军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仲昆身旁,缓缓解开他的上衣,赫然发现,仲昆的胸前,也藏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厚厚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正是仲昆平日里时常翻看、爱不释手的那本《红与黑》。 刹那间,小军全都明白了,这两件东西,正是仲昆遗书中所提及的物品。他强忍着眼底的热泪,动作轻柔地将照片和书本仔细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提前准备好的包袱里。随后,众人一起动手,为两人换上了崭新的衣物,刘会计更是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化妆品,细细地为两人整理妆容,抹去身上的痕迹。一番整理过后,仲昆和卞菲安静地躺着,神情安详平和,仿佛只是安然睡去,丝毫看不出离世前的痛苦与绝望。 第281章 仲昆的后事处理 8.32、仲昆的后事处理 从殡仪馆出来,小金驾车,一行人径直回到了粮油店。刘会计和环玉强压着心底的悲痛,缓缓打开店门,照常营业;小金则和小军一同驱车赶往村委,去找金村长说明情况。 见到金村长后,小金压着哽咽,将仲昆和卞菲双双投海离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详细告知。金村长听完,瞬间老泪纵横,双手不住地颤抖,他悲痛地叹道:“今天一大早,公安就找上门来,给我下了通牒,要求我三天之内必须交出仲昆。如今他走了,公安明天总不会再来找事了……仲昆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啊!不过是坐几年牢,何至于走到自杀这一步,还白白搭上了卞菲一条性命。卞会计多好的一个姑娘啊,待人温和,从来都是不笑不说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稍作停顿,金村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连忙询问: “他俩定在什么时候火化?我赶紧联系仲昆生前的几个朋友,大家一起去送他最后一程。” 小军连忙回应:“火化定在后天上午九点,要是去的人多,就让小金开着店里的面包车送大家过去。”金村长听后连连点头,当即说道:“村里这边大概能去六个人,姜镇长、工商王所长、A区物业主任小白,还有治保主任,建筑队长,我都一一设法通知。”小金立刻接话:“今天我还得和小军去一趟林处长那里,仲昆生前特意交待的事情,我们必须去办好,还要让林处长帮忙联系黄主任和广告公司的房经理。” 交代完这些事宜,小军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哭着对金村长说道:“村长,仲昆在遗书里特意叮嘱我,求您允许他和卞菲葬在村里的墓地,他不想回山东。我想着,等两人火化之后,把他们的骨灰各分装在两个骨灰盒里,一半留在这里,遵照他的遗愿安葬,另一半我过几天带回山东,一边完成遗书中剩下的事情,一边把另一半骨灰送回他的老家。” 金村长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郑重回应:“仲昆是我们全村的大恩人啊!他开发的榕园A区,给咱们村送来了实打实的铁饭碗,单是物业公司这一块,每年就能有上百万的收入,养活了村里几十户村民。他俩的墓地,全都由村里出钱修建,虽说因为他的身份,不能修得太过张扬,但我们一定选村里最好的地段,用最好的材料,好好修一座墓,让村里每年清明都组织大家前来祭扫,感念他的恩情。” 小军听着金村长的话,哭得愈发伤心,他哽咽着说道:“谢谢您,金村长!仲昆也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不走了,就在这里留下来,一辈子给他守墓!” 和金村长告别后,小军和小金再次驱车,赶往建设局,去找林处长。推开林处长办公室的门,他正埋头批阅文件,看到两人神色凝重地走进来,一眼便猜到是和仲昆有关。小金再也忍不住,呜咽着开口:“林处长,仲昆……仲昆昨天晚上投海了,今天早上遗体才被打捞上来,我们上午已经去殡仪馆把遗体整理妥当,火化定在后天上午九点。” 话音落下,小军将一个厚厚的大信封郑重递给林处长,声音沙哑:“这是仲昆在遗书中特意叮嘱,让我务必转交给您的东西。”林处长颤抖着双手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二十万元现金,还有一封亲笔信。他逐字逐句看完,信中写道:“林处长,你是我来海南创业的领路人,短短一年时间,是你帮我完成了几千万的原始积累。只怪我当初不听你的劝阻,才落得如今破产的下场。与其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做一个四处逃窜的在逃犯,不如就此了却一生,一了百了。这二十万是干干净净的钱,是我女友卞菲苦心经营粮油店一点点挣来的,我们两人带不走这些钱,便想分给大家,算是我最后一点心意。仲昆绝笔。” 看完信件,林处长也黯然泪下,久久说不出话,半晌才缓过神,反过来拍着小军的肩膀,轻声安慰:“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了。后天的火化仪式,我一定到场,我会马上通知仲昆生前的好友黄主任、房经理,我们三人一定会在八点半之前赶到,送仲昆最后一程。” 小金和小军从林处长办公室走出来的那一刻,两人的脚步都格外沉重,空气中弥漫着化不开的哀伤,无需多言,彼此便默契地分好了手头的事。小金转身直奔金村长办公室,要一同前往村西的墓地,为仲昆和卞菲挑选一处安稳的长眠之地;小军则调转方向,回到两人的新居,着手收拾这对苦命人留下的遗物。 其实早在之前,仲昆和卞菲的遗物自己就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那些日常穿的衣物,小军让姐姐和姐夫过来挑选了一部分,剩下的衣物,都打算等下葬的时候一并烧掉,陪着二人去往另一个世界。至于贵重物品,也都分门别类收拾妥当:仲昆的所有贵重物件,尽数收进了一个文件包里,里面有两枚戒指,一枚质感厚重的纯金领带夹,一个做工精致的高级钱包,还有一枚他常年随身携带、贴身佩戴的小金佛,那是他一直视若珍宝的东西。卞菲的贵重物品则仔细放在了她常用的手袋里,一条红宝石项链格外惹眼,那是仲昆春节前夕特意买来送给她的礼物,承载着两人最后的温情,除此之外,还有一枚戒指,以及一对她从未舍得戴上的白金耳环。小军将这两个包小心翼翼地收好,打算等回山东的时候,亲自交到仲昆和卞菲的家人手中,也算完成最后的嘱托。 将所有遗物整理妥当,小军锁好新居的房门,驱车赶往姐姐开的饭店。车子刚停在饭店门口,小军就察觉到了异样,之前一直徘徊在饭店周围、形迹可疑的那些陌生人,此刻早已没了踪影,周遭难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推门走进饭店,心里的沉重丝毫没有减轻,一眼便看到了在店里忙碌的姐姐,快步走上前,让姐姐赶紧回家,把父母一并接到饭店来。 没过多久,姐姐便带着两位老人匆匆赶来,小军又立刻走进后厨,把正在忙活的姐夫文良叫了出来。一家五口围坐在饭店的桌旁,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察觉到小军神色不对,心里隐隐泛起不安。小军看着眼前熟悉的亲人,喉头哽咽,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又悲痛:“爸,妈,姐,姐夫,我要告诉你们一个非常悲痛的消息……昨天晚上,我把仲昆和卞菲送到了观海台,我离开之后,他们两个……就投海了,今天早上,遗体才被打捞上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军的父母瞬间瘫软,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苍老的哭声里满是绝望与心疼,姐姐也捂着脸,泪水决堤,悲痛的哭声在饭店里回荡,一家人紧紧围坐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悲伤几乎要将整个饭店淹没。唯独姐夫文良,僵坐在原地,眼眶通红,嘴角紧绷,满心的悲痛堵在胸口,却愣是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饭店的门被一位客人轻轻推开,客人一进门就被屋内撕心裂肺的哭声吓了一跳,脸上满是错愕,连忙识趣地轻轻退了出去,悄悄带上了门。文良这才从极致的悲痛中回过神,强撑着站起身,抹了把通红的眼睛,快步走到店门口,把“暂停营业”的牌子郑重地挂了出去,阻断了外界的喧嚣,也护住了屋内这团乱麻般的悲伤。 小军的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喃喃自语,话语里全是无尽的惋惜与自责:“多好的两个孩子啊,那么善良,那么懂事,怎么就这么想不开,走上这条绝路啊……仲昆当初拼了命救了我们全家,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到头来却没能救得了他,是我们对不住他啊……”泪水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不断滑落,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在场所有人心底最深的痛。 哭声在空旷的屋子里久久回荡,众人沉浸在失去仲昆和卞菲的悲痛中,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文良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众人,强忍着心底的剧痛,上前一步轻声劝阻,语气里满是疲惫却又带着坚定。他一遍遍安抚着大家的情绪,劝说众人要保重身体,为仲昆和卞菲好好料理后事。在文良耐心的劝慰下,大家的情绪渐渐平复,哭声慢慢止住,每个人的眼眶依旧通红,满是哀伤。 众人纷纷看向小军,语气坚定地告诉他,仲昆和卞菲的葬礼,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参加,要送这对苦命人最后一程。小军看着众人,心中满是感激,转头看向身旁的姐姐,沉声交代:“姐,后天你停业一上午,让姐夫一个人在饭店准备二十个人的饭菜,到时候爸妈、你和我,先去殡仪馆参加遗体告别和火化仪式,结束后再把大家都接到饭店吃顿饭。”姐姐含泪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眼下所有事,都以送仲昆和卞菲最后一程为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小金便匆匆找到小军,将村里的安排一五一十地告知:“昨天下午,金村长带着村委的人,还有建筑队长一起去村西公墓挑选墓地了,最后选在了离金姓祖先安葬地不远的地方,那可是几代族人都称作圣地的地方,一直好好保留着,从没轻易动用。今天上午就去破土动工,建筑队长说了,十天之内一定把墓修完,让仲昆和卞菲能早点入土为安。” 小军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跟着小金一同赶往村委。两人刚到,就看到建筑队长已经领着两名工人在村委门口等候。小金当即发动了停在一旁的面包车,稳稳地停在办公室门口。没过多久,金村长、治保主任和一位副村长相继走了出来,一同上了面包车,加上建筑队长带来的三个人,一共八人,乘车朝着村西公墓驶去。 车子抵达公墓,众人依次下车,金村长走在最前方,率领着大家沿着公墓的中心道路缓缓向上前行。走了半路,一处宽敞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正前方摆放着一张硕大的花岗岩供桌,供桌之后,矗立着几座古朴的古墓,透着岁月的厚重与沧桑。顺着供桌左侧望去,五十多米外,有一块地势平坦、风水极佳的墓地,正是金村长口中的宝地。金村长边走边沉声说道:“这块地方,可不是谁都能安葬的,只有对咱们登苑村有特殊贡献的人,才有资格葬在这里。” 趁着众人驻足的间隙,金村长缓缓说起了登苑村的过往历史:“咱们登苑村,古时候叫做烈楼,金姓的祖先,是唐宋战乱年间,朝廷特派来此地守边的将军,后来世代在此繁衍生息,咱们登苑村的金氏一族,就是当年先祖后裔的一部分,如今占了全村人口的百分之四十,一直守着先祖的基业,守护着这片土地。” 讲述完村里的历史,金村长走到那块平坦墓地的空地,向左迈出三步,弯腰放下一块石头,定下位置,转头对建筑队长郑重吩咐:“就以这块石头为中心,墓穴规格比普通的稍大一点就行。”建筑队长立刻点头应下,随即招呼身边的两名工人上前,拿起工具开始破土动工。临走前,金村长又特意叮嘱:“就按照村里统一的墓穴样式修建,大小在规定标准上,每一边都再多出二十公分。”将所有事宜交代清楚后,六人重新坐上面包车,原路返回了村委。 仲昆和卞菲火化的这天清晨,七点半刚过,文芳便陪着自己的父母,和刘会计、环玉一行五人,早早赶到了村委大院。 几人脚步匆匆,没多做停留,率先登上了停在院内等候的面包车,车厢里一片静默,谁都没有多说一句话。没过多久,白主任、建筑队长以及治保主任相继赶到村委,陆续朝着面包车的方向走去。 过了片刻,姜镇长和王所长驱车抵达,车子稳稳停在村委门口。两人下车后,很快与等候在此的金村长汇合,众人简单示意,没有多余的寒暄,随即一同走向面包车。 安排妥当后,小金和小军也迈步上了驾驶室,一切准备就绪,小金稳稳发动车辆,载着满车的人,朝着殡仪馆的方向缓缓驶去。 第282章 仲昆和卞菲葬在登苑村公墓 8.33、仲昆和卞菲葬在登苑村公墓 一行人在小金的带领下进入殡仪馆休息室。随后,小金与小军一同前往服务处,办理杨仲昆的火化相关手续。 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告知两人:“公安局前天上午已来验明杨仲昆的逃犯身份,通知我们不允许家属为他开追悼会。今天火化后,你们直接把骨灰盒带走即可。” 小军回应道:“我们不开追悼会,来的人只举行个简单的向遗体告别仪式。我们想买四个骨灰盒,一半葬在这里,一半送回山东老家,每人分开装。不知火化后能否帮忙分开装?” 工作人员表示:“这个没有问题,你们选好骨灰盒后,我送进去时和火化的师傅说一声。” 于是,两人选定了四个骨灰盒:两个红木材质的用于卞菲,两个黑檀木材质的用于仲昆。小军又在服务台购买了20个黑纱和20朵白色胸花,结算完费用后返回休息室,将黑纱与白花分发给众人。休息室的其他客人在小军办理手续期间,每人都在外面的服务区买了一束鲜花。 临近9点,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工作人员喊道:“杨仲昆和卞菲的家属到告别室准备向遗体告别。” 一行人移步走向告别室。走廊尽头的灯光惨白得像一层冷霜,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悲伤又硬生生地提亮了几分。 推开告别室的门,哀乐便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低沉的弦乐拖着长长的尾音。头顶的灯光直而硬,却没有一丝暖意,只剩肃穆。 小军按事先排好的次序站定:林处长和几位领导在前,神情凝重;金村长站在中间,手不自觉地捂着黑纱;最后是小军一家四口,他扶着母亲,掌心几乎被她的指甲掐出印子。 首先被推出来的是仲昆的遗体。他身上盖着整洁的白布,小金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推车,将他稳稳停在正前方。紧接着,是卞菲的遗体。虽然只停放了三天,没有丝毫腐坏迹象,原本有些浮肿的面容在冷气下竟显得平复了许多,像是睡着了,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 哀乐在空气中微微震颤。人群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有人抬手去抹眼泪,却发现眼泪越抹越多。小军的母亲已经泣不成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小军和刘会计一左一右架着她,手臂也忍不住发抖。 所有人都低着头,绕过遗体,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两个沉睡的人。泪水在脸上滑过,冰凉刺眼,却没人敢去擦。白色的胸花别在胸前,像一朵开在绝望里的小花,沉重而刺眼。 走到尽头的那一刻,有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林处长三人自行驾车前来,安慰过小军和小金后先行离开。林处长走后,其余人皆回到休息室,静候骨灰出炉。 不到一个小时,领取骨灰的窗口开启。工作人员将四个骨灰盒摆在台板上,说道:“杨仲昆和卞菲的骨灰。”小军招呼小金、刘会计和环玉上前,每人捧着一个骨灰盒,放入面包车。金村长等人也随即上车。 面包车缓缓驶至文良饭店门口,小金稳稳地将车停稳,随即快步绕到车门边,伸手拉开了车门。 金村长率先从车上走下,身后跟着姜镇长与一众乡里乡亲,众人的神色都格外凝重,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哀伤,没有往日见面的寒暄与笑语,一路沉默着迈步走进文良饭店。饭店内早已收拾妥当,文良早早备好了桌椅,见众人进来,连忙上前招呼,可看着大家沉重的神情,到了嘴边的热情话语又咽了回去,只默默引着众人落座。 待众人坐定,原本略显沉闷的氛围愈发压抑,金村长看向坐在身旁、满脸憔悴的小军,声音低沉而沙哑,缓缓开口说道: “仲昆和卞菲的墓,10天后就会彻底修好,咱们定下10月22日下葬,到时候,还是今天这些人参加。”话语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小军的身子微微一颤,紧紧攥起了拳头,强忍着眼底翻涌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姜镇长面色肃穆,闻言立刻沉声表态:“我一定来参加。虽说咱们没办法举办大型的追悼会,可再怎么说,一场简单庄重的仪式是必不可少的。毕竟仲昆为登苑村、为长流镇所做的贡献,大家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是有目共睹的,我们不能辜负了他的付出。” 文良早已倾尽心力,备下了满满一桌子丰盛饭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菜品色香味俱全,皆是平日里招待贵客的佳肴。可满桌的珍馐,却丝毫提不起众人的兴致,悲伤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人都紧紧包裹。大家都没有心情动筷品尝,只是沉默地端起碗筷,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席间一片死寂,连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沉重。 人群中,小军的母亲更是悲痛难抑,自始至终,面前的饭菜一口未动,她只是坐在角落的位置,手里紧紧握着一块手帕,一刻不停地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浑浊的眼眸里满是丧子之痛,每一次抽泣都让在场的人心头一紧,这份无声的悲痛,在饭店里久久弥漫,让这顿本该热闹的饭菜,满是苦涩与心酸。 一顿沉闷的饭菜草草结束,饭店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没有丝毫饭后的闲谈与喧闹,所有人都怀着满心的悲伤,低着头默默起身,步履沉重地陆续离开了饭店,一场令人心碎的送别,就此拉开序幕。 日子转瞬到了4月22号,这是为仲昆和卞菲下葬的日子。小军提前三天就精心订好了三个硕大的花圈,满心都是对二人的不舍与缅怀。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小军便早早起身,将备好的花圈、纸钱,还有要烧的逝者衣物一一整理妥当,提前送往墓地,小军的父母也一同随车前往,到了墓地后,二老二话不说,动手仔细清理着墓地周围丛生的杂草,一点点将这片安息之地收拾得整洁干净,仿佛要为远行的人铺好最后一段路。 上午还不到八点钟,小军和小金便开着面包车,小心翼翼载着仲昆和卞菲的骨灰盒,载着金村长等十几位前来送行的人,缓缓驶向墓地。与此同时,林处长一行三人也早早赶到了村委,还特意带来了一个花圈,以表沉痛悼念;金村长更是亲手扎制了一个代表登苑村全体村民的大花圈,承载着全村人的哀思与敬意。 一行人抵达墓地时,建筑队长和两名民工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墓地的供桌上,满满当当摆着各类祭品,这些都是小军的姐姐和姐夫连夜精心赶制出来的,每一样都饱含着家人对逝者最深切的思念。 一切准备就绪,送别仪式正式开始。两名民工合力将墓室上方的石板缓缓抬下,金村长神情肃穆,将提前备好的铜钱和五谷轻轻放入墓室,这是对逝者的美好祈愿,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安稳顺遂。随后,小军和小金强忍悲痛,双手捧着仲昆和卞菲的骨灰盒,脚步缓慢而郑重,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平稳放入墓室之中,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长眠的二人。然后把仲昆交代的在他俩投海时所带的‘红与黑’书和二人在庐山的合影放在骨灰盒上。待骨灰盒安放妥当,民工再次合力,将墓室的石板稳稳盖好。紧接着,金村长率先拿起工具,率领着在场众人,轮流为坟墓添上一抔抔黄土,每一抔土,都承载着无尽的不舍与怀念。 等到两名民工将坟墓的土全部填实、修整平整后,所有人自觉面向坟墓,整齐地排成两排,现场一片寂静,唯有微风拂过的轻响,满是哀伤。金村长站在队伍前方,主持这场简单却庄重的葬礼,他神色沉痛,缓缓开口致辞:“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为仲昆和卞菲同志举行下葬仪式。仲昆自来到我们登苑村,全身心投入榕园A区住宅小区的开发工程建设,兢兢业业、倾心付出,为登苑村的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让我们全体村民都从中切实受益,过上了更好的日子。他的付出与奉献,我们登苑村每一个人都永远铭记在心,永远不会忘记。” 简短真挚的讲话结束后,金村长率先躬身,带领着在场所有人,向着仲昆和卞菲的坟墓深深三鞠躬,每一次弯腰,都是对逝者的敬意与送别。 葬礼仪式正式落下帷幕,小金开车将金村长等一行人送回村委。小军一家四口,连同刘会计和环玉留在墓地一侧,默默点燃带来的纸钱,还有仲昆和卞菲的部分衣物,跳动的火苗裹挟着缕缕青烟,缓缓升空,寄托着生者的思念。没过多久,小金送完客人后,立刻驱车返回墓地,一同陪伴在旁。 半个小时过去,纸钱渐渐燃尽,只余下一堆灰烬。众人又动手将带来的花圈仔细整理妥当,整齐地围摆在坟墓周围,让鲜艳却肃穆的花圈陪伴着长眠于此的二人。做完这一切,众人带着满心的哀伤与不舍,默默登上面包车,缓缓驶离了这片满是离愁的墓地。 面包车碾过村道上细碎的石子,载着刚从墓地归来的一行人缓缓驶近文良饭店。时针早已掠过正午,空腹的疲惫混着心头未散的沉郁,让车厢里的气氛格外安静。小军率先推开车门,声音打破沉寂:“到中午了,大家下车填填肚子。” 跨进饭店大门,穿堂风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小军的姐姐一下车就赶到服务台,招呼着其他零散的客人。然后把大家带到临窗的雅座,玻璃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景,窗内却因刚经历的丧事,透着几分肃穆。 按当地的风俗,送葬归来必吃面条,寓意着为逝者送别后,往后的日子顺遂平安。文良早有周全安排,一行人刚落座,热气腾腾的打卤面便端了上来。金黄的卤汁裹着劲道的面条,撒上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却没人能立刻放下心事动筷。 餐桌旁,小军放下筷子,看向身旁的小金,语气沉稳而坚定:“仲昆和卞菲的葬礼总算办完了,接下来得遵从他们的遗嘱。我打算去趟山东,去他们老家把托付的事落实了。另外还要见见仲昆的岳父,聊聊大豆生意的后续。要是一切顺利,撑死一周就能回来。” 小金闻言,眉头微皱,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两天前,小莫去过村里找我。那天我正好在金村长那儿,就把仲昆投海的事跟他说了。他说早从报纸上看到了新闻,问我仲昆走后,大豆生意还做不做。说要是还做,他能跑一趟山东帮忙打通货源线,顶多给山东那边让点利,之后赚的钱,咱们哥俩分。” 顿了顿,小金的语气冷了几分:“我直接跟他挑明了——仲昆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他背地里出卖朋友的事,临死前早把这条路堵死了。他听了这话,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小军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斩钉截铁:“你这事办得太对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人,绝对不能共事。咱们手里拿着完整的合同,他有再多心思,也抢不走咱们的生意。” 雅座外的街道依旧喧闹,碗里的面条渐渐失了热气,可两人心中的方向却愈发清晰。 吃过午饭,小军的父母步行回了自己住处。而小军及其同伴,则告别了姐姐,返回了粮油店。 粮油店上午停业。早晨临走时,小军特意留了一张纸条,告知顾客上午因事停业,下午照常营业。此刻,面包车刚停在粮油店门口,店外已等候了不少熟客。当大家看到小军等人佩戴着黑纱时,都瞬间明白了缘由,默默跟随小军走进了店铺。 来到办公室,小军吩咐刘会计预支300元钱给小金,让他立刻去码头,购买一张次日前往山东的车船联运卧铺票。安排妥当后,他自己则前往新居,去整理即将奔赴山东所需的行装。 第283章 小军回山东完成仲昆遗愿 8.34、小军回山东完成仲昆遗愿 一个多小时后,小金匆匆赶回粮油店,一进门便走到小军身边,将拿在手里的轮渡船票与卧铺票一并递了过去,语气里充满商量:“火车是上午九点半的,你明天就算赶第一班轮渡,时间也紧巴巴的,万一耽误了就麻烦了。不如我直接开车送你,下了轮渡一路直奔湛江,这样路上时间能宽裕不少,你也能踏实些。” 小军这是头一回独自出远门,心里本就没底,一想到若是赶不上火车、中途出点差错,自己毫无应对经验,只会手足无措,满心的担忧瞬间涌了上来。思量片刻,他便点头应下了小金的提议,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了些许。 次日清晨,还不到六点半,小金就准时赶到了粮油店。此时小军早已收拾妥当,静静等候着。仲昆和卞菲留下的两个旅行箱,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场:仲昆那个尺寸偏大的行李箱,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两个骨灰盒,每一个角落都安放稳妥,承载着沉甸甸的念想;卞菲的小行李箱,则满满当当地装着两人生前的遗物,每一件物件都藏着过往的回忆。 小军和小金合力将两个厚重的行李箱轻轻搬起,稳妥地放进汽车后备箱,随即上车发动车子,一路朝着码头疾驰而去。抵达码头后,小金一刻也不敢耽搁,快步走到售票处,麻利地买好一张轿车轮渡票,随后便和小军一同登上了七点整的第一班轮渡,横渡茫茫琼州海峡。 海风裹挟着湿气掠过船舱,不过半个多时辰,轮渡便稳稳靠上海安码头,此时还不到八点钟。小金丝毫不敢停留,叮嘱小军坐稳后,立刻踩下油门,驾车朝着湛江火车站飞速驶去,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 等两人匆匆赶到火车站,抬头看向时钟,距离火车发车仅仅只剩十五分钟。小金心急如焚,快步冲向售票窗口,迅速买了一张站台票,而后紧紧跟着小军,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一路护送着他顺利登上了火车,直到看着小军安顿好,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小军人生中第一次乘坐卧铺火车,心里满是新奇与忐忑。检票上车后,他第一时间拿着车票找到列车员,小心翼翼地将车票递了过去。列车员熟练地接过车票,为他换好了卧铺换票凭证,还特意叮嘱道:“小伙子,下车的时候记得把这个凭证拿回来换车票,可别弄丢了。”说完,便领着小军往他的铺位走去。 小军买的是方便出行的下铺,看着自己笨重的大行李箱,他正发愁该怎么放置,列车员已经主动上前,伸手帮他把大行李箱稳稳地抬到了头顶的行李架上,又顺手将他手里的小行李箱塞到了卧铺底下,贴心的举动让小军心里踏实了不少。 等列车员离开后,小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沿着火车走廊慢慢走了走,打量着卧铺车厢里的一切:整齐的铺位、来回走动的乘客、车厢连洁处摇晃的车门,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逛了一圈后,他回到自己的下铺坐下,此时火车已经缓缓开动,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载着他驶向远方。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火车缓缓驶入梧州站。车厢走廊里传来列车员推着餐车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叫卖声:“盒饭、盒饭,新鲜热乎的盒饭嘞。”小军肚子早已咕咕叫,起身花3元钱买了一份盒饭,简单解决了午餐。 火车一路向前行驶,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列车在夜色中穿过长沙城,一路疾驰。小军在铺位上半睡半醒,终于在次日清晨,抵达了郑州站。 下车后,小军拿着车票有些迷茫,连忙找到站台工作人员询问后续行程。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他的车票,耐心告知:“你不用出站,就在这个站台等着,不到一小时,就有一列开往上海的火车,你直接上车就行。”小军连连道谢,走到站台的椅子上坐下休息。恰巧旁边有一个卖饭的售货亭,他便起身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小米粥,慢悠悠地吃完,解决了早饭。 果然没过一小时,一列从兰州始发开往上海的火车缓缓驶入郑州站站台。小军立刻起身,拖着行李快步走到车门前,将车票递给列车员,准备上车。可列车员匆匆扫了一眼车票,便开口说道:“这是4号车厢,你得拖着行李往前面走,去10号车厢的服务台办理卧铺改签手续。” 小军不敢耽搁,拉着两个行李箱沿着站台快步走到10号车厢服务台。负责改签的列车员认真核对完他的车票后,递给了他一张硬纸板,上面清晰写着“12车厢7号中铺”。他又拖着行李赶到12号车厢,将车票和硬纸板一起递给车厢列车员,完成换票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7号中铺。 他先把行李箱妥善安放好,随后小心翼翼地爬上中铺,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涌来,躺下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小军被列车员轻轻推醒,他猛地坐起身,眼神还有些朦胧。列车员轻声提醒:“下一站你就到站了,赶紧收拾好行李,到车门口等候,这个站只停靠3分钟,你一定要抓紧时间下车,别耽误了。”说完,便和小军换回了车票。 小军连忙起身下床,麻利地整理好两个行李箱,拖着行李快步走到列车门口等候。幸运的是,这一站只有他一个人下车,不用和其他乘客拥挤,他也能从容地做好下车准备,静静等待列车停靠。 火车长鸣一声,稳稳停靠在县城火车站的站台。 小军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出出站口,风掠过巨大的站前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土,他在原地伫立了许久,胸口憋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重。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寻家旅店安顿行李,再将遗物分别送往仲昆与卞菲家。 目光扫过广场尽头,“迎宾饭店”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小军快步走去,拉杆箱的滚轮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单调的声响。总台的服务员麻利地给他开了二楼的单人间。放下行李后,早已饥肠辘辘的他摸了摸肚子,心想这一路颠沛,竟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如今既已到站,定要找个馆子好好填饱肚子。 一顿热饭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小军翻出那个记着地址的小本子,向饭店老板打听去路。老板一边擦着酒杯一边说:“杨家庄在郊区,打车得一个多小时呢。那卞菲父母家不远,出门打个车,十来分钟就到。” 听罢,小军折返旅店。既然杨家庄路远,半个下午怕是赶不及,不如先去卞菲家,时间也从容些。他打开大行李箱,小心翼翼将卞菲的骨灰盒取出,放进小行李箱,又将仲昆的遗物归置回大箱,只留下卞菲的信件与手袋。收拾妥当,他锁好门,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朝着卞菲父母家的方向驶去。 卞菲父母家的小院隐在绿树之中,院门虚掩着。小军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门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张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卞菲的母亲警惕地打量着他,问道:“你找谁?” “我找卞菲的家人。”小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话音刚落,卞菲的母亲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中的箱子,那是卞菲生前常用的旅行箱。她脸色骤变,急忙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带着颤抖:“卞菲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小军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他扶着二老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阿姨,叔叔,你们一定要挺住,别太难过。半个月前,卞菲走了。走之前,她留了一封信,让我一定要交给你们二老。” 他缓缓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信里除了遗书,还有一张50万元的银行卡,是她留给你们养老的。” 卞菲的母亲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转身把信递给了身旁的老伴。卞菲的父亲戴上老花镜,刚念开头几句,声音便开始哽咽,几行字后,终究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小军急忙上前搀扶,一遍遍地安慰着。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两位老人才渐渐止住哭泣,肩膀依旧在不住地抽动。 待他们情绪稍缓,小军才哽咽着,详细讲述了卞菲与仲昆投海的经过。“卞菲在海口开了家粮油店,我走投无路时是她收留了我,后来更是救了我一家。仲昆躲难时,就住在我爸妈家,我们丝毫没有察觉他们有轻生的念头。那天晚上,他们说要去国外躲几年,是我亲手把他们送到了海边。我到现在都后悔。” 说完,他从箱中郑重取出卞菲的骨灰盒与随身手袋:“他们的遗书说要葬在海口,我便做主将两人骨灰火化,一份留在海口下葬了,这一个……是特意带回来给你们的。”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下葬时用仲昆相机拍的坟墓照片,是在村里照相馆加洗出来的。”他指了指手袋,“这里面是卞菲生前戴的首饰,我也一并带来了。” 看到女儿冰冷的骨灰盒,二老积压的情绪再次决堤,放声痛哭。这一次,直到天色渐晚,悲伤才缓缓流淌殆尽。 小军见他们疲惫,便起身告辞。二老颤巍巍地起身,将他送到门口,眼中满是感激与不舍。风穿过小院,吹动了门旁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故人在轻轻回应。 小军抵达山东的次日清晨,他先在酒店一层用罢早餐,随即回房提起仲昆的旅行箱,快步下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杨家庄而去。 车到杨家庄,小军一下车便四处打听杨廷和的住处。村民们主动上前领着他走到了杨家门口。 院门虚掩着,小军拖着行李箱跨进门槛。此时,仲昆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陌生人,沉声问道:“孩子,你找谁?从哪儿来的?” 小军应声:“我找马媛,我从海口来。” 一听是从海口来且找马媛,仲昆母亲心里明镜似的——这定和仲昆有关。她连忙热情地将小军让进客厅:“快坐,快坐,你先歇歇,我这就去叫她。”说完,便匆匆出门,朝着齿轮厂的方向跑去。 厂门口,传达室的葛叔见老嫂子跑得气喘吁吁,忙起身询问:“老嫂子,啥事这么急?” 仲昆母亲喘着气说:“海口来了个年轻人找马媛,我看他拖的箱子像是仲昆的。快,帮我找一下仲伟,让他赶紧找找她。” “不用找仲伟了。”葛叔摆摆手,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配件厂的电话。巧的是,接电话的正是马媛。 葛叔把电话递给仲昆母亲。她接过听筒,急切地说道:“马媛,从海口来了个小青年找你,看那箱子八成是仲昆的。你快回来吧,让他在家等你。” 电话那头,马媛的声音干脆利落:“妈,你让他在家等我。我跟毕厂长说一声,让他送我,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家。” 挂了电话,仲昆母亲匆匆赶回家,笑着对小军说:“孩子,再等等,马媛差不多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的车程,毕厂长一路沉默,紧紧拉着神情茫然的马媛往家里赶。推开门的那一刻,马媛的目光下意识扫过客厅,一眼就瞥见了角落里静静立着的仲昆的旅行箱,那只他出差时常带的箱子,此刻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一股浓烈的不详预感瞬间占据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礼貌,伸手轻轻握住了站在一旁的年轻男孩的手。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男孩少军那双哭肿得通红的眼睛,眼周布满红血丝,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悲痛与疲惫。只这一眼,马媛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出大事了。” 空气瞬间凝固,少军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先开口做自我介绍,每一个字都裹着泪水:“我叫刘文军,是昆哥的员工。昆哥是我们一家的恩人,我今天来,是完成昆哥临终嘱托。”说到“临终”两个字,他的声音彻底破了音,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昆哥……昆哥是半个月前走的。”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他顾不得擦拭,颤抖着蹲下身,打开仲昆的旅行箱,从最底层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双手捧着递到马媛面前。那是仲昆的字迹,马媛再熟悉不过。 她伸出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费了好大的劲才接过那封信。信纸的温度仿佛还带着一丝凉意,可这一刻,汹涌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眼前一片白茫茫,根本看不清纸上的半个字。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她拿着信纸,失声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充斥着整个屋子。 一直站在旁边的仲昆母亲,在听到“仲昆走了”这几个字时,整个人瞬间僵住,随即反应过来,悲痛如同巨浪将她淹没,她踉跄着上前,一把抱住崩溃大哭的马媛,婆媳俩紧紧相拥,哭声缠结在一起,悲恸不已,整个房间都被浓浓的绝望笼罩。 第284章 尾声 8.35、尾声 不知过了多久,哭到浑身脱力的马媛,才慢慢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视线依旧模糊,却还是倔强地缓缓展开了仲昆留下的遗书。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心爱的妻子,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是我鬼迷心窍,贪得无厌,不听父亲的苦心劝阻,也无视你一次次的真心告诫,偏偏听信你爸爸的话,被他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业头脑裹挟,盲目投资,最终落得破产的下场。现在回想,知父莫若子,这话一点不假,我亲手毁了自己的人生,不仅欠下银行三千多万元债务,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更让我父亲辛苦半生创办的齿轮厂,落得个厂破人亡的结局。我对不起含辛茹苦养育我的爸爸妈妈,对不起手足情深的兄弟姊妹,更对不起你和我们的女儿小燕。我已无颜面对家乡的父老乡亲,更不愿面对这一生无尽的牢狱之灾,唯有以死谢罪,才能解脱。到了天国,那里没有世俗的烦恼,没有人心的仇恨,只有纯粹的爱,我会在天国等你。 另外,和我一同投海的卞菲,是个苦命的好姑娘。自从你父亲将她嫁给公司那个大学生,她就彻底掉进了火坑。那大学生得知我和卞菲的过往后,为了所谓的脸面,把她强行带回老家九江,不仅整日辱骂她是破烂,更是变本加厉地从精神上折磨她、磋磨她。她实在忍受不了这般折磨,动了自杀的念头,临终前给我打了一个传呼。我看到后立刻回电,劝她先办理离婚,再来海口找我。 她到海口后,我帮她开了一家粮油店,平日里只有她和负责送信的小军打理。她总跟我说,心里对你满是愧疚,上次那顶遮阳帽,是她特意跑到免税店,精心为你挑选的。得知我决意投海谢罪后,她义无反顾要陪我一同赴死,说黄泉路上一人独行太过孤独。你和卞菲,是我这一生遇到的最好的两个女人,是我辜负了你们。因此我嘱托小军,待我们死后,将我和卞菲一同葬在海口,请愿谅我的多情。 给你银行卡留下的一百五十万,其中五十万留给我母亲,让她安度晚年;剩下的一百万,留给你和女儿,补贴家用。另外还有三张银行卡,每张卡里有二十万,你帮我转给仲明、仲伟和仲芳,算是我这个做弟弟、哥哥的,最后一点微薄的心意。这些钱都是卞菲挣的,我的钱已经全部被法院没收了。永别了,我的爱妻,我的女儿。仲昆泣血手书。” 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马媛无力的手中滑落,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再次瘫倒在地,彻底成了泪人,无尽的悲痛与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站在一旁的毕厂长,此刻早已是老泪纵横。他颤抖着伸出手,一遍遍拍着马媛的后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马会计,你别哭啊。人死不能复生,仲昆对我那是大恩大德啊!尤其是我的儿子,当年是他陪着我夫人跑遍济南的大医院把病看好,这才有了后来怀孩子、生儿子的福气啊!” 话音未落,小军默默拉开了身后的行李箱。箱子里,整齐摆放着仲昆的骨灰盒和那个不离身的黑色文件包。他深吸了一口气,沉重地对马媛说:“昆哥火化时,我把他的骨灰分装两个骨灰盒,一个留在海口,已经下葬,骨灰盒上的照片,就是在海口坟墓的照片。文件包里有仲昆平常戴的手表和首饰,主要还有四本他亲自写的回忆录,说要给子孙后代留下经验和教训。” 马媛和母亲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抱住骨灰盒,哭声瞬间撕心裂肺。毕厂长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骨灰盒,快步走进里屋,郑重地将它放在廷和的遗像之下。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小军才缓缓道出了此行的另外的来意。他看着马媛,语气无比郑重:“嫂子,我想麻烦你,下午带我去见你父亲,商量下一步大豆生意怎么做。仲昆走前特意嘱咐,大豆这门生意得继续做下去。海口那边他签了不少合同,要是不继续做,得提前跟人家打招呼中止;要是能做,我就把他的股份转给你。我和小金,加上你,我们每人三成股份,剩下的一成,给店里那两个辛苦的姐妹。” 马媛抹了把眼泪,坚定地点头:“行,这事就这么办。咱们先去村里饭店垫垫肚子,午饭简单吃点,下午就让毕厂长送我们去我父亲的公司。” 午饭时间,马媛用饭店的电话给父亲挂了过去,马媛拿起听筒,对父亲说:“爸爸,海口那边已经有人过来了。下午我带他去你公司碰面,两点钟之前肯定到。” 这顿饭吃得很简单。四套简单的碗筷,每人一碗热汤面,热气氤氲里,四人很快就吃完。。 饭后,毕厂长没有多做停留,直接拉着马媛和小军,赶往商业局副食品公司。二楼的办公室门没关严,马媛推门而入,只见父亲正独自坐在桌后,微微出神,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与凝重。 看到他们进来,父亲立刻站起身。目光扫过马媛,最终落在了陌生的小军身上。他自然地伸出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小军有些腼腆,握紧了马媛父亲的手,声音恭敬:“伯父好。” “爸爸,”马媛却没打算寒暄,不等小军说完,就急切地打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仲昆没了,已经半个多月了。 父亲的反应异常平静。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吃惊,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儿,缓缓开口:“我知道了。前几天《海口日报》登了他投海的照片。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现在这样,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沉甸甸的追悔:“仲昆的事,我有最大责任。7月底我阻止了他卖楼花,没想到8月就出了这事。这些日子,我天天追悔莫及。我甚至想过去海口替他顶罪,但律师说,根本不行。” 父亲看向小军,语气沉了沉:“仲昆还年轻,坐几年牢怕什么?十年也就出来了。他完全没必要走这条路,更不该……带走那个姑娘。” 随后,他才转向小军,语气缓和了些:“你是谁?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是仲昆的员工。”小军挺直脊背,郑重地说道,“我一直跟着昆哥做粮油生意。他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他最后逃难,一直躲在我爸妈家。” 接着,小军将仲昆与卞菲从投海、到发现、再到下葬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马媛在一旁听着,泪水无声滑落,整个过程,她哭得浑身发颤。 父亲听完,紧紧握住小军的手,眼眶也有些泛红:“仲昆没白交你这个朋友。你这么年轻,却把他的后事处理得这么妥当。我们全家都欠你一份情。山东这边,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尽力帮。” 马媛擦干脸上的泪痕,看向父亲,眼神里透出一丝恳求:“爸爸,小军主要是想问问您,大豆生意还能不能做?如果能,他会把仲昆那30%的股份转给我,山东这边,我负责发货和收购。” 父亲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能做。这几天我就帮你对接好手续。以后这生意,你们自己做主,好好干。” 马经理看着眼前神色疲惫却难掩急切的小军,沉吟片刻,接着开口问道: “你在山东还要多住几天,也好让马媛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小军闻言,连忙摆了摆手,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奈,沉声答道:“不了伯父,昆哥走得突然,身后遗留下的事情繁杂琐碎,堆成了一团乱麻。我走的前一天才刚刚下葬,诸多后事都等着我回去料理,我必须尽快返程。今天把这边的事宜尽数办妥,最晚明天一早就动身离开。 马媛的父亲望着小军眉宇间藏不住的焦急,深知他心系后事、归心似箭,便也不再多做挽留,只是默默叮嘱他路上务必注意安全。 随后,三人一同离开了马经理的办公室。刚走出房门,马媛便快步走到小军身边,语气轻柔却十分果断地说道: “既然你一心想着尽快归家,那我们也不耽搁,现在就去火车站,给你买一张明天上午去往湛江的火车票,这样后天傍晚就能顺利到家,也能早点着手处理剩下的事。” 小军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当即应允。三人随即动身赶往火车站,马媛走到售票处,仔细核对车次信息,为小军买好了次日返回湛江的卧铺票。买完票后,她又拉着小军去往车站附近的商场,精心挑选了不少山东当地的特色特产,还买了一堆新鲜可口的水果,悉数打包好交到小军手中,让他路上带着充饥。 至此,小军终于圆满完成了仲昆临终前托付给自己的嘱托,不敢再多做停留,收拾好行装,一路辗转奔波,于三天后的傍晚,顺利抵达了海口。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第二年清明前两天。马媛带着女儿小燕,一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地从山东赶往海口,专程前来祭拜仲昆。小军早已提前接到电话,早早便收拾妥当,开车驱车前往港口,乘轮渡赶到了湛江火车站等候。 当马媛母女俩拖着行李走出火车站出站口时,远远便望见了等候在一旁的小军。小军也一眼看到了她们,连忙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快步迎了上去。小燕已然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小军,虽有些腼腆,却依旧十分有礼貌地轻声喊了一句:“叔叔好。”小军笑着应下,伸手接过马媛手里一直珍藏着的、属于仲昆的那个旧旅行箱,小心翼翼地放到汽车后备箱,随后搀扶着马媛和小燕上车,一路驱车再次渡过琼州海峡。 待到傍晚时分,车子终于抵达了文良饭店。小军的父母、姐姐和姐夫早已在饭店内满心期盼地等候着。稍作歇息后,小军又立刻开车返回粮油店,将小金、刘会计和环玉也一并接了过来。偌大的包厢里,一家十口人围坐在圆桌旁,大家既是久别重逢,心中又因念着逝去的仲昆,满屋子的氛围既透着亲人相聚的温馨,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早在小军接到马媛的电话,得知她要带着女儿前来海口祭奠仲昆时,姐夫文良便早早开始忙活,精心筹备起迎接马媛母女的宴席。他深知远道而来的客人心怀哀思,便想着用海口最地道的风味,稍稍抚平这份沉重,让她们感受到家人般的暖意。 待到众人围坐雅座,文良便将一道道提前备好的菜品陆续端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全是地道的海口特色佳肴。最惹眼的是一锅地胆头鸡汤,醇厚的药香与鲜美的肉香交织缠绕,袅袅升腾,这可是海南人宴请宾客时必不可少的养生汤品,温润又滋补;紧接着是蒜蓉粉丝蒸带子,鲜美的贝肉裹着浓郁蒜香,粉丝吸满汤汁,鲜气十足;砂锅里焖着的和乐蟹色泽红亮,膏满肉肥,香气直钻鼻腔;皮黄肉嫩的文昌白切鸡,保留着鸡肉最本真的鲜甜;一旁的白灼基围虾个头饱满,搭配一碟生抽芥末,鲜爽解腻。除此之外,还有几碟清爽的清炒蔬菜,中和了荤菜的厚重,最后端上一大盘色泽红润、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更是让整桌宴席荤素相宜。热气裹挟着鲜香在雅座里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可这份热闹的烟火气,却难掩众人心底的沉郁。 这天宴席上女士居多,小军提前只准备了一瓶烟台张裕味美思红酒。他率先起身打开酒瓶,小心翼翼地为在座每个人斟上半杯红酒,酒液在杯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随后小军举起酒杯,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提议道:“欢迎马媛嫂和孩子来海口,咱们一起干一杯!”马媛也连忙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眼眶微微泛红,真诚地感谢小军一家人的热情招待,随即举杯祝愿大家身体健康,一一回敬了众人。只是饭桌上的话题始终绕不开逝去的仲昆,气氛沉重又压抑,谁都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沉默地动着筷子,草草吃完了这顿满是心事的饭。 晚饭结束后,小军领着马媛母女,来到父母家院子西侧的厢房。这里是仲昆生前最后居住的新房,屋内的陈设依旧保持着仲昆离开时的模样,每一件物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从未远去。唯独雪白的墙上,多了一张仲昆与卞菲在庐山游玩时的合影,照片里两人笑意温柔,满是岁月静好。 小军告辞离开后,偌大的房间里只剩马媛母女,夜色渐深,马媛却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她静静坐在床边,目光久久停留在墙上的那张合影上,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卞菲。在她心里,卞菲从来都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她对仲昆的爱深沉又决绝,爱到极致,便能毫不犹豫地陪着仲昆共赴生死,这份义无反顾的深情,是所有女人,包括她自己都无法做到的。单单是这一点,马媛的心底,便对卞菲生出了满满的敬重与感慨。 马媛抵达海口的第二天,早饭后稍作休整,小军便开车载着马媛母女,前往村委会拜见金村长。其实前几日,金村长从小金口中得知马媛要来海口的消息,便早早做了安排,特意提前和白主任打好招呼,嘱托她全权负责接待马媛母女一事。 金村长见到马媛母女,十分热情,连忙将她们领到村委会接待室,随后将干练和善的白主任介绍给马媛认识。白主任一见到马媛,便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家长里短地聊了起来,同为女性,两人聊得格外贴心,原本些许的陌生感也渐渐消散。聊着聊着,白主任便说起了仲昆,她无比详细地向马媛母女讲述了仲昆开发榕园A区的整个过程,从项目起步的艰难,到一步步落地成型,仲昆付出的心血与汗水,她都一一细数。她还说起自己的经历,最开始在仲昆手下担任销售部办公室主任,后来又接手小区物业部主任,一路见证着仲昆为村子发展倾尽全力。说到仲昆为村里做出的诸多贡献,再想到他如今的离去,白主任声音哽咽,禁不住潸然泪下。 讲完过往,白主任又热情地领着马媛母女,实地参观了榕园A区。小区里规划整齐,环境整洁,处处都是仲昆用心付出留下的痕迹,每一处景致都在诉说着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参观结束回到村委会,白主任执意要留马媛母女吃午饭,好好再叙叙话,马媛却婉言拒绝了,她轻声说道:“不了,我还要赶回粮油店,商量大豆生意的相关事宜。” 金村长见马媛心意已决,不便再多挽留,便郑重地和她敲定了清明扫墓的事宜:“明天就是清明节了,咱们定好上午八点,在墓地见面,一起给仲昆和卞菲扫墓。林处长昨天特意打来电话,他也会准时在明天上午八点抵达墓地。”马媛默默点头,将这个时间牢牢记在心里,心底对即将到来的祭奠,又添了几分沉重与哀思。 清明节的清晨,天色还带着几分朦胧的凉意,马媛早早便起了身。身旁的女儿小燕早已收拾妥当,母女俩径直走向文良饭店,今日她们要在这里,为仲昆备好祭扫的一切。 小燕手里捧着一大捧花,是特意去村里花店挑的。洁白的百合舒展着花瓣,混着几枝清冽的白菊,花香淡淡的,却格外戳人心——这是仲昆生前最爱的花。马媛则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从山东带来的纸钱,一张张叠得平平整整,心里盘算着,要一路撒在去墓地的路上,让这份念想,顺着风,飘到他身边。 不多时,小金也开着面包车到了饭店,店里的三位亲友早已等候在旁。众人将祭品、花束一一搬上车,一辆载着满满心意的面包车缓缓启动。马媛坐在窗边,手里扬着纸钱,一片片、一沓沓,轻轻抛向风中,纸钱像白色的蝴蝶,一路飞舞,追着车轮的方向,驶向那方安息之地。 远远望见墓地的轮廓,马媛的脚步却顿住了。她原本早已做好了面对荒草萋萋的准备,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原本该长满荒草的坟墓,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墓碑一尘不染;周围摆着好几束鲜花,有村民送来的,也有旁人自发安放的,坟头之上,还压着层层叠叠的纸钱,崭新又整齐。 “我每个星期都来整理一次,拔拔野草,捡捡垃圾。”小军走到马媛身边,声音温和,“这些鲜花、纸钱,都是村里的父老乡亲送的,这些日子,从来没断过。” 一句话,让马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却又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仲昆生前待人赤诚,却没想到,他离开后,竟被这般记挂着。 小燕捧着那捧百合白菊,快步走到父亲墓前,轻轻将花束摆在供桌上。随后,她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一声又一声的磕头,伴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声都砸在人心上。刘会计和环玉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搀起,轻声安慰:“孩子,要坚强些,别太伤心,你好好的,才是你父亲最想看到的。” 八时整,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林处长的小车准时抵达。金村长、黄主任、建筑队长和白主任一同下车,金村长将众人一一介绍给马媛。简单的问候过后,大家将带来的花束摆在墓地周围,而后整齐地排成两排。在金村长的带领下,众人向着仲昆的墓碑深深鞠躬,表达敬意与哀思。 祭扫的仪式庄重而温暖。金村长上前致辞,声音沉稳而恳切:“今日清明,你的夫人、女儿,还有十余位亲友前来扫墓,愿你在天之灵,安息长眠。” 致辞完毕,马媛再三向林处长、黄主任等人道谢。她记得,仲昆生前得到过他们不少帮助,这份情谊,她记了许久,也念了许久。林处长等人绕着墓地走了一圈,告别后便驱车离去。 马媛却久久不愿离去,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仲昆的名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些过往的回忆,瞬间翻涌而来。她就这样站着,直到身边的人再三劝说,才缓缓转过身,对着仲昆和卞菲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口中喃喃念着那句从电影《霸王别姬》里听来的话:“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是啊,人生如戏,那些聚散离合,那些悲欢冷暖,终究都要落幕。 离开墓地,回到居地,马媛一刻也不愿再留在海口。这座城市,藏着太多与仲昆有关的回忆,每一处都透着伤心。她立刻与小军商量,让他送自己和小燕去湛江,买好车票,回山东去——那是她们的故乡,也是余生生养休息的地方。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后退,海口的轮廓越来越远。马媛靠在小燕身边,手里握着那束百合花瓣,心里却渐渐平静。她知道,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思念,她们终将回到故乡,开始新的生活。而仲昆的模样,会永远刻在心里,伴着她们,一路向前。 第285章 马媛召集家庭会议 9.01、马媛召集家庭会议 1994年,清明节过后的第二天,马媛从海口回到了杨家庄。一路的舟车劳顿,并未冲淡她心底的沉重与悲戚,脚下这片熟悉的故土,是仲昆长大的地方,也成了她此刻寄托思念的唯一归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农家小院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暖意融融却难掩几分压抑。仲明、仲伟、仲芳三人相继来到母亲家中,平日里热闹的屋子,此刻多了几分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媛身上,等着她开口,说说远在海口的仲昆的后事。 马媛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缓缓平复了心绪,才将海口之行祭奠仲昆的经过细细道来。“小军这孩子,实在是重情重义,仲昆在海口的后事,他办得妥妥当当,半点没让人操心。”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欣慰,“仲昆葬在了登苑村金姓祖坟里,那地方可不是随便谁都能下葬的,只有家族里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才能入那块风水宝地。坟墓修得规整又体面,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说到此处,马媛眼中泛起泪光,语气也愈发动容:“小军更是上心,不管刮风下雨,每星期都雷打不动地去给仲昆整理坟墓,坟前坟后,连一棵杂草都找不到。不光是他,周边的村民们也感念仲昆的好,总是自发地往坟前摆上新鲜的鲜花,四季不断。我站在他坟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又酸又暖,着实感动得不行。” 沉默片刻,马媛抬眼看向在场的家人,眼神坚定,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打算:“今天把你们叫来,也是想和大家商量一件事。我打算这几天就去找杨村长,把仲昆留在家里的另一半骨灰也安葬了,让他彻底入土为安,不再四处飘零。等我百年之后,你们一定要把我和仲昆葬在一起,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和卞菲两人陪着他,也好让他不孤单。” 提起卞菲,马媛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恨,反倒多了几分敬重:“卞菲能陪着仲昆走到最后,甚至愿意为他赴死,这份情义,实在不简单。我从来都不恨她,能有这样一个人真心待他,仲昆也算不枉此生。等我和杨村长商量妥当,选个好日子,咱们就风风光光地把仲昆葬在他父亲身边,让他父子团聚,也算是了却我们全家的心愿。” 在场的仲明、仲伟、仲芳听着这番话,纷纷点头,心中满是认同,没有一人提出异议。逝者已矣,让仲昆入土为安,是所有人共同的心愿,这份家事,就此定下。 屋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众人的话题,也自然而然转到了当下家里牵扯最深的齿轮厂上。 仲伟率先开口,脸上满是愤懑与不满,对着马媛说道:“二嫂,你去海口这阵子,厂里可是出了不少事,永明那小子,现在简直威风得不像话,眼里谁都容不下,最过分的就是丝毫不把大哥放在眼里,处处针对。” 他深吸一口气,将近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前几天,永明直接把小白从车间主任提拔成了副厂长,明面上是让他帮忙管理生产,暗地里就是想让小白架空大哥,夺走生产上的大权。可小白是个明事理的,当场就直接拒绝了他,半点没给永明面子。” “小白私底下还跟我念叨,说他真是看错了永明,万万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仲伟的语气愈发沉重,“以前永明总挂在嘴边,说自己是师傅廷和最得意的徒弟,对师傅毕恭毕敬,处处讨好,原来全都是装出来的。如今师傅刚走,他就彻底露出了狐狸尾巴,先是想方设法把你从厂里挤走,现在又处心积虑要夺大哥的权,他这心思,分明是想把咱们一家人从齿轮厂赶尽杀绝,太歹毒了。” 马媛轻轻接过仲伟的话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坚定,又藏着对兄弟的敬重,缓缓开口说道:“齿轮厂虽说表面上看着是倒了,可咱们好歹还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过完春节,我就特意跑了趟工商局,把廷和齿轮厂的名号重新注册了下来。毕厂长和夏颖都一致推举我来当法人,可我心里一直有数,真要是将来齿轮厂做起来、做大了,还是得让大哥你过来掌舵,好好继承父亲一辈子打拼下的事业,到时候这个法人的位置,理应由你来当。”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欣喜,说起厂里的新进展:“不光是厂子重新立住了,这边还有个好消息。父亲在世的时候,毕厂长就照着父亲的齿轮钢配方,一直试制一款载重汽车专用的大齿轮4211。前段时间总算试制成功,他已经托人把样品送到黄河汽车厂做了专业检测,结果出来特别喜人,质量一点不比进口的齿轮差,可成本算下来,才只有进口齿轮的三成!” 说到这里,马媛微微皱起眉,道出眼下的难处:“就是现在还差关键设备,得去沈阳机床一厂采购两台大型滚齿机和珩齿机,才能把这款齿轮批量生产出来。我心里一直盼着,仲伟你能过来帮我一把,去沈阳敲定这两台机床的事,有你在,我心里也踏实。” 仲伟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百感交集,随即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憋屈与释然,当即开口应道:“二嫂,这事赶得太巧了,我这边正好有个由头。前几天生产的一批齿轮,中频炉配料出了点差错,那批齿轮偏偏没做硬度检测,结果拖拉机厂抽检的时候直接查出了问题。永明压根不问缘由,把所有责任全都推到了我身上,那个检测员还是他特意从拖拉机厂调过来的,他不去追究责任人,反倒对着我放狠话,说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直接辞职。” 他越说越觉得心寒,接着说道:“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刘大军天天跟在永明身边走得极近,他分明是打算让刘大军来顶替我的位置。既然如此,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干脆利落辞职不干了,往后就到二嫂你厂里干,踏踏实实做事。以后上下班,我还能顺路拉着你,也方便不少。” 屋内的气氛沉闷许久,压抑多日的心事尽数堆积,终究要在这一刻落地敲定。马媛看着围坐一桌的兄弟姊妹,神色沉稳,率先讲出了后续所有安排。 她缓缓开口:“仲伟明天就去办理辞职手续,办妥之后,直接入职齿轮厂。沈阳机床一厂的所有联系方式我都详细记录好了,等我明天到单位上班,就立刻对接沟通相关事宜。” 话音稍顿,她转头看向大哥仲明,语气多了几分恳切与慎重:“大哥,你暂且安稳留在原厂,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家厂子是咱爸一辈子打拼下来的心血,承载着他一辈子的执念与辛苦。依我看,只要你不主动离开,赵永明就不会刻意赶你走。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稳稳守住这座老厂。等我们那边齿轮厂步入正轨、开始盈利,我们一家人再想办法,把父亲留下来的厂子赎回来。” 交代完仲明,马媛又转头叮嘱一旁的仲芳:“大姐,我判断短时间内,赵永明不会对你动手。梦瑶年纪轻,刚接手会计的工作,从来没有接触过保管账,经验尚且不足。厂里现在是你管保管账、梦瑶管钱,这个分工让赵永明足够放心。而你守好手里的保管账,就是守住了整个厂子的家底,守住了我们家最后的根基,这份工作至关重要,千万不能放弃。” 众人皆是默然颔首,将马媛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仲明终于缓缓开口,眉宇间藏着无尽的无奈与隐忍,还有深藏心底的不甘。 他轻叹一声,目光落在家人身上,语气满是感慨:“自从父亲离世,再加上仲昆意外离开,咱们家接连遭遇变故,摇摇欲坠。这段时间,多亏了有马媛撑着、扛着,尽心尽力维系一家人,咱们这个家才没有彻底散架。” 说起厂里的处境,仲明眼底染上一丝沉郁:“如今我留在厂里,一直被赵永明死死提防、处处牵制,根本没有施展手脚的余地,什么事都做不了。他心里最清楚,我手握厂里多年的技术和人脉,最怕的就是我带着厂里的工人、带着核心技术离开,另起门户,和他对立竞争。之前他执意逼走马媛,说到底就是为了夺走家里的财务大权,彻底掌控父亲留下的产业。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马媛能力出众,硬生生盘活了齿轮厂,为我们家争出了一条生路。” 他挺直脊背,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字字铿锵:“所以我现在选择按兵不动,留在原厂拖住赵永明,牵制住他所有的精力。你们在外安心经营齿轮厂,稳步发展、积蓄力量。只要我们兄弟姐妹一条心,拧成一股绳,彼此扶持、互不猜忌,早晚有一天,我们的产业、我们的实力,一定会彻底超越赵永明,拿回属于我们家的一切。” 仲明一番肺腑之言,让屋内所有人的心底都燃起了底气与希望。 商议完所有产业与分工的事宜,众人纷纷转头安抚坐在一旁的老母亲。自父亲廷和撒手人寰后,母亲便终日郁郁寡欢,始终走不出丧夫的悲痛,心绪一日比一日消沉。本就尚未平复的伤痛,又因为儿子仲昆骤然离世雪上加霜,双重的离别之痛压在老人身上,几乎摧垮了她的精神。 所幸这段日子以来,马媛一直贴身陪伴在母亲身边,日夜照料、温柔宽慰,事事体贴入微,耐心疏导母亲的心结,一点点抚平老人心底的伤痕。看着眼前子女齐聚、同心同德,认真商议家事、抱团守护家业的模样,积压在母亲心底许久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望着团结和睦的孩子们,老人眼底泛起温热的水光,心底满是宽慰,沉寂已久的心中,终于多了几分安稳与期许。 风雨飘摇的家族,在一众子女的坚守与团结之下,缓缓稳住了根基,静待破土重生、逆风翻盘的那日。 初春的清晨暖意绵长,温柔的阳光穿透薄薄的晨雾,洒满了夏水村的乡间小路。早饭过后,马媛坐进了红色夏利车内,熟练地拧动钥匙启动车辆。这辆车是仲昆从前上下班代步的座驾,如今到了她的手里。 就在上个月,三月份的考试结束后,马媛顺利考取了驾驶证。拿到驾照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坚持自驾上下班,一遍遍熟悉车况与路况,原本生疏的驾驶技术,如今已经愈发娴熟,稳稳当当操控着小车,朝着夏水村齿轮厂缓缓驶去。 车子稳稳停在工厂办公室前,厂区里机器静置,晨间的车间安静又平和。马媛推门下车,步履轻快地走进办公室。 清晨的财务室空荡荡的,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树枝的轻响。 马媛随手带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她心中早有打算,厂里筹备许久的载重汽车中型齿轮生产项目,如今卡在了设备上。厂里现有的设备根本无法满足新品齿轮的加工标准,想要顺利投产,必须购买加工大尺寸的加工机床。 她俯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屉里整齐摆放着账本、单据和各类工作记录本。她快速翻动,很快就摸到了那本泛黄的通讯录笔记本。是建厂以来留存的工作记录,记满了多年来合作厂商、对接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是厂里最珍贵的工作资料。 马媛翻开笔记本,手指顺着工整的字迹慢慢滑动,片刻后,找到了沈阳机床一厂销售九处王处长的联系方式。她没有迟疑,来到厂办公室,拿起桌上的座机,对照着号码,拨通了长途电话。 千里之外的沈阳办公室里,王处长看到来电归属地显示山东,熟悉的区号让他瞬间想起数年之前。当年仲昆亲自上门洽谈、采购机床的场景历历在目,这个电话号码,正是廷和齿轮厂多年前的对接号码,他印象格外深刻。 第286章 仲伟入职齿轮新厂 9.02、仲伟入职齿轮新厂 电话接通的瞬间,王处长率先开口,语气亲切:“是山东廷和齿轮厂吧?咱们很长时间没联系了,这次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厂里要上新产品、添新设备了?” 听筒里传来沉稳的声音,马媛坐直身子,礼貌地回应道:“王处长你好,您猜得没错。我们厂近期准备投产载重汽车专用4211号的中型齿轮,经过多次试制测试,发现厂里原先采购的老设备加工不出达标产品。我们翻阅了贵厂的设备样本资料,对比过后判定,你们的b系列机床,最适配我们这款中型齿轮的加工生产。” 王处长闻言微微颔首,当即细致讲解道:“你说的这款我清楚,4211号齿轮就是这类载重中型齿轮的代表。这款齿轮加工难度大,最早是仿制的德国进口产品,这么多年以来,国内市场基本依靠进口补给。国内多数工厂的工艺和设备都跟不上,生产出来的齿轮精度、耐磨度全都不达标,始终无法替代进口货。” 面对对方的专业考量,马媛底气十足,语气笃定地回复:“王处长您可以放心,我们厂没有贸然采购设备。在此之前,我们已经独立试制出了齿轮样品,并且送往济南黄河厂完成了全套专业检测。测试结果全部合格,样品的各项性能、精度指标,均已经达到了进口齿轮的标准,只差购买配套机床批量投产。”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王处长格外意外,随即满心欣喜,语气也愈发热切。国内一直难以攻克的中型载重齿轮生产难题,没想到一家乡村齿轮厂成功完成了试制突破。 他稍作思索,如实告知了设备现状:“说实话,你们这款专用的滚齿机和珩齿机,目前厂里没有现货库存。不过我们车间留存了两台测试样机,性能和量产设备完全一致。你们可以安排厂里懂设备操作、懂工艺调试的技术员过来,现场上机实操测试,验证设备和你们产品的适配度。测试没有问题就可以签订订单,需要先支付预付款,设备的生产周期是十天。” 马媛听完所有细则,心中已然敲定方案,干脆利落地应答:“完全没问题。我们今天立刻召开内部会议商量对接事宜,明天准时给您答复。” 简短的通话落下尾声,放下座机,窗外的晨光愈发明亮。马媛望着窗外的厂区厂房,眼底满是期待,她清楚,这一通跨越千里的电话,或许就是夏水村齿轮厂突破瓶颈、转型升级的全新机遇。 午后的办公室格外安静。马媛正坐在办公桌前,握着电话低声交谈,条理清晰地对接完设备采购的相关事宜。 外面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毕厂长与夏颖结伴回到办公室。两人轻手轻脚进门,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片刻后,马媛挂断电话,抬眼看向二人,立刻开口讲述了刚刚敲定的全部工作: “我刚刚和沈阳机床一厂通完电话,厂里的王处长和我们一直有合作,是多年的老关系了。”马媛语速平稳, “之前毕厂长一直在联系的两款设备,对方厂里目前没有现货。不过车间留存了两台测试样机,专门提供给采购客户实操检测,性能和成品设备完全一致。” 她稍作停顿,将提前敲定的方案娓娓道来:“昨天晚上,我已经和仲伟沟通过,劝说他辞职入职我们这边。后续我会派他前往沈阳机床一厂负责专项采购工作。届时他会带上两个精加工合格的4211号齿轮坯,到厂后直接利用样机加工测试。只要设备加工精度、运行性能达标,就立刻敲定合作、签订采购合同,同步支付预付款,对方承诺十天内完成设备发货。” 谈及采购成本,马媛语气缓和了几分:“这次我们一共采购四台机床,总价格五十余万元。目前公司账户流动资金不足,这笔采购的款项,由我个人先行垫付,保障项目顺利推进,不耽误车间生产进度。” 话音落下,毕厂长脸上瞬间展露喜色,眼底满是赞许与认可。他由衷感慨道:“马会计做事简直和仲昆一模一样,有着他雷厉风行、敢作敢当的作风!这么重大的设备采购难题,牵扯对接、人员、资金多项问题,你短短一天就全部梳理妥当、落地推进,实在太厉害了。对了,之前你去往海口处理事务,回来一直忙于工作,还没来得及和我们说说此行的经过。” 马媛闻言微微点头,抬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平复了片刻心绪。谈及海口之行与逝去的仲昆,她的眉眼多了几分温柔与动容,缓缓将此行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仲昆生前待人赤诚、重情重义,在海口打拼的这些年,结交了许多真心相待的朋友。其中最让人难忘的,就是手下的员工小军。”马媛语气轻柔,带着满满的感慨,“当初仲昆意外离世,身后所有的后事,全都是小军尽心尽力一手操办,事事周全、处处上心,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暖意,继续说道:“最让人动容的是,小军始终记着仲昆的栽培与知遇之恩。时至今日,每个周六清晨,他都会独自前往仲昆的墓地,仔细清扫杂草、擦拭墓碑,风雨无阻。他亲口和我说,仲昆于他有提携再造之恩,他此生都会坚持为仲昆守墓,岁岁年年,从不停歇。” 办公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剩下沉甸甸的温情与感念。众人静默无言,心底都为这份纯粹真挚、知恩图报的情谊深深触动。 日头渐渐爬升,初夏的暖意铺满整个厂区,临近正午,燥热的微风拂过齿轮新厂的厂房,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错落交织,厂区里工人各司其职,一派忙碌的景象。 一辆汽车稳稳停在厂区办公室门口,仲伟熄了火,推门下车。连日来积压的烦闷萦绕在心头,他没有丝毫停歇,快步走进办公楼。刚进门,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核对通讯录的马媛,他停下脚步,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些许愤愤不平,开口道出了自己最新的决定。 “我把分厂那边辞了,今天就正式过来上班了。” 马媛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缘由,仲伟便继续语速极快地诉说着今早发生的一连串变故,眉宇间满是无奈与憋屈。 “说来也巧,今天早晨我刚到分厂上班,永明第一时间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他直接跟我说,厂部经过研究,判定上次的零件质量事故负面影响极大,需要我承担主要责任,罚款三百元,负责质检的检测员连带处罚一百元。” 他轻轻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通透:“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他一人独断专行。我哥根本不知情,哪里来的厂部集体研究?说白了就是他单方面的决定。我当场就跟他表明态度,我不服这个处罚结果。结果他态度强硬,直接跟我说,不服的话就直接辞职。” 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涌上心头,连日来在分厂受的委屈尽数爆发,仲伟语气肯定:“我当时也是一时意气,直接顶了一句,辞职就辞职。没想到他丝毫不留余地,当场批准,让我立刻去梦瑶的财务室结清工资,直接走人。” “我随即就去了财务室,进去之后我就看明白了一切。”仲伟眉头微皱,缓缓说着今早的细节,“梦瑶看起来早就做好了准备,有条不紊地给我核算了一整月的全额工资,当初判定的三百元罚款也丝毫没有扣除。这下我彻底确定,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处罚,是他们早就预谋好,就是想逼我离开分厂。” 看透对方心思的他没有过多纠缠,干脆顺水推舟,坦然结清工资,彻底告别了待了许久的分厂,马不停蹄赶到了齿轮新厂。 说到这里,他想起临走前的插曲,补充道:“我临走的时候刚好碰到小白,他听说永明无端逼我离职,当场就怒火上涌,立刻就要冲进办公室去找永明理论,被我硬生生拦了下来。小白跟我说,他早就不想在分厂继续干了,一直心生离职的想法。他想来咱们新厂工作,但是心里没底,担心咱们这边不收他,特意让我帮他问问大家要不要他。” 仲伟话音刚刚落下,一旁的毕厂长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要!小白这个人我清楚,绝对值得收!”毕厂长眼神诚恳,十分认可小白的工作能力,“小白做事踏实细致,对待每一项生产工作都极其认真,从不敷衍糊弄。而且他不止一线干活靠谱,自身还有不错的管理思维,经验充足、条理清晰。” 他顿了顿,结合厂里目前的工作安排继续说道:“他要是过来,刚好可以顶替夏颖的岗位。厂里精密铸造板块一直缺少专人统筹管理,小白入职之后,这一摊子繁杂的工作就彻底有人接手、全权负责,刚好补上咱们厂里的缺口。” 站在一旁的夏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抵触,十分赞同毕厂长的决定。对于她而言,精密铸造的工作繁琐琐碎、压力极大,有人接手代管,恰好能够缓解自己的工作压力,无论于公于私,小白的到来都是最好的选择。 一时间,办公室内众人达成一致,悄然敲定了小白入职齿轮新厂的事情,分厂一场无端的人事争执,反倒意外为新厂补齐了岗位短板。 正午的阳光透过食堂洁净的玻璃窗,轻柔地洒进齿轮新厂食堂的小餐厅里 。恰逢午饭时分,厂区白日的忙碌稍稍停歇,机器轰鸣的声响渐渐淡去,静谧温馨的小餐厅里氛围格外柔和。 为了迎接新的团队格局,夏颖早早便特意交代食堂后厨,在原有工作餐的基础上多加了几道热菜与小菜,荤素搭配,摆盘规整。这是齿轮新厂自成立以来,第一次领导班子全员聚餐。马媛、毕厂长、夏颖与即将入职的仲伟四人围坐在餐桌旁,没有繁琐的客套应酬,褪去了车间与办公室的紧绷忙碌,趁着午饭的闲暇围坐闲谈,句句不离厂区接下来的发展工作。 简单用餐的过程中,几人顺势开启了工作沟通。席间,马媛放下手中的碗筷,目光落在身旁的仲伟上,正式向他传达了厂里的最终决定。 “上午上班之后,我第一时间把你想要辞职,加入我们新厂工作的想法,同步给了毕厂长和夏颖。我们三人专门针对你的入职分工做了研讨,最终统一了意见。”马媛语速平缓,清晰地谈了后续工作安排,“你入职后,先厂里的外勤工作,承接厂里的采购与销售核心业务。目前咱们新厂刚刚起步,设备短缺是最大的短板,眼下最紧急、首要的任务,就是前往沈阳机床一厂,采购滚齿机与珩齿机两台核心生产设备。为新产品生产打好基础。” 她顿了顿,继续细致交代行程与工作细节:“今早我一到岗,我已经对接上了沈阳机床一厂销售部九处的王处长,提前沟通好了采购事宜。你今天做好准备,明天即刻动身前往沈阳。毕厂长会提前备好两个加工完成的齿轮坯,你携带样品到对方厂区后,使用他们车间的两台样机进行实地加工测试,核验设备的加工效率与精度。只要测试结果达标,就直接敲定采购方案,两种机床各采购两台,现场签订采购合同,签完合同即可返程。后续我会第一时间安排财务打出预付款,对方收到款项后,十天之内就能将设备发货送至我厂。” 一旁的毕厂长闻言立刻接话,稳妥地补充道:“你放心,今天下午我就把两个标准齿轮坯加工制备完毕,同时整理好对应的加工图纸。你带去沈阳用于样机测试,测试完成后,务必将图纸完整带回厂里,留作后续生产用。” 一餐简饭,全程皆是务实的工作沟通,没有多余的闲谈,四人借着这次难得的班子聚餐,敲定了新厂设备采购、外勤岗位分工等多项关键工作,为新厂投产运营筑牢了基础。 第287章 杨村长出谋划策 9.03、杨村长出谋划策 午餐结束后,四人返回办公室。马媛没有片刻休息,立刻整理好沈阳机床一厂的详细地址、联系方式等全部资料,逐一交代给仲伟,再三叮嘱外勤工作的注意事项。完成工作交接后,她按照厂里差旅费标准,为仲伟预支了三百元差旅费,安排他立刻前往火车站,购置次日前往沈阳的出行车票,确保采购工作如期推进。 傍晚时分,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临近下班。办公室内的工作渐渐收尾,马媛找到毕厂长,说起了私人事宜,语气带着几分肃穆。 “明天上午我需要请半天假。”马媛轻声说道,“我要去找一趟杨村长,专门商量仲昆的下葬善后事宜。仲伟明天一早动身前往沈阳,时间仓促,麻烦你明天送他去火车站,保证他顺利出行,不耽误设备采购的工期。” 毕厂长当即点头应允,满口应下了接送任务,两人简短沟通,敲定了次日所有工作与私事的全部安排,为齿轮新厂接下来的设备投产、人员履职,以及相关善后事宜,妥善铺好了前路。 清晨的薄雾还萦绕在乡间的街巷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都沉浸在早餐的静谧氛围中。马媛把简单的早饭匆匆吃完,便踩着微凉的晨风,快步走到了仲明家中。 彼时仲明一家人正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看到推门而入的马媛,仲明和家人都看向她。马媛径直走到晓芬身侧,压低了声音,认真和她商量道:“晓芬,麻烦你一件事,今天早晨上班的时候,你帮仲明请一会儿假。我和仲明去一趟杨村长家里,专门商量一下给仲昆修墓的事宜,这件事不能再耽搁了。” 晓芬闻言立刻点头应允,神色温和:“放心吧,这事我记着了,上班第一时间就帮他请假,你们只管安心去办事。” 简单叮嘱完毕,两人没有多做耽搁。早饭后,马媛和仲明,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沿着乡间小路往杨村长家走去。 不多时,二人便抵达了杨村长的宅院。杨村长眼尖,远远就看见了走来的两人,连忙快步走出屋门,上前迎了上去,热情地将两人请进客厅落座。他一边拿起桌上的水杯、暖壶为二人倒水,一边望着姐弟二人,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自从你们父亲离世之后,咱们两家就很少碰面,一直没机会好好坐坐。今天你们姐弟俩专程过来,想必是有正事要和我说。” 马媛坐好,微微颔首,神情肃穆又恳切:“伯父,您说得没错,我们今天登门,确实是有件要紧事想拜托您。前几日清明节,我特意去了一趟海口,去给仲昆扫墓。仲昆留在海口的后事,当地处理得十分妥当。当年仲昆在当地扎根打拼,助力村落开发建设,当地村民感念他的付出,特意出资为他修缮墓地,将他安葬在了当地的祖坟之中。”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怅然,继续说道:“仲昆的骨灰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了海口,长眠于他曾经奋斗的土地;另一半早在年前,就由他的徒弟专程送回了老家,一直安放在我们父亲的灵堂之中,迟迟没有入土。逝者安息,追求入土为安,仲昆一生漂泊,生前没能留在故土陪伴父母、尽孝膝前,是他一生的遗憾。所以我想来找您帮忙,希望村里能批一块墓地,就在我们父亲的坟墓旁边,让仲昆叶落归根,死后常伴父亲身侧,弥补生前的缺憾。” 听完马媛一番话,杨村长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爽快应允。他叹了口气说:“这件事一点都不难办!仲昆本就是咱们杨家的子孙,根就在这片故土,死后归葬祖坟、陪伴先人,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事不用村里集体开会研究,我就能做主。” 他抬眼看向窗外晴朗的天色,接着安排道:“等会儿我就和你们一起去西山的墓地看一看,亲自挑选一块合适的位置。选定地址之后,我立刻安排人手动工修缮坟墓。我现在让人把村里的建筑队长叫过来,他深耕建房修墓多年,略懂风水布局,做事细致稳妥,正好一起跟着去参考选址,把这件事办得周全妥当。” 话音落下,杨村长对着门外高声喊了一声“玉良”。很快,玉良闻声赶来,听从父亲的吩咐,匆匆出门去传唤建筑队长。 屋内短暂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碎的风声。杨村长望着姐弟二人,面色渐渐沉了下来,满心愤慨地叹了一口长气,开口说道:“关于齿轮厂的事情,我早就听玉良和我汇报过。这个赵永明,实在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你们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心地善良,待他亲如家人,还收他做了干儿子,处处提携帮扶,给他铺路、给足机遇。谁能想到,他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处处针对你们兄妹,步步紧逼,做事十分刻薄。” “就在昨天晚上,玉良还和我说,赵永明连老实本分的仲伟都不肯放过,直接把人赶出了厂子。”杨村长越说越气愤,眉宇间满是不平,“自打他接手厂子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停掉了村里农具厂所有的加工订单,把所有的活计全都转到了拖拉机厂。咱们的农具厂本就是村里的生计根本,靠着给齿轮厂加工维持运转,如今订单尽失,四处揽不到新的活计,已经停工停产整整四个月了。不少靠着厂子养家糊口的村民,如今都没了收入,好好的村办厂子,就这么被他硬生生搞垮了!” 马媛听闻此事,满脸惊讶:“永明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她迅速理清思路,做出决定,“这样,齿轮新厂所有车床业务全部转移到农具厂。等看完墓地回来,我去农具厂核实一下,若有c620车床,我们就不必购置新设备了,新产品加工任务直接交由他们承接。” 杨村长闻言,欣喜若狂,连连点头:“这真是太好了!你不仅保住了农具厂,更保住了杨家庄啊!咱村的日常开销全靠农具厂收入支撑,这几年多亏了大家齐心协力攒下些家底,不然现在连基本开支都难以为继。” 恰在此时,玉良与建筑公司的杨经理一同抵达。杨村长将马媛为仲昆修墓的事宜告知,杨经理立刻主动请缨:“杨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务必办好!去年廷和厂长离世时,我因在外地出差未能到场送别,心中一直存有遗憾,这次定要尽心尽力补上这份心意。” 杨村长取来镐头和铁锨,四人结伴前往村西公墓。不到半小时,便抵达了目的地,远远望见正中央最上方那座崭新的坟墓,正是父亲廷和的安息之所。清明节前夕,马媛因清明节要去海口给仲昆扫墓,提前几天与仲明、仲伟、仲芳曾前来祭扫,祭品与鲜花依旧完好无损,供桌前还整齐摆放着村民们自发献上的花束。新墓右侧刚落成一座坟茔,左侧则是一片空地,可供后续修建。 杨经理拿出罗盘仔细勘测,又用卷尺量了尺寸,随后对杨村长说道:“向左一丈四尺,便是墓心位置。先在此处挖坑,再用铁锨修整成长槽。坟口朝向定为朝东偏南十五度。”选好墓址后,四人对着廷和墓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随后转身离开。杨经理向马媛交代:“明日我亲自带队进场施工,五天内必定完工。安葬事宜定好后,随时通知我。墓碑我也会提前找人刻制,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刻碑师傅会直接与你沟通碑文内容。”马媛当即递上名片。 与杨经理分别后,杨村长等人来到农具厂。厂长杨洪波正在办公室研究图纸,见众人到来,立刻起身迎接:“仲明厂长和马会计都来了,快请坐!”马媛并未落座,径直说明来意:“不坐了,我想确认一下你们的车床型号。” 杨洪波立即回复:“不用看,我直接告诉你,现有四台c620车床,两台c616车床。” 马媛听后,脸上露出欣慰笑容:“这就够了!永明那边不接活没关系,我已在夏水村恢复了齿轮厂,后续车工业务全部交由你们承揽。目前我们重点研发载重汽车用的4211号中型齿轮,其齿轮坯必须由c620车床加工,你们的四台机床刚好能满足需求。现在还生产2095号齿轮,每天产量约400个,每件按3元加工费结算,这样每月能有三四万元收入,足以支撑厂子正常运转。等新产品正式投产,效益会更好。从后天开始,我会派车陆续送来齿轮毛坯,你们即刻开工。后续把金生调过来,购置一辆运输车,方便拉运齿轮。” 杨洪波听后,精神一振,满脸感激地对马媛说道:“你真是我们农具厂的救星!这段时间可把我愁坏了,明明有先进设备却接不到活,简直是端着金饭碗要不到饭吃。昨天化肥厂送来一个活,技术要求不低,可一件最多也就几百元报酬,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如今能接手齿轮厂的加工,厂子终于能盘活了!我明天就召集所有工人回来,正式恢复生产!” 杨村长一行三人刚从村里农具厂出来,踏着略带尘土的步履走进办公室。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几张老旧的实木桌椅靠墙摆放,墙面贴着泛黄的村务公示,透着常年不变的质朴静谧。 三人依次落座。短暂的沉默过后,杨村长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沉稳肃穆,率先开口商定仲昆的丧事。 “待墓地修好后,我找村里的半仙给仲昆下葬选个好日子。”他语气平缓,“这场丧事切记低调,声势绝对不能闹大。大家都清楚,去年通缉令下发到了咱们村里,当时是我压了下来,没有对外公示,镇上和县里的相关部门全程知情。所以这次下葬,所有程序只局限在本村范围内,一律不邀请外村外人前来吊唁、参与仪式,安稳办完这件事就好。” 交代完丧事的安排,杨村长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严肃,目光看向身侧的马媛,问出了积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另外我问你,当初银行上门给廷和齿轮厂评估厂房等固定资产的时候,评估范围包含土地吗?当年你用厂房办理抵押,除了上交房产证之外,有没有把土地证一并交给银行?” 马媛闻言认真回想片刻,肯定地回应:“当时银行评估只核算了厂房建筑本身,完全不含土地。那时候齿轮厂的土地证还没有办理完成,压根没办法上交。这么多年下来,土地证一直完好保存在我手里,从来没有移交出去,就是不知道现在这张土地证还有没有法律效力、还有没有用处。” “用处不仅有,而且极大。”杨村长眼神沉稳,思路清晰,已然早早盘算好了全盘计划,“你回去之后立刻把土地证交给我,我亲自去土地局办理权属变更,把这片土地的归属重新划归村委集体。办完手续之后,我们两家拟定一份正式的租房协议,约定由廷和齿轮厂每年向村委缴纳二十万元土地租金。”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后续规划,字字句句都拿捏妥当:“你现在经营的新厂,注册名称依旧是廷和齿轮厂,直接用厂里的公章签署这份租赁协议即可。这份协议最核心的作用有两点,一是村委每年可以收取二十万租金,这笔钱收来全部给你们;二是村委手握土地权属,随时有权收回土地、清退厂区经营方。”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仲明,郑重安排:“仲明,这件事交由你负责。回去之后立刻起草租赁协议,务必专门咨询专业律师,核对协议条款、法律效力与风险漏洞,保证协议合法合规、滴水不漏。” “等协议正式签署后,五月份我就会上门找永明收取年度租金。倘若他拒不缴纳租金,我们就直接按照协议约定,收回集体土地,让他的齿轮厂停业搬走。哪怕他手里持有厂房房产证也无济于事,土地权属归村委,他根本没有立足经营的资格。” 最后,杨村长放缓了语气,给此事定下收尾承诺:“等到后续成功收回齿轮厂土地、彻底了结这件事之后,我再把土地证原样归还给你们。” 第288章 仲伟到沈阳测试新机床 9.04、仲伟到沈阳测试新机床 听完杨村长一番恳切又沉稳的叮嘱,仲明与马媛相视一眼,心底翻涌的躁动悄然平复。这些日子,二人始终记挂着父辈的心血——那座曾经撑起整个杨家庄集体经济、由他们父亲亲手创办的杨家庄齿轮厂。现在,齿轮厂被拖拉机厂派赵永明接手经营,日渐衰落,早已不复往日荣光。得益于杨村长一步步细致筹划,也让仲明和马媛第一次真切看到了收回老厂的希望。 就在两人满心热忱,恨不得立刻着手推进事宜时,杨村长及时按住了他们急切的心思。他背靠实木座椅,语气带着过来人独有的通透:“这件事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条件成熟后,再出手。” 寥寥数语,点醒了满腔热血的两个年轻人。他们深知村长思虑周全,老厂归属牵扯颇多,人脉、资质、合作、口碑缺一不可,贸然行动只会功亏一篑,甚至彻底断送收回厂房的机会。二人郑重颔首,将这份叮嘱牢牢记在心底,随后辞别杨村长,走出了村委会。 村口岔路两分,二人就此道别。仲明脚步沉稳,沿着乡间小路往老旧的齿轮分厂走去,他还要守着分厂的日常生产,稳住当下的根基,为日后收回老厂积攒底气。而马媛则径直坐进车里,发动汽车,引擎低鸣,朝着数公里外的夏水村齿轮新厂疾驰而去。 春日阳光透过车窗洒落,落在马媛紧绷的侧脸上。收回老厂的念头萦绕在心间,可她也清楚,眼下新厂的生产任务至关重要。只有把新厂的口碑、产能彻底站稳,拥有足够的实力与话语权,才有底气和拖拉机厂谈判,拿回父辈毕生的心血。 十几分钟后,汽车稳稳停在夏水村齿轮新厂办公室前。马媛推门下车,快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光线明亮,落地窗边立着设计图板,图纸上标注着齿轮的尺寸、参数与工艺细节。毕厂长正俯身站在图板前,捏着铅笔,神情专注地修改图纸线条。听见推门的声响,他抬头,看见进门的马媛,便放下手中的铅笔,直起身舒展了一下微酸的肩背。 “你来了。”毕厂长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紧迫,率先开口汇报最新的情况,“我刚从火车站回来,刚送走仲伟,他已经坐上了上海开往哈尔滨的火车,按车速算,现在差不多已经到济南境内了。” 短暂停顿后,他话锋一转,切入了眼下最紧要的生产工作,神色也凝重了几分:“还有个急事,今天一大早,济南黄河总厂就给我打了加急电话,专门催问咱们4211号齿轮的量产时间。对方现在正在敲定下半年的订货计划,时间非常紧张。” 他走到办公桌旁,拿起记录好的生产台账,逐条细致讲解:“黄河汽车的产能你也清楚,他们下半年计划年产三万辆汽车,每一辆汽车需要装配两个4211号专用齿轮,整体算下来,总需求量足足六万个。换算到日常产能,我们每天必须稳定产出两百个齿轮,才能准时交付订单,不耽误对方的整车生产。” 毕厂长指着图纸上的设备参数,继续细致分析产能短板:“咱们现在去沈阳购买的珩齿机,单台设备一小时只能加工四个齿轮,就算机床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全天满负荷生产,一台机器单日产量只有一百个。也就是说,咱们必须两台珩齿机同时全天开工,才能刚好凑齐每天两百个的基础产能。” “这还只是保底产量。”他眉头微皱,道出了当下的压力,“想要稳妥交付六万的总量,光靠工作日满负荷运转还不够。后续生产任务紧张的时候,全厂生产线必须全员在岗,周日加班赶工,半点松懈不得。这批订单是咱们新厂站稳市场的关键,不仅关系厂子的营收,更关乎咱们齿轮厂在外的口碑,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马媛走到图板前,低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工艺图纸与标注清晰的产能数据,一边认真倾听,一边在心底快速盘算。一边是亟待筹划、等待时机夺回的老牌厂房,一边是压力倍增、不容有失的全新订单。 停了一会,马媛看向毕厂长:“我刚从杨家庄农具厂回来,永明上台以后,把农具厂车齿轮坯的活停了,转到拖拉机厂去加工。农具厂全部停产,杨家庄村委没有收入来源。农具厂共有4台c620车床,咱们生产4211号齿轮正好用上,我没有与你商量,答应杨村长,把我们厂所有车床的活放到农具厂加工。因为我们下一步夺回老齿轮厂还要杨村长帮忙。”毕厂长听后,马上表态:“应该的,这样既帮了杨村长,又解决了我们加工的短板。明天我就把2台微型车床停了,用车把齿轮坯全部送到农具厂加工。 仲伟乘火车到达沈阳后,依照马媛的提示,打了一个出租车直接来到机床一厂销售部白楼。 仲伟抬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了白楼一层厚重的玻璃大门。大门侧边紧邻着一间小巧的门卫室,玻璃窗透亮,能够清晰看见里面坐着值班的工作人员。 门卫室的值班员闻声抬头,目光落在进门的仲伟身上,开口提醒,要求他出示来访证件。仲伟没有迟疑,当即停下脚步,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提前备好的介绍信,递到值班员手中。遵照来访登记的规定,他俯身在前台的登记本上,工整地填写好了自己的姓名、籍贯、来访事由与到访时间。 值班员低头仔细核对完登记表上的信息,又扫视了一遍介绍信,确认信息无误后抬眼,语气平和地指引道:“九处在四楼右侧,你直接上去就行。” 仲伟微微颔首道谢,转身走向一旁的楼梯。楼梯间光线明亮,干净的台阶层层向上,他拾级而上,一步步登上四楼,抵达楼层右侧区域。墙面洁白干净,一扇办公室的门框上方,端正悬挂着一块印着“九处”字样的金属门牌,简洁醒目,一目了然。 他抬手轻推房门,走进了办公室内。大厅宽敞整洁,前台摆放规整,一名工作人员正坐在服务台后办公,见有人进门,立刻抬头,目光落在仲伟身上,礼貌问道:“你找谁,办什么业务?” “您好,我找王处长,是来对接机床采购事宜的,前天我们厂里已经和你这边电话联系过了。”仲伟语气谦和的应答。 工作人员闻言,抬手指向大厅左侧的玻璃隔断门,轻声指引:“那间就是王处长的办公室,人正在里面,你直接进去就可以。” 仲伟道过谢,快步走到玻璃门前,抬手推门而入。办公室内干净简约,桌椅摆放整齐。王处长正伏案低头,专注书写文件,神情认真投入。 不等王处长抬头反应,仲伟率先上前,客气地开口:“请问是王处长吧?你好,我是从山东过来的,前天我们厂的马会计专门和你通过电话,联系机床采购的事情。” 听到声音,王处长停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抬眸打量着眼前的仲伟,稍作思索后,脸上露出笑意:“我就是王处长。我记起来了,前天早上确实有位姓马的女同志打来电话,说是要采购b系列滚齿机和珩齿机,各需要两台。没想到你们效率这么高,这么快就亲自过来对接了。” 说话间,王处长十分热情,亲自将仲伟引至一旁的布艺沙发落座,态度谦和周到。 他静静端详着落座的仲伟,目光反复打量,眉宇间带着一丝迟疑,轻声呢喃:“我看着你格外面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倒是想不起来了。” 仲伟闻言温和一笑,从容解释道:“王处长您记错啦,您见过的应该是我二哥。前两年,就是他代表我们厂子过来采购过机床。” 这话一出,王处长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仲昆厂长,怪不得看着格外眼熟。” “没错,仲昆是我二哥,我叫仲伟,这次由我过来办理采购事宜。”仲伟顺势自我介绍道。 王处长微微颔首,随即关切地询问:“那你这次一共来了几个人?有没有带上机床操作的操作工一同过来?” “不用麻烦的,没有带操作工。”仲伟坦然答道,“厂里的这批机床设备我全都熟练掌握操作方法。我在厂里一直负责产品检测工作,不止是滚齿机、珩齿机这类加工机床,厂里所有的精密测试仪器,我都能够独立操作、检修和核验,完全没问题。” 听完这番话,王处长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语气格外轻快:“那可太好了,这下省了不少麻烦。你长途奔波过来,一路舟车劳顿,今天就好好休息休整一下。我把所有机床的产品样本整理给你,你可以先仔细翻看了解参数与性能。” 说罢,他抬手叫来身旁的工作人员,细致叮嘱道:“你安排一下,把仲先生送到厂里的招待所安顿好,妥善安置住宿。让客人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带仲先生过来,我亲自陪同他去车间实地查看机床设备。” 工作人员应声领命,随即带着仲伟起身离开办公室,一路引路,将他送往厂区的招待所安顿下来。 早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凭住宿证进入餐厅即可享用免费的自助餐。仲伟安静坐在餐桌前用餐。正吃着,昨天接引他到招待所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轻声向他说明食堂规则:这座招待所食堂专门对外来外协、进厂办理业务的客人开放,可免费就餐,而厂区内部职工若是在此用餐,则需要自行付费。 简单用完早餐后,工作人员便带着仲伟直奔厂区大车间。宽敞的生产车间机器轰鸣,金属器械的冷硬质感扑面而来,王处长早已提前抵达,静静等候在车间之内。不多时,车间主任匆匆赶来,径直将众人带到一台全新的滚齿机旁。 车间主任指着设备,细致地向仲伟讲解设备特性: “这台滚齿机基础操作方法和你熟悉的A型滚齿机相差不大,核心操作逻辑相通,但整体设备规格更高,可加工的工件尺寸更大,设备运行功率也更强。操作过程中一定要把控好进刀量,切忌进刀过快、过深,同时全程紧盯工件切削状态,观察切削铁屑的形态与色泽,以此判断加工温度与切削进度。这款设备相较于A型机床最大的升级,就是增设了微调手柄,能够精准微调刀具位置,极大提升齿轮加工的精准度,减少工件误差。” 讲解完毕,车间主任将滚齿机的动力开关钥匙交到仲伟手中。仲伟接过钥匙,打量了一遍整台设备,目光扫过控制面板、微调手柄与进口滚刀,快速熟悉设备结构。随后他取下肩上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从中取出一枚4211齿轮坯。 他先俯身清理干净机床工作台面,擦除残留的金属碎屑与油污,保证加工台面平整干净,避免杂质影响加工精度。紧接着双手稳稳托住齿轮坯,精准对准机床卡盘,缓慢将工件置入,手指微调工件角度与位置,确认圆心对齐无误后,操作卡盘开关,稳稳锁紧齿轮坯,确保工件固定牢固、无偏移、无松动。 一切准备就绪,仲伟取出钥匙,拧开机床动力开关。低沉平稳的机器嗡鸣声骤然响起,滚齿机正式启动。他没有立刻下刀加工,而是先空机试运行几秒,观察机床运转稳定性,目光精准锁定高速转动的滚刀,仔细甄别设备运转是否存在异响、抖动等异常情况。确认设备状态完好后,他轻手柄,缓慢控制刀具下移,精准把控进刀速度与进刀深度,贴合车间主任所说的操作要点,匀速对齿轮坯进行切削加工。 加工全程,仲伟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工件切削位置,眼神沉稳专注。他紧盯剥落的金属铁屑,看着细碎、规整的银白色铁屑持续脱落,色泽清亮均匀,凭借多年实操经验判断出切削温度适宜、加工状态稳定。察觉到细微的尺寸偏差后,他手指轻转全新的微调手柄,力度轻柔精准,一点点修正刀具位置,细微校准加工精度,将齿轮的齿形、齿距误差控制在极小范围内。 全程操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一举一动皆是专业沉淀。观察片刻滚刀的切削质感后,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王处长,肯定地道:“这台设备配备的滚刀是瑞典进口刃具,硬度高、耐磨性好、切面平整,是当下业内品质顶尖的滚刀,能大幅提升齿轮成品的光滑度与合格率。” 话音落下不过短短数分钟,整套切削、打磨、修边工序全部完成。仲伟缓缓收回刀具,关闭设备加工模式,待机床完全停稳后,松开卡盘,小心翼翼取下加工完成的齿轮。成品齿轮齿形规整、切面光滑,边角均匀无毛刺,精度完全达标。从开机调试到加工成品,全程用时不到十分钟。 一旁的车间主任全程观摩完他的整套操作,看着精度完美的成品齿轮,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你的实操功底太扎实了,操作沉稳细致,技术确实精湛!” 面对夸赞,仲伟只是淡淡一笑,谦虚地摆了摆手,并未多言。稍作休整后,他再次打开帆布包,取出第二枚全新的4211齿轮坯,复制全套标准操作,清理台面、固定工件、开机运转、微调校准,整套动作娴熟流畅、精准高效,很快便高质量完成了第二个齿轮的加工工作。 第289章 签订B型滚齿机、珩齿机购买合同 9.05、签订b型滚齿机、珩齿机购买合同 一行人结束了滚齿机生产线的考察后,脚步不停,顺着宽敞规整的生产通道,走进了珩齿机作业车间。众人缓步前行,最终在一台崭新的珩齿机前稳稳驻足,通体崭新的机身线条利落,精密的零部件排布规整,看得出来是尚未大批量投产的全新样机。 身旁的车间主任见状,立刻上前主动介绍起设备的详细参数与优势:“这是我们厂全新研发的b型珩齿机试用样机,整机全部使用德国进口轴承,最大的优势就是运转性能极强,工作转速稳定均匀,整机振动幅度极低,能从根源上减少齿轮加工的误差。不仅如此,设备的珩轮已经全面升级为金刚石材质,耐磨度、适配性大幅提升,整体加工效率相比旧款设备直接提升了百分之十五,量产之后能极大缩短齿轮精加工工时。” 听完介绍,仲伟上前一步,近距离细致打量着这台新型珩齿机。他深谙齿轮加工设备的核心要点,熟练挑选出匹配工件规格的金刚石珩轮,动作沉稳轻柔地将珩轮套入设备主轴。随后他拿起车间专用校准工具,俯身专注调试,一遍又一遍精细校准珩轮的同心度。他反复调试、比对、校正,直至珩轮空载高速旋转时稳如磐石,没有一丝晃动与偏移,方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校准完毕,仲伟从随身挎包中取出一枚已经完成滚齿工序的齿轮工件。他抬手操作设备,启用高精度专用夹具,稳稳将工件牢牢固定在工作台中心。固定完成后,他取出精密百分表,贴合工件与工作台反复测量、微调,精准校验工件水平度,将所有前期准备工序做到尽善尽美,为后续精加工筑牢基础。 一切准备就绪,仲伟按下设备启动键。新型珩齿机瞬间平稳运转起来,金刚石珩轮高速旋转,与工件精准咬合、默契适配,工作台按照预设的数控程序,规律平稳地往复移动。细碎的金属粉尘缓缓飘落,伴随着轻微均匀的机械运转声,粗糙的齿面被层层精细打磨,原本带着加工痕迹的齿轮齿面逐渐变得平整透亮。 车间内静谧无声,所有人都驻足观望,目光尽数落在运转的设备之上。十几分钟后,第一枚齿轮精加工工序圆满完成,取出的工件齿面光滑如镜面,纹理均匀细腻,毫无瑕疵。紧接着,仲伟再次调试参数、固定工件,又是十余分钟,第二枚高精度齿轮也顺利加工完毕,成品品相统一、质量优异。 看着成型的工件,车间主任转头看向身旁的仲伟,带着几分试探与认可问道:“要不要进检测室测试一下加工精度?你有没有携带加工图纸?” 仲伟闻言淡淡一笑,神色自信从容地答道:“不用图纸,这款齿轮的所有加工参数、精度标准、误差阈值,全部都记在我脑子里,烂熟于心。” 众人随即跟随车间主任移步车间一旁的精密检测室。检测室内仪器齐全、环境恒温恒湿,是专门校验工件精度的专属空间。仲伟熟练操作专业设备,抬手调试、对位、测算,行云流水地操控齿向测量仪、三坐标精密测量仪,逐一检测两枚成品齿轮的齿向、齿距、平整度、精度误差等全部核心数据。 一番细致检测结束后,他转身面向同行的王处长汇报:“所有数据全部达标,完全符合生产标准,设备加工精度稳定可靠。” 在场驻守的专职检测员全程目睹了仲伟流畅专业的操作,以及精准老道的工艺判断,不由得满脸赞叹,转头对王处长感慨道:“这位师傅的专业功底实在过硬,操作熟练度、对精度的把控,比我们厂里专职的技术人员还要出色,实在是太专业了。” 结束了整场设备考察与试机检测,众人辞别车间主任,一行人返回九处办公室。落座之后,仲伟当即与王处长敲定合作事宜,态度干脆利落:“这两台b型滚齿机和珩齿机我已经完整试用、检测过了,设备性能稳定、效率达标、精度可靠,完全符合我们厂的生产需求,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订采购合同,我立刻通知厂里财务安排划转预付款。如果今天还有返程车票,我今天就动身返回山东。” 王处长看着行事高效、雷厉风行的仲伟,连忙开口挽留:“不用这么着急返程,你难得来一趟沈阳,多待两天。明天我安排专人带你去沈阳故宫逛逛,领略一下当地的人文风光。今晚我做东,设宴招待,咱们好好交流交流。” 仲伟连忙摆手婉拒,语气恳切:“实在多谢你的好意,这次真的无暇逗留。我们厂里目前正在全力试制新产品,工期紧张、任务繁重,全厂都在赶进度,我必须尽快回去接手生产工作。下次过来,我一定多停留几日,好好感受沈阳的风光。” 见仲伟归意坚决,再三挽留无果,王处长不再强求。他起身从文件柜中取出两份定制规范的采购合同,伏案仔细填写完所有空白条款,反复核对无误后,将合同递到仲伟手中。 仲伟接过合同,逐字逐句细致审阅所有条款,从设备参数、交付周期、售后保障到付款细则,一一核查确认,确认合同条款完整全面、权责清晰,没有遗漏与疏漏,完全契合双方合作需求。随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合同专用章,工整端正地签字盖章。王处长也同步完成签字盖章手续,双方各留存一份合同,正式敲定本次设备采购合作。 签约结束,仲伟立即用传真机将合同传回齿轮新厂,并注明马上按照合同把预付款汇到机床一厂。而王处长立刻吩咐办公室工作人员,全程负责接送仲伟返程。工作人员先驱车带着仲伟前往招待所办理退房手续,随后直接奔赴火车站。依托机床一厂与火车站长期稳定的业务合作关系,工作人员十分高效,很快就为仲伟抢到了一张下午三点半发车、前往山东的火车下铺车票。 车票由机床一厂公款统一办理购置,仲伟心中颇有几分过意不去。此时恰逢正午饭点,他执意主动做东,邀请送行的工作人员在车站附近的酒店共进午餐。 一顿简餐过后,工作人员与仲伟挥手道别,驱车返回厂区。仲伟独自走进宽敞的火车站候车大厅,看着手中的返程车票,静待发车,准备搭乘下午三点半的列车,启程返回山东厂区,筹备后续新产品试制与新设备落地投产工作。 候车大厅人声嘈杂,来往旅客的交谈声、广播里滚动的检票提示声交织在一起,喧闹不休。仲伟坐在靠墙的座椅上,稍作休整后,起身走到大厅角落的公用电话旁,投币拨通了厂里的长途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几声后,听筒那头传来了毕厂长沉稳的声音。 “厂长,是我,仲伟。” 毕厂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我知道是你。你去沈阳签订的机床合同,传真件厂里已经收到了,内容我全部核对完毕,没有问题。马会计一早就去了银行,专门办理设备采购的汇款手续。” 听闻此言,连日出差的疲惫消散大半,他连忙对着电话回复:“厂长,我这边一切顺利,刚刚已经买好了返程的火车票。下午三点半发车返程,按照列车行程,明天下午一点半就能回到县城。厂里这边你尽管放心,购买设备的所有细节,我回去当面跟你细说。” 挂断电话后,仲伟静静等候发车,踏上了漫长的归途。整整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旅途,车厢拥挤沉闷,一路辗转颠簸。次日下午,临近两点,缓缓行驶的列车终于驶入县城火车站,悠长的鸣笛声划破了小城的宁静。 列车停稳,仲伟拎着旅行箱,随着人流缓步走下列车,走出出站口。午后的阳光温和洒落,落在站前的空地上,他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等候在此的毕厂长。 毕厂长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带笑意,自然地伸手接过仲伟手中的旅行箱,随即转身走向一旁的小轿车。他将行李箱稳妥放进汽车后排座位,拉上车门,随即启动车辆,载着风尘仆仆的仲伟,朝着夏水村齿轮新厂疾驰而去。 车子稳稳驶入厂区,抵达办公室后,消息早已传开。听闻外出出差购买设备的仲伟归来,马媛与夏颖第一时间赶到了办公室,齐聚一堂,等候他带回沈阳设备考察的详细消息。 众人落座后,仲伟稍作休整,便开口向毕厂长、马媛、夏颖三人,细致详尽地讲述了此次沈阳之行的全部见闻。 “这次去沈阳机床一厂,算是真正开了眼界。”仲伟语气感慨,眼底带着真切的震撼,“那家厂区的规模远超我的想象,厂子大得离谱,厂区内部甚至通行好几路公交车。别看只是单一的机床生产工厂,整体占地面积差不多抵得上咱们大半个县城。