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娇气包有灵泉,禁欲大佬诱宠》 第1章 穿到六零住地窝子 黄沙漫天,远近荒原一片,视野所及别说是人,连棵树都看不见。 傅婉君背着鼓囊囊的细软包裹,手里一左一右的还提着一卷凉席和网兜装起来的脸盆。 她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连吞咽口水都疼。 一双脚也像灌了铅,每一次踩进沙地里,滚烫的沙子立即就会将鞋底吞没,拔出来都要费上不小的力气。 龟速走了两个小时,眼前景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傅婉君再也坚持不住了。 摇摇晃晃栽倒下去时,她心里就一个想法。 这个戏她不拍了! 管他冯大刚是什么着名大导演,等她回去后一定要告他! 知道她是谁吗? 居然,居然敢这么整她! 傅婉君又气又恼,直接昏了过去。 而几乎在她倒下的瞬间,远处沙尘中窜出了两个驾马奔来的影子。 “营长,好像在那里!” 另一道声音冷冽说,“走。” “哎!驾——” 两匹马很快在傅婉君跟前停了下来。 马上下来的两个人将晕倒的人扶了起来。 确定是个姑娘,又看她一身铺盖行头,来人几乎确定,这恐怕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勤务员王志刚问:“营长,现在怎么办?她这样咱们怎么把她带回去啊!?” 看见年轻姑娘的脸,陆廷川微微一怔。 视线继续往下,看见对方干裂的嘴唇时,他反应迅速解下水壶给人喂了点水。 之后打量他们骑过来的马匹说: “有办法。” 陆廷川脱了身上的解放外套,托起年轻姑娘的手臂,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由王志刚搭把手扶着上马后,陆廷川抬抬下巴,让王志刚把地上的褂子拿过来。 他用衣服将人兜住,两只衣袖拉紧在身前打了个死结。 王志刚见状,怕不保险,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褂也递了过去。 将人彻底固定好后,两个人才一抖缰绳,“驾——”的一声,带着人再次出发往营部去。 回到营部,陆廷川没有第一时间将人送去女兵宿舍,而是带去了女兵生活委员的家里。 林秀莲刚给新到的女兵发放完日常所需,这会儿正好回来在家。 听见有人在地窝子外喊,她连忙打起帘子出去看。 “在家呢,哎哟,营长,这、这人找着了?” 陆廷川来不及解释,赶紧走在前面进了屋。 这一批参加边疆建设的女兵,一共有五十四个人,但那会儿清点人数时,只有五十三个。 问那些女同志有没有认识相熟的人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陆廷川作为营长,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人出去找。 绕了很大一圈,最后才在偏离路线的西南处沙丘上找到了人。 现在人虽然是找到了,可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还需要进一步的确定。 陆廷川坐在床边,解开腰前系死的衣服袖子,小心扶着人躺下,起身说: “嫂子,她这样我们没法核实身份,麻烦你代劳一下。” 如果不是,那他们就还得再出去找。 “哎!” 林秀莲应声后,陆廷川就先和王志刚出去了。 林秀莲看了看床上没有意识的姑娘,出去打了一盆水。 大致帮人擦了擦脸和手,抖去卷进衣领里的沙。 最后倒了一碗清水,放在土层中削出来的壁橱里后,才伸手在一旁女孩的包袱里翻找起来。 包裹里除了一床薄被就是几身衣服,倒还有个小小的绣花荷包袋。 林秀莲打开看了一眼,见里面都是钱,她烫手似的,赶紧把荷包袋扎紧又放了回去。 包裹里没找到,林秀莲转手在女孩身上摸了摸。 果不其然在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 林秀莲展开户籍页看过后,笑着揭开门帘出地窝子道: “陆营长,应该就是她了。傅婉君,我在名单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陆廷川原本背身站着,听见这话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户籍页看了看。 女兵的事不是小事,确定人对得上,陆廷川微不可闻松下一口气。 他将户籍页还回去,问:“她现在怎么样?” “应该半路掉队走迷路了,看着有点脱水,不过问题不大。” 陆廷川若有所思说:“这位傅同志目前的情况,恐怕不适合安排去女兵宿舍……”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秀莲会意点头,“看顾女兵是我的工作,不如就先让她待在我这里吧!等人缓过劲儿来了,再安排去宿舍也不迟。” “也好。”陆廷川客套笑道,“那晚上就让老陈先上我们那地窝子挤挤。” “哈哈,行,你们看着安排就是!” …… 傅婉君昏昏沉沉,在一阵号声中醒来。 视野里昏暗一片,她慢腾腾坐起身,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景象。 她身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屁股下坐的大概是床,但是硬邦邦的。 揭开薄薄的草编凉席看了一眼,好像是土削出来的。 四面八方的墙壁,也是纯土制的。 看着不像是被人擂起来的,倒像是凿出来的。 难道她现在还在剧组里? 可是眼前这情况,明显比之前的布景条件更差! 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是一想到冯大刚不仅骂她演技烂,还把她丢在户外取景地,现在竟然还想让她继续拍戏,傅婉君心里就立即冒出一股邪火。 想她堂堂傅氏大小姐,当初仅因为一句“想拍戏”的玩笑话,家里就能直接砸钱把她捧上一流小花的位置。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给她委屈受,这个冯大刚,给她等着! 顾不上穿鞋,傅婉君直接跳到地上。 这次签下的合同是年度大片,因为一些原因,演员不能随身携带手机。 傅婉君原本想出去找个地方打电话,可才站稳,黑洞洞的房间门口突然钻进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你醒了?” 对方口吻带笑,很是和善。 傅婉君被吓了一跳。 眼前环境陌生,人也陌生,她不由收敛两分,僵硬客套的扯出笑意问: “你好,附近有电话吗?我有点事,想打个电话。” ? ?阅读指南:娇气、坚韧成长型女主VS内敛忠犬男主 ? 内容偏向写实,灵泉为辅助,涉及不多。 ? pS:每次写完,作者都会认真检查错字、漏字,但是有时候真的眼瞎看不见,如果读者宝宝们有发现,欢迎抓虫反馈! 第2章 陆营长 “电话?” 林秀莲愣了一下,“哎哟,附近还真没有。打电话得去镇里,最近的镇子也在三十里外呢!” “什么?!” 傅婉君懵了。 “那手机呢?演员不能带手机,那剧组里总有其他人带了吧!” 她懵,林秀莲也懵。 啥?啥是手鸡? 什么锯子锯组的? 迟迟没得到回复,傅婉君直接往外跑。 而出了房间后,她才发现这间屋其实是里外“两间”。 但因为连个正经的窗户都没有,所以光线很差。 顾不上扎脚,她从里间跑到外间,又揭开门帘钻了出去。 刺目的阳光照射过来,眼前顿时一片花白。 傅婉君摇摇晃晃遮住眼睛缓了好半晌,才慢慢放下手,正视起眼前的景象。 这一看,傅婉君傻了。 她站在一处草皮泛黄的山坡上,远处一马平川,到处荒芜一片。 而在视野的尽头,却是直耸云间的高山雪峰。 她,她这是干到哪儿来了? 傅婉君来回扫视,天上地下不见有任何的录制设备。 她微微发抖,转身看向自己刚才休息的地方。 果不其然,那地方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房子。 而是一个向下陷去、由人工开凿出来的地下空间。 她跟冯大刚签的是一部年代片。 她生活在和平年代,出身又是绝对的优渥,所以剧本里很多东西,她都理解不了。 为了能让她入戏,片场休息时,冯大刚经常跟她科普相关历史背景。 恰好就有关于眼前的这一条。 所以傅婉君知道,这个供人休息居住的地方,叫地窝子。 她愣愣望着地窝子的入口,正赶上林秀莲打起帘子追她出来。 两人视线对上,傅婉君扯着唇角,干巴巴的问: “这是哪里?现在,又是几几年?” “现在是1964年,这里是边疆啊……” 林秀莲除了懵,眼神里还多了几分担忧。 “傅同志,你是参加边疆建设的女兵,难道你不知道吗?” 1964年,边疆,她是女兵…… 骗,骗人的吧?! 傅婉君身形摇晃,耳廓嗡鸣,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傅婉君是被身上的味道熏醒的。 除此之外,还有饿。 对于穿越这件事,傅婉君想不通,也不敢相信。 不过对比之前,她已经镇定下许多。 煤油灯下,林秀莲给她端来吃的时,她干巴巴啃了口口感粗糙得恨不能划破食道的窝窝头,主动示好问: “姐,您这儿有水吗?我想打水洗一下。” 林秀莲放下东西笑着说: “有,不过只有凉水。现在天儿还不冷,应该可以的吧?” “可以的,谢谢姐。” “嗐,看你客气的……我呀,是咱兵团四营的女兵生活委员,你呀,叫我嫂子或者大姐都行!以后生活上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千万别不好意思开口!也别像现在似的客气!” 林秀莲很快把家里余下的一点水都打了来。 发给女兵们的秋冬解放服,属于傅婉君的那两套,以及她的军用水壶,也一并拿了过来。 放下东西,见傅婉君只望着她却迟迟不动,林秀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笑说: “那你先洗,外头正好还有点活儿要忙,我去看看。” 林秀莲一出里间,就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很快又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姑娘真挺讲究。 都是女人,有什么好怕羞的? 林秀莲失笑摇头,干脆去外面透透风凉快去了。 可才一在地窝子外头站定,隔着大老远就看见有人提灯过来。 她猜是营长安排的人手,过来问情况的。 等人走近了,一看果真是。 不过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陆营长带着勤务员,亲自过来的。 “营长。” “嫂子。” 双方打过招呼,陆廷川问: “那位傅同志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已经醒了。”林秀莲犹豫说,“就是人有些奇怪……” “奇怪?” “嗯。” 林秀莲点点头,大致说了一下白天的情况,“具体我有点说不上来,要不一会儿您亲自看看?” 陆廷川和王志刚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地窝子里间,傅婉君才洗完脸勉强擦了一下身体,就听有人在外面喊: “小傅同志,你好了吗?” “我,我马上!” 傅婉君把毛巾丢回盆里,赶紧捡起土床上的衣服扣扣子穿了起来。 “姐,我好了。” 她干巴巴喊了一声,转身乖巧拘束的坐在床边。 林秀莲进来站在里间门口,笑着说: “好了你就先出来一下吧,陆营长来了,说想见见你。” “好。” 傅婉君嘴角扯了扯,轻轻点头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 …… 外间的桌子和“长椅”,也是根据地势用土凿出来的。 林秀莲等傅婉君坐定后,才冲外面喊: “陆营长,可以进来了。” 话音落下,地窝子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一道更亮的光晕照了进来。 傅婉君好奇看过去。 先是看见被人提在手里的马灯,而后是提灯人过分深邃明亮的眼睛和周正面孔。 她愣了一下,对方明显也是。 只是匆匆一眼,傅婉君就低了头。 陆廷川喉结动了动,提灯继续往里。 而刚才陷入怔愣的,不光是他们两个。 还有一旁的林秀莲和王志刚。 地窝子里油碟做的简易煤油灯,和马灯完全不能比。 林秀莲也是这个时候才看清傅婉君的模样。 白天给人擦脸时,她就觉得这姑娘俊俏得不像话。 没想到人家洗过脸后,更水灵标致了。 看那嫩得跟豆腐一样的皮儿,被亮堂的灯光映衬的,就跟镀上了一层釉色似的。 这人怎么这么会长呢? 林秀莲心里暗暗感慨。 至于王志刚? 这小子瞪大眼睛,还在盯着人家姑娘看呢! “咳。” 陆廷川斜睨一眼,轻咳以示提醒。 王志刚眼神直勾勾的,不为所动。 陆廷川皱着眉心“啧”了一声,直接给了他一脚,“出去。” 他声音冷淡。 “啊?哦!” 王志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怕营长怪罪,王志刚脑袋顶开帘子赶紧跑了。 第3章 抬起头来看我 陆廷川把马灯放在土桌上,隔着一张小小的土桌问灯下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傅婉君。” “家里籍贯是哪里?” “……” 傅婉君没吭声。 陆廷川继续问:“家里都有什么人?” 傅婉君摇头。 陆廷川深邃眉宇间,拧出川字纹。 他看过傅婉君的户籍页,大致信息其实都了解。 但女兵生活委员说,她似乎对自己参与边疆建设的事毫不知情。 陆廷川本来不相信,现在倒觉得这事儿有几分棘手了。 年轻的姑娘才洗漱过。 一头浓密长发打散,带着微卷的弧度披在肩头。 因为低着头,旁人看不见她的脸。 只能看见她下巴小小巧巧的,格外白净莹润。 陆廷川看着这一幕,薄唇动了动,略带命令的口吻说: “抬起头来看我。” 傅婉君迟疑抬头,羽睫根根分明的大眼睛果真看向了他。 他紧盯着她眼眸,继续发问: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傅婉君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秀莲,“边疆。” 是她告诉她的。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陆廷川继续问。 傅婉君还是摇头。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她承认,她是很多时候都经不得人说。 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对她吧! 居然让她回到了几十年前?! 她微微皱眉,眼神清明,神情却很是气恼。 陆廷川一直关注她的微表情,大概能够判断出她不是在说谎。 可是眼前这事要怎么解释呢? 她跟着参选的女兵队伍一起来的,结果却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林秀莲:“这……营长,那这现在该怎么办?” 陆廷川静默半晌,望着傅婉君说: “你是跟着女兵队伍过来的,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这件事我会再深入核实,在得到确切结果之前,你只能待在四营。” “这期间我会安排王志刚时常过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跟生活委员或者王志刚说。” 陆廷川提起灯转身,冲林秀莲递去一记眼神。 林秀莲会意,跟他一起出了地窝子。 马灯被人提走,屋里骤然黯淡下来。 傅婉君一颗心狂跳不止。 如果这是穿越,那她基本确定她是身穿。 因为刚才洗漱时,她就是嫌头发上的一字卡扎脑袋,所以才打散了头发。 那些一字卡,是化妆师给她做造型时别的。 这个年代有没有一字卡她不知道,但一般人只要没毛病,肯定不会往脑袋上别二三十个。 那个什么营长说要深入核实她的身份,要是回头查不到她这个人怎么办? 不会把她当特务什么的抓起来吧? 陆廷川和林秀莲齐齐出了地窝子,傅婉君怕会弄出动静,不敢凑近去听,只能悄悄竖起耳朵。 门帘外的动静听不真切,但多少能听到一点。 “她女兵的身份可能存疑,这件事情查清之前,恐怕都要麻烦嫂子费心把人看好。如果她有任何怪异举措或要求,都要及时上报。” “行,我明白了。” 老天奶,这不会是真把她当潜在特务了吧! 傅婉君多少有些慌张。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只是设想得有些夸张。 虽然有一些事情确实解释不通,但陆廷川最多考量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才或主动或被动的来到这里。 比如冒名顶替之类。 总之,倒不至于上升到把她当特务的地步。 门外两人说完话就散了。 林秀莲很快进来说:“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就先睡吧?你呀也别担心!陆营长肯定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在这之前,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下吧。” “嗯……好。” 傅婉君坐立难安点点头。 硬邦邦散发土腥味的床,傅婉君实在睡不惯。 加上心里有事,就更睡不着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的摊煎饼,一直到地窝子里细长条状的窗户洞口又亮了一些,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可是睡着了也不踏实,她一整宿都在做梦。 上一秒还在片场跟导演大吵特吵,下一秒画面一转,昏暗的牢房里,她就被人捆着用竹签扎指心了。 “说,你是哪方派来的?”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不是,我没有…… 傅婉君猛然摇头,直接被吓醒了。 小洞口的窗户外天光大亮,早已是日上三竿。 “你醒了?饿了吧!” 林秀莲听见动静进来,一贯是笑语盈盈的模样。 “正好,我刚才带女同志们去食堂认路,顺道把你的那份也给打回来了。你快趁热吃吧,一会儿啊,咱们再一道去认认打水的地儿。” 傅婉君擦去额头虚汗,有气无力接过她递过来的早饭,道了一声谢。 和昨晚一样,今天吃的还是窝窝头。 “姐……还有水吗?我,我想先洗漱一下。” 住在人家里,要这个又要那个的,傅婉君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林秀莲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为难道: “家里现在还真没有,昨晚都用完了,今天的还没去打呢!要不这样,你先吃,一会儿打了水回来再洗漱?” “啊好。” 傅婉君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低头就着窝窝头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窝窝头太干,还是刚起来没刷牙的缘故,她半天咽不下去。 憋了憋,努力了又努力,最后一个没忍住,“yue”的全吐了出来。 好在林秀莲去外面套驴车去了,没看见这一幕。 要不然多少显得她有些不知好歹了。 傅婉君擦擦被刺激得溢出生理泪水的眼角,把窝窝头揣进口袋。 狗狗祟祟的把地上她吐的那一点杂乱的窝窝头渣子,踢去一旁。 她没有梳子,就先借林秀莲的。 只是东西借来,她又不敢用了。 因为木质的梳子肉眼可见的油糊糊…… 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 傅婉君有点嫌弃,只好放下梳子,通过五指将头发捋开。 她对这个时代有太多不了解的事。 怕随意一个举动就引来各方的打量,所以发型方面,就继续延续了穿越过来时扎的那种两根麻花辫。 第4章 真不要脸 尽管有惶恐有害怕,但人的本性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傅婉君还跟以前一样,干什么都随心所欲的没有压迫感。 光起床梳个头就花了半个点。 最后还是林秀莲见日头越来越大,不好再耽误下去,进来喊了一嗓子。 她才赶紧把麻花辫发尾绑紧,甩去身后。 “来了姐!” …… 傅婉君跟着林秀莲赶驴车走出去一段,半路碰见了其他的女孩。 有梳着麻花辫的,有齐耳短发的。 还有寸长头发扎着一个或两个小揪揪的。 总之,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手里不是提着桶就是拿着脸盆。 显然是这两天才到的女兵,现在是要跟着一起去认路的。 傅婉君看那群人,那群人也在看她。 她本着礼貌笑了一下,那一群人里,极少数人冲她点头回以礼貌微笑。 大多数人不是漠视不理,就是直接翻她大白眼。 傅婉君莫名其妙,也不受这个气。 别人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待回去。 临了与人擦肩而过时,还不忘高调傲慢铿锵有力的一声“哼”。 可把其中几个人气坏了。 有的人脸都气绿了。 看见她跟上生活委员,还喊生活委员“姐”,立即就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真不要脸!他们这种人,还真是走哪儿都不忘跟人攀关系!” “好了若华,你别这么说……被委员听见就不好了。”旁边有人劝阻说道。 周若华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一双杏眼却跟刀子似的,死死盯着傅婉君后背。 附近都是戈壁滩,最近的取水地在一公里外。 对于过去出入常依靠司机接送的傅婉君来说,这段路程委实是一项考验。 顶着大太阳,她走在半路上就不想走了。 可是同行的人太多,还有许多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人时刻盯着。 她一时要强倔了起来,真就咬牙坚持到了地方。 早上没洗脸,昨晚睡觉还捂了一身的汗,傅婉君难受得不行。 一听林秀莲说到了,傅婉君跑在前头,第一个就撒欢奔向了蜿蜒的溪流。 “唔~好凉!” 傅婉君往脸上浇了一捧水,被冰凉感冰得一记哆嗦。 手在水里摆了摆适应过来后,她又觉得舒坦得不行。 忙挽起袖管,继续往手上撩水,冲洗胳膊。 其他人提着桶陆续从坡上下来,一时之间,这处小溪热闹得不行。 姑娘们忙着找好下脚的地方打水,生活委员在旁边介绍说: “这处水流的上游尽头直接连着雪山,往年好些地方都干涸断水了,只有这处没有。你们看这附近,绿色都要比别的地方多一些呢!” 原来是天山下来的雪水,难怪这么冰凉。 傅婉君手背蹭去下巴处滴答滴答的水珠,朝周边看去。 这边水源充沛,附近草色确实要绿一些。 不单单是一些小草。 相隔不远处,大概是二三百米的地方,还有一片丛丛叠叠的绿海。 傅婉君指着那处问: “那是芦苇丛吗?” “正是呢!” 林秀莲笑着把驴绳上的木桩踩进地里固定。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边疆这边虽然大多地方都荒芜,但也有许多的小动物。其中像什么鸭子、鸟的,就爱在这些芦苇荡里搭窝儿。” “哎?有鸭子?” “真的吗?那要是发现鸭蛋,咱们是不是也能捡回去?” 姑娘们被勾起了兴趣,嘻嘻哈哈唠了起来。 林秀莲听了特别嘱咐道: “你们要是需要芦苇杆编帘子和凉席的,可以在外围取,但是不能往里头走。那些个鸭蛋什么的也是一样!” “这里头可危险着呢!人要是掉进溪流河沟里或许还有得救,栽进沼泽地里只会越陷越深,那可真就没法子救了!” 一听会危及生命,众人立即收起玩闹的心。 “那,那咱们以后还是远着点吧!可不能因为一点口腹之欲,就搭上自己的小命!” “对,说得对!” 林秀莲就怕新人里有不听劝的。 见众人都知道事大,她心安了安,笑着继续说起了别的: “荒原上的枯树枝,可以捡回家攒着烧。像小树、小草这种是不能随意拔的,这些东西虽然渺小,但有利于固沙,而且很多都是咱们的战士种下去的。” “还有红柳树,等遇到了我带你们认一认。它的树枝有韧性,边疆好些牧民都拿它们编筐,回头要是有需要,遇见大棵的红柳树可以从上面折些枝丫,小树就不要了,留着它们继续长长吧!” “大致的注意事项就这些。其他的等晚两天熟悉过来,大家一起参与建设劳动时,再有什么不懂,我再统一教你们!” “还有,你们也别叫我委员了,怪生疏的,就叫大嫂或者大姐吧!” 林秀莲说完话,众人忙齐声点头: “哎!知道了林大姐!” 林秀莲这两天的任务,就是领着众人熟悉周边环境,外加交代一些情况。 这趟出来,好些人都带了衣服过来洗。 林秀莲也不着急催促众人回去,打完水后,就在旁边一边等,一边见缝插针的讲边疆的一些情况。 大家其乐融融的,嘴上说着,手里忙着,只有傅婉君。 她来时空着手,就带了自己来。 别人洗衣服,她就打发时间的在那里玩水。 百无聊赖正捡着小石子往外丢得起劲,有人见她落单,主动蹲身靠了过来: “我叫徐红梅,南京来的,你叫什么呀?” 傅婉君歪头看了一眼。 跟她说话的,是个齐耳短发的姑娘,年龄在一群人中看着要略大一些。 她对这人有点印象。 那会儿来的路上,她冲她笑过。 乍看上去是个和善的人。 傅婉君收回目光,继续往水面丢着小石子,“傅婉君。” “婉君?你名字真好听!” 傅婉君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怎么这样? 上来就夸人,搞得她都要不好意思继续高冷了。 傅婉君努努嘴,饱满唇瓣弯了弯,颇有些傲娇和疏离的说: “也还好吧!你的名字也不错,很有寓意。” “哈哈哈,谢谢!不瞒你说,其实我家住的那条胡同里,跟我同名的就有四个!” 第5章 去洗洗吧 傅婉君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无法判断徐红梅是幽默自嘲,还是单纯真的觉得“红梅”这个名字好听。 所幸当事人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徐红梅很热情。 她与傅婉君简单接触,发觉傅婉君只是不属于主动接交人的性格,并非什么刁钻的人。 所以很快又带了两个人来和傅婉君接触认识。 “我叫蒋丽。” “我叫汪梅!我俩都是从湖南来的!你呢?” 蒋丽和汪梅都是穿着一身朴素打着补丁的衣衫。 尽管人黑瘦黑瘦的,却神采洋溢,很是真诚热情。 傅婉君看了她们一眼。 粉色唇瓣欲言又止动了动,最后低下头,继续抠着小石子丢进水里,什么也没说。 蒋丽和汪梅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她呀!叫傅婉君,你们听她名字多好听,人长得也好看!” 徐红梅打圆场说,“哈哈哈,就是性格内向了点,你们别跟她计较!以后熟悉起来就好了!” 蒋丽和汪梅想到昨天分宿舍时,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立即会意点头笑了起来。 傅婉君或许有任性的时候,但并不是真的冷漠。 过去的成长环境使然。 她虽然没有多大的岁数,可从小到大,真真假假利益谋算的人或事,却经历过不少。 她讨厌被算计,也厌恶别人过来巴结。 所以时常会摆出一副刁钻惹人厌的面孔,来应对外界。 只是她出生的那个时代,真诚的人太少太少,所以往往不需要太顾及会不会中伤到谁。 但是这个时代好像很不一样。 明明彼此之间只知道一个名字,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可就是建立在这种情况下,有的人真的过分友好。 弄得傅婉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像幼儿园里独自挖沙的小孩,姿态笨拙又疏离。 可这几个姑娘并没有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碰壁后离开。 她们留了下来,并且并未强迫她融入。 只是在洗衣服聊天时,偶尔说到一些注意事项会偏头提醒她一句,让她也注意。 这种没有功利的相处,以及不是所有焦距都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很奇妙。 或许连傅婉君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慢慢放松了不少。 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也会含糊点头回应。 也许是罕见感受到了愉悦,时间一下子流逝的格外快。 姑娘们很快洗完衣服,林秀莲拔出拴住驴车的木桩,把驴车赶到坡上的大道上后,招呼姑娘们把水桶放上车,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回走。 手在冰凉的溪水里搅了大半个钟头,傅婉君身上黏腻的劲儿勉强褪去。 可回去的路上,顶着大太阳又出了一身的汗,傅婉君欲哭无泪,嫌弃到不行。 事后回地窝子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桶里舀水擦洗。 “姐,我们下趟打水是几点去?” “咱们四营这边旱地多,打水的地方远,一般就打早上这一趟,一天或者两天打一回。” “什么?” 傅婉君惊叫一声。 看看手里的葫芦瓢,又看看脸盆里被她舀得满满当当的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可能自作主张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姐,你,你刚才怎么不制止我……” 傅婉君虽然娇气,但是亲自去过打水的地方后,她也知道打水的不容易。 要是知道这两桶水要用一两天,她,她刚才肯定就不舀那么多了! 而且她毛手毛脚的,光想着快点洗漱,还洒了好些在地上。 傅婉君尴尬又愧疚,很想一葫芦瓢把自己敲晕。 林秀莲看出她的自责,一边收拾外间的琐碎,一边笑着安慰: “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也才过来,还需要适应,以后就知道了。快,打了水就先去洗洗吧!” 傅婉君艰难点头。 水已经舀进了盆里,也没法再倒回桶里去。 要不然再招人嫌弃怎么办? 反正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她,那她肯定是嫌弃的。 木已成舟,不好意思也没用。 傅婉君没有内耗,直接端盆去了里间。 重新洗去身上的汗渍,傅婉君顺势轻点了一下东西。 她是在片场和导演吵了架后,跑出拍摄场地才穿越的。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就是剧组里服装师给她搭配的行头,上身是白底粉色小花的褂子,下身就是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裤和布鞋。 但是很奇怪,也很奇妙。 原本她背上背的和手里提的,都应该是道具包裹。 只是一眼看过去像回事儿,其实里面压根没什么东西,也没什么重量。 可到了这里之后,所有的东西好像都“实体”化了。 比如细软包裹。 傅婉君打开来看,发现里面不光有一床叠好捆实的被子。 还有替换的衣服两套,布鞋两双,运动内衣式的小背心和小裤衩两套。 都是非常朴素的款式。 除此之外,细软包裹里还有个封口被松紧绳扎紧的绣花荷包袋。 傅婉君解开看,发现里面花花绿绿的,都是老式纸币。 几分几角几块的都有,她点了半天,最后确定是整一百块。 除了这个包裹,她还有凉席和装脸盆的网兜口袋。 凉席没什么可说的。 网兜口袋里,牡丹花搪瓷盆一红一篮的有两个,是摞在一起的。 上面红色的那个,昨晚被她拿出来打水用了。 蓝色的还在网兜里。 一起装在网兜盆里的,还有饭盒,牙膏牙刷,小搪瓷缸子什么的。 都是生活用品。 傅婉君刚想感慨东西齐全,拿起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时,又在口袋发现了一样东西。 拿出来一看,她笑了。 是被气笑的。 ——户籍页。 跟她拍戏的时候,剧组道具师准备的差不多。 可是姓名那一栏,却不跟道具组的户籍页似的,写着剧本女主“梁丽华”的名字,而是她自己的! 傅婉君,京市人,十八岁…… 基础生活用品有了。 生活启动资金有了。 现在就连户籍信息都有了! 傅婉君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东西。 如果不是到处都找不到摄像头,她真的怀疑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是不是都是那个冯大刚在背后整蛊她! 第6章 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但是话说回来…… 手里有点东西,尤其是钱,她的处境肯定是要好很多的。 傅婉君刚安慰自己想着,林秀莲在外面喊道: “小傅同志,一会儿要去认棉花地了,你收拾完了快点来。” “哦!” 傅婉君连忙把东西往包裹里收。 可是东西明明是从细软包裹里拿出来的,现在塞却塞不进去了。 也不知道最开始是怎么装的。 傅婉君不懂,低头正质疑“死手会不会”时,林秀莲打了门帘进来。 “你这硬塞哪能塞得进去?这样,再这样,你看。” 林秀莲抚开她的手,三两下就把东西给装好了。 傅婉君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瞪大了。 林秀莲笑说: “过去家里没叫你做过什么活儿吧?” 傅婉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轻点头。 哪里是什么没让她做活儿? 她穿越前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只够形容一个表面。 很多时候她要出门,鞋都是别人摆好了替她穿。 算了,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辈子能不能再穿回去,都不知道。 越是回忆,反倒越是觉得眼前的生活不是人过的了。 傅婉君低下头扁了嘴唇。 林秀莲看出她想家,轻声安慰了几句。 等她渐渐缓和下来,才给她递去草帽,之后两个人再次出了家门。 草帽上汗味厚重,傅婉君很抗拒。 但戈壁滩上的太阳实在毒辣。 她原本是拿着帽子做样子扇风,最后还是扣在了头上。 昼夜温差也很大。 傅婉君觉得夜里至多十来度,在地窝子里除了有点闷,其实还算得上凉爽。 可白天就不一样了。 白天的温度至少三十五度起步。 荒原上看不见一棵树,没有遮挡物,人的体感温度就更高了。 待在室外,就像是待在火里。 皮肤被高温炙烤着,视野里的景象也呈现出了轻微幅度的扭曲。 傅婉君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但根本没时间去计较。 据林秀莲介绍,农四营目前划出来的土地约有八千亩。 她们先后认过地方的棉花地,小麦地还有玉米地,都是距离居住地点最近的耕地。 说是距离最近,其实随随便便一块地,都要走上好几里的路。 天气条件实在过于苛刻,走上那么一趟,傅婉君就已经有点死了。 其他的姑娘也没好到哪里去。 大家说是“女兵”,其实并不和那些从战场上退役或转业的战士一样。 姑娘们都是响应国家号召来的,有农村里的姑娘,也有城市里的知识女青年。 大部分都没有真枪实弹的干过农活,体质可想而知。 有些个本身就营养不良的,脸色白得比傅婉君还夸张,眼睛眨巴眨巴,随时都像是要昏倒一样。 林秀莲本来还有别的安排,见这阵势,也只能暂缓下来,先带众人回去。 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 傅婉君回地窝子里,侧身歪在外间贴墙凿出来的土块长椅上,跟条被人打死的蛇似的,动不了一下。 她本来想去里间床上休息的。 但是身上汗味很重,水那么珍贵,她又不好意思再用。 而且下午出去,肯定还要继续出汗,索性就这么对付着了。 林秀莲喊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动了动。 尽管胃饿得痉挛,却还是支起上半身问: “姐,食堂中午吃什么?” “窝窝头呀。”林秀莲说,“这个季节农活还没忙完,战士们得吃扎实才好干活儿。再往后等天凉了,可就吃不到这样的了。” 傅婉君听完天都要塌了。 她这两天几乎滴米未进。 早上咬了一口的窝窝头还在口袋里,现在硬得都能当石头砸死人了。 