尤其是生产滚齿机、珩齿机的专属生产车间,纵深极长,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整个厂区在岗工人足足两万多人,而且听厂区的工作人员说,这家厂子在整个沈阳,都算不上规模顶尖的制造企业。” 他顿了顿,结合厂里的实际情况继续说道:“我们这次敲定采购的滚齿机与珩齿机,体积规格都远大于厂里现有的A型机床,占地面积更大、结构更复杂,厂里现有的普通车间,根本无法容纳安置。” 话音刚落,一旁的夏颖立刻接话,显然早已提前考量过厂房适配的问题,思路格外清晰:“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新机床的安放场地问题。纵观咱们整个厂区,唯一能够放下这四台大型机床的,就只有闲置的老铸造车间。” 她微微皱眉,说出了现存的问题与整改方案:“但这个车间搁置许久,早已破旧不堪,根本无法直接投入使用,必须进行全方位彻底翻修。首先要拆除车间内所有老旧的小高炉,清空全部废弃设备和杂物。优先改造紧邻大仓库、足足四百平的区域,作为新机床的安置场地。屋顶需要整体翻新修补,杜绝漏雨渗水的问题,车间内外墙面全部重新抹灰找平,老化破损的门窗统一全部更换。同时铲除老旧破损地面,重新浇筑平整结实的水泥地面。整套拆除、翻新、装修、硬化地面的工程全部落地完成,预估至少需要十天的工期。” 办公室内气氛沉静,几人望着窗外的厂区,已然开始暗自盘算厂房改造、设备进厂、投产落地的各项事宜。 夏颖顿了顿,继续说道:“昨天我和村建筑队长沟通了,他上午刚去现场看过,具体施工方案咱们定一下。他建议先做内墙、换门窗,地面工程同步推进,而且地面做好后至少得晾置一周才能上人。屋面工程量不大,400平方的屋面,两三天就能完工,外墙施工放在最后,不影响屋内使用。” “内墙用混合砂浆就行,干得快,最后再刷一遍乳胶漆。10天工期肯定太紧,最好预留15天,施工节奏能更稳。费用方面,除了门窗,土建部分大概8万元,除工料费外,再加10%的利润。如果大家都没意见,我今天下午就让他出详细预算,明天就能进厂施工。进工地后,先拨5万元给他采购材料。” 毕厂长和马媛对视一眼,马媛轻轻点头表示认可。毕厂长又转向仲伟,仲伟连忙说:“还是夏姐考虑得周全,不然等机床运过来,现张罗改造就来不及了。这个方案我没意见,同意!” 最终,毕厂长拍板定案,全权交由夏颖负责此次厂房改造,明天先找村木材厂定制门窗,大门要做成推拉门,大门上要做一扇小门,平日进出人员。明确要求工期必须控制在12天内。 方案确定以后,四个人又来到铸造车间,实地考察加工车间的范围和机床摆放位置,由毕厂长负责画出平面布置图,和基座施工图。 第290章 改造铸造车间 9.06、改造铸造车间 四人一番细致商讨,将车间改造的所有事宜敲定妥当,没有半点疏漏。商议结束,夏颖没有片刻耽搁,当即起身投入工作,开启了全部筹备工作,节奏干脆又高效。 她第一时间直奔厂村里的木材加工厂,找到加工厂厂长,交代工作任务。嘱咐厂长立刻抽调手下专业工人,前往生产厂区找毕厂长。精准测量新加工车间所有门窗的具体尺寸,同时逐一敲定所有门窗的翻新样式,精准确认车间主大门的安装位置,务必保证所有数据精准无误,为后续门窗定制、安装工作筑牢基础,不能出现偏差。 安排完门窗加工事宜后,夏颖马不停蹄找到村建筑施工队长,带来了敲定方案的好消息。她告知对方,几位厂长经过综合研讨、反复比对方案可行性后,最终正式决定,全面采用队长拟定的车间改造施工方案。紧接着,她要求施工队连夜组织人手,拆除铸造车间西侧的两座小高炉,清空施工场地,扫清车间改造的第一道障碍。 除此之外,夏颖细致部署了后续全套施工规划,明确了主次施工顺序。次日一早,施工队正式进场开工,首要任务是砌筑分割机加工车间的隔断墙壁。与此同时,施工队需第一时间联系毕厂长,拿到完整的车间平面图。拿到图纸后,立刻动工开挖四台机床的设备基座,优先推进车间地面平整、硬化施工。 她特意着重强调,车间地面与机床基座施工是本次改造的重中之重,是所有工序的核心基础,绝对不能拖沓。厂里已敲定设备采购计划,十天之后,全新的机床设备就会运抵厂区,所有基建工作必须赶在机床到货前完工,杜绝设备到货后无法落地安装的情况,最大程度节省工期、不耽误厂区新产品加工。 另一边,厂区办公室内,毕厂长与仲伟同样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推进筹备工作。 仲伟熟练翻找出此前前往沈阳机床一厂考察时带回的全套机床图纸,仔细筛选分类后,将两款机床对应的精准基座施工图纸,悉数交到毕厂长手中,为他绘制车间整体平面图提供精准的数据参考,保障图纸参数无差错。 毕厂长则坐在图板前,铺开平整的绘图纸张,执笔凝神,专注绘制机加工车间改造平面图。他对厂区厂房参数烂熟于心,铸造车间整体规格清晰:车间整体宽度18米,单间开间6米,东西纵向共计16间,总长度96米。本次改造将截取其中4间作为全新的机加工车间,总长度24米,整体施工面积可达432平方米,场地开阔规整,按照布局规划,至少能够容纳十台机床同时落地作业,完全满足厂区后续生产扩容需求。 结合车间整体结构,毕厂长敲定了门窗与大门的改造方案:从铸造车间由西向东数的第二间,开设一扇宽3.2米、高4米的车间主大门,保障设备运输、人员通行通畅便捷。而车间所有窗户保持原有安装位置、尺寸大小不变,仅统一拆除老旧窗框玻璃,全部更换新窗户,在节省改造成本的同时,保证车间采光、密封效果焕然一新。 往日里准时动身前往夏水村的马媛,今日一改惯例。一上班,她便去了村的农具厂,守在厂大门口,静静等候小丁运送2095号齿轮坯。厂区清晨格外安静,只有车间的机器静静伫立,地面干净整洁,透着一派井然有序的生产氛围。马媛目光落在厂区前面的道路,耐心等待着这批齿轮坯到来。 时针缓缓走到八点半,远处传来沉稳的货车引擎声,小丁驾驶的货运货车驶入农具厂厂区。货车稳稳停靠在车间旁,车厢里整齐码放着整整一千个2095号齿轮坯,沉甸甸的工件承载着车间接下来的生产任务。 农具厂厂长杨洪波见状,立刻召集在岗工人上前卸货。工人们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有条不紊地将沉甸甸的齿轮坯搬运至车间指定堆放区域。趁着工人忙碌的间隙,杨洪波走到马媛身侧,认真地介绍生产规划:“按照咱们的加工标准,每天加工五百个齿轮坯,厂里六台车床,只开启一个白班就完全能够完成产能指标,人力和设备都绰绰有余。等到后续新产品正式投产、订单量上涨之后,我们再增设二班,扩大生产规模,避免设备和人力浪费。” 没过多久,一千个齿轮坯全部卸货完毕,清点核对无误。小丁关好货车车厢,转头郑重地叮嘱杨洪波:“杨厂长,我这边记好了进度,两天之后会再送来一千个同款齿轮坯,同时把这批加工完成的一千个成品齿轮统一运回厂里,你这边把控好加工进度和产品质量就行。” 双方细致核对完交接单据,确认所有流程没有纰漏,交接工作顺利完成。随后马媛辞别杨洪波与农具厂的工人,坐上小丁的货运货车,一同驶离农具厂,朝着齿轮新厂返程。 货车一路平稳行驶,很快抵达齿轮新厂。马媛下车后第一时间走进办公室,房间里只有仲伟一人。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的图纸和文稿上,仲伟正伏案低头,神情专注地编写4211号齿轮的加工操作规程。 听见脚步声,仲伟抬头看向进门的马媛,停下手中的笔开口说道:“二嫂,毕厂长和夏颖一早就去铸造车间了。建筑队今天要开凿车间大门,毕厂长担心施工过程存在安全隐患,放心不下,特意过去现场盯守,把控施工安全。”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毕厂长、夏颖以及建筑施工队长一同走了进来。一路奔波让几人额间带着薄汗,带着刚结束现场勘查的疲惫。建筑队长走到马媛面前,十分利落的将一份详细的施工预算报价单,以及一张五万元的收款收据递了过去。 马媛接过两份资料,快速翻看核对后,将施工预算报价单转手递给身旁的毕厂长,交由他审核确认。随后她手持五万元收据,带着建筑队长前往财务室。迅速开出一张五万元的转账支票,交至建筑队长手中,圆满完成了本次施工预付款的支付。 建筑队长收好支票,道谢后便动身离开厂区,筹备后续施工事宜。马媛折返回到办公室,刚落座,毕厂长便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欣慰:“今天建筑队效率极高,格外给力。凌晨六点,三辆拖拉机就已经抵达厂区,将施工所需的砖块、水泥、砂石全部运送到位,提前备齐了所有基础建材。上班伊始,一辆130货运货车也准时到场,载着十余名施工工人与全套脚手架设备进场。” 他顿了顿,继续细致讲述施工筹备情况:“不仅如此,居住在本村的工人也赶来,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步行奔赴施工现场,一共来了十几个人,还额外带来了两台风镐设备。按照建筑队长的预估,车间四个设备基座,不用一整天就能全部开凿完。明天就可以直接开展基座与地面的混凝土浇筑作业。车间中间的隔断墙,三天时间即可砌筑完成,搭配内部抹墙面,四天就能全部竣工。厂区另外三面的内墙保存完整,无需大规模重抹,只需要修补破损之处,最后统一涂刷乳胶漆,整个车间内部的改造修缮工作就能全部收尾。地面和内部墙面基本完工后,大约5天就可以进行屋面翻修。屋面梁、檩条、屋面木板基本没有问题,个别的屋面板有破损,修补一下。瓦泥使用三合土,雇一辆16吨的吊车,3天连泥带瓦都可以上完。” 这天下午,木材加工厂来了五位工人,着手拆除车间里那些旧木窗。时至下班,七扇旧窗已全数退场,只留下通透的框架,等着迎接新窗。 与此同时,厂房的土建工程也传来捷报。四台新机床基座的地面混凝土,已被全数破碎清理;深深的基坑稳稳挖就,用于固定地脚螺栓的浇筑孔木胎板,也精准安装到位。仲伟特意来到现场,对每一台机床的浇筑孔位置和尺寸,都进行了逐台细致的核查与确认。厂房中间的隔墙,也已砌筑至两米高处,初具规模。 土建进场的次日,建筑队长从村安装队借来一名电工,与厂里的维修工老尚师傅携手合作。两人配合默契,迅速将整个车间的动力与照明线路铺设妥当。尤其是机床的动力线路,他们更是一丝不苟,在混凝土浇筑之前,便将穿线的钢管牢牢埋在地下,为后续的浇筑做好了准备。 清晨的齿轮新厂,清脆的上班铃声划破厂区的宁静, 铃声落定,一台拖拉机牵引着混凝土搅拌车缓缓驶入铸造车间,稳稳开进车间内部就位。紧随其后,两台分别装载着水泥、砂石的拖拉机依次驶入车间,源源不断送来地面施工所需的基础物料,为混凝土地面浇筑备足材料。车间外,建筑队的130货车也准时抵达门口,车厢里载着十几名施工工人,以及整套地面铺设工具、修缮耗材。 货车停稳后,工人们迅速跳下车,各司其职、分工协作,有条不紊地拆卸车上的施工设备与拖拉机拉来的水泥砂石材料。众人手脚麻利、配合默契,不多时便完成全部卸货工作。收拾好工具物料后,施工队伍即刻进场就位,全面启动铸造车间混凝土地面浇筑与设备基座修建作业。 施工现场旁,毕厂长全程驻足查看施工情况。建筑队队长走到毕厂长身侧,汇报当日施工部署: “今早我已经提前给施工班组召开了班前会议,明确了今日施工目标。今天全体人员全力以赴突击车间地面施工,绝不拖延工期,若是白天无法完成全部作业,全员连夜加班,务必保质保量完成混凝土地面施工任务。” 说完,毕厂长与施工队长一同走遍铸造车间各个施工区域,细致巡查现场施工条件、物料堆放与作业进度,敲定整体施工方案。据队长介绍,当日车间共投入三个专业施工班组,同步推进多项作业,最大化提升施工效率。地面施工班组主攻混凝土地面与设备基座浇筑,保障车间基础施工落地;隔墙砌筑班组继续墙体搭建,当日目标为将隔墙砌筑高度突破五米;还有内墙修补班组,趁着车间地面尚未硬化、可供人员通行,抓紧时间完成车间内部墙面破损修补、找平修缮工作,多线并行压缩整体工期。 同时,队长向毕厂长提前报备了次日施工调整计划。为保障施工人员劳逸结合、保证施工质量,完成地面浇筑作业的工人次日全员休息休整。而内墙修补班组完成当日作业后,次日将全员转场,开展车间外墙施工工作。目前铸造车间外墙红砖表层出现大面积风化老化问题,墙体表层斑驳脱落、稳定性下降,需要整体涂抹混合砂浆加固找平,待砂浆干透成型后,统一涂刷外墙防护涂料,修复风化墙体,完善厂房外观与墙体防护性能。 巡查完所有施工区域后,施工队长结合整体施工规划,向毕厂长详细说明了后续阶段性工程进度与施工重点,清晰梳理了后续数日的施工安排。 按照施工计划,施工第五天,车间室内混凝土地面将完成初步凝固硬化,达到施工通行条件。届时瓦工班组进场,对地面细微瑕疵进行修补、精细压光,平整整体车间地面。与此同时,部分施工人员转移作业方向,启动车间屋面翻新工程,拆除屋面老旧瓦片,彻底清理残留的瓦泥、灰尘与建筑垃圾。队长着重强调了施工细节,屋面清理作业开展前,必须提前使用蓬布和毡布完整覆盖车间全新浇筑的地面,严防屋面掉落的瓦泥、杂物污染、磨损新地面,规避二次返工问题,保障地面施工成果。 待到施工第六天,施工方将租赁一台16吨专业吊车,全力推进屋面翻新施工作业。队长提前联系当地气象台确认天气情况,屋面施工前后十天无降雨天气,整体气候适宜高空作业,施工条件极佳。基于稳定的天气条件,团队制定严格工期目标,三天内全面完成车间屋面翻新、铺设、密封全部作业。除此之外,车间门窗安装工程同步穿插施工,与屋面作业、墙面修缮工作并行推进,各项工序互不耽误、高效衔接。 最后,施工队长结合全套施工方案做出总结:按照目前的人员配置、施工节奏与天气条件,除车间外墙,铸造车间整体翻新改造工程,十天内即可全部竣工,顺利交付厂区投入使用。 第291章 仲昆落根山东老家 9.07、仲昆落根山东老家 这天下午,杨村长找上玉良,嘱托他捎话给仲明,让他隔天一早带着马媛,一同前往村委会办公室,有要紧事宜当面商议。 傍晚吃过晚饭,天色刚擦黑,仲明便动身去往母亲家中。院落里灯火通明,马媛正坐在餐桌前吃着晚饭。见仲明推门进来,她抬眼望了过来,放下手中的碗筷,等着他开口。 仲明走进屋内,没有多余寒暄,将玉良转达的、杨村长的通知如实告知了马媛。听完之后,屋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默契。近来村里唯一的要紧事,便是仲昆的后事。仲昆离世已有一段时日,墓穴此前一直在修缮,如今村长忽然传唤二人,不用细想,定然是敲定了下葬的相关安排。二人低声商议几句,当即定下约定,次日村委一上班,便准时过去。 翌日清晨。简单吃过早饭后,马媛收拾妥当,如约叫上仲明,驱车朝着村委会赶去。车子稳稳停在村委大院门口,二人走进村长办公室。杨村长早已在此等候,见两人进门,立刻起身,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待人坐定后,他缓缓开口:“仲昆的墓穴前几天就已经彻底修缮完工了,我专门找了咱们村里的半仙老先生看了日子,挑了个最合适的时辰。后天日子吉利,刚好是星期天,不耽误大家做工忙活,下葬时间就定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咱们就定在九点准时开始。” 话音稍顿,杨村长继续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乡里开工作会议,专门和郝乡长提起了仲昆的后事。郝乡长一直记挂着仲昆,特意叮嘱我,仲昆下葬当天务必通知他,他无论如何都会亲自过来送仲昆最后一程。” 这番话说得郑重诚恳,仲明和马媛纷纷点头应下,心里感念着乡里和村里对仲昆的惦念。确认完所有事宜、交代好细节后,二人便辞别杨村长,走出了村委会。 出了村委大院,马媛先驱车将仲明送到了齿轮分厂门口,待仲明下车离开,她调转车头,独自直奔夏水村而去,准备将下葬的消息逐一告知相关亲友。 回到办公室后,马媛第一时间告诉了仲伟,将仲昆定于周日上午九点正式下葬的消息转告给他。 办公室里的毕厂长,听闻此事后,神色肃穆,当即安排:“这件事所有人都要记牢,咱们厂里员工代表也要到场送别。配件厂是仲昆一手白手起家、辛苦搭建起来的根基,这座厂子承载了他几生心血,厂里的老工人,跟着他打拼多年,和他情谊深厚,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位厂长。” 他稍作思索,如下安排:“我爱人一直记挂着仲昆的后事,前几日还时常和我念叨,到时候她一定会到场送别。我通知小丁,专门定制一个大尺寸的祭奠花圈,代表咱们整个配件厂,献给仲昆。下葬当天,小丁开上130货车,运送定制的花圈,顺路捎上夏保管。我亲自开车,带着我爱人、夏颖,还有夏村长一同前往。所有人提前出发,务必保证九点之前准时抵达墓地,送仲昆最后一程。” 暮色沉沉,落日褪去了白日的余温,马媛回到家中,心绪始终萦绕在仲昆明日下葬的事情上。她和仲伟从夏水村回来时,她便轻声叮嘱仲伟,让他晚饭后叫上仲明与仲芳,姐弟几人全都回母亲家中,好好商定明日仲昆下葬的各项事宜。 马媛心中记挂着琐事,食不知味,草草便吃完了晚饭。恰逢周末,在邵家乡读中学的小燕也从学校归家度周末。母女二人收拾好碗筷,一同动手打理起客厅。两人擦拭桌椅、清扫地面,将偌大的客厅收拾得干净整洁、以备家人齐聚议事。收拾完毕后,小燕不愿参与家事商讨,独自转身走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仲伟带着仲明、仲芳和晓芬三人,一同赶到了母亲家。母亲听见动静,缓缓从里屋走出,落座在客厅的主位上。连日的悲痛,让老人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满头白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望着围坐眼前的儿女,嗓音沙哑却态度坚决,一字一句带着执拗的语气:“明天,你们谁也别拦我,我这白发人,一定要去送黑发人。仲昆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辈子,除了马媛和小燕,最疼的就是我,他下葬,我必须亲自送他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静默,弥漫着浓浓的哀伤。晓芬率先开口,温柔地安抚着老人,也打消了其余人的顾虑:“就让妈去吧,大家放心,明天全程由我照看照顾妈,绝不会让妈劳苦受累。” 气氛稍稍缓和,沉稳细致的仲明接过话头,将自己提前筹备好的丧葬事宜一一告知众人,免去大家奔波操劳:“早上我们和马媛商量置办丧葬用品的事,我已经全部办妥了。我在村里的丧葬用品店订做了五个花圈,其中最大的一个是马媛和小燕的,剩下四个,分别是我们姐弟三人还有母亲的。明天一大早,我和金生开车,直接把花圈送到墓地。祭品也不用大家操心,今天下午晓芬和母亲就已经全部置办齐全、收拾妥当,明天我们统一一起带去墓地。还有纸钱,我订花圈的时候一并购置好了,所有人都不用再额外准备东西。” 家事悉数安排妥当,一直沉默不语的仲伟敛了敛神色,向众人道出了一件突发的新事,打破了室内低沉的氛围:“我刚到家的时候,小白专程过来找我。他听说明天仲昆下葬,特意说要来到场送别。除此之外,今天他和永明起了争执,闹得很不愉快,已经下定决心,周一上班就递交辞职报告。他心里也没底,不确定新齿轮厂是否愿意录用他,若是新厂不收,他便打算回县城谋生。我已经跟他说了,马媛之前回厂后,就专门和厂里商议过,新齿轮厂十分认可他,非常欢迎他入职。” 夜色静谧,灯火摇曳,一家人围坐一堂,敲定仲昆的后事,带着满心的惋惜与不舍,静静等待着明日送别亲人的时刻。 周日的清晨格外安静,齿轮分厂笼罩在微凉的晨雾里。本该全员休班、大门紧闭的厂区,天色刚亮,仲明就独自赶了过来。 守门的葛叔往常天亮便会准时敞开厂门,今日休息,便没早起开门。他隔着铁门看见伫立在门外的仲明,心里当即察觉不对劲,赶忙推门走了出来。清晨的风带着春日的凉意,扫过空旷的厂区,葛叔盯着神色沉郁的仲明,开口问道:“来的这么早,有什么事?” 仲明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嗓音低沉沙哑:“我和金生约好了,一早出去拉花圈,今天,我们要给仲昆下葬。” 这句话如同冷水落地,葛叔骤然一惊,眉眼间瞬间涌上错愕与惋惜,连忙追问:“怎么仲昆也没了?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说。” “已经走了快半年了。”仲明轻轻叹息,话语里满是无力与怅然。漫长的半年里,家人始终无法彻底接受离别,迟迟未定下葬之日,直到今日,才终于敲定日子。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轻微的车轮声响,金生准时骑自行车赶来。简单问候后,二人快步走向厂区东院,启动了130货车,缓缓驶出分厂大门。 清晨的村落静谧清幽,街巷寥寥无人。货车一路平稳行驶,直达村里的丧葬服务商店,将提前定制好的五个花圈,以及成堆的纸钱、祭祀用品尽数小心翼翼搬上车厢,摆放妥当。收拾完毕,货车调转方向,朝着西山的公墓缓缓驶去。 盘山的公路顺着山势蜿蜒向上,春日的草木已长出新绿,整片墓园肃穆萧瑟。车子沿着右侧公路缓缓爬升,最终停在半山台阶处的仲昆墓前。 仲明与金生下车,先将花圈整齐陈列在墓碑两侧。随后二人弯腰俯身,抬手清理干净墓周生长的杂乱野草。仲明并未停歇,转身走到不远处父亲的墓碑前,仔细扫净坟头新冒出来的杂草,将两座坟墓打理得干干净净,规整又肃穆。 没过多久,山下传来车辆行驶的动静。仲伟与马媛的车子接踵而至,马媛的车载着年迈的母亲、晓芬与小燕,行驶在前;仲伟则开车带着文静和仲芳,紧随其后,一行人悉数抵达墓园。 全车人下车,气氛沉寂无声。小燕小心翼翼怀抱着仲昆的骨灰盒,神色肃穆,紧紧跟在奶奶身侧,双手稳稳托着至亲的遗骨,一举一动格外郑重。晓芬始终寸步不离地搀扶着年迈体弱的母亲,老人脊背微驼,眉眼低垂,满眼皆是压抑的哀恸,周身萦绕着无尽的落寞。 杨家家人尽数到齐,众人有条不紊地准备祭祀事宜。供桌上的祭品分为两份,马媛俯身抬手,细心规整地将一份祭品摆放至仲昆的供桌之上;另一份祭品,则由老母亲与仲明联手,轻轻安置在父亲廷和的供桌上,一并祭拜先人。 静谧的墓园里再次响起车鸣,又一辆货车缓缓驶来。马媛抬眼望去,认出是小丁的车。车辆停稳,小丁率先跳下车,紧随其后的是夏保管与老李师傅。老李师傅本在家休息,清晨听闻夏保管说起今日仲昆下葬的消息,感念往日情谊,便主动跟着车子赶来送别。 小丁的货车后方,毕厂长的车缓缓停靠。毕夫人快步下车,一眼望见伫立在墓前的众人,径直走到马媛身旁。她一手紧紧拉住憔悴疲惫的马媛,一手轻轻抚上冰冷的骨灰盒,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崩塌,骤然放声大哭。 凄切的哭声回荡在寂静的山间墓园,撞碎了所有人的平静。压抑许久的情绪被彻底牵动,年迈的母亲红了眼眶,泪水无声滚落,在场的亲友们也纷纷鼻尖酸涩,落下热泪,整片山林都浸满了悲伤。 与此同时,小金和夏保管从货车上抬下一个硕大的精制花圈,这是齿轮新厂全体员工的心意,用以送别勤恳善良、待人温和的厂长杨仲昆。紧接着,两人又搬下两个花篮,仲伟上前接过,郑重地分立摆放在墓碑两侧,为清冷的墓地添了几分庄重。 仲明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针缓缓挪动,距离上午九点,还差十分钟。 墓园中间小路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杨村长、郝乡长连同建筑队长一行六人,徒步从小道走上墓园。原来他们驱车行至山下,发现公墓二层台阶早已停满了车辆,无处泊车,便索性下车步行,一路登高前来送别。 九点整,春日的晨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肃穆的墓碑之上。杨村长缓步走到墓前,正式主持杨仲昆的下葬仪式。 身着素白孝服的马媛与小燕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白发苍苍的仲昆母亲立于墓地正中,身姿单薄,满身哀戚。其余的亲朋好友分立在墓碑前面,排成两行,静静伫立,神色肃穆。 春风荡漾,掠过山林,杨村长望着眼前的墓碑,望着满目悲戚的众人,语气沉重又恳切,缓缓开口:“今天我们齐聚于此,送别杨家庄的好儿子——杨仲昆。大家心知,仲昆英年早逝,匆匆离场,让我们失去了一位真诚的亲友、勤恳的故人。斯人已逝,但他的善良、热忱与坦荡,永远留存于我们所有人的心中,不会消散。愿杨仲昆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简短的悼词落毕,山间只剩风声簌簌。仲明与仲伟对视一眼,俯身合力,稳稳抬起墓室上方厚重的石板盖板。 马媛敛去满脸泪痕,强忍心中悲痛,弯腰将提前备好的钱串与象征五谷丰登的五谷杂粮,轻轻铺入墓室之中。动作轻柔缓慢,极尽温柔,随后她双手托举,小心翼翼地将承载着思念的骨灰盒稳稳安放于墓室正中央。 待骨灰盒安放稳妥,仲明与仲伟抬手,将厚重的石板盖板重新盖回墓室之上,严丝合缝,圆满落葬。 尘埃落定,马媛接过一旁递来的铁锨,俯身扬起第一锨黄土,轻轻覆于墓室坟土之上,为挚爱添土送别。随后小燕上前接续,在场的每位亲友依次上前,亲手为仲昆的坟墓添上一锨黄土,寄托心中绵长的哀思。 亲友祭拜完毕,余下的黄土,尽数由仲明与仲伟默默填铺规整,将一方坟墓完整封好。 仪式尾声,所有人整齐肃立,对着墓碑深深三鞠躬,以此送别故人。礼毕后,众人缓步环绕墓地一周,回望墓碑,一一告别,随后陆续转身下山离去。 络绎不绝的宾客尽数走远,喧闹褪去,萧瑟的墓园之中,最终只剩下杨家至亲几人。 压抑了整整几个月的悲痛在此刻彻底宣泄,母亲与马媛再也克制不住,相拥在一起,失声痛哭。短短数十日,命运接连给予重击,两个苦命的女人先后痛失挚爱。尤其是年迈的母亲,本就痛失相伴一生的丈夫,如今又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失正值壮年的爱子。双重的丧亲之痛层层叠加,压垮了老人的身心,这份刺骨绵长的悲苦,是常人难以想象、更难以承受的煎熬。 春风中,裹挟着细碎的哭声回荡山间。一旁的家人纷纷上前轻声劝慰,一遍遍安抚着两个崩溃痛哭的女人。良久之后,二人汹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泪水浸湿了衣衫,眼底满是疲惫与沧桑。 众人两两搀扶,步履沉重又缓慢,告别山间墓园,顺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朝着家中缓缓走去。秋风萧瑟,叶落无声,一场绵长的离别,终落尘埃。 第292章 马媛父亲的提示 9.08、马媛父亲的提示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轻轻洒进齿轮新厂的办公室。静谧的办公室,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骤然划破宁静,清脆的声响在办公室内回荡。 正在处理日常工作的毕厂长闻声抬手,目光落在电话机的显示屏上,看清了陌生的区号,分辨出这是一通来自沈阳的长途电话。他没有迟疑,立刻拿起听筒接通了通话。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是机床一厂的王处长。 “我是机床一厂。你们工厂定制的4台机床今日已经全部下线,已完成质量检测,设备各项参数均达标,状态完好。明天便可装车,发往山东。麻烦你们厂财务尽快结清剩余货款,完成汇款之后,将汇款凭证传真至我厂即可。一切流程顺利的话,货车明天准时发车,两日之内,设备就能送达山东目的地。”王处长条理清晰,逐项交代清楚了后续工作。 挂断电话后,毕厂长当即安排仲伟前往财务室,通知马媛即刻办理沈阳机床的余款汇款事宜。 仲伟领命起身出门,步履匆匆去往财务室,边走边暗自感慨,从双方正式签订采购合同到今日机床完工下线,刚好十天时间,机床一厂保质保量、按期交付,履约高效守信,属实是靠谱的合作方。 抵达财务室后,仲伟找到马媛,传达毕厂长的通知:“二嫂,沈阳机床一厂刚打来电话,咱们定制的机床已经加工完毕、验收合格,对方催结剩余货款。你这边完成汇款操作后,把汇款凭证交给我,我需要立刻传真给对方,完成对账交接。” 交代完财务工作,仲伟折返回到办公室,尚未落座,建筑队长便推门而入,带着最新的厂房施工进度汇报。建筑队长面色沉稳,向毕厂长说明施工情况: “厂房屋面工程昨天就已经全部施工完毕,今早施工工人已经完全撤掉了车间地面遮盖的蓬布与毡布,清理完现场杂物。目前车间内部工程仅剩收尾工作,外墙施工正抓紧进行。木材厂的施工人员上午就会到场,完成车间所有窗户的玻璃安装作业。现在车间内基建整体完工,正好可以验收,我提议咱们三人一起去加工车间现场核验,重点测量车间基座地脚螺栓预埋孔的尺寸,如今混凝土尚未完全固化,尺寸若是存在偏差,还能及时整改修正,避免后续设备安装出现问题。” 为保障车间基建质量,确保后续机床精准落地安装,毕厂长当即应允。随后,毕厂长、仲伟与建筑队长三人一同前往翻新后的加工车间,开展现场验收工作。 三人抵达生产车间后,即刻就位开展基建核验工作,全面排查车间基础施工细节,为后续机床设备安装筑牢安全基础。车间基座地脚螺栓浇筑孔作为机床落地安装的关键核心,是整套设备稳定运行的根基所在,浇筑孔的位置、尺寸精准度直接影响设备后续调试、运行与长期投产效果,丝毫不容疏漏与偏差。 这已是仲伟第三次深入车间基座,开展尺寸复核核验工作。自基座施工启动以来,他始终秉持严谨务实、精益求精的工作态度,全程配合毕厂长开展核验作业。两人默契配合,反复对各个地脚螺栓浇筑孔的坐标位置、孔径尺寸、预埋深度进行多点测量、交叉核对,逐条采集、登记各项施工参数,细致筛查每一处施工细节,逐一校准数据偏差,全力确保基座所有施工参数精准达标,保障设备安装基础完全符合施工及投产标准。 完成车间基座核验工作后,建筑队长结合混凝土材质特性与当下施工进度,针对车间地面养护工作,向毕厂长作出重点叮嘱。目前车间地面混凝土已完成浇筑并初步凝固,能够满足人员日常行走、现场巡查等基础作业需求,但整体结构强度仅达标六成,尚未达到设备承重、重压作业的施工标准。地面混凝土需要持续半个月的养护周期,才能完全硬化固化,达到机床安装、设备承重的合格标准。 鉴于次日机床设备即将进场运输安装,建筑队长着重强调了地面防护的重要性。他表示,次日将调度拖拉机运送细砂至车间现场,要求车间在机床运输安装作业前,先在车间地面均匀铺设一层细砂,再加垫板形成双重缓冲防护。通过双层防护方式,有效缓冲重型设备带来的压力,避免未完全固化的混凝土地面出现开裂、起皮、磨损等问题,杜绝基础施工损毁问题,为设备安装筑牢场地条件。 同时,建筑队长说明了车间内墙的收尾施工规划。车间全新砌筑的内墙抹灰层尚未完全风干定型,其中窗台、窗边等后期修补区域的水泥砂浆为近期施工,整体含水率偏高、墙体结构尚未稳定。受此影响,车间内墙乳胶漆涂刷工序暂时无法推进,需静置养护一周,待墙面砂浆彻底干透、墙体质地稳定后,再启动刷漆收尾作业。 晨光铺满崭新的车间,平整的地面、规整的墙体、完善的基建雏形已然成型。这个平凡的清晨,齿轮新厂内外同步推进设备采购、基建验收、工程收尾多项工作,让崭新的厂区距离正式投产运营,又更近了一步。 傍晚的天光透过加工车间的玻璃窗,毕厂长与仲伟逐一核查完车间土建工程,和建筑队长分手,踏着微凉的晚风,一前一后走回厂区办公室。连日筹备新机床进厂的繁杂工作,让两人都有些疲惫,但验收完毕、场地就绪,心也放了下来。 两人刚落座,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风尘仆仆的马媛走了进来。她方才专程去往银行办结了设备汇款事宜,手里捏着汇款凭证,发丝上还沾着室外的薄尘。她走到仲伟面前,将打印好的汇款单据递了过去,语气沉稳:“汇款已经全部办结,没有任何问题。” 仲伟伸手接过凭证,快速扫视确认金额与汇款信息无误后,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起身操作办公传真机,将汇款凭证完整传真给了机床一厂。机器滋滋的运转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随着纸张平稳送出,购置设备的最后一道流程,正式落地。 不过片刻,电话骤然响起,仲伟抬手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机床一厂王处长熟悉的声音,语速急促:“是仲伟吗?你的传真我已经收到了。你们订购的设备我们已备货完毕,现在工人正在车间连夜装车。这次安排了两辆二十吨的半挂大货车,单车运费一千七百元,运费不需要对公结算,直接现场支付给随车司机就可以。司机已经核算好了全程路况和运输路程,一切顺利的话,最晚后天早晨就能抵达你们厂区。” “辛苦王处长了,我们随时待命接货。”仲伟应声答道,简短客套后挂断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毕厂长,语气平缓地汇报:“厂长,设备装车完毕,后天早晨准时到厂。我打算今天下班后,和马媛提前抽空去一趟运输队,找到王队长,提前跟他联系,通知他后天一早安排人员设备进厂,负责机床的搬运吊装工作,避免设备到货后耽误落地调试。” 毕厂长微微颔首,十分赞同:“稳妥,提前联系到位,能省去不少麻烦,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二人。” 夕阳西垂,结束了一天的厂区工作。仲伟和马媛收拾好东西,双双驱车前往县运输队。运输队院内停满了各式货车与吊装设备,器械林立。二人很快找到了负责人王队长,仲伟开门见山,清晰交代了工作事宜: “王队长,麻烦你接个活儿,我们厂从沈阳定制的四台滚齿机、珩齿机即将到货,单台设备重量在八到十吨之间,体量不小。后天早晨设备进厂,需要麻烦你这边调配吊车和工人,帮忙把所有机床安全搬运、吊装进加工车间。” 王队长为人爽快,和老厂长廷和私交颇深,听完当即拍板应允,脸上带着热忱:“你们尽管放心!老厂长家的事就是我分内的事,绝对不会出半点纰漏。后天早上我亲自带队过去,调配最好的设备、最熟练的工人,保证当天之内,把所有机床完好无损、全部搬运安置到车间,绝不耽误你们厂里的生产进度。” 交代完毕,二人道谢离开运输队。马媛轻声仲伟说:“你直接开车回家吧,我好久没回去看望爸妈了,今天顺路过去一趟。” 仲伟微微点头,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二人便分头离开。 暮色渐浓,马媛独自开车回到父母家中。此时父亲尚且没有下班,屋内只有母亲一人。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心事,在此刻彻底卸下包袱。马媛坐在沙发上,细细缓缓地将此前安葬仲昆的全部经过,一字一句讲给母亲听,语气平静,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悲痛。 母亲静静听完全部过程,眼底满是酸涩与惋惜,长叹一口气,缓缓开口:“你爸爸自从在报纸上看到仲昆投海的消息,背地里偷偷哭了两次。你这辈子见过他落泪吗?他一辈子刚强,极少动情,是真的打心底疼惜仲昆这孩子。可惜造化弄人,好好的孩子,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结局,终究是毁了……” 话音里满是万般无奈,片刻后,母亲抬头看向她:“留在家里吃饭吧?” 马媛轻轻摇头,柔声回道:“不了,我婆婆一直等着我回家才开饭,我不能让她久等。等爸爸下班回来,我跟他说点事,待一会儿就走。” 没过多久,门锁轻响,父亲下班归家。不过短短数月未见,马媛抬眼望去,心底骤然一酸。岁月与家事压垮了向来硬朗的父亲,他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愈发浓密,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疲惫沧桑。 往日归家,父亲总会走进书房忙碌,可今日,他只是蹲在玄关,换完鞋后沉默地走到客厅落座,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安静等候她开口。 马媛率先平复心绪,将仲昆安葬于夏家庄公墓的消息告知父亲。父亲听完,沉默良久,眼底满是怅然,缓缓开口:“这个星期天,你带我去一趟墓地,我去看看他。” “好。”马媛应声答应,随即说起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那我周六晚上回这边住,周日一早就开车带你去墓地。其实我今天专门回来,也是有件事想咨询你。前阵子杨村长找过我,提议让我把齿轮厂的土地证交给他,由他去土地局办理手续,将土地权属恢复为杨家庄集体所有,之后和村里补办一份租赁合同,齿轮厂每年向杨家庄缴纳二十万土地租金。这样他可以通过这份权属租赁合同,从赵永明处收取每年二十万的租金,全部交由我。他让我找律师咨询,想问问这个方案是否可行?另外,村里能不能凭借土地所有权,将赵永明彻底赶出杨家庄?” 父亲凝神听完她完整的叙述,稍加思索,眼底露出赞许之色,直言道:“杨村长这个计谋周全稳妥,可行性很高。律师的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就好。我有个老朋友,从前在司法局任职做专职律师,如今自己开办了律师事务所,专业度足够,我亲自去帮你咨询对接,帮你规避所有风险。” 顿了顿,父亲目光沉稳,继续提点道:“除此之外,当初银行对齿轮厂做资产评估,给出的七百五十万估值,全部对应的是厂房、设备这类有形资产,你要去核查清楚资产评估明细。如果仅有有形资产评估,你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起诉拖拉机厂,追回齿轮厂的无形资产。你公公毕生钻研的齿轮钢专利,就是齿轮厂最核心的无形资产,这部分价值极高,且从未被纳入评估,需要单独重新估值。要知道,没有专属的齿轮钢配方和专利技术,赵永明根本无法稳定经营齿轮厂,撑不了多久。” 一番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的话,层层拨开了萦绕在马媛心头许久的迷雾。连日来积压的困惑、焦虑与迷茫尽数消散,让她豁然开朗,心中瞬间有了清晰的方向与底气。 心事落地,夜色已然深沉。马媛谢过父亲的指点,告别了年迈的父母,驱车启程,径直返回了杨家庄。夜色沉沉,前路漫漫,而属于齿轮厂的转机,才刚刚悄然到来。 第293章 安装 滚齿机和珩齿机 9.09、安装滚齿机和珩齿机 暮色沉沉,微凉的晚风掠过街巷,吹进安静的小院。马媛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屋内暖黄的灯光顷刻裹住了她满身的风尘。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厨房传来细微的动静。婆婆听见开门声,立刻从厨房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饭我已经热了两次了,怕凉了,一直温在锅里。”老人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连日以来,家里始终萦绕着淡淡的沉郁,仲昆离去的遗憾,如同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家。婆婆日日惦念,也格外疼惜独自撑着一切的儿媳马媛。 马媛卸下肩上的包,轻轻点头,嗓音带着奔波过后的沙哑:“妈,辛苦您了。” 她刚在餐桌旁落座,婆婆便熟练地将温热的饭菜一一端上桌。家常的小菜,冒着袅袅热气,驱散了傍晚的寒凉。两副碗筷,简简单单,却是日复一日的陪伴。婆媳二人相对而坐,安静地拿起碗筷,细嚼慢咽,细碎的烟火气,稍稍抚平了心底积攒的疲惫。 沉默片刻,马媛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妈,我今天下班之后,回了一趟娘家。”她顿了顿,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酸涩,“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回去看过爸妈了。” 想起许久未见的双亲,马媛的语气愈发低沉:“我妈状态还好,看着和以前差别不大,心态也算平和。可我爸老了太多,肉眼可见的苍老憔悴。”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与心疼:“仲昆的事,对我爸打击太大了。我妈偷偷跟我说,我爸背地里悄悄哭过两次。他一辈子稳重坚韧,从来很少落泪,这次是真的心里熬得难受。” 至亲离世的悲痛从来不会只困住一家人,牵扯的是两边至亲的牵挂与心疼。 马媛抬眼看向对面的婆婆,轻声交代道:“我打算这个周六回娘家住一宿,陪陪我爸妈。周日早上,我拉着我爸过来,去墓地看看公公,也看看仲昆,之后顺路过来探望你,陪你说说话。” 婆婆闻言,放下手中的碗筷,神色温和又体恤人心。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软恳切:“亲家年纪都这么大了,一把岁数经不起奔波。心里记挂着、惦记着就够了,没必要特意亲自跑这一趟,太折腾人了。” 随即她又轻声问道:“那周日过来,让你爸在咱们家里吃顿便饭吗?” “不了妈。”马媛轻轻摇头,认真答道,“他主要是想来看看你,和你唠几句心里话,慰藉一下彼此。看完、聊完我们就走,不在这边吃饭,我还要早点把我爸送回娘家,不让老人家来回劳累。” 婆婆闻言点点头,没有再多劝说。历经世事的她最懂人心,知道老人心底的念想,不过是一份牵挂,一份念想,寥寥几句陪伴,便抵过万千盛宴。 一餐晚饭,就在这般温柔又略带怅然的闲谈中悄然结束。 饭后,马媛连忙起身,拦住了想要收拾碗筷的婆婆。“妈,您忙了一下午,快去房间休息吧,这些活我来就行。” 婆婆看着懂事体贴的儿媳,眼底满是疼惜,不再争抢,轻声叮嘱她别太累,便转身回了卧房歇息。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马媛将桌上的碗筷一一收拢,端进厨房。水流潺潺,冲刷着瓷碗餐盘,清脆的水声消散了屋内残留的低沉气氛。她动作利落,细细将所有餐具洗刷干净,摆放整齐,又顺手擦拭干净灶台和餐桌,将一室烟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收拾完所有家务,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深沉,院落里静悄悄的。满身松弛下来的疲惫席卷而来,马媛抬手揉了揉眉眼,关掉厨房的灯光,轻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马媛回娘家的第二天午后,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柔柔地洒在办公室内的地面上。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轻轻打破寂静,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父亲的号码,马媛随手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沉稳的声音:“媛媛,你让我打听的那件事我已打听清楚。只要你们当初办理房产证的时候,尚未办理土地证,且房产证上明确标注土地性质为工业用地,村里就有合法依据,向齿轮分厂收取场地租金。我今天上午专门去找了熟识的律师咨询,得到的答复很稳妥,如果永明执意不肯缴纳租金,律师可以全权代理村里,对他提起诉讼。” 听闻这番话,马媛立刻对着电话细致解释其中的来龙去脉,生怕信息出现偏差耽误事:“爸,当初齿轮厂的房产证,全程都是永明独自办理的。那个阶段,整片土地依旧归杨家庄集体所有,房产证上清清楚楚标注着工业用地,面积6700平方。至于土地证,是后续我公公出面和村里办理的,证件办下来之后就一直保存在我手里,这么多年无人知晓,没人知道这块地单独办过土地证,整块土地一共十五亩。” 父亲听完,语气瞬间更加坚定:“原来是这样,那局势就彻底明朗了,有这些关键条件兜底,这场官司咱们百分之百能赢,不用担心任何变数。” 挂断电话后,马媛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上,反复梳理所有细节。等到傍晚晚饭过后,天色渐暗,她简单收拾了一番,便独自动身,前往杨村长的家中。 走进村长家的客厅,马媛从容落座,稍作停顿后,她从随身的包里小心翼翼取出齿轮厂的土地证,双手递到杨村长面前,坦诚地道明原委:“杨村长,这就是齿轮厂的土地证。这么多年,除了我和我公公,没有任何人知晓这张证件的存在。前天晚上我托父亲帮忙咨询专业律师,恰巧他多年的老友就是从业多年的律师,十分熟悉这类土地纠纷案件。昨天上午他专程上门咨询,律师明确告知,办证时序、土地属性都是关键,房产证早于土地证办理,村里追索租金、提起诉讼的胜算极大,土地局至今还留存着当年的全部存档,可以随时查证。而且当初的房产证由永明一手经办,他心里最清楚,办证之时厂区根本没有办理土地证。” 杨村长伸手接过泛黄的土地证,仔细翻看了几页,神色沉稳地点了点头,缓缓说道:“这张证我先代为保管,若是后续不用打官司,证件信息无需变更,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再原样还给你。另外,我已经让仲明拟好了租房合同,用的是咱们杨家庄老式信笺纸,你拿回去盖好公章,放在太阳下晒两天,褪去纸张的笔迹崭新痕迹,外人便看不出合同是近期拟定的。下个月,我就拿着合同去找永明讨要场地租金。” 马媛闻言,当即接过话头,道出了一家人早已商议好的方案,态度诚恳公允:“村长,租金的事情我们一家人仔细商量过了。此次追索的二十万租金,我们家只留存十万,由我、我的三位兄姊还有老母亲平分,每人两万。剩下的十万全部交给村里,由你统一支配。” 杨村长感动握着马媛的手,再三说:“谢谢。” 一夜转瞬即逝。次日清晨,吃过早饭后,马媛没有像往常一样开车上班,而是坐上了仲伟的车,一同早早赶往夏水村。今日沈阳订购的机床一早便会送达厂区,所有人都在等候这批设备落地。 仲伟的车子驶入厂区大院,眼前一片繁忙热闹的景象。吊车已经完成了第一台机床的吊装作业,工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运输队的王队长和毕厂长并肩站在吊车旁,目光紧紧盯着作业现场,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工人吊装第二台机床。 仲伟停好车,快步走到作业现场。毕厂长见到他,立刻上前简单说明了今早的工作进度:“两辆大型货车半夜就已经抵达厂区门外,安静停靠待命。天刚蒙蒙亮,厂区传达室的老夏就打开大门,将运输车辆放行入厂。清晨六点多一点,王队长就带着吊车和搬运工人全部到岗,所有人没有片刻耽搁,第一时间投入到设备搬运工作中。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一部分工人专注机床吊装作业,另一部分工人提前整理工具、规划路线,做好全套的搬运筹备工作,就等着设备全部落地就位。” 仲伟先是找到王队长,向他汇报工作进展:“昨天下午,我就带着蜡模车间的工人,把堆放在车间里的细砂铺在了搬运机床的通道上,垫板也一并铺设完毕。现在搬运工正往车间里拖运珩齿机,这台机床要放置在车间东南角的位置,我过去现场查看一下情况。” 仲伟又转头看向毕厂长,叮嘱道:“你赶紧联系一下建筑队长,让他安排一名瓦工过来。等机床精准就位后,把机床四个地脚螺栓浇筑孔里的混凝土浇筑完成。和混凝土的时候,记得在水里兑入10%的水玻璃,水玻璃在蜡模车间就能拿到。” 随后,仲伟赶到加工车间门口,此时第一台吊装下来的珩齿机,已经被顺利拖到了车间大门口。值得一提的是,牵引珩齿机的设备不再是效率较低的人工绞磨,换成了电动绞磨,作业速度直接提升了一倍多,这样一来,单台机床仅需一个多小时就能完成安装就位。 大概到了九点钟,第一台珩齿机就已经稳稳安装到位。与此同时,瓦工也将搅拌好的灌浆料用小推车运到了机床旁,迅速完成了四个地脚螺栓的混凝土灌注工作。 再看厂区大院里,王队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第三台机床也从大货车上顺利吊装下来。就在这时,马媛从银行办事归来,她把两位货车司机叫到财务室,让每位司机开具了一张1700元的运费收据,随后当场结清了运费。等两位司机回到大院时,4台机床已经全部卸车完毕。 事了之后,两位司机向王队长、毕厂长辞别,发动大货车启程返回沈阳,随行的吊车也跟着大货车一同返回了运输队,整个机床搬运、安装及运输收尾工作顺利推进。 在齿轮新厂的设备搬运作业中,各项工作推进得有条不紊,第二台珩齿机的安装进度格外顺利,相较于第一台安装时的繁琐与耗时,此次安装流程愈发娴熟,到上午十点半,就安装到位。 这边珩齿机刚安装妥当,另一边第一台滚齿机也顺利被拖拽至车间门口,现场作业节奏紧凑高效。此时毕厂长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然到了上午十一点。考虑到运输队工作人员清晨便早早赶到现场投入工作,高强度作业下大家早已饥肠辘辘,毕厂长当即对王队长说道:“你们早上来得这么早,连续干了这么久活,工人同志们估计都饿了。食堂的饭菜已经全部做好,咱们提前开饭,剩下的这些活儿,难度不大,用不了一下午就能全部干完。大家吃完午饭,也能好好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再干活。” 王队长听后当即表示同意,回应道:“没问题,我们运输队的工人先去吃饭,吃完之后,厂里的工人们再接着用餐。”话音刚落,他便从口袋里掏出哨子,清脆的哨声立刻在现场响起。正在忙碌的运输队工人听到哨声,第一时间停下手中的各项工作,迅速朝着王队长的方向围拢过来。王队长简单交代道:“大家现在立刻去食堂就餐,就餐时统一使用公用碗筷,用完之后一定要清洗干净,再放回指定位置。” 午饭结束后,仲伟带领着运输队的工人们前往会议室休息,让大家能短暂放松,缓解一上午的劳累。到了中午十二点半,王队长的哨声再次响起,工人们纷纷起身走出会议室,精神饱满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迅速投入到后续的设备搬运工作中。 下午的搬运作业开展得十分顺利,滚齿机搬运距离较短,且作业难度相较于上午大幅降低,工人们配合默契、行动高效,不到下午三点,两台滚齿机搬运工作就全部圆满完成。 作业收尾阶段,王队长有序安排工人,仔细清理车间内部以及厂区大院的卫生,将现场整理得整洁有序。一切工作全部结束后,王队长带领着运输队全体工人,离开齿轮新厂,返回运输队,此次设备搬运任务圆满收官。 第294章 马 福寿扫墓 9.10、马福寿扫墓 沈阳机床安装完毕的第二天,恰逢周六。清晨马媛草草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转头看向一旁的婆婆,语气平和地说道:“妈,今晚我回娘家,明天上午拉我父亲来扫墓。”婆婆闻言连连点头应下,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明媛和婆婆简单说了几句后,便拿起车钥匙,径直出门,开车赶往夏水村的齿轮新厂。 此时,厂区办公室里,毕厂长早已等候在此,他手里拿着机床调试的图纸,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口,满心等着仲伟过来,一同前往加工车间,调试前一天刚安装好的新机床。仲伟平日里向来准时,从未出现过迟到的情况,可今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上班的铃声清脆响起,又渐渐消散,半个小时悄然过去,办公室门口依旧没有仲伟的踪迹。就在毕厂长心中泛起疑惑时,一辆车子缓缓停在了办公室门前。车门打开,仲伟率先从驾驶位走下,小白紧跟着从副驾位置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走进了办公室。 看着办公室里众人投来的目光,仲伟略带歉意地开口,向大家解释迟到的缘由:“早晨我刚准备出门上班,小白就找到我家里了。他说前一天已经跟永明彻底摊牌,想要离职,可永明执意不肯放他走。早在星期一,小白就跟永明提过一次离职,被对方拒绝了,这一次,小白心意已决,不管永明同不同意,都坚决要走。闹到最后,永明直接扣了他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站在一旁的小白,脸上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奈。毕厂长听完事情的始末,当即上前,语气恳切地安慰小白:“没关系,不就是一个月的工资嘛,他不给你,我们厂里给你补上!不光如此,你来到咱们这边之后,工资在你原来的基础上,每个月再加100块,你安心留下来工作就好。”这番话,瞬间让小白紧绷的神情舒缓下来,眼中也多了几分暖意。 毕厂长话音未落,转头看向一旁的夏颖,吩咐道:“小夏,你带小白去宿舍安顿一下,就让他跟老李师傅住一块儿,他们之间熟悉,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待夏颖应声领着小白往外走,毕厂长又看向小白,多叮嘱了一句:“安顿好之后,直接去蜡模车间,先好好熟悉熟悉车间的工作环境,沉下心来学。别着急,慢慢来,等过段时间,精密铸造和蜡模车间这两副担子,就得靠你挑起来了。”小白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跟着夏颖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小白走后,毕厂长没多耽搁,当即叫上仲伟,一同朝着加工车间走去,眼下车间里新安装的机床调试工作,刻不容缓。两人一踏进加工车间,便直奔崭新的机床设备而去。 昨天第一台机床刚安装到位,老尚师傅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给逐台机床接通电源,可眼下有个关键问题——机床的地脚螺栓刚完成浇筑,混凝土还完全没有凝固,按照施工要求,必须等上三天,才能进行地脚螺栓的拧紧作业,这也让今天的调试工作有了明确的方向。 毕厂长和仲伟商量后,确定了当天两项任务。首要任务是启动机床,全面观察机床运行的稳定性,判断的标准十分明确:一是仔细聆听机床运转的声音,排查是否存在异常杂音,哪怕是细微的异响都不能放过;二是用专业的振动仪精准测量机床振动幅度,确认各项数值是否达到合格标准。第二项任务则是逐台调整机床工作台面的水平度,这项工作远比听起来复杂,不仅需要十足的耐心,还得反复精细调试。虽说机床的四个角都预装了微调螺栓,可实操下来,几乎每一台机床都需要借助打楔子的方式,才能一点点校正工作台面的水平度,而且这项工作不能一劳永逸,必须每隔一天就重新调整一次,一直要持续到地脚螺栓的混凝土完全凝固、螺栓彻底上紧后才算结束。 两人不敢有丝毫松懈,全身心投入到调试工作中,全神贯注地听声响、测数据、调水平,一遍遍反复校正,丝毫不敢马虎。不知不觉间,时间飞速流逝,直到车间里响起下班的铃声,两人才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忙活了整整一天,也仅仅完成了三台机床的调试工作。 傍晚下班,马媛驾车缓缓驶向父母家。推开家门,走进熟悉的厨房。母亲几天前便知晓女儿今日归来,特意亲手包了全家人最爱的虾仁水饺。新鲜海捕小红虾,是母亲凌晨赶去海鲜市场精挑细选,一只只细心剥出虾肉,搭配鲜嫩韭菜与细碎鸡蛋丝,鲜香清爽,满是家的味道。 案板上饱满圆润的水饺早已整齐包好,母亲正低头细细捣着蒜泥。马媛快步上前接过蒜臼,轻声询问家里近来的近况。 母亲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自从仲昆走了以后,你爸爸心情一直不好。他倒从来不担心你,说你属鸡的,天生能干,就算自己刨食过日子,也永远饿不着。他现在整日忧心的都是马骏。去年他染上赌博,不光输掉家里全部积蓄,连经营的澡堂都抵押了出去。最后没办法,你爸拿出一辈子所有存款,才帮他把澡堂赎回来,好歹留一份生计。可他依旧不知悔改,天天泡在牌桌上,就算不输大钱,澡堂的收入也根本存不下分毫。前些日子你爸问起配件厂分下来的钱放在哪儿,我如实说了是你保管,他听完之后,便再也没多问一句。” 马媛神色凝重,认真叮嘱母亲:“妈,这笔钱千万不能动。你没有退休金,这点积蓄本就是养老保命的钱。我哥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多少钱扔进去都于事无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响。 “是爸爸回来了。”马媛说着,拿起碗筷餐盘,转身走到餐厅等候。 父亲进门后,先将公文包放进书房,仔细洗净双手,缓步来到餐桌旁落座。 趁着水饺还没有煮好的空隙,马媛轻声向父亲汇报厂里近况: “爸爸,从沈阳订购的机床周五已经顺利安装完毕,下周就能正式试车,投入新产品加工。毕庶模研发试制的新款产品,单个利润是现有产品的十倍不止,产量也相差无几。照这样下去,明年厂子的利润,一定能超过永明。另外前几天我见过杨村长,已经把土地证交接完毕。当初房产证是永明经手办理,那时并没有土地证。后来我公公私下找杨村长办理,前后花了一百二十万,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日后若是牵扯官司纠纷,还要麻烦你那位老朋友出面帮忙。” 话音刚落,母亲端着满满一大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虾仁水饺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白雾袅袅,鲜香四溢,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一人一筷,慢慢吃着温热的水饺,屋里安静又温馨,唯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夹杂着低声家常,平淡和谐。 第二天一早,用过清淡的早饭,马媛便扶着父亲上了车,方向盘一转,车子朝着杨家庄公墓的方向缓缓驶去。春日的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掠过车窗,车内一片静默,父亲始终垂着眼,双手无意识地摸着膝头,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愧疚。 车行至城区街角的花店时,马媛轻轻踩下刹车,轻声跟父亲说了一句,便推门下车。不过片刻,她怀里抱着四束精心包扎的鲜花重新坐回车内,洁白的雏菊、淡雅的白菊带着清冽的花香,稍稍冲淡了车内压抑的气氛。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穿过乡间小路,没一会儿,便抵达了公墓,仲昆与廷和的墓碑静静立在苍柏之下,冰冷的石碑上,看得人心头一紧。 马媛与父亲各自捧着一束鲜花,缓步走到廷和的墓前,轻轻将花束放在碑前。父亲挺直的脊背瞬间弯了下去,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苍老的声音压着浓重的哽咽,在寂静的墓园里轻轻响起:“亲家,马福寿今天来向你赔罪来了,愿你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这个罪人。”一字一句,都浸着迟来的悔恨与自责。 转过身,两人又缓步走向仲昆的墓碑,将余下的两束鲜花轻轻放下。看着墓碑上丈夫的名字,马媛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肩膀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身旁的父亲看着泪流不止的女儿,又望着长眠于此的女婿,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两行老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颤巍巍地弯下腰,对着墓碑深深躬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撕心裂肺的悔恨:“昆儿,岳父无颜面对你啊。都是我一时贪念,才给你带来灭顶之灾,时至今日,我早已悔断了肠。若有来世,岳父定当以命偿还,你……安息吧,我的昆儿。” 这番话说完,父亲身子晃了晃,悲痛欲绝得几乎站不稳。马媛连忙擦干眼泪,快步上前稳稳搀住父亲,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一步步往停车的方向走,生怕他再受一丝刺激。坐进车里,她没有急着发动车子,等父亲的呼吸稍稍平稳,才缓缓踩下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离公墓,沿着原路返回杨家庄的家中。 车子稳稳停在自家门口,父亲却没有立刻下车,依旧坐在座椅上,望着窗外的院落,沉默了许久。他缓缓闭上眼,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直到眼底的泪光彻底褪去,脸上的神情恢复了些许平静,才跟着马媛一起推门下车。 刚推开院门,屋里的婆婆便听见了动静,知晓是亲家来了,连忙扬声喊了一句:“小燕,快出来,你姥爷来了!”今日正是周日,孙女小燕昨晚便回了家,听见奶奶的呼喊,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出来。一见到马福寿老人,小姑娘立刻笑着上前,亲昵地拉住他的手,软声软语地将他往客厅里迎。等老人在沙发上坐定,小燕又忙前忙后地倒水、削苹果,乖巧懂事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暖。 马福寿抬手轻轻摸了摸小燕的头,眉眼间的沉重散去几分,转头看向迎上来的亲家,温和地开口问候:“老嫂子,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婆婆笑着摆摆手,语气里满是知足与欣慰:“岁数大了,手脚早就不灵光了,亏得有马媛在身边悉心照料。你这个女儿啊,可是咱们村里远近闻名的好儿媳妇,我这老婆子能有这份福气,知足喽!说到底,都是你们家教养得好,教出这么懂事的孩子。” 马福寿闻言,连忙轻声回应:“老嫂子这话言重了。媛媛在家总跟我说,你们待她亲如骨肉,处处疼惜照顾,她孝顺你们、照料你们,本就是分内之事。是你们的善良包容感化了她,该是我感谢你们才是。” 两位老人坐在客厅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常,语气渐渐缓和,气氛也温馨起来。聊了片刻,马福寿忽然拍了下额头,看向马媛说道:“你看我,光顾着说话,后备箱里给你婆婆捎的礼物,还一直忘了拿。” 马媛这才猛然想起,今早出门前,母亲特意准备的精致点心和新鲜水果,还安安稳稳放在后备箱里。她连忙起身,叫上一旁的小燕,两人一起去院里把礼物搬回客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趁着这个间隙,马福寿缓缓站起身,对着婆婆拱手告辞,语气诚恳:“老嫂子,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改日有空,就让马媛拉着你去我家里坐坐,咱们再好好唠唠。”说完,又跟小燕叮嘱了两句,便在马媛的陪同下,告别了亲家,重新坐上车子,踏上了返程的路。就在此时,婆婆对马媛说:“你快到西厢房把我昨天准备的一编织袋花生和两箱金帅苹果搬到车上,都是自己地里产的,拿回去尝尝。于是马媛和小燕打开西厢房的门,把花生和苹果搬到后备箱里。 乡间的小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屋内的温情与墓园的沉重交织在心头,马福寿望着窗外的春色,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怅然。 第295章 马媛招工 9.11、马媛招工 周一刚上班,毕厂长便召集夏颖、马媛、仲伟、小白来到办公室召开工作会议。本次会议共两项重要议题,一是推选新一届厂区领导班子、细化岗位职责分工;二是统筹规划后续车间生产各项工作安排。 经过众人共同商议、一致表决,确定由马媛担任工厂法人兼厂长,全面统筹财务、资金流转及各类合同审核管理工作。毕厂长出任常务副厂长,代为履行厂长职责,主持厂区日常运营事务,重点负责全厂生产调度与新产品技术研发。夏颖担任副厂长,配合毕厂长抓好加工车间工作,同时主管厂区行政事务、厂规制度与纪律作风管理。仲伟分管外勤和采购,协同参与新产品研发攻关。小白全权负责蜡模车间生产管理与精密铸造相关工作。 领导分工事宜商议完毕,会议随即转入第二项议题,研讨下一阶段生产计划。 毕厂长率先发言:“从沈阳购进的机床,尚有一台未完成水平调试。会议结束后,我和仲伟上午即刻前往车间调试设备,明日便可固定地脚螺栓。后续从机加工车间调配一名滚齿机操作工、一名珩齿机操作工,开动新机床试运行半天,先行批量加工2956号齿轮,四台机床交替轮换作业。剩余未完工的4211号齿轮,也抓紧加工。马媛,之前联系招聘的操作工,目前进展如何?” 马媛随即回应:“仲伟从沈阳回来后,我第一时间联系了维修站的老同学。对方承诺在本次应届毕业生里,优先为咱们预留两名磨工、两名铣工,全部挑选成绩优异、技术扎实的人员。这批毕业生近期即将毕业,散会后我亲自前往落实。” 毕厂长继续说道:“机加工生产线只要人员补齐,生产运转基本没有阻碍。眼下核心难题是齿轮坯原料。老厂长留存两套齿轮钢配方,分别适配2956号齿轮与伞齿轮。此前发往黄河厂的产品采用2956号齿轮钢配方,成品强度依旧略逊色于进口齿轮。而若是改用伞齿轮专用配方,厂区缺少空气锤设备,无法完成锻打工序。” 仲伟当即接过话头:“这件事很好解决。小白负责做好料坯铸造,完工后我转运至分厂,托付孔庆生抽空帮忙锻打。先行试制10套成品,送往黄河厂做性能检测。若是检测达标、品质合格,咱们就购置一台空气锤。” 毕厂长当场敲定安排,要求小白次日务必完成10件料坯加工制作。 整场会议圆满结束后,毕厂长与仲伟一同前往机加工车间,着手开展机床调试工作。马媛则驾车动身,前往机床维修站落实人员招聘事宜。 马媛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稳,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挂着“机床维修站”招牌的院落上。车子稳稳停在门口,她熄了火,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资料的人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眼里立刻漾起熟悉的笑意,当即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可算把你盼来了!”那人是马媛多年的老同学,此刻语气里带着几分热情,也不多做寒暄,侧身引着她往内侧的接待室走,“快进来坐,外头吵,里屋清静。” 两人在皮质沙发上坐定,老同学给她倒了杯温水,便直奔主题: “我猜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厂里缺的那四个技工的事,对吧?这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半点没敢忘。”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巧得很,昨天刚有一个技工班毕业,我早就帮你精挑细选好了四个人,手艺、品行都过关,完全能顶得上用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这里面有个男铣工,技术是班里拔尖的,就是分配意向里写着要去农村基层,他心里不大乐意,一直想找个正经工厂的岗位。等会儿我把人叫过来,你亲自跟他聊聊,只要他点头愿意,你今天就能把人直接带走,手续我这边全都给你办妥。” 话音刚落,老同学便抬手按下了内线电话,吩咐手下的员工,立刻去培训班把昨天登记在册的四个备选技工叫到办公室来。不过短短十分钟的功夫,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敲响,四个年轻的身影依次走了进来,三男一女,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里带着清亮与朝气。 马媛抬眼细细打量着几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个子高挑、身形健硕的男生身上,那男生眉眼爽朗,率先往前站了半步,开口便直截了当地问道:“同志,请问你们工厂,离县城大概有多远啊?” 马媛闻言笑了笑,语气温和又实在:“厂子在县城南边,位置一点都不偏,距离县城也就四里地,骑车、走路都方便。”她看着男生挺拔的身形,忽然想起厂里的趣事,顺势补充道,“看你个子这么高,平时应该喜欢打篮球吧?可太巧了,我们厂的副厂长是个实打实的篮球迷,一有空就带着厂里的工人组队打球,闲下来全是乐子。” 这话显然戳中了男生的心事,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连忙追问道:“真的?那厂里有正规的篮球场吗?” “当然有。”马媛朗声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肯定,“不仅有,还是标准尺寸的正规篮球场,地面、球架全都置办得齐齐全全,平时下班、周末,想打球随时都能去。” 男生听完,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一拍大腿,爽快地应道:“那行!这活儿我干了,我跟你走!” 一旁的老同学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转身从文件柜里取出早已整理好的四份人事档案,整齐地递到马媛手中:“人你也看好了,意向也谈妥了,档案全在这儿,剩下的后续手续,我后续帮你跟进办结,你只管放心把人带走。” 马媛接过档案,心里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连声向老同学道谢。当下也不多耽搁,带着四个满心期待的年轻人,一同挤上了停在门口的小轿车。车子重新启动,朝着夏水村的方向驶去,四个年轻的身影,也即将在新的岗位上,开启一段全新的日子。 红色轿车平稳驶入新齿轮厂大院,在办公室前稳稳停下。车身还未完全熄火,副驾驶座上的大个子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身形魁梧的他几乎是纵身跳下车,落地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厂房、和厂区道路上,反倒第一时间扫向厂区西侧的空地,视线牢牢锁定在那片亮堂规整的篮球场上。下一秒,这个身形壮实、看着沉稳的汉子竟像个盼了许久的少年,大步流星地朝着球场奔去,粗糙的手掌轻轻抚上冰凉结实的篮球架立柱,又抬眼看向标准的钢化篮板、崭新的篮网,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与满意。 片刻后,他才心满意足地折返回来,大步走到车旁,对着刚刚推门下车的马媛,声音洪亮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马长厂,你果然没骗我!这篮球场,比我心里预想的好太多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补充道:“我之前琢磨着,工厂里的球场,顶多就是农村晒粮食的打谷场,竖两根粗杆子,钉一块旧木板,再凑合安个篮筐就顶天了。哪成想,这场地平整干净,球架标准崭新,比我当年念书时镇上中学的球场还要好上几分!” 说话间,办公室里的夏颖远远瞧见马媛的车,一眼就看出车上载着专程招来的工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马媛见状,连忙侧身,对着身后一同下车的四名工人介绍:“这位是咱们厂的夏厂长,同时也是厂里篮球队的队长,你们跟着他去办公室办入职登记,后续宿舍安排、岗位分派,都由夏厂长统一协调。” 话音落下,她又特意伸手拍了拍身旁大个子的肩膀,对着夏颖挤了挤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话音:“对了,特意给你带了个志同道合的球友。我跟他提咱们厂有现成的标准篮球场,这汉子才下定决心,跟着我来咱们新齿轮厂落脚的。” 夏颖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身形健硕、看着就充满力量感的大个子,爽朗地笑着抬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满是欢迎之意。随即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众人跟上,领着四名新工人,说说笑笑地朝着办公室走去,厂区的空气里,除了机械零件的淡淡金属味,又多了几分鲜活热闹的人气。 班务会一结束,毕厂长便带着仲伟往机加工车间赶,两人心里都记挂着最后一台机床的调试收尾工作。机床的工作面水平度是整机精度的关键,容不得半分马虎,毕厂长蹲下身对照水平仪反复校准刻度,仲伟则配合着微调机床底脚的垫片,一蹲一站间配合得默契十足,手指沾着机床的油污,眼神却始终紧盯在精密的仪器读数上。 两人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不过一上午的功夫,最后一台机床的水平度便调试完毕。而这顺畅的调试进度,离不开夏颖勤奋。天刚蒙蒙亮,夏颖就推开了机加工车间的大门,将前后所有门窗尽数敞开,让穿堂风灌满整个车间。经过一夜的静置,地面与墙面凝积的潮气在暖风的吹拂下慢慢蒸腾、散去,等到临近中午时,密闭了一夜的沉闷湿气已基本排净,原本带着金属锈味与潮气的空气,变得清爽干燥。 简单吃过午饭,仲伟没有休息,立刻折返车间。他俯身蹲在四台机床旁,将每一台的地脚螺栓逐一拧紧,力道把控得恰到好处,刚好拧至螺栓开始受力发力的状态,确保机床机身稳固不晃动。与此同时,夏颖安排的两名操作工也准时到岗,仲伟简单交代了操作要点,便指导两人依次启动四台机床,开始为期两小时的空转磨合。 机床运转的平稳声响充斥在车间里,仲伟带着两名操作工寸步不离,三人轮番巡查,眼睛紧紧盯着机床的各个部位:仔细查看油路是否通畅无阻,管壁与接口处有没有渗漏油迹;紧盯切削液的循环系统,确认水流循环顺畅、无堵塞断流情况。两小时的磨合时间转瞬即逝,四台机床始终运转平稳,声响均匀规律,没有半分异常杂音,整机调试工作圆满完成。 临近下班,仲伟叮嘱两名操作工,次日一早便开始加工20个4211号齿轮坯,每台机床分配五件加工任务,交代完加工细节与注意事项后,他便匆匆赶往铸造车间。铸造车间的老李师傅早已备好物料,按照伞齿轮专属配方加工完成的二十个4211号齿轮坯整齐摆放着,仲伟和老李师傅一起小心地将齿轮坯装入木包装箱,仔细封好箱口,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木箱抬上仲伟小车的后备箱,固定稳妥后,仲伟便驱车离开了铸造车间。 夜色渐浓,仲伟将车稳稳停在齿轮分厂大门口,熄了火便径直走进传达室。此时传达室里只有值守的葛叔一人,暖黄的灯光照着屋内简单的桌椅,仲伟轻声拜托葛叔,帮忙去宿舍把孔庆生叫到传达室。不多时,孔庆生就跟着葛叔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猜疑的神色。 仲伟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走到轿车旁,仲伟抬手打开后备箱,指着封好的木箱低声说道:“箱子里是二十个试验用的齿轮坯,需要进煅打车间做热处理煅打,想麻烦你搭把手,我现在跟你一起搬到煅打车间去。” 孔庆生立刻摆手否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不行,你现在进厂目标太明显,赵永明的人肯定盯着你在厂区动静。你把木箱放在分厂大门外就行,你开车先走,我等你离开后再把箱子挪进传达室。明天一早我就悄悄搬到煅打车间,加工完了依旧放回传达室,你明天晚上过来拉走就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几分愤懑,又补充道:“葛叔是自己人,绝对可靠,我们早就受够了赵永明的刻薄算计。等你们这边置办齐空气锤,我立马就跟着你干,再也不伺候赵永明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仲伟闻言点头,心里满是感激,也深知孔庆生的安排最为稳妥。他按照孔庆生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搬下车,平稳放置在齿轮分厂大门外侧的隐蔽处,确认摆放妥当后,便和两人简单道别,驱车驶离了分厂,朝着家中的方向而去。夜色笼罩下,厂区门口归于平静,一场隐秘的托付,在默契与信任中悄然落定。 第296章 黄河总厂签订齿轮供货合同 9.12、黄河总厂签订齿轮供货合同 仲伟把车稳稳停在自家门口,熄了火却没推门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稍作停顿,理了理心里的事,随即推开车门,脚步直接往金生家走去。 此时金生正站在自家院门口,和三四个唠着家常的儿时伙伴围在一起说笑,远远看见仲伟快步走过来,心里便估摸出七八分——这人专程过来,铁定是有要紧事要托付。他没等仲伟走近,先笑着跟身边人打了声招呼,便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仲伟向来办事爽快,见面就直截了当地开口:“我刚给孔庆生送过去二十个齿轮坯,他明天上午一早就煅打出来,你想办法帮我把坯料送到农具厂,务必找杨洪波,让他下午就给我加工好,等晚上下班我亲自过去拉货。” 金生听完朗声一笑,拍着胸脯应得干脆:“这事儿再简单不过!我天天都往煅打车间跑,拉了齿轮坯就往拖拉机厂送,这次顺道捎去农具厂,一点不耽误工夫。”话说到这儿,他又补充道,“也就是这几天能顺手帮你办了,往后可就不行了。杨洪波新买了辆车,喊我过去帮他开,等这个月工资一发,我就辞职走,再也不愿跟着永明这家伙受气、伺候他了。” 仲伟心里记着齿轮加工的事,点头应下金生的话,简单叮嘱两句便匆匆告辞回家去。 次日新齿轮厂加工车间里,毕厂长一早就到了岗,比当班工人来得还要早。他刚踏进车间,就看见滚齿机的操作工已经熟练启动设备,第一件齿轮坯正稳稳卡在机床上,有条不紊地完成切削加工。不过半个小时,五件齿轮就全部粗加工完毕。毕厂长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拿着加工好的齿轮,快步赶往铸造车间,找到经验老道的老李师傅做淬火处理。 淬火工序争分夺秒,短短十分钟就全部完成。毕厂长捧着淬好火、硬度达标的齿轮,马不停蹄送回机加工车间,交到珩齿机操作工手里做精细打磨。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五个4211号齿轮,从粗加工、淬火到精磨,全套工序全部保质保量完成。恰在此时,仲伟也赶到了车间,他亲手接过这五个成品齿轮,一路送到检测室,和检测员小刘一起,逐一对着新机床加工出的齿轮做精度、硬度、尺寸等各项指标检测,反复核对确认,所有参数全部合格达标。 有了第一批成品的成功验证,后续加工便顺畅推进。车间里四台全新机床轮番上阵,交替作业、互不耽误,每台机床依次加工十件齿轮,分工明确、效率拉满。不过一上午的功夫,原定的二十个齿轮,就全部通过新机床完成了全套加工流程,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 当日下午两点多,员工小丁从农具厂返程,不仅拉回了加工完毕的齿轮坯,还顺带将前一晚仲伟送去锻打的4211号齿轮坯一并带回,这批齿轮坯也已顺利完成车床加工工艺。 回到厂区后,小丁第一时间向仲伟做了汇报:“今天上午10点,金生就把锻打好的齿轮坯送到了农具厂,杨洪波接到活儿后丝毫没有耽搁,立刻着手加工。等我赶到农具厂送货时,这批工件已经全部加工完成,我就直接把成品拉回来了。” 毕厂长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打起了精神,当即做出工作部署,安排金生将20个齿轮坯火速送往加工车间,同时让夏颖调度上午参与加工的两名工人,要求无论如何今天就是加班加点,务必完成这批工件的加工任务。 临近下班时分,毕厂长临时组织召开办公会议,马媛、夏颖、仲伟、小白等相关负责人全部准时参会。 会议伊始,毕厂长率先发言:“今天紧急召集大家开个临时办公会,咱们的4211号齿轮对应的两类齿轮钢样品,今天能全部加工完成,相较原定计划,足足提前了至少两天。明天,我和仲伟一起,带着这40个齿轮前往济南黄河汽车总厂,对两款齿轮的各项技术指标进行专业测试。要是伞齿轮的配方效果更好,咱们后续就着手引进一台空气锤,专门用于锻打加工,进一步提升产品质量。”对于毕厂长的安排,马媛当场表示完全赞同。紧接着,夏颖也提出了自己的工作想法:“前往济南测试新产品的安排我完全支持。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咱们厂区新建了一个机加工车间,加上原本就有的机加工车间,两个车间名称重复,日常沟通、管理都很别扭。我建议把厂区所有车间统一按序号编排,原有的机加工车间定为1号车间,新建的机加工车间为2号车间,蜡模车间为3号车间,铸造车间为4号车间,后续再新增车间,依次往后顺延编号即可,这样称呼起来清晰又方便。要是大家没意见,我马上安排人员制作车间标识牌,悬挂在各车间门口,规范厂区管理。” 夏颖的提议贴合厂区实际管理需求,切实解决了车间命名混乱的问题,在场众人纷纷鼓掌,表示一致赞成。 天刚蒙蒙亮,仲伟就早早赶到了厂里,今天他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跟着毕厂长一同前往济南黄河汽车总厂,联系齿轮送检事宜。 毕厂长也早已做好准备,前一天厂里新机床加工完成的40个4211号齿轮,被仔细分装在4个包装箱里,每一个箱子都码放得稳稳当当,安放在毕厂长小车的后备箱中,确保路途运输中不会出现丝毫磕碰。待所有物品清点无误,毕厂长坐进驾驶室,熟练地发动汽车,载着仲伟和一箱箱承载着厂里期许的齿轮,沿着104国道,一路向着济南疾驰而去。 车子一路行驶,终于抵达位于济南西郊的济南黄河载重汽车制造厂。这家工厂堪称中国重型汽车工业的摇篮,历史底蕴十分深厚,其前身最早可追溯至1930年的济南汽车修理厂,1958年正式定名,是我国重卡自主研发制造的奠基企业。1960年,厂里成功试制出中国第一辆重型载重汽车——黄河JN150型8吨重卡,一举终结了我国无法自主生产重型汽车的历史,朱德委员长还亲笔为“黄河”品牌题词,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后续厂里研发的黄河JN252军用越野车,更是填补了我国重型军用越野装备的空白,为国家国防建设与国民经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驶入厂区,只见外围由规整的围墙牢牢环绕,主入口大气开阔,尽显大厂气度,入口处矗立着醒目的“济南汽车制造总厂”标识牌,一旁镌刻的“黄河”品牌标识格外醒目,处处透着老牌国企的威严与厚重。厂区布局规整,办公区域坐落在北侧,和生产区既相对独立,又通过便捷的通道紧密相连,一栋多层砖混结构的办公主楼矗立于此,建筑风格简洁大气,楼体干净整洁。 毕厂长和仲伟一路来到办公主楼3楼的研发中心,在主任办公室见到了吕文武主任。吕主任是经金华东风厂陈工介绍认识的,上次毕厂长前来,便是吕主任热情接待的。毕厂长先是热情地将身边的仲伟介绍给吕主任,随即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吕主任,这次我们厂特意从沈阳采购了全新机床,加工出两款不同配方的4211号齿轮,每款各20枚,专程送到贵厂做全面检测,想选出一款性能最优的配方,后续批量投入生产。” 吕主任笑着点头,当即告知毕厂长:“你们上次送检的齿轮,各项指标基本都达标了,要是这次的产品性能再提升,那就再好不过。我们厂里这边也已经研究决定,下半年计划正式采用你们生产的4211号齿轮,算下来还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后续每月需要稳定供应5000个齿轮。” 听到这话,毕厂长脸上满是肯定,立刻回应道:“吕主任放心,只要质量达标,产量绝对能满足贵厂需求。这次我们厂里新购进了沈阳产的滚齿机和珩齿机各两台,实行三班倒生产模式,每月产能能达到个,就算现在开两班生产,产量也完全富余。等这款齿轮彻底定型后,我们立马着手研发其他型号的配套产品,持续跟进贵厂的需求。” 吕主任听后十分满意,当即安排手下工作人员,带领毕厂长和仲伟将齿轮样品送往检测中心。临走前,吕主任特意叮嘱:“你们先把样品送过去,这批齿轮需要经过24小时载荷试验,两天后再来拿最终的检测结果,后天早晨就能出具正式报告。” 毕厂长连忙向吕主任道谢,随后跟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提着4211号齿轮样品,一同前往检测中心办理送检手续,为这次合作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两天后一早,毕厂长便带着仲伟直奔汽车总厂研发中心,两人脚步匆匆,心里都藏着几分期待。刚走进办公室,研发中心的吕主任就迎面起身,脸上挂着真切的喜色,不等两人开口,就率先笑着通报了好消息。 “可算把结果等来了!昨天快下班的时候,检测中心的正式报告才送过来,结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吕主任拿起桌上装订整齐的检测报告,翻到核心数据页指给两人看,“你们送测的A款样品,整体参数和上一批基本持平,加工精度还略有提升,唯独材料强度,比同规格进口齿轮还差了一小截。但重点是b款样品,各项核心指标全面追平进口齿轮,尤其是关键的抗疲劳强度和表面耐磨性,实测数据甚至小幅超过了进口件!检测中心最终给出的正式结论很明确:这款b款4211号齿轮,性能完全达标,可以直接替代进口齿轮使用。” 这话落地,毕厂长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定,积压多日的疲惫瞬间被狂喜冲散,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连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一旁的仲伟也难掩激动,握紧的拳头悄悄松了开来。 吕主任见状也跟着欣慰,转身取出研发中心的正式产品推荐函,当场填好推荐意见、加盖部门公章,连同完整的检测报告一起郑重交到毕厂长手中,同时交底了市场行情:“拿着这份推荐函和报告,直接去二楼供应部,联络批量供货和定价事宜。我先给你们透个实底,目前厂里采购的进口4211号齿轮,算上关税、运费,到手单价是320元一个;市面上其他国产同型号齿轮,性能远不如进口件,采购价也要220元一个。具体定价、合作细节,你们和供应部的人好好谈,我们研发中心只负责出具技术认可意见。” 毕厂长小心翼翼收好推荐函和检测报告,再三向吕主任道谢后,便和仲伟直奔二楼供应部。供应部部长粗略翻阅完两份文件,确认技术资质全无问题,当即把两人转交给了部门专门负责定价核价的李科长。 李科长行事严谨细致,先逐字逐句看完推荐函,又对着检测报告的每一项数据反复核对,随后才抬眼看向毕厂长,有条不紊地询问起夏水村齿轮厂的基本情况:厂区规模、核心加工设备型号、实际产能上限、品控流程、交付保障能力,事无巨细都问得清清楚楚。摸清工厂的硬实力后,双方才正式转入最核心的价格谈判环节。 “毕厂长,咱们开门见山,先说说这款b款齿轮的实际生产成本,咱们基于成本谈价格,都实在一点。”李科长靠在椅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专业的水平。 毕厂长早有准备,当场细细算起了明细账:“李科长,我们绝不虚报成本,一笔一笔都给您算清楚。单个齿轮的原材料加辅助耗材,成本是46元;加工环节更复杂,从制蜡型、做砂模,到中频炉精密铸造、热处理锻打、车床粗加工、滚齿机精加工、淬火定型、珩齿精磨,前前后后大大小小近10道工序,工序间成本差距很大,比如热处理锻打这一道核心工序,单个成本就要20多元,算上其他工序的平均成本,整体加工费合计80元。光材料加加工费,单个成本就126元,再加上13%的税金35元、工厂运营管理费15元,单个齿轮的综合实打实成本,就是176元。” 算完成本,毕厂长说出了预期报价:“基于这个成本,我们的出厂价不能低于240元。这个价格,比你们现在采购的进口齿轮单个便宜80元,就算和性能差一截的国产件比,也只贵15元,但性能完全超越、能直接替代进口,性价比一目了然。另外,要是选用精度稍弱的A款齿轮,我们可以省去热处理锻打的高成本工序,单价能再降20元。” 李科长听完成本核算,又结合工厂采购预算、批量采购规模,和毕厂长来回拉锯、讨价还价,双方都本着长期合作、互利共赢的原则,几番协商后,最终敲定了合作价格:b款4211号齿轮,最终供货单价定为235元一个。 价格敲定后,供应部当场拟定正式采购合同,合同周期明确为1994年6月1日至12月31日,约定每月稳定供货5000个齿轮,若中途出现产能、采购量变动,双方友好协商解决。毕厂长和仲伟反复核对合同条款,确认无误后,郑重签下名字、盖上工厂公章,一份关乎工厂生存发展的长期订单,就此正式落地。 第297章 齿轮新厂的庆功会 9.13、齿轮新厂的庆功会 走出汽车总厂大门时,阳光正好,毕厂长和仲伟带着盖好公章的合同,满心欢喜地踏上返程,从济南赶回夏水村齿轮厂。这份来之不易的国产化订单,不仅让工厂摆脱了经营困境,更靠着实打实的技术实力,打破了进口齿轮的垄断,为小厂闯出了一条全新的发展路。 上午十一点车子稳稳行驶在104国道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一路奔波的有些倦意,太阳也慢慢地升上了天空。 途经泰安地界时,腹中的饥饿感再也按捺不住,两个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几分疲惫与饥肠辘辘。索性将车停在路边一家不起眼的家常面馆,简单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面。滚烫的面汤下肚,裹挟着筋道的面条,瞬间驱散了大半旅途的劳累,草草填饱肚子,两人不敢多做耽搁,再次发动车子,朝着新齿轮厂的方向继续赶路。 一路风尘仆仆,直到下午三点,才终于驶进新齿轮厂的厂区。车一停稳,两人带着一身尘土与倦意快步走进办公室,刚推开门,马媛和夏颖就看到带着满脸喜色、藏都藏不住的毕厂长。无需多言,只看他眼底的光亮与上扬的嘴角,心里便已明了——新产品的检测,定然是顺利通过了。 果不其然,毕厂长难掩激动,快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崭新的合同,郑重地递到马媛手中,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振奋与底气:“太让人高兴了,真是没想到,咱们这一仗初战告捷!b款齿轮的各项性能指标,全都超过了进口同类产品,不仅质量过硬,还谈下了十分可观的定价。咱们铆足劲拼上一年,说不定就能把老齿轮厂给赎回来!” 他顿了顿,轻轻点着合同上的数字,细细算起了账,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4211号齿轮出厂价定在235元,单个利润就能有120元,一年量产六万个,纯利润就能达到720万,是咱们现在利润的十倍还要多!这样的成绩,怎么能不让人高兴!”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夏颖最先按捺不住欣喜,笑着开口接话:“毕厂长,这次您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我这就去通知食堂,今晚咱们开个庆功会,好好热闹一番,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喜讯!” 一旁的仲伟也立刻行动起来,转身快步去往3车间,叫来了帮忙的小白。两人齐心协力,将办公室里的两张办公桌紧紧拼在一起,又规整地摆好10把椅子,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简易又温馨的临时小餐厅,就这么拼凑成型。 另一边,夏颖不敢耽误,驱车直奔村里的农贸市场。市场里人声鼎沸,新鲜的食材琳琅满目,她精心挑选了满满一堆鸡鸭鱼肉,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硬菜,其中一条足足三斤重的鲜活黄河鲤鱼,通体鲜亮,格外惹眼,寓意着年年有余、诸事顺遂。采购完毕,她立刻驱车回厂,将所有食材径直送到食堂,交代师傅们精心烹制。 安排好伙食,夏颖又折返各个车间,挨个通知了厂里的老骨干:手艺精湛的老李师傅、细心负责的夏保管、踏实靠谱的司机小丁、经验丰富的老尚师傅,还有毕厂长夫人。紧接着,她又拨通了电话,特意把夏村长也一并邀请过来,要让所有心系厂子、付出心血的人,都共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与荣光。 离下班还有小半个时辰,夏村长就提前赶了过来。夏颖早就在厂门口等候着,陪着夏村长慢悠悠地在厂区里转了一圈。两人脚步特意放慢,重点走到了刚完成翻新改造的加工车间。崭新的设备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清扫得干净利落,采光和通风都比从前好了太多,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景象。 看着眼前规整的车间,夏颖笑着看向夏村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叔,毕厂长心里一直记挂着村里,早就打定主意,今年就把厂里给村里的租金,直接提高到十万元。要是等后面老翻砂车间也全部改造翻新、正式投用,租金至少还能再往上加五万元。” 夏村长站在车间里,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神情先是惊讶,随即涌上满满的动容与暖意。他在村里当了这么多年村长,见过不少租用地皮、厂房的租户,大多都是能拖就拖、能减就减,从来没见过哪家企业会主动找上门,心甘情愿给村里涨租金。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格外恳切:“租户主动给业主涨租金,我干了这么多年工作,还是头一回听说。毕厂长这人重情重义、实在厚道,是个实打实值得深交的好朋友。你们厂子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事,但凡用得上村里、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绝无二话。” 两人说着话,一路走进了厂办公室。此时办公室里,除了夏保管和小丁,其余人都已经到齐了。瞧见夏村长进门,在场的人纷纷起身相迎,脸上都带着热忱的笑意,齐声欢迎村长到来。 等众人依次坐定,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又热闹。仲伟看向坐在一旁的毕夫人,笑着随口问道:“嫂子,今儿怎么没把孩子带过来呀?” 毕夫人闻言,眉眼间漾起温和的笑意,轻声回道:“孩子在门口传达室跟着夏师傅玩呢。我每次出门办事,都把他托付在那儿,这孩子也黏人,偏偏就爱待在传达室。”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夏保管和小丁一前一后跨进办公室,每人手里稳稳端着一个实木大托盘,盘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上头各摆着两道热气腾腾的热菜,瓷盘边缘还凝着细密的水珠,菜香顺着热气先一步漫满屋子。两人脚步稳当,生怕晃洒了分毫,刚把托盘放在办公室中央拼好的长桌上,没等众人搭话,又转身快步往厨房去,一来一回两趟,不多时,八道热菜、四碟凉菜便齐齐整整摆上了桌。 最后进来的是掌勺的厨师,双手捧着一个阔口大鱼池,池身描着素雅的青花纹路,一条足有三斤重的红烧鲤鱼静静卧在池中,鱼身裹着红亮浓稠的酱汁,表皮煎得焦香酥脆,葱段、姜片、红椒丝点缀其上,鲜香味直冲鼻腔,刚一放下,满室都飘起勾人的烟火香气。桌上菜品排布齐整,凉拌木耳清爽脆嫩,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炒时蔬鲜绿欲滴,烧排骨软烂入味,荤素搭配得当,每一道菜都盛得满满当当,透着十足的实在与热忱。 原本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笑着簇拥夏村长坐上主位,毕厂长携夫人陪在身侧,夏颖挨着村长坐下,夏保管和小丁也落了座,不大的办公室里,圆桌围坐,暖意融融。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热气氤氲的菜品上,给每道菜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混着众人的说笑声, 屋内的灯光暖融融地洒在桌面上,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喜色。毕厂长站起身,转身快步走到一旁的文件柜前,伸手拉开柜门,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瓶五粮液与一瓶红葡萄酒。他动作沉稳地将酒瓶放在桌中央,目光扫过席间众人,笑着抬手,有条不紊地为在座的男士们一一斟满醇厚的五粮液,又拿起红酒瓶,给在场的女士们都斟上了色泽温润的红葡萄酒。 待酒杯都满上,毕厂长重新坐回原位,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启了这场庆功的祝酒辞:“今天,我和仲伟刚从济南黄河汽车总厂满载而归!咱们全厂上下心心念念、全力攻坚试制的4211号齿轮,经过严格检测,各项技术指标全都达到,个别指标超同类进口齿轮!不仅如此,我们还成功签下了每年供应6万只4211号齿轮的长期合同!” 说到此处,毕厂长眼中满是激动与欣慰,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这份订单,这份成绩,直接让咱们廷和齿轮厂彻底翻了身,摆脱了此前的困境,迎来了新的生机!这个功劳,是咱们全厂职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夜拼搏、齐心努力换来的!借此机会,我提议,让我们共同举杯,为咱们厂4211号齿轮新产品试制圆满成功,为工厂的美好未来,大家干杯!” 话音落下,毕厂长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烈酒入喉,却压不住他心底的滚烫与欣喜。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席间瞬间响起一片碰杯声与庆贺声。这时,马媛缓缓端起面前的一杯热茶,今晚她滴酒未沾——饭后她还要开车拉着仲伟赶回杨家庄,便只能以茶代酒。她站起身,目光真诚地望向毕厂长,语气郑重又饱含敬意:“毕厂长,这杯茶,我要单独敬您!4211号齿轮从项目立项,到全程试制推进,每一个环节、每一个难关,都是您亲力亲为、一手操办下来的。咱们廷和齿轮厂此前深陷困境,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正是4211号齿轮的试制成功,才让工厂得以起死回生,重获发展希望。这份功劳,首当其冲便是你的,我代表全厂所有人,敬您这一杯!” 毕厂长见状,连忙站起身,连连摆手,脸上满是谦逊:“马厂长,你这可是过奖了,万万不敢当啊!4211号齿轮的核心配方,是你公公潜心钻研的成果,后期的加工实操、细节把控,也全都是仲伟一手牵头操作的,我不过是提了几句微不足道的建议,谈不上多大功劳。不过,你这份心意,我领了,这杯酒,我必须喝!” 说罢,毕厂长重新端起酒杯,主动朝着马媛的方向微微前倾,茶杯与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相视一笑,随即仰头,各自将杯中酒与杯中美茶一饮而尽,屋内的庆功氛围,也在这一刻推向了高潮。 夏村长看着满桌丰盛菜肴,又想起方才夏颖说的毕厂长主动提涨租金的事,脸上笑意更深,连连摆手让众人别拘束。毕夫人笑着搭话,说起孩子还在传达室跟着夏师傅玩耍,语气里满是安心。桌上碗筷碰撞轻响,饭菜香气缭绕,没有生意场上的拘谨,没有村与厂的隔阂,只有邻里乡亲般的热络与亲近。 庆功宴的喧嚣渐渐落定,杯盘狼藉的现场只剩几分未尽的热闹余温。夏颖抬手揉了揉略带疲惫的眉心,转头看向身旁的夏保管和小丁,语气干脆又稳妥地叮嘱:“今晚忙活了大半宿,大家都累了,这里就先不拾掇了。明天一早咱们三个提前过来,赶在正式上班前,把办公室里里外外整理妥当。” 交代完手头的事,夏颖便快步上前,细心陪着微醺的夏村长往村里走去。不远处,毕夫人一手轻轻牵着睡眼惺忪、脚步发软的孩子,一手搀扶着酒意上涌、脚步有些虚浮的毕厂长,一家三口慢慢朝着家门走去。其余一同赴宴的厂里职工,也结伴回了厂区宿舍歇息。 四下的人渐渐走空,喧闹的场地终于归于安静。唯有马媛留到了最后,她细心检查完屋内的水电,反手将办公室的门锁好,随后快步走向停车处。看着身旁酒意浓重、已然不胜酒力的仲伟,她动作轻缓地扶着人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便驱车朝着杨家庄的方向缓缓驶去,夜色里只留下一道平稳远去的车影。 一夜酣眠,天刚蒙蒙亮,仲伟便强撑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匆匆赶到了母亲家中。一见到早早起身忙活的马媛,他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愧疚与歉意,语气带着宿醉后的沙哑,连声道歉:“二嫂,对不住,昨天晚上实在喝得太多了,回来之后吐了好一阵,才总算缓过劲来,倒头就睡死过去了。今早还是文静把我叫醒的,我才知道,她昨夜忙前忙后照顾了我半宿,我竟一点知觉都没有,实在是太差劲了。” 马媛看着他满脸自责的模样,没多说责备的话,只是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温热浓稠的小米粥递到他手里,柔声让他先暖暖胃、解解酒。仲伟捧着热粥几口喝下,昏沉的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稍作休整之后,马媛便再次驱车,朝着夏水村的方向赶去。 第298章 策划购买空气锤和翻建锻打车间 9.14、策划购买空气锤和翻建锻打车间 马媛的车子平稳驶入齿轮新厂厂区,停稳后,她与仲伟一同推门下车,朝着厂区办公室走去。两人前后踏入办公室,入目的景象与昨夜宴会散场后的狼藉截然不同——地面被清扫得光洁无尘,散落的杂物尽数清理干净,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彻底褪去了昨夜的狼狈与杂乱,焕然一新。 毕厂长在办公室内等候,见二人到来,简单寒暄两句后,便吩咐仲伟:“你去把小白叫过来,咱们开个临时办公会,把眼下最要紧的生产问题敲定下来。”仲伟应声离去,不过片刻,小白便快步赶到办公室,参会人员悉数到齐,会议正式开始。 毕厂长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点明本次办公会的核心议题,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紧迫:“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绕弯子。咱们的核心产品已经完成全部检测、正式定型,供货合同也顺利签订,今年6月份就要按期开始批量供货,眼下最当务之急的,就是把生产环节的缺口全部补齐,保障产能跟得上订单需求。目前机加工生产线的筹备已经全部到位,没有任何问题,但铸造车间的产能存在明显缺口,咱们现有的中频炉,每班最多能出6炉原料,每炉可浇筑10个齿轮坯,即便全天开足三班运转,一天也只能生产180个坯料,再加上还要兼顾其他配套产品的生产,现有产能远远不够,必须新增一台中频炉。除此之外,这次的新产品齿轮钢,前期需要煅打工序才能成型,而咱们厂目前既没有专业的煅打车间,也没有配套的空气锤,这两项是当下生产筹备中最迫切、最需要优先解决的难题。” 话音刚落,马媛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干脆利落:“中频炉的渠道我这边完全能联络上,咱们车间现在在用的这一台,就是从长沙中南电炉厂采购的,100kw功率的机型,采购价是8万6千元,当初的货款也是我亲自汇出的。如果咱们需要新增同型号、同规格的产品,后续与厂家联系、价格洽谈、采购流程,全部由我来负责落实,不会耽误工期。” 毕厂长闻言微微点头,当即拍板定案:“好,中频炉采购的事就这么定,全权交给马媛负责。设备敲定之后,夏颖你这边同步跟进,联系建筑施工队,在精密铸造车间现有中频炉的旁边,加急浇筑一个新的设备基座,确保设备到货就能立刻安装。至于空气锤的采购、考察任务,交给仲伟去落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天我专门查过行业内的优质厂商,生产空气锤资质最过硬、产品质量最有保障的,是安阳锻压机床厂,他们的产品还拿过国家银奖,品质和售后都靠得住。咱们老厂之前用的是250公斤级的空气锤,我斟酌过,咱们这次生产的齿轮坯,体积比老厂的伞齿轮要大不少,250公斤的机型功率偏小,适配性不足,建议直接选大一号的400公斤机型。具体的型号适配、技术匹配问题,仲伟你亲自跑一趟安阳,到厂内实地考察,把咱们的产品参数、生产需求详细介绍给锻压厂的技术人员,充分采纳专业意见,最终敲定合适的机型。你这边尽快准备,尽早出发。” 仲伟坐在原位,听得认真,闻言立刻点头应下:“没问题,我这就着手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发前往安阳。今晚我先回一趟老厂,去找孔庆生,一方面跟他请教空气锤的选型、操作、适配相关的专业知识,提前做好考察功课;另一方面也跟他通个气,咱们厂要新进空气锤设备,后续煅打工序需要专业人手,让他提前做好辞职来新厂任职的准备。” 毕厂长闻言面露赞许,随即又说起另一项配套事宜,眉头微皱,语气带着几分考量:“还有一个关键问题,空气锤采购回来之后,安装选址是个大难题。这类机床作业时噪声极大,震动也强,不管安装在哪个现有生产车间,都会干扰其他工序的正常生产,影响作业精度。综合考量下来,最合适的方案,就是把它安装在厂区最偏远、远离核心生产区的角落,规划一个煅打车间,把噪声和震动影响降到最低。” 夏颖抬眼看向毕厂长,直接抛出了早已盘算好的方案:“空气锤作业噪音太大,势必会影响生产线的正常作业。依我看,不如把它安装到翻砂车间最东头的位置。咱们把那间大车间西边隔出四间,专门用作精加工车间,剩下的十二间空间里,再在最东侧单独隔出两间,作为专用锻打车间。这样一来,锻打产生的噪音全被隔在东头,就算声响再大,也影响不到西侧的加工车间和办公区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要是大家都没有异议,我现在就挂电话联系建筑队长,让他立刻赶过来,咱们现场敲定尺寸、划定区域,直接研究锻打车间的改造施工方案,不耽误工期。” 毕厂长听完,当即点头,在场的人员也纷纷附和,全票赞同夏颖这套周全高效的方案。 见方案敲定,夏颖没有半分拖沓,当即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座机拨通传呼台,明确地给建筑队长留了言:“请立刻赶往齿轮厂,有紧急车间改造工程,需要当面现场商议。” 前后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建筑队长就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他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一开口就带着未平的喘息:“刚才我正在夏村长那边说事,一接到传呼消息,立马骑上摩托车往这边赶,半点没敢耽搁。” 毕厂长先转头征求了在场众人的意见,见大家都没有异议,当即宣布散会。随后他抬手叫住仲伟、夏颖,又招呼上刚赶来的建筑队长,四人一同快步往翻砂车间的东头走去。 站在空旷的车间东端,毕厂长指着整片区域,开门见山地跟建筑队长交代事宜:“厂里近期要新进一台空气锤,这设备作业的时候噪音极大。把它安置在厂区最东头,就是想着离其他生产车间远些,能尽量降低噪音干扰。现在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能再把噪音往下降一降?” 建筑队长围着空地仔细打量了一圈,心里很快有了盘算,当即开口回道:“要隔噪音不难,中间的隔墙直接砌成37墙,光这一道墙,就能把外传的噪音砍掉一半。另外室内的墙面别做压光处理,用搓板拉毛之后直接刷普通涂料,千万别刷乳胶漆,这么处理下来,室内的回响噪音也能再减一半。两套办法结合,西边相邻的车间基本就听不到这边的噪音了。对了,这台空气锤定下来了吗?我得要设备基座的施工图纸,还有机床本身的高度数据,才能确定这边门洞的预留高度,尺寸差一点都不行。” 毕厂长闻言点点头,有条不紊地安排道:“还没最终敲定,明天就让仲伟专程去安阳采购,当天就能抵达安阳,后天上午,基座的施工图纸和机床的具体高度数据,就能全部传真过来,到时候我第一时间交给你。这次的工程规格,和之前的机加工车间标准一致,只是整体规模小了一半,工期绝对不能超过十天——机床大概一周左右就会运到厂里,时间很紧。你今天回去就把工程预算做出来,明天一早交给马厂长,我会跟她打好招呼,让她先预付给你三万元备料款,方便你提前张罗材料。” 从翻砂车间折返办公室,几人身上还带着未散尽车间陈腐的气味。马媛第一时间汇报起联络的成果:“毕厂长,我已经和长沙中南电炉厂正式联系上了,咱们之前定的100kw中频炉,现在厂家已经完成升级换代,新款功率提升到125kw,单次出钢水量也从原来的100kg增加到了150kg,产能提升了不少。对应的价格也有调整,从之前的8万6千元涨到了10万3千元,对方已经把正式的订货合同传真发过来。” 话音落下,她双手将整理好的合同传真件递到毕厂长面前。毕厂长接过文件,身子微微前倾,逐字逐句认真审阅起来,从设备参数、供货周期到付款条款、售后细则,一一核对确认,并未发现任何疏漏与不合理之处。随后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夏颖和仲伟,轻声征询两人的意见,得到二人一致认可后,才将合同递回给马媛:“合同内容没问题,你尽快签字盖章,回传给对方完成确认,确认无误后就安排办理付款流程。” 稍作停顿,毕厂长又想起方才与施工方商议的事项,再次向马媛叮嘱:“刚才我们和建筑队长确定了锻打车间的施工方案,队长今晚就会做出工程预算,明天一早把预算表交给你,你收到之后,先预付给他3万元材料款,保障施工进度不受影响。” 另一边,仲伟回到自己的工位后,便开始着手筹备前往安阳的采购事宜。出发之前,他先走向毕厂长,郑重请示:“厂长,我打算中午去齿轮分厂找孔庆生,想跟他商量一下,让他跟我一起去安阳选购空气锤。我之前没怎么接触过这类设备,对性能、操作规范都不太熟悉,孔师傅是专业老手,让他亲自上机试机、核验性能,一定能选到最贴合咱们车间生产需求的机型。” 毕厂长闻言当即点头赞同,只是微微皱眉道出顾虑:“这个安排再妥当不过了,专业人办专业事,就是怕孔庆生那边厂里任务紧,请不下假来,耽误咱们的计划。” 仲伟闻言轻笑一声,语气轻松又透着几分稳妥:“这事儿好办,跟他那边通融一下,随便找个合理的由头就能脱身,问题不大。” 商定好事宜后,仲伟转身去到马媛那里取了合同专用章,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便匆匆驱车赶往齿轮分厂。 抵达齿轮分厂时,恰逢厂区午饭时段,车间里的机器声暂时停歇,职工们纷纷前往食堂就餐。仲伟走到厂区传达室,找到葛叔,麻烦他去生产车间喊一下孔庆生,约对方到厂区附近的村里小饭店碰面商议事情。 在小饭店的桌前坐定不到十分钟,孔庆生便快步赶了过来。两人刚落座,仲伟便直接点了两斤牛肉水饺,趁着等餐的间隙,说明来意:“庆生,我要去安阳采购空气锤,这设备我从来没操作过,各项性能参数、实操适配性都摸不透,思来想去只有你最专业。这台设备买回来最终也是你负责操作使用,想请你请个假,陪我跑一趟,帮我把好关,选一台最合适的。” 说话间,店家就将两大盘热气腾腾的牛肉水饺端上了桌,香气扑面而来。孔庆生也不客套,拿起筷子就夹起水饺吃了起来,边吃边爽快应道:“没问题,我陪你去一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仲伟见他一口答应,心里也松了口气,当即说道:“只要你能顺利请下假,咱们今天下午就出发,在安阳把采购事宜办妥,要是顺利的话,明天一整天就能办完,最晚后天上午就能赶回来,不耽误太多厂里的事。” 孔庆生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请什么假,我跟我带的两个徒弟打声招呼就行。我本来就打算离职了,这段时间基本都不上手操作,两个徒弟手艺已经练出来了,车间里的活儿完全能顶得起来,走几天根本不碍事。” 两人胃口都不算大,两斤水饺吃到一半就已经饱腹。仲伟见状喊来店家,要了两个一次性快餐盒,将剩下的水饺尽数装好,叮嘱孔庆生带回车间,让两个徒弟晚饭时用热水烫热了再吃。临走前,仲伟再次仔细吩咐道:“你回分厂跟相关人员打个招呼,换身轻便的衣服,带上洗漱用品,直接去我家里汇合,咱们汇合之后立刻出发,别耽误行程。” 孔庆生点头应下,拎着装着水饺的餐盒,与仲伟道别后,便转身朝着齿轮分厂的方向走去,着手准备出行的事宜。 第299章 仲伟去安阳采购空气锤 9.15、仲伟去安阳采购空气锤 孔庆生回厂还不到半个钟头,便挎上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挎包,脚步匆匆地往仲伟家赶。帆布包里头装着他简单的随身物件,沉甸甸地坠在肩头,却半点没放慢他的步子。 此时仲伟家里只有他一人,出差要用的深灰色旅行箱早已立在房间,拉杆收起,显然是提前收拾妥当。客厅的桌面上,他压着一张字迹工整的字条,写着:“文静,我到安阳出差,两天就回来。”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于赘述。 仲伟抬手轻轻带上门,将院门牢牢锁好。他快步走向停在院外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平稳地发出低鸣。孔庆生拉开副驾车门落座,车身微微一沉,车子便调转方向,沿着平整的柏油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两人一路无话,却都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急切。不多时,火车站的轮廓便映入眼帘,熙攘的人流、此起彼伏的汽笛声,瞬间裹住了这辆疾驰而来的轿车。仲伟找好位置停稳车,带着孔庆生快步穿过拥挤的进站人流,直奔售票窗口。 窗口内的售票员抬眼核对车次信息,片刻后抬头告知:“一个多小时后,有一趟南京发往武汉的过路车,经停安阳。”仲伟没有半分犹豫,当即从钱包里抽出现金,利落买了两张去往安阳的硬座车票,捏着两张薄薄的车票,心里的行程总算落定。 候车的时间在嘈杂的人声中悄然流逝,时钟分针转过一圈有余,广播里终于响起检票的提示音。仲伟带着孔庆生随着人流挤上列车,寻到对应的座位后,孔庆生下意识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坐火车,心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新奇与局促,他腰背微微绷直,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成片的农田、错落的村舍、挺拔的行道树,全都被疾驰的列车甩在身后,天地间的开阔景致,让这个常年待在工厂里的人,眼底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仲伟坐在他身侧,看着他满眼新奇的模样,只静静看着窗外,偶尔留意着列车报站,不多言语,全程沉稳妥帖。 列车在铁轨上平稳前行,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规律的哐当声,伴着车厢里淡淡的烟火气,一晃便是三个多小时。广播里清晰传来“安阳站即将到站”的提示,两人即刻起身收拾好随身物品,随着下车的人流缓缓挪向车门。 车门开启,北方小城独有的干燥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些许暮春的凉意。走出安阳车站,站前广场上人声鼎沸,各色摊贩的吆喝声、拉客的出租车鸣笛声交织在一起。仲伟目光扫过广场边的便民小商店,快步走过去买了一张折叠式安阳交通图,展开后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快速滑动,片刻就精准锁定了目的地——安阳锻压机床厂,地址在北关区彰德路12号,距离火车站足有十几公里路程。 天色已然擦黑,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仲伟没有耽搁,抬手在广场边拦下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拉开车门让孔庆生先坐进后座,自己随即落座,对司机报出工厂地址。出租车驶离广场,沿着宽阔的主干道一路前行,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商圈渐渐过渡到厂区周边的街巷,不过短短三十多分钟,便稳稳停在了安阳锻压机床厂门口。 此时早已过了工厂下班的时间,厂区大门紧闭,门卫室的灯光昏黄,院内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透着无人值守的冷清。奔波一路的两人没有多余的抱怨,仲伟环顾四周,带着孔庆生在工厂隔壁找了一家干净整洁的便民旅店,简单登记后入住,打算休整一晚,次日一早再前往工厂办事。 昏黄的旅店灯光落在两人身上,一路的奔波总算暂告一段落,这座陌生的北方小城,成了他们此行临时的落脚地。 清晨的天光毫无预兆地漫过窗沿,仲伟一睁眼,便瞧见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他猛地回过神,伸手轻轻推了推身旁还在熟睡的孔庆生,语气里带着几分仓促:“庆生,快醒醒,天已经大亮了,可不能耽误了去机床厂的事。” 孔庆生瞬间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两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匆匆抓过毛巾脸盆,在住处简单洗漱完毕,就快步拐进了街边紧邻的早点铺。铺子里热气腾腾,豆浆的甜香、油条的酥脆香气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一人一碗热豆浆、两根刚炸好的油条,三口两口快速填饱肚子,付了钱便径直朝着锻压机床厂的方向赶去。 不过半刻钟,两人便站在了锻压机床厂的大门口。厚重的铁艺大门透着工业厂区的厚重感,门旁的门卫室干净整洁,他们按照厂区规定,在进门登记处认真填写好身份信息、来访事由,门卫师傅仔细核对过后,抬手朝着厂区内指了指,声音洪亮地叮嘱道:“你们要办采购业务是吧?直接去办公楼二楼的销售科就行,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左手边那栋三层小楼就是,别走错了。” 道过谢后,两人快步走进办公楼,顺着水泥楼梯上了二楼,敲开了销售科的房门。