可听林秀莲这话,分明就是现在吃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意思。 傅婉君想哭。 她很饿,但可能还没饿到绝境的地步。 所以在听说中午食堂吃的还是拉嗓子的窝窝头后,她有气无力的又趴回在长椅上。 “我不饿,姐你去吃吧。” “不吃哪行?这顿不吃,下一顿就得等到晚上了。你要是现在不饿,就过去认认地方,顺便把饭先打回来,等到饿了的时候吃也行呀!” “我不想吃。” 傅婉君把脸埋在双臂间,重着鼻音还是摇头。 边疆生活苦,类似的情况,林秀莲过去见过许多回。 林秀莲还想再劝劝,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 “林委员,你在家的不?” 听出来是营长身边的王志刚,林秀莲连忙起身应答: “哎!在呢,在家,你进来吧!” 王志刚顶开帘子进来,把一个饭盒放在土桌上,饭盒上面还有两个窝窝头。 “林委员,营长说给女兵同志们接风洗尘,中午让食堂烩了鸡蛋汤,这是打给傅同志的。” “是只有女同志们有,还是战士们都有?” “都有的!昨天营长回去特意跟炊事班的采购同志交代,让今天赶早去农贸站拉十斤鸡蛋回来!食堂那么大的锅,烩了满满当当的两大锅呢!” “都有就好。” 一听大家都有份,林秀莲才露出点笑意,转过身来继续劝傅婉君: “王同志都打好饭送过来了,今天还有蛋花汤呢,平时可遇不到。快起来吃吧!要是窝窝头吃着干,就泡在汤里,好下口一些。” 傅婉君听见这话,才慢慢坐起身。 她吃不了这样的苦,刚才趴着的时候,忍不住悄悄的哭过。 眼下她脸被闷得通红,睫毛也湿成了一簇簇。 虽然别扭噘着嘴,很像是在生气赌气的模样,可一张脸却格外的水灵好看。 王志刚昨天才被踹过一脚,此时不敢正眼看她,只敢偷偷的侧目打量。 也就看了两眼,王志刚就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赶紧转开视线。 林秀莲专注劝傅婉君吃饭,倒没留意到这些细节。 傅婉君细皮嫩肉的,肉眼可见的能分辨出来家里条件比较好。 她虽然娇气了些,性格却很不错。 比如那会儿去玉米地的时候,同样是难以坚持,同行的队伍里,林秀莲有听见别人抱怨,却没听到她说过什么。 这是很难得的事,林秀莲因此对她多了几分较好的印象。 第7章 哭有什么用 想着傅婉君又是个刚脱离父母家庭的小姑娘,林秀莲不禁也多了几分包容心。 见傅婉君终于揭开饭盒吃饭,林秀莲笑着冲王志刚说: “行了,她已经在吃了。你回去跟营长说吧,人好着,其他的也都正常。” 王志刚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着正要走。 傅婉君听见消息,连忙抬起头来。 “等一下!” 见两人看过来,她说: “姐,你也去吃饭吧!我正好有点事想麻烦他!” 时间确实不早了,林秀莲怕错过点儿回头再打不着饭,就赶紧收拾出饭盒往食堂去。 林秀莲一走,屋里就只剩下傅婉君和王志刚。 “傅同志,你,你有啥事儿?” “就是昨天那个营长……” “你说的是我们陆营长吧!” 应该是吧…… 想着他们昨天是一起来的,傅婉君轻轻点头问: “他说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直接跟你开口,这事儿还算话吗?” “当然算话了!” 王志刚连忙点头,“我们营长的话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子!傅同志,你就说吧,你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傅婉君听见这话,心里略微有谱了些,稍稍总结措辞说: “林委员说一两天才打一次水,但是我,我在这里水不够用……” “哦!打水是吧!这事儿是小事,包在我身上。” 王志刚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拍着胸口说,“等下午下工回来,我立即去打!” “谢谢!” 傅婉君感激道谢,“还有,我还缺一些东西……” “傅同志你说,你还缺什么?只要是有的,我们营长肯定能协调弄来!” “不用!我有钱,我可以自己买,不用你们帮我协调……” “这……那也行!” 王志刚摸摸后脑勺,只好继续问,“那傅同志,你还到底缺啥呀?” “我要一把梳子,一顶新的帽子,还有洗衣……” 傅婉君顿了顿,隐约记得之前冯大刚说过,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洗衣粉。 她忙改口说:“还有洗衣服用的肥皂。” 要了洗衣服的东西,那打水的东西当然也要要了。 不然以后别人打水用桶,她总不能端着盆去。 她吃不惯窝窝头,大米也得买一点。 这么一想,要买的东西好像就有点多了。 委托别人去买,也不太合适。 傅婉君想了想说:“你还是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到这些东西吧,我想自己去买。” 她目前只想到这些,等到了买东西的地方,说不定临时还能想到点别的。 到时候一起买也方便。 “啊,这个……” 一听傅婉君说要出去买东西,王志刚立即摇头: “傅同志,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过我们营长才能回答你。” 傅婉君点头:“可以,麻烦你了。” 王志刚连忙摆手说不麻烦。 见傅婉君这里再没别的需要,王志刚摸着后脑勺,干巴巴傻笑一声,赶紧跑了。 傅婉君等了一下,听动静确定外面没人了,她才把窝窝头掰成小块放进汤里。 被汤泡过的窝窝头果然好入口得多,至少不剌嗓子了。 傅婉君用汤匙舀着窝窝头大口吃着。 她像没吃过饭一样,没什么油水仅是加了一点盐巴的汤泡窝窝头,很快被她狼吞虎咽的吃完。 填饱肚子短暂得到了一丝丝满足感。 可是很快,傅婉君又低下头,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面前的铝制饭盒里。 她想回家。 她好想回家。 女兵生活委员家的地窝子里,傅婉君抽噎忍耐了哭了起来。 另一边。 王志刚脑门晒得油亮,飞奔一路跑到几百米开外的另一个地窝子里: “营长,营长!” 陆廷川的地窝子就是平凿出来的一个洞,往里走两步就是土块削出来的床。 没有里外间之分,进门的地方也没有门帘,所以光线还算充足。 这会儿正是饭点午休的时候,陆廷川也不嫌土墙脏,手里捏着本破破烂烂的农业书,就那么靠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 王志刚跑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继续看书。 王志刚对自家营长冷淡的性子,早见怪不怪,所以站在旁边利利索索的直接把情况给汇报了: “营长,饭我已经送到了,傅同志也吃了。不过傅同志说她要出去买东西。” 陆廷川眸光波澜不惊,翻了一页书说: “眼下是什么时候?能腾得出空闲让她去买吗?” 边疆的冬天很长,眼前一段时间是冬季来临前最忙碌的时候。 不仅要收玉米、棉花、苜蓿,还要抢着翻土整地种冬小麦,耐寒的杨树苗、柳树苗也要在这个时候腾出工夫种下去。 却是腾不出时间,也腾不出人手出去,可是…… “咱们知道这些,可是人家傅同志才来,她未必知道啊!再说了……” 王志刚挠挠头,“我刚才过去的时候,人还哭了呢!” 陆廷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王志刚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伸长脖子看他表情,继续说: “营长,真的,人哭得老可怜了!” “哭有什么用,遇事哭就能解决了?” 陆廷川口吻冷淡,瞥了王志刚一眼,直接把他凑近跟前的脸推去了一旁。 “说得绘声绘色,怎么了?这次过去又傻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了?” “哪,哪有!” 王志刚连忙摆手,过了一会儿,摸着鼻头竖起一根手指说,“我,我就看了一眼……哎哟!” 陆廷川深邃眉骨微微压低,直接把人踹了下去。 王志刚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连忙立军姿保证说: “报告营长,请营长放心!我心里有纪律,绝对不会乱来!” “去休息会儿吧,下午还要忙。” 陆廷川朝外面抬抬下巴,依旧保持看书的姿势。 “哎!” 王志刚应了一声,走到地窝子洞口又迟疑回过头来。 “那营长,那,那买东西这事儿,等到下午打水的时候,我就跟傅同志说不许了?” 陆廷川没说话。 王志刚又说:“那我就说了,是你不许的!” 陆廷川沉下眉头合上书,王志刚“哈哈”笑了一声,看见赶紧跑了。 第8章 害怕 王志刚跑远后,陆廷川也没了继续看书的心思。 索性把书放去土床里侧,枕着外套闭目休息起来。 午后太阳是最毒辣的时候。 所以下一次的出门时间,林秀莲安排在了下午快下工的那会儿。 傅婉君暂时可以休息下。 不过可能是中午的汤汤水水喝得有些多,她肚子不太舒服。 林秀莲给她拿了一小把玉米皮,领她去了附近的厕所。 没想到就这一下,傅婉君差点吓得飞起来。 “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怎么了??” 傅婉君才踏进厕所一秒,立马就吱哇乱叫的弹了出来。 林秀莲吓一跳,刚开始还以为她掉厕所里了。 “怎么了呀?!” 林秀莲心还怦怦跳着,忙扶着她问。 傅婉君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抓着林秀莲的胳膊,另一只手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寸距离,嘴唇哆哆嗦嗦的说: “这,这么长的,到处都是!” 林秀莲起先迷糊,听她说到处都是就立即反应了过来,安慰她说: “哎呀,只是蛆,没什么大不了的,厕所里都那样。别害怕,啊!这东西没毒也不咬人的啊,快去吧!” “不是蛆,它有尾巴!” 过去的生活中,傅婉君虽然没有直接面对过蛆虫的经历,可不不代表她不知道蛆长什么样。 蛆怎么可能会长尾巴?? “有的蛆是那样的,它就长那样。” “不是,它不是。” 傅婉君头摇出重影,之前的勉强适应在这一刻真的要破防了。 旱厕她忍了,用玉米皮擦屁股她也忍了,可是这个她不行。 真不行! 黑黢黢的,拉着长长的一条尾巴,身上跟长了一层鳞甲似的,又可怕又恶心。 关键是密密麻麻的爬得满地都是!! “那,那咋办?” 林秀莲有点无可奈何,“天热厕所都这样,你能憋这一会儿,也憋不了一辈子啊,总是要去的。” 傅婉君渐渐松了抓着林秀莲胳膊的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她依旧没有去厕所。 她跟水做的人一样,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林秀莲就见她揉着眼睛,比豆子还大的眼泪珠一串串的,跟着就滚了下来。 毫无征兆的一下,林秀莲也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还哭起来了?别哭别哭,你先别哭……” “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要是穿不回去,她干脆直接死了算了! 反正那厕所谁爱去谁去,打死她也不去! 傅婉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小孩一样,嗷嗷的。 附近地窝子里午休的战士们听见,不少人都探出头来打量。 “你先别哭,你看,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林秀莲叹气指了一圈周围,听傅婉君哭声缓下一些,连忙乘胜追击说: “这事儿我给你解决,我给你解决行不行?” “怎,怎……嗝,怎么解决?”傅婉君抽抽搭搭问。 “你在这儿等着。” 林秀莲拍拍她,转身往回走。 等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扫帚头。 林秀莲进了厕所,很快出来冲傅婉君招手: “好了,你快去吧!我都扫没了!” 傅婉君吸吸鼻子,睫毛湿成一簇簇的靠了过去。 走近后又不信,伸长脖子探着脑袋在旱厕的简陋草棚子外面反复试探。 林秀莲叹气说:“你再不抓紧,一会儿就又都爬出来了。” 傅婉君一听这话,果然不敢再耽搁,进了厕所哽咽说: “姐你帮我看着点,要,要是有人来了告诉我!” “放心吧,我都看着呢。” 傅婉君有时候很挑剔,但是她性格里有一个很好的点。 那就是只要问题解决了,事情在她心里就很容易翻篇。 回去的路上,傅婉君依赖的拉着林秀莲袖子咕哝: “下次我自己来的时候,我就带一把扫把!” “你一开始还说不去,可是你看,这上完不是也没事吗?” “哎呀姐!” 傅婉君跺跺脚,莹润面颊红扑扑的,有尴尬有羞赧。 “我是真的害怕……” “好了,不说你了,咱快回去吧!这太阳大的,没戴帽子出来头都晒昏了。” …… “哎哎,你们那会儿听见了没?老好玩了。” “啥呀?” 营地西南十里外的胡杨牙子湾,玉米地里。 小战士走在地垄前面掰玉米,几个年纪略大的同志紧跟在后面,拔起玉米秆忙着扎捆。 有人说话,其他人立马搭腔追问: “说事儿就说事儿呗,你这人怎么还说一半藏一半?快点快点,到底是什么事?” 先开口的那名同志说: “咱们营不是分来了一批女兵吗?你们猜我中午看见啥了?” “啥呀,你赶紧说呀!” “我看见有个女同志哭了!你们知道她为啥哭的不?” 旁边几人对视一眼,相继摇头。 刚才说话的同志哈哈笑了起来: “笑死个人,说了你们肯定都不信,她怕蛆,被茅坑里的蛆吓哭的!” “真的假的?蛆有啥可怕的?一脚不就踩死了?” 旁边也有人笑出声,不过却对这事儿表示出了不理解。 另一个人忙得手脚不停,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说: “听说这些女同志里有很多都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可是你们说,难不成这城里的茅坑就没蛆了吗?这都能被吓哭?” “那谁知道啊!咱们谁也没去过城里呀!” 周边传来马蹄和板车轱辘的声音,几个膀子晒得黢黑油亮的汉子赶紧止了话头,压低声音加速忙碌起来: “快,快别说了,营长好像来了!” 陆廷川朝几人方向睨了一眼,拿叉耙把田埂上捆扎好的玉米秆插上板车,几下拉紧绳子固定好后,说: “这么有干劲,一会儿你们班统一再加两亩地,干完了再回去。” “……”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摸着后脑勺笑了一下,立即踢正步道: “是,营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陆廷川没再看他们,继续见缝插针往板车上塞了几捆玉米秆后,架上马开始往回拉。 那几人等他走远后,其中一个把最开始说嘴八卦的人一脚踹去了地上。 都是战友好兄弟,那人也不恼,笑呵呵从地上爬起来说: “哎呀行了!这活儿好干,咱们班一起快得很!” “赶紧干吧!不然一会儿等营长回来,可能就不是两亩地了!”旁边另一个人打圆场说。 玉米地里哗啦啦的,几个汉子旋风似的,打个转身的工夫就把身旁一片的玉米秆都薅了起来。 …… 第9章 我们营长不是不同意 午后太阳毒辣时,营地里的大部分战士都在休息。 林秀莲如是。 傅婉君原本顾及身上有汗味,不好意思上床,但是架不住林秀莲一直拍着身侧叫她过去。 土块床硬邦邦的,上面的凉席还有一股微微的黏腻感。 傅婉君无从适应,昨夜就没睡好。 今天又是吃饭又是上厕所的问题,她折腾得有些精疲力尽,躺下后,不禁就睡得沉了些。 等再次醒来,地窝子高处的小洞窗口,透进室内的光都泛起了淡淡的黄。 时间好像已经不早了。 傅婉君深吸一口气,心里隐隐有股落寞感。 她撑起身,恹恹坐在床边。 林秀莲比她起得早,人已经在外面干了一圈活儿回来了。 见她醒来,林秀莲笑着说: “你醒醒神,一会儿咱们要走得远点儿了,去认认附近种苜蓿的地。” 傅婉君点点头,粉嫩唇瓣微嘟,显然兴致不高,但是又没有办法。 “傅同志,傅同志,你在不在里面?” 她们这边刚说要出门呢,外头就有人在喊了。 是王志刚! “在,我在!” 傅婉君眼神一秒亮起,激灵蹦下床后,立即看向林秀莲: “姐~” 王志刚是过来帮忙打水的。 傅婉君中午跟林秀莲说过这件事。 林秀莲看她刚才还有气无力,这会儿又跟打了鸡血似的,活脱脱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的模样,不禁好笑道: “行了,你去吧!回头我再抽时间带你去就是了。” “嘿嘿!谢谢姐!” 傅婉君眉眼弯弯,神采飞扬雀跃起来。 “但是姐,我没有肥皂,要先跟你借一下皂角,等我买到了再还你!” “一点皂角值当个什么?我掰点你先用着就是了。” “谢谢姐!” 傅婉君又道了声谢。 她只有盆,没有桶,所以还是先借用的林秀莲家的。 早上打回来的水还没用完,傅婉君和林秀莲倒腾了一下。 把家里能装水的东西都给用上了,才把两个桶空出来。 傅婉君一手提着两个桶,一手抱着装脏衣服的脸盆。 林秀莲家油乎乎的那把梳子,她想了想也给带上了。 原本以为还跟早上一样,也是驾驴车去。 可等从地窝子出去,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太阳后,傅婉君才发现不是。 王志刚是带着扁担来的。 傅婉君好奇问:“是因为打水的人少,所以才没赶驴车的吗?” “那也不是。” 王志刚接过空桶挑在肩头,笑呵呵的解释,“这阵子地里的活儿多,毛驴今天还没退下来呢。” “原来是这样……” 傅婉君“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之前以为是驾驴车去,她还想着这事最多只是折腾一点,不算什么费力气的辛苦活儿。 现在倒完全相反了。 来回好几里的路,完全靠人力挑,说实话,傅婉君很过意不去。 可是又张不开嘴说不去。 吃住方面的条件差点,她尽最大努力勉强能克服一点。 但是卫生问题,她真的忍耐不了。 傅婉君沉默抱着脸盆走了一路,突然沉声说: “谢谢!” “啊这,这个,那个……不用!傅同志,这就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你,你不用那么……” 那么啥,王志刚突然词穷的说不上来。 边疆建设任务重,大家早就被操练出来了。 打水真的就是很小的一件事,傅婉君突然那么郑重,王志刚反而无措起来。 所幸傅婉君也怕尴尬,所以没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很快转移话题问: “对了,中午说的那件事情,你们营长有说什么吗?” “啊,那件事啊……” 对上傅婉君期盼的目光,王志刚又是一囧。 他们营长也真是的,这事儿叫他咋说呀! 可是不知道怎么说也得说呀。 王志刚硬着头皮干笑: “傅同志,这件事恐怕暂时不行……” 眼见傅婉君表情从期盼到失望,再到落寞,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王志刚手忙脚乱的嘴都开始瓢了: “哎,哎,你,你可别哭啊!我们营长说不许,唉不是!营长虽然说了不许,但是他不是真的不许的意思,哎呀,你你你你……” 他解释了不如不解释,傅婉君这下真的要哭了。 不能出去买东西,那就意味着她要继续戴那顶有汗味的帽子。 没有属于自己的打水容器,别说解决用水问题了,连勉强维持日常卫生都做不到…… 还有上厕所,难道还要继续用玉米皮擦屁股吗? 这种生活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要是一直这样,那还有什么盼头? 傅婉君收紧抱着脸盆的手,一下子红了眼眶。 除非绝望或者实在控制不住,否则一般情况下,自尊心不会允许她随便在别人面前流泪。 傅婉君努力憋住眼泪,继续往前走。 王志刚笨嘴拙舌的,已经不敢说话了。 只能紧张地扶着扁担,跟在旁边时不时偷看傅婉君一眼。 看她的心情有没有好点。 傅婉君带着浓重鼻音,吸气呼气地抽抽搭搭了一路,王志刚也煎熬了一路。 这事儿可真是……唉! 王志刚想,要不要直接让傅婉君骂他一顿算了,反正可别再哭了。 她一直这样哭,他是真没招。 “那个……” 王志刚正要开口,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马蹄声。 王志刚回头一看,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营长!” 喊出那一声后,王志刚连忙压低声音提示身边的人,“傅同志,我们营长来了!你,你有事跟他说吧!也许他就同意了呢?” 王志刚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的出得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果真就看见傅婉君转身看向了他们营长。 他可真是个天才! 这样一来,傅同志不就不用对着他哭了吗? 王志刚美滋滋的想。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他生出想法的这短瞬之间,身旁的人和驾马过来的人,视线已经交涉过了一个来回。 傅婉君眼睫湿漉漉的望着马上的男人。 而马上的男人,从正视到侧目斜睨,目光随距离方位变化,也盯了她一路。 第10章 连洗衣服都不会 可这两人只是看,谁也没说话。 王志刚抓抓耳朵,有些着急。 怎么只是看着? 看又解决不了问题! 不管是谁先开口,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他们营长都要骑马走过去了。 王志刚心底叹气,觉得这事儿一会儿这个傅同志肯定还得哭。 可是他想法才落定,就听马儿飓风打了一声响鼻,原地趔趄踢了几下蹄子停了下来。 等看清楚什么情况,王志刚都吓了一大跳。 “这,傅同志!你不懂马的脾性,可不能这样随意拦马,要不然很容易受伤!” 傅婉君不理会他,跟只炸了毛哈气的猫似的,拽住马头一侧的缰绳,瞪着马上的人。 陆廷川蹙起眉心,夹住马腹拉紧另一侧的缰绳,将马儿控制安抚下来。 他居高临下睨着马下的人。 年轻的姑娘皮肤白净,眼眶却红红的,一张月亮见了都要羞愧的脸此时含着愠色,正向着他。 这批过来的女兵,不少都是城市里的知识青年。 其中不乏有工人阶级和家庭背景比较好的。 但只有眼前这个,肉眼可见的娇惯。 从小在优渥的生存环境中长大,吃不了苦不难理解,有大小姐的脾气,似乎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只是,就当陆廷川以为,这姑娘会如何趾高气昂的娇纵跋扈时,对方突然缓下气息问: “你叫什么名字。” 嗯? 陆廷川挑眉,略显讶异的看着她,没有回答。 王志刚左右看了看,替他们营长回答说: “傅同志,我们营长姓陆,叫陆廷川!” “我没问你!” 傅婉君一下子牙尖嘴利起来。 “哦……哦!” 王志刚被瞪得支吾起来。 才退开一步,对上他们家营长冷淡的目光,王志刚摸摸鼻头,识趣的又退开几步。 再也不插嘴了。 傅婉君截住正主说: “是你说的,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可以随时说,可是你说话不算话!你什么都不许!” 陆廷川看向王志刚。 王志刚连忙摇头。 请苍天,辨忠奸! 不关他的事,他真的解释过了! 陆廷川从傅婉君手里拉回缰绳,声音平缓冷淡道: “这段时间营地很忙,腾不出人手陪你去。下个月忙完了可以。” 下个月? 下个月,她都该被腌成陈年老腊肉了! 傅婉君眉心打结。 陆廷川扫了一眼旁边的王志刚,“有什么急需要用的东西,跟他说,让他先给你协调。” 说完抖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傅婉君抱着个盆跟着他跑: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我要我自己买的!我也不用人陪我去,你告诉我怎么走,我可以自己去!” 陆廷川压根不理会她,一夹马腹指使马儿“哒哒哒”的慢跑起来。 傅婉君渐渐落在后面追不上他,气恼的跺脚喊道: “陆廷川,你这个大骗子!” 王志刚:⊙o⊙……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也有好消息,并且还是两个。 一、这位傅同志好像终于把气撒出来了。 二、不是对着他撒的。 哈哈! 王志刚摸头想笑,见他们营长控着马儿回头,他在嘴上拍了一记,赶紧把嘴角压了回去。 傅婉君刚才气恼捡小石头扔陆廷川。 陆廷川这一掉头回来,还真就被她扔到了。 不过也无所谓。 她那点力道,对陆廷川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 在完整的部队体系中,营长或许不是多么高的头衔。 但在四营之中,陆廷川就是巨头话事人。 营地里谁不是客客气气的叫他一声“营长、陆营长”? 敢大大方方直接叫他名字的,还真没几个。 这个咋咋呼呼的姑娘,倒真引起了他的几分注意力。 陆廷川拉着缰绳,坐在马上,牵引着马儿围绕她打转。 “四十里路,路上可能还会有狼,你确定你自己可以?” “你少骗人!以为这样就能吓唬到我了吗?我不会相信你的!” 而且就算真的有狼又怎么样? 与其每天都这样窝囊埋汰的活着,她还不如被狼吃了呢! 他们站的这处地势相对较高。 道路两侧零散长了一些灰扑扑的矮灌木和两三米高的梭梭树。 落日余晖透过树间缝隙洒向他们这边。 陆廷川原本居高凝视着傅婉君。 不知是见傅婉君的神情过于坚定,还是天际处的最后一缕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了眯眼,错开视线再次调转马头说: “最迟后天,女兵们就要开始参加营地里的建设工作。你既然那么坚持的想要去买东西,今天回去后就收拾一下吧,明天一早出发。” “啊?” 傅婉君错愕呆在原地,人有点懵。 刚才还这不许那不许的,这,这就同意了? 她不可置信,想要再确认一下。 可男人却已经驾马跑去了几十米开外。 这次是真的不理会她了。 算了,管他的呢! 反正能买到她想要的东西就行了! 从远处一人一马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傅婉君抱紧脸盆,“嘿嘿”笑了一声。 天山脚下,浅金色的落日余晖洒满了整片平原。 小溪蜿蜒而下,傅婉君踩在石头上透洗衣服。 王志刚打完水,站在她斜后方的岸上探头探脑的说: “傅同志,皂角不是你那样用的。你这样硬蹭不行,你找块石头,给它轻轻砸两下就好用了。” “我,我知道!我这不是才蹲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始吗?你别看我,你上你们营长那里去!” “……哦。” 王志刚已经看透了一切。 下游方向,也就和傅婉君间隔十几米的地方,陆廷川裤管高挽,站在水里正拿着刷子给马儿飓风洗涮。 王志刚靠过去小声说: “营长,这个傅同志根本就不会洗衣服,她连皂角都不会用!” 陆廷川专注给飓风刷毛,没有理会他。 王志刚也不嫌没趣,就地坐在岸上扣着草皮继续叨叨: “营长,你今年秋后就没给飓风洗过澡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它刷毛了?” 王志刚一会儿看看右手边的傅婉君身上,一会儿看看左手边的陆廷川身上。 第11章 洗了三遍澡 突然,王志刚一拍脑门,好像悟到了什么: “哎呀营长!!你难道是因为——” 王志刚话没说完,陆廷川递给他一记眼神,“话这么密,明天你去跟三连收那一百二十亩的棉花地,收不完不许回来。” “别呀营长!我要是去棉花地了,那还怎么带傅同志去镇上!啊等等!难道,难道营长你……” 王志刚觉得他又悟到了。 他们营长八成是因为傅同志说了要来打水,所以才跑这里来刷马的! 还有,还有! 营长还安排他明天去棉花地,那就是说,营长这是打算自己带傅同志去镇里啊! 他们营长,他们营长这是老树要开花的阵势啊! 那他可不能继续这么没眼力劲儿! 王志刚想清楚一切,连忙一个翻身起来,踢着正步大声道: “请营长放心!我保证完成棉花地的任务!” 所以,明天你就放心的出门去吧! 王志刚嗓门洪亮,一惊一乍的跟羊癫疯似的,把傅婉君吓一跳。 傅婉君扫了一眼他们,把好不容易搓下黄印的小粉花褂子放进盆里。 她皱着眉头,两根手指从盆里钳出那把油糊糊的梳子,很是嫌弃的按进水里。 她头发太长了。 用手对付捋通一次还行,要是总那么干,再好的发质也会打结。 所以这把梳子必须得洗出来。 傅婉君洗完衣服又洗完梳子,陆廷川正好刷完马。 一个牵马,一个抱盆,还有一个挑着一担水,三个人一起结伴往回走。 傅婉君走在中间,歪着脑袋问牵马的人: “明天早上什么时候出发?我在家等就好了吗?等他?” 她回过头看王志刚,试探喊了一声: “王志刚?” 他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王志刚含蓄嘿嘿笑了声,轻轻点头。 没错,他就是叫这个名字。 陆廷川的口吻和他的神色一样冷淡: “响第一声号的时候就出发,明天会有人过去接你。” 傅婉君轻轻点头。 “驾。” 正好走到她们住的那片地窝子的丘陵半腰下,陆廷川翻身上马,抖抖缰绳“笃笃笃”的提速先走了。 王志刚帮忙把水挑回地窝子,傅婉君恢复之前的谦和模样,对他谢了又谢。 王志刚觉得不自在,拿到中午的饭盒后,赶紧跑了。 傅婉君用干净的梳子,重新梳理了头发。 今天打的水相对充足一些,使用起来也就不用那么抠搜紧巴。 傅婉君足足换水擦了三遍澡,又换了贴身的小衣服才觉得好受一点。 余下的水她不好意思再用,就把脏衣服先放在了盆里。 准备等明天买完东西回来,再找机会出去洗。 傍晚落日余晖散去,头顶天空渲染出淡淡的幽蓝色。 傅婉君拿上饭盒,晚饭是和林秀莲一起去营部大院食堂里吃的。 营部大院是由红砖墙围起来的数间砖瓦房和土坯房组合建成的。 遥遥看去,整体面积超过一个篮球场,但应该不足两个篮球场那么大。 砖瓦房的位置相对居中,林秀莲说那是营部存放粮食和粮种的地方。 土坯房的用处就比较杂了。 有一片是属于食堂区域,还有些是营部会计和指导员等的办事处。 大院里有换班站岗的人,一般情况下,其他人也不能随意进出走动。 傅婉君轻轻点头。 林秀莲边走边说,她就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 一直到食堂里,林秀莲才止住话头。 正值饭点前后,食堂里有不少人。 傅婉君还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徐红梅她们。 徐红梅几人围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板长桌前,也看见傅婉君。 几人热情冲她招手喊道: “婉君,这里!”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杳不可闻点点头算是回应。 林秀莲看在眼里,先带着她去打饭。 之后冲徐红梅她们方向抬抬下巴,让她和其他女兵多相处。 傅婉君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就去了徐红梅她们那桌。 谁都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忙,她也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生活委员身边。 傅婉君才一坐下,长桌对面的一个姑娘就“哼”的一声,端着饭盒去了别的桌。 和那姑娘同坐一排的人,很快也跟着挪了过去。 傅婉君觉得莫名其妙。 徐红梅笑着解释说: “刚才那个人叫周若华,她脾气火爆了一点,人其实不坏的。” 傅婉君低头吃饭,没说话。 反正也不认识,不是正面冲突,她就也懒得理会。 食堂晚上没了蛋花汤,但好在有热水。 傅婉君刚才用饭盒接了点,现在把窝窝头泡在热水吃,寡淡寡淡的,很难吃。 但是至少不拉嗓子了。 而且除了这个,眼前也没了别的可吃。 她努力咽下泡软的窝窝头,徐红梅问她: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什么?” 傅婉君一脸疑惑。 蒋丽和汪梅干啃着窝窝头说: “上午那趟好多人都热伤了,回去后上吐下泻的,下午认地方她们都起不来去。” 上午出门的时候太阳大,她们说的那些人应该是中暑了。 而下午去苜蓿地的时候,傅婉君跟王志刚去打水了,也没有参与。 她们应该是觉得她也中招了,所以才会那么问。 “已经好很多了。” 傅婉君随便把事儿带了过去,没有刻意解释什么。 徐红梅她们轻轻点头,见她脸色如常也不像是难受的样子,就没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下去。 大家边吃饭边絮叨道: “白天和晚上差距还挺大的,以后要是正式参与建设工作,咱们外出可得多注意点!”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太阳一落山,白天的燥意就缓了下来。 边疆这个季节农活多,营地里的战士们抢收抢种,夜里也在加班加点的干。 徐红梅她们热情高涨,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吃完饭准备回去时,看见营部大院外面的平地上挂起了马灯。 有人忙着给麦子脱粒,有人搬运今天新收回来的玉米。 她们闲不住,找地方放下饭盒后,主动加入其中。 第12章 收拾收拾上床睡觉 傅婉君没她们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好不容易才把身上收拾干净,大晚上的,她可不想再弄出一身汗。 反正也不是住在一起的,傅婉君就打算自己先回去。 可是还没迈开脚呢,就看见了场地边缘处忙活的林秀莲。 短暂犹豫,傅婉君还是走了过去: “姐。” 两个光膀子的青年战士,搬来一框框的玉米倒在地上。 旁边已经组成了好几个玉米小山堆。 林秀莲和几个妇女坐在其中。 一边快速扒去玉米最外层的玉米皮。 一边又用里面留下的几片,将一个个带粒儿的玉米棒子麻利的编织固定在一起。 边疆地界辽阔,晾晒的场地管够。 但将玉米编成大型的“穗子”后,不论是晾晒还是运输,都会更便捷管理。 “你先坐会儿。” 见傅婉君过来,林秀莲把坐的小马扎给了她。 她自己歪身坐去地上,笑着冲身旁一处玉米堆抬抬下巴: “等把这一小堆归置完了,咱们再回去,省得她们几个要忙到好晚。” “好。” 营地里随军过来的军嫂,也会参与劳作,尤其是农忙时候。 林秀莲虽然是女兵生活委员,但在担任这个位置之前,她也是随军军嫂。 这两天女兵们刚过来,林秀莲要负责带人熟悉周边环境,原本参与的一些劳作就间接搁置了下来。 这段时期本来就忙。 少她一个,活儿就得分摊到其他人身上。 趁着这会儿不热,时间也还算早,林秀莲就寻思着能做点就帮着做点儿。 这个活儿不跟旁边给麦子脱粒似的,忙起来不仅动作幅度大,容易出汗,还扬得到处都是灰。 傅婉君在旁边坐下后,把饭盒放在膝前。 她歪头打量林秀莲和其他几个军嫂的动作,捡起一根玉米,笨拙的也跟着学着侍弄起来。 编织的手法跟编麻花辫一个样,傅婉君觉得不难,不过她不懂其中要点,只编得规整好看,实际并不实用。 林秀莲麻利忙活着,腾出工夫还能指点她: “这里不能留那么长,要拉紧,不然回头往外运的时候在车上占地方。” “好。” 傅婉君点头应声,迅速调整。 林秀莲原本盯着她动作,看了两眼她的手后,忍不住笑起来摸了一把。 “你看看你,是不是人精?怎么那么会长呢?脸蛋漂亮,这手又细又白净的,跟青葱似的。” “哈哈……” 傅婉君干笑一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其他军嫂看她们互动,又听傅婉君刚才叫林秀莲“姐”,有人好奇问道: “秀莲,这是你亲戚家妹子啊?” “就说你们眼拙吧!我哪能有这么水灵的亲戚妹子?” 林秀莲打趣解释,“她也是新来的女兵,从首都来的。” “呀!首都呢!” 几个军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量着傅婉君的模样,语气也热络了起来。 “同志,你叫啥名儿啊?首都啥样的?” “你跟我们讲讲呗?” “是啊是啊!听说首都有个什么地方叫天安门,那门老大了,是不是真的呀?” 军嫂们连珠炮弹似的问着问题。 傅婉君手足无措,半天才找到舌头说话: “是,是有天安门……” 这个年代的天安门具体什么情况,傅婉君也不知道,所以只模糊说了个大概。 比如有红旗,有广场,占地多大多大等。 那几个军嫂一听说天安门占地有六七亩时,一个个震惊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滴个娘嘞!一个门能有那么大!那得是多大的门框子才能支棱得起来啊?!” 傅婉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不禁有些汗颜。 天安门包括的东西多着呢,可不是因为叫门就真的只是一道门。 不过见军嫂们热火朝天的唠着,傅婉君笑了下,也没过多解释。 多说多错,万一说到哪里对不上了,引来什么麻烦反而不好。 “我还真有点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 “要是什么时候咱们也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哈哈哈,你就想着吧,兴许你们家老孟哪天就提上去了呢?” “嗐,他就是个排长,没了营长,上头也还有个连长呢!我都不怕这话连长和营长听见了见怪,等他爬上去,那怕都得是下下辈子的事咯!” “哈哈哈……” 军嫂们笑作一团,场地边缘越唠越热闹。 她们说的大多是各地方言,语速一快,傅婉君就容易听不懂。 林秀莲在外面,傅婉君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回去。 所以众人热闹说笑时,傅婉君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捋着玉米皮编穗子。 只有偶尔大家看向她,慢下语速问起什么,她才会说上那么一两句。 林秀莲见她不骄不躁,很能坐得住,最后带着她一起帮着侍弄完了两堆玉米,两个人才起身回家去。 彼时时间应该是夜里九点。 别看白天那么热,夜里吹着晚风回地窝子,傅婉君凉飕飕的,隐隐都能感受到透过毛孔渗进身体里的寒意。 所幸她们那一片地窝子距离营部大院只有二三百米的距离,等进入室内就好了许多。 扒了一晚上的玉米皮,手上干巴巴的很粗糙。 傅婉君舀了点水洗手,跟林秀莲说起了明天要去镇上买东西的事。 都是女人,林秀莲也不避讳什么,解开褂子拧着毛巾擦洗起来。 听傅婉君说话,她思忖片刻问: “这个事儿得到营长许可了吗?” “他同意了的,就是……” 傅婉君点点头,一脸顾虑说,“他说早上第一声号声响起来的时候出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第一声号声啊,那就是早上四点。” 林秀莲笑着说,“你呀,就放心睡吧!这事儿营长同意了就行,明天早上到点儿了,我提前喊你。” “谢谢姐!” 傅婉君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好了,收拾收拾上床睡觉吧!” “嗯!” 白天睡得有些久。 傅婉君原以为晚上会睡不着。 但是并没有。 这两天的连续紧绷,她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已经坚持到了极限。 第13章 你起来了吗? 没有枕头,就侧躺枕着手臂。 一开始怎么躺都不舒服,傅婉君还想调整。 可是很快,人就跟断片一样,意识一沉突然就睡熟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多。 这一觉,傅婉君睡得很沉,却又跟没有睡似的。 起来时头重脚轻,浑身哪儿哪儿都疼。 可是她不敢迟疑。 一听林秀莲说快到四点了,她赶紧摸索下床洗漱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这里没有优渥的条件,更没有无条件迁就她的人。 想要尽可能的少受罪,就要抓住一切能够改变局势的机会。 比如这次,因为不认识去镇里的路,所以她需要有人带她去。 这就很被动。 但只要这次能把路记下来,那么下一次就不会这样了。 刷牙洗脸,傅婉君编好头发带上装钱的小荷包,地窝子外面恰好就响起了喊声: “傅同志,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 林秀莲叫醒傅婉君后,又躺下继续睡了。 傅婉君小声应答王志刚,吹灭煤油灯钻出地窝子。 “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 “哎!” 傅婉君跟随王志刚下了丘陵土坡,才发现有人等在下方平坦的土道上。 是陆廷川。 他身姿笔直挺立,一手提着马灯,一手牵着马。 广阔的天地之间,明亮的马灯也显得微弱起来。 傅婉君一走近就看出他换了马。 他昨天骑的是黑马,而这匹马是枣红色的。 马身后还套着一个铁皮制的车斗,乍一眼看去,很像是二十一世纪那种游走在大街小巷中的脚蹬三轮车的车斗。 不用他们多说,傅婉君心领神会,开始自己往车斗里爬。 “傅同志,这里……” 见她爬得费劲,王志刚刚想提醒旁边有脚蹬的地方。 一看他们营长已经提着人胳膊,把人送进了车斗里,王志刚索性闭了嘴。 傅婉君上车后也没坐下,转过身来就把手伸向了王志刚。 “傅同志,要带你去镇里的是我们营长。他去办事,正好顺路带上你。” “你不去?” “我们今天要去棉花地干活。” 王志刚笑着点头,“要赶在霜下来之前把棉花收回来晒干才行,不然后面就麻烦了。” “好吧。” 农活方面的事,傅婉君不懂。 但王志刚这么说了,她轻轻点头说: “谢谢你。” 王志刚忙说不用。 陆廷川熄了煤油灯递给王志刚。 睨了傅婉君一眼,他长腿提起,直接跨上前面架车的位置。 “坐好了。” 也许是清晨才起来,他声音冷冽,带着一丝低哑。 傅婉君忙找地方坐下。 陆廷川“嗛”的一声抖动缰绳,马儿立即带着车斗跑动起来。 傅婉君冲王志刚挥挥手,来回动了动,最后在车斗一角重新坐定下来。 两侧有地方借力,这样她觉得安全一点,而且还能减少点颠簸。 陆廷川是个冷淡话少的性格。 他没说话,傅婉君也不知道说什么。 沿途便只有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戈壁滩上荒无人烟,凌晨时候更是寂静荒凉。 尤其期间有一段路程需要穿过芦苇荡。 深蓝色的天幕下,整个芦苇荡隐隐绰绰黑洞洞的,时时都有呼呼沙沙的风吹来。 微凉的感触营造出阴森的氛围,丛丛叠叠的芦苇丛里,也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傅婉君缩在一起,觉得十分恐怖。 所幸马车很快穿过芦苇荡,天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可视距离增加,马儿跑动的速度也有所提升。 出发前,傅婉君还天真的想,只要记住路,以后就可以自己来回出入。 但事实上到镇上时,她人其实就已经有点死了。 这一趟下来,屁股快被颠成八瓣了不说。 马车出行都得三四个钟头,要是靠人的一双腿走,那还不得走个一天一夜? 现在各种资源都那么稀缺,她可不认为她能从营部借来马匹。 说不定下回再想出门的时候,连马车都蹭不上了。 意识到这种处境,傅婉君心情复杂,不得不更加珍惜起这次外出的机会。 毕竟下一次再出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边疆风大沙重,到处都灰扑扑的。 傅婉君对这里一无所知。 陆廷川把车赶进市集后没有停下,她也只能坐在车斗里继续观望。 营部周围虽然荒凉,但是镇上很热闹。 矮小的土坯房屋一片连着一片,女人戴头纱,男人戴小帽。 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扯着羊角过街,还有人提着沉甸甸的铁皮桶。 傅婉君坐在车斗里看见那桶里装的是白色的液体,应该是新鲜挤下来的羊奶之类的。 目光所及之处,物资看得见的匮乏,但人们热情洋溢,每个人的眼睛都乌黑明亮,充满了希望。 这个时代,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时代。 正张望着,马车冷不丁停了下来。 “在这里等我一下。” 陆廷川跳下车,傅婉君才发现他们停在了刷有绿漆墙壁和简陋木板牌匾的邮局前。 傅婉君轻轻点头。 她记得来前王志刚说的话,这趟出来陆廷川是有正经事要办,想来应该就是这个了。 陆廷川把马车拴在邮局门口的石墩子上,里面很快有小同志出来。 陆廷川道:“星星之火。” “亦可燎原。”对方立即接了一句,笑着说,“陆营长,眼下这个时候您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情要处理。邮局今天有要去县里的同志吗?” “有的,积了好几封要往外地送的信,主任刚安排了人手,要送去县里走车呢!” “那还好,正好赶上。” 两人齐身进了邮局里面。 傅婉君看着这一幕,隐约想起之前在片场的时候,冯大刚说过,这个年代人们打照面时,都会说上一两句毛爷爷语录。 刚才那个应该就是了。 傅婉君在门外等,门里,陆廷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邮局管理层的程主任道: “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尽快送到县劳动局。这阵子忙,我不方便常出来,如果那边有任何回应,麻烦你们安排个人往农四营递个消息。” 第14章 问你对象 信上盖着建设兵团的印戳,就说明是公务。 程主任不敢推辞,连忙回道: “陆营长您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陆廷川点点下巴,言简意赅道了句“辛苦”,转身出了门。 他这趟出来不为别的。 号召女兵的事,归劳动局负责。 要核实傅婉君的身份,得是这边的县劳动局去跟她户籍地的劳动局交涉。 陆廷川从邮局出来,见傅婉君坐在马车上连车斗都没下,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之前是他刻板印象了吗? 他怎么总觉得这姑娘好像过分乖巧。 “你要买什么东西?”他主动缓和下口吻问。 傅婉君抱膝坐着回望他: “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嗯。” 傅婉君来了点精神,这才细数起自己要买的东西: “卫生纸、香皂、梳子、帽子、水桶,还有大米!” 陆廷川了然点头,解下拴绳侧坐在马车上,指挥马儿重新走动起来: “帽子回去弄点麦秆编一顶就是了,不用买。” “我不会编,如果不买回去就要麻烦别人。” “只是一顶帽子,这算什么麻烦?” “怎么不算?” 傅婉君眼眸灵动,认真说,“我需要它,马上就要用到它。就算编帽子很简单,营地里那么忙,一时也没人能腾出空闲来替我编。” 也许是觉得她说得对,陆廷川没再说话。 傅婉君需要的那些东西,供销社里基本就能买全。 陆廷川便直接把马车赶到了镇上的供销社。 傅婉君不太了解这个时代,但在街道上大致看清供销社里的情况后,也知道这是个买卖东西的地方。 陆廷川在外面找地方拴马时,她捶捶腿,已经先一步跳下车进了供销社。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好!” 傅婉君有样学样,喊着口号打完招呼说: “我要梳子肥皂,你们这里都有吗?” “为人民服务。同志你好,你要的这些东西都有的。”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姑娘。 听见问话,一边回应傅婉君,一边麻利的从身前陈旧的绿色玻璃长柜里,一一拿出傅婉君要的东西。 “梳子一角,篦子两角,要哪个自己选一下。” 篦子的梳齿比较密,一般是头上长虱子的人才会用。 头发长了不好打理,就容易长那些东西。 售货员就是看傅婉君的辫子又厚又长,才给拿出来的。 不过最后傅婉君只拿了梳子。 售货员拿出来的肥皂也有两种。 表面纸质肥皂盒灰扑扑的,非常劣质,且封口松散,明显被人打开过很多回。 傅婉君有点膈应,看了一眼就放回了长柜。 “肥皂有新的吗?” “这些都是新的。” “我是说盒子没被打开过的。” “……” 售货员看了傅婉君一眼,皱着眉毛一脸“事真多”的表情: “有。这个灯塔牌的,五角钱一块,这个是固本牌的,三角一块,你要哪个我给你拿。” “要这个贵的,帮我拿两块,谢谢……啊对了,我还要卫生纸和水桶,镜子有吗?我也要。” “有。”售货员蹲下身说,“我拿完这个,就去给你找。” “好。” 供销社卖的水桶是铁皮桶,不太大,但傅婉君提着试了试,感觉还可以,就说要三个。 再有就是卫生纸。 这个时候的卫生纸是那种非常粗糙的草纸。 和玉米皮比起来,可能只是相对软和了那么一点点。 傅婉君看见两眼一黑,但是没办法,还是闭眼点头要了两刀。 一刀纸两角钱,非常大的一捆,两刀够她用很长一段时间。 把来时想要的东西都要了个遍后,傅婉君临时又想到了一些别的。 比如牙膏、牙刷。 下次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些消耗品能提前准备,最好就提前准备一些。 还有从昨天晚上扒过玉米皮后,她手到现在都还有一种干巴巴的粗糙感。 傅婉君又跟售货员问了有没有什么擦手擦脸的东西。 售货员给她拿了蛤蜊油和雪花膏。 蛤蜊油两分钱一盒。 雪花膏分散装和整罐。 散装的小盒卖一毛,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瓷质整罐的卖七毛。 傅婉君当然首选后者。 陆廷川拴好马车进来,她跟前已经堆了一大堆的东西。 售货员低头打算盘,正在算账。 算珠“哒哒哒”那么一通拨弄,售货员说: “正好,一共十二块。” 陆廷川愣了一下,心说买了什么东西这么贵? 等看见傅婉君手边的铁皮桶,他就明白了。 铁皮桶算工业制品,一个就得卖三块,她一口气就跟人要了三个…… 陆廷川眉头打结,微不可闻的叹气,多少觉得有点心累。 “你要这么多水桶做什么?” 傅婉君正在数钱,听他问话,她抬起脸理所当然说: “用啊,一个存水,两个打水。” 她说着话,利落的递出去十二块钱。 “……” 陆廷川嘴角抽搐。 傅婉君扒着玻璃柜上的铁皮桶边缘,直接把桶当成容器,收着小东西往里面放。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点了点钱,确定没问题后再次看向她。 见她收拾东西一副要走的模样,售货员警钟大响,一把把人拉住说: “同志,你还没给票呢!” “啊?票,什么票?” 傅婉君冷不丁的被吓一跳,人也有点懵了。 “你诚心耍人的是不是?谁不知道买东西得要票!” 售货员变脸白了傅婉君一眼,“没有票上什么供销社,一上来还要这么多东西!浪费时间!” 售货员把钱拍在长柜上,上来就要夺傅婉君手里的铁皮桶。 傅婉君懵得不行,却不肯松手: “别,你别呀!我有钱……或者,或者哪个要票?要票的东西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售货员已经有些不耐烦,但见傅婉君虽然没有各项票券,钱却是实打实的有。 最后便还是退了一步,一样一样的把其中要票才能买的东西挑了出去。 售货员第一个拿走的就是牙膏。 傅婉君看得欲言又止。 售货员第二个拿走的是肥皂,傅婉君看得欲哭无泪: “这也要票啊?” 第15章 我会还给你的 售货员懒得理她。 然后又拿走了傅婉君刚才问了半天才问到的月事带,也就是这个年代的姨妈巾。 傅婉君绷不住了,连忙拦住她说: “这个不行!要是没有的话,那,那我用什么?!” 这时候的售货员,可不跟后世那些“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业人员一样。 人家是铁饭碗,你买不买东西人家工资都是照拿,服务态度是不用想了。 甚至有的国营饭店里除了激动人心的标语以外,还会张贴“禁止随意殴打顾客”的告示。 所以,就想吧! 见傅婉君拿不出票,还捂着东西不肯撒手。 女售货员直接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凶道: “你用什么关我什么事?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没票还来买东西,消遣谁呢!” 傅婉君吃痛往回缩手,整个人微微发颤又羞又恼,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 售货员还在不断的白眼讽刺,傅婉君窘迫得脚趾抠地,很想直接跑掉算了。 可她才后退一步,就被陆廷川堵了回去。 陆廷川摘下解放帽放在玻璃长柜上,摸着身上口袋点了点,数出去一沓票券一起压在傅婉君的那十二块钱上: “这样就够了吧。” 女售货员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迫于那一身板正解放服的威压,什么也没说。 重新捡起钱票又点了点,售货员退回几毛钱,略微客气了几分说: “别的都够了,但是月事带不行。你没有月事带的票,这个就不能给你了。” 售货员还是收走了其中的月事带。 陆廷川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姑娘,想了想她刚才坚持的模样,沉稳向售货员问道: “这个月事带是干什么用的,有没有其他东西能平替一下的。” “……” 女售货员脸色通红看了眼长柜外的男人。 要不是对方一身解放服,又一脸严肃正气的模样,她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这里耍流氓的。 女售货员尴尬的解释不出来,帮着把东西装进桶里,瞟了一眼对面的傅婉君说: “你还是问你对象去吧!” “……” 陆廷川表情僵硬一瞬,很识趣的没有再开口。 前后略微一想,他大致也反应过来月事带是什么东西了。 陆廷川尴尬得欲言又止,但是提起满满当当的铁皮桶,又重新戴上解放帽时,他把低着头的傅婉君往前推了一把,深邃眉骨蹙起,严肃盯着售货员说: “道歉。” “……”售货员神情复杂,坚守两秒后,识时务的低了头,“同志,刚才都是我的不是,你,你别往心里去。” 傅婉君埋着脑袋不为所动,陆廷川也没继续纠缠。 一手提桶,一手扣住人手腕,直接带人离开。 出供销社后,陆廷川就松了手。 把东西放上车斗,他提醒傅婉君旁边有便于上车的脚蹬,就去前头解栓马儿的绳子去了。 回过身来见傅婉君虽然坐上了车斗,却始终低着头。 他站在一侧默了默说: “刚才那个售货员说话虽然过分,但是她说得也没错。” 傅婉君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很多东西都需要票,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难道你不知道?” 傅婉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目光下意识的回避。 可仅是一瞬,她又看向陆廷川说: “如果我说我好像忘记过很多事情,你会相信吗?” 别怪她扯那么烂的失忆梗,除了这个她真的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借口了。 男人立在一侧,本是微微垂额整理过长的套马缰绳。 听见这话,他手上动作不慢,一双深邃清冷的眸子却微微上抬盯着她。 傅婉君从他眼中看见了审视。 显然,他是不信的。 傅婉君微微嘟唇,懊恼被动的再次埋低脑袋。 陆廷川声音冷冽的问她: “还要买什么?” 傅婉君没说话。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原本还想买大米的。 但是现在她不敢说,因为她觉得买米肯定也要票。 她只有一百块钱,没有任何票。 两人之间短暂静默,陆廷川说: “那吃个饭就回去了。” 傅婉君粉润嘴唇嚅动问:“吃饭要票吗?” 陆廷川明明白白从她眼里看到了“我没票”三个字。 他什么也没说,跨上驾车位置,直接赶马去了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的菜单就贴在出餐口上面的墙上。 而出餐口,就在点菜柜台的后面。 边疆有许多少数民族,所以菜单也分不同的语种写了好几排。 陆廷川点了两碗面,傅婉君看他给人递了钱和粮票。 傅婉君坐在桌边,望着跟前泛着青葱、油花的面条,迟迟没有动筷子: “我……今天谢谢你!票算我借的,我会还给你的!” “吸溜——” 陆廷川低头吃面,没说话。 傅婉君小心翼翼问:“女兵参与建设有工资吗?给票吗?” “……” 陆廷川顿了下,抬起深沉的眸子看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 傅婉君一脸尴尬。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 傅婉君摇摇头。 陆廷川问:“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不知道……” 陆廷川定定的看了她两秒。 他对这件事情十分存疑,但见她脸上除了窘迫还是窘迫,他垂下眸光挑起一簇面条吸进嘴里,说: “女兵每月工资开支十八块,津贴补助根据当月实际情况发放。” 听说女兵有工资待遇后,傅婉君才彻彻底底的松了一口气。 “我会还你的,我保证!等我拿到了就第一时间给你!” 也许是觉得欠下的东西能还回去,傅婉君胸口的积压感散去不少。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不再推诿扭捏,拿起筷子扒着面条狠狠吃了一大口。 只是一口面条而已,傅婉君眼前一热,鼻头酸涩,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就落进了热气腾腾的面汤里。 连续啃了几天的窝窝头,傅婉君从来都不知道,一碗普普通通的羊汤面,里面甚至连一丝丝的肉都没有。 可是,居然会那么的好吃! 那么的丝滑爽口,一点也不拉嗓子。 过去吃得多么奢华的晚宴和大餐,此时都不能和这一碗面相提并论。 ? ?新书上架,希望追更的宝宝不要囤文呀,每天都进来看一看,投投票、发发言qAq ? 试水阶段非常吃数据,能不能写长全靠大家了!! 第16章 他对她,动容 傅婉君潸然泪下,一边擦眼泪,一边狼吞虎咽的吃面。 可是,擦眼泪的动作却赶不上眼泪掉下的速度。 她渐渐放弃抵抗,干脆坐在那里,无声的宣泄起来。 陆廷川一开始低头吃面,任由她哭。 后面见她梨花带雨的越哭越凶,他慢慢停下动作,抿直唇线蹙着眉心隔桌望着她。 “参与边疆建设不是过家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见她抽抽搭搭,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薄唇动了动,神色松动,有了几分动容。 “不管你一开始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但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考虑着怎么让自己舒服的留下来吧。” “嗯。” 傅婉君鼻音沉重的点头。 除了像陆廷川说的那样做,她也没了别的选择。 一个是走不了,一个是就算走了,这个时代下,她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至少在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接触的人也都是友善的。 傅婉君吸吸鼻子,努力平复下心情埋下脑袋继续吃面。 她睫毛湿结成束,仍在抽泣,却一口接着一口的吃面,吃得很香。 之前真的是他刻板印象了。 这姑娘看似娇惯,实际很懂得审视局势。 陆廷川望着傅婉君,不知不觉就放下了筷子。 见她快速吃得汤碗见底,他唇角扬了扬,缓声问: “吃饱了吗?” 傅婉君抿着唇瓣,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声若蚊呐: “还,还可以再吃一点……” 陆廷川明朗笑了一声,又给她点了一碗羊汤面。 傅婉君端起碗继续吸溜。 一顿两个窝窝头根本吃不饱,而且窝窝头特别拉嗓子,她很多时候都咽不下。 这几天基本没怎么吃。 连续两碗汤面下肚,感受腹腔传来真实的饱腹感,傅婉君满足的打了个嗝。 最后又喝了大半碗的面汤,才将碗筷放下。 她从口袋拿出装钱的荷包袋,从中数了六毛钱沿桌推给对面的男人。 “这是面钱……我没有粮票,以后等有了,我再一起慢慢还给你。” “行。” 见她重新整理好心情,陆廷川颔首收下钱,问: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就该回去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主动走在前面出了国营饭店。 返途的马车比来时走得快一些,约莫三个钟头就到了营地附近。 傅婉君在丘陵半腰地下下了马车。 拎着东西往回走时,她回头喊住了陆廷川: “喂,陆廷川。” 陆廷川侧过脸看她。 她冲他挥手,眼睛还肿,却笑意欢快真挚,毫不掩饰的绽放着明媚。 “今天谢谢你了,再见!” “……” 陆廷川薄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望着提桶跑远的人影,他若有私无笑了一下,转身抖动缰绳,一鞭子打在马上: “驾——” 两个人一南一北,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傅婉君回到地窝子里时,发现林秀莲把她昨天换下来的内衣洗了,甚至都已经晾干了。 她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却除了感谢的话语外,不好再说别的什么。 林秀莲笑着说:“你这个小背心还挺别致的,比正常的背心短那么多呢?” 傅婉君干笑一声把内衣收进包裹里,转移话题问: “姐,平时你们来月经都是怎么处理的?” “呀,你来月经了?” “没,还没……我就是觉得这个月应该快来了,但是我没买到月事带,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秀莲了然点头:“月事带要票,卖好几毛钱也不便宜。一般人手里要是有个什么小布条的,都是自己做。回头往里头填上草木灰什么的,也是一样的。” “草,草木灰?” 见傅婉君一脸迟疑,林秀莲想她是城里姑娘,应该没用过草木灰,笑笑说: “乡里和城里的情况不一样,你不是买了卫生纸吗?塞卫生纸也是一样的。” 傅婉君轻轻点了点头,央求林秀莲说: “姐,我离家没带月事带,也不会做……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 “多大点事儿?” 林秀莲笑着说,“明天就要统一上工干活了,今天下午呀,正好就还有一些空闲。” “嗯!” 傅婉君笑出声,赶紧翻起了包裹。 碎布头她是没有的,但是她有衣服。 傅婉君拿出之前洗过的小粉花褂子。 林秀莲知道她要裁衣服做月事带,觉得很可惜。 但她一再坚持,林秀莲也没法子。 月事带一般有个两条,就能替换着用。 傅婉君怕不够,硬是做了四条。 林秀莲计算着来,原本沿她小褂子肩线的位置,只拆了两边衣袖。 她后面说外面风沙大,想做两个遮面的口罩。 又说草帽能遮的阳光太少,想在帽檐处接一圈几寸宽的布。 总之,一个小褂子裁来裁去的,做点这个,做点那个,最后竟也不剩什么了。 傅婉君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跟前裁开重组的小零件,满意极了。 “也就这一回了,以后可别再这样了。” 林秀莲说,“糟蹋东西不说,边疆这边你刚来,不知道,往后天儿冷着呢。” 傅婉君把东西收进包裹里,轻轻点头笑着说: “我知道了姐,这些都是可以重复利用的,我有这些就够了。” …… 陆廷川说是让王志刚跟三连的战士们一起去收棉花,不收完不许回来。 实际人中午从镇里回来,就去了三连负责的那片棉花地里帮忙。 下午看日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陆廷川身上挂着沉甸甸的棉花袋,在地里张望一圈喊来王志刚。 王志刚跟他一样,身上一前一后的,也挂着两个装满棉花的大麻袋。 王志刚抹去额头上的汗,“营长,啥事儿呀?” 陆廷川一手从田垄两侧的棉花秆上揪下雪白的棉花,一边朝田埂外抬抬下巴。 王志刚看向他示意的方向,一头雾水道: “啥呀营长!你让我看啥呀?那里啥也没有呀!” “……” 陆廷川嘴角微抽,转回脸一言难尽的望着他: “今天的水给人打了吗?” “哦!打水,对对对,打水!” 王志刚一拍脑门,连忙往棉花地外走去。 第17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怕是自己会错了意,临了站在田埂上时,王志刚回身确认道: “那营长,我回去给傅同志打水了?” 陆廷川仿佛沉浸在忙碌中,没有再说话。 王志刚懂,他们营长这是默认许可的意思。 王志刚当下也不耽误了,背上那两袋棉花一起回了营部。 傅婉君在地窝子里听说王志刚来了,先是一愣。 后面得知他是来帮她打水的,更是吃了一惊。 有人能帮她打水当然好了,只不过她觉得昨天的请求,人家能帮她一次就已经很好了。 确实有点没想到王志刚会再次过来。 仿佛看出她的想法,王志刚笑着说: “傅同志,你不用顾虑。营长安排了,在你住生活委员家的这段时间,我都会过来打水。” 王志刚抓抓头,想到一些特殊情况,又忙补充说: “如果是营长有别的特殊任务交待的话,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傅婉君会意点头,连忙道谢: “我知道的,你们优先忙正事,能偶尔帮我一次就可以,也不用每天都来。” 王志刚憨笑一声,挑着水桶走在前面。 傅婉君提着另一个新买的水桶跟在他身后。 刚才王志刚提到陆廷川,她下意识问: “你们营长呢?今天下午怎么没看见他?” 王志刚说:“营长在棉花地,应该要等第二班下工号响了才会回来。” 每天的起床号和下午下工号都会吹两轮。 去不同的地方,或者干不同的活儿,大家上下工的时间也会有微妙的差别。 比如摘棉花。 别的地里的活儿可能到下午六点的时候,因为光线原因已经无法继续进行了。 但是棉花不同。 黯淡的光线里,雪白的棉花也是显眼的。 所以在棉花地干活的人,一般在第二轮下工号,也就是晚上七点左右才开始往回返。 傅婉君大致了解过后,轻轻点头。 农活消耗体力大,干得时间又长,大家确实都挺辛苦的。 “听说我们明天也要开始参加劳动了,还不知道会被分配去哪里?”傅婉君问。 王志刚说:“高粱都收得差不多了,眼下主要是玉米和棉花,再有额外的,就是三百亩的苜蓿在霜冻下来之前,还得再割两茬……” 边走边唠,傅婉君通过王志刚了解了不少边疆这边的情况。 晚些时候等再回到地窝子里时,傅婉君跟林秀莲借了炉子使。 她想洗一下头发。 凉水容易洗不干净,她想烧点热水。 林秀莲自然不会拒绝她。 见她用不利索打火石,炉子还是林秀莲帮着给点起来的。 目前虽然没有洗澡的条件,但是能多擦几遍澡,还能洗个头,傅婉君就已经满足得不行不行的了。 小粉花褂子余下一点碎布头,她打湿了当抹布使,把睡觉的凉席也给擦了几遍。 当天夜里总算是舒服一些。 再说隔天。 女兵们虽然才过来,但是架不住时期特殊,这段时间确实是忙。 林秀莲头一天下午给大家发过麻袋,第二天早上六点,新到的女兵们赶着第二轮起床号起床。 收拾加上吃完饭的时间,原本应该在七点左右就要往五里地外的棉花地出发。 因着有人起晚迟到,最后七点半一行人才正式动身。 念在是第一次,林秀莲没有训诫什么。 只提醒众人说白天天热,早上早出门,中午就能早回来,能少受罪。 傅婉君目前跟林秀莲住在一起,林秀莲五点多起来的时候,她就跟着一起起来了。 虽然没迟到,但是走了五里多地才到棉花地,傅婉君走路漂浮,人已经死了一半。 不少从各大城市里响应号召过来的姑娘,都跟她差不多。 活儿还没开始干,就已经坐在田埂子上不想动弹了。 林秀莲看了直摇头: “快都别坐着了,都动起来吧!今天任务是要把这一片的三十亩晒开口的棉花全部摘完!” “什么?三十亩地!” “林大姐!是不是搞错了?三十亩地!我们怎么可能摘得完呀!” 从农村响应号召过来的姑娘一听要摘完三十亩地,震惊得不行。 而城市里来的姑娘,虽然大部分对三十亩地具体是多少没有概念。 但听林秀莲的话,是要把附近一片地的棉花都摘完,大家环视周边一望无际的棉花地,也觉得不现实。 “是啊林大姐,是不是搞错了?这地都看不到头,别说一天了,给我们三天都够呛!” “没有搞错,算上我,我们一共有五十五个人!三十亩地平摊到每个人的头上其实都没有多点。” 林秀莲已经把麻袋系在了腰上,望着众人道,“咱们隔壁一片的三连战士那边,九十六个同志一天至少要负责一百二十亩地!他们人数勉强比咱们多一倍,任务却是翻了好几番!” 林秀莲鼓舞人心道: “咱们妇女同志也能顶半边天!他们是战士,咱们也是!他们能行,咱们怎么不行?” 林秀莲这一席话,暂时把众人的胆怯压了下去。 但是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棉花地,众人面露难色,没有一个人动。 她们不是怕干活。 如果是怕干活的话,她们就不会选择来到这里了。 而是任务也分完成度,完不成也会有相应的处分。 毕竟参与建设,每个人都有津贴薪水拿。 国家需要的是能人,不是闲人。 大家觉得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所以都怕付出劳动后,反被批评。 傅婉君眺望连绵不断的棉花地,也觉得压力山大。 可压力再大也不能罢工不干。 干不完都会有处分,不干不就得被罚得更厉害了吗? 傅婉君学着林秀莲的样子,捏着麻袋两侧的布绳系在腰上,第一个迈进了棉花地。 傅婉君无意当出头鸟,但林秀莲对她一直都很关照。 现在林秀莲就需要能有一个榜样似的人物带头,那么她肯定配合她的工作。 总之,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吧。 看见有人下地,林秀莲先是一愣。 等看清那人戴着的帽子帽檐一周垂着的花布后,林秀莲突然笑了起来。 第18章 看什么看,你这个资本家 收回目光,林秀莲拍拍手面向众人道: “好了,大家都动起来吧!身上的袋子装满了就上田埂这边来,把棉花替换进这边的筐里或者麻袋里,中午饭时候会有专门的同志过来收。” 话音落下,林秀莲不再迟疑,跟着一起下了棉花地。 “是……” 其他人有气无力的应声,窸窸窣窣慢悠悠的也动了起来。 或许是土地贫瘠,又或许是这个年代的棉花还未经过改良。 地里的棉花树只有人大腿那么高。 因为即将进入采摘尾声,棉花树的叶子干枯卷巴,没剩下几片。 人腰上挂着麻袋从中穿过,还能带下去不少。 倒是能看清脚下,不至于踩到什么虫子、蛇之类的。 傅婉君少了一层顾虑。 采摘棉花也没什么特殊技巧。 只是从炸开口的棉花球里摘下蓬松酥软的棉花,怎么快怎么来就行。 傅婉君观摩着周边的人。 见大家或站或坐,或弓着腰的忙活,她调整几次,最后选择蹲下身。 早上的起床号和下午的下工号分两轮安排,一方面是因为要去不同的地方、干不同的活儿,大家上下工的时间会有微妙的差异。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营地里有将近七八百号的战士,饭点儿食堂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 所以也是间接的让大家错开吃饭时间。 至于午饭。 类似傅婉君她们这种,在营部好几里地外干活的人,中午来回走动不方便。 为了节省大家的体力和时间,营部会专门抽出人手给大家伙儿送饭。 边疆沙尘重,战士们劳作期间,经常会遇到风尘天。 所以田地边缘处,一般每间隔一段距离就会设立简单的棚舍。 让战士们在遇到特殊情况时,能有地方躲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女兵们就是在棚舍里吃的。 午饭还是窝窝头,一人两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同志挑着箩筐送过来的。 箩筐里还装着两个很大的水壶。 傅婉君看见后,心里清楚了几分。 大家排队领窝窝头时,她绕去了稻草棚舍的后面。 摘了一上午的棉花,她手被棉花球顶端的尖尖扎出不少黑点和划痕。 前三根手指黑黢黢的,也跟沾了墨似的,脏得不行。 用这样的手去抓窝窝头,她做不到。 傅婉君蹲下身,回避众人拧开军用水壶的壶塞,很小心的控制水流洗了个手。 傅婉君甩甩手,扣上壶塞起身回去。 在棚舍的侧面,却遇到了另一个人。 对方倾斜壶口,快速的倒水洗手,时不时的还看向前面打饭的方向。 显然也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很紧张,很怕被人发现。 傅婉君犹豫了一下,原本想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干脆从另一边绕过去算了。 