科室里陈设简洁,几张办公桌椅摆放整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头发已有些花白、面容和善的长者,正是销售科的科长。见两人进门,科长笑着起身招呼,待仲伟说明来意、详细讲清此次的采购需求后,科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沉稳又专业地开口:“从你们刚才介绍的情况来看,看得出来你们对空气锤这类设备很熟悉,而且同行的操作工一直专门操作250型空气锤,对机型性能、操作规范都有底子,这就省去不少磨合的麻烦。我先安排咱们科的业务员带你们去后面的装配车间实地看一看,结合着实物,把各型号空气锤的参数、功能、适用场景都给你们讲透彻,你们在现场亲手感受、选准了心仪的机型,再回来咱们细谈采购的具体事宜,这样也更稳妥。” 话音落下,科长便喊来一位身着工装、神情干练的年轻业务员,简单交代几句后,业务员便笑着领着仲伟和孔庆生,朝着厂区后侧的空气锤装配车间走去。 刚推开车间厚重的隔音大门,一股混杂着机油清香与金属冷冽气息的工业味道扑面而来,偌大的装配车间宽敞通透,头顶的行车缓缓移动,明亮的顶灯将整个车间照得一览无余。一排排、一台台空气锤整齐排布在车间两侧,从体型小巧、仅几十公斤重的轻型机型,到敦实厚重、重达数百公斤的重型设备,规格齐全、错落有致,冰冷的金属机身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质感,每一台都装配规整、部件齐全,透着扎实的工艺质感。 业务员走在两人身侧,脚步放缓,顺着机型从小到大的顺序,逐一耐心讲解起来。他先指着身旁一台几十公斤的轻型空气锤,抬手轻轻敲了敲机身外壳,声音清晰地介绍:“这几款是小吨位轻型空气锤,主要适配小件锻打、五金配件成型,机身轻巧、启停灵活,能耗低、操作难度小,适合小件精密加工,不过锻打力度有限,满足不了重型工件的加工需求。” 仲伟和孔庆生微微点头,目光顺着业务员的指引,逐一扫过各型号设备,认真听着每一款机型的额定锻打力、冲程参数、适配加工场景、操作注意事项,时不时低声交流两句,眼神里满是专注。走到车间中段,一台标着250型标识的空气锤赫然出现在眼前,业务员的脚步顿住,语气多了几分侧重:“这款就是你们之前常用的250型空气锤,也是咱们厂的热销机型。它的锻打力度均衡,冲程稳定,既能适配中型锻件的成型加工,也能兼顾一定的重型锻打作业,机身结构耐用,故障率低,操作方法和市面上同类型机型一致,你们的操作工上手就能用,不用额外花时间磨合,不管是加工精度还是作业效率,都能满足常规工矿企业的生产需求。” 讲解完毕,业务员见两人眼神落在样机上,满是探究的神色,便主动侧身让出操作位置,笑着说道:“光听我说不够直观,二位要是放心,可以亲自上手试操作一下这台样机,感受一下启停速度、锻打力度和操作手感,咱们这台样机调试好了,安全防护都到位,放心操作就行。” 仲伟和孔庆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喜。仲伟上前一步,按照记忆里的操作规范,先仔细检查了一遍设备的安全防护装置,确认无误后,在业务员的轻声辅助下,缓缓启动设备。电机平稳运转的声音响起,锤头按照设定节奏匀速起落,锻打力度沉稳可控,操作杆手感顺滑,启停响应灵敏,没有丝毫卡顿滞涩。孔庆生则站在机身一侧,认真观察设备运转时的稳定性,留意机身有无异常震动、异响,仔细查看各部件衔接处的工艺细节,时不时伸手轻触机身外壳,感受运转时的温度变化。 两人轮番上手试机,从低速启停到匀速锻打,一步步熟悉操作手感,反复确认设备的性能状态。业务员始终守在一旁,耐心解答他们试机过程中提出的各类问题,从日常保养技巧到易损件更换周期,事无巨细一一说明。阳光透过车间的高窗洒在金属机身上,两人围着样机反复查看、实操,全然忘了时间流逝,眼里只有眼前性能扎实的设备,心里对机型的选择,也渐渐有了清晰的答案。 从生产车间实地考察完毕,仲伟一行三人折返至销售处,业务员一见面便满脸笑意地向销售科长详细汇报参观、操作样机的全过程。 “科长,这位孔师傅对空气锤设备实在是太熟悉了,操作起来得心应手,半点不含糊。就连咱们厂里新款、市面上少见的400型空气锤,他之前从未接触过,上手操作起来依旧流畅利落,半点卡顿都没有。依我看,他们采购这台机床设备,后续完全不需要我们安排专人培训,省了大把功夫。” 科长听完业务员的汇报,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做设备销售多年,他们最欢迎的就是这类懂行、专业的客户,对设备性能、操作方法了然于心,无需销售人员反复讲解参数、演示操作,更不用耗费精力做岗前培训,合作起来省心又顺畅。 他当即转头看向仲伟,语气热忱地开口询问:“仲伟厂长,方才样机的实操、各项性能测试,你们都已经亲自体验过了,不知道最终敲定选用哪一款型号的空气锤?” 仲伟没有贸然作答,先是侧身看向身旁经验丰富的操作工孔庆生,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孔庆生稍作思索地说道:“400型空气锤锻打4211号齿轮坯的效率,比250型要快上不少,单日完成200个齿轮坯的锻打任务,时间上非常充裕,产能更有保障。我建议直接选定400型。” 听完孔庆生的建议,仲伟心中已有定论,转头看向销售科长,语气沉稳地说道:“我们尊重一线操作工的专业判断,最终确定采购400型空气锤。不过在设备定价方面,还希望科长能酌情给予一些优惠。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麻烦你,我现在需要一张400型空气锤的机座图纸和机床的实际高度,马上传真到工厂,土建施工需要。”科长立即让业务员把图纸和机床高度传真到齿轮新厂。 价格方面科长未立刻回应,只是伸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内部台账,低头快速翻阅了片刻,显然是在核对内部出厂定价与优惠权限。片刻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仲伟,语气坦诚又带着几分破例的意味:“你们这次采购,既不需要我们安排技术培训,也不用委派工人上门安装调试,省去了我们一大笔售后服务成本。这款400型空气锤标准出厂价为二十万三千元,今天破例给你们直降五千元,最终定价十九万八千元。实话实说,这款设备我们从来没有开过二十万元以下的成交价格,你们是第一家享此优惠的客户。” 话音落下,科长便转身从身后文件柜中取出一式两份的设备采购定制合同,按照双方商定的型号、价格、售后条款,将所有核心信息逐一填写完整,随后双手递交给仲伟审阅。 仲伟接过合同,逐字逐句认真核对条款内容,反复确认价格、设备规格、权责约定等细节均无异议后,提笔在合同落款处签字,并加盖上单位合同章,随后将合同递回给科长。科长核对完毕,也依次签字、加盖销售处公章,双方各自留存一份合同。 至此,仲伟奔赴安阳采购空气锤的任务,顺利圆满地落下了帷幕。 第300章 杨村长向永明讨要租金 9.16、杨村长向永明讨要租金 一路颠簸的绿皮火车缓缓驶入县城火车站,汽笛声裹挟着初夏的热风散开,仲伟和孔庆生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站台。连日在安阳锻压机床厂奔波洽谈的疲惫还挂在两人脸上,脚步却都带着几分落地后的踏实。 出站口人来人往,喧闹的人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孔庆生停下脚步,拽了拽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看向身边的仲伟:“仲伟,我趁这个机会回一趟家,把家里的农活拾掇拾掇。等回厂之后,我就正式办辞职,跟着你去新厂开空气锤。另外我再去翻砂厂找个靠谱的伴,到时候跟我一起去新厂,多个人搭把手也顺当。” 仲伟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透着几分踏实的信任。他没多啰嗦,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百元钱,不由分说地塞到孔庆生手里,沉声道:“这钱你带回家用,就当是这次出差的补贴。家里的事安顿妥当再动身,不用着急赶回来,反正订购的机床,还要一周时间才能到场安装。” 孔庆生拿着钱,喉头动了动,最终只重重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客套话,转身便朝着县城老街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进往来的人流里。 与孔庆生分别后,仲伟走向车站旁的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简单整理了一下随身的文件袋,将签好的机床采购合同仔细放在副驾前的储物格里,随即发动车子,朝着南郊的齿轮新厂驶去。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仲伟一路平稳驾驶,抵达新厂后直接将车停在办公室前,拎着文件袋快步走进办公室。此时毕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事务,见仲伟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了上来。 仲伟没有多余的寒暄,将此次安阳之行的全部过程一一汇报,从与锻压机床厂的洽谈细节、设备参数敲定,到最终合作落地,条理清晰地讲完后,将那份签好字、盖好章的正式合同双手递了过去。 毕厂长接过合同,逐页仔细翻看完毕,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当即合上合同,带着仲伟一同前往财务室。进门便将合同交给马媛,催促她尽快整理好相关手续,前往银行办理设备款项的划转事宜。随后又报销了仲伟此次安阳出差的差旅费。 从财务室快步走出,仲伟与毕厂长直接前往刚刚在翻建的锻打车间,实地查看项目施工进度。仅仅相隔两天时间,车间内的施工进度便远超预期,原本规划的隔墙已经稳稳砌筑至5米高度,按照当前施工节奏,当日即可完成全部墙体砌筑作业,同时内墙抹灰工序也与砌墙工作同步推进,施工现场井然有序。 车间内部的地面施工也已启动,空气锤设备基座的基坑已经开挖完成,施工人员正抢抓工期,当日进行地面混凝土浇筑与基座浇筑作业。针对车间通行与设备进场问题,现场无需对原有大门进行拆改,仅保留了东侧向西数第二间的原有门洞,该门洞宽3.5米、高4.5米,完全能够满足空气锤进场安装的空间需求,目前车间内所有老旧门窗已全部拆除完毕,为后续设备进场、内部装修扫清了障碍。 现场的建筑队长正全程盯守施工细节,见到毕厂长一行人,立刻上前详细汇报施工安排与技术保障方案。他特意说明,当日浇筑的设备基座混凝土中,已经按标准添加了3%的水玻璃,能够有效提升混凝土的早期强度与耐振动性能,按照养护规范,养护5天之后便可开展空气锤的安装作业;设备安装完成后需经过2天调试,而正式投产运行至少要等待15天。建筑队长特意着重强调了安全规范:空气锤运行时振动幅度极大,若养护时间不足,混凝土强度无法达标,极易出现基座开裂、设备松动的安全隐患,必须严格遵守养护周期,绝不能为赶工期压缩养护时间。此外针对屋面翻新工程,队长也做好了衔接规划:需等待3天、地面混凝土初步硬化具备上人条件后,再铺设蓬布对地面进行全覆盖防护,避免屋面翻新施工时的废料、砂浆污染新浇筑地面,总面积200平方米的屋面翻新工程,工期最多两天即可全部完工。 认真听完建筑队长的全流程汇报,确认锻打车间施工进度、技术规范、工期安排均符合预期后,毕厂长与仲伟随即移步前往3号生产车间,查看核心生产环节的技术改进工作。刚走进车间,便看到夏颖与小白正围着模具工作台,专心研讨4211号齿轮蜡模的优化改进方案。结合新采购中频炉每炉可出150kg钢水的设备参数,两人对生产模具进行了颠覆性优化:将原本的长方形砂箱调整为圆形砂箱,同时把单箱6个砂型的布局优化为单箱9个砂型,经过测算,单炉钢水可多浇筑27个齿轮坯,整体生产产能直接提升50%。 这一高效优化方案让毕厂长赞不绝口,按照优化后的生产布局,新采购的中频炉原本规划三班倒生产,每日可产出216个齿轮坯,如今仅需两班生产就能完成既定产量,产出效率完全与400型空气锤的产能相匹配,彻底解决了设备产能不匹配、生产效率受限的核心问题,为后续规模化投产筑牢了技术基础。 结束车间视察,两人返回厂区办公室,刚进门就看到马媛刚刚挂断与长沙中南电炉厂的沟通电话。她立刻向毕厂长汇报设备运输进展:运送中频炉的货运车辆已于前天下午正式发车,按照运输路程与时效推算,最快今日傍晚、最晚明天一早就能抵达齿轮新厂。因此需要立刻协调县运输队,通知王队长于明日上午安排专业搬运人员与设备进场,完成中频炉的卸车、搬运就位工作。 毕厂长听完当即点头应允,立刻吩咐身旁的仲伟即刻与运输队王队长取得联系,明确告知明日上午安排人员进场搬运设备的相关事宜,确保设备抵达后能够顺利就位,不耽误安装调试与投产筹备工作。 当天傍晚五点多,装载着中频炉的大型货车缓缓驶入齿轮新厂大院,停在了指定位置。货车刚停稳,毕厂长便快步上前,简单核对了设备情况后,当即安排货车司机前往厂区食堂享用晚餐,同时提前收拾好了工人宿舍,叮嘱司机当晚在宿舍留宿休整,待次日再等候卸货。 次日一早,厂区刚到上班时间,运输队的16吨吊车便率先抵达厂区,随行的专业搬运工人也相继到岗。平日里带队的王队长今日并未到场,现场由运输队带班班长全权负责调度。班长先是熟练指挥吊车操作员,精准将中频炉平稳吊装至4号车间门口的指定区域,确认设备放置稳妥后,便安排大货车与吊车先行驶离厂区,清理出作业通道。随后,余下的六名搬运工人立刻就位,合力开展中频炉的地面转运工作。 经过整整两个小时的紧张协作、平稳作业,这台中频炉被工人们精准搬运、安放至提前浇筑完成的混凝土基座上,位置分毫不差。带班班长仔细检查完设备安放情况,确认本次搬运任务全部圆满完成后,便带着一众搬运工人向毕厂长等人拱手辞别,随后驱车返回运输队。 时光流转,五天之后,时间来到5月3日。这天早上杨村长特意嘱咐玉良,等上班后第一时间传话给永明,让他抽空来村委办公室一趟。永明接到传话后,心里顿时犯了嘀咕,打心底里不想赴约,可转念一想,自家工厂本就建在杨家庄的地界上,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即便满心不情愿,也不能当面驳了村长的面子。思虑再三,永明上班之后,便拉上仲明一同前往村委办公室。 两人推门进屋,杨村长立刻起身,十分客气地招呼二人落座,还顺手倒了两杯茶水。寒暄片刻后,杨村长便直奔主题,看向永明开口说道:“赵厂长,眼下眼看就要到年中了,咱们厂今年的土地租金还一直没有缴纳。最近村里的资金周转实在有些紧张,原先村里有个农具厂,每个月还能有几万元的稳定收入,村里的日常开支还算宽裕。可自从你这边停了给农具厂的外协加工活之后,村里就断了这笔主要收入,如今全指着咱们厂每年这二十万元的租金维持日常开销。今天找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今年的租金你是打算一次性缴清,还是分两次缴纳?不过咱们当初签订的合同里写得明明白白,全年租金要在每年3月底之前全部缴齐,想当初廷和厂长在任的时候,每年刚到1月份就早早把全年租金交齐了,从来没有拖延过。” 永明闻言一愣,当即满脸疑惑地反问道:“什么租金?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杨村长见状,耐心解释道:“你们现在的齿轮厂,前身是村里的饲料厂。最早是廷和厂长租下了这个饲料厂,后来才改建成齿轮厂。原先的饲料厂占地十五亩,厂房面积两千多平方,后来廷和厂长拆除了原有的饲料仓库,建起了现在你们用的这栋二层大楼。这栋二层楼的产权归你们厂所有,但脚下的土地所有权一直是村里的。大楼建成之后,我们双方就正式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廷和齿轮厂每年向村委缴纳二十万元的租金,这件事仲明最清楚,他可以作证。” 话音落下,杨村长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那份尘封的租赁合同,递到永明面前。一旁的仲明也连忙点头,对着永明说道:“确实有这件事,这份租赁合同,当年还是我亲手起草拟定的。” 永明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立刻开口反驳:“我是从银行手里接手的整个厂子的全部固定资产,其中就包含所有生产设备、厂房设施,理应包含土地使用权,怎么还要额外交租金?” 仲明见状,连忙出声纠正永明的说法,语气客观又直白:“你当初是花了七百五十万元,从银行收购的齿轮厂所欠的银行债权,这七百五十万元的作价依据,是银行对厂区二层大楼和生产设备的资产评估价值。当年齿轮厂向银行抵押的,只有新大楼的房产证和生产设备清单,这些产权如今确实都在你手上,但抵押范围里,从来都不包含村集体所有的土地,以及厂区原有的旧厂房。当初齿轮厂和村委签订的租赁合同,约定的就是每年缴纳二十万元土地租金,只不过那时候廷和齿轮厂还属于村办企业,每年能享受税费减免政策,租金压力不算大而已。” 永明听着仲明句句都在帮村里说话,没有半点替自己辩解的意思,心里顿时懊悔不已,暗怪自己不该拉着仲明一起来村委。可事已至此,争辩也无济于事,永明只能顺势推脱:“这件事我之前完全不知情,今天做不了主,等我回厂里跟王厂长详细汇报之后,才能给你答复。”说完这番话,永明再也不愿多待片刻,不等仲明反应,便独自起身,快步离开了村委办公室,径直往工厂方向走去。 永明一回到厂里,就急忙拨通了拖拉机厂王厂长的电话。电话是厂长办公室秘书接的,轻声告诉他,王厂长这会儿去财务室处理事务,片刻便能回来。永明连忙叮嘱秘书,等厂长回来务必等着自己,事关紧要,有急事当面商议。交代完毕,他立刻驱车,匆匆赶往拖拉机厂。 不到一个钟头,永明便赶到了王厂长办公室。两人刚碰面,他就焦急地把杨村长上门讨要厂房租金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 王厂长眉头紧锁,问道:“当初房产证是谁经手办理的?没有土地使用证,怎么能顺利办下房产证,你好好问问清楚。” 永明面露无奈,坦然答道:“不用打听,当年房产证就是我亲自去办的。那时候廷和齿轮厂还是村办集体企业,靠着村委会开具证明,认定这块地归村集体所有,压根就没有正规土地证。后来去银行办资产抵押,也只上交了房产证与生产设备清单。银行资产评估,也只是按照厂房设备账面原值,扣除折旧核算价值而已。” 听完始末,王厂长神色凝重,语重心长地对永明说:“这块土地既然归属村集体,你往后麻烦只会源源不断。村里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收回土地、把你清走。当初我再三劝你跟村里搞好关系,你偏偏不听,还停掉了农具厂的加工合作,如今矛盾找上门,人家自然要追缴租金。眼下没有别的办法,租金先按时结清,慢慢修补和村里的关系,抓住合适时机把土地使用权买断。只要土地手续不补齐,这个隐患一辈子都消不掉。” 第301章 第一批4211号齿轮出厂 9.17、第一批4211号齿轮出厂 王厂长本就是个心思缜密、凡事都要刨根问底的人。自打赵永明离开之后,他心里始终悬着齿轮分厂那块地的事,总觉得其中藏着隐患,当即就吩咐厂里的行政科长,专程跑了一趟土地局,核查这块场地的权属问题。土地局的工作人员查阅档案后,给出了十分明确的答复:这块地皮,实打实是杨家庄的集体所有土地,半点不作假。 得知这个结果,王厂长心里反倒松了半口气。亏得杨村长心里有数,生怕拖拉机厂这边派人核查底细,提前一步把土地的归属权变更回了原主,不然真要闹出权属纠纷,麻烦只会更大。但王厂长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杨家庄那边既然握着土地的所有权,就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往后少不了要生出各种事端。 与其被动等着对方发难,不如主动出击、早做打算。王厂长当下就在心里盘算了周全的对策:索性把齿轮分厂的全套生产设备,全部拉回总厂的拖拉机厂区。这几年拖拉机市场早已饱和,总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厂区里还空着不少闲置厂房,正好能安置这些设备;至于齿轮分厂现在的这块场地,干脆把空置的厂房作价核算清楚,直接卖给杨家庄,彻底了断这桩土地牵扯。 他心里另有一番长远盘算:拖拉机行业日渐低迷,再死守着原有业务只会步步维艰,若是借着齿轮分厂的基础,往精密齿轮加工的方向转型发展,说不定能为厂里闯出一条新的生路。而对于赵永明这个人,王厂长早已看透了他私心过重、凡事只顾自身利益的本性,断定此人绝不可委以重任、留在身边。基于这些考量,他早已暗中布局,计划赶在年底之前,就把齿轮分厂整体搬回拖拉机总厂,如此一来,还能省下每年整整二十万元的场地租金,一举多得。 就在王厂长暗中谋划全盘布局的同时,齿轮新厂这边,仲伟正掐着日子等候关键设备到货。按照之前约定的发货周期,这天本该是安阳机床厂运送空气锤抵达的日子,他一到厂里上班,顾不上处理其他琐事,第一时间就拨通了安阳机床厂的电话。 对方是老科长接起电话,语气稳妥地告知仲伟:这台设备昨天就已经完成装车固定,今天天不亮就准时发车出发了,按照行程推算,中午前后就能抵达齿轮新厂。随后,老科长把货车司机的传呼号码一并告知,叮嘱仲伟及时联系司机,确认抵达时间,提前做好接货准备。 仲伟连忙仔细记下传呼号,挂了电话立刻就传呼了司机。没想到不到十分钟,司机就主动回拨了电话,声音里带着赶路的爽朗,语速干脆地说道:“我一早就从安阳出发了,现在刚开到郊区饭店,停下来吃口早饭歇一歇,估摸着十二点之前,肯定能赶到齿轮新厂。你们提前把吊装用的吊车准备妥当,我一到厂区就立刻安排卸货吊装,抓紧点时间,我今天还能赶回安阳。” 仲伟应声记下所有要求,刚放下司机的电话,立马又拨通了县里运输队的号码。好在王队长一早就到了队里,仲伟在电话里告诉他:“王队长,跟您说个急事,安阳发过来的空气锤,中午之前就能到咱们厂,你务必在十二点之前安排一辆吊车到场接应卸货。这辆大货车当天就要返回安阳,不能耽误行程。这台空气锤总重十三吨,具体派几吨吨位的吊车合适,您专业核算一下。至于设备卸车之后往车间里搬运的事宜,时间您灵活安排,早一天晚一天倒不碍事,关键是先把货车的机床卸下来。” 午饭时分,运送空气锤的大型货车缓缓驶入齿轮新厂厂区大院。毕厂长见状,第一时间安排货车司机前往职工食堂就餐。 众人午饭尚未用餐完毕,运输队王厂长便带领一辆25吨吊车、一辆搭载六名搬运工人的轻型卡车抵达现场。待货车司机用餐结束,随即按照王队长统一调度,将运输车辆倒车停靠至5号车间门口。 现场有序配合,吊车精准起吊空气锤,平稳将设备放置在铺垫好垫板的滚杠之上。待运输货车驶离现场后,司机下车递交货运单据,请毕厂长签字确认,随后驾车驶出厂区,启程返回安阳。 吊装作业顺利完工,吊车收起吊臂,返程归队。余下六名搬运工人在王队长统筹指挥下,分工协作、紧凑作业,仅用时一个多小时,便顺利将空气锤稳妥搬运至指定安装位置。 杨村长向永明催讨租金的第三天,永明遵照王厂长的吩咐,将二十万元租金足额上交至杨家庄村委会。 按照此前与马媛私下商定好的安排,杨村长从这笔钱款里取出十万元现金,嘱咐玉良当晚送往马媛家中。余下十万元则存入村集体对公账户,其中先行划拨三万元给村农具厂,购置一辆130轻型卡车。与此同时,金生也离开齿轮分厂,入职农具厂担任司机。 当晚吃过饭,马媛将仲明、仲伟和仲芳召集到自家屋内,拿出杨村长送来的十万元,对着众人说道:“这十万,是杨村长从永明那里收回的老齿轮厂场地租金,总共二十万,村里和咱们家各分一半。这十万,咱们母子五人平分,每人两万。” 话音落下,她便将十万元分成均等五份,逐一分给家里众人。 这一天,对永明而言却是祸事接连不断。清晨刚缴完二十万租金,金生便前来递交辞呈,连五天未结的工资都未曾领取,直接离开分厂。 永明满心烦闷回到办公室,桌上赫然摆放着孔庆生的辞职报告。原来孔庆生此前请假回乡,上午回来结清上月工资后,便留下辞职信不告而别。 永明满心怒火与不解,始终想不通,经营平稳的齿轮厂,为何落到自己手中,就变得人心离散、众叛亲离。他全然不知,一路提拔栽培他的王厂长,早已暗中算计于他。正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情冷暖,世事无常。 临近中午,一路奔波劳碌的孔庆生,驮着行李卷骑着自行车,辗转赶到齿轮新厂。 他走进办公室,见到仲伟便高声喊道:“仲伟,我来报到了!” 仲伟见到孔庆生,满心欢喜:“你来得太及时了!我本来打算明天调试新空气锤,正发愁没人熟练操作,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先带你去宿舍安顿,老李师傅和小白的房间刚好空着一张床位,你们三人搭档,正好相得益彰。咱们先去食堂吃午饭,吃完饭一同检查设备,做好准备,明日试车。” 第二天一大早,厂区4号车间便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新购置安装的中频炉顺利调试完成,成功锻造出第一批合格的4211号齿轮坯圆柱料件。本次加工的圆柱坯料高度为300毫米,直径160毫米,规格标准规整,成型效果良好。中频炉每炉可产出3件圆柱料坯,整炉总重量150千克,单炉坯料经后续车削加工,可制成15个成品齿轮坯。按照车间正常生产节拍,单个班次可连续生产7炉,单班齿轮坯产量可达105个,两班作业总产量可达210个。综合生产损耗、剔除各类残次品之后,每班稳定产出200个合格齿轮坯完全能够保障,新炉运行产能稳定达标。 同日,仲伟与孔庆生两人分工协作,在5号车间开展全新空气锤设备实操性能测试。两人有序抵达作业现场后,首先闭合设备总电源开关,仲伟按照安全操作流程,先后启动空压机、开启保温加热电炉,一步步做好空气锤锻造前全部准备工作。设备正式启动运行前,仲伟认真细致地检查空气锤地脚螺栓紧固状态,逐一排查有无松动、偏移、隐患问题,在全面确认设备安全无误后,顺利开启空气锤主机。 孔庆生严格遵守安全操作规程,规范穿戴好全套防护服,就位开展设备操作。首先让空气锤空载低速运转一段时间,排查设备异响、抖动等异常状况,保障设备运行平稳。与此同时,仲伟前往4号车间,使用专用保温桶运送3块圆柱坯料,小心放入保温电炉内持续加热。短短5分钟时间,电炉内部温度便快速升至1150摄氏度,达到锻造成型标准温度。 待温度达标后,仲伟谨慎打开炉门,取出高温圆柱料坯,平稳放置在空气锤砧座上。孔庆生迅速按下操作开关,空气锤有序落下,连续五次击打后,高温料坯顺利发生塑性变形,对照标尺测量,工件高度从原本300毫米缩减至270毫米。随后孔庆生合理调整工艺参数,将锤击次数调整为4次,再次启动设备作业。经过四次连续均匀击打,工件高度恰好成型至250毫米,尺寸符合生产工艺要求。 全程仲伟看着手表,工件从出炉加热到锻造工序全部完成,用时不足20分钟。按照此次测试效率计算,设备每小时可加工3块圆柱料坯,对应产出4211号齿轮坯15个。单班按照7个标准工时核算,单日可加工齿轮坯105个,锻造产能与中频炉产能完美匹配,工序衔接顺畅,整条生产线生产节奏高度契合,为后续批量常态化安全生产奠定了坚实基础。 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暖意,也裹挟着齿轮新厂分秒必争的攻坚节奏,5月15日,是建筑队长早早划定的红线——这一天,厂区内的空气锤将正式启动开工,意味着核心锻造工序终于具备了落地条件。 为了牢牢卡住这个关键节点,全厂提前做好了准备。开工前一日,毕厂长便亲自调度,安排车间工人将提前备好的三十根待煅打圆柱钢料,悉数转运至五号车间,为空气锤开工后的连续生产备足原料。与此同时,孔庆生他专程从老翻砂厂请来自己带过的徒弟上岗,这名熟手深谙锻造工艺,能快速补齐技术环节的缺口;毕厂长又特意从村里招录了一名壮实的劳动工,专职配合孔庆生的工艺操作,做好辅助保障。至此,从原料煅打、机械加工到成品成型的4211号齿轮全流程生产线,正式全线启动,机器的轰鸣声即将成为厂区的主旋律。 生产线开足马力运转十日,效率远超预期。截至5月25日,短短十天时间,全厂上下齐心攻坚,顺利完成2000个4211号齿轮的生产任务,整齐码放的成品齿轮,是新厂投产以来交出的第一份答卷。货品齐备,毕厂长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联系运输公司,租用了一辆十吨载重的重卡货车,亲自随车押运,将这批承载着全厂希望的齿轮,送往济南黄河汽车总厂。 一路奔波抵达总厂供应部,供应部部长知晓来意,当即唤来李科长全程接待。趁旁人不备,毕厂长悄悄将提前备好的手提袋递到李科长手中,袋中装着两瓶茅台酒与两条中华烟,是行业内往来的心意。李科长假意推辞几番,最终顺手收下,这份默契也让后续的对接顺畅了许多。 收了心意,李科长行事格外利落,当即领着毕厂长与满载齿轮的重卡,前往成品仓库,当面叮嘱仓库保管员:“这批4211号齿轮的样品此前已经完成检测,你们正式收货后,按流程抽样送检,检测结果第一时间报给我,我再为厂家办理结算手续。”待仓库工人将两千个齿轮全部卸车、清点核对完毕,保管员为毕厂长开具了正规的两千个4211号齿轮入库单,明确告知他,持此单据即可找李科长办理结算。 毕厂长拿着入库单即刻找到李科长,李科长直白告知结算规则:齿轮货款需等仓库送检合格的通知下达,他会第一时间通知财务部门,通过银行对公账户将款项汇至齿轮新厂账户,只需安心等候即可。正事敲定,毕厂长顺势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厂里后续送货需求激增,计划采购一辆八吨黄河牌柴油重卡,专门用于往返济南送货。 第302章 研究新产品的办公会 9.18、研究新产品的办公会 听闻此言,李科长当即满口应下,转身就拿出一份专用的购车协议递到毕厂长面前,语气带着十足的诚意: “你仔细看看条款,没问题直接签字就行。这款车对外市场价是十二万八千元,咱们是合作关系,直接给你优惠五千元,十二万三千元成交,这是厂里的内部最低价,外面绝对拿不到。车款也不用你额外垫付,直接从这批齿轮的结算货款里抵扣就行。”话音落下,李科长拿过协议,快速补齐剩余信息,签字盖章后撕下一联交给毕厂长,拍着胸脯保证:“回去安心等消息,最多两天,我安排专职司机把新车直接给你们送到厂里去。” 购车事宜一并敲定,毕厂长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至此,齿轮供货、结算对接、新车采购三件大事全部办妥,他不再多做停留,跟着一同前来的送货的卡车,踏上了返回齿轮新厂的路途。 大货车缓缓驶出济南城区,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正是晌午吃饭的时辰。公路两旁的饭馆挨挨挤挤,饭菜的香气顺着车窗缝飘了进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毕厂长侧过头,和身旁的司机商量道:“这会儿也到饭点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吃口热乎饭,歇够了再上104国道,下午赶一赶,天黑前就能到家。”司机闻言点点头,顺着路边打量了一圈,寻了一家门面敞亮、看着干净利落的大饭店,把车稳稳停在了门口。 两人推门进店,毕厂长做主点了菜,一盘色泽红亮、软烂入味的红焖鸡,一盘外酥里嫩、鲜香可口的炸藕盒,又要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奔波了一上午,两人都饿了,埋头吃得干干净净,填饱了肚子,又在店里稍坐片刻,喝了口水缓了缓神,便重新动身,径直开上了104国道,朝着县城的方向一路疾驰。 一路顺畅无阻,下午还不到四点,货车就稳稳停在了齿轮新厂的门口。司机麻利地停好车,毕厂长道了声谢,拎着随身的包快步走进厂区,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刚落座,他就喊仲伟,吩咐道:“去把马媛叫到办公室来。”不过片刻,马媛便推门走了进来,毕厂长直接将手里的结算单、购车协议还有正规发票一并递了过去,沉稳地交代:“这批货等仓库那边抽样检验合格之后,咱们厂才能收到对方划转的货款。另外还有件事,我这次在黄河总厂,定了一辆8吨的黄河牌柴油重卡,正好咱们司机小丁以前就是开大货车出身的,不用重新找司机。” 他顿了顿,继续细致安排:“以后就让他兼顾着,每个月往济南跑两趟货运,每趟能拉2500个齿轮,这点活儿,完全不耽误他平时开小货车。往后厂里进原材料,就用这辆新重卡,运力足,一个月三趟就能把用料备齐,省心又高效。” 对马媛的交代一一说清,看着对方记下要点,毕厂长便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本崭新的黄河牌卡车说明书,拿着本子走出了办公室。刚走到厂区院子里,就看见司机小丁正拿着抹布,细心地擦拭着厂里的小货车,车身擦得锃亮,一尘不染。 毕厂长快步走了过去,将手里的说明书递到小丁手中,笑着开口吩咐:“我今天在黄河总厂定了辆8吨的重型卡车,后天就能直接送到咱们厂里。往后济南的齿轮运送,就交给你开这辆车跑,每月固定两趟。今天你先把这本说明书仔细研究透,熟悉车辆性能和操作规范,后天咱们准时接车。你放心,开大货车跑货运,不会耽误你平时开轻卡的本职工作,两边兼顾得来。” 小丁接过说明书,连忙应下,当即就打算回去仔细研读,毕厂长看着他利落的样子,也放下心来,厂区里的货运安排,就此落定。 两天后,一辆崭新的黄河牌重型卡车缓缓驶入齿轮新厂厂区。 毕厂长在办公室内,清晰听到沉稳有力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立刻起身走出办公室。一眼望去,正是黄河厂前来交付新车。他快步上前热情迎接,客气地将司机请到办公室歇息。 司机将随车相关文件资料交到毕厂长手中,随后拿出车辆移交手续,请毕厂长签字确认。手续签字完毕,司机起身准备告辞返程。心里过意不去的毕厂长,从文件柜取出一条将军烟赠予司机。司机接过香烟再三道谢,告知自己要前往火车站,乘车返回济南。 毕厂长得知去往火车站路途很远,周边又没有便捷公交,当即叫来仲伟,安排他驾车专程护送司机前往火车站。 6月8日,小丁驾驶崭新的黄河重卡,装载好三千个4211型号齿轮,同毕厂长一起前往济南黄河总厂,完成首次送货任务。 抵达总厂供应部后,二人见到了李科长。李科长紧紧握住毕厂长的手说道:“今天一早车间就紧急催促,4211号齿轮库存仅够使用一天。我特意致电贵厂,一位夏姓女同志接听电话,告知货品已经发出,中午就能准时送达。” 毕厂长坦然回应:“我们提前核算好了用量,贵厂自6月1日起使用这批齿轮,剩余库存顶多支撑两天,因此我们特意今日赶来送货。半个月后我们再发三千个,预估到年底,贵厂可有五千件库存,足够正常使用一个月。来年需求量若无变动,我们便严格按照固定周期按时供货。” 李科长接着说道:“车间一直反馈,你们生产的齿轮质量十分稳定。因为是初次合作供货,车间全程格外严谨,每日都会抽样检测,各项数据始终平稳,没有丝毫偏差。若是这样稳定的品质持续两个月,后续产品便可享受免检待遇,每月仅需抽检一次即可。” 说完,毕厂长向李科长介绍身旁的小丁:“这位是我厂业务员小丁,大小车辆都熟练驾驶,往后所有送货事宜,都由他全权负责,还请李科长多多关照。” 李科长笑着回应:“我们厂只看重产品品质,只要质量过硬,无论谁来办业务,我们都会公平对待、一视同仁。小伙子年轻精干,好好跟着毕厂长踏实做事,未来必定大有前途。”小丁腼腆地点了点头。 拿到入库单据后,毕厂长与小丁驱车前往成品库房。小丁将单据交给仓库保管员,保管员随即安排工人清点齿轮入库。保管员感慨道:“幸好你们及时送货,仓库这批物资明天就要断货见底了。” 半小时后,货物清点装卸完毕,保管核对好数量,在入库单上签字确认,交还给小丁。 小丁返回供应部,将手续齐全的入库单交给李科长,双方握手道别。随后小丁驾驶黄河重卡,载着毕厂长平安返回齿轮新厂。 转眼就步入八月初,4211号齿轮生产各项工序已然全面步入正轨。整个七月,工厂统筹推进改造工作,将翻砂车间余下十间厂房内外统一翻新修缮完毕,稳步夯实产能基础,为后续扩大规模化生产做好充足筹备。 这天上午,厂办公会议在新修缮的小型会议室开。 会议由毕厂长主持。会议伊始,毕厂长便安排马媛汇报4211号齿轮连续两个月的生产经营收益状况。马媛翻开工作笔记本,细致汇报:六月份至七月份,累计产出4211号齿轮共计一万件。剔除固定资产投入与基建改建费用后,期间累计回款收入235万元,产品直接生产成本113万元,实现税前利润122万元。本期固定资产总投入83万元,购置设备及车辆包含两台滚齿机、两台珩齿机、中频炉、空气锤,以及一台黄河牌重型卡车。 随后,夏颖针对全厂生产运营情况进行专项汇报,清晰梳理当前生产布局与效益痛点:“现阶段生产工作主要划分为老产品稳产、新产品攻坚两大板块。其中老产品生产线运行状态平稳,产能保障充足,但受市场行情、行业定价等因素影响,产品整体利润空间持续被压缩,目前该生产线占用了全厂三分之一的资源,创造的利润却不足新产品的十分之一,产能投入与收益回报严重不匹配。基于这一现状,近期我们的核心工作重心,全部放在推动新产品节能降本、提质增效上。 截至目前,降本增效工作已取得阶段性实效,7月份 4211号齿轮,单只生产成本成功降低4元有余,单只降本额度几乎相当于2095号齿轮单台利润的三分之二,效益提升效果十分显着。这一成果的落地,离不开技术团队的攻坚发力,尤其是仲伟主导推进的多项技术革新与设备改造,针对性破解了生产瓶颈、优化了加工工艺,为产能释放、成本管控提供了核心支撑。 结合当前生产痛点与市场发展趋势,我在此提出工作建议:下一步可以聚焦黄河重卡配套业务重点发力,针对性研发一款新型配套小齿轮,适应我厂大部分A型机床的加工功能。以技术升级带动产品迭代,逐步替代低利润、低效益的老款产品,优化全厂产能结构,实现资源效益最大化。” 话音刚落,仲伟当即起身表态,完全认同夏颖的工作思路与规划方向: “我非常赞同夏姐的想法。目前我们耗费全厂三分之一的生产资源,用于2095号齿轮的批量生产,从投入产出比来看,确实属于资源浪费,长期下去会持续拖累全厂整体经营效益。接下来我计划集中一段时间,专程前往黄河总厂搞调研,结合现场生产需求与工艺标准,重点攻关适配现有A型机床加工的新型齿轮产品,力争在不新增固定资产投资、不额外增加生产成本的前提下,通过产品迭代、工艺优化,进一步拓宽利润空间,提升全厂整体经济效益。” 毕厂长听完大家的发言,他作了补充:“刚才听完大家的讨论发言,我内心感触很深,其中仲伟的想法和思路,尤其让我深受启发。 大家都清楚,黄河总厂研发中心的吕主任,是我们东风齿轮厂陈工的多年老友。当初我们立项研发4211号齿轮,最早就是吕主任提出的建议和构想。这层宝贵的人脉与合作关系,我们必须好好把握、充分利用。 我完全赞同仲伟前往黄河总厂研发中心驻点的提议。吕主任资历深厚、经验老道,行业积淀无人能比,但毕竟年事已高,开拓创新的闯劲稍有不足。安排你们一老一少搭档配合、优势互补,一定能碰撞出思路、攻克技术难关,把齿轮研发这件事做出成效、开花结果。” 毕厂长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我们要定下目标,力争在年底前完成全新齿轮产品的研发攻关,同步做好样品试制、性能测试以及整套生产流程的搭建落地,争取年内完成合作签约,为明年批量供货打好基础。只要产品测试各项指标达标,我们就第一时间同步告知拖拉机厂、莱阳拖拉机厂两家合作单位。从明年起,正式停止2095号齿轮的供应,现有签订的合同我们一定会严格履约、坚守到底,这是企业立足的商业信誉,半点不能含糊。 只要仲伟能拿出成熟可行的研发实施方案,我会在厂里全力调配人力、设备、物资资源,全方位保障试制工作推进。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紧要工作必须抓紧作:尽快为我们伞齿轮专用齿轮钢配方申报专利,核心目的就是护住4211号齿轮专用钢材的自主知识产权,严防被赵永明抢先注册抢占先机。同时要妥善保管好我们最早赴厦门大学做的合金钢成分检测分析报告,重点留存好国产配方与进口钢材成分的差异对比资料,作为专利申报和技术维权的重要依据。仲伟,你提前做好各项准备,两天之后,我和你一同前往黄河总厂,当面与吕主任深入洽谈新产品联合开发事宜。洽谈敲定相关事宜后,你留在研发中心驻点跟进,我先行返回厂里统筹调度各项事务。” 第303章 毕厂长、仲伟再访黄河总厂研发中心 9.19、毕厂长、仲伟再访黄河总厂研发中心 办公会临近尾声,参会人员已然收拾好手头资料,氛围渐渐松弛下来。这时马媛抬手示意,开口做最后的补充发言: “自今年起,移动公司推出了一款新式移动电话摩托罗拉品牌。如今商圈里的商户与从业者,几乎都在追捧这款机子,其中摩托罗拉翻盖尤为受欢迎。便携性大大提升,日常使用格外省心。” 她顿了顿,接着说出自己的提议:“我想着,可以给毕厂长、仲伟还有小丁各配备一部。有了这个,日常工作沟通会便捷不少,依我看,这类移动电话日后定然会全面普及开来。” 毕厂长闻言来了兴致,随即问道:“这机子看着新颖,价格会不会很高?” “价格并不高,一部也就几千元。”马媛立刻答道。 毕厂长低头思忖片刻,当即拍板:“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先采购三部。除此之外,再多添置一部,我打算送给黄河厂的吕部长。我近来正苦于没有合适的礼物,这移动电话体面贵重又兼具实用性,用来送礼再合适不过了。” 会议室里众人闻言纷纷表示同意,谁都清楚,在那个通讯刚兴起的年代,一部新式手机,既是高效的办公工具,也是恰到好处的送人礼品。 当天下午的日头正盛,暖融融的阳光铺在街道上,仲伟开车拉着马媛,朝银行走去。两人快步取号、办理业务,不多时便顺利提取出三万元整的现金,两人随即转身赶往当地的移动公司营业厅。 营业厅里人声错落,各类通讯设备陈列整齐,马媛直奔手机售卖区,一眼敲定了摩托罗拉品牌的机型,利落地付款买下四部全新手机。仲伟拆开其中一部的包装,用手着光滑的机身,特意选中尾号为9966的号码的手机,随即站在营业厅的窗边,抬手拨通了厂里的固定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几秒钟短促的等待音,线路便顺利接通,那头传来夏颖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仲伟嘴角立刻扬起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高兴,对着话筒说道:“夏姐,我用刚买的新手机给你打的电话,声音清楚吗?”“清楚,非常清楚!有了这手机,往后联系可太方便了。”夏颖的声音里也透着藏不住的兴奋,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那份欢喜。 为了接下来的外出走访事宜,毕厂长和仲伟又仔细筹备准备了整整一天,各项事宜都安排得稳妥妥当。到了第三天,毕厂长亲自开着车,载着仲伟一路驱车前往济南黄河汽车总厂。车子平稳驶入厂区,两人来到三楼的研发中心,此时恰好到了午饭时分,厂区里渐渐飘起饭菜的香气,来往的员工也陆续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毕厂长想着远道而来,理应和负责接待的吕主任找个厂外的饭店小坐,一来略尽心意,二来也能提前沟通下面的事情,见到吕主任后便笑着开口提议。吕主任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地解释道:“实在不巧,我午饭后得赶去参加一个至关重要的会议,时间上抽不开身。你们二位中午就先在厂里的职工食堂将就吃一口,等吃完饭,我立刻安排专人送你们去变速箱车间,好好实地参观一番。”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看向两人认真叮嘱,“这款变速箱里一共有十八个齿轮,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外协单位负责生产的,还有几种核心齿轮依赖进口,这几款进口齿轮,就是你们接下来要重点突破、攻克的难关,尤其是其中的4222号齿轮,更是关键中的关键。” 简单吃过午饭,吕主任果然信守承诺,当即安排手下一名员工,领着毕厂长和仲伟前往变速箱装配车间。车间主任早就接到了通知,得知来人是专门生产4211号齿轮厂家的厂长,不敢有丝毫怠慢,脸上堆满客气的笑意,连忙将两人迎进车间办公室,吩咐人倒上茶水,才坐下来细细讲解变速箱的齿轮构造。 “咱们这款变速箱的齿轮,整体分为三大核心模块,排在第一位的,就是输入传动齿轮模块。”车间主任指着桌上的装配图纸,语气专业又沉稳,“这是发动机传递动力的第一道关口,也是整个整车传动系统的基础,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个模块里,包含一个输入主动齿轮,还有两个中间轴传动齿轮,而这两个中间轴传动齿轮,正是你们厂家生产的4211号齿轮。” 他特意加重语气,强调起这款齿轮的重要性:“这套齿轮的用料格外厚实,齿距设计得也比普通齿轮更宽大,就是专门为了适配重型卡车的大扭矩输出需求。工况恶劣、负载极重,一旦装车使用,绝对不能出现崩齿、断齿的故障,否则会直接影响整车的行驶安全,分量可想而知。” 毕厂长和仲伟听得格外认真,两人频频点头,默默把这番话记在心里,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也清晰意识到了这次走访的核心意义,以及接下来要攻克的技术重任。 紧接着,车间主任便指向一旁的4222号输入主动齿轮,细致地介绍起来:“这款齿轮,是整个变速箱里体积最大的核心部件,它直接与发动机离合器相啮合,承担着动力传输的首要环节。单是一个齿轮,重量就达到10公斤,直径更是有200多毫米,个头和分量都远超其他齿轮。目前在国内,还没有厂家能攻克这款齿轮的生产技术,我们车间所用的,全部都要依靠进口。” 话音落下,车间主任抬手示意:“我现在带你们去车间现场,看看这三个齿轮在变速箱内部的安装位置,以及它们相互咬合运转的状态。让你们直观感受齿轮运行的实际工况,这对你们后续设计、制造齿轮大有裨益,能亲身感知到齿轮受力时,哪个齿面的磨损最为严重。” 随后,三人一同来到装配车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在进行磨合测试的变速箱,这里采用电动机替代发动机驱动,运转过程中未施加任何负荷。通电运行时,整个变速箱运转平稳,几乎听不到丝毫噪音,众人伸手轻触变速箱壳体,只能感受到极其轻微的振动。紧接着,他们又参观了变速箱第一部分的装配工位,工人们正专注地安装输入主动齿轮,以及两个中间轴传动齿轮,而其中的4211号齿轮,正是他们自己生产加工的产品。 完成第一模块输入传动齿轮的参观后,车间主任又带着三人返回车间办公室,继续讲解变速箱第二模块——前进挡变速齿轮。“当下主打的车型,搭载的都是5前进挡变速箱,挡位覆盖低速重载、高速巡航等全场景工况,能适配不同的行驶需求。每一个前进挡,都对应配备2个相互啮合的传动齿轮,5个前进挡合计就有10个挡位齿轮;除此之外,主轴上还加装了2个辅助定位传动齿轮,这12个齿轮组成了完整的前进挡变速结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12个齿轮,国内有多家厂家能够生产。它们完全依靠精准的齿面啮合来完成换挡操作,因此对齿轮的加工精度、表面硬度都有着很高的要求。也正因如此,这部分齿轮是整个变速箱里损耗最高、维修最频繁的部件。因为损耗大、技术门槛相对较低,所以它的市场售价也是最低的,我估计你们对研制这类齿轮,兴趣应该不大。” 综合车间现场的生产工况、精度管控要求与批量装配风险,车间主任当即提议,暂缓对前进挡12个常规齿轮的实地踏勘,转而将考察重心聚焦至变速箱核心功能单元——第三模块倒挡辅助齿轮组。 驻足于工艺展板前,车间主任对着核心部件逐一细致讲解:“咱们这款黄河重卡专用变速箱,专为重载倒车、低速稳行的极端作业场景量身打造,摒弃了常规变速箱的集成式倒挡结构,独家采用独立模块化倒挡齿轮组。整套组件由三个精密齿轮构成,分别是倒挡主动齿轮、倒挡从动齿轮,以及起到关键换向作用的倒挡惰轮。” 他特意加重语气,点明核心部件的技术价值:“这枚惰轮,就是整套倒挡系统的灵魂所在。它的核心作用,一是通过调整齿轮啮合传动方向,彻底改变动力输出路径,实现车辆稳定反向行驶;二是放大倒车工况下的传动扭矩,让重载货车满载倒车、坡道定点倒车、泥泞路面脱困倒车等复杂路况都能平稳应对,不会出现动力不足、传动卡顿的问题。” 谈及技术差距与试制要求,车间主任的语气多了几分认真:“目前国内自主品牌生产的这三款倒挡齿轮,综合承载能力、耐磨寿命、啮合精度、扭矩传导效率等核心性能,与国际进口品牌仍存在明显差距,其中技术壁垒最高、性能落差最大的,就是倒挡惰轮。也正因如此,现役军用版黄河重卡所搭载的倒挡惰轮,全部采用原装进口件。你们的新品试制,这三款齿轮,就是必须攻克、实现性能赶超的核心攻关目标。” 完成倒挡辅助齿轮组的技术交底后,车间主任便领着毕厂长与仲伟,深入生产车间核心区域,实地察看倒挡齿轮专属装配工位。这里是整台变速箱总成的最终收尾工序,装配工人不仅要通过精密调试,保障三款倒挡齿轮的同轴度、啮合间隙、安装预紧力全部达标,还要联动检测变速箱内所有齿轮的同步运转状态、传动平顺性与工况稳定性,相当于为整台变速箱做最终的“全面体检”。 顺着生产动线完整观摩完变速箱全流程生产车间后,毕厂长与仲伟辞别车间现场,即刻返回研发中心。 装配车间的方向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吕主任手下的员工领着毕厂长二人走了进来。 此时吕主任已经回到办公室片刻,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捏着钢笔,低头一丝不苟地整理着方才专题会议的记录。听见动静,他抬眼看向进门的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靠窗的真皮沙发,示意二人落座。 跟在身后的随行员工反应极快,不等两人坐稳,便快步走到茶水柜旁,拎起热水壶,熟练地取杯、投茶、注水,滚烫的沸水冲开茶叶,不过片刻,两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就被轻轻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吕主任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毕厂长二人端坐沙发上,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并未多言。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的功夫,吕主任终于停下手中的笔,将钢笔轻轻扣在会议记录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起身缓步移步到沙发区,在两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微微垂眼,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浅浅喝了一口水,放下茶杯时,神色彻底沉了下来,抬眼看向毕厂长二人,开口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今天下午这场会,是军代表专门召集的专题碰头会,核心事只有一件。后年就是建国五十周年,北京要举办盛大的国庆阅兵仪式,今年全军上下全面铺开大练兵,就是为了筛选、锤炼参阅部队,保障阅兵万无一失。这场专题会,核心就是通报近期大练兵过程中,接连出现的军用装备设备故障与安全事故。” 他顿了顿,轻轻叩了叩茶杯壁:“咱们厂生产的JN252系列越野军用卡车,是二炮导弹部队的主力运载车型,是全军练兵、阅兵保障的核心装备之一。而这次会议通报的多起事故里,和车辆齿轮相关的就占了两起,其中一起,更是酿成了一死一伤的重大恶性事故。” 说到这里,吕主任的脸色愈发严峻,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字字清晰:“事故发生在一次急坡倒车演习任务中,车辆执行倒车操作时,变速箱内的倒挡惰轮突然发生断齿,彻底失去制动与传动能力,整台军卡失控从陡峭的坡道上滑下、当场倾翻。车上的导弹指挥员重伤不治,不幸牺牲,驾驶员也身受重伤,险些丢了性命。” “后续核查结果明确,这两起事故的根源,都是车辆惰轮的质量不达标、性能不过关,而更关键的是,这两个出问题的惰轮,全部都是国产配套件。” 第304章 毕厂长宴请吕主任 9.20、毕长厂宴请吕主任 毕厂长闻言眉头瞬间紧锁,脸上满是不解与诧异,当即开口追问:“之前听车间主任反复强调,咱们所有军工配套车辆的惰轮,全部采用的是进口件,工艺和质量都有严格把控,怎么会在核心军品上,出现国产惰轮的问题?” 吕主任长叹一声,神色里带着几分过往的无奈,缓缓解释道:“你说的没错,常规批次的军品惰轮,我们一直坚持进口配套。但出问题的这批军卡,是去年上半年集中下线生产的。那段时间,中英双方正就香港回归问题进行最终谈判,英国方面为了在谈判桌上拿捏筹码、向我国恶意施压,单方面叫停、封锁了多项军工关键零部件的对华出口,咱们车用的这款高精度惰轮,正是被卡脖子的核心部件之一。” “当时阅兵保障任务迫在眉睫,军品生产工期不能拖、进度不能断,为了保障整车装配下线、不耽误部队交付计划,厂里迫不得已,在部分车辆上替换装配了国产惰轮应急。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批应急替换的部件,在部队实战化练兵的严苛工况下,彻底暴露了质量缺陷,还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 他坐直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说出了会议的核心部署:“这次事故给全军敲响了警钟,国家也彻底下了狠心,一定要攻克这个核心部件的国产化难题,彻底摆脱国外的技术卡脖子。会议上已经明确,通过咱们厂向全国所有具备惰轮生产资质的厂家下发正式通报——但凡能研发生产出性能、精度、可靠性完全替代进口件的国产惰轮,通过军方与我厂联合严苛检测验收的,产品直接授予国家银质奖,同时一次性给予现金奖励人民币一百万元。” 这时已到了下班时间,厂区里渐渐安静下来,来往的职工陆续离岗归家。毕厂长见状,便主动邀约吕主任,提议到厂外寻个清静地方坐下闲聊叙话。 三人一同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厂区。毕厂长率先开口,转头向吕主任问道家住何处。吕主任随口答道,家就在火车站周边不远。 毕厂长闻言当即接话:“正好火车站对面就是山东宾馆,咱们今晚索性就住那儿,晚饭也直接在宾馆餐厅解决,省事又方便。” 同行的仲伟对济南路况本就不熟,好在吕主任一路指引着路线,不多时便指挥仲伟将车子稳稳停在了山东宾馆门前。 三人下车,走进宾馆大堂来到总台。毕厂长和仲伟拿出身份证,登记开了一间标准客房,随后又特意在二楼餐厅,预定好了七号小包间。安顿妥当后,仲伟便跟着宾馆服务生,将毕厂长与自己的行李箱一并送到客房安置好,毕厂长则陪着吕主任直接上了二楼,走进七号包厢落座。 两人刚坐定,服务员便端着茶水走了进来,沏好茶后又递上菜单。毕厂长先是征询了吕主任的口味意见,随后便对服务员吩咐道:“我们一共三个人,不用单点菜品,按人均一百元的标准安排就行,菜量不用多,重在精致可口。另外再给我们拿一瓶五粮液。” 服务员应声退下没一会儿,仲伟便也走进了包厢,三人围桌坐好。 这时,毕厂长随手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部摩托罗拉牌手机,径直递到吕主任面前。吕主任一愣,连忙开口问道:“毕厂长,这是什么?” “摩托罗拉新款手机。”毕厂长坦然回道。 吕主任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款手机,前些日子只听旁人提起过,知晓这款机子价格不菲,当下连忙摆手推辞:“这东西太过贵重,我万万不能收,实在承受不起。” 毕厂长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地劝道:“前些日子厂里统一去移动公司批量采购了一批,团购价格优惠不少,我特意提前给你留了一部。往后咱们工作上往来、日常联络,有这个也方便得多。这算不上什么人情礼物,就当是给你配的办公通讯用品。我已经帮你登记好了信息,你直接拿着用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吕主任不好再执意推脱,只得伸手接过手机,捧在手里细细端详把玩。正看得入神,手机忽然叮咚响了起来。 毕厂长立刻笑着提醒他按下接通键,吕主任照做后,听筒里当即传来了仲伟的声音。原来方才吕主任专心看手机的空档,仲伟早已悄悄拨通了他的号码,特意试了试通话效果。 包间里的暖光灯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毕厂长握着那款小巧的按键手机,耐心地凑在吕主任身边指着屏幕上的数字按键,一步一步教他拨通家里的号码。吕主任年纪稍长,对这新鲜物件总有些生疏,手指微微发僵,照着毕厂长的提示,一下一下按完熟悉的座机号码,心脏竟莫名有点紧张。 手机里传来清晰的拨号铃声,一声,两声,三声,没等多久,听筒里就传来了老伴熟悉又带着疑惑的声音:“你是谁?” 吕主任立刻凑近手机,嗓门都不自觉亮了几分,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我是老吕,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这是用手机给你挂的电话,告诉你一声,今晚我不回去吃饭了,外头来了几个朋友,在一起聚聚。”话说得干脆利落,说完便学着毕厂长刚才的样子,按掉通话键,小心翼翼把手机放在桌角,脸上还带着几分初次用手机打通电话的新奇与满足。 话音刚落,包间的木门就被轻轻推开,身着整洁工装的服务员推着不锈钢餐车缓步走了进来,车轮碾过铺着暗红绒毯的地面,悄无声息,只带来一阵温热的饭菜香气。 这间包厢装潢雅致,头顶悬着一盏暖光水晶吊灯,柔光漫洒下来,把墙面的木质饰板映得温润厚重,圆桌中央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新鲜百合,清甜的花香混着酒菜的醇香,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氤氲开来,透着妥帖又体面的宴请排场。 仲伟早已起身向前,伸手从餐车最上层稳稳拿起那瓶五粮液,透明玻璃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醇厚的光泽。他握着酒瓶的手势稳当娴熟,先侧身面向主位的吕主任,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白瓷酒杯贴着杯壁缓缓注酒,酒液清冽透亮,顺着杯壁滑入杯中,精准斟至八分满,酒香瞬间散开,清醇绵密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他又转向身旁的毕厂长,同样礼数周全地斟满,最后才给自己的酒杯添上。 此时服务员已井然有序地开始上菜,骨瓷餐盘被轻轻摆放在圆桌对应的位置,碰撞声清脆细碎却不嘈杂。先是几道精致冷拼,酱红色的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码放齐整;翠绿的凉拌时蔬淋着亮泽的酱汁,鲜亮开胃;水晶皮冻晶莹剔透,看着就清爽解腻。紧接着热菜接连上桌,油亮红润的红烧肉咕嘟着浓醇汤汁,香气浓烈醇厚;清蒸鲜鱼保持着完整的形态,鱼眼透亮,淋上热油的瞬间,葱丝姜香猛地迸发,鲜气直钻鼻腔;清鲜的时蔬小炒,一道道铺满圆桌,荤素搭配得当,色泽浓淡相宜。 杯盏已满,佳肴就位,暖黄的灯光落在三人脸上,吕主任刚和家里报过平安,神色舒展了不少,原本因生疏手机带来的拘谨全然散去,端起酒杯的手势也从容了许多。毕厂长面带笑意,神态随和,席间的氛围在酒菜香气与暖光烘托下,渐渐热络起来。推杯换盏的前奏已然铺就,饭菜的热气在空气中微微升腾,将这场老友相聚、宾主尽欢的宴席,衬得暖意融融,热闹而不失庄重。 三杯热酒下肚,席间原本轻松的闲谈渐渐收了声,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此行的正题上。 