可是…… “咔嘣——” 不合时宜响起的树枝断裂声,一下子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视线对上,傅婉君认出对方是谁来了。 看了眼被自己踩断的枯树枝,傅婉君尴尬想说点什么,周若华慌张看向她,面相一恶先发制人道: “看什么看!你这个资本家!” “不是……资,资本家?我?” 傅婉君一脸不可置信。 她怎么就资本家了? 她是用喝的水洗手了,可她不也一样吗? 周若华压根不想跟她理论。 狠狠剜了她一眼后,周若华扣上壶塞就跑了。 ……莫名其妙。 傅婉君有点被整无语了。 不过这事儿确实有点容易被诟病。 傅婉君只好当作无事发生,回到前面如常排队接水领窝窝头。 正中午太阳大的时候,大家就在棚舍里休息。 一个棚舍待不下那么多人,嫌挤的人便三三两两的结伴去了其他的棚舍。 大家席地而坐。 有的还抱来了角落里的麦秆,随意铺垫后就这么躺在上面休息。 傅婉君放不开,身边人多她也觉得不自在,一个人挑了个角落坐下。 距离太阳毒辣的点儿过去,至少要等两三个小时。 早上起得太早,摘了一上午的棉花,此时更是疲倦到了极致。 傅婉君抱膝埋低脑袋,正想借机会睡一会儿,林秀莲和徐红梅几人一起走了进来。 “婉君!” 徐红梅和蒋丽一脸笑意的跑来,很是亲昵的在她身边坐下。 “就说上午的时候怎么看了那么多圈都没找到你人呢!原来戴帽子的就是你!” “你捂这么严实,我们都没认出来!” 傅婉君没说话,只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棚舍门框子下,林秀莲环视众人问: “都没什么事吧?” “没事。”大家声音稀稀拉拉的回应。 林秀莲点点头。 她刚从别的棚舍里看完情况回来的。 确定这边也没什么问题后,她再次问道: “下午都还能坚持吧?” “能。” 这次大家回应的声音大了一些。 经过一上午的劳作,所有人心里基本有了数。 天气虽然难熬,但是摘棉花的活儿不难。 她们坚持坚持,今天说不定真的能忙完这三十亩地。 林秀莲笑了一下,十分欣慰: “好了,都休息吧!下午到点儿了我叫你们!” “哎!” “知道了林大姐!” 林秀莲轻轻颔首,走到傅婉君她们这边坐下。 听她们说帽子的事,林秀莲拿过傅婉君的帽子,一边看一边笑着说: “她心思巧,想着在帽檐这一周接出来一块儿,我之前还说这个没用呢!上午干活儿亲眼看见了,才悟到她的聪明之处!” 一顶草帽就只有那么大,一般低头干活儿能遮住脸,就遮不住脖子。 傅婉君在帽檐处拼接了一圈两三寸长的布,有那么一点帷帽的意思。 不管太阳转到哪个方位,戴上这顶帽子时,同时遮住脸和脖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徐红梅和蒋丽一开始只觉得傅婉君的帽子有点特别,林秀莲这么一说后,这两个人也开始觉得傅婉君聪明。 傅婉君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问: “汪梅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她在那边的棚舍里。若华好像有点中暑了,她和刘芳在照顾。” “若华,周若华?” “对,怎么了吗婉君?” 第19章 她的秘密 “没……”傅婉君笑着摇摇头,随口问道,“你们之间很熟悉吗?” 这回是蒋丽先开口接的话: “熟啊,我们都住一间地窝子的。” 原来是这样。 傅婉君若有所思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说没事,徐红梅和蒋丽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徐红梅说:“早上干活儿还行,那会儿上午太阳大起来的时候,晒得我头皮都疼!婉君,你这个帽子是从哪儿买的?营部吗?我也想买!” 蒋丽也说:“我也想买!太难受了,我刚从那边过来,她们脸上都有晒爆皮的,看着就疼!”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正想着怎么回答,一旁林秀莲说: “她这帽子是我给的,去年农闲时候正好多编了一顶。” 林秀莲就地薅了一把麦秆,笑着说: “编帽子不费什么事,你们跟着一起学一学,这不就能省下一角钱了?哪用得着去买?” 林秀莲倒不是有意说谎。 确实是营部平时出去都得讲究一定的流程,忙的时候就更别说了。 头两天傅婉君能出去那一趟,属于极个别的特殊情况。 林秀莲其实是顾虑回头女兵们各个都说要出去,怕到时候折腾起来不好收场。 徐红梅和蒋丽信以为真。 看见林秀莲手上的动作,徐红梅和蒋丽连忙也薅了一把麦秆,跟在旁边学。 这时候的人,普遍都是能自己做的,就绝对不会花钱买。 能修修就能继续用的,也绝对不会去换新的。 大家初到这边,细软行李带来不少,但帽子还真没几个人有。 旁边另外几个原本躺倒休息的女兵也凑了过来。 傅婉君原本还想睡一会儿,看这阵势也来了点精神。 她抓了一小把麦秆在手里,学林秀莲的样子把麦秆分成好几股,跟编辫子似的慢慢编织起来。 她虽然已经有了帽子,但是不介意再多一顶。 而且说实在的,在帽檐一周缝上布条虽然能遮阳,可是也挡风。 如果可以,她想编个类似沙滩帽那种宽帽檐的帽子。 应该能更实用一些。 林秀莲手指灵活,捏着麦秆灵活交叠穿梭: “就这么编,要是麦秆编到头了这样续上就行。” 她一边解释,一边演示。 “像这里,拼接的地方多出一截也没事,回头拿针线固定后,把这一块剪下去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女兵们一边点头,一边发出新的疑问: “可是林大姐,我们没有针和线,这可怎么办?” 林秀莲笑笑说:“我那儿有,回头你们要用,上我那儿去取就是。” “哎!” 众人连忙点头。 林秀莲的教学流程告一段落,大家却都没有停下。 趁着午休时间,大家都想赶紧把帽子的主体脉络编出来,这样回去借来针线缝合起来后,她们最快明天就有得用了! 午休时间悄然从众人指尖流逝。 下午继续干活,应了林秀莲的那句话,三十亩地平摊到每个人身上,真的没有多少。 所以哪怕女兵们干活有快有慢,在远处传来第二轮的下工号时,众人帮着前来搬运棉花的同志一起提着小袋棉花,也走在了返程的路上。 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傅婉君差不多被磨掉了一层皮。 回去的五里地,更是走得她脚都快抬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回到营部,傅婉君发现地窝子的门口放着一桶水。 木制的水桶,不是她的,也不是林秀莲的。 应该是她们没在的时候,王志刚不好意思进屋里,所以用他自己或者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桶,打了水送过来的。 傅婉君默默在心里说了句感谢的话。 昨天打的水早就用光了。 现在得亏有了这桶水,要不然她今晚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傅婉君提着水桶摇摇晃晃进了屋。 林秀莲把针线筐拿给一路跟着过来的女兵同志后,进里间来喊道: “婉君,你收拾下,咱们去吃饭了。” 傅婉君已经往盆里打上了水,回头应声说: “姐,你先去吧!我已经认得路了,我稍微洗一下,一会儿自己去。” “那也行。” 林秀莲点点头,“一会儿你吃完饭先回来休息,不用等我。我晚上应该还要在大院那边忙一阵儿的。” “哎!” 傅婉君利落应声。 事实上林秀莲走后,她连地窝子都没出。 不是不饿,是真的太累了。 小腿又酸又胀,脚上前脚掌和脚后跟等地方,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有的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被磨破了,现在疼得不行。 傅婉君是真的折腾不动了。 不过她也没有就此趴下。 趁林秀莲去营部大院,地窝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拿搪瓷缸子,从桶里舀了一缸子的水。 她端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置于搪瓷缸子上方,不多时一滴水珠从她指尖溢出,悄然坠在茶缸子里,和里面的水融为一体。 这大概算是个秘密。 傅婉君的识海里有一股特殊的灵泉。 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就有。 年小懵懂无知时,她还拿灵泉玩耍过,比如掺入水中浇花什么的,能让花草长得更好。 后来略大了点,也曾接触过小说等消遣物。 看见小说里的什么灵泉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她也尝试过。 不过不是在自己身上试验,而是通过一些受伤的流浪小动物得到的结论。 她的灵泉确实有助于伤口恢复。 只不过她家境富裕,灵泉的功能稍显鸡肋,派不上什么用场。 再有一个,灵泉说是灵泉,其实只是一颗在她脑海中悬在半空中,一枚会滴水的石头。 而滴水的频率十分不稳定。 一个月能有一滴都算是积攒得快的。 更多时候是三个月,甚至是一年才有那么一滴。 又慢又鸡肋,她也就是在初期时研究过一阵子,后面干脆直接抛去了脑后。 此时此刻,傅婉君闭上眼睛,静下心去感受。 最终忍不住苦笑的睁开眼。 识海里的滴水石头,很有可能从她出生就存在了。 可除去她过去试验时用的那几滴灵泉外,目前识海里的泉水只积攒了一个不足指节大小的浅坑。 ? ?持续求票求评求催更打卡哦~ 第20章 金手指 有没有二十滴,傅婉君都很怀疑 不过想想也是了。 这个灵泉她在现代没什么用,可在这里不同。 这活脱脱的就是一个金手指! 既然是金手指,有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要要求它便宜又大碗? 傅婉君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喝水,默默寻思以后不是紧急时候,这灵泉都得省着点用了。 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起到关键作用保她一命。 擦洗完身上,傅婉君把换下来的内衣洗干净晾起来。 忍着脚上水泡磨破的痛楚出去倒水,等再回到地窝子里时,她直接爬上床休息。 今天就这样吧! 她不行了。 真的一点都动不了了。 傅婉君躺在床上,人几近昏迷似的睡熟过去。 夜里她醒过两回。 一次是饿得不行,加上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林秀莲回来了,所以抬起脑袋看了一眼。 林秀莲笑着叫她继续睡,她便又重新躺了回去。 另一次,约莫是凌晨四点,营部大院那边响起第一轮起床号的时候。 身旁窸窸窣窣的,林秀莲就已经起来了。 傅婉君原本想跟着一起起来。 但到最后发现她只是意识苏醒了那么短暂片刻,人实际还一直睡着,压根没动。 最后到响第二轮起床号,林秀莲过来叫她,她才真的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傅婉君才意识到林秀莲的强悍。 林秀莲昨晚将近十二点才从营部大院回来,早上四点就起床赶着驴车去打水。 连带着她新买的那三个水桶都装得满满当当。 之后窸窸窣窣的,慢慢把地窝子收拾明白,到了六点正好叫她。 人像是铁打的一样,完全不会觉得累。 傅婉君一面觉得震撼,一面火速起床收拾起来。 灵泉有奇效,她手上昨天摘棉花留下的细小伤口,以及脚底下磨出来的那些水泡已经完全愈合。 身上的酸痛感也没了。 但是灵泉只能帮她调理恢复,并不能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傅婉君麻溜的刷牙洗漱,之后戴上帽子背上水壶,拉着林秀莲一起飞奔去了食堂。 直到梗着脖子吃完早上的两个窝窝头,傅婉君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些。 这期间,林秀莲一直含笑望着她: “来了这么些天,应该已经缓和下来了吧?” “……嗯。” 应该吧。 傅婉君窘迫点头,笑得仍有些勉强。 不缓和下来也没办法。 就像这吃的,除了窝窝头就没别的,不吃就只能饿着。 她总不能饿死。 林秀莲看出她的勉强,却并未戳破,拍拍她说: “好了,看看水壶装满了没有,要是没装满,就赶紧在食堂这里装满。我去看看其他人,一会儿咱们就该出发了。” “嗯!” 昨天去的是距离营部五里远的棉花地,今天要走得更远一些。 单面一趟至少超出七里距离。 手被扎伤,或者脚被磨破,傅婉君面临的问题,其他女兵同样在面临。 但其他人没有她那么好运,既有帽子能遮阳,又有灵泉可以治愈伤口,缓解身体上的疲劳。 所以这一趟光是出发在路上,就花了不少时间。 面临的同样是三十亩棉花地,因为期间有人坚持不住的倒下,完成度也没有前一天的好。 白天的时候,倒下的同志,林秀莲根据实际情况,能在棚舍里休息缓和过来的,就先去棚舍里休息。 实在看着情况不好的,就安排几个人一起把人送回营部休息。 到了傍晚返回营部,在食堂吃饭时遇见陆廷川,林秀莲主动喊下人说话。 陆廷川也是才从地里回来。 听林秀莲喊他,他捏着饭盒自然停下脚步,下巴却朝角落方向抬了抬。 王志刚心领神会,直直朝那边走去。 那里正坐着拿热水泡窝窝头吃的傅婉君。 昨天饿了一宿,傅婉君今天彻底老实下来,一回来就先跟林秀莲来了食堂这边吃饭。 那头王志刚跟傅婉君说上话,这边陆廷川和林秀莲也唠上了。 根据这几天的实际情况,林秀莲反馈的意思是,希望之后新来的女同志和营部男同志之间,能就近安排或混合安排。 这样一来,比如遇到类似今天的情况,如果需要将人送回营部,身边有熟悉地形路线的战士同志也好安排。 陆廷川没有异议的点头。 女兵不是战士出身,适应能力参差不齐也是有的。 工作方面的安排虽然已经经过酌情考量,可实在难保所有人一上来就都能接受得了。 在女兵们完全适应之前,身边能多几个营地老人看着点,确实要保险一些。 陆廷川就事问道: “女同志们今天怎么样?问题大吗?” 林秀莲摆摆手:“倒是不严重,这不是就怕有什么突发情况吗?” 陆廷川轻轻颔首,迅速做出安排: “明天你继续带女同志们干完那片地的余下部分,下午回来吃完饭让她们整合休息一下。后续具体怎么安排,我这期间正好想想。” “哎!”林秀莲连忙点头。 正事说定,林秀莲原本要走,陆廷川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那位傅同志怎么样?” 林秀莲顺他目光看去,就看见角落长桌边正和王志刚说话的傅婉君。 那姑娘明媚笑着,看口型仿佛是在跟人说“谢谢”。 林秀莲微微一笑,实话实说: “娇气是娇气了些,但是适应能力不错,在女兵里算是拔尖的。” 单看看不出优势,放在一起,傅婉君的优势立即就显现了出来。 林秀莲的这句话,带有很高的评价。 陆廷川若有若无的,原本一直轻轻拢着眉,现在却舒展眉心淡笑“嗯”了一声。 林秀莲跟他唠完,直接去了前院广场处帮忙。 这个时候王志刚也回到了陆廷川身边。 “营长,问到了!” 陆廷川轻轻颔首,目光并未在傅婉君身上停留太久。 他走在前面出食堂,王志刚跟在他身侧说: “我问过傅同志了,傅同志说适应得都挺好!现在就是需要一副手套,她说想问问营部里有没有……” 陆廷川心说:只怕适应不了也不会说出来。 第21章 陆营长铁树要开花 听王志刚后面又说到手套的事,陆廷川问: “营部里有手套吗?” 王志刚想了一会儿说: “应该是有的。战士们虽然不用这些,不过我记得之前随军家属过来的时候曾经发过一回,现在找找应该还能找到剩余。” 虽然没和傅婉君打过几次交道,但是那个姑娘的脾性,陆廷川约莫已经摸清了一些。 若非情非得已,她不喜欢麻烦别人。 能自己花钱买到的东西,也不会轻易跟他们这层关系开口协调。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着急要用了。 陆廷川了然于胸,轻轻点头说: “那就给她找找。” “哎!” 王志刚应下一声就要去办,陆廷川又招手,把人喊了回来。 “营长?” 王志刚茫然的望着自家营长。 陆廷川短暂沉吟后,说: “平时多留意一下,如果那边有什么需要的,及时反馈。” “知道了营长!” “嗯。” 陆廷川点点下巴,王志刚这才转身跑开。 …… 傅婉君头一天傍晚才跟人说起手套的事,第二天下午出门打水的时候,就拿到了东西。 是王志刚给她送来的。 一共有两双。 傅婉君觉得特别惊喜,才道过谢谢,身后“笃笃笃”的,就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 她提着小桶转身去看,还是那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以及骑马的人。 目光和男人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神对上,傅婉君短暂怔愣后,弯眸招招手打招呼: “陆廷川!” 年轻姑娘面孔明艳鲜亮,声音也脆生生的,字正腔圆很是好听。 陆廷川短暂静默,抖抖缰绳快走两步。 到快越过他们身旁时才轻轻点头,翻身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儿和他们一道儿走。 傅婉君今天回来得早。 早上大家出门一起把昨天余下的五亩棉花地收拾完,之后再回营部时,大家就开始休息了。 她住在林秀莲家,日常还有王志刚帮忙,所以用水情况还好。 其他女兵同志就没那么好了。 这几天忙起来基本没工夫出去打水,今天得了大半天的休息,大家一回来就都去了溪边打水洗衣服。 她嫌上午日头大,这才挑着下午日照缓下来的时候出门。 她大概想过会和王志刚赶在一起,却没想过会和陆廷川遇上。 眼下见人和他们一道儿走,傅婉君偏过脑袋,浅笑晏晏问: “你今天也回来得这么早?” 陆廷川“嗯”了一声,嗓音清冷平和回道: “晚上营部要开会,所以提前回来。” “哦!” 傅婉君会意点头。 陆廷川不是话多的人,傅婉君面对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三人同行,一时之间只有马蹄声。 气氛有点尴尬。 为了打破尴尬,傅婉君转开脸继续和王志刚说话。 王志刚一直在看他们家营长的脸色。 一开始狐疑他们家营长怎么不说话,后来反应过来,他们家营长就是这个性格。 哪怕是真的中意这位傅同志,让他一上来就跟人唠得热火朝天,也不太可能。 这么想着,王志刚慢慢安定下来。 一边回应傅婉君,一边在心里思忖,以后像给人送手套这种事,他可不能什么都包揽代劳了。 得给他们营长制造一些机会才行! 要不然这话都说不上几句,日常中还总见不上面,他们家营长这棵老树还怎么开花? 傅婉君和王志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陆廷川高挑的个子,牵着马儿就安静的走在一旁听着。 听着听着,他就听到了傅婉君想要手套的原因。 是傅婉君为了活跃气氛,自我调侃说的。 地里的棉花树干枯得连叶子都不剩几片,基本没有虫,但是棉花里有。 一些开得不好,或者因各种原因造成生长在半路就开始腐烂的棉花球里,因为湿度重,经常藏着那种肉乎乎的小虫子。 对于那种小虫子,傅婉君很难用一句简单的“怕”来形容。 可能更多还是单纯的觉得恶心。 她很怕干活时一个不小心就捏了上去,所以遇到那些带有特征的棉花球时,经常会慢下速度来细看。 这个原因占据主要。 另一方面傅婉君没有往外说。 那就是在使用灵泉之后,她身上的伤和酸痛都会在短期内得到治愈。 也因此,她的手不会像别人一样,在劳作中慢慢累积出薄茧。 每次干活的前后,一个不留神,她可能都要经历重复的受伤、愈合,然后再次受伤。 要是有了手套,摘棉花时免于和虫子亲密接触,她多少能提高点效率。 二来,也能有效降低受伤频率。 陆廷川不知道她心里其他的想法,只听她说怕虫子,他不禁笑了一声。 前阵子在地里听到二排下面的哪个连里在唠嗑,当时说的是有女兵同志上厕所时被吓哭。 他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是她。 现在看来,只怕真的是了。 这么想着,陆廷川微微勾唇,不禁再次失笑晃晃脑袋。 他一路安静的走着,突然有了小动作,简直不要太过显眼。 傅婉君一下子就将脸转了过来: “你笑什么?” “……” 陆廷川笑意戛然而止,重新恢复冷峻严肃的模样抚了一把头顶,冲前方抬抬下巴说: “到了。” 傅婉君顺他视线看去,就看见坡下近在咫尺的取水溪流。 她回过头,仿佛不满他转移话题,灵动面容含嗔一般轻轻瞪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正事要紧。 傅婉君走在前面,提着小桶下坡先去了溪边。 这次要洗的东西有点多,除了这两天换下来的褂子和裤子,还有一双鞋。 天热身上容易出汗,脚也一样。 每天走那么多路,汗混着灰尘一起,早把布鞋鞋底染得黑黢黢的。 傅婉君半点不能忍,一站到溪边洗衣服的石头上,就赶紧把鞋打湿打上肥皂泡了起来。 她在上游洗衣服刷鞋,陆廷川就在下游刷马。 像是达成某种默契似的,这期间谁也没说过话。 可是她才洗完东西,陆廷川那边恰好就刷完了马,人正拉着缰绳,牵着马儿从溪流里出来往岸上走。 傅婉君洗完衣服和鞋,身上又起了一身的汗。 第22章 陆廷川,真的很谢谢你! 就地在溪边拢了一捧水洗脸,傅婉君拿毛巾擦过脸后,提着小桶上岸。 她眼眸乌亮,清嫩脸上带着水洗过的光泽和被热气熏出来红晕,笑着看向陆廷川和王志刚: “累死了!我们稍微坐下休息一会儿,再回去行不行?” 看似是在征求意见,实际人在大大呼出一口气后,已经麻溜挑着干净的草皮坐下了。 可一点也没有征求的意思。 王志刚看向他们家营长。 傅婉君也看向陆廷川。 后者的注意力,仿佛一直都在那匹叫飓风的马儿身上,什么也没说。 但傅婉君和王志刚都知道,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时间大概是下午六点,一天中太阳炙热的部分已经过去。 远处天际边像是打翻的调色盘,金橘、赤红与淡紫色交织,格外的梦幻美丽。 傅婉君舒出一口气,两手撑地微微后仰的眺望着这一幕。 也许是美景能够治愈人心,此时此刻,傅婉君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种安宁和放松。 她在看晚霞,有人在看她。 陆廷川手还在马背上轻轻抚着,脸和目光却偏向了她那边。 王志刚在旁边看见这一幕,想偷笑又不敢,只能强行忍着。 于是憋着憋着,王志刚的嘴就噘得跟那个翘嘴鱼似的。 陆廷川收回目光正好看见他的鬼样子,不禁蹙起眉梢瞪了他一眼。 王志刚知道营长这是虚张声势,连忙上手扶住脸侧,憋笑解释: “长疮了长疮了,营长,我嘴里是长疮了!” 陆廷川又瞪了他一眼。 王志刚干笑。 这期间,另一边的傅婉君也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 “我休息好了,我们回去吧!” “嗯。” 陆廷川轻轻颔首,很自然的冲傅婉君伸手。 傅婉君懵了一下,“什么?” 陆廷川视线下移,冲她手里的小桶勾勾手指。 “哦……” 傅婉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将装有衣服和鞋的铁皮桶,递了过去。 等陆廷川把桶在马鞍一侧挂好,三人这才开始往回走。 回到营部,还是跟之前一样,陆廷川在半山腰下和他们分开。 由挑着水的王志刚送傅婉君回去。 傅婉君接回铁皮桶,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来: “哎,陆廷川。” 陆廷川翻身上马,大手摸到马鞭正要挥出去。 听见喊声,他拉着缰绳带动马儿回头,眼眸深邃带着询问,直直扫向叫住他的人。 年轻姑娘眼眸明净清澈,流畅的面部弧线下,笑容像是日照下的明艳葵花。 她明媚的冲他挥手,“手套的事我知道的,如果没有你的许可,勤务员同志也很难弄来。” 虽然一早就跟王志刚道过谢,但此时,傅婉君还是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 陆廷川这个人虽然相处起来冷冰冰的,但傅婉君有一种直觉。 她知道,他其实是很好的人。 这一次,陆廷川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走掉。 他轻轻点头,像是在反馈已经收到了谢意。 等傅婉君和王志刚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时,他才挥鞭驱使马儿朝着营部大院的方向跑动起来。 …… 陆廷川提前返回营部开会的内容,差不多就是头一天林秀莲说的那些。 营部大院当天晚上传达下消息,农四营下的几个连长,回去后也分别召集了底下的排长、班长等人开了会。 关键词就几个,帮扶引领新来的女兵同志。 特别强调的就是,不许欺负女同志。 傅婉君知道开会的事。 一是陆廷川说过。 二是开会的当天晚上,林秀莲也出门参与开会去了。 只不过傅婉君不知道会议内容。 所以其实还是和其他女兵一样,也是在被动的等待消息和安排。 女兵总计五十四个人,宿舍地窝子六人一间,正好能分九间。 时间仓促,为了方便管理,女兵分生产小队时,直接按照一个地窝子一个单位的区分。 徐红梅她们宿舍只住了五个人。 所以从第一天就单独摘出来的傅婉君,理所应当的分去了她们那组。 而营部大院头一天晚上开会说完的事,第二天清晨开始,农四营下的各支生产小队立即就开始执行起来。 也是从这一天起,女兵划分出来的九个生产小队,分散跟着老兵战士的队伍,前往各个不同的地点参与建设工作。 劳作期间,有人慢慢熬过初期阶段,也持续的有人倒下。 而林秀莲一开始顾虑的问题,确实得到了有效的预防。 甚至因为现在上工,身边都是干惯高强度农活的熟手老同志,很大限度里,女兵们也受到了激励。 有更多的人在适应边疆节奏后,开始尝试突破自己。 傅婉君出生在二十一世纪,一个能允许她享乐挥霍几辈子的大家庭里。 她没有当代人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既不冒头拔尖,让人过多注意,也不做最后吊车尾的那一个,给人挑错的机会,是她给自己制定的生存规则。 日子在傅婉君的把控下慢慢过着,转眼女兵们到农四营已有一个来月 正好就赶上营部大院九月份开支发响的日子。 傅婉君收到消息时那叫一个紧张,赶紧带上户籍页就去了。 营部会计根据个人的出勤情况,和上工任务完成度,计算开支。 一个一个的来,傅婉君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她。 会计员马洪章是个四十来岁的叔伯。 拿过她的户籍页后,先核实过身份信息,之后才开始找名字查看她日常情况。 “傅同志是吧?” “是。” 马洪章翻了几页,约莫看了两分钟,边看边说: “上个月有请假四天,参加过两次夜事劳动。” 女兵的出勤情况,是林秀莲记的。 夜事工作,虽然是傅婉君跟在林秀莲身边主动参加的。 但公是公,私是私,她参与了劳作,林秀莲就给她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请假…… 是来例假的那几天。 月事带上只垫了卫生纸,傅婉君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压根不敢多动弹,下地干活儿什么的就更别说了。 “两次夜事劳动折算抵请的一天的假,扣除请的三天假,这次的开支是前一个月零七天的工资,一共是……” 马洪章拨弄算盘说,“二十二块二角,额外津贴粮票八两,油票二两。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会写字的话这里写名字,不会写就在这里按手印。” 第23章 一屁股债 马洪章递来笔和一个小册子,以及印泥盒。 小册子上,领过工资的人名都在前面,傅婉君顺势扫了一眼。 大家的工资参差不齐,目前就她看见的,最少的只有十四块五。 应该是之前刚过来的时候,有人水土气候不服,调整休息时落下了进度。 女兵们刚刚过来,会有一个适应阶段,务农方面的工作,营里其实都还没正式给上强度。 一般干得差不多,就能拿到满工资。 像傅婉君,就只扣了请假的那几天。 她当然不会有异议,所以相当利落在册子的末尾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上个月的表现不错,希望下个月再接再厉!” 马洪章见她没发表意见,拧开抽屉锁一边数钱,一边笑着和她闲唠。 “再有一个就是咱们营地有饭吃,粮票一般没处使,要是不考虑假休期间出去打牙祭,这粮票呀,你可以找人换换,回头换成全国通用票后可以寄回去给家里使。” “谢谢您,我知道了。” 傅婉君轻声道谢,接过钱时当面点清,确定没问题才问道: “那个,叔,我想问一下,咱们农四营平时都什么时候放假?每个月放假几天?” “哎哟,这个还真有点不好说……农闲时候一个月能休三四天,忙起来就没个准儿了!不过每个月最低标准是两天假,要是上工没休息,那两天会给额外算津贴券。” “这样……那我知道了,谢谢您!” 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傅婉君没过多耽搁,给人鞠过躬后,收好钱离开。 曾经穿越前,她拿到的那些“工资”,不及家里砸钱找人陪她玩的十分之一。 眼下她拿到的这份收入,大概才算是自食其力的第一份收入。 傅婉君很是感慨。 成就感是有的,可更多的还是压力。 这年代随便买点东西就要票,票券还十分难得,这一点就非常的鸡肋。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还欠人家一屁股债! 想想都头疼得很。 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得了这么几张票,别的什么肥皂票、牙膏票就先不说了。 单就粮票,光之前吃的那两碗面,她就得还人家四两粮票。 余下的四两粮票,她受了陆廷川和王志刚那么多的照拂,想请人坐下吃顿饭都做不到。 老天奶呀,这可真是…… 傅婉君叹气回到地窝子里。 今天天色晚了,水也已经打过了,应该是见不着王志刚了。 粮票只能等之后再找机会还回去。 至于其他的,光等着津贴补助发的券还债,肯定不行,太慢! 她得想想其他办法…… 傅婉君理了理钱票,把大部分钱票都收进包裹里,其中四两粮票则塞进外头穿的小褂子里。 明天要是遇到人了,也好还回去。 傅婉君窸窸窣窣的收拾。 林秀莲在营部大院那边参与夜事劳动,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 傅婉君也就没等。 时间虽然才进入九月份,可在边疆这边,已经算是深秋季节,夜里的地窝子凉得很。 傅婉君把包裹里的薄被拿了出来,给肚子上卷着盖上一个角后,才安稳躺下休息。 打瞌睡送枕头,她前一天晚上还在为票券的事发愁呢! 第二天清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听桌边的徐红梅问: “你们有谁要票的吗?昨天马会计员说能把营部发的边疆维哈族地区票券,换成全国通用票后寄回家里,可咱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找不着人换呀!” 徐红梅一脸苦恼,“你们要是有谁放假考虑出去打牙祭,我跟你们换!” 桌边汪梅、周若华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发表意见,傅婉君率先举手道: “我换我换!” 徐红梅二十二岁,是她们几个之中岁数最为年长的一个,人干活儿麻利,胃口也偏大一些。 食堂里一餐两个窝窝头,她时常都觉得吃不饱。 傅婉君想着这个事儿,说道: “通用粮票我没有,我拿窝窝头跟你换!二两粮票换四个,不,五个!我每天早上匀你一个,晚上回来再匀你一个!” 徐红梅吃惊的望着她: “一顿饭只有两个窝窝头,你匀给我了,你自己哪儿够?” 傅婉君眼睫弯弯笑着说: “我胃口小,够吃的。你放心吧,怎么样?” 徐红梅轻轻点头:“可以,不过不用四个,也不用五个,你给我三个就行。” 粮票虽然难得,但它只是凭证,真正拿去买粮还要额外再掏钱呢。 所以不能以正常对应的粮食去计算。 再者说,大家都是熟知的人,这事儿算是彼此行个方便。 徐红梅又是一贯老大姐的做派,不可能占傅婉君的便宜。 傅婉君对这年代里的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到现在还在摸索中呢。 徐红梅这么一说,她觉得大差不差的应该就是这样,所以也没有异议,直接就把手里另一个没动的窝窝头递了出去。 徐红梅接过窝窝头,“我上工粮票没带在身上,等今天下午回来了,我再给你拿!” 傅婉君连忙笑笑说:“不用专门跑一趟!你明天早上顺路带出来就行了,反正现在也还没放假,我暂时也没那么着急用。” “行。” 徐红梅轻轻点头,大口咬着窝窝头也笑出了声。 旁边汪梅和蒋丽十分心动,连忙问傅婉君: “婉君,你要换多少?还要吗?” 傅婉君想了想。 二两粮票在国营饭店才只能吃一碗面,要是能多换几张,那肯定更好。 “红梅,你那里有几两?跟我换又是换几两?”傅婉君先问的徐红梅。 徐红梅嚼着窝窝头,口齿不清道: “我领了八两的票,二两一张一共是四张,你要是都要,我就都给你。” 傅婉君点点头:“我都要。” 说完又看向汪梅和蒋丽: “你们的我也想要,但是我自己也需要吃饭。如果你们也要换窝窝头的话,得排在红梅后面,那样得等好久之后了。” 汪梅说:“我可以等!” “我也可以等,而且换别的、换钱都行!”蒋丽说。 第24章 资本家 傅婉君立马看向蒋丽: “二两的粮票换钱是多少?” 蒋丽想了想,环视周围压低声音说: “要是在黑市上的话,一市斤的粮票能换一块二角钱,但是咱们是自己人换,不是投机倒把的那些……一张二两的,你就给我一角二吧!我也是四张二两的粮票,你都要就是四角八分!” 傅婉君浅笑点头,“可以!不过我今天也没带钱,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一起带来。” 均算下来,蒋丽要的钱和徐红梅要的窝窝头,合算其实是差不多的。 但有黑市的价格做比较,傅婉君也分辨得出来。 这两个人要的东西很实诚,甚至是相当关照她。 她手里是有一些钱,可是也不好大剌剌的露财。 没办法直接在明面上加筹码回馈这份关照,傅婉君暗暗琢磨,打算明天出来的时候,顺带捎点别的东西作为添头。 她们唠得火热,几下就敲定了交换计划。 坐在长桌对面的刘芳十分心动。 可看了一眼身旁闷声不响吃饭的周若华,刘芳还是打消了那点念头。 食堂里窸窸窣窣响着吃饭的动静,冷不丁听见外面有哨声传来,女兵们登时一个个的,都收起饭盒背上水壶往外走。 傅婉君在出发的路上,悄声问徐红梅、蒋丽、汪梅三人肥皂和卫生纸之类的,她们都比较缺什么。 收到的回复两样都有。 于是隔天早上再从地窝子里出来时,傅婉君又扎了两小捆卫生纸。 肥皂她拢共只有两块,给不了太多做添头,所以借用了林秀莲家的菜刀往下切了一小块给汪梅。 换粮票的事,暂时就这么揭了过去。 而换粮票带来的后遗症,很快接踵而来。 傅婉君愿意拿窝窝头跟人换粮票,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窝窝头的口感过于粗糙,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平心而论,每天那么大活动量,两个窝窝头硬塞进肚子里,她自己其实也有点吃不饱。 只是每次都混着汤汤水水的一起,能吃了个水饱才会觉得撑罢了。 一天之中,只是早晚各匀出一个窝窝头,傅婉君原本觉得问题不大,她应该能够支撑得住。 刚开始的一两天确实还行。 一旦有了饥饿感,她就会停下来喝水缓解。 可连续几天下来后,喝水就完全抵不住事了。 一个窝窝头根本就吃不饱。 尤其是建立在头一天晚上已经饿了大半宿,第二天的早饭依旧是一个窝窝头的情况下。 别说干活,傅婉君感觉走在路上,站在地里,脚步都是绵软的,跟踩在云端似的。 终于,在第六天上午强撑着干到最后半垄棉花地时,傅婉君再也坚持不住的在沟垄里坐了下来。 她想喝水缓解一下,扒开军用水壶的壶塞,却倒不出一滴水来。 傅婉君这时才想起来,上午觉得饿的时候,水就已经被她喝光了…… 今天的太阳格外晃眼。 眼前看见的东西,都开始出现好几层的重影了。 傅婉君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扣上壶塞把脑袋埋进双膝之间。 身体现在其实已经难受到了极致,但傅婉君觉得还可以再坚持。 因为再过不久就到了午饭时间。 午饭有两个窝窝头…… 越是想吃的,越是觉得饿。 傅婉君喉咙滚动,努力想要转移注意力,可是还没成功呢,后肩就被人碰了两下。 那感觉不像是被人轻拍或者是用手指轻轻的戳着,反倒像是有人轻轻踢了她两下。 傅婉君白着一张脸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她并不想面对的面孔。 周若华。 一个从一开始就对她翻白眼,组成生产小队后,更是动不动就夹枪带棒的人。 这个时候来找她,指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 周若华两手抱肩,帽檐下,一张鹅蛋形的秀丽脸庞被热浪烘烤得微微起皮,此时此刻,正横眉竖目的瞪着她: “大家都在干活儿,凭什么你在这里躲懒儿?” 躲懒? 傅婉君虚弱寡淡看了周若华一眼。 这话要换个老战士同志来说她,那还能勉强成立,可她是谁? 傅婉君收回目光。 这会儿饿得肠胃都跟着翻搅在了一起,她着实难受得很,懒得跟人争执,干脆挣扎起身往一边走去。 周若华不放过她,错开一步拦住去路,傲慢讥笑道: “之前说你是资本家,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臭老鼠,本来就是无孔不入!” “怎么?光顾着找人兑粮票享乐了,这会儿饿得没力气干活儿,要大家跟你一起分担?凭什么?” 周若华一脸戾气的推傅婉君。 傅婉君这会儿虚得就跟风里的小草似的,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最后被两棵棉花树挂住裤腿绊了一跤,人又坐在了地上。 她心跳嘭嘭嘭的跟打鼓一样,心悸感更是一阵接着一阵来。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 傅婉君缓了缓,声音发哑。 “而且你也没资格说这些话!至少我每次都能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没有像你一样,要让别人替你干。” 傅婉君这一组的六个人里,除了她和周若华,其他几个姑娘不是农村过来的,就是从城郊来的。 对于农活都有一定的操持经验。 傅婉君有灵泉金手指,能及时消解身体疲劳,所以干活儿勉强还能跟得上。 但周若华不同。 周若华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家庭背景肉眼可见得不错。 可处境,她其实就像是没有灵泉金手指的傅婉君。 而她干不完的活儿,平时除了大家分摊着干,再就是她的小跟班刘芳帮她干。 傅婉君虽然没跟她近距离打过几次交道,但是很多事情早已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谁来指责她都可能成立,唯独周若华不行。 太阳晃得傅婉君睁不开眼。 她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又站起身。 “如果我这样都能算是资本家做派,那你呢?你就更是资本家的做派!” “你才是资本家!” 被人说是资本家,仿佛触及了周若华的痛点。 她好看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奔着傅婉君就来了。 第25章 你少碰瓷 傅婉君看她那样,好像是要动手。 她现在站着都靠强撑,哪是她的对手? 傅婉君踉跄后退躲避,手脚没有气力,身体反应都慢了半拍。 一阵棉花树的哗啦声中,她又被绊倒了。 只是这次更加严重,她直接后仰躺在了地上。 这可把周若华吓一跳。 周若华瞪着她骂道: “你装什么装?少在这里碰瓷!” 她还没打到她呢! “……” 傅婉君躺在地上没动。 周若华在旁边跳脚讥讽了几分钟。 见傅婉君始终不动,周若华下意识朝周边看去。 划分过生产小队后,她们小队日常负责五六亩地的活儿。 眼下大家虽然分散在各处干活儿,可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们这边。 周若华巴不得傅婉君出点事,就此死了才好! 可是也怕被人看见后,觉得是她做的手脚,要她担责。 周若华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傅婉君,最终还是扭头走了。 并且是跑得飞快的那种。 周若华走后,傅婉君也没从地上起来。 虽然一开始是被动倒下的,但是发现躺在地上似乎更能节省气力,傅婉君干脆就摆烂了。 一直到远处传来哨声,知道是营部那边安排送饭的人来了,傅婉君才慢慢的坐起身来。 只支棱起来走出去几步,傅婉君眼前阵阵发黑,脚步漂浮的又开始往下倒。 只是这次,她没再摔去地上。 一双强劲有力的胳膊半路接住了她。 在耳廓耳鸣声渐渐淡去时,傅婉君感觉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在叫她: “傅婉君?傅婉君?” 傅婉君模糊睁开眼,对上一双藏着忧虑的眸子。 “陆,陆廷川……” 年轻的姑娘脸色惨白,声若蚊蚋。 原本饱满粉嫩的唇瓣,在这时更是龟裂出繁复纹路,干涩得不像话。 “你怎么样?” 陆廷川眉峰聚收拢,虽是问话,深邃的眼眸却转开视线,快速扫视起周边来。 这一片的棉花地虽然临着沙地,但农四营为了治沙,头两年在附近种下了不少沙枣树。 有些长势好的,现如今都已经长到了一两米高。 陆廷川看准其中一棵沙枣树,将人拦腰抱起后直奔而去。 等到了沙枣树下的小片阴凉中,他将人放在地上,直接伸手去摘傅婉君身上的水壶。 陆廷川是干活的老手,傅婉君水壶空荡荡的,里面有水没水他一摸就知道。 将傅婉君的水壶又放回去,他转手解下自己的水壶,滴着给人喂了点水。 等人慢慢恢复自主意识了,才将水壶塞进对方手里,后退拉开一些距离。 傅婉君又渴又饿,喝上水就跟遇到甘霖一般。 以为是自己的水壶,她拿在手里,直接对着壶口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你……” 陆廷川欲言又止,最终在一旁坐下,只是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等人终于喝够了水,放下水壶后大口大口的吸气呼气,他才再次开口道: “如果不能坚持,不要硬撑,可以暂时停下来休息休息。” 傅婉君喝了个水饱,又在阴凉地方下平静坐了那么一会儿,那股心悸感早就淡了下去。 “我没关系,只是水提前喝完了,太渴了才会这样。” 她浅浅笑了一下,到处摸水壶盖子。 找了一圈发现水壶还挂在身上,傅婉君愣了一下,呆呆看向手里的军用水壶。 等等! 她的水壶还在身上,那这个是,是陆廷川的! 我嘞个豆! 她,她刚才好像还对嘴喝过了…… 傅婉君有点尴尬,原本泛白的脸,这会儿也涌上了一层淡淡的血气色。 “我,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想是这么想的,可是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不妥。 这才过了一上午,她要是把陆廷川的水壶拿走了,那陆廷川下午拿什么喝水? 傅婉君垂首捧着水壶,正不知道怎么办是好,远处突然传来王志刚的声音。 “营长?营长!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我找你半天!” 王志刚听见中饭的哨声,刚才跑去打饭了。 这会儿打完饭回来,王志刚从田地沟垄里一路跑到沙丘坡上。 抬头看见傅婉君也在,王志刚连忙缓和下咋咋呼呼憨实的劲儿,改口笑道: “哎?傅同志,你也在啊!” 傅婉君顿了顿,轻轻点头笑得有点尴尬。 就这短暂瞬间,她手里的水壶被陆廷川相当自然的接了过去。 傅婉君微微含住下唇,悄悄看了陆廷川一眼。 见他神色淡淡,她也默契的没有再提起水壶的事。 看王志刚捧着窝窝头过来,傅婉君也想起刚才的午饭哨声了。 “那,那你们先吃饭吧!我也回去打饭了。” 她说着话,就要撑身起来。 陆廷川看她脸色依旧差劲,伸手虚拦了一下,“你先坐下休息,让他再跑一趟。” 王志刚也看见她不同于常的脸色,把怀里窝窝头递给他们家营长后,连忙说: “傅同志,还是我去吧!我跑得快!” 说着就要走。 傅婉君连忙将人喊住: “哎,等一下!” 王志刚扭头往回看,傅婉君也不扭捏,摘下身上的水壶递出去说: “那麻烦你了王同志……我水也喝光了,也需要再装一点。” 傅婉君想尽可能的不给人添麻烦,但这会儿她腿确实还有些软。 这块儿距离打饭的地方,又不算近,要是等她慢悠悠的赶回去,营部送饭的同志保不准都挑着箩筐回去了。 王志刚能替她跑一趟,她也只好拜托他。 不然午饭可能都没得吃。 王志刚会意,连忙接过水壶。 临了又转过头看向他们营长,“营长,你的水壶呢?我也一起打些水吧!” 陆廷川壶里原就不剩多少水,被傅婉君喝过之后,更是直接见了底。 王志刚伸手,陆廷川就解下水壶递了过去。 望着王志刚沿着田地沟垄跑远,傅婉君收回目光,看向身侧说: “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说着话,她想起什么,赶紧翻起了口袋。 “对了,这个还你!” 傅婉君摸出两张二两的粮票递给陆廷川。 第26章 投喂 王志刚每天都有在帮傅婉君打水。 只是他们上下工的时间不同,傅婉君回去的时候一般都挺晚的。 她很少能跟王志刚和陆廷川遇上,所以粮票一直就没还出去。 这次遇到了,反倒正好。 傅婉君眼眸清澄明亮,表情十分真挚。 陆廷川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视线下移看向她手里的粮票,最后才接过东西。 只是反手,他又给傅婉君塞去了窝窝头。 傅婉君摇头要往回推,他语调低沉说: “先吃吧。中饭都是窝窝头,一会儿我吃你的那份也一样。” 也是。 傅婉君轻轻点头,笑着说:“谢谢。” 摘下手上的棉线手套,她接过窝窝头就地坐在树荫下吃了起来。 过去她还会计较手是不是干净,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顾不上了。 因为真的太饿了。 傅婉君觉得,现在就是有一头牛摆在眼前,她都能啃掉。 她几乎狼吞虎咽的吃着窝窝头,被噎住了就闭着眼睛努力往下咽。 陆廷川在旁边看着她,原本只当她是吃得香。 可是看着看着,陆廷川渐渐蹙了起眉心。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着话,傅婉君手里的窝窝头正好吃完,他相当及时,给她又递去一个。 “嘿嘿……” 傅婉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仍然是直接咬下一大口窝窝头。 她也想吃得斯文一点。 可是身体仿佛饿到极致,大脑和肠胃都在催她快点吃。 她控制不住,只想快点填饱肚子。 很快,第二个窝窝头也吃完了。 陆廷川继续给她塞去第三个。 傅婉君摇头,这回是真的不肯要了: “我已经吃饱了。” 陆廷川没戳破她的谎言,只维持着递窝窝头的动作,缓下声音说: “吃吧。” 傅婉君低头望着他手里的窝窝头,有一瞬间的犹豫。 要接过来吗? 如果真的接过来吃掉的话,那人情就真的越欠越多,越来越难还清了。 可仅仅犹豫一瞬,傅婉君就利索地抓过窝窝头吃了起来。 算了! 不管了! 这件事确实是她判断失误,但怎么着也比饿死得好! 陆廷川低哑笑了一声,冷峻硬朗的面容上,眼神不自觉柔下半分: “不够了还有,不用着急。水马上也来了。” 傅婉君点头,目光看向他手里的窝窝头。 真的不是她惦记他手里的窝窝头,还想吃下更多。 实在是陆廷川手里都拿满了。 算上她现在吃的这第三个,他好像一共有七个窝窝头。 是因为他是营长? 还是说男女同志的伙食分量不一样? 傅婉君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 陆廷川淡淡笑道: “男女同志的伙食条件确实不同,女同志一顿饭是两个窝窝头,男同志是三个,这个是跟体格和消耗挂钩的。至于营长是不是有特权……” 他抚了一把头顶,很诚实的说: “部队不搞特殊,但我确实比其他男同志多一个窝窝头。” 他手里的窝窝头看着多,其实是因为其中还有三个是王志刚的午饭。 傅婉君若有所思点点头,也明白了过来。 毕竟是军官,只是多一个窝窝头,确实说不上是搞特殊。 大概算常规操作吧。 王志刚腿脚利索,很快去而复返。 傅婉君吃完三个窝窝头就已经差不多了。 陆廷川还要给她递第四个,她果决摇头拒绝。 之后陆廷川和王志刚吃窝窝头时,她就坐在旁边喝水休息。 吹着戈壁滩上微热的风,傅婉君想起一码事,探着脖子望向两人说: “我前几天领了津贴,现在手里有许多粮票。平时一直受你们照顾,等什么时候营部放假了,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里吃个饭吧?” 想了想,她挠着额角认真说: “但是吃不了太豪华的,只能吃一碗羊汤面!” “不用,不用!” 王志刚连忙摆手,“傅同志,咱们都是一个大家庭下的兄弟姊妹,相互帮衬是应该的!再说了,你是女同志!有任何问题我们男同志搭把手都是应该的!” 傅婉君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有机会这个饭还是得吃,要不然以后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可不好意思再跟你们开口。” 关键是这年代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她想从别的地方感谢,也着实有点无从下手。 王志刚听见这话直摸后脑勺,最后扭头看向手边的陆廷川: “我听我们营长的,营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廷川睨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小子”三个字。 “嘿嘿。” 王志刚笑了一声,转开脸当作没看见。 傅婉君眼眸弯弯,见陆廷川没说话,直接拍板决定: “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嗯。” 陆廷川轻轻颔首应声。 “哼哼~” 傅婉君哼声低笑。 在沙枣树下约莫又休息了半个小时,感觉身体已经恢复如常。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冲陆廷川和王志刚挥手,将帽子扣在头上后,沿着沙丘土坡下到田地里一路跑开。 王志刚说:“营长,傅同志好像瘦了很多。” 可不是吗? 弧线流畅饱满的两腮都塌陷了下去,原就说不上结实的体格,腰线也清减瘦削了几分。 他在初次见到她时,就和她有过近距离的接触。 以至于刚才抱她来这边的沙枣下躲避太阳时,能直观的感受到她迅速消减的体重。 距离上次见面,大概也就间隔了小半个月吧。 纵使边疆生活条件艰苦,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傅婉君确实清减得有些夸张了…… 这不正常。 陆廷川遥遥望着年轻姑娘坠在身后荡来荡去的辫子,良久后收回目光说: “今天下工后打听一下。” “是!” 王志刚连忙应声。 虽然营长没直接说明要打听什么,但通过他自己的理解,去打听一下傅同志的近况准没错。 王志刚下午回去打水的时候,私下顺路跟人询问。 当天晚上陆廷川回营部吃完饭,准备返回地窝子时,王志刚就带来了消息。 “营长!我问到了一些!食堂炊事班子的那几个说,有看见过傅同志把吃的给了别人。” 第27章 陆营长相中她 “给别人?” “对。” 王志刚坚定点头,猜测说,“也许是因为傅同志是从大城市上来的,吃不惯窝窝头?” 这话不无道理,但想起中午那姑娘狼吞虎咽的画面,陆廷川轻轻摇头说: “就算吃不惯,她也不会选择饿着自己。” 这里面,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原因。 陆廷川脸色深沉,大跨步走在了前面。 王志刚跟上他追问:“营长,那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找人问吗?” “不用了。” “哦……” 王志刚挠挠头,护送营长回住的地方。 之后跟往常一样,准备回自己的住处休息时,王志刚听营长叫住他说: “等一下,你先不着急走。我有点事交代你去做。” “啥呀?” 王志刚忙停下脚步。 就见营长放好马灯后,转过身来掏起了口袋。 起先以为是什么,等看见营长掏的是钱和粮票后,王志刚立即会意接过东西问: “营长,还跟之前一样吗?把这些票换成通用票后,都给家里寄去?” 陆廷川摇头,“我之前托邮局的同志给县劳动局带了一封信,算算时间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你明天一早去镇里邮局问问,看看有没有回信。” 虽然不知道傅婉君那边的详细情况,但要做到坐视不理,似乎也有点困难。 陆廷川顿了一下,继续说: “回来的路上看看吧,米或者面捎两斤回来。” “是!” 王志刚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不妨碍他利索应声。 陆廷川这边刚跟王志刚交代完明天的安排。 另一边,有了白天的经历,傅婉君在食堂委婉的跟徐红梅重新商量,约定余下互换粮票的窝窝头,调整为一天给她一个。 徐红梅也怕她会吃不饱,到时候身体再出现什么问题。 所以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而除了饿肚子,还有一个同样重要且尴尬的问题,也在困扰着傅婉君。 夜里洗漱完躺上床,趁林秀莲今天没出去参与夜事劳作,傅婉君卷着被子翻过身来,面朝着林秀莲问: “姐,你之前不是说食堂不会一直吃窝窝头吗?等到不忙的时候就会换成别的……那一般会换成什么?会有蔬菜什么的吗?” 虽然粗粮本身就含有膳食纤维,可粮食加工得太粗糙,日常三餐又半点油水没有。 加上她本身可能肠胃也偏弱了一些,在很努力的保持喝水量的情况下,这两天还是会觉得上厕所越来越困难。 林秀莲笑着说:“有的。后面会换红薯、土豆,等再过半个来月收完了苜蓿,营部差不多也要开始忙冬储的事儿。今年可种了不少萝卜白菜呢!” 傅婉君轻轻点头,心里略略松下一口气。 农忙都只能干啃窝窝头,农闲时候自然更不用指望能吃到什么神仙美味。 不过当下只有这样的条件,能摄入正常的膳食纤维,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也许是心里松了一层压力,这一晚傅婉君卷着被子,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隔天如常上工,傅婉君在下午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地窝子里时,收到了林秀莲递过来的布口袋。 “姐,这是什么?” 傅婉君接过去看,很快抬头瞪圆眼睛说: “米呀?!” 林秀莲笑着点头,没瞒她: “二斤重的,是陆营长的勤务员送过来的。” 王志刚送过来的,那不就是陆廷川的意思吗? 傅婉君低头看向手里的布口袋。 老实说,啃了那么久的粗粮,看见大米的瞬间,她很欣喜。 可一听说是陆廷川送来的,她心情又十分复杂。 穿越过来那么久,她越来越能体会什么是‘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 粮食珍贵,细粮更是来之不易。 如果是部队补贴给女兵的,那她还可以收。 可这东西是陆廷川送来的。 她欠人家那么多的账都没平下去,昨天又才吃人家一个窝窝头,哪好意思再收下这个? 傅婉君摇头,想把布口袋还给林秀莲: “姐,我不能要。陆营长已经很关照我了,这么珍贵的口粮,我没有理由收下。” “你先别着急拒绝。确实是你这阵子轻减得厉害,陆营长应该是怕你坚持不了,所以送来这些东西辅助你尽早适应的。” 林秀莲没接东西,反是顺势在她手腕上捏了捏。 “你看看,食堂里大家的伙食都是一样的吃,哪有一个像你这样瘦得这么厉害的?” “一开始是有些适应不了,但是现在我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姐,真的不用这样……你还是帮我还给陆营长吧!” 傅婉君心虚往回缩手,不敢跟林秀莲说她拿窝窝头跟人换粮票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她现在只是晚饭时候给徐红梅匀出去一个窝窝头。 早饭、午饭还是正常吃。 虽然只实行了一天,但今天白天干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那种心悸眩晕的感觉了。 那就说明她这样调整是没问题的。 后续虽然不能妄想凭靠粗粮把她掉下去的肉长回来,可应该也不会让她再继续夸张的瘦下去。 林秀莲幽幽叹气。 其实也从这件事里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微妙气息,但她也不好乱猜。 毕竟万一陆营长真的只是因为傅婉君的身份特殊,所以才特别关照的呢? 就算真的是她猜的那样,其实也没什么。 国家广泛号召女同志参与边疆建设,一来确实是这边需要人手。 二来,这里面,其实也有高层大领导为军垦战士们个人问题考量的成分。 要是陆营长真的是相中了傅婉君,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傅婉君这阵子确实消瘦得厉害,要是继续持续下去,恐怕人真的要吃不消。 所以,林秀莲还是主张劝着傅婉君收下东西: “你别觉得这个麻烦人,那个也麻烦人。你现在收下东西还能好好调理适应,等体格结实了,说还回去就能还回去。要是等真扛不住的倒下了,那到时候再被动的收下东西,可就没那么好还回去了。” ? ?小宝们!恳请大家不要再养文啦! ? 一轮试水没有过,今天开始复测! ? 如果这次再不过,这本书就只能被放弃啦qAq! ? 阿谣真的不想,所以求求你们,每天更新的内容都进来看一看,评评论,投投票!非常感谢!!! 第28章 县劳动局回信 “这……” 傅婉君内心挣扎起来。 这话好有道理怎么办? 她都有点无可辩驳了。 林秀莲看出她的迟疑,继续劝道: “收下吧!你得往长远了看,可不能只看眼前。” “这,那好吧……” 傅婉君心中多番衡量,短暂沉默后攥紧了布口袋。 收了就收了吧! 她一开始主张跟人换粮票,除了想请人吃顿饭感谢外,本来就是想慢慢改善生活来的。 她自己领到的粮票,刨除已经还给陆廷川的部分,还余下四两。 算上跟徐红梅、蒋丽还有汪梅换的那三份八两的粮票,一共就有两斤八两的粮票。 这一袋大米是两斤,即使刨除要预留请人吃饭的部分,她也能还得起。 就当是提前改善生活好了。 “我知道了姐。” 傅婉君缓缓吐出一口气,甜甜笑说,“不过我没有炉子和锅,如果要做饭的话,还是得先借用一下你的。” 林秀莲笑着点头:“我这炉子和锅呀,一年四季里也就猫冬的时候拿来烧烧热水,平时都闲摆着的!你呀,要用直接用就是了!” “好,谢谢姐!” 傅婉君会心一笑。 傅婉君穿越前家境富裕,虽然从来没做过羹汤,但看身边的人做,或者上网也刷到过一些做饭的教程。 所以生活常识她还是有的。 今天时间有些晚了,她收起大米,没捣鼓什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每天下工回来在食堂领了晚饭的两个窝窝头。 给徐红梅分去一个后,就会揣着另一个窝窝头回到地窝子,支起锅炉熬粥。 傅婉君大米吃得很省,每次熬粥只抓那么一小把。 可一个窝窝头搭配着米粒稀少的米汤一起吃,她也能吃得很满足。 林秀莲看她经常熬粥,还给她从营部食堂带了一小碟的咸菜回来。 本来因为长时间只摄入粗粮,傅婉君每晚都要翻腾难受的肠胃,在坚持这么吃了一阵子后,都舒服了不少。 傅婉君这边慢慢的调整着状态。 另一边,陆廷川安排王志刚去镇里,王志刚除了捎带大米回来,也带回了从邮局那边打听到的消息。 镇邮局的程主任倒是打包票,说信准确无误的送到了县劳动局,可县劳动局那边,一直都没传来回信。 毕竟是跨省跨市的交涉,书信和文书走得慢。 陆廷川听见消息后,原本思忖这事儿约莫还要再等上一阵子才能有眉目。 结果王志刚从镇上回来没隔几天,镇邮局的小同志就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了过来。 还捎带来了一封厚度相当扎实的信。 彼时农四营营地内的两千来亩棉花地,经过了秋分前后的第二轮采摘,战士们已经在着手清理地里的棉花树。 而陆廷川,召集了各个连队的一把手后,正在营部大院开会。 听说镇邮局来了人,陆廷川约莫就猜到是关于傅婉君的那件事。 “一连下面安排分出两个班的人手来,未来一段时间带领女兵同志尽快把那三百来亩的苜蓿收回来。余下人手负责今年新开出来的那两百来亩盐碱地,这个冬天务必要完成洗碱工作。” “二连的一百零四号人,分出一个排打理冬小麦,一个排收集人粪、畜粪和草木灰,这个冬天尽可能的多沤出来些年要用的肥。” “余下两个排和三连四连一起,负责深耕土地,其他人忙完手头工作过来协作。有异议现在说,没异议收到回复。”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农四营底下四个连。 每个连下又分四个排,排下还有若干班。 每个连、排、班等,基层战术单位的人数都有一个大致范围,并不完全一样。 再算上随军家属,目前整个农四营约有七百六十号人。 陆廷川一将任务分配下去,简陋的会议室里立即就响起了四位连长的回应。 他点点头,雷厉风行布置完任务后,一句“散会”,人就先走在前面出了屋。 “邮局的同志在哪?” “说是还要去给别的兵团团场送信,所以放下信后就走了。” “信呢?” “这里!” 王志刚忙将信递了过去。 陆廷川接过那一封相当厚实的信封,转身进了标注着“营长办事处”的小屋。 王志刚跟着进去,见营长在桌边坐下,本来还想凑过去看。 陆廷川瞪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这才识趣的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其实让他看,他也看不出什么,因为他就认识“新中国”那几个大字。 他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利索呢。 营长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阵仗? 王志刚心里碎碎念,而斜侧方的陆廷川已经拆了信封。 信封里信纸有两张,额外的还捎带了两张报纸。 陆廷川先抖开信纸看,只匆匆一眼,一颗心就被上面几个扎眼的小字,惊得一记咯噔。 傅婉君…… 她是被下放过来的资本家子女? “……” 越往下看,陆廷川捏着信纸的手就越是收紧起来。 难怪,难怪她会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廷川看完两页信,又看过那两份报纸后,将所有的东西重新装回信封,一起锁进抽屉里。 他问:“林生活委员今天在营部吗?” 王志刚说:“昨天是在的,今天不在。说是没收回完的棉花就剩那几亩,所以今天跟着女兵队伍一起下地干活儿去了。” 陆廷川眉心紧蹙,一脸严肃,颔首收起钥匙“嗯”了一声。 起身大跨步直接出了办公小屋。 “营长,怎么了吗?信上是怎么说的?” 王志刚视线跟着游走追问,却并未得到回复。 因为等他跟出办事小屋时,他们家营长已经从马鹏里牵出了飓风。 “营长?营长!你牵马做什么?” 王志刚赶紧跟过去,还没凑近,男人高挑挺拔的个子身轻如燕,翻上马背直接蹿出了营部大院。 “笃笃笃”马蹄声行在路上不要太乍耳。 沿路田地里的人都站起身来打量。 陆廷川一路未停,直到十里之外的棉花地才拉住缰绳。 第29章 她的身份,真的没有问题吗 马儿的扬蹄嘶鸣声中,陆廷川冷冽的声音也传进了田地外侧的小战士耳里。 “林生活委员在哪一片?” “就在这里。” 小战士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喊道,“林委员,林委员!营长来了,营长有事找你!” 陆廷川目光跟着在棉花地里扫视,忽然之间,他呼吸倏地顿了顿。 他没看见林秀莲。 倒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临近下午五点的浅金色日头下,年轻姑娘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纤瘦的身板努力抱着鼓囊囊的棉花袋子往肩上放,却被棉花袋子的重力和体积带得好几次坐去了地上。 最后还是由身旁另一个女同志搭了一把手,才终于将袋子扛上肩头,躬着脊背一走一晃的往田埂小道处靠拢。 陆廷川看在眼里,莫名的有些不忍心。 他将马鞭随意固定在马鞍上,翻身下马就想朝那一处走去。 可人双脚落地才刚有动作,陆廷川就被喊住了。 “营长,什么事啊?是不是营部出什么事了?” 陆廷川顿住脚步转过脸,见林秀莲抹着汗,拖着一个棉花袋子一脸紧张的从地里钻了出来。 他喉结微微滚动,环顾四周情况,压下刚才那股冲动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傅同志那边的情况已经查清楚了。” “都查清楚了?没什么问题吧?” “……嗯。” 陆廷川点头,微微偏过脸朝刚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见那姑娘已经将沉甸甸的棉花袋送到了田埂边缘,他收回目光,语调沉沉道: “既然确定她的身份没问题,那之后就可以安排她住进女兵宿舍了。这阵子,也叨扰嫂子了。” 林秀莲连忙摆手: “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论公,他们这也是各司其职,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只是看着陆廷川眉头压低,完全不同于平常的神色,林秀莲迟疑问: “不过营长,傅同志的身份真的没问题吗?” 陆廷川表现得太过反常,林秀莲起了疑: “不会是有哪儿没核实到位吧?这事儿可不能马虎!” 这两年外面渐渐闹出了一些阶级身份的风向。 林秀莲就怕这中间有什么,所以也算是在变相的提醒陆廷川。 陆廷川仿佛知道她的顾虑,翻身上马道: “嫂子放心吧,我不会拿整个四营开玩笑。” 林秀莲轻轻点头,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等他走后,林秀莲站在地头看向傅婉君所在的方位,眼里还是藏下了一丝深沉和忧虑。 今天下工得早。 回去时,林秀莲招招手,特意把傅婉君喊到身边,两个人一道儿往回走。 沿路说说笑笑,林秀莲忽然岔开话题正色起来: “婉君,说起来你来边疆也有一阵子了,还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呢?” 林秀莲笑了下,不经意的继续问: “见你这双手就不是一双劳作的手,你是家里的独生女?还是上面有哥哥姐姐关照?” 话题转移得太快,傅婉君不禁愣了愣,“啊……我,我吗?” “嗯。” 林秀莲点点头,回过头来很认真的关注她的表情。 傅婉君和她对视两秒,转开视线垂下额头,还是用了上次给陆廷川的那个解释。 “姐,我在来的路上好像生过病……当时烧得很厉害,我醒来之后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 傅婉君知道这个借口很蹩脚。 她在现代是独生女,可在这个时代,她除了穿越后得到的身份凭证,其他情况真的不知道。 多说多错,她只能装傻充愣。 “这么说,你家的那些事,你都忘记了?” “……嗯。” “我记得你好像认识字,那上学时候的事儿呢?” “也不记得了。” “这样……” 林秀莲若有所思的点头。 傅婉君问她: “怎么了吗姐?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就问问。对了……” 林秀莲笑了下,话音一转又说,“下午那会儿陆营长来过,他带来消息,说你的身份已经核实过了。” 傅婉君愣了一下,讷讷问: “我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姐,陆营长有说什么吗?” 傅婉君脑子里有点乱。 如果陆廷川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份,那不管她身份有没有问题,林秀莲应该也会知道才对。 可林秀莲刚才又那样问她,明显是在试探着什么。 这就很说不通了。 还是说,其实他们查到了她身份有问题,只是还没下最后结论,所以才过来试探她? 傅婉君两只手攥在一起,频频走神很是坐立难安。 林秀莲虽然没有直接问出什么,但她刚才已经在陆廷川那边埋了一层疑虑。 眼下再看傅婉君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林秀莲心里那点猜测,瞬间就被坐实了。 这中间,果然有事! 只是到底是什么事,林秀莲还不好下结论。 人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 傅婉君一直以来,都表现良好,说实话,林秀莲很喜欢这个姑娘。 尽管已经猜到几种可能,在短暂沉默后,林秀莲拿过傅婉君的手拍了拍,还是有了一丝偏颇: “你不用担心,陆营长说了,你的身份没问题。而且不管从前怎么样,你来到这里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只要是踏踏实实的,就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 “嗯……” 傅婉君笑着点头,心里一点也没感觉到轻松。 林秀莲的话信息量非常大,让她不由得不多想。 她在这个时代的身份,恐怕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一行人继续往回走着。 陆廷川的意思是,确定傅婉君的身份不存在问题,就可以安排她住进女兵宿舍。 以免拖得太久,回头她再回到女兵群体时,会遭到排斥。 林秀莲将事听进了心里。 回到营部食堂吃饭时,林秀莲招手喊来了徐红梅。 女兵宿舍六人一间,徐红梅她们地窝子只住了五个人。 傅婉君被安排去她们那边,是理所应当。 而徐红梅因为年岁对比其他人稍大一些,一开始就被选定为了寝室长。 林秀莲找她,也是合情合理。 ? ?试水推荐第二天,大家继续加油呀!! 第30章 他会保护她 林秀莲先把事情跟徐红梅说了,徐红梅一听,立即笑着挽上傅婉君胳膊。 “行的林大姐,这事儿没问题!我们那边正好还有一个位置!” 说着话,徐红梅看向傅婉君说: “婉君,你过去了就跟我睡!” “嗯。” 傅婉君干笑点头。 地窝子里的床位,可不是单独一个的那种。 而是从挖地窝子时,就一口气开凿出来类似大通铺那种一体的大土床。 想要一个人睡是不可能的。 像她在林秀莲家的时候,就是挨在林秀莲边上睡的。 现在要搬去女兵宿舍,与其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睡,和徐红梅挨着,反倒还算是件好事。 今年的秋收还剩最后一个小尾巴,这两天会有新的任务安排下来。 怕到时候没时间捣腾,所以傅婉君今晚就要搬去宿舍。 算上后来买的东西,傅婉君的行李也不太多。 不过像被子和凉席一类的,她都已经打开来用了。 要拿的话,一次性也不是很好拿。 所以徐红梅吃完饭后,和她一道去的林秀莲家。 她自己拿一点,徐红梅和林秀莲再各自帮她拿一点,一会儿再回来把余下的水拎过去就差不多了。 只是从林秀莲家出来,还没走出去几步,朦胧黑暗里就传来一声低哑轻咳。 傅婉君心里想着事儿,起先没注意。 直到王志刚过来接走了她手里沉甸甸的水桶,她才回过神来。 林秀莲笑着看她一眼,冲旁边的徐红梅说道: “我们先走。” “哎!” 徐红梅一边应声,一边跟在林秀莲身旁往前面去。 傅婉君原本想跟上去的,身后冷不丁又响起了一声轻咳,她才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人。 是陆廷川。 “陆……” 傅婉君慢下脚步,下意识想喊人的名字。 可是一想,平时大家好像更倾向于叫某某同志,或者姓氏后面加职位之类的称呼。 她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改口喊道: “陆营长。” “……” 陆廷川步子略微一顿,缓下半步慢慢走近她身旁,一双深邃眸子很奇怪的盯了她两眼。 傍晚的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傅婉君能感受得到他在看她。 可他只是看她,什么也没说。 傅婉君有点莫名其妙。 “你有事吗?” “……没事。” 陆廷川抬抬下巴,走在前面。 傅婉君跟在他身旁,一起朝着女兵宿舍的方向慢慢动了起来。 约莫走了两分钟,男人嗓音沙哑问: “你上次说,你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语调平缓,似乎只是在确定着什么。 傅婉君轻轻点头,意识到天黑他可能看不见,她补充“嗯”了一声。 