吕主任端着酒杯,目光看向毕厂长,语气沉稳地开口问道:“下午你们参观了变速箱总装车间,一路看下来,有什么收获?” 毕厂长放下手中的筷子,神色认真起来,缓缓回应道:“经过车间主任细致的讲解介绍,我们心里总算有了个初步的方向。变速箱齿轮的输入部分一共有三个齿轮,其中两个中间轴传动齿轮,我们已经凭借自身技术成功攻克,就是4211号齿轮。唯独剩下一个输入主动齿轮,眼下依旧主要依赖进口。我们打算带两个样品回去,集中精力在材料强度上狠下功夫,争取用半年时间,把这道技术难关彻底攻克下来。” 听到这儿,吕主任笑着摆了摆手,出声打断:“光顾着说话可不行,咱们再喝一杯,吃几口菜垫垫,慢慢聊,不着急。”说着,他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神色转而变得郑重,继续说道: “你说的这个输入主动齿轮,编号是4222号,它可是整个变速箱里造价最高的零部件,单件价格就达到四百多元。这个齿轮最大的技术难点,就在于对合金钢的强度要求极高,此前国内也有厂家尝试生产这个齿轮,可上机进行满负荷运行测试,短短半小时齿轮就开始冒烟,根本扛不住高温,问题就出在材料强度不达标上。你们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攻关重点放在合金钢强度的研发上,这是核心关键。” 毕厂长郑重地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里,随即接着说起后续的规划:“我们定下的第二个攻关方向,是倒挡齿轮组。计划分步骤推进,第一步先攻克倒挡主动齿轮和倒挡从动齿轮,待这两项技术成熟后,再集中全部力量主攻倒挡惰轮。这是我们厂下半年的核心主攻方向,因为从明年开始,厂里就要全面停止2095齿轮的生产,所有A型加工机床都会停产转型,刚好可以投入倒挡齿轮组的生产,正好能填补上这一产品空白。” 毕厂长话音落下,当即站起身来,稳稳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朝着对面的吕主任郑重敬酒。此前陈工早已私下提醒过他,吕主任酒量不俗,性子也爽快,不必过多客套。吕主任见状也不推辞,抬手举杯与他轻轻一碰,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了亮,尽显利落气度。 借着这杯酒的热乎劲,吕主任放下酒杯,笑着开口说了正事:“明天我带你们去单位的资料库,里头有一间库房,全是齿轮领域的专业资料、图纸和实操文献,你们踏踏实实查上一整天。要是有想带回去深入研究的,跟我说一声,我签字审批,直接借走就行。” 话说到这里,他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的仲伟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赏识:“仲伟之前不是一直做检测相关的工作吗?要是有心在这行深造,这次可以留下来,我安排你去咱们的检测中心学习几天。别的不敢说,咱们这个检测中心,在全国汽车零部件检测领域,绝对是顶流的水平。” 这番意外的提携让仲伟又惊又喜,当即坐直身子,连忙起身郑重表态:“太感谢吕主任了!你给这么好的机会,我一定踏踏实实学,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为了表尽这份感激之情,仲伟拿起酒瓶,双手稳稳地给自己和吕主任的酒杯都添满,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向吕主任。其实连日应酬加上此前的几杯酒下肚,他此刻早已有些头重脚轻,酒量早已到了极限,可面对吕主任递来的难得机遇,他没有半分犹豫,咬牙仰头将整杯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热辣直冲头顶,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强撑着才站稳。 就在这时,包厢服务员轻步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盘新鲜的时令果盘,熟练地将餐桌中央已经空了的大件菜盘撤下,换上果盘,动作轻柔却暗含暗示——这场宴席已近尾声,该吃些水果醒醒酒,准备散场了。 毕厂长常年应酬,自然懂这席间的规矩,抬眼看向吕主任,见他脸颊泛红,眼神也带了几分酒意,显然也喝到了兴致处,便顺势笑着开口:“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天跟吕主任聊得尽兴,咱们改日再找机会相聚,今天就先到这里。我让仲伟送您回去,稳妥些。” 吕主任闻言笑着站起身,主动朝毕厂长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不用麻烦,我家就在这小区门口,下楼走几步就到了,几步路的事。”与毕厂长道别后,他又转头看向已经有些撑不住、半伏在桌沿的仲伟,笑着摆了摆手,没再多打扰,便转身告辞离开了包厢。 吕主任走后没一会儿,服务员拿着结算账单走了进来。毕厂长接过账单快速扫了一眼金额,没多犹豫,当即掏出钱包付清了餐费。随后他快步走到仲伟身边,伸手稳稳搀扶起已经醉得脚步虚浮的年轻人,半扶半架着他,慢慢回了入住的房间。 第305章 毕厂长仲伟查阅资料库 9.21、毕长厂仲伟查阅资料库 次日上班没多久,毕厂长便带着仲伟匆匆赶到了吕主任的办公室。两人刚一进门,毕厂长就满脸歉意地率先开口:“吕主任,实在对不起,昨天那场酒没让你喝尽兴,反倒我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仲伟也彻底喝高了。我俩这酒量真是拿不上台面,还是你厉害,老当益壮,比起当年三国里的老黄忠都毫不逊色!” 吕主任连忙笑着摆手,一边客气地回应,一边起身招呼两人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暖壶给他们倒上热茶:“哪里哪里,你太过奖了,我早就老喽,昨天那酒喝得也差不多到顶了,再多喝两杯,指定也得醉倒。” 寒暄几句后,吕主任拨通内线,叫来了之前带他们去过变速箱车间的那名员工,叮嘱道:“你带毕厂长和仲伟去厂里的资料库,直接去齿轮分库。你跟管库的同志说一声,他们要是查阅到需要带回去细看的资料,做好登记拿走就行,全都记在我名下,后续由我负责催还。”说完把自己的会员卡交给员工。 员工恭敬应下,当即领着毕厂长二人前往资料库。这座资料库是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藏在厂区深处,透着几分严谨肃穆的气息。路上,员工简单给两人介绍:“这栋楼一层是实物资料库,存放着各类零部件样品;二层和三层是文献资料库,咱们要去的齿轮分库,就在二层的205室。”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205室,室内有专门的值班工作人员值守。随行员工上前,出示了吕主任的专属会员卡,值班人员核对无误后,礼貌地示意毕厂长和仲伟,把随身携带的文件包放在进门处的置物架上,完成寄存后才能进入库区阅览资料。 走进文献库区,一排排整齐的资料架映入眼帘,架上的文件、卷宗全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标签标注细致明了,一眼望去井然有序。毕厂长和仲伟径直走到标有“齿轮钢”字样的文件柜前停下,各自从中找出2字开头和4字开头的文件夹,随即拿着资料走到阅览区。 阅览区摆放着一张长条阅览桌,桌子两侧整齐排布着两行靠背座椅,桌上还备好了一沓沓空白信笺与自来水笔,方便阅览人员随时记录关键信息。毕厂长率先坐下,翻开2字开头的文件夹仔细翻看,他先找到了2956号齿轮的合金钢配方条目,下方清晰标注着:1985年杨廷和申请的xx号专利,有效期25年。 紧接着,他又查看2095号齿轮的合金钢配方,条目上的明细内容,和自家工厂目前正在使用的配方基本毫无二致,唯独多了一项关键备注:熔点1450度。 随后,毕厂长翻开4211号齿轮的配方资料,条目上明确写着:目前暂无国产品牌,进口齿轮中接近该产品替代品的合金钢成分为铁占比92.3%;铬1.8%;镍3.5%;钼1.2%;钒0.2%,末尾还特意注明,该配方是从国外资料转录而来,仅作技术参考。 仲伟凑在一旁看完,压低声音对毕厂长说道:“这个配方,跟我哥哥仲明去厦门大学,用进口伞齿轮实测得出的配方数据差不多。我父亲当年就是在这个配方基础上做了细微改进,额外增加了锻造工艺,最终研发出伞齿轮的配方,也是4211号齿轮的配方底子。他特意多加了0.15%的钼,让合金钢的晶粒变得更加细化,大幅提升了齿轮的耐磨性,所以咱们生产的齿轮运行时的温度,比进口同类齿轮还要低。” 毕厂长听完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紧接着又拿起4222号齿轮的配方文件夹翻看,发现该条目除了配方细节存在差异,其余标注内容竟与4211号齿轮完全一致。 毕厂长俯身从文件柜顶层翻出齿轮序号名录,逐页核对后确认,倒挡齿轮组件中,倒挡主动齿轮与从动齿轮的编号完全一致,均为3610号,配套的惰轮编号则为3710号。 记清零件编号后,仲伟从文件柜中抽出以数字3开头的专属资料夹,按照编号精准定位到两款国产齿轮的合金配方明细,两人逐行核对,将关键配比、成分参数逐一认真抄录留存。 完成齿轮配方查阅后,毕厂长转而查找合金钢冶炼专项文档,最终在柜中找到标注“中频炉冶炼”的专用文件夹,整套资料厚达三四百页,分门别类收录了全套冶炼工艺、金属参数与实操规范。毕厂长抱着厚厚的资料走到阅览区落座,将文件按类目拆分出一部分交由仲伟同步查阅,翻阅间,其中一册专题资料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本手册系统梳理了常用冶炼金属的物理、化学核心性能,详细标注了各类金属在熔炼过程中的相变状态,以及精准的中频炉投炉次序,还搭配具体钢号做了完整实操示例。以4211号齿轮钢的冶炼流程为例,手册中明确标注了全流程的温度控制与投料逻辑: 熔炼启动后,先向炉内加入基础原料生铁,炉温升至1500c以上时,铁块逐步软化熔融,纯铁的标准熔点为1538c;持续升温加热,待炉温达到2600c以上区间时,投入金属钼,金属钼的熔点为2622c,钼完全熔解后会与铁液充分融合,形成铁钼固溶合金,整体熔体的熔点也随之下降。 此时暂停加热,炉温开始自然回落,待温度降至2000c以下后,按照熔点由高到低的次序依次投料:先加入金属铬,纯铬的熔点为1907c;待铬液完全熔匀后,再加入金属钒,纯钒的熔点为1890c;最后投入熔点最低的金属镍,纯镍的熔点为1455c。 全部金属投料完成后,按照成熟冶炼经验,需将中频炉炉温稳定控制在1650c左右,保温静置20分钟,借助炉内电磁涡流作用,让各类合金元素充分混匀、充分合金化,待熔体成分均匀、温度达标后,即可开炉进行浇铸作业。 仲伟在资料室中,重点翻阅了一本专项论述有害物质对合金钢的损伤机理与无害化清除技术的专业典籍,逐页梳理核心技术要点,细致研读各类有害元素的作用机制与对应处置方案。完成通篇阅览后,他结合生产实际,向毕厂长系统阐述了研读所得的核心结论:“各类有害杂质对合金钢基体的破坏作用极为显着,其中危害最突出的便是硫元素。硫会大幅加剧合金钢的热脆性,直接提升齿轮使用过程中的断裂风险,正是咱们厂齿轮出现断齿故障的核心诱因。针对这一问题,我结合资料里的成熟工艺思考过,咱们后续冶炼环节可以采用碱性造渣深度脱硫法:在冶炼过程中定量加入氧化钙、碳酸钙等碱性造渣剂,调控炉渣形成高碱度体系,将钢液中的硫元素转化为稳定的硫化钙并富集于炉渣之中,最终通过渣钢分离实现高效脱硫,从根源上解决硫致脆断问题。” “仅次于硫的核心有害元素是磷,磷是引发合金钢冷脆特性的罪魁祸首,尤其在高寒低温环境下,磷元素会大幅降低齿轮的低温韧性,极易诱发突发性断齿事故,这一点咱们后续生产和选材必须重点把控。”仲伟补充道,随即看向毕厂长说明,“这本资料的技术内容详实全面,短时间内无法完整记录梳理完毕,我想办理借阅手续带回住处,后续深入细致研读消化。” 中午,三人前往厂区内部员工食堂就餐,按员工标准统一领取午餐,简单休整后,三人于午间休整结束后再次返回资料室,继续开展专项研究工作。下午,两人分工明确、各有侧重:毕厂长聚焦齿轮全流程加工工艺,针对性查阅精密加工、成型控制、工艺优化相关的专业文献;仲伟则将精力集中在齿轮成品质量检测、破坏性试验、性能可靠性验证相关的技术资料上,两人均筛选出多本具备极高参考价值、需带回深入研究的专业文献与技术典籍。 直至当日厂区下班时间,三人完成了所有拟借阅资料的登记、归档、借阅手续办理,带着整理好的专业资料一同返回东山宾馆,为后续的技术攻关与生产优化做足前期准备。 毕厂长抵达济南的第三天清晨,用过早餐后,他便与仲伟一同前往酒店总台办理退房手续。 办完退房,二人驱车前往黄河总厂对面的汽车总厂招待所,特意为仲伟预订了一间单人客房,安顿好后续住宿事宜。 此番行程已近尾声,毕厂长当日便打算启程返回县城齿轮新厂。临行之前,他带着仲伟一同前往吕主任的办公室登门辞行。 二人落座寒暄过后,吕主任率先开口问道:“你们昨天去资料库查阅资料,可有什么收获?” 毕厂长闻言连忙回道:“收获实在太大了!我们还特意借阅了好几本专业资料,等研读完毕,不出一个月,我就让司机小丁送货时,顺路把资料捎回来归还你。我今天就要动身回厂里了,仲伟还要留在这边,后续就麻烦你费心,把他安排到检测中心学习深造几日。” 稍作停顿,毕厂长接着说道:“我回去之后,会立刻着手启动3610号与3710号齿轮的研发工作,力争今年完成性能测试与试产投产,争取明年一月正式供货。后续研发、对接的事宜,免不了还要多次麻烦吕主任。日后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直言,我必定尽全力相助。” 吕主任听完毕厂长的讲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说道:“我恰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我有个侄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黄河总厂从事设计工作,专业正好是汽车制造,实习期间就在厂里变速箱总装车间历练。现如今汽车总厂人才济济,优秀大学生扎堆,他很难有充分施展才干的空间。我有心想让他跟着你学习齿轮制造技术,等日后根基扎实了,再往变速箱研发制造方向深耕发展。若是你这边方便,我想等仲伟返程回家时,让他跟着一起到你们齿轮厂先适应一段时间,要是孩子自己也愿意,便索性留在你们厂长久发展。” 毕厂长听罢,心中十分欣喜,当即紧紧握住吕主任的手,诚恳说道:“太感谢你对我们齿轮新厂的信任了!说实话,您这是给我们厂里输送新鲜血液、雪中送炭啊!我们厂子眼下最缺的就是这样专业对口的青年人才。” 吕主任笑着补充道:“我侄子小吕这两天刚好外出出差了,不然正好可以让你们提前见上一面。不过也无妨,他两天后就回来了,过几日你们便能碰面相识。” 话语间事宜敲定妥当,毕厂长再次与吕主任握手致谢、挥手告别,随后驱车启程,踏上了返回县城齿轮新厂的路途。 毕厂长的身影刚走出办公室,厂区主干道上的喧嚣便渐渐归于平稳。吕主任没有耽搁,抬手示意身旁的仲伟跟上,朝着厂区深处的汽车总厂齿轮检测中心走去。 仲伟紧紧跟在吕主任身侧,心里既带着几分忐忑,又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他深知,汽车总厂的齿轮检测中心,是整个生产链条里的核心要害部门,这里的每一台设备、每一项标准,都直接关系到整车装配的精度与质量,更是厂里技术含金量最高的岗位之一。此前毕厂长特意叮嘱,要让仲伟沉下心来,系统学习齿轮检测的全套技术与实操方法,为后续车间的品质管控工作筑牢根基,而牵头带他入门的,正是经验老道、做事严谨的吕主任。 两人穿过整齐排列的生产车间,耳边是规律运转的机械轻响。越靠近检测中心,环境便越发安静,与前方生产车间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推开厚重的防尘门,明亮整洁的检测大厅映入眼帘,一排排高精度检测仪器有序摆放,金属台面光洁锃亮,身着工装的技术人员正专注地操作设备,目光紧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据,整个空间里只有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氛围。 在检测中心调度室,吕主任把仲伟介绍给彭调度:“这是为我们厂负责供货的廷和齿轮厂的负责测试的仲伟,他要在这里学习几天,由你负责接待。 第306章 仲伟在检测中心深造 9.22、仲伟在检测中心深造 吕主任走后,彭调度先带着仲伟简单熟悉了中心的整体布局,从精密测量室、齿形齿向检测区,到齿轮综合精度校验台,逐一介绍了各区域的功能与核心职责。他没有急于讲解复杂的理论,而是先带着仲伟走近一台进口的齿轮测量中心,指着设备上的各类传感器、操作面板,耐心拆解起齿轮检测的核心逻辑。“咱们做汽车齿轮,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整车的传动效率、行驶静音性、使用寿命,全靠这些齿轮的精度托底。检测不是简单地量尺寸,是要摸透齿轮的齿形偏差、齿向误差、径向跳动、齿距累积误差每一项参数,把标准刻在心里,把数据盯在眼前。” 彭调度的话语平实却分量十足,仲伟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低头认真记录,生怕错过一句关键要点。随后,彭调度结合现场正在检测的变速箱齿轮,一步步示范操作流程:从工件的规范装夹、基准定位,到检测程序的调取、参数设置,再到数据采集、误差分析、报告出具,每一个动作都规范利落,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透彻明白。他特意放慢节奏,针对仲伟提出的疑问,结合多年的实操经验,用通俗易懂的语言拆解专业原理,既讲透标准规范,也说清实操中的易错点、排查技巧,把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和现场真实的检测场景牢牢结合起来。 仲伟在这台进口的齿轮综合精度校测量台,整整工作了一天。仲伟问的仔细,彭调度回答的认真。 回到招待所,晚上仲伟把白天记录的笔记认真整理一下,又把当天的工作梳理了一遍作完详细工作日志。 第二天,彭调度又教他使用高精度的齿轮三维测量仪。 仲伟全程目不转睛,一边观察操作手法,一边对照笔记梳理知识点,原本略显模糊的技术框架,在彭调度的细致讲解下渐渐清晰起来。他看着显示屏上精准呈现的齿轮三维轮廓,看着一组组误差数据被精准捕捉、分析,终于明白,看似枯燥的检测工作,实则是守护产品质量的第一道关口,容不得半点马虎与懈怠。这一天他将变速箱里的全部齿轮都反复测试两遍。 阳光透过检测中心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整齐的仪器与两人的身上。彭调度依旧耐心地讲解着检测规范与技术要点,仲伟全神贯注地聆听、记录、思索,一场关乎技术传承、责任坚守的学习,就在这安静又庄重的检测中心里,有条不紊地展开。这场看似平常的学艺之行,不仅让仲伟接触到了核心的齿轮检测技术,更让他读懂了一线技术人员精益求精、较真碰硬的匠心,为他接下来的深耕学习,埋下了最扎实的伏笔。 在检测中心的学习进入第三天,相较于前两天对基础检测流程、仪器操作规范的理论学习与初步实操,今天的实践研学更具冲击力与专业性。经验丰富的彭调度,带着仲伟走进了齿轮破坏性实验专区,开启了一场对工业核心零部件极限性能的探秘之旅,近距离观察齿轮在模拟各类极端复杂环境下的运行状态,直观感受工业产品质量检测的严苛与重要。 齿轮作为机械传动的核心部件,广泛应用于工程机械、汽车、高端装备等诸多领域,其在恶劣工况下的稳定性、耐用性,直接决定了整机设备的安全与使用寿命。而破坏性实验,正是通过模拟现实中最极端的使用场景,以近乎“残酷”的测试,挖掘齿轮的性能极限,为产品优化、质量把控提供最真实可靠的数据支撑。 步入实验专区,各类专业实验设备整齐排布,精密的监测仪器、温控系统、载荷模拟装置一应俱全,实验台架上的待测齿轮看似普通,却即将迎接一场场极致考验。彭调度边走边细致讲解,带着仲伟依次观摩不同场景下的破坏性实验,每一项测试都精准还原着现实中最严苛的工作环境。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极寒环境模拟实验。密闭的低温实验舱内,温度被精准调控至零下数十摄氏度,堪比极地与高寒地区的极寒气候。实验启动后,齿轮在低温环境中平稳啮合运转,传感器实时记录着齿轮的齿面硬度、传动精度、润滑状态变化。彭工程师指着监测屏幕解释,极寒环境会让齿轮材料发生冷脆变化,润滑油黏度也会大幅上升,极易导致齿轮传动卡顿、齿面开裂,这项实验就是为了检测齿轮在极寒条件下的抗脆裂性能与低温适配能力。 紧接着是高温沙漠环境模拟实验。与之相对的高温实验舱内,持续高温裹挟着干燥气流,模拟出沙漠地带的酷热与暴晒工况。齿轮在高温炙烤下高速运转,齿面温度不断攀升,实验重点监测齿轮材料的热稳定性、抗疲劳强度,以及高温下齿轮的磨损、变形情况。即便在持续高温的持续考验下,齿轮依旧保持着传动状态,监测数据实时反馈着每一丝性能变化,让仲伟真切感受到极端高温对机械部件的严苛挑战。 随后,陡坡负重与泥潭侵蚀实验同步展开,模拟出复杂户外作业的恶劣场景。陡坡实验中,实验设备为齿轮施加超大侧向载荷与扭矩,复制设备爬坡时的负重受力状态,齿轮承受着远超常规的压力,齿根、齿面承受着高强度应力,测试其抗弯曲、抗断裂性能;泥潭实验舱内,泥沙、污水混合的介质不断冲刷、侵蚀齿轮,模拟泥泞、潮湿多尘的恶劣作业环境,检测齿轮的抗磨损、抗腐蚀能力,观察齿面在杂质摩擦下的损耗情况。 而最让人震撼的,当属高速运转破坏性实验。实验台启动后,齿轮以远超常规工作的转速高速啮合,运转产生的气流、轻微震动都彰显着极致的运转强度。在高速状态下,齿轮的动平衡、齿面咬合精度、抗疲劳磨损能力被无限放大考验,稍有设计缺陷或材质瑕疵,就会出现齿面胶合、磨损加剧甚至断裂失效。 全程观摩下来,仲伟目不转睛,一边仔细观察齿轮在不同极端环境下的运行状态,一边认真聆听彭调度的专业讲解,时不时记录下实验要点与数据原理。从极寒到高温,从陡坡负重到泥潭侵蚀,再到极限高速运转,每一项破坏性实验,都是对齿轮品质的极致淬炼。看似冰冷的机械测试,实则是对工业产品安全、耐用的严格把关,每一组实验数据,每一次性能反馈,都为齿轮的材质改良、结构优化、工艺升级提供着核心依据。 此次齿轮破坏性实验参观学习,彻底打破了仲伟对机械检测的浅层认知。他深刻意识到,每一个看似平凡的工业零部件,都要历经千锤百炼的严苛测试,才能适配复杂多变的实际应用场景。检测中心的每一项实验,都秉持着严谨、精准的原则,用极致的测试挖掘产品极限,用科学的数据筑牢工业制造的质量根基。 这一天的学习,不仅让仲伟掌握了齿轮破坏性实验的核心原理与测试意义,更让他领悟到工业检测领域精益求精、严谨务实的工匠精神。在未来的学习与工作中,这份对品质的执着、对极致的追求,也将成为他前行路上的重要指引,始终坚守严谨态度,深耕专业领域,践行工业品质把控的责任与使命。 短短三天的系统深造,让仲伟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脱胎换骨之感,连看待手中齿轮、看待整个行业的目光,都彻底变了。 自从跟着父亲踏入齿轮加工这一行,他便一门心思扎进其中,后来又专攻齿轮工件的检测校验,近十年的摸爬滚打,从车间实操到精度校验,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沉稳。日子久了,身边人的认可、手里过硬的手艺,让他渐渐生出几分底气,自觉早已摸透了齿轮行业的门道,算得上是能独当一面的行家里手。 可直到踏入总厂研发中心,开启这为期四天的深度学习,他才如醍醐灌顶,猛然惊觉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齿轮这门学问,远比他想象中更深奥、更广博,从精密设计、材料配比到工艺迭代、性能适配,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自己过往十年积攒的那点经验与学识,放在庞大的行业体系里,不过是沧海一粟,从前引以为傲的本事,在更前沿、更系统的技术面前,竟显得单薄又粗浅,根本跟不上行业发展的步伐。 这份认知上的颠覆,让仲伟既惭愧又警醒,也更珍惜这次难得的学习机会。转眼已是他来到济南的第六天,所学知识已开始消化,心中满是归乡后深耕实践的念头,天刚蒙蒙亮,他便收拾妥当,早早赶往研发中心吕主任的办公室,专程前来告辞返程。 他刚抬手轻推房门迈步进去,吕主任便一眼瞧见了他,当即笑着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拉住他的手,语气恳切地拦住他:“小仲,先别急着走,我特意给你介绍一个人。” 话音未落,吕主任便转头朝着里屋扬声喊了一句:“小吕,出来吧。” 片刻后,一个身形挺拔、眉眼清爽的年轻后生从里屋缓步走出,浑身透着书卷气与朝气。吕主任拍着后生的肩膀,向仲伟郑重介绍:“这是我侄子小吕,正经大学汽车制造专业毕业,主攻方向就是变速箱研发。他专业能力扎实,可在咱们总厂,暂时没有适配的研发平台,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我已经和你们厂的毕厂长反复商量妥当,安排他先跟着你回厂,沉下心深耕齿轮设计与制造的基础工作,把根基打牢,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专心钻研变速箱研发。” 顿了顿,吕主任笑着补充道:“这孩子行李都收拾好了,今天就跟着你一同返程,去你们厂里历练成长。你放心,我这就安排车,直接送你们俩去火车站。” 不等仲伟开口回应,吕主任已顺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熟练拨通小车班号码,语气沉稳地吩咐道:“我是研发中心吕主任,立刻安排一辆车到研发中心楼下,送两位客人前往火车站。” 不过短短几分钟,一辆戛斯69便平稳驶至研发中心楼下,引擎声沉稳利落。仲伟心中满是意外与感念,连忙与吕主任郑重握手道别,小吕也恭敬地向吕主任鞠躬辞行,两人一同登车,车子平稳驶向火车站,一段全新的共事征程,就此启程。 熙攘的火车站里,人声与广播声交织在一起。仲伟快步走到售票窗口前,俯身询问南下方向的列车班次,工作人员告知,南下的车次平均每小时就有一班,其中八点半的一趟列车,片刻后便要进站停靠。 听闻此言,仲伟没有过多犹豫,当即买下了两张当日八点半的车票。他与同行的吕工一同走进宽敞的候车大厅,脚步刚站稳,大厅里的广播便准时响起,清晰播报着这趟南下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两人不敢耽搁,径直走向检票口,顺利完成检票后,循着指引登上了列车。 许是避开了出行高峰,这趟列车上的旅客并不算多,整节车厢近乎一半的位置都空着,显得格外宽敞清静。仲伟和吕工挑了一处临窗的双人座位,面对面坐了下来。刚安顿好座椅,车身便传来一阵平稳的震动,伴随着悠长的鸣笛声,火车缓缓驶离站台,向着南方前行。 仲伟拿出手机,拨通了毕厂长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接通的提示音后,他语气平稳地说道:“毕厂长,我和吕工中午十一点半,准时到县城火车站。” 挂断电话,列车正平稳地穿行在沿途的风景里,仲伟侧头看向窗外,随即转头对着身旁的吕工,说起了廷和齿轮厂的过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父亲研发出的齿轮钢配方,成功申请了国家专利,还拿下了省科技进步二等奖。可惜后来厂里的齿轮项目被迫下马,这项技术也暂时搁置了下来。一直到1986年,我父亲主动办理停薪留职,靠着手里的核心专利配方,一手创办了廷和齿轮厂。最初我们给县里的拖拉机厂配套生产齿轮,产品质量过硬,一下子就打开了局面,厂子也从最初的小作坊,一步步越做越大。中间虽说经历过不少变故,厂房也经历搬迁,最终落到了夏水村,才有了现在的规模,等会儿到了地方,你亲眼看一看就清楚了。” 话音落下,列车依旧平稳向前,窗外的景致不断向后退去,向着目的地缓缓靠近。 第307章 吕工参观齿轮新厂生产车间 9.23、吕工参观齿轮新厂生产车间 伴随着平稳舒缓的鸣笛声,列车准点驶入县城车站。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仲伟与小吕并肩走出出站口。目光远眺,一眼便看见等候在车站外的毕厂长,专程前来迎接二人。 相见寒暄几句后,仲伟笑着将身旁的小吕介绍给毕厂长,彼此客气问候、互相熟识。简单寒暄完毕,三人一同坐上汽车,车子缓缓驶离县城,一路向着偏远夏水村前行。乡间道路平整开阔,窗外田园风光连绵不断,不多时,一段路程悄然走过。 约莫五十分钟过后,汽车平稳驶入的齿轮新厂大院。厂区规划整齐,院落干净开阔,处处透着井然有序的新气象。毕厂长十分周到细心,早已提前做好一切安排,他带着二人来到职工宿舍,特意将吕工安排在了自己刚到配件厂工作时居住的那一间单人宿舍。为了迎接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毕厂长特意提前几天从济南赶回厂里,打扫整理、收拾妥当,屋内干净整洁,被褥齐全,温馨舒适,让人倍感贴心。 此时早已过了正午午饭时间,厂区里忙碌的工人们都已经用餐完毕,陆续返回各自车间,投入紧张有序的生产工作。好在毕厂长考虑周全,出发前就特意和食堂打好招呼,特意为仲伟、小吕与自己预留好了饭菜,不用担心无处用餐。简单吃过午饭,稍作休整之后,吕工便满怀期待,跟随仲伟一同深入厂区,逐车间参观整个齿轮新厂。 二人首先走进一号、二号机加工车间。放眼望去,车间内整齐排列着各式各样的机床设备,绝大多数都是全新添置的精密机床,崭新光亮,摆放规整。车间里只有机器匀速运转低沉有序的轰鸣声,除此之外安静整洁,地面干净无尘,没有杂乱堆放的杂物,没有无关喧闹,更看不到任何闲杂人员随意出入,生产环境规范严谨,井然有序,一派现代化工厂的严谨风貌,让吕工暗自赞叹不已。 随后他们来到三号蜡模铸造车间,这是吕工从未接触过的工艺,心中满是新奇。他驻足细看,认真观察从蜡模制作、定型,再到转化为砂模的完整全套生产流程,一步步仔细观摩,反复端详琢磨。看完整个工序后,吕工深有感触地对仲伟说道:“以前我只在书本上了解过精密铸造工艺,一直以为齿轮毛坯都是用实心圆钢一点点用车床切削加工出来的。如今亲眼见到这套精密铸造技术,才明白其中奥妙,这样一来,不知道能节省多少加工工时,又能省下大量钢材原料,实在太实用、太高效了。” 走出三号蜡模车间,两人接着走进四号浇铸车间。刚踏入车间,恰巧遇上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正带着几名年轻学徒工人操作炉具、进行开炉浇铸作业。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吕工以往的认知,让他大开眼界。在固有印象里,传统铸造车间必定高大空旷,矗立着巨型炼钢高炉,开炉时钢花漫天飞溅,热浪扑面而来,工人全副武装,身着厚重防护服、戴着防护墨镜,手持沉重钢钎作业,场面壮观又惊险。 可眼前这座中频熔炼炉小巧精致,占地面积不大,操作便捷安全。炉门缓缓开启,滚烫铁水平缓流出,没有汹涌飞溅的火花,一炉钢水刚好可以浇铸三个砂箱,不太沉重的砂箱两名工人便可搬运挪动。每一炉产出的合金钢仅有一百五十公斤,精准可控,安全高效,和粗犷笨重的老式铸造截然不同,干净整洁又省时省力。 参观完四号车间,二人最后来到五号锻打车间。整个车间面积不大,平日里只需要三名工人配合作业即可正常运转。看着工人将完好笔直的圆钢反复锻打碾压,逐渐变得扁平,吕工十分疑惑,不解地向仲伟询问:“完好规整的圆钢质地均匀,为什么非要费力把它锻打压扁呢?” 仲伟耐心细致地为他讲解其中原理:“把钢材锻打变形,核心是为了提升钢材内部密度。这种锻造工艺,其实是从古辈匠人那里传承而来。古时候工匠打造刀剑兵器,为了提升兵器坚韧强度,就会反复高温煅烧、大力捶打,千锤百炼,方能锻造出坚硬耐用的好钢材。很多特殊合金钢原生强度不足,经过高温煅烧、反复锻打之后,内部结构更加紧实致密,整体密度大幅提升,钢材韧性、硬度与承重强度自然跟着提高,做出的齿轮成品也更加耐用耐磨,使用寿命更长。” 听完这番讲解,吕工恍然大悟,深深感慨传统工艺与现代工业巧妙结合的智慧,也真切领略到夏水村齿轮厂严谨务实、精益求精的生产模式,心中满是敬佩。一路参观下来,厂区规范的管理、先进的工艺、务实严谨的作风,都让他对这座乡村新工厂,有了全新而深刻的认识。 结束了半天的车间实地参观,仲伟陪着吕工缓步走出轰鸣的生产厂区。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热,温柔地洒在厂区平整的水泥路上,道旁的梧桐树叶被微风拂过,落下细碎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刚从满是机床运转声、金属切削味的车间里出来,骤然踏入安静的办公区,连空气都变得舒缓起来,吕工一路紧绷的神情也渐渐放松,眼底还残留着对车间生产线、生产规模的审视与考量。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厂长办公室,宽敞的办公室里陈设简洁务实,没有多余的奢华装饰,靠墙的文件柜里整齐码放着生产报表、技术图纸,实木办公桌上摊着未批改完的生产方案,处处透着齿轮厂务实肯干的风气。仲伟侧身请吕工在待客沙发上落座,转身便朝着门外喊了一声,话音刚落,两位气质各异的女性便笑着走了进来。 仲伟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向吕工郑重介绍:“吕工,我给你引荐两位厂里的巾帼英雄。这位是马媛马厂长,主管厂里的财务、供销与成本核算,是咱们齿轮厂实打实的财神爷,厂里的资金周转、物料调配,全靠她一手打理,井井有条从不出错。”马媛闻言温和一笑,主动上前半步,伸出手与吕工轻轻相握,她举止干练得体,眼神里透着精明与亲和,没有半分身居要职的倨傲。 仲伟又侧身指向身旁另一位身姿挺拔、气质爽朗的女性,语气里满是赞许:“这位是夏颖夏副厂长,分管厂里的行政后勤、生产调度与人员管理,是咱们厂名副其实的大管家,厂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难事,到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不光如此,夏副厂长还是咱们厂职工篮球队的队长,球场上敢打敢拼,带领咱们厂球队拿过好几次系统内的奖项,是厂里公认的巾帼干将。” 夏颖爽朗地伸出手,掌心温暖有力,与吕工握手时眼神真诚坦荡,没有丝毫客套与疏离。吕工连忙起身,依次与两人郑重握手问好,语气谦和有礼,没有大学生的清高自傲,反倒透着踏实沉稳的气质,让在场几人都心生好感。 落座之后,夏颖率先开口,语气热忱又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满满的诚意:“吕工,毕厂长前几天从济南出差回来,第一时间就跟我们班子成员通了气,反复跟我们说,你是正经科班出身的汽车专业大学生,专业功底扎实,眼界开阔,是咱们这个新建齿轮厂建厂以来,迎来的第一位全日制大学生,更是咱们厂里盼了许久的专业人才、稀缺人才。咱们厂一直想搞技术升级、新产品研发,就是缺你这样懂理论、有学识的专业带头人,你的到来,对咱们厂来说,真是雪中送炭。” 她顿了顿,笑着说了当晚的安排:“为了欢迎你正式入职咱们齿轮新厂,融入咱们这个集体,我下午已经专门通知了食堂后厨,让师傅们精心准备一桌家常菜,等晚上工人们都吃完晚饭、下班离岗之后,咱们厂领导班子成员,就在厂里的职工餐厅,办一场简单朴素的小型欢迎宴会,没有外面饭店的铺张排场,就是自家兄弟姊妹聚一聚,热闹热闹,给你接风洗尘。”吕工闻言连忙道谢,心里被这份质朴又真诚的热情烘得暖暖的,对这个充满烟火气与干劲的工厂,又多了几分归属感。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暖黄的灯光照亮了厂区的每一条道路。傍晚六点,一线工人们纷纷结束一天的劳作,有序走进职工食堂打饭就餐,食堂里满是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工友间的说笑声,充满了烟火气息。等工人们全部就餐完毕、陆续离开回去后,原本热闹的食堂渐渐安静下来,后厨师傅们麻利地收拾好就餐区,将专用的小餐厅布置妥当——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奢华的酒水,只有几样地道的家常菜、几瓶本地酿造的白酒,桌椅摆放整齐,氛围温馨又踏实。 毕厂长牵头,将厂里五位核心领导班子成员全部召集到小餐厅,围坐成一桌,专为迎接吕工的到来。众人依次落座,毕厂长坐在主位,吕工被众人簇拥着安排在正对门口的贵宾席位,桌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酒杯里已经斟满了清亮的白酒,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淡淡的酒香,氛围融洽又庄重。 不等众人过多客套,马厂长率先起身,手里端着斟满白酒的酒杯,脸上满是真挚的欣喜。她目光温和地看向吕工,声音诚恳:“自从毕厂长从黄河总厂出差回来,第一时间就跟我们说了,是总厂研发中心的吕主任,格外看重咱们这个小厂的干劲与前景,特意把自己刚大学毕业、学有所成的侄子,送到咱们偏远的齿轮新厂来扎根。这段日子,我们整个班子都期盼和念叨,终于把吕工你这位大才子给盼来了。咱们厂底子薄、技术弱,最缺的就是知识、就是人才,你的到来,就是咱们厂最大的喜事。今天我提议,咱们所有人一起举杯,共同敬吕工一杯,热烈欢迎你正式入职咱们齿轮新厂,往后咱们同心协力、一起打拼,把咱们厂越办越好!” 话音落下,马媛没有丝毫迟疑,仰头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干脆利落,尽显爽快性情。在座的几位厂领导纷纷起身,端起酒杯看向吕工,眼神里满是欢迎与期许。吕工连忙起身举杯,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致意,心里满是感动,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落座后,毕厂长缓缓接过话头,他神色郑重,语气里满是过往打拼的感慨与对知识的敬重,没有丝毫官腔,全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说句心里话,我小时候在课堂上听老师讲‘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那时候年纪小,只当是一句要背诵的课文,根本不懂其中真正的含义。后来参加工作,一头扎进机械生产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带着咱们厂一步步筹建、投产,一心想搞技术革新、研发新产品,打破老旧生产的局限,却一次次因为专业知识不足、技术理论欠缺碰钉子,走了无数弯路,吃了无数没文化、缺知识的苦头,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彻彻底底读懂了‘知识就是力量’这六个字的分量。”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动:“前些日子,我专程去济南黄河汽车总厂拜访吕主任,承蒙他关照,带着我们走进厂里的专业技术资料库,翻阅那些专业文献、技术手册、行业前沿资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数据、成熟的技术方案、先进的研发思路,我当时就觉得茅塞顿开、脑洞大开——原来我们苦苦摸索、四处碰壁想要解决的技术难题、想要突破的生产瓶颈,那些宝贵的知识、成熟的经验,早就清清楚楚地写在书本里、记在文献里。只要掌握了这些知识,我们搞生产、搞研发,就有了方向,有了底气,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敢闯敢干的力量。” 最后,毕厂长站起身,端起酒杯看向吕工,语气郑重:“今天吕工的到来,不是简单地多了一名职工,而是咱们齿轮厂,真正迎来了知识,迎来了力量,迎来了破局发展的希望。往后,我们全厂上下,一定会全力配合吕工的工作,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人才资源,借助这股知识的东风,沉下心搞研发、铆足劲做新品,尽快把新产品研发落地,把咱们齿轮新厂带上技术升级、高质量发展的新路子!” 第308章 研发小组开始倒档齿轮的试制 9.24、研发小组开始倒档齿轮的试制 待毕厂长话音落下,夏颖立刻笑着站起身,抬手稳稳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温和地落在刚落座的吕工身上,语气热忱又带着几分亲近:“我单独敬吕工一杯。说起来也有意思,你今天刚到厂里,下车第一眼就往篮球场的方向望了好半天,看你身形挺拔、步履利落,平日里肯定也爱打篮球吧?” 吕工闻言,眉眼间染上几分意外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夏颖见状,举杯的手又往前递了递,笑意更浓:“这么说来,咱们还是志同道合的球友。厂里一直有支篮球队,随时欢迎你加入,往后工作之余,咱们也能一起上场切磋切磋。另外还有件事,毕厂长从济南出差一回来,就特意叮嘱我,把前阵子刚装修好的小会议室重新整理出来,改成专用研发办公室,专供你和仲伟专心做技术研发用。”说完二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席话说得周全又暖心,席间气氛愈发融洽。一直坐在一旁认真倾听的仲伟,眼见除了年轻的小白之外,在座众人都已向吕工表达了欢迎与期许,便立刻站起身。他目光诚恳,紧紧看向吕工,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今天这场接风宴,最高兴的人其实是我。这些年我一头扎在生产一线,实操经验攒了不少,却一直苦于没有系统的理论支撑,心心念念想找一位深耕齿轮理论领域的老师引路。没想到今天,我盼了这么久的老师,终于来到咱们厂里了。” 他微微顿了顿,抬手轻轻握了握拳头,眼神里满是决心:“往后我一定踏踏实实跟着吕工学习,把我这些年在加工制作、现场实操里积累的经验全都拿出来,再配合吕工扎实深厚的理论功底,加上毕厂长实践经验和统筹把控的能力,我们三者互补、齐心合力,一定能在最短时间内,攻克变速箱倒挡齿轮的技术瓶颈。我立下目标,力争今年11月完成产品试制,12月顺利实现批量投产,绝不辜负厂里的信任,也不辜负吕工的悉心指导!”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举杯,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众人真诚的掌声,在职工餐厅里久久回荡。暖黄的灯光下,一桌人围坐在一起,没有生疏的客套,没有职场的隔阂,只有同心协力的干劲、对人才的珍视,和对工厂未来的满满期许,而吕工的到来,也正式为这家老牌齿轮厂,翻开了技术革新、全新发展的崭新篇章。 仲伟从济南出差归来的次日,恰逢周日。连日奔波本可趁休息日好好休整一番,他却无心歇息,一早便驱车直奔工厂。今日他早已和吕工约好,一同整理布置新的办公室。 车子缓缓驶入工厂大院,刚停稳,西侧篮球场传来的阵阵呐喊与助威声便径直入耳,瞬间吸引了仲伟的目光。 球场之上热闹喧嚣,一场职工篮球赛正打得如火如荼。新来的大个子铣工孙师傅自成一方,领衔机加工车间队;另一边则由夏颖带队,吕工也身在其中,组成全厂联队。两方队员你来我往、攻防交错,比分胶着,打得难解难分。 不少周末留守宿舍、未曾回家的工人围在场边驻足观看,喝彩声、鼓掌声此起彼伏。毕夫人也带着孩子来到球场边,饶有兴致地观战助威。 见到仲伟走来,毕夫人主动上前搭话:“早饭后没到一小时,两边就开场了。头一场打了四十五分钟,歇了一会儿又接着开打,这第二场也已经打了一刻多钟。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就能结束,你看两边队员都已经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了,这场打完应该不会再接着比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第二场赛事落下帷幕。大个子孙师傅球技更胜一筹,带领机加工车间队最终以64比45的比分,赢下了夏颖领军的全厂联队。 赛后,吕工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径直去职工澡堂冲了澡,换了一身干净衣物,便如约和仲伟一同前往新办公室。 二人推门而入,只见毕厂长早已坐在屋内,正翻看着从济南带回来的专业文献。原来当初夏颖牵头筹建新办公室时,便有心特意摆放了三张办公桌,早早为毕厂长预留了一处工位,考虑得十分周全。 吕工放下心绪,笑着对着毕厂长和仲伟感慨道:“自打大学毕业,整整两年没碰过篮球了。今天痛快打了一场,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好久没过这般球瘾了。真没想到咱们乡镇企业,居然还有这么标准规整的篮球场,实在难得。” 待吕工话音落下,仲伟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张办公桌,语气诚恳地开口安排:“吕工,往后你就在这张桌办公吧。咱俩面对面坐着,日常工作沟通、商量事务都方便。” 待仲伟与吕工依次落座,毕厂长便收敛了平日里随和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开启了这场临时商议。 他抬眼扫过面前两位技术骨干,语气沉稳:“今天本该是大家休息的日子,难得咱们三人凑巧都在厂里,没被家事耽搁,索性挤出点时间,好好商议变速箱倒挡齿轮的试制攻关一事。”他用手轻轻点了点桌上摊开的齿轮设计图纸,目光落在标注清晰的型号上,一步步梳理着全盘计划,“咱们不贪多求快,一步一个脚印来,先集中全部精力攻克3610号倒挡齿轮,等这一型号试制稳定、落地见效之后,再一鼓作气突击3710号惰轮,分阶段推进才最稳妥。” 谈及核心技术,毕厂长的语气多了几分坚定,他看向仲伟:“我打算先用你父亲传下来的成熟合金钢配方,作为3610号齿轮的试制基础。这配方经过多年打磨,底子扎实,是咱们起步的最大底气。等首批齿轮试制成型后,第一时间送往济南总厂的专业检测中心,做全方位的性能测试,不仅要和国内同类齿轮对标,更要和进口高端齿轮逐项比对参数,精准找出性能、材质、耐用度上的差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找到问题后咱们就针对性调整合金钢配方,反复试制、反复优化,不惧怕试错。只要产品各项核心指标能超越现有国产同类齿轮,咱们就立刻启动投产,不耽误市场时机;后续再边批量生产边迭代改进,一步一个台阶,最终目标就是彻底赶上、甚至全面超越进口齿轮,打破国外在这一核心部件上的技术垄断。” 这番规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兼顾了实操性,又藏着破局的决心。仲伟与吕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两人不约而同点头,齐声赞同毕厂长的部署。三人目标一致、心意相通,原本紧迫的攻关计划,瞬间凝聚成了齐心协力的合力。 见三人意见一致,毕厂长当即确定具体细节,转头吩咐仲伟,每一项任务都交代得清晰:“你今天回家的时候,务必把从济南带回的3610号齿轮样品妥善带上,这是咱们试制的关键参照。明天一早前往机床维修站,优先加工一套3610号齿轮的专用蜡模,咱们赶工期、抢进度,争取一周内就试制出几件合格的齿轮样品。” 他又安排好后续检测事宜:“等样品成型,下周六就由吕工专程送往济南检测,行程也安排妥当,检测结束后周日还能回家休整一天,周一完成全部测试项目后再返程回厂,不耽误后续工作。” 紧接着,毕厂长特意加重语气,叮嘱了一件重中之重的事:“仲伟,你明天还有一项刻不容缓的任务,就是着手为伞齿轮的合金钢配方申请专利。这件事千万不能疏忽、不能延后,接下来咱们要和赵永明打权属官司,这项专利就是咱们最核心、最有力的底牌,是稳操胜券的大杀器。” 所有任务部署完毕,毕厂长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抬手示意两人起身,语气里带着难得的体恤:“各项事宜都已明确分工,下午你们就回去好好休息半天,养足精神,明天咱们正式启动攻关,全力以赴啃下这块硬骨头。” 话音落下,三人各自收拾好桌上的图纸与资料,脚步沉稳地走出会议室。 周一的清晨,仲伟拿着车钥匙,脚步匆匆地赶到了母亲家。 推门进屋时,屋里满是清晨的忙碌气息。二嫂马媛正蹲在玄关处,帮小燕整理着校服的领口,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书包,一看就是正赶着送孩子去上学。听见开门的动静,马媛抬头瞥了一眼,见仲伟脸色带着几分急切,连早饭都没吃好就急忙赶来,心里立刻明白——弟弟此刻登门,必定是遇上了急事。 她直起身,顺手把小燕的书包背带调整妥当,开门见山地问道:“什么事?看把你急的。” 仲伟也不绕弯子:“我要去机床维修站加工一套新的齿轮蜡模,这套模具,是真的急用。我想着找你陪我走一趟,去找你那位在维修站的老同学,托他帮忙尽快把活赶出来,不然我自己去,怕是要排上好几天的队。” 马媛闻言松了口气,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这事不算难办,她那位老同学在维修站主事,这点面子还是给的。她当即点头应下,伸手揉了揉身边小燕的头发:“这事简单,我陪你去就是。不过得先顺路把小燕送到学校,孩子上学不能耽误。” 两人没有多耽搁,各自驱车出发。清晨的路况还算顺畅,两辆车一前一后,先稳稳地把小燕送到了学校门口,看着孩子蹦蹦跳跳跑进校门,才调转车头,直奔城里的机床维修站。 维修站的大门开着,机器的嗡鸣声渐渐响起,工人们陆续到岗开始忙活。马媛带着仲伟走进办公室,她的老同学正低头看着工单,抬头一见是马媛,立刻笑着站起身,又打趣:“哟,老同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上次招工的事还没谢我呢,这次要是再招工,打个电话就行,哪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 马媛被他说得笑出了声,摆了摆手打断他的玩笑:“今天你可猜错了,我不是来招工的,是来给你派个加急活。我们这边新研发了个产品,这套齿轮蜡模刻不容缓,我弟弟自己来怕你端着架子打官腔,我才亲自过来一趟。你现在就帮忙安排人手加急加工,下午一上班我弟弟就过来取,这事真的十万火急,耽误不得。” 话音落下,仲伟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封装好的3610号齿轮样品递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期盼。 老同学接过样品,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用指尖摸着齿轮的纹路,沉吟片刻才开口说道:“这套模具,就算上下模分开加工,顺顺利利也得十几个小时才能完工。好在是圆形结构,需要用电火花精细打磨的地方不多,要是换成异形齿轮,就算赶工,两天也未必能做出来。这样吧,我破例安排工人今晚通宵加个班,你们明天一早过来拿。这已经是挤了别的订单、开了绿色通道了,按正常流程排单,最早也得等到后天早上才能取货。”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马媛也知道老同学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再催促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她连忙笑着连声道谢,又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带着仲伟离开了机床维修站。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仲伟便已踏上了行程。按照前一日与老同学的约定,他准时抵达机床维修站。早已守在站内等候的老同学,早已将连夜精心加工成型的钢制蜡模妥善放在在专用盒中,蜡模表面光洁平整,纹路规整细腻,尽显加工精度。两人交接流程简洁利落,不过三言两语确认完物件无误,仲伟便接过承载着工艺开端的蜡模,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快步踏上返程,朝着厂区方向疾驰,一直奔赴三号车间,只为不耽误后面的精密铸造。 第309章 首批3610号齿轮试产完成 9.25、首批3610号齿轮试产完成 此时的三号车间内,早已是一派严阵以待的忙碌景象,机器的低鸣平稳有序,空气中弥漫着金属与铸造辅料特有的淡淡气息。自前一日接到工序筹备通知起,吕工便主动扎根在三号车间,寸步不离全程蹲守,全身心投入到蜡型制作核心技术的学习之中。他眼神专注,不放过操作过程中的分毫细节,从工具摆放规范到操作手势要领,全都默默记在心里、刻在脑中,一心要吃透这套精密工艺的全部精髓。看到仲伟快步走入车间,一旁待命的小白立刻快步迎上前,稳妥接过仲伟手中的蜡模,转手便郑重交到早已等候多时的吕工手中。紧接着,小白便沉下心来,一步步细致讲解操作要领,手把手带着吕工规范操作,精准完成蜡料注射,一气呵成做出十个尺寸规整合格蜡型。 蜡型顺利成型后,小白即刻拿起专用焊枪,手腕沉稳发力,手法精准利落,没有丝毫晃动偏差。他屏息凝神,将一个个制作完成的蜡型,逐一平稳焊接在专用蜡棒之上,每一次焊接都精准到位,确保蜡型牢固不松动。蜡棒上的蜡型排布暗藏工艺门道,有着极为严苛的讲究:所有蜡型分三层均匀固定,每层精准安放三个,以标准等边三角形的样式错落排布,既保证了蜡棒整体受力均衡,避免后续工序中出现歪斜变形,也为制壳、烧结等后面每一道工序筑牢了坚实基础。 整支蜡棒焊接组装完毕,吕工立刻屏气凝神,双手稳稳托住蜡棒两端,控制着力道缓缓移动,小心翼翼地将整支蜡棒完全浸入盛有浓稠水玻璃溶液的浸渍池中。这支蜡棒在前期预制阶段,便已在中心位置提前预埋了专用钢管,既能在全程工序中起到定型支撑的作用,有效防止蜡棒变形,也能方便以后浸渍、旋转、烧结等各环节的操作。确认蜡棒周身均匀裹满一层浓稠黏腻的水玻璃溶液后,吕工再缓缓平稳地将其从池中捞出,精准把控角度,将蜡棒一端外露的钢管,稳稳卡入低速旋转的专用设备卡槽之中。 设备启动后匀速缓慢转动,配套的喷砂装置同步启动,自动向沾满水玻璃溶液的蜡棒表面,均匀吹撒粒度细密的石英砂。细砂在水玻璃的强力黏合作用下,层层紧密附着在蜡棒与蜡型表面,操作人员全程紧盯厚度变化,直到周身均匀裹上一层厚度达三毫米的均匀砂层,才平稳将蜡棒取下,小心送入恒温专用风干机中静置风干。 整整两个小时的静置风干,蜡棒表面的石英砂彻底干透,与水玻璃紧密结合,形成一层轻薄却格外紧实的硬质砂壳。随后,风干完成的蜡棒再次被送入水玻璃溶液池中反复浸蘸,严格重复上一轮的浸液、挂砂、风干全套工序,如此循环往复,整整持续三轮。前后历经六个小时的精细操作,蜡棒表面的石英砂硬壳层层叠加固化,整体厚度已接近一公分。每一次挂砂成型的硬壳都比前一次更厚实坚固,尤其是第三次挂砂风干后,单层砂壳厚度便可达到五毫米,壳体紧实致密,通体没有丝毫疏松缝隙,为高温烧结打下基础。 整套精密制壳工序的最后一步,便是将三轮挂砂完成的蜡棒,平稳送入高温烘干炉中。炉内温度按照工艺标准逐步稳步升高,蜡棒内部的石蜡率先受热熔化,顺着预设的导流通道完全流出,不留一丝残余,只留下中空规整、轮廓精准的砂型腔体;随后炉温持续稳步攀升至一千多度,对砂型进行高温烧结定型。历经千度高温的淬炼考验,原本依靠黏合剂松散结合的石英砂硬壳,彻底烧结成坚固耐高温、质地均匀的整体,一支完全适配精密铸造工艺、各项指标全部达标的专用砂型,便在匠人们的全程精细把控下,完整制作完成。 上班铃声刚在厂区上空消散,吕工便快步叫上身边的小白,两人脚步匆匆地直奔3号车间烘干炉。清晨的车间还带着一丝微凉,唯有烘干炉持续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昨夜完成烧结定型的砂模正静置其中,这是生产3610号齿轮坯雏形。 小白俯身仔细检查砂模的定型状态,确认成型规整、无开裂变形后,才小心翼翼地将砂模取出,平稳放入提前规整备好的专用砂箱中。他抬手示意车间工人,叮嘱着要用烘干彻底的细砂,一点点填满砂模周边的空隙,每一处角落都要填实压平,避免后续浇铸时出现漏浆、变形的问题。工人熟练地操作着,细砂缓缓填充、均匀夯实,待砂箱封装妥当,两人合力将沉重的砂箱搬上转运小车,稳步推向铸造车间,为即将到来的钢水浇铸做好准备。 此时的铸造车间内,中频炉正平稳运转,炉内翻腾的合金钢液色泽透亮、成分均匀,严格按照2956号齿轮钢的标准配方熔炼而成,成分配比丝毫不差,也是3610号齿轮定制的原料。精准的配方、稳定的炉温,为齿轮的强度与精度筑牢了根基,只待时间一到可开炉浇铸。 短短半个小时后,中频炉达到浇铸标准,炉门缓缓开启,滚烫的钢水裹挟着灼人的热气倾泻而出,操作工精准把控流速与角度,第一时间将钢水注入3610号齿轮的砂箱模具中。火红的钢水填满模具每一处纹路,空气中瞬间弥漫起灼热的气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盯浇铸流程,确保每一个齿轮坯都成型完整。 一个小时后,齿轮坯顺利完成退火降温,吕工与小白配合默契,先将砂棒从砂箱中平稳取出,再轻轻敲落齿轮坯表面附着的砂壳,用钢钳小心翼翼地将齿轮坯从钢棒上剪下,随即送入喷砂机中。高速喷射的砂粒精准清理掉齿轮坯表面的残留杂质,原本粗糙的坯体渐渐露出规整的轮廓。 紧接着,仲伟来到一车间闲置的车床前,经验丰富的仲伟对加工流程烂熟于心,上手便精准调试设备、校准参数,全程专注沉稳。吕工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紧盯每一个加工细节,全程跟进把控质量。九件齿轮坯在仲伟的熟练操作下,依次完成粗加工,切削精准、尺寸合规,至此,3610号齿轮仅剩滚齿、珩齿两道核心精加工工序。 就在仲伟专注操作车床时,夏颖快步赶到一车间。仲伟头也不抬地叮嘱她,立刻调度一台滚齿机与一台珩齿机待命,这两道工序精度要求极高,换做其他工人,光是研读复杂的加工图纸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而3610号齿轮的各项参数、加工细节,早已深深刻在仲伟的脑海中,唯有他亲自上手,才能既保速度又保精度。 带着车好的齿轮坯,仲伟来到滚齿机,先把设备调试完毕,熟练更换大一号的专用滚刀,双手稳稳操控设备,齿轮与滚刀精准咬合,金属切削的声响规律而沉稳。他动作娴熟、节奏精准,没有一丝多余操作,一个多小时的连续作业后,九件齿轮全部顺利完成滚齿加工,齿纹规整、精度达标。两人即刻将加工好的齿轮搬上转运车,快步推至热处理车间,交给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进行淬火处理。 此时厂区的午饭铃声已然响起,忙碌了一上午的众人早已饥肠辘辘。老李师傅接过齿轮,仔细核对数量与工序后,笑着摆摆手:“放心交给我,下午一点准时过来取。” 午间休整刚过,仲伟便与吕工一同赶往铸造车间。此时经验丰富的老李师傅早已完成3610号齿轮的淬火工序,将规整码放的齿轮悉数放入专用转运箱内,只等转运至机加工车间。 二人将转运箱推送至一车间珩齿机旁,仲伟没有耽搁,直接从备品架上选出与3610号齿轮规格完全匹配的金刚石珩轮。他双手托住珩轮,精准地将其套入机床主轴,随后一丝不苟地调试珩轮同心度,调试完毕后启动机床,将转速调至加工标准高速,珩轮运转平稳顺滑,没有一丝的偏移、晃动与异响。 紧接着,仲伟将淬火完成的齿轮牢牢固定在工作台中心位置,确保加工过程中齿轮纹丝不动。一切准备就绪,仲伟沉稳按下机床启动键。 顷刻间,珩齿机进入平稳高效的运转状态,金刚石珩轮高速旋转,与齿轮齿面精准咬合、工作台严格按照预设的数控加工程序,匀速、规律、平稳地做往复进给运动。细碎的金属切削粉尘在车间柔光中缓缓飘落,伴随机械运转声响,淬火后带有粗糙加工痕迹的齿面,在精密珩磨下被一层层精细修整、打磨。原本质感生硬、纹路粗糙的齿面,随着珩磨工序的推进,一点点变得规整、平整、光洁,最终泛出均匀细腻的金属光泽。 不过十几分钟,首枚齿轮的珩磨加工便顺利完成。前后耗时未超过两个小时,九枚齿轮就已全部精加工完毕。 加工收尾,仲伟与吕工各自手持两枚成品齿轮,转身走向毗邻车间的质量检测室。检测员小刘见二人前来,立刻主动让出检测工位,特意让仲伟亲自上手校验这批齿轮的各项参数。仲伟沉下心来,逐一对齿轮的齿形公差、齿向精度、表面粗糙度、配合尺寸等关键指标进行精密检测,二十分钟的细致校验过后,四枚齿轮的所有检测数据全部符合工艺标准,各项参数均达标合格,精加工一次通过。 二人辞别小刘,带着成品齿轮返回厂办公室。此时毕厂长与夏颖正在办公室,仲伟第一时间将加工完成的3610号齿轮递到二人面前。毕厂长捧起齿轮,反复端详光洁规整的齿面、精准匀称的齿形,当即竖起大拇指,连声夸赞二人作业效率高、实操动作快,攻坚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 一旁的吕工笑着摆手,由衷地感慨道:“这全是仲伟的功劳,我全程跟着打下手、学手艺,实打实见识了什么叫技术过硬、手艺精湛。仲伟这本事,真是样样通、样样精,够我认认真真学上许久。今天这一趟实操下来,我才算真正明白,光有书本上的理论知识远远不够,没有扎实过硬的实操手艺,终究是纸上谈兵。现在也彻底体会到,叔叔让我来厂里扎根学习的良苦用心了。” 车间试制工作迎来关键节点,毕厂长拿着刚送检通过的齿轮样品,神色沉稳地走到仲伟身边,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眼下各项筹备工作都比预期顺利,齿轮样品已经圆满制作完成,原定的测试计划也可以顺势提前,不必再按原计划等到周六。毕厂长当即决定,明天就让吕工带着3610号齿轮样品,即刻前往济南进行专业性能测试,抢时间推进试制进度。 吕工听完安排,心里多了一层周全考量,当即向毕厂长提议,询问是否让仲伟与自己一同前往济南。他坦言济南的检测中心里有自己相熟的工作人员,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仲伟全程参与模拟实战测试,第一时间直面产品测试中的各类问题。作为核心技术人员,仲伟能现场排查问题、梳理根源,也能更快拿出针对性的解决方案,对后续齿轮的批量试制、优化改良工作,有着极大的实际帮助。 毕厂长听完觉得十分在理,转头看向身旁的仲伟,仲伟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头应允,主动接下了这份随行测试的任务。见两人意见一致,毕厂长当即拍板确定行程,安排仲伟次日开车,载着吕工和精密的齿轮样品赶赴济南。他还笑着看向吕工,让吕工借着此行的机会,跟着仲伟好好学习驾驶技术,等技术学成、齿轮试制项目圆满成功,厂里专门为他奖励一部新车,算是对技术骨干的嘉奖与鼓励。 几人正围着方案细化细节、敲定出行准备,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屋内的商议氛围。毕厂长随手拿起听筒,语气干练地问道:“哪里,找谁?” 听筒里的声音格外洪亮,报上名号说是海口的刘文军,点名要找财务室的马媛。隔着一段距离,仲伟也清晰听清了来电内容,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向隔壁财务室,专程去把马媛叫了过来。 第310章 倒档齿轮首次试制失败 9.26、倒档齿轮首次试制失败 马媛快步走进办公室,从毕厂长手中接过听筒,刚放到耳边,就传来了刘文军熟悉的声音。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开口便唤了一声嫂子,直言正事:“本月采购的大豆前天刚运抵海口,昨天送往合同方豆制品厂的100吨大豆,竟有20吨出现变质发霉的情况。这批发霉货物的包装袋标签标注产地为山东巨野,开袋仔细查验过,大豆明显有被水泡过的痕迹。若是把这批问题大豆原路运回,成本太高不划算,只能就地销毁,送给农村作肥料处理。他叮嘱马媛尽快核查这批货物的来源与出库记录,查清情况后给他回电。随后又补充道,上个月小刘会计已经完成了上季度的账务结算,属于她的分红已经足额打到了她的银行卡上。”马媛握着听筒,轻声回应:“分红早已到账,只是近期厂里事务繁杂,一直没来得及抽空回电说明。” 挂掉电话,原本轻快的氛围多了一丝凝重,马媛的神色也不自觉严肃起来,货物问题严重,必须抓紧解决。 仲伟驾驶的车刚平稳驶入厂区大院停稳,副驾旁的车门便被拉开。吕工早早从办公室候着,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深蓝色帆布包,包里整整齐齐装着四枚齿轮,他快步俯身钻进车内,坐稳后下意识把包护在身前。 几乎同时,毕厂长也从办公楼里快步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下朝着车内的仲伟用力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托付与期许。仲伟隔着车窗微微颔首示意,沉稳地调转车头,引擎声平稳响起,轿车缓缓驶出厂区大门,一路向着济南方向疾驰而去。 等车子抵达济南黄河总厂,日头已近正午,正是厂区午饭时分。仲伟停好车,吕工立刻拎起那只帆布包,两人便走向研发中心,来到吕主任的办公室。一见到坐在办公桌前的吕主任,吕工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包里的四枚齿轮取出来,递到对方手中——这位吕主任,正是他的亲叔叔。 “叔,这是我们厂赶制的第一批3610号齿轮样品,用料是仲伟父亲研发的齿轮钢专利配方,我们先送过来做全面检测。看看哪些性能指标不达标、哪些工艺需要优化,我们回去就调整,边试边改、循序渐进。”吕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热忱,也藏着对成品的忐忑。 吕主任接过样品,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轻轻摸着齿面的加工精度,抬眼看向两人,眼底露出赞许的神色:“你们俩干劲真足,回厂还不到一周,就把样品做出来了,很难得。先别忙着聊技术,走,去干部餐厅,咱们边吃边说。” 三人一同前往总厂的干部餐厅,这里和热闹嘈杂的职工大餐厅截然不同,环境清静整洁,供应的是自助式餐食。三人各自按着口味挑选了饭菜,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边吃边聊起了这几日在齿轮厂的见闻与感触。 吕工放下筷子,语气里满是感慨,对着叔叔打开了话匣子:“当初您没跟我商量,直接安排我去那家齿轮厂,我心里还犯嘀咕,琢磨着怎么把我派到一个乡镇企业里去。结果这才不到十天,我反倒彻底喜欢上那里了。大企业流程规整却难免按部就班、略显沉闷,可这家小厂完全不一样,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鲜活的干劲,节奏快、想法实,能学到太多书本里根本接触不到的实操学问。” 他顿了顿,笑着看向身旁的仲伟,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又略带打趣的羡慕:“就说仲伟,他绝对是厂里的多面手,车间里所有的加工机床、检测仪器、精密仪表,没有他不会操作、修不好的,我都有点嫉妒他的本事。我去了才两天,就跟着他把精密铸造全套流程摸透了,从蜡型制作到砂模成型,工艺看着不算繁复,背后的工程原理却特别深刻。我以前怎么也想不到,精度要求这么高的精密零部件,居然是靠几块石蜡、一捧型砂一步步做出来的,太开眼界了。” “还有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吕工越说越起劲,眉眼间都是融入新环境的欢喜: “厂里那位女副厂长,居然还是厂篮球队的队长,一有空就带着厂里的年轻职工组队打篮球,我前几天还跟着一起打了一场比赛,氛围特别好。” 吕主任静静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显然对侄子的状态十分满意。他放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当初擅自安排你去齿轮厂,没提前跟你通气,我一直担心你从小在大厂环境里长大,到了乡镇企业会水土不服、待不住。没想到才短短十天,你就彻底扎下根、融入进去了,这比什么都强。” 他看向对面的仲伟,又看向自己的侄子,点明了两人的互补之处:“你和仲伟搭档,正好是取长补短。他沉溺生产一线多年,实操经验、工艺把控是你的师傅;你系统学过专业理论,底层原理、体系化思维能帮他补全短板。你们俩一个懂实操、一个通理论,拧成一股劲,往后肯定能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闯出一番名堂。” 午饭后,吕工与仲伟携带四枚3610号齿轮前往检测中心送检。抵达后二人先完成样品登记,核对型号数量,工作人员对齿轮表面进行清洁打理,排查有无明显磕碰、裂纹等外观瑕疵。检测员是吕工的校友,破例让吕工和仲伟进了检测室。 在检测室,检测员先将齿轮规范装夹至精密检测设备,校准仪器参数,依次开展各项检测工作。先是测量齿轮外径、齿厚、公法线等基础尺寸,再精准检测齿形、齿距、齿向偏差与径向跳动等核心精度指标,同时抽检齿面硬度与表面光洁度。 全程依照行业检测标准比对实测数据,逐一记录各项数值。全部项目检测完毕后,工作人员汇总整理数据,判定齿轮各项指标,除齿面硬度与国产最好的齿轮略有差别外,但与进口齿轮的差距还是有的。检测员对吕工作了解释:“倒挡齿轮主要是对齿面硬度要求高,齿轮突然由正转变为反转,齿面受冲击大,齿面硬度不够,耐磨性就差了,时间一长,齿轮磨损严重,间隙加大,容易造成断齿,因此有经验的司机,发现倒车时噪声变大,就更换倒车齿轮。”检测员说完后,出具了完整检测报告,二人核对无误后完成本次送检工作。 手持着那份沉甸甸的检测报告,仲伟和吕工一前一后走出检测中心,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午后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却吹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一路无话,径直赶回了吕主任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办公室里还留着淡淡的烟草与文件油墨混合的气息,吕主任正伏案批阅文件,抬眼看到两人的神色,心里便已大致有数。仲伟上前一步,将检测报告双手递了过去,简单地汇报了本次样品试制后的各项检测数据,指标未达预期、核心性能存在短板的结果,直白地告诉了吕主任。 吕主任逐行看过数据,手指在不合格项上轻轻顿了顿,神色平静,没有过多的苛责,只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多年技术管理的沉稳与务实:“第一次试制就想一蹴而就本就不现实,出了问题、达不到标准,属于研发路上的正常情况。你们回去之后,沉下心仔细复盘、深度研究,核心要从两个方向寻求突破:一个是原材料的配比,另一个就是生产加工的工艺。” 他放下报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对现实的考量:“眼下这个结果,总厂层面是绝对无法认可、无法通过的。实话跟你们说,目前国内同类国产件,已经有能做到比你们这次样品性能更优、稳定性更强的成品。咱们搞研发、做试制,不是闭门造车,只有你们拿出的产品,各项核心性能能实实在在超过市面上现有的国产竞品,我才有底气、有依据,把咱们的产品正式推荐给总厂供应科,拿到准入的资格。” 说完,吕主任抬眼瞥了瞥窗外渐斜的日头,天色已经开始向晚,便说:“今天也折腾了一整天,时间不早了。小吕你要是家里有事就回一趟家;仲伟你今晚就在厂部招待所暂住一晚,休整好了明天你们俩再动身回去。” 辞别吕主任,两人一同走出研发中心大楼。坐上车后,吕工侧过头看向仲伟,语气带着几分歉意与商量:“我今晚家里确实有急事要回去处理,没法陪你在招待所落脚。你先开车送我回趟家,晚上就在我家里吃顿便饭,我家小区门口就有家国营旅社,条件干净稳妥,吃完饭你就在那里凑合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再一起赶路,也省得你绕路。” 车子平稳驶到吕工家附近的国营旅社门口,仲伟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停稳。他转头看向吕工,神色诚恳又周全,轻声说道:“我这是第一次登门打扰,两手空空,连份薄礼都没准备,实在太过唐突。再者你家里有事,我过去也怕耽误你们说话、添不便,我就不登门了。今晚直接在这家旅社住下就行,环境看着也规整,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在这里等你,咱们准时出发。” 吕工看着他执意推辞、礼数周全的模样,知道他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便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明早准时汇合的话,便推开车门,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仲伟坐在车里,看着吕工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头看向窗外的旅社招牌,便进店入住。 话说这天下午,马媛接完小军电话,她立刻和毕厂长,请好假后,便快步驱车赶往父亲的办公地点。 推开父亲办公室房门的那一刻,正埋首处理文件的父亲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女儿马媛,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放下手中的笔,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马媛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开门见山地回道:“爸,我刚接到小军的电话,说这个月发往海口的大豆里,有二十吨出现了发霉变质的情况,这批货的产地标注的是山东巨野。” 父亲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对,这个月咱们根本没有从巨野调拨过大豆,上个月才是从巨野进的货。”他用手轻轻敲着桌面,闭目回想了几秒,猛然睁开眼,声音里多了几分紧张,“想起来了!上个月从巨野运来的大豆,还剩二十吨没有发完,月底那会儿赶上下大雨,风把仓库的窗户刮开了,这二十吨货被雨水淋了。难不成是搬运工人不知情,误把这批坏货给装上车发走了?我立刻打电话问储运科!” 话音未落,父亲已经抓起桌上的座机,熟练地拨通了储运科的电话,接电话的正是负责这批货品的业务员小王。一听到电话那头问及发霉大豆的事,小王的语气瞬间变得慌乱,连忙主动汇报:“马经理,这件事我下午才核查出来,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就去你办公室当面汇报,没想到你先打电话过来了。事情是这样的,这个月要发往海口的三百吨大豆,正好存放在上个月放巨野大豆的同一个仓库里。上个月剩下的那二十吨被雨淋过的大豆,我们还没来得及处理,搬运工人装车的时候,没仔细区分批次,直接把这二十吨问题货,连同三百吨合格大豆一起装上了车,等于这次实际发走了三百二十吨。发货前几天我还去仓库巡查过,当时看那二十吨里,被雨水淋透变质的还不到一半,剩下的看着品相还算完好,我以为还能正常售卖,就没立刻上报处理……” 父亲拨通电话时,特意按下了免提键,因此小王的每一句话,马媛都听得一清二楚,心底的火气与担忧也一点点涌了上来。不等父亲挂断电话,她就立刻开口说道:“爸,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这事不能拖,我现在就给小军打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跟他说清楚,再商量好那二十吨问题大豆的处理办法。” 第311章 仲明的提示 9.27、仲明的提示 父亲点了点头,默许了女儿的做法。马媛随即拿起父亲办公桌上的另一部座机,拨通了通往海口的长途电话。等待接通的几秒里,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电话一接通,便将山东这边仓库出错、工人误装、大豆淋雨变质的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地详细告知了小军。 等对方理清事情原委后,马媛沉稳地叮嘱道:“那二十吨被雨淋的大豆,是搬运工失误多装的,不属于原定发货量。这批货里只有一半彻底淋雨发霉,另一半品相完好,没有变质,你可以留下来自己用,要么做成豆浆,要么低价当作合格品处理掉。至于彻底发霉、不能食用的那部分,千万别流入市场,直接送给附近村里的农户,当作农田肥料就好,别造成浪费,也绝不能出食品安全问题。” 交代完所有事宜,双方挂断了电话。这时,父亲对马媛说:“上次小军走了以后,我知道你忙,大豆方面你也不熟,我就安排储运科小王代表你与小军联系,他俩基本不用电话,用传真联系,这样双方都有记录。这事你知道就行了。”马媛听后,对父亲表示感谢,并起身跟父亲简单叮嘱了几句,便拿起自己的包,跟父亲道别,驱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天刚蒙蒙亮,仲伟就早早起了床。简单洗漱完毕后,他独自一人出了门,慢悠悠地逛到了住处附近的集市里。清晨的集市人声渐起,烟火气慢慢漫开,他顺着人流转了好大一圈,最后在一家早点铺前停住脚步,落座后要了一碗热乎乎的甜沫,外加两根刚炸好油条,简简单单解决了这顿早饭。 填饱肚子,仲伟返回旅店,办好退房手续,随即回到车上等候吕工归来。没等太久,吕工就匆匆地赶了过来,手里还紧紧拿着两个温热的煮鸡蛋,一上车就笑着解释:“临走的时候,我母亲非要往我手里塞这两个鸡蛋,推都推不掉。”两人在车上分着吃完鸡蛋,稍作休整便发动车子,径直驶上了104国道。一路行驶,三个小时后,车子抵达了齿轮新厂。 两人下车后,先推开了厂办公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便提着本次检测完毕的齿轮样品,回到了研发小组的办公室。没过多久,毕厂长、夏颖刚从生产车间巡查回来,一眼就看到了仲伟停在院里的车,立刻叫上马媛,三人一同快步往研发办公室走来。 仲伟见三人推门进来,率先站起身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咱们这次试制的齿轮,还是没能达到预期效果。比起国内顶尖水准还差了一小截,更是远远比不上进口产品,核心问题就出在齿面硬度的指标不达标上。咱们做出来的齿轮,表面洛氏硬度只有57hRc,而国内同类产品的最高水平,能稳定达到59hRc,这一点差距,就卡在了关键性能上。” 话音落下,吕工立刻上前做了补充说明:“我叔叔给了我们建议,想要突破这个瓶颈,得从两个方向下手。一是从原材料根源调整,优化齿轮钢的材质配比、更换更适配的钢材种类;二是从精加工工艺上做升级改进。我记得仲伟之前提过,锻打工艺能提升齿轮钢合金的密度,增强钢材整体强度,但金属表面的硬度,本质上和金属内部晶格的排列结构直接相关,单靠锻打,恐怕解决不了表面硬度不足的问题。” 几人正围着样品细致讨论,厂区的午饭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氛围。五个人简单收拾好桌上的资料与零件,一同起身赶往食堂餐厅。刚找好位置坐下,碗筷还没来得及摆开,仲明就风尘仆仆地快步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赶路的急促。 仲伟一见他这副神色,心里立刻就猜到多半是出了急事,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怎么赶得这么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仲明喘了两口粗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是出大事了!永明那小子存心要挤兑咱们、断咱们的路,又在背后使坏了,打算让拖拉机厂,直接停止采购咱们厂生产的2095号齿轮。我今天就是被安排去机床维修站,加工2095号齿轮的蜡模——上次咱们厂区搬迁的时候,小白已经把2095号齿轮的全套模具都交给你们了,我趁着过来办事的机会,专门赶过来给你们透个信。” 仲伟听完,脸上反倒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神色淡定地接过话头:“拖拉机厂不想用咱们的货?说实话,我们还不想再给他们供货了。等吃完饭,我带你在新厂区里好好转一转,今年六月份,咱们就已正式投产全新的产品,专门给黄河重卡做齿轮,单论年利润,就是现在2095号齿轮的十倍还要多。我们眼下全力攻关的,就是能彻底替代2095号齿轮的升级新产品,早就不把这单旧业务放在眼里了。” 话说到这里,仲伟才猛然想起身边的人,连忙话锋一转,抬手向仲明介绍起身旁的吕工,语气里满是认可:“光顾着说急事,都忘了给你引荐。这位是咱们厂新入职的吕工,正经大学汽车制造专业毕业,更是黄河总厂研发中心吕主任的亲侄子,往后啊,就是咱们厂里顶要紧的技术骨干、核心宝贝。” 吕工的神色带着几分谦逊,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谦和:“不敢当,我还有太多东西要跟大家学习。说实话,眼下我就遇上难题了,琢磨了许久也找不出症结,实在解决不了。” 一旁的仲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沉稳笃定,开口宽慰道:“吕工别客气,什么难题尽管说,咱们众人拾柴火焰高,一起商量着攻克。” 站在侧边的仲伟接过话头,道出了当下的困境:“大哥,是这么回事。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攻坚黄河车倒挡齿轮的试制工作,全程沿用咱父亲留下来的齿轮钢经典配方,可试制出来的样品,始终达不到标准,齿面硬度不达标,满足不了整车装配和耐磨使用的要求。” 众人闻言都微微皱眉,若是硬度问题无法解决,整个齿轮试制项目都将停滞不前。 仲明垂眸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检索过往的学习经历,片刻后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想起了早年的事:“我忽然想起来了,前几年我去厦门大学作合金钢材料分析时,童教授专门跟我讲过合金钢改性的关键技巧。他说在普通合金钢中添加微量金属钒,能够有效提升钢材的表面硬度,大幅增强齿轮的耐磨性能。唯一的短板就是金属钒成本高昂,市价高达十几万元一吨,生产成本会增加。” 话音刚落,一直皱眉思索的吕工瞬间眼睛一亮,困扰多日的瓶颈瞬间有了突破口,语气带着欣喜与认同连连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我怎么一时没想起来!” 他随即结合专业知识,细致拆解钒元素的核心作用,语气专业:“金属钒是合金钢绝佳的改性微量元素,最关键的作用就是细化合金内部晶粒,重塑钢材晶格结构,从根本上提升钢材表层硬度。而且钒的熔点将近1900摄氏度,耐高温、抗高温形变能力极强,是提升合金钢耐磨性、稳定性的重要材料,刚好能精准解决咱们齿轮硬度不足、耐磨度不够的问题!” 一边全程旁听的毕厂长听闻可行方案,当即抓住关键,开口追问:“既然这个方法可行,那添加比例是多少?必须精准把控,多了浪费成本,少了达不到效果。” “这个我当初特意请教过童教授,记得很清楚。”仲明语气肯定,精准复述专业参数,“常规工业试制标准里,金属钒的添加量控制在千分之二左右,改性效果最佳,既能优化钢材性能,也能最大程度控制成本。” 毕厂长闻言当即拍板,马上确定试验方案,眼神坚定利落:“太好了!巧的是咱们厂里库里正好有金属钒,不用额外采购,今天就能立马开展对比试验、验证参数。” 他当即安排部署,制定分层试验的严谨方案:“这样安排,咱们分梯度测试,精准摸索最佳配比。第一炉钢水添加百分之零点一五的钒,浇筑第一个砂箱样品;随后调整配比,将钒含量精准调到百分之零点二,浇筑第二个砂箱;最后一炉钢水,把钒的添加量提升到百分之零点二五,浇筑第三组样品。” “所有试制完成后,每组配比各加工三个成品齿轮,一共三组试样,统一整理编号。”毕厂长条理清晰地完善收尾流程,“全部加工完毕后,统一送往黄河厂检测中心做专业性能检测,对比三组样品的硬度、耐磨性、稳定性各项数据,根据精准检测结果,咱们再决定最优钒添加比例,后面批量生产就按最优参数调整实施。” 吃过午饭,毕厂长和仲伟便带着仲明,缓步走进生产厂区,逐一参观各个生产车间,实地查看工厂的生产现状与运转情况。 一行人先后走过数个车间,熟悉的机器轰鸣、井然有序的生产场面,让仲明对这家老牌配件厂的变化心生感慨。行至2号生产车间时,仲伟停下脚步,特意为仲明重点介绍起车间内的设备。他指着几台精密机床,细致讲解着设备的性能、生产优势和日常运作流程,一是精度极高的b型滚齿机,二是工艺先进的珩齿机,正是这两类核心设备,为厂里齿轮的高品质生产筑牢了根基。 全程参观下来,从车间的规整管理、设备的高效运转,到工人的饱满状态、生产线的有序推进,仲明心中满是赞许。他高度评价毕厂长和一众厂区领导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力挽狂澜,硬生生将这家曾经濒临倒闭、举步维艰的配件厂起死回生。如今工厂蒸蒸日上,产能、效益稳步攀升,创造的利润已然快要追平老牌的齿轮分厂,这般蜕变与成绩,实属难得。 参观尾声,仲伟眼神坚定,转头对身旁的仲明说道:“大哥,你等着,最多再有半年,我们就有足够的能力赎回老齿轮厂。你现在最核心的任务,就是牢牢守住老齿轮厂的根基底盘,稳住一众老工人的人心。只要我们积蓄好力量,时机一旦成熟,我们就彻底把老齿轮厂从赵永明手里夺回来!” 送走仲明后,仲伟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和吕工一同赶往3号车间,着手推进3610号齿轮砂模的制作工作。这次产品试制很重要,吕工亲自上手操作,从最基础的注模工序开始,一步步跟进,严谨完成砂模成型的全套流程。整套工序繁琐且精细,在进行蜡型焊接到蜡棒的操作时,吕工尚且生疏,手法不够娴熟,关键时刻小白主动上前接手,精准熟练地完成了焊接工序。 为保障砂模成型厚度,三支砂棒前后历经三次风干处理。从下午一直忙碌到下班后一小时,三支砂棒的制作工序才全部收尾,二人小心翼翼将成型砂模推进烘干箱。受烘干工艺限制,砂模无法即时取出,只能静置烘干烧结,等待次日清晨上班后,再从烘干炉取出成型砂模,装入砂箱。 次日清晨,仲伟与吕工便早早抵达车间,第一时间来到4号车间的中频炉旁开展工作。此时小白已提前安排妥当,吩咐工人将装好砂模的三个砂箱平稳推至中频炉旁,静待浇铸。 负责熔炼的老李师傅,严格按照前一日的约定提前到岗,已将一炉2956号齿轮专用配方的合金钢加热至1950度的标准高温,炉内钢水翻滚滚烫,一切准备就绪。 浇铸调试正式开始,吕工手持精密天平,精准称出0.225公斤的钒,缓缓投入高温炉中。待钒料完全融入钢水、充分熔化后,开启设备进行电磁搅拌,整整搅拌二十分钟,让材质配比均匀融合,随后顺利完成第一个砂箱的齿轮浇铸。 首轮浇铸结束,老李师傅立刻升温,再次将炉内温度回升并稳定在1950度。吕工再次精准称量,投入0.05公斤钒料,重复熔炼搅拌流程,二十分钟后,严格把控炉温降至1570度,稳步完成第二个砂箱的浇铸作业。 最后一个砂箱依旧复刻标准化操作流程,全程严谨把控温度与时长,唯独钒料投入量调整为0.025公斤。 整套浇铸工序繁复精细,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从清晨一直忙碌到正午时分,三个砂箱内的九枚齿轮坯全部顺利浇铸完成,品相规整、质量达标。工人将成型的齿轮坯分别妥善装入三个特制木箱,为清晰区分三组不同钒含量的试验配比,三个木箱表面分别清晰标注上0.15%、0.2%、0.25%的字样,为后续齿轮性能检测、工艺优化留存精准数据。 第312章 二次试制3610号齿轮 9.28、二次试制3610号齿轮 午后的上班的铃声响起,仲伟与吕工便推着物料转运车,稳步走进了1号生产车间。 两人走到那台处于停产状态的车床前。面对待加工的齿轮坯料,仲伟手法娴熟、精准调控车床参数,有条不紊地完成车削工序。很快便将9枚齿轮坯全部切削加工完毕。紧接着,他转身操作滚齿机,逐一完成9枚齿轮的齿形成型加工,每一处精度都把控得恰到好处,为后面工序打下基础。 滚齿机工序完成后,两人推着转运车将齿轮转战铸造车间,来到淬火炉旁。老李师傅即刻与仲伟确定热处理工艺细节。仲伟结合3610号齿轮的试制标准,和老李师傅商定淬火方案:“这批一共三组齿轮,每组三个,统一按照两水淬、一油淬的标准加工,保证齿轮的硬度与韧性达标。 确定工艺后,淬火作业有序开展。炉火灼灼,工序严谨,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精细热处理,9枚齿轮全部顺利完成淬火加工,品相与性能均符合试制要求。随后,吕工将淬火完成的齿轮小心搬运、妥善摆放,推着转运车折返1号车间,停靠在珩齿机旁。 仲伟专注地操作珩齿机,逐一对齿轮进行精密珩磨处理,修正齿形精度、优化表面光洁度。他每加工完成一枚,便递给身旁的吕工。吕工配合默契,接过齿轮后,细致核对工件状态,再用记号笔清晰标注好“水淬”或“油淬”字样,做好精准区分。两人分工明确、配合无间,全程高效有序,丝毫没有差错。 夕阳渐斜,临近下班时分,所有齿轮加工工序全部圆满收尾。仲伟和吕工将9枚试制齿轮细心整理,分别装入三个小木箱中,妥善封存后,一同捧着木箱走进办公室向毕厂长交差。 毕厂长接过木箱,逐一开箱细致查验每一枚齿轮的加工质量、工艺标注和成品品相,对这批二次试制的3610号齿轮成品十分满意。他当场对仲伟和吕工提出表扬,称赞二人工作细致严谨、配合默契,高效率、高质量完成了齿轮二次试制的关键任务。随后,三人一同研究好送检方案,约定次日一早动身前往济南送检,若检测流程顺利,当日便可返程回厂。 次日凌晨五点,天色微亮,整座城市尚且沉浸在静谧之中,仲伟便已早早起身。简单洗漱完毕后,他驱车直奔齿轮新厂。清晨的道路空旷通畅,行人和车辆寥寥无几,全程畅通无阻,仅用半个小时,他便抵达厂区大门口。此时,吕工早已提前在传达室等候。 两人没有耽搁,迅速将三个装有试制齿轮的木箱稳妥安置进汽车后备箱,即刻驱车启程,直奔济南汽车总厂。 车辆一路疾驰,途经长清路段时,时针指向早上八点。此时天色大亮,路面车流、人流逐渐增多,早高峰的拥堵态势慢慢显现。为了避开城区车流高峰、不耽误送检时间,二人商议后决定,在路边的小店简单吃过早饭再驶入济南城区。 二人就近找到一家临街小饭店,点了两碗小米粥、两份煎饼果子,简单解决早餐。全程不过十分钟,二人便快速用餐完毕,回到车上稍作休整,养足精神后再度出发,继续奔赴目的地。 九点刚过,车辆顺利抵达济南汽车总厂研发中心。二人下车后准备联系送检事宜,却发现吕主任不在办公室。仲伟当即掏出手机拨通了吕主任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吕主任听出他的声音,直接叮嘱道:“你们是过来做新产品齿轮检测的吧?若是的话,把电话递给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仲伟立刻将手机递给研发中心办公室的女工作人员。对方接过电话,听完吕主任的工作安排后,挂断电话将手机归还仲伟,随即向二人核对检测信息:“请问你们需要检测的产品型号、数量是多少?我这边给你们开具检测通知单。” 仲伟清晰回复:“本次送检的是3610号齿轮,一共9枚,需要全部完成检测。”工作人员快速录入信息,核对无误后,迅速开好检测通知单,递交给仲伟。 拿到正式通知单后,仲伟和吕工小心翼翼地捧着三个齿轮木箱,拿着检测单据,前往厂区检测中心准备检测。二人深知,研发中心的通知单是免费检测的重要凭证。据悉,该检测中心对外承接检测项目均为收费服务,只有凭借研发中心开具的正式通知单,才可享受免费检测服务。此前数次齿轮试制检测,均是由吕主任提前电话沟通,而本次是通过开具正式通知单办理检测业务,也让3610号齿轮的二次试制检测工作更加严谨规范。接下来,二人将凭借通知单,有序开展齿轮成品的专业检测工作,静待新品性能的最终检测结果。 来到检测室,同上次一样,检测员先将齿轮规范装夹至精密检测设备,校准仪器参数,依次开展各项检测工作。经过检测,齿轮除齿面硬度外所有指标与上次测量结果完全一致。 精密的硬度检测仪静静运转,屏幕上的数值不断跳动、定格,本次试验主要针对不同钒含量的改性齿轮样品开展齿面硬度测试,工作人员首先对含钒1.5% 的试制样品进行检测。油淬处理的样品检测结果率先出炉,齿面硬度稳定达到58hRc,相较于此前的材料性能,硬度指标显着提升。紧随其后检测的两件水淬同款样品,性能表现更为优异,齿面硬度均达到59hRc。两组不同淬火工艺的样品数据稳定、性能达标,一举追上国内同类材料的最优水平,圆满达成阶段性研发目标。 看着屏幕上的检测数据,连日来潜心攻坚的仲伟和吕工心中满是欣喜与释然,两人相视一笑,满怀激动地抬手击掌,这一刻的默契与喜悦,驱散了前期反复试验、调试参数的疲惫。 短暂的欣喜过后,检测工作继续推进。工作人员随即开始检测含钒2% 的样品,全新的数据再次刷新性能纪录。经过油淬工艺处理的样品,齿面硬度攀升至60hRc,材料强度再度升级;而两件水淬样品的检测结果更是令人振奋,齿面硬度精准达到62hRc,成功对标进口高端齿轮的核心性能指标,意味着国产合金钢材料已经具备替代进口产品的实力。 试验进入最后阶段,含钒2.5% 的三组样品完成硬度检测。最终数据出炉,油淬、水淬工艺处理的所有样品性能高度统一,齿面硬度全部稳定在63hRc,全面超越进口齿轮材料的行业标准。 同时,这组关键数据也为后续材料研发划定了最优配比区间。试验结果清晰表明,当钒含量达到2.5%时,材料齿面硬度已趋近性能峰值,即便后续继续增加钒的添加比例,材料硬度也不会出现明显提升,只会无端增加原材料生产成本,得不偿失,为项目确定了性价比与性能兼具的最优生产配比。 至此,本次试验的9件梯度样品全部完成全方位硬度检测,所有数据真实、稳定、有效。现场检测员整理好全部试验数据,出具了两份内容完整、数据详实的官方检测报告,郑重加盖专用红色公章。完成全部流程后,检测员紧紧握住仲伟与吕工的手,真诚地道贺:“恭喜你们,本次齿轮试制圆满成功,各项性能指标均达到预期甚至超出标准!” 看到这个结果,仲伟难掩心中的兴奋,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通了吕主任的电话,将齿轮试制成功、性能远超标准的好消息完整汇报。电话那头的吕主任听闻喜讯十分欣慰,随即作出安排:“我目前在外处理工作,暂时无法赶回单位,你们把检测报告妥善存放一份在我办公室即可,我回来立刻为你们办理产品推荐手续。现在时间尚早,你们返程还来得及,不用在此等候,辛苦大家的付出,再次祝贺试制成功!” 挂断吕主任的电话后,仲伟又即刻拨通毕厂长的电话,第一时间传递这份来之不易的研发喜讯,让厂里的人都知道测试的圆满成果。 遵照吕主任的嘱咐,两人将其中一份检测报告存放至研发办公室归档留存。一切工作交接完毕,已过中午,仲伟与吕工先在厂内食堂吃过午饭,然后带着满满的收获与喜悦,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午后的阳光温柔地铺洒在厂区大院,还不到下午四点,一阵熟悉的车鸣声划破宁静,仲伟的车子稳稳驶入厂区大院,缓缓停稳在办公室门前。 门打开,仲伟和吕工二人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步履轻快,搬着三只木箱,走向厂办公室。木箱里面装着的是全厂上下牵挂的试产样品,每一份都承载着工厂攻坚克难的心血与希望。 其实从上午接到仲伟打来的报喜电话开始,毕厂长的心底就一直被欣喜填满,压抑不住的振奋让他第一时间将这个大好消息传遍了整个厂区。一时间,车间、办公楼的所有员工都知晓了新产品试产有了重大突破,人人满心期待,默默盼着最终的结果。 下午三点刚过,毕厂长便早早带着马媛、夏颖和小白守在了办公室里。几人没有闲聊,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的厂区小路,期待地等候着仲伟和吕工归来。办公室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丝紧张氛围,所有人都在静待这份来之不易的试产结果。 终于,脚步声在门口响起。仲伟与吕工捧着木箱走进办公室,轻轻将箱子落地。二人抬眼看到等候在此的一行人,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仲伟来不及擦拭额角细微的汗珠,立刻抬手拎过随身的公文提包,快速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检测报告,递到毕厂长手中。 他语气轻快又带着满满的成就感,朗声说道:“毕厂长,这次真是超乎预期的顺利!我们前后一共试产两次,总共做出了四个样品,刚刚拿到全部检测结果,四个样品里有两个完全达标、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泛起一阵欣喜的动静,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仲伟紧接着半开玩笑地看向夏颖,带着几分俏皮的语气说道:“夏厂长,这次咱们总算攻坚克难成功了,今天可得好好犒劳犒劳我们这两个奔波的人!” 夏颖闻言,眉眼弯弯,笑着应声回应:“这自然没问题,我早就提前和食堂打好招呼了,直接再办一场庆功宴,好好庆祝咱们新品试产取得阶段性成功!” 谁知这话一出,刚才还满心高兴的仲伟立刻摆了摆手,连忙出声制止,脸上的玩笑之色也褪去,换上了认真恳切的神情。 “夏姐,你可千万别当真,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庆功会真的不能再办了。”他语气诚恳,目光沉稳地看向在场众人,继续认真说道,“这次样品试产合格,确实是我们迈出的关键一步,值得所有人开心。但现阶段只是技术层面的突破,产品真正投入量产、推向市场后,能不能盈利、能不能站稳脚跟还都是未知数。 “咱们不能小有成绩就骄傲松懈、铺张庆祝。不如沉下心来踏实做事,等到产品真正量产落地、为厂里赚了实实在在的利润,到那时候,我们再热热闹闹办一场全厂庆功会,让每一位辛苦付出的同事,都好好享受这份真正的胜利喜悦!” 一番质朴又清醒的话语,让在场的毕厂长、夏颖几人纷纷点头赞许。窗外的暖阳透过玻璃窗洒进办公室,落在崭新的检测报告和整齐的木箱上,也照亮了这群勤恳务实、心怀大局的工厂人,让这份来之不易的试产捷报,更添了一份踏实的希望。 暮色四合,沉沉夜幕笼罩了整个杨家庄,乡间的晚风带着春日的温润,拂过村口的老树,也吹落了仲伟一身奔波的尘土。 奔波数日赶回村里的仲伟,踏过熟悉的乡间土路,遥遥望见自家宅院的灯火时,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他调转方向,快步走向了不远处大哥仲明的家。 第313章 邀请仲明去厦门测试合金钢成分 9.29、邀请仲明去厦门测试合金钢成分 连日泡在车间试制的仲伟,都被喜悦包裹。齿轮样品,终于试制成功了。这枚小小的齿轮,承载着兄弟二人的执念,承载着老齿轮厂的过往与期盼,是他们想要夺回老厂最关键的步骤。 仲明家中的灯光暖融融的,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仲伟压抑多日的激动终于落了地。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大哥,眉眼间皆是喜色,郑重地将齿轮试制成功的好消息告诉了仲明。 听完弟弟的话,素来沉稳内敛、遇事波澜不惊的仲明,眼底瞬间亮起了光亮。这些日子的隐忍与等待,无数次的期盼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心底的波浪。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只凝成了一句坚定的话:“离我们夺回老齿轮厂又进了一步。” 字句简短,却重逾千斤。兄弟二人相望一眼,无需多言,便已读懂彼此眼中的坚定与欣慰。 天色彻底暗沉,夜色渐深,仲明执意留下弟弟在家吃顿晚饭。寻常的农家家常菜,简单却温热入心。往日里,兄弟二人素来自律,独处时从无饮酒的习惯,平日里更是滴酒不沾。可今晚,看着咫尺的希望,望着并肩多年的兄长,两人心中百感交集。 不用过多招呼,兄弟二人默契地各自倒上满满一大杯白酒。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没有繁冗的祝词,只有满心的坦荡与热忱,仰头一饮,辛辣的酒香入喉,驱散了所有疲惫,燃起了满腔豪情。 一桌简餐,两杯浊酒,满屋灯火通明。从齿轮的工艺改良,到工厂的过往旧事;从眼下的初步突破,到未来的长远规划,兄弟二人促膝长谈,无话不谈。 晚风穿窗,夜色绵长,两人畅所欲言,畅谈直至夜半。杯中酒未尽,心中志未歇,这深夜的一席长谈、一场对饮,是兄弟同心的默契,更是他们奔赴初心、重拾旧业的底气。前路漫漫,但这一刻他们无比坚定,夺回老齿轮厂的心愿,已然近在眼前。 车间研发小组的第二次办公会如期召开,毕厂长、仲伟、吕工三人齐聚研发办公室,围坐在会议桌前,聚焦当前项目最棘手的难题。 经过前期的研发攻关,倒挡齿轮的研发工作均已取得突破性进展,所有齿轮中,仅剩惰轮这一核心关键部件还未能攻克,成为阻碍倒挡齿轮研发的最大瓶颈。惰轮精度、材质、工艺要求极高,是公认最难啃的硬骨头,直接决定着倒挡齿轮的成品质量与使用寿命。为彻底扫清研发障碍,三人集中全部精力,针对惰轮研发展开专项研讨。 会议气氛沉稳而专注,率先开口发言的是仲伟。他结合前期的思考和私下的探讨,说出了自己的攻坚思路:“昨天晚上我专门和我大哥仲明深入讨论了惰轮的研发难题,他给出的方案我反复琢磨过,可行性很高,我觉得咱们可以大胆试一试。核心思路就是先模仿,后改进,循序渐进攻克技术难点。咱们目前拿到了两个原装进口惰轮,是最好的参考样本。我的想法是,我和吕工前往厦门大学,对这两个进口惰轮的合金钢材质成分进行测试,摸清它的材质配比、金属性能、工艺参数。我们先精准复制模仿,做出初步样品,在试制、测试过程中找出存在的问题和差距,再针对性钻研、优化改进,一步步突破技术壁垒。” 听完仲伟的详细阐述,毕厂长微微点头,十分认可这套研发思路。他认为模仿迭代是工业研发中最高效的捷径,能够有效规避盲目研发的试错成本,快速贴近核心技术标准。 “先模仿,后改进,这个路子走得通,是咱们快速突破瓶颈的捷径。”毕厂长语气坚定,随即补充了一套全新的试制方案,为攻坚工作再加一道保障: “除此之外,我们再多开辟一条研发路径,双管齐下、双向试水,多一种方法就多一份希望。咱们手头现有的4211坯料性能适配度较高,具备试制条件。接下来分工推进:仲伟和吕工专心负责厦门大学的材质检测工作,精准获取进口惰轮的核心数据;我留守厂区,亲自用4211坯料试制一批惰轮样品,后续统一参与性能测试,对比两组样品的数据差异。” 这套双线并行的攻坚方案稳妥周全、思路清晰,既依托成熟进口样本对标研发,又立足自有原材料自主试制,极大提升了研发成功率。仲伟和吕工当即表示完全赞成,一致认可毕厂长的安排。 商定核心研发方案后,毕厂长思虑周全,又对后面的行程安排、长效研发资源做出细致部署。他看向仲伟叮嘱道: “你回去之后立刻和你大哥仲明商量沟通,邀请他带队,陪同你和吕工一起前往厦门大学。仲明跟着你父亲钻研技术多年,深得你父亲技术真传,功底扎实、经验老道,技术认知和沉淀都比你更深厚。咱们前两次的研发攻坚,仲明提出的建议都精准切中关键,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次攻坚有他带队把关,我们的成功率会更高。” 除此之外,毕厂长还着眼长远,为团队以后的技术发展铺路: “这次去厦门大学,也是我们联络高校技术资源的好机会。你们一定要借此契机,和校内的童教授建立稳固的合作联系。研发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的,后面我们难免会遇到各类技术难题,多一位行业专家,就多一条解决问题的路子,以后有技术困惑,都可以随时向童教授咨询请教。” 考虑到后续长期沟通对接的便利性,毕厂长当即做出了细节安排:“我会安排马媛采购一部新手机,届时由你们代为赠予童教授,方便双方后续随时沟通、交流技术、彻底打通我们和高校专家的联系渠道。” 完善的方案、周全的安排、长远的规划,让仲伟和吕工倍感振奋、充满信心,二人欣然接受了所有部署与安排。 会议结束后,三人立刻各司其职、分头筹备。毕厂长着手准备4211坯料,筹备厂区试制工作;仲伟计划联系兄长仲明,敲定出行事宜;吕工整理设备资料、检测清单,做好外出测试准备。三人统一约定,两日之后启程前往厦门大学,正式开启惰轮核心技术的攻坚工作,全力攻克倒挡齿轮研发的最后一道难关。 会后当晚,仲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后没有耽搁,直接赶往了仲明的家中。白天厂里会议上毕厂长的嘱托事关重要,他必须第一时间转告兄长。 见到仲明后,仲伟立刻将上午厂里会议的内容细细道来,郑重转达了毕厂长的安排:邀请仲明带队前往厦门大学,开展惰轮的合金钢成分测定工作。 仲明听完原委,他眼中带着期许,轻声说道:“我正想去一趟厦门,顺便拜访童教授。只是此番外出需要向永明请假,得想个稳妥的理由才行,不能让他心生疑虑。” 仲伟思索片刻,立刻有了主意:“咱们去找马媛问问,她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肯定能帮我们想出合适的办法。” 兄弟二人随即一同赶往母亲家中。此时马媛正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帮着母亲生火做饭。 马媛听见动静,回头看见两位兄弟登门,当即摘下身上的围裙,擦干手上的水渍,跟着二人移步到客厅落座,准备听听二人的来意。 母亲在厨房也听到了兄弟俩的声音,连忙走出厨房来到客厅,脸上满是慈爱笑意,开口挽留道:“我今天正好包了水饺,咱们四个人根本吃不完。你们开完会别着急走,今晚就在家里留下来吃饺子。”说罢,母亲便转身折返厨房,继续忙着煮制水饺。 待母亲离开后,仲伟便将毕厂长安排的厦门检测任务,以及仲明想要借机赴厦、同时顺利请假的难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马媛,恳请她帮忙谋划一个周全的请假理由,既能顺利获批,又绝不会让永明起半点疑心。 马媛闻言淡然一笑,缓缓开口说道:“这件事,毕厂长下午就已经和我沟通过了,我今天下午也提前把需要的物品和手机买好。关于你请假的事,我有一个万全之策。” 她看向仲明,叮嘱道:“你回去直接跟永明说,二弟仲昆走了已经整整一年了。当初说他投海离世,但你心里始终存有疑虑,从未真正放下。如今时隔一年,你想亲自去往海口,一来是代表全家,前去祭奠缅怀仲昆,尽一份手足情谊;二来也是想亲自查证一番,弄清当年事情的真相,了却心中执念。这般情理之中的缘由,永明定然会理解,也一定会痛快应允你的假期。” 紧接着,她又细致谈到后面行程:“你先前往厦门办完合金钢成分测定的事,结束之后不用返程,直接从厦门动身去往海口。抵达海口后,你立刻去当地邮电局给永明打一通长途电话,告知他海口这边还有些许事宜尚未处理完毕,需要续假几日。如此一来,全程有理有据,他绝对想不到另有缘由,只会坚信你一直在海口处理家事。你到海口之后,我把小军的电话给你,买到机票后,你在机场你挂电话给小军,让他到机场接你,以后在海口的事情就由小军负责。” 话音落下,马媛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万元现金,轻轻递到仲明手中,语气温和地嘱咐:“这钱你拿着,当作路上的盘缠与开销。厦门到海口有直达航班,路途奔波辛苦,你直接坐飞机去,省时又省力。” 仲伟听完马媛层层周全的谋划,忍不住连连夸赞,直赞二嫂心思通透、谋略周全,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恰在此时,母亲端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水饺从厨房走了进来。满屋鲜香萦绕,兄弟二人放下心中琐事,安心吃完了热腾腾的饺子。待用餐结束,辞别母亲和马媛后,二人各自动身,返程回家,静待次日开始安排行程与请假事宜。 次日清晨,仲伟像往常一样开车进厂,途经大门传达室时,门卫夏冬连忙掀开玻璃窗,抬手朝他喊住:“仲伟,等一下!这里有你一份特快专递。” 听见喊声,仲伟当即停下车,转头看向传达室。夏冬早已将一份包装规整的特快专递拿在手中,递给仲伟。他伸手接过,快递外壳印着公务快件的标识,他心中微微一动,隐约猜到了几分。 他道了声谢,将快递随手放在车上。仲伟停好车,拿着这份快递,走进了厂办公室。 刚进门,恰逢毕厂长也在,见他手中拿着快件,便随手上前接过查看。目光扫过快件左上角的寄件单位——国家专利局几个字时,毕厂长的眼神瞬间亮了几分,脸上立刻浮现出欣喜之色。 “是专利局的文件!”毕厂长语气带着难掩的激动,没有片刻迟疑,当即小心翼翼地拆开快递封袋,抽出里面的正式公文。 正是前段时间仲伟耗费无数心血,反复修改的伞齿轮合金钢配方的专利审批通知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明,该项配方专利已正式通过审核,成功获批国家专利。 消息瞬间在办公室小范围传开,在场的人纷纷围了过来,看完通知书内容后,人人脸上都绽开了由衷的笑容,心底满是振奋。 谁都清楚,近期厂里一直和永明激烈竞争,对方处处打压、抢占市场,试图压制厂区的发展。而这款全新的伞齿轮合金钢配方,是他们彻底碾压对手的核心底牌之一。 这项专利的成功获批,无异于给全厂上下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更是对抗永明最有力、最关键的一把利器。 “太好了!这下咱们彻底有底气了!”仲伟忍不住低声感慨。 众人欣喜之余,行事向来严谨稳妥的马媛立刻上前,从毕厂长手中接过这份至关重要的专利通知原件。她深知这份文件的分量,关乎整个工厂的未来的命运,容不得半点差错。随即她转身走向保密柜,归档后牢牢锁死,妥善保管起来。 第314章 仲明请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厦门大学测试惰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永明心生毒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毕厂长巧施对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马媛随父亲拜访肖律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仲伟试制3710号齿轮 10.04、仲伟试制3710号惰轮 清晨仲伟早早收拾妥当,赶在上班前,专程赶往机床维修站,取回了前一天马媛定制加工的惰轮蜡模。 这份蜡模是新产品试制的关键模具,分量不轻。仲伟小心翼翼收好蜡模,驱车返回厂里,刚踏进3车间,便第一时间将完好的惰轮蜡模交接给车间主任小白。模具刚交接完毕,厂区的通知便随即传来,毕厂长紧急召集办公会议,仲伟不敢耽搁,立刻赶赴参会。 办公会很快结束,散会后仲伟和吕工结伴赶往仓库,检查原材料筹备事宜。此次试制齿轮所需的是含碳0.25%的中碳钢,是后面浇铸工序的核心原料,也是仲伟提前重点需要的材料。见到仓库夏保管后,仲伟立刻询问物料采购到位情况。 夏保管见状立马给出答复,材料早已安排妥当:“中碳钢司机小丁已经拉回厂区,足足一吨多,完全够这次试制和备用,我完全按照你之前的叮嘱,将所有原料统一截成了9.5公斤一段,规整堆放好了,随时可以取用。” 确认原材料全部就位,二人随即转身前往三车间推进砂模制作工作。刚走进车间,就看到小白正专注地守在操作台旁,手把手细致指导一线工人操作,有条不紊地完成惰轮砂模的制作工序,每一个细节都把控得十分严谨。 结合新产品的试制规划,仲伟根据整体生产节奏,临时新增了生产任务,叮嘱小白额外制作三根规格统一的砂模,高度一百二十毫米、直径七十五毫米的圆棒砂模。 听完新增任务,小白停下手中的工作,如实告知进度情况:“我知道这批物料赶得紧,但砂模制作有固定工序,制模、定型、风干一步都不能省,再着急也没用,最早也得明天一早才能全部完工交付。” 了解清楚砂模的准确交付时间后,仲伟和吕工不再催促,转身离开三车间,直奔四车间,找到老李师傅,专门商量周日加班浇铸的工作。为了不耽误新产品试制进度,二人计划利用周末空档加急开炉,一次性将惰轮砂模和新增的圆棒砂棒全部浇铸成型,压缩整体试制周期。 老李师傅听闻是新产品攻坚任务,丝毫没有推脱,性格爽快的他当即一口答应下来,全力配合车间加班生产。 敲定四车间的浇铸工作后,两人又赶到五车间,和孔庆生联系同批次的周日加班安排。孔庆生得知此次加班是为厂区新产品研发试制服务,关乎产品技术升级,没有犹豫,当即应允配合工作。 考虑到五车间本次工作量不大,工序简单,仲伟特意贴心叮嘱孔庆生:“明天周日你不用太早到岗,上午九点钟过来就可以,本次只需要加工三根料棒,工序简单,大概半个小时就能全部完工。” 跑完所有车间、确定好全部生产筹备与加班事宜,忙碌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仲伟和吕工一同回到办公室,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趁着空闲,仲伟将自己研发试制两种齿轮的思路告知了吕工。 “我之所以坚持同时研发制作两种齿轮,目的就是对比工艺差异,摸清锻打与非锻打两种工艺的实际区别。”仲伟目光坚定的说:“如果最终检测数据能够证实,不经锻打的齿轮,各项性能、质量标准也能完全达到生产合格标准,那我们以后量产齿轮时,每一个产品都能省去二十元的锻打加工成本。积少成多,不仅能大幅降低车间生产成本,还能简化生产工序、提升生产效率,对车间规模化生产有着极大的意义。” 暮色慢慢漫过齿轮分厂的厂房,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渐渐停歇,忙碌了一整天的工人陆续离岗,迎来下班时刻。这时一个电话打进了齿轮分厂传达室,值守的葛叔随手接起了电话,他开口问道:“喂,你找谁?厂办公室的人都已经下班了。”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仲伟清晰的声音:“葛叔,是我,仲伟。麻烦你受累,喊一下小孙过来接个电话,有急事。” 葛叔不敢耽搁,立刻放下手中的琐事,快步走出传达室,朝着蜡模车间的方向匆匆赶去。刚走到车间门口,便迎面撞上了正要收拾工具下班的小孙。他跑得有些急促,气喘吁吁,连忙招手催促:“快!小孙,仲伟找你,电话在传达室!” 听闻此话,小孙不敢迟疑,心里隐隐揣着一丝疑惑,不知临近下班突然找自己所为何事。他脚下不停,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冲向传达室,一把抓起桌上的听筒说:“伟哥,我是小孙。” 听筒里传来仲伟的叮嘱声:“我说,你仔细听好。明天早上你直接来我家,我开车带你去新厂,小白找你有急事,事关紧要,千万不要耽误。” 简短的几句话落下,电话便匆匆挂断。小孙放下听筒,此时葛叔也刚好折返回来,小孙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了职工宿舍。 周日,小孙一早便收拾妥当,吃过简单的早饭,便准时赶到了仲伟家中等候。不多时,仲伟收拾完毕,带着小孙一同驱车出发,一路疾驰,直奔夏水村的新厂区。 抵达新厂后,厂区里一派热闹景象。厂区的篮球场上,一群年轻工人正在酣战,球员们奔跑跳跃、攻防交替,打得难解难分,汗水浸透了衣衫。场边围满了围观的职工,呐喊助威的喊声此起彼伏,格外热闹。 仲伟抬眼望向球场,一眼便看透了端倪,笑着对身边的小孙说道:我的搭档吕工平日里酷爱打球,这每周一次的球场赛事,是他雷打不动的消遣,今天定然也在场上。说着,他便带着小孙一同走到球场边,驻足看热闹。 果不其然,一眼望去,吕工正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更巧的是,小白也静静站在场边,专注地看着球赛。 仲伟当即上前招呼小白,随即带着小白和小孙一同离开了球场,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三人依次落座,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小白率先开口,目光认真地看向小孙,问道:“2095号齿轮砂模,你已经做好了是吗?” “做好了,一共保质保量做了十个,全部符合工艺标准。”小孙立刻如实应答。 小白微微颔首,紧接着抛出了关键的问题:“那你知道,分厂突然加急赶制这款齿轮砂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小孙稍作思索,如实说出了自己听到的说法:“永明跟我说,分厂明年要给拖拉机厂长期供应这款齿轮,今年先赶制一批出来送检,提前对接供货资质。” 听完这话,小白缓缓摇了摇头,认真地揭开了背后的阴谋:“他这是在骗你。真实的情况根本不是送检备货,他们暗中打算制作一批带有隐蔽缺陷的假冒齿轮产品,偷偷混进我们厂的正品供货批次里,刻意栽赃陷害。” 他停顿片刻,继续解释其中的险恶用心:“一旦这批问题产品流入市场、投入使用,必然会引发设备故障、生产事故。到时候,合作方不仅会向我们厂索要巨额经济赔偿,我们厂长期以来的供货资质也会被直接取消,多年积累的口碑和合作渠道都会毁于一旦。这个算计,心肠太过恶毒。” 小孙听得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看似常规的赶工任务,背后竟然藏着这样阴狠的圈套。 小白看着神色诧异的小孙,继续细致叮嘱,为他理清其中的利害关系:“倘若他们的阴谋最终得逞,必定会引发商业纠纷与法律诉讼。届时司法部门介入调查,这批砂模出自你手,你必然会被牵扯其中,甚至会被诬陷参与产品造假、协同舞弊。但你手里的这蜡模,是最有力的证据,能够清晰证明你产出的砂模全部是合规正品,全程没有参与造假,能帮你自证清白,护住自己的清白和工作。” 说到这里,小白语气愈发恳切:“所以你一定要牢牢守住这个蜡模,找一个绝对隐蔽、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妥善保存好,这是你日后自保、澄清事实的关键凭证,万万不可遗失、泄露。” 就在二人谈话的间隙,球场上的球赛已然结束。吕工结束了酣战,洗漱整理完毕后,也回到了办公室。 至此,仲伟、小白、吕工、小孙四人齐聚一室。短暂汇合后,众人一同前往三车间,齐心协力将仲伟加工的两套砂模砂箱,小心推送至四号车间。 安置好砂箱后,小白便带着许久未见的徒弟小孙单独离开。师徒二人分别许久,积攒了满肚子的话,一路边走边聊,从工作工艺聊到生活近况,言语间满是温情与挂念。中午时分,小白特意做东,请小孙吃饭,师徒二人促膝长谈,畅聊良久。 暖意融融的相聚时光转瞬即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小孙才辞别师父,跟着仲伟一同踏上归途,返回了杨家庄。 