今天下午和林秀莲聊过一遭后,身份背景的事,就一直压在她心头。 眼下陆廷川再次问起,傅婉君下意识以为他也是在试探。 这件事她没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与其一直被架在火上烧,倒不如主动出击。 傅婉君驻足转过身,面朝陆廷川主动问道: “我听林委员说,您已经核实过我的身份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想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陆廷川听她问话,思绪不禁回想起下午那封信上的内容。 “没有,你不要多想。” 他摇头,语调一贯的冷静,否认得却又相当迅速。 可是,这是她说不想多想,就能不多想的吗? 傅婉君陷入了沉默。 陆廷川同她慢慢走着,一直到能看见女兵地窝子里倾泻出来的点点光影,才再次站住脚步。 “过去的事,既然忘了就忘了吧,不用多想。在这里,你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顿了顿,陆廷川语调沉沉继续说: “如果之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尽管开口。” 傅婉君抬头看他。 他的脸朝向她这边,似乎也在看她。 傅婉君知道,这个时候,她或许应该说声谢谢。 可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在避重就轻。 很明显,这其中就是有问题。 但可能是她早先说过“失忆”之类的话题,陆廷川信了,所以,他并没有要向她透露的意思。 而此时,作为一个“失去过去记忆”的人,也没办法继续再问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傅婉君蹙起秀气的眉,深深看了陆廷川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小跑追上前面的林秀莲和徐红梅。 陆廷川看她跑远,许久之后,才伸手在前额拍了拍。 也许荒唐,但他刚才真的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有困难就来找他。 他会保护她…… 所幸,他及时改了口。 若不然真的说出那样的话,也会把人吓到吧? 陆廷川晃晃脑袋,突然笑得有些无奈。 …… “女兵人数算下来正好每个宿舍住六个人,你们这边原来住着五个,现在傅同志过来正好。” 林秀莲作为女兵生活委员,把傅婉君安排进女兵宿舍后,人顺势留下来交代了几句。 “农四营是个大家庭,大家远离家乡来到这里,以后就是一家人!要相互扶持,互帮互助!有什么不懂或者需要的地方,可以优先来找我!但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什么欺负弱小的事!” “是……” “知道了林大姐,我们不会的!” “哎!” 听着姑娘们的回答,林秀莲应了一声,笑着拍了拍傅婉君的手后,弯腰钻出了地窝子。 傅婉君跟在后面,追着她出了地窝子: “姐!” “怎么了婉君?” “我,我以后有事,真的还能去找你吗?” 傅婉君总觉得,她现在应该是个敏感人物。 要是林秀莲介意,以后可能就不会愿意再跟她那么密切的往来了。 说实话,傅婉君挺难受的。 可以说林秀莲就是她的引路人,自穿越以来,她没少受她的关照。 她对林秀莲多少有些依赖的情愫。 一想到事情可能会像自己想的那样,傅婉君不禁失落的低下头。 林秀莲看在眼里,好笑道: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才说吗?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傅婉君不可思议的抬头。 第31章 资本家大小姐 “别胡思乱想了,快回去收拾收拾休息吧!” 林秀莲安慰她说,“我保证,以后还跟以前一样!” 这一句话,驱散了傅婉君所有的敏感和顾虑。 “嗯!” 傅婉君用力点头笑了起来,明媚冲林秀莲挥过手后,小跑着进了地窝子。 女兵宿舍的地窝子也是分的里外两间。 不同于林秀莲家那样,里间是床,外间是沿着土墙凿出来的长椅和桌子。 女兵宿舍里外两间都是土床。 土床长约三米,宽一米五左右,大家平时都是横着睡的。 里间和外间之间的土墙上开了一个小洞,煤油灯就摆在那里。 那灯和林秀莲家的一样,都是用小碟子装着煤油,里面浸着一缕搓紧的棉絮点起来的。 不过林秀莲家的简易煤油灯要不放里间,要不放外间,只供一处使用,尽管光线微弱也还说的过去。 宿舍里的就不行了。 不足半个巴掌大的油碟,需要通过一个小洞照亮里外两边。 光线差到人即使眯起眼睛努力的去看,目光所及之处,仍是模糊一片。 徐红梅睡里间,傅婉君的东西拿过来后,她就直接带着去了里面。 这间地窝子最开始只住了五个人。 眼下刘芳、汪梅还有蒋丽,都在外间的大土床上。 傅婉君心领神会,知道另一个空位在里间,就跟在徐红梅身后往里走。 原来和徐红梅一起住里间的是周若华。 见傅婉君抱着细软进来,周若华斜睨哼了一声,“簌簌”卷起铺盖,直接去了外间。 不多时,蒋丽就抱被子跑了进来。 徐红梅诧异的看向蒋丽。 蒋丽顾及傅婉君的面子,没刻意解释什么,只是笑着说: “以后咱们三个一起睡!” 徐红梅反应过来,转身笑着安慰傅婉君: “都是三个人睡一张床,怎么睡都是一样的。来,我帮你俩铺床!” 傅婉君轻轻点头,提着细软包裹放在床铺最里侧的位置。 周若华跟她不对付,这是赤裸裸的排斥。 随她的便吧,好像她就乐意跟她睡一张床似的。 傅婉君“唰”的一下,先将凉席抖开。 最近温度降得很快,白天出门都得多套上一件夹衣才行,夜里睡觉垫凉席其实会很冷。 但是没办法,傅婉君只有一床盖的薄被,没有能垫在底下的。 也不可能直接贴在土床上睡,只能先这么将就着来。 徐红梅她们其实也差不多。 每个人过来时,行囊包裹只能装下那么些东西。 不过她们的凉席下,收集铺垫了许多干燥的麦秆。 傅婉君和蒋丽一左一右的铺床,徐红梅在旁边打下手帮忙。 三个人正忙着,地窝子外头突然传来喊声: “傅同志?傅同志!” 是王志刚。 刚才搬行李时,她提过来了一桶水,还有两个满当当的水桶在林秀莲那边。 王志刚知道后,就说帮她去取。 这会儿应该已经取过来了。 傅婉君钻出地窝子,果真就看见王志刚手里杵着扁担,脚边放着两桶水。 “谢谢你!天都这么黑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嗐,都是小事!” 王志刚笑呵呵的。 “傅同志,这里是女兵宿舍,我就不进去了。水你拎一下,今晚早点休息,我也先回去了。” “好,真的太感谢你了!你路上慢点,小心点!” “哎!” 挥手看王志刚跑进黑暗里,傅婉君才提起水桶,摇摇晃晃的往地窝子里去。 她力气小,又怕水洒,所以一回只拎一桶水。 拎到第二桶水的时候,她才一踏进地窝子,迎面就被人撞了一记。 女兵宿舍的地窝子门口比林秀莲家的更窄更小,人在出入时,得弓着身才行。 傅婉君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就被人撞得往一边歪。 桶里的水晃荡出来,有一大半都浇在了她的裤腿和鞋上。 她下意识的跺脚躲避,却浪费了更多的水。 等彻底站定时,望着身上和地上的湿水印,傅婉君心疼得不行。 而撞了她的人,还在伸手推她,口吻戏谑嘲弄又得意: “你可真不愧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呀!光换个宿舍就要出动那么多人来帮你!” “若华,你别这么说。”汪梅从土床边缘滑到地上,尴尬劝说。 周若华会理会她才有鬼,继续说一句,就往前走着推傅婉君一把。 “你说你,怎么不直接让人八抬大轿的抬你过来呢?” “你有完没完!” 傅婉君无可忍受,“咚”的放下水桶,一伸手直接把周若华推出去一米远。 “你还敢推我!” 周若华踉跄站稳,指着傅婉君,俏丽的脸瞬间气恼变形。 和上次在棉花地的时候一样,周若华眼神一狠,直接扑上前扒拉傅婉君。 傅婉君上次不理会她,是因为当时饿得没有力气。 可不代表她这次也没力气! 一次两次的也就算了,每回都要针对她,这是真当她好欺负了! 傅婉君挡开周若华推搡她的胳膊,躲避她要抓脸的手,却反手被她扯住了头发。 傅婉君吃痛皱眉,腿从侧插向周若华腿间,绊住周若华的脚,直接把人摔在地上。 她骑在周若华身上,原本只是想警告对方她有还手的能力,让对方别总是没事找事。 可是现在…… 也许是今天后半天下来,心情积压到了极致,身旁也不知道是谁的脸盆摆在那里。 傅婉君直接拖过来,对着周若华的脑袋就是“duangduang”两下。 “啊!你这个疯子,疯子!你敢打我!” 周若华立即尖叫起来。 可能是被打疼了,周若华脸涨的通红,很快“嗷”的一嗓子哭了起来。 外间闹得太大,正在里间的徐红梅和蒋丽连忙走了出来。 见她俩缠着打在了一起,徐红梅连忙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拉开!刚才生活委员怎么说的!” 其他人立马上前: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其中刘芳本来就是周若华的狗腿子。 见周若华被傅婉君压着打,刘芳犹豫一瞬趁乱上前,从后面扯住了傅婉君的辫子。 “嘶……” 傅婉君被扯得吃痛后仰。 ? ?感谢宝宝们的投票支持!今天试水推荐第三天了啦,希望宝宝们继续坚持!!!票票砸过来哟~~ 第32章 霸凌 傅婉君松开躺在地上哇哇哭的周若华,站起来猛的转过身就是“bang”的一下。 一脸盆直接把刘芳抽倒在地上。 刘芳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捂着发麻的胳膊,被她瞪着一个劲儿的往角落里挪。 生怕她再给她一下。 哪怕是应对两个人,傅婉君也是占据上风的。 可是此时此刻,她情绪上涌,整个人抖得非常厉害,看着倒不比哇哇哭的周若华好去哪里。 “如果我之前没说过,那么现在我告诉你!别惹我!” 过去还在现代时,因为家族或企业之间的利益关系,傅婉君身边就没什么纯粹的朋友。 穿越来到这里,生活虽然艰苦,但是接触到的人大多都是善良的。 她有时候也会为结交到真实的朋友,感到开心。 可是她真的想不到,也想不通,在彼此不熟悉,甚至没有任何利益关联的情况下,周若华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她? 甚至联合刘芳一起来霸凌她! 傅婉君浑身发颤,有莫名其妙,有失落失望,更有生气和委屈。 “好了好了,婉君,刚才生活委员说得对,咱们应该互帮互助。” 徐红梅上前劝她和周若华: “要是哪里有不痛快的,说出来就是了,别生气!你们两个都别生气!” 周若华也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以为能骗过他们,就能骗过我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听见徐红梅的话,周若华摸着头上的两个大包,瞪着傅婉君气得尖叫: “你这个Zb家的臭老鼠!来到这里还不知道收敛,还敢招摇!你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我说过了,我不是……” 前半句话,傅婉君说得坚定果决,可是说到后半句时,她忽然顿住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 每次正面交锋的时候,周若华似乎都有厌恶的喊她资本。 难道,难道周若华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针对她? 傅婉君曾经听冯大刚说过,这个时代在身份上划分清晰,有很多“特别”的存在。 如果她真的和资本挂钩,那么,似乎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傅婉君纤长睫毛眨了眨,回过神下意识去看周围人的神色。 或许是周若华刚才的口吻太过笃定,又或许是她停顿得过于突然,因此显得心虚。 大家的神色都开始微妙起来。 连身旁的徐红梅,都显得异常沉默。 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傅婉君有些自乱阵脚。 可她依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我说过了,我不是!如果我有问题,自会有人处置我,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觉得傅婉君说的有道理。 周若华不肯善罢甘休,反驳道: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是被下.F过来的!怎么的,你还以为是过来享福的?以为能忽悠得了林委员就能瞒天过海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错就错在根源!你就得接受惩罚!” 周边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介入开口。 这件事关乎立场问题,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第33章 回避他 一夕之间,傅婉君仿佛成了被孤立的存在! 傅婉君紧了紧拳头,短暂沉默后说: “就算你说得都对,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那也是国家给我的改造机会。可你是谁?你比国家还大吗?” 傅婉君冷冷的看向周若华,从自证防守转为进攻。 “领导都能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评判对错!还是说,你一直把我往风口浪尖上推,其实是想利用我掩饰什么!” “你……” 傅婉君口齿伶俐,周若华说不过她,瞬间涨红了脸急躁上前,想继续和她扭打起来。 徐红梅和蒋丽连忙将她拦住。 这么一番闹腾,是个人都反应过来了,傅婉君或许有问题,这个周若华,恐怕也有些猫腻! 地窝子里拢共就住六个人,要是其中两个都有成分问题,消息传出去恐怕其他人也要被牵连。 徐红梅抽回身,一边推着傅婉君往里间去,一边拦在中间,口吻严肃冲众人道: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提起!从前是从前,咱们现在是边疆女战士,不看出身,只看参与建设的表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回道: “知道了。” 地窝子里消停下来,一时之间除了洗漱的声音,就只有外间周若华还没止住的哭声。 傅婉君平复下心情后,无语了。 都不知道该说周若华又菜又爱玩,还是该说啥。 她主张欺负别人,没欺负成功自己反而哭了起来,这让她这个受欺负的人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话说回来,大家虽然达成共识,谁也没在这件事情上吭声。 可性格短暂开朗起来的傅婉君,还是疏离冷淡了下来。 利会驱使人做出一定行为来。 弊也一样。 在会危及自身的情况下,人们就很难再维持住初始的平和与友善。 傅婉君渴望真诚的关系。 但这种局势下,她也做不到像个傻瓜一样,继续跟人交心,去信任别人。 她不想给人带去麻烦。 同样,也不想考验别人对待她的真心。 所以,她下意识的退缩回壳子里,再次给自己镀上了保护色。 入住女兵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傅婉君一整宿都没睡着。 不单单是堆积起来的糟心事,还有居住环境的原因。 在林秀莲家的一个来月,傅婉君原本以为自己早适应了。 但事实上,女兵宿舍的条件远远赶不上林秀莲家的地窝子。 长三米,宽一米五的土床,为了能睡下三个人,大家只能横着睡。 傅婉君一米六出头的身高根本伸不开腿,只能一直蜷缩着。 林秀莲家好歹有两个小洞口似的窗户,能够通风透气,这一点,女兵宿舍也是没有的。 唯一能通风的地方,就是门口进出的小矮洞。 即使姑娘们将室内收拾得再干净齐整,也还是避免不了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除了这些,昏昏欲睡时的磨牙声和呼噜声,更让傅婉君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精神摧残。 傅婉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本来就不怎么暖和的被窝,每一次翻身后,又会更加冷上两分。 一来二去,自穿越以来,傅婉君再一次感受到了折磨。 就这么僵持到了凌晨四点,营部大院那边传来第一轮起床号。 傅婉君听着外面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动静,迷迷糊糊实在撑不住了,才勉强眯着一会儿。 早上外面天刚亮起来的时候,徐红梅就推醒了她。 “婉君,婉君?起来了!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昨天林大姐说咱们能轻省两天,你快点起来,咱们先去吃饭!一会儿回来正好去溪边洗衣服!” 傅婉君睁开眼睛,眼眶涩得厉害,翻了个身面朝着土墙说: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吧,我收拾下,一会儿就来。” “哎!那也行!那我们先去食堂占好位置等你!” “嗯。” 傅婉君等徐红梅她们都走了才起床。 一宿没怎么睡,坐在床边缓了会儿神,仍觉得头重脚轻。 她深呼吸想平复下不适感,闻到地窝子里混合的土腥气,一双娟秀的眉毛反而皱得更加厉害。 傅婉君也不继续坐着了。 摸黑把被子叠好,赶紧打水梳头洗漱,等站到地窝子外面才敢大口喘气。 之后她到食堂的时候,徐红梅等人正好吃完饭从食堂里出来。 看见她,徐红梅拉停另外几人,招手冲她喊道: “我还说你一会儿就能来呢,结果你这么久!快去打饭吧!我们等你!” 傅婉君浅浅笑了一下,摇摇头说: “我胃不好,走着吃东西容易胀气。你们先去打水吧,晚点我再自己去就行了。” “这……” 徐红梅迟疑了。 傅婉君说话的语调,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 如果说早上那会儿是因为刚起来,徐红梅没听出来。 那么此时,徐红梅则将她口吻里的疏离感听了个真切。 她好像又变回了刚开始认识时的样子。 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事儿闹的。 可这种事情,也没办法一下子就说得清,只能通过时间,大家再慢慢磨合了。 徐红梅轻轻点头,不再勉强: “那好吧!不过你也要抓紧一点,上午太阳还是有些大的!” 傅婉君轻轻点头,和她们错开身进了食堂。 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吃饭的时候还碰到了陆廷川。 彼时傅婉君面朝门口方向坐在桌边,正拿着窝窝头泡热水吃。 冷不丁听见有爽朗的说话声靠近,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极为深邃的眼睛。 对方冲她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顿了顿,下意识低头错开视线。 觉得这样不好,又扣上饭盒,立即站起身打招呼道: “陆营长,马会计。” 陆廷川望着她没说话。 马洪章笑声洪亮,手往下压了压道: “小傅同志是吧?你吃你的,不用拘谨!” “我呀,正好吃完,这就要回去了!” 傅婉君一边乖巧笑着,一边踱步从他们身旁往外头去。 马洪章倒是没发现什么异样,知道女兵排了两天休息,还闲唠嘱咐了几句让傅婉君好好松松筋骨的话。 反观陆廷川。 傅婉君从跟前过去时,他就盯着她捧饭盒的手里攥着的那个啃了一口的窝窝头,看了好几眼。 哪里是什么已经吃完了…… 她在回避他。 陆廷川硬朗眉骨凝出川字,心里莫名有点不舒坦。 可是同时,他又忍不住反思起来是什么缘故。 还是说,昨晚的那些话,有哪些地方他说得太过了? 陆廷川侧过身,余光跟着年轻姑娘的身影去了外面。 马洪章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丝毫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营长,陆营长,你上这边来坐!” 马洪章在打饭窗口领了他和陆廷川的窝窝头后,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双眼炯亮拍桌喊着。 “我呀刚才在心里估算过了!咱们目前手里八千亩地,今年用于农耕的有四千来亩!刨除棉花一类的经济作物,粮食预计就打了有三十万斤!把战士们来年的口粮、种子还有畜禽饲料做出预留,至少还能上交八万斤呢!” 建设兵团每上交百斤的粮食,就会有一笔补贴。 国家给各类粮食定下的补贴价格,在六到十一元不等。 八万斤的粮食林林总总的算下来,他们今年至少能拿回来六七千块钱! 还有棉花。 晒干后的籽棉亩产约有六十斤,他们今年种了约八百亩。 国家给籽棉的补贴价格是每百斤四十二元。 经过加工后的皮棉,则是每百斤八十九元。 农四营没有加工棉花的设备和条件,只能上交籽棉。 按照籽棉的补贴价格来算,要是能拿到现钱,也能有个两万来块。 不过按照国家现在的情况来看,拿到全款的可能性不大。 倒是有概率兑回来一些加工品,诸如军大衣和棉被什么的,算下来倒也一样。 边疆条件苦,战士们从年头干到年尾也辛苦,不管是钱还是其他物资,第一时间肯定是要优先保障大家的基本生活。 陆廷川听马洪章慷慨激昂的说了一通,轻轻点头补充道: “棉花的事,营内先做安排,有富余的再考虑上交。” “啊?” 马洪章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廷川略略斟酌,继续说: “营地战士六百七十二人,加上新来的女兵同志,就是七百二十六人,今年冬天先紧着他们来。等安排人把棉花弹好后,给他们一人分五斤。之后再是有贡献的随军军属,参考战士们的分量折半,十四岁以下的小孩不算人头。” 马洪章心里过了一笔账,很快说道: “一斤籽棉才出二三两的棉絮,这样安排的话,光营里就得消耗一半的棉花了……反正棉花发下去,战士们不是做冬衣就是做被子,咱们送去对接的部门,直接换回来现成的冬衣和被子多好?” 陆廷川摇摇头,沉着嗓音说: “国家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一些的,想拿到补贴的全款不可能,兑成其他物资,也拿不出来我们需要的那么多。边疆冬季漫长,营里有这个资源,我们就要优先给到战士们手里,让他们能度过这个冬天。” ? ?试水来到紧张的最后一天了!大家继续加油呀!!票来票来,呜呜呜~ 第34章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这么一说,马洪章也反应了过来: “我知道了。最近天也要冷下来了,我会尽快安排下去!” “嗯。”陆廷川点点头,“营部粮仓已经快堆不下了,眼下也要尽快安排套车,把已经晒干的粮食送去粮站,免得赶上雨雪天再夜长梦多。” “好,我一会儿就着手去办。” “嗯。” 陆廷川应了一声,吃完早饭直接出了食堂。 可是这个时候,傅婉君早走得没影了。 他步伐微顿,短暂环视一圈,就提步去了大院中心区,查看粮仓那边的情况。 …… 傅婉君搬进女兵宿舍后,王志刚就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帮她打水。 一来当初一早就说好了,只有她在生活委员家住的时候,王志刚才会帮她。 二来女兵宿舍这边都是女同志,王志刚时常过来,确实有点不太好。 不过傅婉君没太把这些当回事。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她也适应了不少。 一些生活方面的问题,她自己也可以解决。 理想丰满,但现实骨感。 休息的第一天,水桶里有足够的水,所以傅婉君只拎了一个空桶去溪边。 洗完衣服后费了点劲儿,倒也拎回来了大半桶水。 休息的第二天,三个桶里的水都用得差不多了,她找来一节木棍,提上两个水桶尝试自己往回挑水。 结果很快就被现实打了脸。 先不说她第一次挑东西,压根没掌握挑担的技巧。 就那一截木棍,挂绳挑别的还行,铁皮桶的金属把手,在上面压根挂不稳当。 她第一次顶着木棍把水桶挑起来时,没走出去几步,挂在后面的水桶顺着倾斜弧度往前滑,直接撞她后背,给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吓一跳。 就那一瞬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两个水桶就东一个西一个的滚出去老远。 傅婉君眼眶发酸,深深感到一股挫败和无力感。 忍下眼泪,她吸吸鼻子捡回水桶重新回到溪边。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这次肩头横向顶起木棍,手分散搭在两侧固定水桶把手,成功平稳的把水桶挑了起来。 可她肩膀承受能力有限,一步三晃,最多强撑着走出去十来米,就得蹲下身休息。 如此反复走出去百来米,傅婉君基本去了半条命。 她蹲在路旁狼狈喘气,肩头火辣辣一片,心跳怦怦怦的,跟要蹦出来似的。 仿佛还有耳鸣…… 傅婉君撑住额头,一边缓和不适,一边矛盾的很想撂挑子不干。 可是最终,她还是深呼吸直起腰身,将木棍再次顶在了肩上。 只是这次还没将桶挑起来,身后就传来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她转身看去,是王志刚和陆廷川。 王志刚坐在前面驾车,而陆廷川,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侧着身四平八稳坐在后面的车斗里。 “傅同志?!” “嗯……” 傅婉君尬笑的把挑水的棍子往身后藏了藏,“你们是往外面运粮食回来的吗?” 农四营这两天每天都有马车进出好几趟,都是往镇公社粮站运送粮食的。 傅婉君想他们应该也是的。 王志刚点头,原本想回答来着。 后面车斗里,陆廷川听他喊“傅同志”时,就转过了脸来。 看见傅婉君后,陆廷川低声说了句“走快点”,王志刚光想着挥鞭赶马,就没来得及说话。 马车快走到傅婉君身旁时,陆廷川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傅婉君从后背湿到裤脚的狼狈模样,蹙着眉心提起一桶水直接放进了车斗里。 也许是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傅婉君唇瓣动了动,下意识拉住他半截袖子说: “我能自己挑回去……” 陆廷川锁着眉头,严肃盯了她一眼。 她以为是她抓他袖子的缘故,犹豫一下就松了手。 可他却抽走她手里的棍子,一抬胳膊直接撇去坡下几十米远。 “哎你!” “现在你挑不了了,上车。” 陆廷川将另一桶水也放去了车斗里。 旁边王志刚抓着后脑勺,连忙打哈哈替他们营长圆场说: “哈哈,傅同志!车斗里现在是空的,水桶放进来就不用你再费劲的去挑了!你也快上来坐着吧!” 也是…… 傅婉君尴尬点头,不再推辞。 陆廷川把两个满当的水桶放去角落,转过身来似乎想扶她。 可傅婉君先他一步,扒着车斗一侧,早踩着脚蹬爬了上去。 陆廷川扶了个空,大手蜷了蜷,若无其事的跟着重新坐上车斗。 傅婉君搞得一身狼狈,本来就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马车晃悠悠的前行,余光里依稀看见对面的男人一直盯着她看。 起先以为是错觉,傅婉君稍稍抬头确认一眼。 见果然是,她不高兴的扁了扁嘴,偏过脸去。 仅是一瞬,又正回脸来瞪他说: “你,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她不要面子的吗? 都已经这么狼狈了,还看看看,盯着她看! 有毛病吧! “……” 听她语气里带了股恼意,陆廷川神色未变,只是喉结微动挪开视线,平静道: “以后别自己打水了,我安排王志刚给你打。”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已经长记性了。 一旦水不好挑,她不行就一桶一桶的提。 省着点用,大不了每次都只打够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用的就行了。 陆廷川仿佛看穿她的打算,语调沉沉说: “你要是觉得他去宿舍那边不方便,那就让他跟以前一样,打完水放林委员家门口。那边距离女兵宿舍也就二三百米,总好过你自己来回走这几里路。” 傅婉君愣了一下,头摇得愈发果决: “不用,我自己可以。” 之前陆廷川以为,傅婉君在回避他。 这件事确实是事实,可其中原因,却又不是陆廷川想的那样。 傅婉君不是疏远他,而是平等的疏远所有人。 她在这个陌生年代认识的人不多,一开始很担心林秀莲会跟她断交,因为害怕会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可当意识到,她的身份,她的存在对别人来说,可能真的是一个定时炸弹时,她突然又坦然了。 第35章 只是小事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本来就是孤家寡人,孤立无援。 这是事实。 没什么可害怕的,独来独往也无所谓了。 日常小事也就算了,她不想给任何人带去大的麻烦。 要不然的话,就打水的问题,她早去找林秀莲结伴一起了。 她有三个水桶,早上赶在第一轮起床号响起就起来和林秀莲一起赶着驴车去打水,即使两三天打一次水也够用。 哪至于像现在这么折腾? 陆廷川不知道她心中的顾虑,视线再次锁定在她身上说: “每天那么早上工,又那么晚下工,你确定有工夫出去打水?” 这个…… 傅婉君沉默了。 确实。 也就这两天休息,所以才有充足的时间任由她墨迹。 放在平时上工的时候,肯定就不行了。 傅婉君很想拒绝,但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已经在尽可能的适应和接受。 但是,刷牙洗漱方面,她真的无法将就。 傅婉君很怨怼自己的没用,连一担水都挑不回来。 可是最后她只能眼眶湿热,带着一股莫名的委屈低下头。 陆廷川眼睁睁望着她眼泪一滴滴,很大颗很大颗地落在手背上。 陆廷川薄唇轻抿,短暂沉默后说: “这件事情就按照我说的来。你要是觉得麻烦到我了,之后参与建设工作时就好好干活。” 傅婉君抹去眼泪搓搓脸,泛着氤氲水汽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点头说: “我会的……谢谢你!” “都只是小事。” 陆廷川应答一句后,不再说话。 马车很快停在地窝子那片丘陵的半腰处。 陆廷川跳下车斗,把两桶水都拎了下去,随后转过身来扶傅婉君下车。 傅婉君这次倒没回避,很自然的搭上他胳膊蹦下车。 王志刚说:“傅同志,两桶水你一个人不好拎,我帮你送回去吧!” “不用的!”傅婉君笑着摇头,“我自己来就行了,只有两步路,我分两趟也很快。谢谢你们!” 她眼尾和鼻尖虽然还红着,但人明显已经平复下情绪。 陆廷川见了微微放心,长腿一跨,又坐回到了车斗里。 她性格要强,他多少能看出一些。 眼下距离女兵宿舍那边不剩几步路,如果她自己拎回去心里能舒坦一些,倒不妨就任她自己去。 “这……” 王志刚看了眼自家营长,见营长神色无异,轻轻点头说,“那好吧!傅同志,你慢点,我们就先走了!” “嗯。” 傅婉君笑着颔首冲他们挥手,等马车走出去一段距离了,才拎着一个水桶慢慢往回走。 …… “宿舍这地窝子,我们自己能开两个小洞做窗户吗?平时白天的时候光线也能好一点。” “这个我早问过林大姐了,她说这边的冬天特别冷,现在最好不要弄。真想开窗户,可以等明年开春暖和了以后!” “好吧。” 连续休息了两天,下午的时候,傅婉君正跟徐红梅讨论宿舍窗户的事,林秀莲就过来了。 “你们先不慌,我去把其他人也叫上,一会儿咱们集中一下说点事儿。” “哎,好嘞!” 林秀莲继续去其他地窝子里喊人。 傅婉君她们收拾收拾后,就先去外面等着了。 等其他女兵到齐时,已经是几分钟之后。 林秀莲站在人群最前面,拔高嗓音说: “秋收已经告一段落,现在就剩最后一点小尾巴。头前两天陆营长安排了新的任务,分到咱们这边的呢,就是要赶在下冻前收完余下三百亩苜蓿!” “什么?三百亩!” 林秀莲话音才一落下,人群里立即议论起来。 “林大姐,之前收棉花的时候,三十亩我们都勉勉强强,现在三百亩我们怎么可能收得完啊!” “就是呀!” “大家先不要慌张。” 林秀莲手往下压了压,“这三百亩地不是要求大家在一天之内就收完!从现在开始,距离霜冻来临至少还有十来天!而且这次陆营长特别做了安排,一连那边会分出两个班的同志跟咱们一道儿去。” 人群中仍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可鉴于这次情况,和最开始接触到三十亩棉花地时的情况如出一辙,大家心中质疑,明面上却没再说什么。 一个个的都望着林秀莲,等待下文和后续安排。 林秀莲说:“这三百亩地有些远,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早上都早点起来!到时候把铺盖都带上,这趟出去,应该得在外面待个几天工夫。” “啊……还要住在荒郊野外啊?” 一听要留宿荒郊野外,而且还是好几天,很快就有人表现出了不情愿。 “这趟是折腾了些,但对比当下其他事务,苜蓿地里的活儿已经是最轻省的。” 林秀莲耐心安抚,拍拍手说,“好了,没其他事就先解散吧!明天第一轮起床号起来,除了被褥,水壶和饭盒也都别忘了带。” “是……” 女兵们有气无力的应答。 林秀莲一走,队伍立即解散。 大家一边结伴往各自的地窝子里走,一边都在焦虑的商量怎么办。 傅婉君也有些抗拒。 但是她们除了服从安排,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回到地窝子里后,把包裹里的小东西都腾了出来。 以便明天早起的时候,能快速把被子装起来。 外间汪梅和周若华她们嘟囔个不停。 似乎都不是很愿意参与这次的劳动。 但其实,每个人手上收拾的动作都不慢。 …… 也许真的已经过了最忙的阶段,战士们的体力消耗没有之前那么大。 这天夜里,营部食堂更换了伙食。 之前吃的窝窝头没了,新上的主食有蒸土豆和红薯。 额外配菜是萝卜炒白菜。 分量方面,萝卜白菜大家一人一勺正常打。 土豆和红薯一类的,则仍是男同志三个,女同志两个。 蒸土豆味道寡淡寡淡的,不是很好吃。 红薯也不是后世那种什么小蜜薯,就是普普通通的白芯薯。 吃起来噎人的口感,不输于窝窝头,但好在滋味微甜,也不拉嗓子。 傅婉君还能接受。 晚上配着饭盒里没有半点油水的萝卜炒白菜,把两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 第36章 避嫌 难得的饱腹感,让傅婉君产生了满足。 只是心情没愉悦两秒,傅婉君就再次跌到了谷底。 因为…… 如果红薯作为主食吃的太多的话,会放、屁! 几乎封闭的地窝子里,当天晚上此起彼伏的屁声响了大半宿。 傅婉君爱干净,更注意个人形象。 她连自己放屁都嫌弃,更别说是别人。 一宿崩溃刺挠,傅婉君几乎没怎么睡。 熬到早上第一轮起床号响起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火速收拾先背上被子出了门。 女兵们要在生活委员的家门口一起集合去食堂,然后再和一连的同志们碰头。 傅婉君起得早,是第一个到林秀莲家门口的。 许是听见她跑动的脚步声了,她才一到,林秀莲就从门口探出头来看。 “是婉君呀!快进来吧!早上外边冷呢!” “姐,早上好……” 傅婉君背着被子,手里还提着装饭盒的网兜袋。 她支支吾吾站在薄雾朦胧的清晨里,心里很在乎给人添麻烦的事。 可是一想已经和陆廷川说好了,之后还会把水桶放在这边,委托王志刚帮她打水。 知道不可能错开和林秀莲的交集,她攥了攥手,索性放弃了内心的抵抗,小跑着靠了过去。 “看这两天你是真的休息得差不多了,这要是放在平时,你不得再赖会儿床?哪会起那么早?”林秀莲打趣笑说。 “嘿嘿……” 傅婉君嘿嘿干笑。 两个人说说笑笑,先后脚进了地窝子。 正赶上里间出来一个皮肤黝黑,寸头发型的干瘦男人。 因为瘦,所以显得脸格外的长,年龄约莫也是三四十岁的样子。 林秀莲笑着介绍说: “这是我家那口子,他呀,姓陈,叫陈长寿!是一连下的排长。这次跟咱们一起去苜蓿地的同志,就是从他手底下拨出来的。” 