小白与小孙离开后,车间里恢复了生产节奏,仲伟与吕工快步走到中频炉作业区域。此时,老李师傅早已做好了开工前的准备工作。为保障当日生产进度,他在前一日下班前就安排徒弟办妥了物料申领手续,一百公斤惰轮专用合金钢材料已全部到位,整齐摆放于作业区旁,随时可以投入熔炼加工。 一切准备就绪,老李师傅正式启动中频炉设备,开启了合金钢的熔炼工序。他指挥徒弟将十根总重九十五千克的中碳钢平稳送入炉内,设备开始持续升温加热。二十分钟的熔炼后,中频炉内温度升至1600度,炉内的中碳钢材质逐步软化、熔融,固态圆钢慢慢化作钢水,完成初步熔炼。 在1600度的基础上,设备持续升温作业,又经过十五分钟加热,炉内温度飙升至2700度,完全满足特种合金添加的温度标准。按照既定配料工艺,徒弟小心打开中频炉炉门,精准投入金属钼。高高温炉内瞬间将金属钼消融,钼元素快速融入钢水之中,完成第一次合金调质。投料完毕,老李师傅当即关闭设备加热电源,停止升温作业。 自然降温十分钟后,炉内温度回落至2000度,达到二次投料工艺要求。徒工再次开启炉门,严格遵循合金配比顺序,依次将金属铬、金属钒、金属锰、金属镍与硅等辅料逐一投入钢水中。各类金属辅料在高温钢水中充分融合,不断优化钢水的材质性能。 随着持续自然降温,当炉温稳定降至1600度时,老李师傅按下设备保温按钮,开启电磁搅拌工序。整整二十分钟的电磁搅拌,让炉内各类金属成分充分混匀、材质变得均匀稳定,彻底完成合金钢水的精炼调质。 精炼工序结束后,浇铸准备工作随即展开。在老李师傅的安排下,两名徒弟将转运车上的砂箱平稳抬至中频炉出料口,精准对位、固定摆放,做好开炉浇铸的全部准备。待所有设备、器具调试到位,老李师傅一声令下,开启出料开关。 滚烫炽热的钢水顺着出料口流出,耀眼的钢花四下飞溅,灼灼火光映亮了整个作业区域,赤红的钢水稳稳注入下方的砂箱模具之中。整个浇铸过程流畅高效,前后不足十分钟,两个砂箱的浇铸作业便全部完成。 浇铸完成后,徒弟分工开展处理工作,将其中一个盛满铸件的砂箱搬运至喷砂机旁静置存放,等待自然退火。一小时后,铸件彻底完成退火处理,材质结构趋于稳定,徒弟将砂箱内的齿轮坯逐一裁剪分离,细致打磨掉边角毛刺、表面杂质,清理干净所有铸件后,规整交付给仲伟。 与此同时,仲伟与吕工协同配合,将另一个浇筑成型的圆钢砂箱推送至五车间锻造区域。此时,操作工孔庆生早已在空气锤设备旁就位等候,提前预热的加热炉温度已升至五百摄氏度以上,设备完全处于待命状态。 第320章 第一次试制惰轮 10.05、第一次试制惰轮 孔庆生手持反射式温度计,检测砂箱内圆钢的余温,待温度回落至一千度以下,他立刻示意助手开展作业。助手迅速将成型圆钢从砂箱中取出,剥离干净外层砂壳,随即送入高温加热炉内进行二次加热。待炉温升至950度,孔庆生操作设备,将加热炉切换至保温模式,保证圆钢整体受热均匀、软硬适度,适配锻造工艺。 保温工序完成后,锻造作业正式开始。助手用专用夹具将加热好的圆钢从炉中平稳夹出,放置在空气锤锻造工位上。孔庆生熟练操控设备,开启首轮锻造,连续五次锤击落下,圆钢高度从初始的120毫米压缩至100毫米。 根据圆钢的形变状态与锻造工艺标准,孔庆生及时调整设备参数,将单次循环击打次数调整为四次。设备再次启动,连续四次精准锤击后,圆钢高度降至83毫米。他观察工件成型状态,补打一锤,圆钢高度精准定格在80毫米,完全符合工艺尺寸要求。 随后仲伟对工件进行精准测量,测得圆钢直径稳定在92毫米至93毫米之间,各项参数均达标。孔庆生见状满意点头,确认锻造初加工合格。助手立刻将锻造完成的圆钢夹取移出,放入一旁的石灰箱中,用干燥的石灰粉完全覆盖包裹,进行保温缓冷处理。 按照工艺规范,圆钢需在石灰箱中静置半小时,待温度自然降至200度以下后方可取出,完成全部热加工工序。整套锻造、降温处理流程衔接紧凑、操作规范,全程仅用时十五分钟,高效且标准地完成了合金钢惰轮坯的熔炼、浇铸与锻造加工工作。 半小时后,仲伟和吕工来到石灰箱旁,小心翼翼取出三根经过高温煅打圆钢,放置在转运车上。推着圆钢两人又折返到4号车间的喷砂机旁,将已经完成喷砂处理的九个齿轮坯,逐一装入转运车。 准备离开4号车间前,仲伟朝着老李师傅叮嘱道:“你们现在可以先行休息,一小时后还得麻烦你一趟,将滚齿完成的工件进行淬火处理。”老李师傅应声应允,两人便推着满载工件的转运车,快步前往1号加工车间。 抵达1号车间后。遵照仲伟此前的提前嘱咐,夏颖早已做好准备工作,分别开启了一台车床、一台滚齿机与一台珩齿机的工作灯,专供仲伟和吕工开展加工作业,为后面工序推进节省了大量准备时间。 二人迅速将转运车推至车床作业区域。仲伟向吕工讲述了自己加工方案:“咱们需要抓紧时间赶进度,这次每种样品只加工四件,争取上午就完成全部淬火工序,这样下午4号车间和5号车间就不用加班赶工了。” 不到一个小时,车床就顺利完成了八个齿轮坯的粗加工任务。两人第一时间将加工完成的工件转运至滚齿机继续加工,优先完成了四件未经煅打齿轮坯的滚齿工序。工序完成的瞬间,吕工即刻快速将这批齿轮坯送往3号车间进行淬火处理。短短半小时后,剩余的四件齿轮坯也顺利完成全部滚齿加工。仲伟随即将第二批加工完成的齿轮坯同样送至3号车间,统一进行淬火工艺处理。 整套加工、淬火流程衔接顺畅,赶在午饭之前,老李师傅顺利完成了全部工件的淬火作业,将八只淬火达标、品质合格的齿轮悉数交付给仲伟。随后,仲伟与吕工一同将这批精加工完成的齿轮推送至1号车间珩齿机工位旁,做好下一步的研磨作业,一切安排妥当后,两人便前往食堂就餐,完成了上午全部的工件加工工作任务。 午后仲伟与吕工一同走进一号生产车间,开启了惰轮样品的珩齿加工工作。 仲伟率先走到珩齿机旁,着手调试设备、准备启动机器,开始惰轮研磨作业。一旁的吕工也迅速投入辅助工作,先将四件未经锻打的齿轮整齐搬运至操作台面上,随后从中取出一件,平稳放置在机床工作台上,眼神专注地打量着设备运作,已然生出跃跃欲试、上手实操的想法。 仲伟将吕工的心思看在眼里,一边细致调校珩轮参数,一边耐心安抚指导。他缓缓说道:“这几件样品你先不要动手操作,等我把这八个样品全部加工完成,剩下的十个齿轮,你可以随意拿来练习。机械加工的学习没有捷径,需要循序渐进、严格按照标准程序来。一切操作都要从熟悉图纸开始,我们目前只从黄河厂取回了成品样品,没有配套加工图纸,根本无法标准化量产,所以第一步,必须从测绘、绘制加工图纸做起。” 话音稍顿,仲伟不再言语,全心投入设备参数校准工作,核对各项加工数值。待机床平稳研磨两圈后,他立刻暂停设备,拿出千分尺与卡规,对加工工件进行细致测量。确认初始加工状态、精度参数均无偏差后,他正式开启机床自动加工程序,设备随即按照既定的工艺程序,开展齿轮珩磨加工。 趁着机床自动运转的间隙,仲伟继续向吕工传授实操经验与技术思路:“我们拿到样品后,首要工作就是精准测绘。依托专业测量设备,精准测出齿轮齿数、齿距、外径、内径等所有参数,先勾勒出结构草图,再细化完善,绘制出完整的标准化加工图纸。说到制图,仲明的能力远胜于我,时至今日,这套惰轮的全套加工图纸我仍在细化完善中。” 两人交流间,清脆的设备提示音准时响起,首个齿轮自动加工程序顺利结束。仲伟第一时间停机,细致检测齿轮加工精度,反复核对各项数据,确认工件完全符合标准后,小心翼翼地将成品齿轮从分度卡盘上取下,随即换上新的待加工工件,启动新一轮加工程序。随后,他将加工合格的齿轮递给吕工,示意其用记号笔做好专属标记。 就在第二个齿轮进入自动加工流程后,珩齿机突然传出一阵异常的轻微异响。经验丰富的仲伟立刻察觉到设备故障,果断停机排查。经检查,问题根源出在珩轮上:当前设备搭载的并非耐磨的金刚砂珩轮,而是树脂珩轮,长期使用后出现磨损缺损,表面已经缺失一块。若是未能及时发现、及时停机,正在加工的齿轮必将出现加工缺陷,直接沦为废品。排查出问题后,仲伟迅速打开工具箱,取出全新的标准珩轮,快速完成更换与调试,彻底排除设备故障,保障加工工作正常推进。 设备恢复正常运转后,加工流程顺畅高效。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八件惰轮样品便全部完成珩齿研磨加工。加工结束后,仲伟与吕工一同协作,将8件样品齿轮搬运至检测室,准备进行专业精度质检。 此前夏颖已提前安排,检测室的小刘全天值守等候,专门配合本次样品的检测工作。仲伟亲自对八件惰轮逐一进行精确检测,严格核对每一项技术参数。最终检测结果出炉,所有加工样品尺寸达标、质量合格,全部符合生产技术要求。 忙碌的一天落下帷幕,从设备调试、工艺讲解、实操加工到故障排查、成品检测,仲伟与吕工全程专注、严谨细致,克服加工中的突发问题,顺利完成了惰轮样品的加工任务。 午后的办公室里,毕厂长和夏颖正静静等候着齿轮加工的好消息。就在这时,仲伟和吕工并肩走了进来,两人手中各自捧着四个加工完成的齿轮,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欣喜。 看着二人神采奕奕的模样,毕厂长嘴角扬起笑意,率先开口打趣道:“看你们俩这高兴的样子,定是带着捷报回来的。” 吕工闻言爽朗一笑,连连夸赞身旁的仲伟:“这次又是仲伟立了大功!他今天马不停蹄跑了三个车间,接连完成了整整六道加工工序,一天下来忙得脚不沾地,可把人累坏了。” 夏颖赶忙快步上前,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齿轮,随即贴心地拉着疲惫的仲伟走到沙发边坐下,柔声安抚道:“累坏了就好好歇会儿,辛苦你了,晚上让毕厂长好好犒劳犒劳你。” 仲伟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神色坚定,开口婉拒道:“不用麻烦了,我想早点回去。中午我接到了二嫂的电话,说我大哥回来了,二嫂已经去车站把他接回家了。” 听闻这话,毕厂长眼睛骤然一亮,满脸欣喜地叮嘱道:“那可是大好事!你明天务必把你大哥带过来,我们好好请他吃顿饭。上次厂里4211号齿轮的技术难题,若不是他及时提供解决方案,我们根本没那么快攻克难关、推进生产,这份功劳我们一直记着。” 仲伟连忙轻轻摆手,说明了接下来的安排:“实在不巧,明天我要和吕工一起去济南测试齿轮,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当天就能赶回来。不如等我们回来,我再专程把大哥仲明带过来,咱们好好聚一聚、聊一聊。另外我今晚就跟他沟通,让他明天直接上班,专门紧盯2095号齿轮的相关事宜。我大哥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心思活络观察力强,一定能抓住永明的把柄,这件事事关重大,有他跟进我们更放心。而且明天我和吕工早点动身,尽量缩短行程,确保当日往返,不耽误厂里的事。” 毕厂长细细斟酌一番,觉得仲伟的安排周全稳妥,便欣然点头应允。 夜幕降临,仲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匆匆赶回家里。妻子文静早已等候在家,见他回来便笑着上前告知:“今晚不用做饭了,方才二嫂特意过来喊我们去妈家吃饭,你大哥仲明回来了。我刚刚已经把孩子送到晓芬家里,让孩子跟着立辉一起玩耍,我刚才也见到大哥了,他说稍后就直接去妈那边团聚。” 没过多久,姐姐仲芳便上门来接仲伟夫妇。一行人一同赶往母亲家中,抵达时,仲明与晓芬也早已到场,一家人难得齐聚一堂,屋里满是温馨的烟火气。 母亲环顾众人,唯独不见女婿振东的身影,随即开口向仲芳询问:“振东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仲芳轻轻叹了口气:“今天是星期天,一大早拖拉机厂来了永明的一群朋友,在他的办公室打了一整天麻将。晚上永明特意把振东留了下来,让他给一众朋友做饭,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脱不开身,怕是来不及过来吃饭了。” 话音刚落,家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小孙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食盒快步走了进来,稳稳放在餐桌上。他随即打开食盒,一条足足两斤多重的红烧鲤鱼色泽红亮、汤汁浓郁,醇厚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勾得人食欲大开。 小孙微微喘着粗气,笑着解释道:“这是振东哥刚刚亲手做好的鱼,特意嘱咐我赶紧送过来,生怕放凉了,让大家尝尝味道。” 说完,他便匆匆告辞离去。此刻,母亲和马媛精心烹制的各式家常菜也陆续端上餐桌,荤素搭配、热气腾腾。奔波忙碌了许久的一家人,终于围坐一桌,难得团圆。看着眼前儿女齐聚、烟火融融的景象,母亲心中百感交集,欣慰的泪水悄然滑落眼角。 这时,仲明起身拿出一瓶红葡萄酒,为在座每个人都斟满了一杯美酒。随后他端起酒杯,目光温柔又真挚地望向年迈的母亲,声音恳切:“我们姐弟六人,先一起敬妈妈一杯!祝愿妈妈身体康健、福寿绵长,你平安顺遂、身体健康,就是我们所有儿女最大的福气。” 说罢,仲明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在场所有人纷纷端起酒杯,一同举杯共饮,满含对母亲的敬爱与祝福。 萦绕家中的暖意与温情,缓缓抚平了母亲长久以来丧夫失子的悲痛。这一刻,所有的阴霾都被团圆的喜悦驱散。母亲眉眼舒展,脸上绽放出久违的笑容,满心欢喜地挨个给儿女们夹菜,餐桌上欢声笑语不断。 第321章 家庭聚会 10.06、家庭聚会 屋里的氛围安安静静,一家人围坐闲谈,暖意融融。母亲正侧耳听着家常,忽然眸光一顿,像是猛地记起了什么要紧事,瞬间从闲适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她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仓促的笑意,对着在座的众人轻声叮嘱:“锅里还炖的鸡,我去看看,别炖糊了。” 话音落罢,母亲便脚步匆匆地走向厨房,身影彻底离开厅堂。 看着母亲走远的背影,仲明这才轻轻松了口气。方才他一直缄口不言,就是顾虑着母亲心思柔软,怕提及旧事惹她触景伤情、暗自落泪。此刻四下没有了顾虑,他缓缓开口,将自己此番远赴海口的经历,细细讲给家里人听。 “这次去海口,我总算摸清了仲昆在外的所有情况。”仲明的语气满是感慨:“仲昆在海口打拼的那些年,确实闯出了名堂,赚下了不少的钱,但他从来不是自私的人,但凡身边有难处的同乡、朋友、员工,他都尽心尽力帮扶,帮衬过许许多多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暖意与敬意,继续说道:“仲昆走后,他的善良和情义,所有人都记在心里。登苑村感念他生前的开发住宅小区的功劳,特意以最高的规格安葬了他,还为他修缮了一座漂亮的墓地,让他得以安然长眠。最难得的是他生前的员工小军,重情重义,这么久以来,风雨无阻,每逢周日都会专程去墓地清扫打理,从未间断,替仲昆守着一方清净。” “我这次远赴海口,全程都是小军悉心陪伴照料,跑前跑后,半点没有怠慢。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抽空带我拜访了仲昆生前最要好的林处长。”仲明缓缓回忆着海口的点点滴滴,“林处长得知我是仲昆的家人,格外热忱,亲自陪我畅谈了整整半天。为了缅怀老友、招待我们,他还特意邀约了仲昆的挚友黄处长和房经理,在海口最繁华的国贸大厦设宴,品尝了最正宗的海南菜。” 说起仲昆的一众好友,仲明满心动容:“这几位挚友,心里一直牢牢记着仲昆,念着他的好。时隔这么多年,岁月更迭、人事变迁,可每当他们提起仲昆,言语间满是疼惜与怀念,尤其是林处长,哪怕时隔许久,谈及故人,眼底依旧会瞬间蓄满热泪,这份情谊实在难得。” “我之所以一直不敢在妈面前提起这些,就是怕她听到这些往事,想起仲昆,徒增悲伤,夜里辗转难眠。”仲明道出了自己隐忍的缘由,字字恳切,“还有一件事,这次我在海口所有的食宿开销、往返的火车票费用,全都被小军抢先结清了。我几番执意要把钱转给他,他都百般推辞,说这是他的心意,说什么也不肯收。马媛,往后若是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好好当面答谢人家这份深情厚谊。” 仲明的话音还未落下,一阵淡淡的鲜香顺着风飘进厅堂。只见母亲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缓步走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见状,仲明立刻收住了未尽的话语,适时闭口,不再提及旧事。 气氛微微一转,马媛心思通透,立刻顺势转移了话题,神色也从方才的温情感慨,转为几分凝重严肃,看向仲明正色说道:“眼下家里的事情暂且不提,厂里出了棘手的大事。永明心肠歹毒,设下了一个阴狠的毒计算计我们。” 她语速沉稳,将事情始末道出:“他在你们厂里,偷偷仿制2095号齿轮,并且在仿制的工序中故意动手脚、留隐患。之后,再把这些暗藏问题的残次齿轮,悄悄混进我们厂送往拖拉机厂的合格货品当中。” “他的算计十分歹毒,目的有二。”马媛眼神锐利,剖析着对方的险恶用心,“一来,这批残次齿轮会直接引发拖拉机厂的生产事故,对方会依规追责处罚我们厂子;二来,事故一出,我们的供货资质会被直接取消,彻底断掉我们的供货渠道。他就是想彻底切断我们的财源,釜底抽薪,一步步困死我们的厂子。” “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提前布局应对了。”马媛稍缓语气,道出好消息,“仲伟今天已经托小白从中斡旋、沟通,做通了小孙的思想工作。小孙已经悄悄把永明那帮人仿制2095号齿轮的专用蜡模妥善收藏保存了下来,这就是他们蓄意造假、恶意陷害的铁证,足以支撑我们日后起诉维权、自证清白。” 最后,她叮嘱仲明:“你明天一早就返程回厂里上班,紧盯生产加工的各个流程环节,仔细排查,务必找出他们动手脚的具体工序,牢牢盯死对方的阴谋,绝不能让他们的诡计得逞。” 暖意融融的灯光铺满餐桌。马媛眉眼含笑,顺势端起面前的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姐弟几人与端坐主位的母亲,轻声示意过后,便带领众人齐齐举杯。清脆的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一饮而尽的醇厚酒水落肚,裹挟着家人相聚的温情,暖意瞬间漫遍全身。 放下酒杯,她低头将方才母亲特意夹进自己碗里的菜肴细细吃完,软糯鲜香的滋味,是独属于家人的温柔暖意。 席间气氛轻松,仲伟一边夹菜进食,一边开口说起了近日的琐事:“大哥,毕厂长听说你从海口回来了,特意托我,说明天一定要拉着你去厂里坐坐,摆宴请你吃饭。他心里一直记着你前后两次出手帮忙的事,满心都是感激。我给婉拒了,咱们的正事要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去济南,专门检测我依照咱们在厦门大学测定的惰轮合金钢配方试制出来的惰轮成品。这次吕工也会和我一同前往,全程配合检测。我心里一直盼着这次检测能顺顺利利,一次达标过关,也算不负咱们这段时间的反复钻研和辛苦打磨。” 谈及厂里的人事状况,仲伟眼底掠过一抹淡然,语气从容不迫:“等我从济南回来,大哥你抽空看看时间,去一趟新厂,咱们和毕厂长好好聚聚。”仲伟一顿继续说下去:“依我看,永明这般折腾,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你不必特意和他置气,也不用过分理会他的小动作,时间久了,旁人都能看轻他的为人,他最后只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话音落下,仲明缓缓接过话头,说起了近期发现的异常:“前几日永明找过我,给了我一枚2095号齿轮样品,托我送去机床维修站做蜡模。我当时接过样品到了维修站放下齿轮,没多逗留便直接离开了。” 他微微皱眉,继续往下说:“后来永明特意跟我说,机床维修站只凭样品无法制作,必须配套图纸才行。现在想来,这话根本不是随口一提,大概率他们早就暗中拿到了对应的图纸,并且已经偷偷把齿轮蜡模仿制了出来。” 说完,他告诉仲伟:“这几天我会多留个心眼,紧盯厂里和永明一行人所有的动向,一旦查到任何消息、摸清具体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姐弟六人围坐桌前,陪着年迈的母亲闲话家常、畅谈近况。平日里各人奔波忙碌,各有琐事缠身,难得这般全员齐聚、随心畅谈的时刻。欢声笑语萦绕屋内,卸下了连日奔波的疲惫,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久违的轻松与欢愉。 一家人其乐融融,从生活琐事聊到工作近况,从厂里风波聊到未来期许,闲谈不休,不知不觉夜色渐深,时针悄悄指向了晚上十点。 仲伟想起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奔赴济南检测样品,路途遥远、事务繁重,便主动开口示意散席。众人闻言也不再多聊,纷纷起身收拾妥当,轻声和母亲道别。喧闹的屋子渐渐归于平静,姐弟几人各自辞别归家,伴着静谧的夜色,一场温馨难得的家宴就此结束。 清晨的天色刚蒙蒙亮,周遭格外安静,厂区里还未见多少往来的人影。不到早上七点钟,仲伟的车子便驶入了新厂大院。 此时吕工已经早早抵达办公室,正整理、清点此番前往济南需要携带的各类物品。听到院中的车辆声响,他抬眼望见是仲伟的车到了,立刻提起早已装好齿轮样品的木箱,快步走出办公室。 木箱沉稳结实,里面放着待检测的样品,吕工将木箱安置进汽车后备箱,随即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待吕工坐稳系好安全带,仲伟立刻发动汽车,车子缓缓驶离空旷的厂区大门,平稳驶入主干道,随即转向104国道,朝着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的国道车流稀疏,没有早晚高峰的拥堵。仲伟稳稳把控着方向盘,车速始终保持在八十公里以上,一路平稳疾驰。上午九点半左右,车子便顺利抵达了济南郊区。 奔波一路,二人皆是有些疲惫,腹中也渐渐有了饥饿感。仲伟顺势将车停在路边一家便民小店,打算简单吃些早点补充体力。此时店家的早点摊位还未收摊,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两人简单点餐,各自要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两根酥脆的油条、一个卤香十足的茶蛋,外加一小碟爽口解腻的雪里红小菜。 一顿简单朴素的早餐,快速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二人匆匆果腹,没有过多停留,再次驱车启程,继续向济南市区前行。 上午十点刚过一点,仲伟的车子便停在了汽车总厂研发中心的楼下。 两人推门下车,各自提着四个精密齿轮样品,走上楼梯,直奔二楼的吕主任办公室。抵达门口后,办公室内的女员工认出吕工,率先开口告知:“吕主任不在办公室,刚刚去厂办开会了,上午应该不会回来。” 吕工闻言当即向女员工说明了此番前来的样品检测来意。这位女员工与吕工素有往来,知晓送检事宜后,立刻为二人办理手续、开具了检测通知单。 拿到通知单后,二人没有耽误,转身前往厂区的检测中心。检测中心的工作人员接过通知单,快速核对信息,为两人办妥了全部登记手续。 随后工作人员取出他们带来的齿轮样品,逐一仔细核查,从每一种样品中各挑选出两件标准试样,送至专业检测平台,有条不紊地开启第一轮常规性能检测。 机器匀速运转,各项检测工序有序推进,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午饭时间。首轮常规检测工作全部完成,检测报告顺利出具。工作人员核对完所有数据后,确认样品的各项性能指标、参数全部达标,没有任何问题。 整理好检测数据后,工作人员转头看向一旁等候的吕工,笑着说道:“常规检测已经结束,结果一切正常。咱们三人先一起去吃午饭,稍作休整,下午再进行最关键的载荷实验。” 结束一上午前期检测工作,吕工与仲伟收拾好检测资料,缓步走出检测中心大楼。忙碌的上午悄然落幕,两人随即前往紧邻厂区的职工食堂休整就餐。 时值午休用餐高峰,食堂环境整洁安静,二人本着高效省时的原则,简单点了几份清淡可口的简餐,快速用完午饭,没有过多停留,径直折返回到仲伟的车内。 清晨天未亮,两人便动身驱车赶路,一路舟车劳顿、全程奔波无休,积攒的疲惫在此刻彻底袭来。车厢内静谧舒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正是休憩的绝佳环境。二人趁着短暂的午休空档,背靠座椅闭目放松,浅浅小憩片刻,缓解连日工作的疲惫。 朦胧睡意萦绕周身,清脆响亮的上班铃声准时划破静谧,骤然将二人从浅眠中唤醒。他们缓缓揉去眼中惺忪睡意,快速调整好精神状态,整理好着装与工作思绪,从容下车迈步,朝着检测中心的实验区域走去,全力准备下午的齿轮载荷测试实验。 抵达实验载荷测试台后,现场工作人员已提前完成所有前期筹备工作,将本次实验待测的四个齿轮规整摆放、精准安置到位,设备也已调试完毕。确认现场一切就绪后,工作人员正式启动实验流程,小心翼翼将第一个齿轮固定在测试工位,校准位置后开启实验设备,齿轮载荷测试工作正式展开。 第322章 惰轮实验不合格 10.07、惰轮实验不合格 实验开始,工作人员将实验载荷设定为齿轮额定载荷的75%,设备平稳运行,整体工况十分稳定。实时传感器准确传回各项实验数据,数据清晰显示,此时齿轮齿根应力为200兆帕,设备整体振动幅度稳定在0.15毫米/秒,实验机油温恒定保持在30度,各项指标均处于标准合格范围之内,无任何异常波动。 随着实验推进,工作人员逐步加大实验载荷,当载荷提升至额定标准的110%时,稳定的实验状态被打破,异常情况开始显现。实验台运行过程中传出明显的异响噪音,不再是平稳的机械运转声,同时设备振动幅度上升至0.3毫米/秒,实验机油温也快速攀升至80度,各项参数开始偏离正常区间,齿轮承压隐患初步显露。 为完整测试齿轮的极限承载性能,工作人员继续提升载荷至额定载荷的150%,实验工况急剧恶化。齿轮高速运转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噪音,穿透力极强,设备震动愈发明显。升温速度远超预期,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油温便飙升至200度,且温度依旧呈持续上升趋势,危险隐患持续加剧。为避免设备损坏、齿轮崩裂引发安全事故,工作人员当机立断,立刻紧急关闭实验台,终止了本次极限载荷测试。 本次参与全程测试的,是经过锻造工艺加工的齿轮。实验设备完全停机、工况恢复平稳后,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将测试齿轮从实验台取下,仔细端详查验齿轮外观状态。肉眼能够清晰观察到,齿轮表面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形变痕迹,承压变形问题十分明显。 他结合全程实验数据和齿轮损坏情况,对着一旁的吕工和仲伟认真分析道:“从齿轮表面的状态来看,目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受压变形迹象。按照这个承压表现推演,如果将载荷继续提升至额定标准的180%,齿轮极大可能会出现倒齿、齿体断裂的严重问题,这足以说明这批锻造齿轮的整体强度不达标,结构承压性能存在缺陷。你们回去之后,重点从提升齿轮结构强度、优化锻造工艺这两个方面入手整改优化。至于另一组未经煅打处理的齿轮,承压性能本身更差,无需继续开展重复实验,可直接判定不合格。” 话音落下,工作人员整理好本次实验的各项数据,出具并递交给吕工一份齿轮检测不合格的正式报告,明确记录了齿轮测试中的各项异常问题与不合格结论。 仲伟手持不合格检测报告,收纳好送检的实验齿轮,与吕工一同走出检测中心大楼。他随即掏出手机,第一时间拨通了吕主任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吕主任告知仲伟自己目前在外办公,暂时无法返回厂区,让二人无需等候。仲伟当即如实将齿轮载荷测试全程异常、产品检测不合格的消息,完整汇报给了吕主任。 挂断电话后,两人看着手中的不合格报告,满心失落与无奈。原本期待合格的检测结果落空,齿轮工艺整改、产品返工的工作压力已然摆在眼前,二人怀着悻悻的心情,驱车启程,踏上了返回厂区的路途。 下午四点,奔波劳碌了整整一天的仲伟与吕工,拖着疲惫的身影终于回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毕厂长一行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满心焦灼地盼着测试结果。可当二人推门而入的瞬间,众人只需看一眼他们沉重落寞的神色、低垂的眉眼,便已然知晓——此次齿轮测试,终究还是失败了。 这个结果,其实早已在毕厂长的预料之中。从仲伟二人外出测试开始,他就始终悬着一颗心,全程没有等到一通报捷的电话,心中的预感便愈发肯定。没等仲伟和吕工开口汇报经过,毕厂长便率先宽慰,语气温和:“没关系,别灰心,失败是成功之母。你们俩今天不用汇报情况,今早出门太早,奔波劳累了一整天,赶紧先回去休息。明天我们抽时间坐下来细细复盘,逐一排查问题、找寻根源。” 仲伟与吕工心中暖意融融,感念厂长的体谅与包容。二人稍稍平复情绪,将送检完毕的齿轮妥善卸放在办公室后,便各自返程休整。吕工回了厂区宿舍,而仲伟则驱车赶回了杨家庄的家中。 仲伟踏进家门,放下随身的出差旅行包,简单和文静打过招呼、稍作休整后,便走向了隔壁仲明家。 这是几人事先的约定,众人白天在厂里便商定妥当,趁着夜晚空闲齐聚仲明家,汇总近日厂里的异常情况、互通消息,梳理疑点。仲伟抵达时,姐姐仲芳也恰好在场,四人正好齐聚一堂,无需多等,都坐到小客厅中。晓芬连忙热情地为众人沏上热茶,茶香稍稍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待众人坐定,仲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道出了近日厂里的乱象:“我这几日一直在出,出差到海口,倒是让永明钻了空子。他这些天肆意妄为,聚众打麻将、设宴应酬,把整个厂区搅得乌烟瘴气。最过分的是,他趁着我不在厂的空档,偷偷加急赶制2095号齿轮的残次品。我猜测这批齿轮已经全部制作完成,只是目前下落不明,不知道被藏匿在了何处。” 仲明话音落下,仲芳立刻接过话头,将自己掌握的线索道出,还原了整件事的开端:“三天前,负责中频炉工作的钱师傅特意找我,让我单独称量出10套2095号齿轮的生产原料。当时只取用了50公斤原材料,整整一炉,仅仅只浇铸了一个砂箱的物料。我特意留意过物料单据,上面的材料明细字迹,是刘大军的手笔,我常年核对单据,绝不会认错。由此可见,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刘大军在牵头策划、暗中操作。” 她稍作停顿,继续补充下面细节:“铸造车间加工完成后,钱师傅将9个2095号齿轮毛坯统一装进一只小木箱,送到了仓库,没有办理入库手续。当时钱师傅只跟我说,这批毛坯不用常规入库,等厂里司机往拖拉机厂运送车床加工件时,顺路捎带出去加工即可。可第二天货物运回厂里后,原本装有9个毛坯的木箱里,只剩下了5件齿轮坯。这批毛坯尚未办理入库,就被刘大军私自拿走。” 仲芳刚刚说完,晓芬紧接着接过话茬,将自己亲眼所见的一一细说,补齐了中间的环节:“当天临近中午,那只装着齿轮坯的木箱被放在了滚齿机旁,我出于工作习惯上前查看,发现里面是5个陌生的齿轮坯,和厂里目前正常加工的两种齿轮样式完全不同。我一时没能分辨出型号,本打算下午上班后直接询问刘大军弄清情况。” 说到此处,晓芬微微停顿,神色愈发凝重,看向仲明继续说道:“可没想到,中午休息时,刘大军竟然亲自上机,操作滚齿机加工这5个特殊的齿轮坯。加工结束后,他又再次将木箱带走,但没有搬出加工车间。刘大军离开后,我不放心,绕着整个加工车间仔细排查了一圈,最后在一台珩齿机的工具箱下方,找到了被他藏匿的木箱。” “我当时就察觉了不对劲,”晓芬道出了自己的顾虑,“这台珩齿机的白班工人恰好请假缺勤,负责夜班的工人是刘大军引荐进厂的,入职时间不长,只是一名普通的老磨工。齿轮加工最关键的一道工序就是淬火,没有经过淬火处理的齿轮,根本达不到生产标准,根本无法投入使用。我当时就想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可一整天都没找到你人影。无奈之下,我找到了小孙,叮嘱他夜班期间重点盯守,仔细核查这批2095号齿轮的加工动向。明天上午我去找小孙,就能彻底查清这批齿轮的加工进度和具体情况。” 听完众人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线索梳理后,仲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中的所有疑点尽数串联,终于摸清了对方的险恶用心,语气满是严肃与后怕:“我今天一下午都守在铸造车间钱师傅那边,未曾离开半步。中午的时候,我就亲眼看到刘大军在滚齿机上加工2095号齿轮,当时我就预判,他加工完成后,大概率会将齿轮送到铸造车间做淬火处理,所以我一下午驻守在此盯守,就是想抓住他的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最致命的隐患:“如今结合你们所说的所有情况,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永明和刘大军这群人,根本没打算给这批齿轮做淬火处理!未经淬火工艺的齿轮,硬度、韧性全都不达标,一旦投入设备使用,只要承受稍大的载荷,齿牙就会直接崩裂、倒齿,一旦装机投产,必然会引发重大机械设备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一番夜谈,众人彻底理清了2095号残次齿轮的完整生产、加工、藏匿链条,一桩蓄意制造残次零件、妄图埋下生产安全隐患的阴谋,彻底浮出水面。 为了验证自己昨晚的猜测,第二天上班没多久,晓芬便找到了小孙,想要核实其中的关键细节。 对晓芬的询问,小孙如实说出了昨晚的所见:“昨天晚上我特意找了个借口,去机加工车间找我那位操作珩齿机的老乡闲聊。我站的位置视角刚好,能清清楚楚看见刘大军放置木箱的那台机床。我到车间没一会儿,就看到刘大军引荐的那名磨工,从木箱里取出一枚齿轮和一张图纸。” 他顿了顿,继续复述着全过程:“那磨工将齿轮稳稳装在机床工作台上,对照着图纸一步步进行加工。等他加工到第三枚齿轮的时候,我担室停留太久会被察觉,引起对方的怀疑,便悄悄离开了机加工车间,转到了传达室葛叔那边。透过传达室的窗户,我依旧能看清那名磨工的侧影,持续留意着车间里的动静。”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那个磨工提着木箱走出大车间,朝着二楼走去。没过多久,二楼厂办的灯就亮了,那间办公室正是刘大军办公的地方。短短片刻之后,灯光便骤然熄灭。随后磨工从二楼下来,折返回到了机加工车间。” “我当时心里就起了好奇心,想着找机会偷偷拿一枚加工好的齿轮出来核实情况,于是轻手轻脚摸上二楼。可厂办的门已经牢牢锁死,根本推不开。看样子,要么是刘大军特意提前为他留了门,要么就是直接把办公室钥匙交给了他,两人分明早有串通。” 听完小孙完整的叙述,晓芬心中的猜测基本得到了印证。她郑重叮嘱小孙严守秘密,切勿对外透露半个字,随后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二楼厂办。 此时的厂办办公室里,只有仲明一人。晓芬快步走到他身前,压低声音,将小孙昨晚目睹的所有经过,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待晓芬说完,仲明也道出了自己今早发现的异常线索:“我今天特意提早来了,是第一个抵达办公室的人。进门后我习惯性环视了一圈,赫然发现之前我在滚齿机旁见过的那只木箱,正摆在刘大军的办公桌底下。” “上班后,我站在走廊窗边观察,亲眼看到永明和刘大军并肩走上二楼。到了楼层门口,永明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刘大军则来到厂办。坐下没多久,刘大军就起身拎起桌下的木箱,走进了永明的办公室。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我特意找了个借口去永明办公室试探,一进门就看见那只木箱放在永明座位后方靠墙的地面上。” 晓芬眉头紧皱,说道:“看来那几枚齿轮已经加工完毕了。他们刻意跳过淬火工序,用心何其险恶!” 仲明神色沉稳,不动声色地轻轻推了推晓芬,低声嘱咐道:“你先回去工作,不用留在这儿。上午我去找一趟钱师傅,确认那五枚齿轮确实没有经过淬火处理。只要核实无误,我们接下来就牢牢紧盯这几枚齿轮的去向,摸清他们的图谋。”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仲明特意走到钱师傅身旁的位置坐下,还多买了一份炸里脊摆在桌上,与钱师傅一同用餐。 待到食堂里的工人渐渐散去,餐桌上只剩他们二人时,仲明轻声开口:“师傅,您慢慢吃,别急着走,我有件要紧事跟您说。” 第323章 苏达成献计破阴谋 10.08、苏达成献计破阴谋 确认四周无人后,仲明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钱师傅,我想跟您核实一件事,前几天刘大军拿来让车间铸造的九个2095号齿轮,是不是压根就没送到您这儿做淬火处理?” 钱师傅稍加回忆,立刻点头回应:“没错,我记得这批零件。当时刘大军特地跟我说,这些齿轮只是用来做样品测试的,不需要淬火,所以从头到尾都没在我这里加工过淬火。” 仲明深知,钱师傅是自己父亲的至交老友,为人正直,和老李师傅一样,早就看透了永明的为人,一直记恨着永明当初迫害廷和一家人的所作所为。 于是,他将自己查到的阴谋全盘告知了钱师傅:“永明和刘大军暗中勾结,私自加工这批未淬火的齿轮,打算偷偷混进马媛她们厂负责送往拖拉机厂的成品齿轮当中。未经过淬火的齿轮硬度、韧性都不达标,一旦投入使用,必然会引发严重的生产事故,到时候所有责任都会归咎到马媛她们身上,这是蓄意陷害!” 钱师傅听完这番话,瞬间怒火上涌,当即就要出声怒斥,仲明连忙伸手拦住了他,轻声安抚叮嘱:“师傅,您千万稳住情绪,不要声张。我如今一直在暗中收集他们违规操作、蓄意害人的证据。目前这批未淬火的齿轮已经全部加工完成,全都藏在永明的办公室里。您回去之后务必守口如瓶,装作毫不知情,千万不能打草惊蛇,坏了我们取证的计划。” 钱师傅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郑重地点头应允。二人确认完所有细节,便一同起身,安静地离开了食堂。 仲明独坐办公室,窗外偶尔传来的机器嗡鸣。连日来积压在心难题萦绕心头,让他久久无法平静。就在他眉头紧锁、百般思索之际,一段尘封的往事忽然涌上脑海。 他猛然记起,弟弟仲昆生前曾和他提过一桩旧事:拖拉机厂的销售科长苏达成,当年是靠着仲昆倾力举荐、多方奔走,才稳稳坐上了这个关键位置。 念及此处,仲明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苏达成能有今日的职位,全凭仲昆的提携,这份恩情沉甸甸摆在那里。或许,这人会念旧日情分,愿意伸手帮他们一把。心念既定,仲明当即决定亲自试探一番,碰碰运气。 随后,仲明起身去找永明请假。以给母亲买治心口痛的药为借口,想要进城一趟。母亲也是永明的干妈,素来待永明不错,再加上干妈常年饱受胃痛旧疾的困扰,时常需要买药调理,这事合情合理。永明听闻缘由,没有半分疑心,爽快地批了假。 办妥请假手续,仲明驱车出门,开着家里那辆父亲生前留下的夏利轿车,朝着齿轮新厂的方向驶去。车子一路平稳前行,仲明的心思却始终紧绷着,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安排。 抵达齿轮新厂后,他第一时间走进了财务室,找到了马媛。四下无人,仲明便将自己想起的旧事、想要试探拉拢苏达成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马媛静静听完,稍作沉吟,立刻点头认可:“这个办法可行。我陪你一起去见他。仲昆对他有再造之恩,我的出面分量比你更足,说话也更好听。而且咱们不能直接去拖拉机厂找他,人多眼杂,容易惹人闲话,还会让他被动难堪。” 她思路清晰,迅速想出周全的方案:“我来安排,让小丁开车把他接出来,咱们在蓬莱春饭店摆一桌,中午请他吃饭详谈。另外咱们再去一趟移动公司,买部新手机送他,就当是人情,方便日后长久联络。” 说罢,马媛抬眼望向院中,一眼就看到小丁正在仔细保养着厂里的黄河卡车。她当即推门出声,喊了小丁一声。 小丁闻声抬头,见是马媛召唤,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小跑着冲进财务室,等候安排。 马媛直言吩咐道:“你现在立刻联系拖拉机厂的苏达成科长,告诉他有人请他吃饭。四十分钟后你到拖拉机厂门口接他,把人直接送到蓬莱春饭店二楼,我和仲明在雅座等着,你开完车也留下来一起就餐。” 小丁应声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就去联系苏达成,顺利确定了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小丁离开后,办公室只剩两人。仲明跟着马媛一同出门,驱车前往城里的移动公司。到了营业厅,马媛毫不犹豫,自掏腰包购置了两部崭新的手机。 她将其中一部递给仲明,语气带着细致的叮嘱:“大哥,这部手机你收着。平日里在厂里尽量不要开机,免得引人注意、滋生闲话。只有出门办事、下班回家之后再打开。往后我若是有紧急急事,会先传呼你,你看到讯息,就到厂外给我回电话,稳妥些。” 仲明接过手机,牢牢记下。 两人办妥此事,便赶往蓬莱春饭店,预定了二楼的雅座,安静落座,静静等候苏达成赴约。 不到半个小时,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小丁领着苏达成一同走上二楼,推门走进雅座。 苏达成抬眼看到端坐的马媛,先是明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浮出真诚的笑意,快步上前与马媛握手。 马媛随即侧身介绍,语气温和:“达成,这位是仲昆的亲大哥,仲明。” 仲明立刻伸手,与苏达成紧紧相握。苏达成看着他眉眼间与仲昆极为相似的轮廓,感慨万千,由衷说道:“你们兄弟二人,样貌神态简直一模一样。当初得知仲昆出事,我心里难受了许久,惋惜了好一阵子。后来听小丁说起,你撑着局面,嫂子又重新把齿轮厂打理起来,而且经营得有声有色,我是真心为你们高兴。” 马媛顺势接过话头,打开了话匣,语气真诚恳切:“说到底,是仲昆有幸交了你这位重情重义的好朋友。之前厂里2095号齿轮的供货事宜,一直多亏了你多方协调、鼎力相助,供货才能始终平稳顺畅,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我们也没什么能答谢你的,特意准备了一部手机,送给你,往后咱们联络也方便快捷些。” 话音落下,她直接从包里取出崭新的手机,递向苏达成。 苏达成见状连忙摆手,下意识想要推辞。马媛却不容他推脱,直接将手机塞进了他的口袋,语气诚恳:“你千万别客气。当年仲昆待你不薄,帮你站稳脚跟,如今你屡次帮我们厂子兜底,送你一部手机是情理之中,说到底也是为了咱们后面联系工作、日常沟通更便利。” 气氛稍缓,马媛斟酌片刻,决定挑开旧事,坦诚说道:“有件事,我今天也如实跟你说清楚。早年我们给你们厂供应2956号齿轮的时候,原本约定好,每一件齿轮会给你和永明各两块钱的回扣。可后来永明私下告诉仲昆,只给你结算一块钱,他担心给你的酬劳太多,你收入太过显眼,会被厂里查出端倪,引来麻烦。” 这番陈年隐秘被当众揭开,苏达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坦然点头,眼底透着几分通透与寒心:“这件事,我当年隐约是知道的。有一次仲昆和宋会计在办公室对账,我刚好在场,两人说话不慎说漏了嘴,我听了个大概。”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永明这个人,实在不可深交,人心藏得太深,脑后有反骨。想当初仲昆待他掏心掏肺、倾力扶持,最后却落得被他出卖的下场。自从我知晓这件事后,我便彻底和永明疏远了,再也不敢与他深交。” “后来他升任分厂厂长,更是变了一副模样,俨然把我当成他的下属,动辄吆三喝四、颐指气使,端足了架子。”苏达成继续说道,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就在前不久,王厂长请客,让我作陪。宴席结束、客人散尽之后,王厂长私下跟我坦言,说他万分后悔提拔永明做这个分厂厂长。永明上任以来行事张扬、处事狭隘,得罪了厂里不少老员工,就连村里干部也被他冒犯,可以说是得不偿失。” 包厢里的气氛凝重,几番斟酌下来,马媛知晓揭露内情的时机已经成熟。她抬眼看向对面的苏达成,缓缓开口: “苏科长,你还记得上次永明特意找你索要2095号齿轮图纸的事吗?”马媛语气平稳:“这次真的多亏了你,通过小丁把这件事告知我们,才让我们提前生出警觉。之后仲明一直在厂里暗中跟进永明的所有动向,日夜留意他的行踪和操作,这才摸清了他藏在暗处的全部猫腻。” 苏达成闻言微微凝神,略一思索说道:“我当时便觉得此事蹊跷,他突然索要专用图纸,绝非单纯参考。依我看,他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想私自批量生产2095号齿轮,靠着低价抢单、恶意竞争,把你们彻底挤出这个市场。” “若是正常商业竞争,倒也算是光明正大。”马媛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可永明心思歹毒,偏偏不走正道,打的是害人利己的歪主意。” 她顿了顿,看着神色渐紧的苏达成,继续拆解对方的阴狠算计:“他根本不是想正经生产齿轮抢订单,而是打算加工一批残次齿轮,偷偷换掉我们送检入库的正品。这批私自加工的齿轮,唯独少了最关键的淬火工序,没有经过高温淬火淬炼,齿轮硬度、韧性全都不达标。一旦安装到生产设备上,机器运转加载荷之后,必然会出现软齿、崩齿、倒齿等严重问题,极有可能引发机械故障,酿成重大安全生产事故。” “他这是一箭双雕的毒计:一来可以借着生产事故追责,让我们承担巨额罚款、接受厂里的严厉处罚;二来能直接废掉我们的供货资质,彻底将我们踢出合作体系,为他自己铺路。” 听完这番内情,苏达成脸色骤然一变,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慨,脊背也下意识挺直了几分。他万万没想到,看似普通的商业竞争背后,竟藏着如此阴狠毒辣的陷害手段。 “没想到他竟然能干出这种事!”苏达成语气凝重,带着十足的义愤,“这根本不是商业竞争,是赤裸裸的恶意陷害,完全属于违法行为!一旦真的引发重大生产事故,造成人员伤亡和巨额财产损失,就是加重的破坏生产经营罪,后果不堪设想!” 震惊过后,苏达成迅速冷静下来,眉头紧紧蹙起。马媛紧盯他的神色,抛出了最关键的疑点:“我们如今摸清了他的阴谋,也知晓了残次齿轮的缺陷,但最关键的问题还没解开——永明究竟有什么办法,能把这批不合格的残次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我们的正品齿轮里。”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包厢内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达成身上。 苏达成陷于沉思,脑海中快速梳理着厂里的人员关系、仓库管理制度与出入流程,片刻后猛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我们厂里有个仓库收货员,是他的远房亲戚,当初还是他亲自引荐进厂的。两人私下往来密切、关系极好,绝对是同伙。” 他随即补充道:“厂里仓库安保、巡检制度向来严格,出入登记、货物核查层层把关,外人根本没有私自调包的机会,就算是永明本人,也很难在仓库动手调换货物。唯一的漏洞,就是他这个手握收货权限的亲密,调包的渠道,只可能在这里。” 摸清调包路径,马媛并未松懈,紧接着追问出破局关键:“既然确定了调包手段,那有没有稳妥的方法,能快速精准检查出未淬火的假齿轮,杜绝隐患?” 这个问题一时难住了苏达成,他皱眉思索,反复回想齿轮质检的各项流程,常规的尺寸检测、外观核查根本分辨不出有无淬火工序。 第324章 蓬莱春饭店请客 10.09、蓬莱春饭店请客 就在众人略感焦灼之际,他双眼骤然一亮,瞬间想到了突破口,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有办法!我想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苏达成快速解释道:“永明这批假齿轮最大的破绽,就是缺少淬火工序,这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的硬伤。咱们车间的质检流程里,除了常规外观检查,还有一道听音核验的工序:质检员会逐一对齿轮轻敲,通过声响判断齿轮品质,原本是为了排查淬火温度过高、急速冷却产生的隐形裂纹。” “经过高温淬火的正品齿轮,钢材结构紧密、质地坚硬,敲击之后声音清亮干脆、铿锵悦耳,带着金属特有的脆响;而没有经过淬火的残次齿轮,材质松散、硬度不足,敲击声会格外沉闷浑浊、发闷发哑,两种声音差别极大,一听便能分辨。” 他胸有成竹地补充:“负责这项质检的检查员我十分熟悉,为人靠谱、做事严谨。稍后我亲自跟他交代清楚,让他重点留意齿轮敲击声的差异,严格筛查,绝对能把所有假齿轮全部排查出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隐患。” 一直安静旁听、沉默不语的小丁,此刻也适时开口,提出了一个周全的预案:“既然声音差异是核心突破口,那我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让质检员提前熟悉区别,避免临场疏漏。咱们厂里眼下正在批量生产2095号齿轮,明天我叫仲伟专门加工一个不淬火的同款齿轮样品。” “等样品做好,我亲自对比淬火正品、未淬火残品的敲击声响,确认差异后,送货时顺路把样品带给苏科长,再由苏科长转交车间质检员。让他提前反复试听、熟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响,做到心中有数、精准辨别,后续筛查就能万无一失。”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层层递进,从摸清阴谋、排查漏洞,到敲定核验方案、做好防范准备,所有应对举措梳理得清清楚楚,包厢内的讨论愈发热烈周密,一场潜在的重大危机,已然有了稳妥的破解之法。 就在众人敲定所有细节、悬着的心渐渐落地时,包厢房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端着茶水走进来,礼貌地轻声询问:“几位客人您好,请问现在是点餐,还是选用我们的标准套餐?” 马媛抬眸扫了一眼在座的四人,神色松弛下来,语气随和:“我们一共四个人,单点菜品太多容易浪费,就选标准套餐吧。” 她稍加斟酌,补充道:“每人一百元的标准,菜品以新鲜海鲜为主,重点保证食材鲜活、口感地道。菜单确定之后,先拿过来我们核对确认一下。” 服务员应下,礼貌退出门外准备菜单,不到10分钟服务员将菜单呈上,主要是名贵的海鲜为主,荤素搭配,马媛满意点了点头。 包厢之内,气氛方才从紧绷的凝重中缓缓松弛下来。马媛、仲明、苏达成与小丁四人围坐在餐桌旁,针对永明造假恶意陷害齿轮新厂的恶劣事件,四人结合实际情况,逐一梳理事件脉络和漏洞、确定应对方案,从方方面面的策略都斟酌完善,所有应对举措已然商议妥当。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端着菜品有序走入,按照每人一百元的标准,将一道道精致的海鲜菜品陆续摆上餐桌。 首先上来的是葱爆海参,堪称席面珍品。肥厚软糯的辽参切成长条,通体乌黑油亮,质地紧实弹润,经过高汤煨制后充分吸饱鲜味。海参的深海鲜甜混着大葱的焦香层层迸发,鲜而不腻、醇正入味,口感绵密又富有嚼劲,余味悠长。 接着是油焖大虾,色泽最为诱人。精选鲜活的海捕大虾,个个体态饱满、壳薄肉肥。经热油煎焖过后,虾壳蜕变为通透的枣红色,油光锃亮,看着便食欲大增。秘制酱汁牢牢锁在虾身纹路之中,浓醇透亮。 清蒸加吉鱼,最是考验食材本味。新鲜肥美的加吉鱼体态完整,肉质细嫩雪白,几乎无细刺。蒸好的鱼身洁白如玉,淋上热油激香的蒸鱼豉油,点缀少许葱姜丝,瞬间激发出纯粹的鲜气。 满满一桌海鲜佳肴琳琅满目,配上几个荤素小菜皆是当日新鲜食货。 最后一道滋补甲鱼汤,温润醇厚,压轴收尾最为妥当。经过长时间炖煮,甲鱼肉质酥而不烂,裙边软糯,富含满满的胶质。一口浓汤入喉,暖意蔓延全身,鲜醇回甘,温润滋养,为整桌丰盛的海味宴席添上了一抹温润滋补的底色。 桌上佳肴丰盛,席间气氛平和淡然。4人开了一瓶红酒浅酌助兴,褪去了方才讨论公事的严肃,难得有片刻放松。但四人心中皆有分寸,此次小聚只是商议对策后的短暂休整,更重要的是,除去苏达成之外,马媛、仲明与小丁三人皆是开车前来。 秉持着安全第一的原则,也为了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几人都十分克制,只是浅浅抿上几口红酒,并未肆意贪杯。没有推杯换盏的喧闹,没有酒酣耳热的恣意,几人一边品尝鲜美的海鲜,一边轻声闲谈,偶尔复述几句方才研究的应对策略,查漏补缺,完善细节。 一桌鲜香海味,几杯浅淡红酒,一次沉稳的闲谈小聚。看似寻常的饭局,暗藏着四人坚守正义、守护齿轮新厂的决心。面对恶意造假陷害的龌龊行径,他们没有慌乱退缩,而是沉着冷静、步步为营。直至夜半4人才尽兴散去。 清晨的研发小组办公室仲伟和吕工早已提前抵达,桌上整齐摆放着各类试验资料与检测数据表,二人静心等候着毕厂长的到来,准备汇报进期齿轮钢试验的问题与整改方案。 不多时,毕厂长走进办公室。他目光扫过桌面的研发资料,带着对技术攻坚工作的严谨。见厂长到来,仲伟与吕工即刻起身,简单寒暄过后,三人依次落座,,正式开启本次专项工作汇报。 待众人坐定,仲伟率先拿起桌上的检测报告,郑重地向毕厂长展开详细汇报:“厂长,针对本次齿轮钢试验检测不合格的问题,我们经过多轮反复测试、数据比对和复盘分析,已经锁定了问题根源,故障主要出在载荷测试环节。综合所有试验数据来看,症结还是咱们目前使用的齿轮钢整体强度不达标,无法满足设备运行的载荷标准。” 他稍作停顿,整理了下思路,继续说明以后的攻坚工作:“为了彻底解决这个技术难题,这两天我和吕工进行了明确分工、分头攻坚。吕工专注钻研合金钢材质相关专业资料,从原材料配比维度寻找突破口;我重点梳理生产煅打工艺,优化生产流程参数。期间,我专门通过手机联系了童教授,完整、细致地向他陈述了咱们车间上次齿轮钢煅打全过程、工艺参数以及试验出现的故障现象。童教授结合我们的生产工艺,经过专业测算和理论推演,给出了针对性优化方案。他建议我们调整圆钢煅打规格,采用直径65mm、高度160mm的原材料圆钢,通过煅打工艺,加工成直径92mm、高度80mm的成品圆钢,按照这个规格优化生产后,钢材整体密度能够比上一次提升一个量级,从工艺层面大幅改善钢材强度不足的问题。接下来,由吕工向你详细汇报合金钢材料配比的研究成果和整改建议。” 听闻此言,身旁的吕工微微坐直身体,继续汇报工作:“厂长,这两天我和仲伟分工协作、互补配合,他深耕工艺优化,我专攻材料改良,全方位排查试验漏洞。回顾上一轮试验,我们当时为了控制生产成本,在材料配比上做出了调整,在钢材中加入0.25%的钒元素的同时,削减了1.5%的钼元素配比。” 为了让方案更具说服力,吕工结合查阅的大量专业文献、合金钢配比资料,条理清晰地拆解原理:“经过这两天的深入研究和对比分析,我们摸清了两种元素的核心作用。钒元素的主要功效是提升金属表面硬度,对钢材整体抗压、抗载荷的强度提升作用十分有限;而钼元素优势突出,不仅熔点极高,在合金钢中能大幅提升材质的耐高温性能,更是增强钢材整体结构强度、提高耐磨性的关键元素。上一轮试验缩减钼的配比,是导致齿轮钢强度不足、载荷测试失败的关键人为因素。” 最后,吕工明确提出了本次的整改实施方案:“基于所有资料佐证和试验分析,我提出两点整改建议。第一,优化元素配比,将钢材中钼的占比调整至0.5%,同时将钒的配比下调至0.2%,贴合钢材高强度、高稳定性的生产需求;第二,调整试样标准,本次整改试验全部采用煅打工艺制作样品,彻底取消所有非煅打样品,杜绝工艺差异带来的试验误差,确保本次试验数据精准、效果达标,从材料和工艺双重维度彻底解决齿轮钢强度不足的问题。” 办公室内汇报有条不紊,二人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分析与方案,为后面齿轮钢工艺优化、质量整改工作明确了方向。 办公室里,汇报的声音缓缓落下。毕厂长听完仲伟与吕工关于惰轮试制优化的完整方案后,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站起身,对着二人予以表扬,高度肯定了两人兢兢业业的敬业态度。 从第一次试制发现问题,到打磨细节、优化参数,再到完整确定第二次试制的可行方案,两人仅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完成了攻坚任务,这份攻坚克难的劲头,让毕厂长十分满意。 就在三人围绕方案细节,准备做最后梳理的时刻,悠远且尖锐的防空警报声,骤然从县城方向破空传来,响彻整片厂区。 突如其来的鸣响让屋内三人皆是心头一震,下意识地顿住了话语,神色瞬间肃穆下来。短暂的错愕过后,吕工最先回过神来,他抬手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针恰好稳稳指向上午十点整。 他低声开口:“今天是九月十八日,是国耻日。每年这个时候拉响防空警报,就是为了警钟长鸣,让我们所有人铭记历史、不忘国耻。” 短暂的静默过后,三人迅速收敛心绪,重整状态,顺利结束了惰轮二次试制研讨会。没有片刻耽搁,仲伟和吕工立刻各司其职、火速行动,全身心投入到紧张的二次试制工作中。 为了保障试制原料精准合规、配比无误,吕工径直前往厂区仓库,对照优化方案的用料标准,一丝不苟地清点、称量、配齐三分之一炉的专用合金材料,每一份原料的重量、规格都反复核对,杜绝分毫偏差。 与此同时,仲伟快步赶往三车间,第一时间对接车间主任小白,细致交代清楚试制要求,安排他精心制作三支规格统一的砂模,标准为直径六十五毫米、高度一百六十毫米。 这款砂模结构造型看似简单常规,没有复杂工艺,但仲伟知道,制模工序环环相扣,每一道工序、每一个操作步骤都必须严格遵循工艺标准,不能有丝毫简化。受砂模风干和烧结工艺限制,必须等到次日清晨方可取用,保证砂模的硬度与成型质量达标。 一夜休整,转瞬即至。第二天清晨,厂区上班的铃声准时清脆响起。仲伟与吕工二人,不约而同的抵达三车间。 此时小白早已将三支完全达标圆形砂模稳妥装入砂箱,安置在转运车上。二人见状,默契相视,随即一同推动转运车,稳稳驶向四车间中频炉作业区域。 待车辆停稳,两人抬眼望去,老李师傅早已提前到岗就位,开始熔炼准备工作。昨日吕工备好的中碳钢原料,已经全部投入中频炉内,炉火熊熊,炉内温度已然攀升至九百摄氏度,为钢水熔炼做好了前期预热。 炉火持续升腾,温度稳步飙升。短短十分钟,炉温突破一千五百摄氏度,炉内的中碳钢彻底融化,化作滚烫的钢水,在炉膛内静静涌动。 又过十分钟,炉膛温度一路攀升至两千七百摄氏度,高温炙烤下,炉膛内原本金黄的火光彻底褪去,化作刺目的亮白色,这是金属熔炼到位的最佳状态,也标志着炉内材质达到了最佳反应温度。 老李师傅动作娴熟,看准时机,迅速将钼原料投入炉膛,随即果断关闭中频炉的加热电源。失去持续加热源,炉膛温度开始匀速缓缓下降。 第325章 惰轮的二次改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家族企业覆灭启示录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