傅婉君连忙打招呼: “大……陈排长,你好!” 林秀莲喜欢傅婉君,也愿意跟她亲近。 听出傅婉君临时改口,林秀莲嗔怪推搡说: “你呀你,叫排长多见外?你平时叫我姐,叫他就叫大哥吧!” “嘿嘿……” 傅婉君弯起唇瓣娇憨笑着,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陈长寿快速打量过傅婉君后,听着家里婆娘的话,连忙说道: “叫大哥也不好!还是叫老陈吧,这样还亲近些!” 林秀莲和爱人对视一眼,仿佛想到了什么,也跟着点头: “叫老陈也行,营里的平时都这么叫。” 傅婉君搬去女兵宿舍后,陈长寿就回家里来住了。 夜里睡觉闲唠的时候,林秀莲曾说起过傅婉君的事。 陈长寿从林秀莲嘴里得知,陆营长好像很在意这个傅同志,甚至有点看上了的那意思。 这一通关系梳理下来,陈长寿哪敢让傅婉君叫他大哥? 万一这事儿要是真的,那他岂不是间接的在跟营长称兄道弟了? 陈长寿可不敢。 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反而把傅婉君搞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感觉叫什么都不太好了。 林秀莲看出她的紧张,把陈长寿往外。 “哎呀行了,你赶紧出工去吧!我这收拾收拾也要出门去了,以后天长日久的,再慢慢相处吧!可别把她吓到了。” “那也行。”陈长寿爽朗笑着说,“你们这几天出去的时候多注意着点。” “知道了。” 送走陈长寿,林秀莲回里间麻利的收拾起来。 傅婉君把东西放在外间的土桌上,笨拙跟在她身边打下手。 “姐,我,我之前住在这边的时候,一直没见过大哥……” 林秀莲是随军军嫂,陈长寿总不可能是近期才过来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前段时间,大哥是一直住在外面吗?” 林秀莲笑着看她一眼,说: “你可别多想。他在外面跟那几个老烟枪住在一起,指不定呀多快活呢!” 虽然是戏谑的口吻,却也验证了傅婉君的猜测。 傅婉君唇眼弯弯,明面上被逗笑,其实心里很不好意思。 因为她住进了这里,这家的男主人主动避嫌,一个来月都没回来…… 这事儿放在谁身上,谁都做不到坦然和理直气壮。 外面很快传来其他女兵的声音。 林秀莲笑着拍拍傅婉君,两人拿上东西,一起出了地窝子。 女兵队伍在食堂吃过早饭后,在营部大院的前面,和一连的同志会合。 一连下面分出来的两个班,有二十三个人。 女兵五十四人,加上林秀莲这个生活委员和另一个随行的军嫂,这次出行,总计七十九人。 女同志身上都背着被子,有些男同志也是。 但大多男同志都没带褥子一类的东西。 他们背着筐,或挑着担子。 筐里装的多是这几天外出要吃的口粮。 而担子上的东西就比较杂了。 有应急的柴火。 有扎捆苜蓿要用到的草绳。 还有生火做饭的大铁锅和炉子等。 大家都是赶在第一轮起床号起来,又赶在第二轮起床号响起来之前,领完镰刀整装队伍,然后集中浩浩荡荡的出发。 男同志们很有担当,徒步时闲唠和女同志们熟络起来后,都主动说要帮忙拿包裹。 女同志们十分意动,但真的将包裹递出去的人,却很少。 毕竟大家身上都有负重。 谁也不好意思让别人来代替自己受累,更不好意思自己一身轻便的行走在人群之中。 只是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这次的目的地,真的是太远了。 清早六点前后出发,一直走到太阳高升,水壶里的水都快喝完了,据说还没走到一半。 女同志们渐渐开始支撑不住。 为了保证队伍前行的速度,女同志身上的包裹,最终还是被男同志们接替。 而最终抵达目的地时,傅婉君通过影子方向判断,时间应该是午后一两点左右。 也就是说,这一路走了有六七个小时! 难怪她一双脚又痛又沉重,都快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应该是起了水泡后又磨破了。 从帮忙拿行李的年轻战士手里接过东西后,傅婉君礼貌跟人道谢,之后就找了一处地方蹲下休息。 第37章 灵泉,增长 战士们长年操练干惯农活,这点路程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于女兵们就不一样了。 大部分人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去了半条命。 傅婉君日常有灵泉帮忙洗髓身体,眼下除了累一点,外加脚上被磨出几个水泡外,倒没有其他的什么不适。 同个生产小队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周若华。 周若华脸色惨白,走路步子绵软,一步一拐的。 显然脚上也起了不少水泡。 但她始终坚持,没抱怨过什么。 傅婉君跟她起了好几次冲突,很不喜欢她这个人。 可看见这一幕后,心里仍生出了钦佩。 也就她有一个灵泉金手指,如果她没有的话,同样的生存条件,她可能还不如周若华。 傅婉君正环视打量,不远处传来林秀莲的声音: “婉君,婉君!你来一下!” “哦!” “红梅,你也来!” “哎!” 徐红梅她们已经找地方集中将包裹放了起来。 傅婉君过去把东西跟她们放在一起后,就和徐红梅一起去了林秀莲那边。 这几天会在外面过夜,到地方后,第一件事就是布置营地。 两个班的战士里留下三人,利用稻草、麦秆和能找到的枯树枝材料等,为大家搭建露宿的简易帐篷。 其他二十名战士,已经拿起镰刀先下地干活去了。 女兵们坐下缓和休息时,林秀莲配合另一名军嫂,也已经将做饭的锅炉支了起来。 对比其他女兵,傅婉君和徐红梅不管是表现还是状态,都是良好的。 林秀莲把她们叫到跟前后,递了两个水桶过去,随后指着身后防风土坡的方向说: “那边有灌溉渠,你们两个去打点水回来的,一会儿好做饭!” “好。” 傅婉君和徐红梅齐齐应声。 出发前,傅婉君特意翻包裹把毛巾给带上了。 徐红梅看见后,也拿上了自己的。 她俩提桶翻上土坡时,听见身后林秀莲喊起了别人: “英子,杜鹃,秀芳,还有那谁,秋菊!你们几个上附近看看,捡些柴火回来!” “其他还能动的也别闲着了,都去捡柴捡石头!一会儿回来先把隔离带围出来,夜里好生火,要不然晚上睡觉可不好熬!” “……是。” “知道啦!” 女兵们有气无力的应答,稀稀拉拉的动了起来。 …… 灌溉渠因为通水,附近土壤湿润,植物存活的概率会更大。 当初修完沟渠后,农四营就在沟渠两侧种了不少树。 傅婉君和徐红梅翻过防风土坡就看见了。 循着方向过去,到地方找到合适的位置下去。 两个人动作如出一辙,都是先摘身上的军用水壶。 傅婉君虽然一开始很抗拒,但是地窝子里没有生火的条件。 除了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能喝到热水以外,她们平时喝的多是溪流里打回来的生水。 出门时候带的水已经喝的见底,两个人看见沟渠里的潺潺流水,第一反应都是先把水壶装满。 徐红梅渴得不行,灌上水壶后,立即对嘴喝了起来。 傅婉君如是。 只不过她没直接将水壶灌满。 凭感觉往水壶里灌了三分之一的水。 为了尽快缓解身上的不适感,趁徐红梅喝水的时候,傅婉君往军用水壶里滴了一滴灵泉。 等把带有灵泉的水都喝完了以后,她才重新将水壶灌满。 平时只有需要的时候,她才会使用灵泉。 像外出这种情况,她一般不会往水里兑入灵泉,因为风险太大了。 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把她的水给别人喝,她总不能不给。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这个灵泉之前在现代的时候,一年半载都滴不了两滴。 可穿越来到这个年代后,才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甚至在日常有消耗的情况下,灵泉的容量肉眼可见的,还是增长了一倍不止。 傅婉君推测,灵泉滴落或形成和灵气有关。 也许是这个年代的灵气比二十一世纪的更加充沛,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变化。 但推测只是推测。 具体是不是真的和她想的一样,无从证实。 两个人给各自的水壶装满水,之后拿出毛巾就近在水边洗了脸。 灌溉渠的水不是从天山上下来的,就是从水库和湖泊里引过来的。 都是流动的活水,所以不存在洗个手或者洗个脸,水就被污染的不能吃喝的说法。 傅婉君和徐红梅打湿毛巾,大致擦过身上的汗后,才开始拿起水桶打水。 灌溉渠和扎营的防风土坡,约莫间隔了有一里地。 傅婉君和徐红梅走走停停,隔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水拎回去。 原是说水打回来是为了做饭,结果水喝完的人太多,一听有水,大家都围了过来。 林秀莲看在眼里,就说先紧着大家喝算了。 只不过两桶水,分也分不了几个人。 最后大部分人,仍是去到灌溉渠那边装的水。 而桶里的水空下后,傅婉君和徐红梅只好再跑一趟。 这么一来一回的下来,傅婉君和徐红梅也累的有些虚脱了。 林秀莲说:“都累着了吧?快,都去坐下歇歇!” 傅婉君点点头,也不扭捏。 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忙呢,这会儿能休息就赶紧抓紧时间休息。 防风土坡位置有限,帐篷搭不了那么多。 两个班长跟林秀莲沟通,说是跟女同志们商量一下,晚上一部分人歇在火堆旁,一部分人歇在帐篷里。 前者临着火堆暖和,后者在帐篷里能躲避晨露,各有各的优势。 林秀莲觉得行,女兵们回来后就说了一下这件事。 傅婉君怕冷,但是在帐篷里隐私性更高,所以她选择后者。 周若华也选择睡帐篷。 原本汪梅也想选帐篷的,但是帐篷最多只能睡三个人。 周若华和傅婉君又不对付,徐红梅怕这两人掐起来汪梅会镇不住,就跟汪梅沟通了一下。 最后商定夜里蒋丽、刘芳、汪梅三人睡外面火堆旁。 傅婉君,周若华,徐红梅睡帐篷。 她们这支小队达成共识后,其他小队还在闹哄哄的商量。 ? ?求票票~非常需要大家的票票鼓励~qwq~ 第38章 露宿荒郊 傅婉君刚才喝了掺过灵泉的水,体能恢复较快。 徐红梅她们把东西拿进帐篷里收拾时,她去了林秀莲那边。 营部还有六七百个人要吃饭,食堂抽不出炊事员的缺儿。 这次苜蓿地里七八十个人的饭,得靠林秀莲和另一位军嫂来做。 她们只有两个人,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饭来,不可谓不忙。 傅婉君过去帮忙简单清洗一下大白菜,或者给炉子塞点柴火、翻一下锅什么的。 也是这一次的打下手,让傅婉君彻底明白为什么吃的菜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做饭的锅直径很大,将近八十个人要吃的菜,仍得分两锅才能炒出来。 而与其说是炒菜,倒不如说是水煮菜更为贴切。 傅婉君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做饭的军嫂仅往锅里滴了两滴油。 真的是两滴,还是反复掂量,比她使用灵泉的时候还要谨慎节省。 锅里冒烟,满满两大盆的白菜倒下去后,连“滋滋”声都听不见。 草草翻上两下,就开始往里加大量的水和盐,再之后就是盖上锅盖煮…… 户外做饭条件有限,锅和炉子的大小也没有那么匹配。 锅底受热面积小,采用煮的方式,饭菜能熟得更快。 营部食堂的话,做饭应该不会那么糙。 最后看见林秀莲她们做出来的菜色成品,傅婉君又觉得,食堂那边可能也差不了太多。 因为,光看炒出来的大白菜外表,真的一毛一样。 再试一下味道。 哈哈,居然也是一样的…… 但是不要紧,好歹是正经的膳食纤维。 加了盐巴后,还能摄取到身体所需的盐分。 挺好的,挺好的…… 傅婉君苦中作乐的想。 分到的两个红薯给徐红梅一个,一是抵之前互换的粮票。 二是自从发现红薯吃多了会放屁后,她就在控制红薯的摄入量。 萝卜白菜虽然不顶饱,可怎么说也是一口吃的。 她就算每顿饭都给徐红梅分去一个,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饿到那种夸张的地步。 苦哈哈的吃完饭,傅婉君稍作休息,就和其他人一起跟在战士前辈们身后下了地。 收割苜蓿不算太消耗体力的活儿,却也有不少需要注意的点。 苜蓿是优质牧草,大部分品种因地制宜,一年能收两到四茬。 冬前的这一批,是今年收割的最后一批。 前几批收割的量,足够供应营部内畜牧的日常喂养。 这一批,一般会作为储备饲料,收回去后存起来等来年慢慢吃。 因为时间紧急,在收割的时候,会先直接放倒在地里。 等两三天晾晒得差不多了,再进行扎捆往回运。 而为了避免晾晒期间苜蓿发生霉变,收割时也需要一小把一小把的来。 就怕抓得厚了,中间部分晾不透。 大致情况说完,一连下的两位班长站在地头吆喝道: “得避开露水重的时候,早上就干不了这活儿!趁现在天还没黑下来,大家努努力,咱们争取能多干点是点儿!” “割的时候尽量和地面拉开一掌距离,给它们留下桩子,明年开春后还是会再抽芽的!” “是!” “是!” 男声女声交叠在一起,气震山河,响得震耳。 “好了,开干!” 随着两位班长先下到地里,其他人俯看就如筑巢的工蚁一般,也纷纷踏入了这三百亩飘着紫花的绿意里。 这一干,直接就干到了天黑。 女兵们返回帐篷前,该休息的休息,该去打水的打水。 一连的战士有人借着模糊光亮还在干。 有人退回到地头这边,打量女兵们的收割成果。 把看见的一些摞得过厚的苜蓿,重新给抖一抖什么的。 傅婉君不争头不拖尾,女兵们解散后,她夹在人群中回去拿了卫生纸和毛巾。 和徐红梅她们相互把风解过手后,就一起去了灌溉渠。 在外面没有洗漱和换衣服的条件,唯一能做到的清洁,就是依靠能找到的水源简单擦洗一下。 边疆气候干燥,稍稍擦过两遍后,身上就不会有那种汗渍黏腻的感觉。 但早先出过的汗已经被衣服吸收,所以鼻息之间仍然会被汗味缠绕。 傅婉君大概是有些洁癖的。 数次下地劳作,她都坚持下来了。 唯独这次不能换衣,不能洗漱的处境,让她生出了焦虑和焦躁的情绪。 大概和前两天没睡好也有关系,傅婉君觉得脑仁儿也有些疼。 晚饭的两个红薯,她都给了徐红梅,自己只吃了饭盒里的水煮白菜。 睡觉的条件也非常简陋。 帐篷是由枯树枝和麦秆搭成的,整体呈现三角支架形状。 因为大小有限,人睡下后,还会露着半截身子在外面。 地下没有可铺垫的东西,睡觉基本就是睡在地上。 所有人都是如此,女兵们至少还带了有被子,像那些男同志,大部分人没有被子也没有帐篷。 夜里休息,就是直接坐在火堆旁。 傅婉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挑不了什么理。 为了尽可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她把装被子的包裹全部展开铺在地上。 四四方方的一块布,容不下她整个人,但至少能容下个上半身。 “我想回家了。” “如果知道是这样的,我就不来了!” “在家跟着爹娘好好种地不也一样吗?而且怎么也比这个强!” “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 相邻的一个帐篷里,传来女孩哭泣抱怨的声音。 但自始至终说话的人只有一个,没有任何人回应那个女孩。 傅婉君垂下眼睫,忽然揉揉眼睛躺下后用被子罩住了脑袋。 她想洗澡。 她想回家。 她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傅婉君蜷缩起身体,尽量让自己待在帐篷的范围里。 单薄的被子遮住了外面闪烁的火光,也遮住了她紧紧闭着浸出眼泪的双眼。 很快,徐红梅她们也回来了。 傅婉君晚饭吃的少,现在又蒙着被子,徐红梅钻进帐篷坐下,敏感察觉到了不对。 “婉君,婉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徐红梅轻轻推了推傅婉君。 “没有……” 隔着被子,傅婉君声音闷闷的。 “就是有点累了。我先睡了,你们也早点睡吧。” “好……” 第39章 受伤 收割苜蓿只是对比其他农活来说,不那么痛苦,可干活儿哪有不累的呢? 很快,周若华也钻进了帐篷。 放在平时,周若华总要呛傅婉君几句。 今天大概是废在来时的那几十里路上,还没缓过来,周若华也是倒头就睡。 她俩背对着背一边躺一个,中间隔开好大一截距离。 徐红梅看在眼里,放轻了收拾的动作,抖开被子顺势躺在中间隔开了她俩。 时节已进深秋,昼夜温差比之前更大。 白天最热的时候,能有十五到二十度,晚上却几乎直降零度。 平时睡在地窝子里都会冷,更别说是在户外了。 傅婉君不想自己身上的汗味熏到别人,也不想凑近去闻别人身上的汗味。 所以冷也只是努力缩紧自己。 另一边的周若华一开始跟她一样,但后来就不行了。 冷,真的太冷了…… 不足两指厚的被子根本顶不了什么用。 即使是睡着了,也让人止不住的牙齿打磕。 周若华睡得迷迷糊糊时转过身来,缩在一起将脑袋贴在徐红梅肩侧,很努力的向身旁其他热源靠近。 徐红梅也冷,但只能说她不愧是老好人,老大姐。 看见一左一右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妹妹,徐红梅坐起身调整,把自己的被子横过来罩住她们三个,之后才再次躺下。 傅婉君低落了一晚上,第二天整理好心情又是生龙活虎的一天。 早上露水重,不适合割苜蓿,其实可以多睡一会儿。 可傅婉君还是早早的就起来了。 拿上毛巾去灌溉渠那边解决晨起卫生问题,之后往回走时,傅婉君多绕了几个弯,捡了一捆枯枝杂草柴火回来。 她把柴火抱去了做饭的锅炉边。 走到附近才发现周若华也抱着一捆柴,却比她更早到一步。 傅婉君没吭声,在旁边等周若华跟林秀莲换了小半捆的干燥麦秆离开后,才带着自己捡的柴火走过去。 “姐。” 林秀莲转过身来看见她,又看看她手里的柴火,心照不宣笑说: “你也是想要麦秆的吧?柴火放那儿,要多少自己去拿吧!” “嗯~!” 傅婉君雀跃点头,放下柴火后,也抱走了一小捆麦秆。 回到帐篷前时,周若华已经把自己睡觉的地方铺好了。 周若华没给傅婉君分麦秆,但是往徐红梅的位置上放了不少。 见傅婉君回来,周若华斜眼瞟她“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出了帐篷。 “……” 傅婉君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她钻进帐篷里,把自己睡觉的地方铺上一层麦秆,有余下的部分,同样都放在了徐红梅的位置上。 一点点的麦秆分来分去的,最后三个人相当于平分。 薄薄的一层铺不了太厚实,可聊胜于无。 早饭过后,太阳高升,露水褪去。 傅婉君戴上棉线手套,提着镰刀跟在众人身后,再次下了地。 熟练的老同志,一天约能收割一亩到一亩二分地的苜蓿。 一连的二十三名战士是老手,保守算,一天也能收二十五亩。 女兵同志们是新人,折半来算的话,一人一天五分地,五十来个人怎么也能收下二十七亩。 林秀莲和另一个军嫂也是劳作的熟手,可她们要单独抽出时间来做饭,地里的活儿出不了全勤。 所以两个人一天下来,只能马虎按照五六分的地来估算。 刨除一些可能发生的小插曲,粗略一琢磨,一天下来收五十亩地肯定不成问题。 收割算上扎捆运输,至多七天,这活儿准能圆满收工。 而其实考量这次安排的新人较多,营部布置任务时,估算的时间其实是八天内完成即可。 时间可以说相当富裕。 两位班长和林秀莲都觉得完成这项任务不成问题。 可人有时候就是不能太自信。 第一天抵达目的地只干了半天的活儿,所以看不出什么。 只是从第二天收工开始,陆续就出现了一些情况。 起先是有人想请假,但林秀莲没给批。 诚然任务时间有富裕,可老天爷却没那么讲道理,都这个月份了,霜冻说下来就下来了。 时间不等人,几百亩的牧草总不能烂在地里。 林秀莲尽量做思想工作,开导几个想休息的姑娘再坚持坚持。 也不是强制她们每天必须要完成多少任务,总之能帮着多干点就干点。 可即使如此,在第三天上午忙了一阵子后,还是有人撇下镰刀,直接撩了挑子。 “我不干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川省,我要回家去!” 有一个人冒头,瞬间就有其他人跟上。 一时之间,四五把镰刀都被丢在了地上。 有人不想干,可也有人在负重前行。 都是在干活儿,有谁是不累的呢? 这个时候最忌讳动摇军心! 林秀莲几乎立即做出应对,把那几个撇下镰刀的人,叫去远离集体的地头说话。 只是谈话还没进行两分钟,地里又发生了别的情况。 “啊——”的一声惨叫,本来还在忙活的姑娘,瞬间抱腿倒了下去。 “腿,我的腿!” 凄惨紧张的哭喊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傅婉君恰好离得比较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赶紧丢下镰刀先跑了过去: “她受伤了!” 可不是吗? 解放服的裤子下摆被镰刀剌破很长一道口子,里面的腿应该也是一样。 因为汩汩温热的血,很快就打湿了脚踝和布鞋。 伤口很深! 其他人围拢过来,看见说: “好多血!” “镰刀怎么会伤到腿?怎么这么不小心!” 为什么会受伤,傅婉君其实猜得出来。 苜蓿一年能收好几次,温度降下来后,最后的这一批长势最慢。 等到了收割时期时,底下的茎叶大多已经开始木质化。 新手掌控镰刀不熟练,加上急于收割,用力过猛后很容易就会受伤。 她也有好几次差点中招,后来调整站姿,又尽可能的将镰刀柄往短了拿,才间接降低了一些受伤的风险。 “好痛,好痛!”受伤女兵哭着喊道。 “你别动……” 傅婉君挡开她的手,小心挽起她的裤腿。 第40章 猫哭耗子 看见里面血淋淋皮肉外翻的大口子,傅婉君微不可闻“嘶”了一声,不适应的偏开脸。 只是一瞬,她又很快转过脸来,大声说: “她的伤口很深!得赶紧止住血送去缝针治疗才行!” 她们这边围拢的人多,闹得动静不小。 远处干活儿甩她们一大截的两位班长,还有刚去地头说话的林秀莲都赶了过来。 一看情况,两位班长其中一人忙解下腿上的绑带,给受伤的女兵伤口上方扎了起来。 另一人也是反应迅速,配合林秀莲的指挥,快速把女兵同志抱去了扎营地。 等林秀莲弄了些草木灰敷在鲜血汩汩的伤口上,那位班长立即背着脸色发白、哭喊不止的女兵动身返往营部。 刚才被林秀莲叫住说话的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很快跟在了他们身后。 其他人支吾犹豫,又跟出去了几个。 林秀莲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 “谁允许你们走的?我给你们批假了吗?当这是过家家呢?还不赶紧都给我回来!” 有人被她唬住,挪着步子磨蹭回来。 其他人扭头看了一眼,很快继续跟上前面的班长,往营部跑。 “你们这是违反纪律!” 林秀莲气得倒仰,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真就没见过这么儿戏的! 另一个班长不像林秀莲那么温和,往前一步,嗓门洪亮的直接点出要点道: “霜冻临近,任务紧迫!你们想走可以,但是得把这儿的活儿干完!要不然……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如果因为你们造成集体财产的损失,别说离开边疆,你们的背景资料上也要记大过!” 跑的人一共有八个,早先回来了两个。 现在听说逃避可能会在个人信息上留下记大过的处分,经过取舍,又回来了两个。 但另外四人头也不回,仍跑得飞快。 虽然她们在城里的时候也经常吃不饱,可至少不会这么累。 记大过就记大过吧! 想让她们回去继续苦哈哈的干活儿?不可能! 四个人腿脚捣腾得飞快,生怕有人上去把她们拉回来似的。 林秀莲欲言又止,最后收回目光叹气道: “让她们走吧,营部那边会处理的。” 一旁班长点点头。 林秀莲看向其他人说道: “大家之后干活儿都注意着点,别再伤到自己!都坚持坚持,等忙过这一阵儿了,我跟营长打申请,到时候让食堂买肉回来犒劳大家!” 这个年代实在太过艰苦。 别说其他人,就是才穿越过来不久的傅婉君,听说到有肉吃,嘴里都忍不住冒出了口水。 那种特有的紧实口感,以及油脂在嘴里迸射开来的感受和滋味,一瞬间驱使动了所有人。 有人“咕咚咕咚”咽着口水喊道: “都别站着了,都动起来吧!” 为了吃肉! 刚才的摇摆和萎靡不振立即驱散不少。 所有人都多了几分干劲,在找到自己的镰刀后,纷纷下地继续干活儿。 为了吃肉,大家心中仿佛有了信念,除去一个伤员和四个逃兵后,整体干活速度,竟没慢下。 甚至因为熬过了初期,渐渐克服下心理后,女兵们的干活速度也提了起来。 像徐红梅她们手脚麻利、能干的,一天下来差不多也能收下一亩地的苜蓿。 情况渐渐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起因是忙到第五天的时候,苜蓿地里又响起一声尖叫。 有之前女兵受伤的经历在,怕又是谁不小心受了伤,附近一连的同志立即循着声音靠了过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这次出问题的是周若华。 和前一名女同志一样,周若华也是蹲下身捂住脚踝,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傅婉君原本以为她也是割伤了腿,还想观望一下伤口严不严重。 结果走近了才发现,地上有条打死的蛇。 周若华是被蛇给咬伤的。 女同志怕蛇的多,很多人看见蛇后很快就弹跳着退开好几步。 傅婉君倒还行。 虽然也怕蛇,但不及对多足虫和软体小虫子的恐怖感多。 她凑近看了两眼。 在一连的同志说是无毒蛇,不用担心时,通过蛇身上的花纹,她也辨认了出来。 那是一条沙蟒,三指粗已经不算小了,看着很恐怖但确实是无毒蛇。 周若华脸色发青,唇色发白抖个不停,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真的有哪里不舒服,脸色非常难看。 林秀莲看过情况后,安慰周若华道: “不是毒蛇就行。一会儿咬伤的地方会肿起来,约莫两三个钟头,等到晚饭的时候就会消肿,不碍事的。” 说着环顾一圈,见傅婉君在旁边,林秀莲招招手道: “婉君,我记得你们是住一个地窝子的吧?这样,你先扶她回去休息休息,等缓和过来了再来干活儿。” “……啊,好。”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环视一圈见徐红梅她们一个都不在,当着林秀莲的面,她轻轻点头,就没拒绝。 也许因为她是唯一的熟人,周若华也没抗拒她。 任由她搀起来后,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但傅婉君完全是想多了。 这家伙和她一样,明面上都是在顾忌林秀莲,搁那儿装样子呢!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周若华的本性就立即暴露了出来。 她一把把她推出去好几步,瞪着她恶狠狠的说: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看见我这样,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得意的吧!” “……” 这瞬间,无语简直都快成了傅婉君的母语。 傅婉君一记受不了的眼神甩上天,重新上前拎小鸡似的,扯着周若华往回走。 “你心思能不能不要那么阴暗?当谁跟你一样似的!要不是林委员开口,你以为我乐意管你吗?” “我要你管了吗?还你乐不乐意,难道我就很乐意吗?你放手,撒开!嗷……你掐我!” 周若华甩手不要傅婉君沾边。 傅婉君不惯着她,她不配合,她就用力在她胳膊上拧了一记。 然后快步走动,把嗷嗷叫的周若华直接推进了帐篷里。 第41章 陆廷川来了 周若华两腮涨红,好看的脸瞬间气得扭曲起来: “你有病呀!疯婆子,你给我等着!” 你才有病呢! ……神经。 傅婉君懒得搭理她,皱眉绷紧下巴,板着一张脸很不高兴的走了。 周若华跌坐在帐篷里,看着傅婉君越走越远,脸色从一开始的气恼,渐渐衍变成了阴翳和怨恨。 她慢慢垂下脑袋,一双手死死扯紧被坐在身下的麦秆。 不知是情绪过激,伤口太痛,还是其他,周若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时代实在艰苦,人们缺衣少食,下午打死的那条蛇,晚饭的时候都成了额外加餐。 七八十个人的劳作队伍实在过于庞大,蛇肉怎么都不可能够分,最后林秀莲做主,优先紧着男壮劳力。 傅婉君自然而然的没分到。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做饭的条件简陋,舍不得放油,也没有任何去腥的作料。 将蛇肉单独炒一锅,林秀莲和另一个军嫂都觉得费油费盐废柴火,不值当。 那一条三指粗、约一米二长的蛇,被分成无数小块,其实是和白菜混在一起水煮焖熟的。 蛇肉说实话,傅婉君不太敢吃。 所以没分到也无所谓。 但混在一起煮熟的白菜都带上了一股浓郁的腥味。 傅婉君午饭的红薯分了一个给徐红梅,下午本来就饿了大半个下午,就等着晚上吃饭。 可吃了一口白菜后,险些没将胆汁吐出来。 她几次闭眼屏息的尝试,喉咙处却跟砌上了一堵墙似的,每每将白菜送进嘴巴里,都会生理性排斥的呕出来。 连带后面吃红薯的时候,她咬下去一口,就跟忘了吞咽功能似的,含在嘴里,整个人静止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反应。 最后,傅婉君还是干呕把红薯吐去了地上。 折腾半天,一口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能送进肚子里。 傅婉君起了一头冷汗,整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 她收起红薯,打算缓和一下晚点再吃。 但是白菜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吃得下去了。 见徐红梅她们吃得正欢,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股腥味。 傅婉君就把饭盒里的白菜都分给了她们,之后托着沉重的双腿,拿上毛巾独自一人先去了灌溉渠那边。 她前脚刚走,营地周围就响起了马蹄和板车车轱辘的声音。 陆廷川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带着两辆马车和五六个人手正朝着扎营地的方向赶来。 有小同志看见他们,欣喜喊道: “是营长,营长带人来支援我们了!” “哪儿呢?” 一连的两个班长和林秀莲都跟着凑过来看。 看清后,三人眼睛一亮,都笑了起来。 林秀莲笑叹说,“还真是!” 两位班长满腔热情,隔着大老远就开始挥手打招呼: “营长!” “营长!” 林秀莲等人走近后,忙上前问道: “营长,营部怎么样?交粮还顺利吗?” 陆廷川点头算是回应,目光飞速在周边环视。 扎营地升起了火堆,战士们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本来都在吃饭。 见他来了,众人相继起身朝着他这边看来,仿佛都在等着直视。 陆廷川下颚随意一抬,战士们意会过来,说说笑笑的再次坐下吃饭。 陆廷川目光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正好王志刚从后面赶过来牵马,陆廷川把缰绳递了过去,顺势翻身下来。 林秀莲想起前两天跑回去的女兵,斟酌开口道: “有几个女兵同志……” 陆廷川说:“这件事我知道。” 建设边疆不是过家家,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 但陆廷川暂时也给没人做出任何处分。 因为组织信奉人道主义和人文关怀。 遇上这种事情,只能先采取安排人手开导做思想工作。 他来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说起来,陆廷川这几天一直忙着领队运送粮食。 赶来这边,一是忙完之后,从返回营部的那几个女兵们口中,了解到大致的情况,特意带着人手过来帮忙的。 二是女兵同志第一次参与外出协作,他确实有点不放心。 看了几圈都没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陆廷川剑眉微蹙,表情稍显紧绷。 他不好直接问人在哪里,现在又怎么样,只能旁敲侧击道: “后面几天没再出什么事吧?” “都还好的,差不多都适应下来了!” 林秀莲指的是女兵。 陆廷川微微颔首,没听说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心里略略松下两分。 他转过身,跟一连下的两个班长简单交涉后,三人一起往地里去看苜蓿晾晒的情况。 另一边,傅婉君一个人下到了沟渠里。 月亮又大又圆,将荒原照得清清楚楚。 营地就在身后,傅婉君半点没有觉得害怕。 潺潺流水与月色中,她打湿毛巾,先是仔仔细细的洗了把脸。 不知是第几次拧毛巾,傅婉君站起身环顾左右。 确定大家都在营地吃饭,灌溉渠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白净指尖挪到领口处,短暂犹豫后,小心翼翼的连着解开三粒扣子。 原本是想借机会好好擦一下身上。 可才蹲下身,她还没来得及将毛巾探向脖颈处,身后忽然一阵冲力袭来。 “啊!” 她身体失重,倒栽葱似的掉进了水里。 “扑通——” 寂静的沟渠里,重物落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太阳落山以后,温度下降得极快。 傅婉君呛了两口水。 掉进水里的瞬间,寒意像是枷锁,纠缠捆绑得让她的四肢快速僵硬起来。 好在她会游泳,求生欲刺激她努力做出反应。 而等她镇定下来钻出水面时,发现沟渠里的水深才不过一米左右 她在水中踉跄站定,抹去脸上的水,牙齿打磕哈着热雾努力的往安全靠近。 而岸上的人,不知是因为她会水性,还是发现沟渠里的水不深。 见她往岸边扑腾,那个人很明显的开始慌乱起来,开始捡着周边的石头块砸向她。 “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不断有石头砸向水面,傅婉君吃痛捱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怒斥喊道: “周若华,你闹够了没有!你至于吗?” 第42章 傅婉君,你去死吧! 尽管夜幕已至,傅婉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因为队伍里,压根就找不到几个穿白衬衫的人! 诚然她刚才拧了周若华一下。 可是就算周若华想报复回来,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绝!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开玩笑了! 这是想要她的命! 如果石头真砸到她哪里了怎么办? 还说她有病,她周若华才是真的有病吧! “哼!我说过了,你给我等着!” 周若华神色阴翳,充满愤恨,站在岸上一脸冷笑。 “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臭虫!如果我活不了,那你也别想活!我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摸黑砸石头没什么准头,周若华左右环视,从旁边扯出一根小臂粗的树棍。 “你,你想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要你死!你去死吧!” 周若华声音悲愤凄厉带着仇恨,甩手就是一棍子。 “邦——”的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急切的“哗啦”水声。 傅婉君没想到周若华会这么极端,因此也没能避开那一击。 脑袋一痛,傅婉君仰面倒进了水里,一下子没了知觉。 她像是游到水面透气的鱼,意外受到重创后沉去水底,很快,又再次漂浮到了水面。 而与此同时—— 月色之下,一团阴影迅速在她周围的水面晕染开来。 周若华浑身发颤,滚着喉咙看向被水流缓缓推着往下游飘去的人,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来不及释然、恐慌或者欣喜,周边响起的脚步声惊醒了周若华。 周若华抖着手丢下棍子,单薄瘦削的身影,一瘸一拐的朝着营地的反方向跑去。 没跑出去多久,周若华就听见沟渠那边的方向响起了喧哗声。 有人尖叫喊道: “不好!有人掉进水里了!” “快来人,快来人啊!” “啊啊啊!她、她好像已经淹死了!” 周若华闭上眼睛,不去听也不去想,继续埋头俯冲。 …… 边疆气候干燥,收割的苜蓿一般晾晒两三天,就能达到入仓标准。 最早放倒的那一批苜蓿已经晾晒了四五天,毫无疑问已经满足扎捆的条件。 苜蓿地里,陆廷川看过情况后,正指挥王志刚几人就近扎捆。 打算趁夜里露水落下来前,能先往营部拉几车就拉几车。 吃完饭休息好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打开扎捆的草绳后,一个个的抱着半捆的草绳准备大干特干。 陆廷川挽起衣袖,也在其中。 只是没忙多会儿,陆廷川突然直起腰身看向灌溉渠的方向。 王志刚似有所感,手里捏着草绳走过来道: “营长,你是不是也听见什么声音了?” 陆廷川只是看着灌溉渠的方向,并未说话。 王志刚知道他在认真听着远处的动静,转过身冲身边其他忙活的人压了压手。 众人会意停下说笑闲唠后,灌溉渠那边模糊的声音便骤然清晰起来: “有人掉进水里了!” “有人淹死了!” “什么?”有小战士惊呼。 陆廷川心里有种不好预感,一把拉过身旁的王志刚交代道: “去找傅婉君,看看她在哪!” 说完,他撒开王志刚,丢了手里的草绳,率先跑在前头往灌溉渠的方向去。 人命关天,其他人不敢耽误,跟在后面一道儿往那边去。 王志刚也吓一跳,不敢迟疑,赶紧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喊道: “傅同志?傅同志!” 叫了半天无人应答,王志刚拔高嗓音问道: “有谁看见傅同志了吗?” “傅婉君去沟渠那边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回了一句。 王志刚心里一咯噔,连忙追问: “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多久?” 这回又没人应声了。 王志刚着急跺脚,赶紧也往灌溉渠那边去。 陆廷川时常留意傅婉君。 作为他的勤务员,王志刚察觉其中苗头,自然对傅婉君也多了几分关注。 知道傅婉君在这次的队列中,刚才来的时候,不光陆廷川在不动声色的找。 王志刚同样在人群里看了好几遍。 他也没看见傅婉君! 王志刚一路猛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啊! 渠道上的几个女兵瑟瑟发抖,如聚众取暖的小鸡一般挤在一起。 陆廷川站到灌溉渠上后,压根不需要问话,女兵们直接就指向了沟渠的下游方向: “在,在那里!她被水冲走了!” 陆廷川来不及缓下一口气,迈开长腿继续循着方向追去。 约莫又走了三十米,终于看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人。 陆廷川很紧张,祈祷不要是他想的那个人。 可不管是谁,他脚步不慢,沿着沟渠坡岸滑下去后,“扑腾”一声,直接扎进了水里。 陆廷川手长脚长,很快就碰到了水里的人。 他将人拉了过来,强劲有力的胳膊兜住对方,快速带着往岸上去。 男人和女人的体格相差明显,陆廷川能够直观感受到落水的是个姑娘。 只是泡在水里时,不方便查看是谁。 上岸以后,他指尖拨开对方湿粘乎在脸上的头发。 很快,一张惨白小巧的脸,暴露在了戈壁滩上的清冷月色下。 陆廷川瞳孔骤缩,不由呼吸一滞,带有几分紧张和慌张的在年轻姑娘的脸上拍了拍: “傅婉君?傅婉君!” 年轻的姑娘脑袋软趴趴歪向一边,全然没有意识。 陆廷川心口被什么攥住似的,着急去探她的鼻息。 所幸还有气。 陆廷川松下一口气,可是同时又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同寻常。 这条沟渠是引的天山下来的水。 秋后温度降了下来,雪化的没有那么快。 所以沟渠里的水并不深。 按道理来说,不可能会发生溺水的事。 那怎么会…… 突然,陆廷川留意到了傅婉君额前,顺着发茬湿迹往下淌的水珠。 夜色下,那水珠颜色较深,说是水珠,却并不像,倒像是…… 陆廷川深邃眉峰聚拢,伸手沾了一点送近鼻尖,下一刻,就神色凛然的快速将人抱了起来。 他带人上了渠道,正赶上王志刚过来。 “营、营长!”王志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营长,她们说傅同志来灌溉渠这边了……” 第43章 农一营 话说一半,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人,以及鼻息前淡淡的血腥味,王志刚脊背汗毛都立了起来。 “等等,营长,这个是?” 陆廷川没有回答,只有一个字: “查!” 他语调犀利冷淡,王志刚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不敢多问。 陆廷川带人回到扎营地,跟林秀莲要了一床被子后,快速将傅婉君包裹起来。 林秀莲惊恐万分,期间问了很多问题。 陆廷川听见了,可要问他林秀莲都问了什么,他又答不上来。 心里凭空多出一股焦急,别人的话他听不进去,也顾不上回答。 把套在飓风身上的车斗解了下去,陆廷川抱着傅婉君上马,一挥马鞭,直接冲了出去。 等王志刚再跑回扎营地,飓风已经带着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林秀莲在陆廷川那边没问到情况,看见王志刚,林秀莲连忙拉着王志刚问: “王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掉进水里去?” 王志刚摇头,他也不知道。 撑膝喘了好几口气,等稍稍缓和下来,王志刚直起腰身,神色严肃扫视周边众人道: “傅同志受伤了!这件事情肯定不是失足或巧合!” “营长说了,查!傅同志什么时候去的灌溉渠?去了有多久?谁跟她一起去的?当时扎营地这边都少了谁?必须查清楚!” 苜蓿地附近的防风坡下闹哄哄的。 另一边,“驾——驾!” 陆廷川一只手抓着缰绳,还要搂紧被子里的傅婉君。 另一只手“簌簌”挥着鞭子,久违的将汗血宝马飓风的屁股,抽开了花。 最近的镇子上,只有唯哈族的赤脚大夫,陆廷川不放心。 有诊所的镇子,又实在太远。 陆廷川只能折中,将傅婉君带去六十公里外的上级团部团场。 团部也是农一营。 建设兵团下面有数个师级单位,师级下面又有数个团,团下面才是营。 陆廷川所在的团里,一共有五个营,他是其中四营的营长。 而团级领导平时都在一营活动。 因为有他们的聚集坐镇,一营的各项资源,一直都优于其他几个营。 他们那边是有配备医疗人员和基础医疗设施的。 陆廷川挥鞭子急赶。 飓风起先抗拒挨鞭子。 可等活动开四只蹄子后,飓风打了个响鼻,呼着热气不管不顾的,撒开蹄子撒欢一样越跑越猛,越跑越快。 陆廷川收起马鞭,牢牢抓紧马鞍才能防止他和傅婉君被颠下去。 终于,赶在一个小时左右,飓风带着他们踏进了团部营地范围。 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远处丘陵半腰处的地窝子,陆续闪烁起了光亮。 团部大院附近的一圈小屋里如是。 甚至有人出来张望查看是怎么个事儿。 陆廷川驾马走近,看见一个熟悉面孔连忙拉紧缰绳问: “月季大嫂!我是团下四营的陆廷川,曹政委和团长在吗?” “哦,是陆同志啊!”曹政委的媳妇儿胡月季认出人来,“在的,都在!” 想他这么晚过来,肯定有事,胡月季赶忙进屋喊道: “老曹,老曹啊!” “……” 陆廷川欲言又止。 原本想走过场打过招呼后先送人就医,之后再去见上级。 眼下,倒不好再越过这套流程了…… 陆廷川轻轻拍了拍飓风脖子安抚住马儿,小心抱过被子翻身下马。 草草将马儿拴上,身后正好传来门板的“吱呀”响动。 国字脸两鬓斑白的曹政委披着衣服出来,看见陆廷川后笑着问: “是小陆来了。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啊?” “曹政委,我们营部发生了点情况,这位女兵同志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及时就医。” 陆廷川连忙抱着傅婉君上前,“有诊所的镇子离得太远,我怕来不及,所以……” 他未将话说完,什么意思却已经明了。 曹政委这才发现他怀里的被子里,其实还卷着个人。 听说人受伤了,曹政委连忙交代道: “他娘,你赶紧跑一趟,去把卫生室的老陈叫过来!” “哎!”胡月季把茶缸子放桌上,“陆同志,桌上倒了有茶,你坐下喝杯茶,啊!” “谢谢大嫂。” 陆廷川勉强露出笑意。 茶是喝不下的。 胡月季一走,陆廷川就看向了曹政委。 曹政委见他那样,什么也不说了,摆摆手走在前面,带他往团部卫生室去。 团部这边的农一营和农四营一样,战士们仍然以住地窝子为主。 基础设施则是单独搭建的土坯房或砖瓦、木头房。 卫生室因为涉及药品防潮的问题,所以被安排了一间独立的砖瓦房。 里面设施简单,不过一张桌子,一个药柜和两张由砖头垫起的木板床。 曹政委进屋摆好气闸煤油灯,陆廷川已经将傅婉君放去其中一张床上躺下。 傅婉君脸上沾着淡淡的血迹,还有头发沾黏在上面。 一张原就不大的脸,此时惨白,越发显得小巧可怜。 陆廷川收紧眉心,小心拨开她头发查看。 伤口在头顶发旋的左侧,是一块很大的破裂形伤口,像是猛烈击打造成的…… 陆廷川微微发颤收回手,眉心蹙得更紧。 他确定完傅婉君头上的伤,还想再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可才拉开被子,他就猛的又将被子罩了回去。 傅婉君为了擦澡,自己解了最上面的三颗扣子。 可落水之后一番波折,她贴近腰线的第四粒扣子也被拽开了。 陆廷川揭开被子时,一眼就看见了她被小背心束缚起的雪白胸脯,以及格外纤细的腰…… 陆廷川视线像是被烈火灼过一般,一张脸滚烫通红,腰杆挺直给她盖好被子后,立即退开几步。 他动静那么大,一下子就吸引来了曹政委的注意力。 “怎么了?她身上也伤得厉害?” 曹政委走过来,伸手要掀被子。 “不是……” 陆廷川连忙拦下这位老领导,“她在苜蓿地干活的时候掉进了灌溉渠里,现在身上都湿着,可能需要护士同志或者嫂子先帮忙给换身衣服。” 第44章 婚姻问题,你不上心有的是人替你上心 曹政委听明白了。 这姑娘身上约莫是也有一些情况,只是他们不方便,得女同志来。 正好身后传来脚步声,胡月季和卫生员陈民生赶了过来。 曹政委说:“娃儿他娘,这位女同志不小心掉进了灌溉渠里,你赶紧回去收拾身衣服来,先安排给人换上。” “哎!” 胡月季是个妥帖纯善且传统的女人。 听自家男人这么说,想着这个季节掉进水里可不是好受的,胡月季赶紧就回家去了。 进家门见桌子上给人倒的水都没喝,胡月季拿了衣服后,快速又去提了暖水壶。 又是壶又是衣服,又是茶缸子的,两只手拿不了那么多,胡月季干脆取来了篮子。 挎着东西要走时,想着陆廷川那么着急的带人过来,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最后胡月季把家里余下的三个窝窝头,也一起放进了篮子里。 傅婉君昏迷着,衣服只能是胡月季帮忙给换。 卫生员陈民生给她看过伤势后,捣了一些草药给她敷上,快速进行包扎。 傅婉君的情况不太好。 毕竟流了那么多的血,又在冰凉的水里泡了那么久。 陈民生给她包完伤口,她紧接着就发起了烧。 陈民生翻出温度器给她测量体温,等再拿出温度器时,神情瞬间严肃下来。 ——39.8c! 这样烧下去可不行! 陈民生摸出钥匙,一面开药柜抽屉取阿司匹林递给陆廷川,一面紧急说道: “政委,陆营长!她烧得温度太高,只吃这药恐怕不行!” 为了方便喂药,陆廷川扶着傅婉君,让她靠在胡月季怀里。 可是药还没喂下去呢,一听这话,陆廷川连忙望过来道: “还需要什么药?我现在骑马去诊所还来得及吗?” “你先把药给她喂下去!”陈民生说。 陆廷川收回视线,继续给人喂药。 傅婉君没什么意识,压根不肯张嘴。 陆廷川扶她脸时,感觉她身上滚烫滚烫的。 怕她烧出毛病,陆廷川托住她两腮的手微微使了一些力道。 “呜~” 也许是被捏疼了,上一秒还没意识的人突然皱起眉毛,就跟猫儿似的,痛呼呜咽出声。 陆廷川抿着唇线,趁机把药塞进去给喂了点水。 等人如约将药吞下,他托住她下巴的手替她缓解痛感似的,默不作声顺着脸侧揉了揉才收回手。 陈民生说:“退烧针剂一般诊所恐怕没有,得去县里大医院问才行。路程太远,肯定是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陆廷川将傅婉君重新放回床上,一颗心提了起来。 曹政委神色凝重。 胡月季看了眼爱人的脸色说: “老陈,你想想办法。” 附近一片就他们这边医疗条件还算齐全,要是他们这边也不行,那就只能往县里大医院送。 可那也得来得及才行啊! “阿司匹林的药效至少得大半个钟头后才会慢慢见效,她烧得厉害,不能这么干等!” 陈民生翻箱倒柜,不多会儿就捧了一堆东西放在长桌上。 别看他是个年近五十的小老头,反应速度却不慢。 “这事儿男同志不好操作,得再找两个女同志过来才行!我再多泡点酒精棉,叫女同志们过来给她身上擀一擀,或许还能起些效!” 一听这话,陆廷川立马看向胡月季: “月季大嫂!” 胡月季摆手安抚他,“我这就去叫人!” 时间紧急,胡月季就近把住在团部大院附近的两位团长媳妇儿,都喊了过来。 “你扶住这儿,我来擦。” “后背这里要擦一下,肚子这儿也要。” “还有大腿……” 妇女同志们给傅婉君擦拭身体时,陆廷川和曹政委、陈民生三人就在外面等。 曹政委和陈民生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抽旱烟。 看着来回踱步的陆廷川,陈民生给曹政委递去一记眼神。 曹政委笑了一下点点头,露出“我懂”的表情。 陆廷川的为人秉性,曹政委再清楚不过。 眼下见他如此反常,曹政委喊道: “小陆啊。” “嗯?是。” “我记着你过了今年,马上也要二十六了吧?那几个营的小子个人问题都已经解决了,现在就剩你了。怎么样啊?现在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啊?” 陆廷川顿了顿,缓下步子正色说: “政委,我对这件事情还不着急。” “哎哟,呵呵……”曹政委一抚头顶笑说,“这事儿呀,你不着急可不行!” 曹政委卷了一支旱烟递给陆廷川。 陆廷川摇头示意不抽,曹政委就收回手给自己续上了。 “头前儿我还听杨团长和许副团长提起你。你呀,要是自己再不上心,恐怕就有人替你上心咯!” 陆廷川将近一米九的高挑块头怔在那里,显然听明白了其中意思。 曹政委将他的微表情看在眼里,笑笑说: “你条件不差,相看还是好相看的。要是有相中的姑娘,一定想着过来说,我叫你月季大嫂给你保媒去!” 陆廷川平静垂下眼睫,“是。” 外间话说到一半,卫生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胡月季走了出来:“都擦完了,摸着温度好像是下去了一些。” 陈民生走在前面给傅婉君重新测量体温。 陆廷川紧随其后。 曹政委坐在门口继续抽烟,没再进去。 擦完身体,药效也开始发作了,傅婉君体温已经降到了38.6c。 陈民生微微安下心:“之后等药效过去应该就差不多了,期间看着给喂点水,别让人脱水了就行。” 陆廷川连忙点头,冲周边一圈人说: “谢谢您。谢谢三位嫂子。” 胡月季摆摆手叫他不用谢。 许副团长的爱人杨爱华打趣说: “小陆营长,过去你总上团里来汇报任务,还没见过你对谁那么上心呢!怎么着,这女同志是你对象?” 陆廷川神色一凛,喉结动了动刚要回答不是,胡月季站出来拦住杨爱华说: “行了,你就别打趣他们年轻人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闹了这么一通,他们也累,先叫他们休息吧!” “哈哈,那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杨爱华笑着走了。 第45章 陆营长的对象 胡月季冲陆廷川摆摆手,也走了。 曹政委跟着爱人一起回了家。 一时之间,卫生室里只剩下安静昏睡的傅婉君,和陆廷川、陈民生三人。 陈民生提过胡月季提来的暖水壶,给自己茶缸子倒了一缸子水后,坐下望着陆廷川问: “小陆啊,这人真不是你对象啊?” “……不是。” “哦。”陈民生笑呵呵喝了一口水,“那是即将是了?” “……” 陆廷川看了他一眼,棱角分明的面孔上薄唇动了动,撤开视线转移话题说: “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噢哟噢哟! 看这阵势,那就是了呗! 陈民生瞬间懂了,笑着说: “呵呵,快了,睡一觉就醒了。她是新分配到你们那儿的女兵同志吧?小姑娘家家的从城市上过来,难免还需要适应,让她多睡一会儿缓缓也好。” 这话有些道理,陆廷川点点头不再说话。 陈民生见他还是冷冰冰的样子,意有所指道: “你这样可不讨姑娘家的喜欢,小姑娘家都是喜欢主动的!你要是有相中的姑娘了,可别等着人家主动来找你!” “……” 晚些时候胡月季又过来看一次,给他们送来了两床干净的被子。 一路罩着傅婉君过来的被子有些湿,陆廷川原本是翻过来给她盖的。 现在有了干净的被子,陆廷川直接就给她换上了新的。 至于另一床被子,陆廷川给了陈民生。 一来他没什么睡意。 二来陈民生是老前辈,因为未婚男女共处一室不合规矩,才特意留在卫生室陪他们做伴的。 于情于理,陆廷川都不可能自己睡觉,让他冻着。 他年轻体壮,陈民生推脱两次推不开,索性就不跟他推了。 不过陈民生没睡床,人搭着被子趴在桌上凑合了一宿。 卫生室的两张病号床,是并排摆放着的。 傅婉君睡在其中一张,陆廷川就坐在另一张床上守着她。 一时喂水,一时探探她脸侧感受体温,这一守就是一晚上。 隔天早上胡月季过来。 陈民生回去洗漱的空档,胡月季坐下来与陆廷川交谈道: “昨儿夜里回去,我听你们曹政委说,这姑娘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掉进灌溉渠里去的?可要真的是不小心的话,头哪能伤成这样?” 那么大的口子,疼不疼的先不说,流的血得吃多少东西才能养回来? “这件事情确实不像是意外。” 陆廷川没有隐瞒,把知道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后,补充道: “详细的经过还不清楚,不过来前我已经安排底下的勤务员去查了。这件事情性质恶劣,如果是人为,那么四营绝不可能姑息!” 他神色严肃,口吻决绝,可见态度。 胡月季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种事情,她们妇道人家插不上什么手,不过话说回来,胡月季道: “这姑娘身上我看过了,除了头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你应该也看过了吧?” “……” 陆廷川微微一怔。 身旁没有他们以外的人,胡月季直接道: “虽说是为了救人,可人家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衣服扣子扯成那样……你作为男同志,不能强迫人家从你。可人抱也抱了,看了也看了,如果将来人家这姑娘要你负责,你可不好推脱。” 陆廷川短暂沉默后,轻轻点头,并不排斥这个说法。 胡月季见势,眼里不由多了两分笑意。 昨天晚上回去,她们家老曹还念叨这个陆营长的个人问题来着。 现在叫她看,人家心里怕是已经有人了。 “这姑娘叫什么名儿?” “傅婉君。” “真是个好名字,听着就是个文化人。” 胡月季摸上傅婉君的手捏了捏,笑着说,“白白净净的,跟雪捏出来的人似的。” “……” 陆廷川身形微僵。 听她说傅婉君生得白净,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他不自然的转开视线看去旁处。 胡月季注意力都在床上的人身上,并没发现他的异常: “行了,你去吧!你们政委和团长应该已经空出人手来了。” “是,那这里就先麻烦大嫂暂时帮忙照料一下了。” “嗯。” 陆廷川到团部向各位上级汇报情况,胡月季留在卫生室照看傅婉君。 陈民生回来后,胡月季暂时走开去了一趟大院食堂。 等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一个篮子,里头是打给傅婉君的饭菜。 只不过傅婉君昏昏沉沉的睡着,一直到下午才醒来。 脑袋上一阵一阵的痛,傅婉君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往脑袋上抓。 胡月季看见,连忙将她手拦了下来: “唉,伤口才给换的药,现在可摸不得。” 傅婉君白着一张脸,脑袋有气无力晃了晃,看看眼前陌生的环境,又看看陌生的人,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呢。 胡月季见她满脸茫然,笑着主动解释: “你别害怕,这里是团部的卫生室,你受伤了,是陆营长带你过来的。” “陆廷川?” 听她叫陆廷川的名字,胡月季露出笑容道: “是呢!” 随后又问,“你昨晚烧得很厉害,陆营长守了你一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也许是才醒过来,傅婉君昏沉沉的,脑袋有点转不过弯。 不过肚子比嘴巴先回答了问题。 听她肚子咕噜噜的叫,胡月季忙从一旁椅子上提过篮子,揭开上面的花布说道: “睡了那么久,也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早上打来的饭菜早凉了,篮子里的,是胡月季中午又打的。 这会儿还温着呢。 傅婉君确实饿得不行。 胡月季给她端了玉米碴子粥,她二话不说,捧起碗就开始吃。 “别着急,慢点吃,这里还有玉米粑粑。” 胡月季端出装玉米粑粑的碗,等着她拿。 傅婉君也不客气,直接拿起一个就咬。 胡月季起先笑着,见她吃得狼吞虎咽,好像饿了许久一般,不禁有些心疼: “我听陆营长说,你姓傅?” 傅婉君点点头。 胡月季又问:“看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了?家是哪儿的,家里都有什么人呀?” “十八岁,我是从京北来的。” ? ?宝宝们,推荐票,月票,不要犹豫的砸过来~~ 第46章 怎么这样娇气 至于家里都有什么人? 傅婉君放下空碗,咽下嘴里的玉米粑粑,突然沉默下来。 不是她防备什么,确实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总不能谁问起她的来历,她都跟人说她失忆了吧!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妇女同志的身份,但她肯定是军属就没错了。 随意在她们面前扯谎,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本就生得白净娟秀,一张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此时面色苍白低着头,叫人见了自有一副我见犹怜之感。 加之刚才还狼吞虎咽,这会儿捏着玉米粑粑也不吃了,胡月季见了,未免多了一丝心软,忙安抚道: “刚才忘了介绍,我是团部政委的媳妇儿,叫胡月季,你叫我大嫂或者月季大嫂都行。你别紧张,我就是看你跟我家姑娘一般大,随便问问的,不想说就不说了,都没事的。” 傅婉君小心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小口小口咬着玉米粑粑,很是斯文的继续吃着。 心里却想:政委的老婆!还好她刚才没有乱说话! 玉米粑粑虽然也有颗粒感,但比窝窝头要好不少。 尤其微微弹牙,还带着一股玉米香特有的清甜。 是傅婉君穿越以来,难得接触到的觉得还可以入口的东西。 一碗大碴子粥,外加三个玉米粑粑,傅婉君吃了个精光。 肚子里有了食儿,她状态略好了些。 短暂羞赧后,抬起头问:“大嫂,陆营长现在在哪里?” 正问着话,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傅同志!” 陆廷川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和王志刚一起走了进来。 他少言少语,不常说话,许多时候,王志刚就是他的嘴巴。 此时就是。 “这不,你才问,他们就来了。” 胡月季笑呵呵的把东西收进篮子里。 “陆营长,你们回来了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也回家去看看。” “辛苦大嫂了。” 陆廷川道谢送走胡月季,侧身看了王志刚一眼。 王志刚会意去了门口处把守。 陆廷川躬身在傅婉君跟前坐定,手背相当自然贴上了她脸侧。 “你怎么样?” 傅婉君呆了呆,偏开脸微微后仰躲避。 陆廷川也愣了一下。 昨晚频频抚她脸侧感受体温,仿佛养成了惯性意识,他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你……” 他有意描补点什么,傅婉君声音压过他道: “我,我还好,就是伤口还有点疼。” 听她说伤口还疼,陆廷川眉头微蹙,提起放在脚边的篮子,从里面端出一只碗。 “你流了很多血,需要补充营养。这是羊奶,才煮过的还温着。” 他把碗递到傅婉君跟前。 羊奶是新鲜的,只经过简单的煮沸,味道不要太有辨识度。 傅婉君都没接过,光是凑近闻了一下就赶紧偏开头。 “我喝不了这个!” “听话。” 陆廷川盯着她。 傅婉君胸前生出几分焦躁,却依言接过了羊奶。 只是才抿下一口,她就赶紧将碗往外推,一弯腰不仅吐了羊奶。 才吃的碴子粥和玉米粑粑也吐了大半。 陆廷川锁起眉心,一手端碗,一手轻轻给她拍背顺气的轻声念叨: “怎么这样娇气?一般人想喝都还喝不到。” 傅婉君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软绵绵靠回床上没有气力跟他辩驳。 陆廷川把碗放去一侧,赶紧给她倒了点水来。 她喝了水才缓和下来一些。 而在她喝水时,陆廷川拿了门后的铁锹,从外面铲了点土回来,把她刚才吐的东西都铲了出去。 傅婉君软绵绵的看着他忙,等他再次坐定时,问: “月季大嫂说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你怎么会发现我?” “任务粮的事忙完了,我带着人过去帮忙,恰好就遇到了。” 陆廷川言简意赅的回答,语调沉沉的,反过来问她: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周若华。” “……你跟她有过节?” “也许是吧。” “也许?”陆廷川口吻疑惑。 傅婉君转过脸,望着陈旧的药柜沉默半晌,继续说道: “你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陆廷川点点头,表示有这事儿。 “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 “我信。” “什么?” 傅婉君愣住了,直直望向他。 陆廷川与她对视,点点头再次说道: “我说,我相信你。” 他看过京北劳动局的回信,所以相信她说的。 “……” 傅婉君曾经猜测他可能信了,但他亲口认真的说出来,和她猜测的感觉很不一样。 傅婉君心里闪过不明情愫,转开视线说起正题: “她经常找我麻烦,和我发生口角之争。如果不是因为认识曾经的我,和那时候的我有过节,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傅婉君看向他,一字一顿道: “我的身份有问题。” 陆廷川瞬间凝重表情,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这妮子是在炸他。 他蹙眉不语,傅婉君却继续说: “她把我推进水里,砸石头不让我上岸,后来找到棍子打我的时候,还骂我是‘资本’,所以,我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对吗?” “我说了,你的身份没问题,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提。” 陆廷川起身要走,傅婉君拉住他袖子说: “你调查过我,如果我真的没问题,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你可以瞒着我,那你还能瞒过组织吗?” 她固执瞪着他,一下子牙尖嘴利起来。 “你这是对组织不忠诚!” 他越不想让她知道,她就越想知道。 可即使她拿这个时代最讲究的原则问题,逼着他说,他到最后还是没有说。 陆廷川眉间紧绷,气势一息间强势骇人不容置疑。 他将她抓住袖子的手,抚了下去,语气显得无可奈何: “我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但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有我在……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傅婉君有些生气。 可是话说出口后,她又莫名觉得自己的态度可能有些过分。 她转开视线,语气弱下两分: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没有人能伤害得了我,那我现在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第47章 控制不住的在意 这话说出来,似乎更加不对了。 傅婉君突然有些恼怒,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索性背过身去,疏离气恼道: “把你的羊奶拿走,我不要你的东西!” 陆廷川眼神黯淡,下颌紧绷。 不知是听不得她说这样的话,还是见不得她这样的态度。 他深邃眉骨下凝出一道暗影,一滚喉咙,把床边椅子上她喝过一口的羊奶直接给干了,临了“噔”的放下碗说: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傅婉君坐起身转过脸来时,他高挑的个子已经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 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这算什么? 傅婉君嘴唇一颤,突然红了眼睛。 她在这个时代真的很难,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在摸索求生。 不清不楚的身份让她难以心安。 昨天有一个周若华,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再有一个李若华、唐若华? 一直被动蒙在鼓里,她连设想最优的自保方式都做不到…… 陆廷川骑马去了县里,却将王志刚留在了团部照看傅婉君。 王志刚听见屋里的动静,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见傅婉君在哭,王志刚抓着后脑勺,一阵苦恼。 正想着说点什么,傅婉君先瞪向他道: “不许看我!” 王志刚吓得赶紧缩回脑袋。 营长也太不道德了! 把人弄哭了就走,现在换他来遭罪! 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哄人他可不会呀! …… 王志刚来团部之前,先去的镇上赤脚大夫家。 在那边没找到陆廷川和傅婉君,料想他们可能来了团部,王志刚随后才赶过来的。 他来到这边,第一时间就跟陆廷川汇报营部的调查情况。 虽然很多细节都非常模糊,但大致方向都指向一个人。 ——周若华。 最重要的是,周若华逃跑了。 好在发现得及时。 昨晚陆廷川带傅婉君走后,王志刚核查人员发现少了一个人,立即安排人手在扎营地附近搜索。 最后在距离扎营地两里地的地方,找到了周若华。 王志刚当时问过周若华一些情况,只是周若华什么都不肯说。 王志刚没了办法,只能先把人带回营部,扣在了禁闭室。 王志刚带来的消息,和傅婉君苏醒后吐露出的情况不谋而合。 线索已经可以判定,造成这起事件的就是周若华。 但陆廷川还需要再确定一些更深层的细节。 比如周若华的动机。 她是真的知道点什么,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农四营里还有没有和她有一样想法的人? 这些都得弄清楚。 事情已经发展到危及傅婉君性命的地步。 陆廷川不能再像之前核实傅婉君的身份信息一样,再去等一个月。 他骑马到县里劳动局,通过县劳动局发出急电,直接联系到周若华户籍地的劳动局核实。 可即使他已经抓紧时间的在处理这件事,了解到所有情况,也已经是三天之后。 傅婉君是京市人,而周若华是津门人。 两座城市虽然相邻,但因为出入火车和住宿方面都需要经专人开介绍信,周若华没有去过京北的可能。 而傅婉君,她家里那时已经遭了难,更不可能分出时间和周若华发生矛盾。 核实下来的这个结果似乎令人意外,但却又在陆廷川的预料之中。 农四营里确实有一个被下放过来的名额。 可下放过来的那个人不是傅婉君,而是周若华。 当初因为考量众人可能会产生偏见,闹起来会影响人员集中管理,所以营部一直都没有提及这一则消息。 而刨除周若华和傅婉君有旧怨的可能性后,周若华的动机,只有一个。 陆廷川得到答案之后,反而不再慌张。 从县劳动局辞行,陆廷川原本想火速赶回去将这件事情做个结尾,最后却还是犹豫了下来。 他有点担心团部那边的情况。 这几天,也不知道那个姑娘恢复得怎么样了…… 县里比镇子上要繁华得多,陆廷川杂七杂八的想着,牵马转悠去了百货大楼。 傅婉君喝不惯羊奶,他就打听了一下,来回跑了几趟跟人换票,把能补充营养的代乳粉买了一些。 额外的,像红糖,还有售货员说的,年轻姑娘们喜欢吃的边疆这边自产的冰字牌龙须酥,也各买了两份。 让售货员多叠了一层油纸包好,陆廷川把东西挂在马鞍上,直接回了团部。 可等回到团部后,他没有见到恢复良好的傅婉君。 反之,傅婉君比他走前还要憔悴。 陆廷川叫出王志刚问话: “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你留了钱?你没去跟团部换鸡蛋吗?” “换了,我换了!可是傅同志不怎么吃东西,今早让月季大嫂单独烩了份蛋花汤才勉强吃了一点……” 王志刚焦急解释,“而且,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傅同志好像也不爱说话了,这两天都没怎么听她吱声。” 陆廷川深邃眉峰紧蹙,从马鞍上解下东西交给王志刚说: “这是代乳粉,这是红糖和龙须酥。红糖和龙须酥各有两份,你取一份送去月季大嫂家,就说麻烦她再做两天饭。代乳粉和余下一份就留着给傅同志补充营养……” 缓了缓,他继续说: “先让傅同志在这边好好养养,我回去把事情处理一下,隔两天再过来安排你们回去……” “我不在这里待。” 陆廷川话才说一半,就被傅婉君给打断了。 傅婉君扶着卫生室的门出来,额间缠绕厚重的绷带下,清嫩小巧的脸瘦得都快没有了。 她原本不想理会陆廷川,可是一想,非亲非故的,人家没有惯着她的义务,她也实在没有冲人发火的立场。 最主要的是,她在这里都快待得抑郁了。 王志刚反馈说她不说话,是她不想说话? 那是怕会说错话,更怕别人会问起什么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而且拥有的灵泉,明明可以缓解伤口处的痛感,却因为卫生员早晚都会帮她换药,她也没有办法正常使用。 说真的,不能说话,心情时刻焦躁,睡不好,东西也吃不下…… 她真的要受不了了。 第48章 意外的吻 四营那边好歹都是熟悉的人,回去怎么也不至于像待在这里一样,时刻都要保持紧绷。 傅婉君想法落定,再次说道: “我要回农四营,和你一起回去。” 她态度坚决,摆出一副说怎样就要怎样的姿态。 团部的条件优于营部,能留下来养伤是最好的。 陆廷川知道这种情况应该说服她,可他最终没有开口。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他拿她没有办法。 陆廷川索性点头,把厚厚的一沓油纸包裹重新挂上马鞍,睨了她一眼平静说: “那就收拾一下,我去跟政委打声招呼,我们一会儿就走。” 他说着话,把缰绳递给王志刚,转身就往曹政委家的方向去。 傅婉君唇瓣微抿,犹豫一下还是跟上前一步道: “你帮我谢谢月季大嫂,就说,就说谢谢她这几天的照顾。” “嗯。” 陆廷川很快去而复返。 他先翻身上了马,之后旋过身来,冲傅婉君伸手。 王志刚背着被子,显然载不了人。 傅婉君没有迟疑,走上前搭上陆廷川的手,轻易被他带着一起坐在了飓风的背上。 年代保守,男女不宜走得太近,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团部和营部相隔百来里路的距离,除了两匹马,再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只能这么对付着来。 陆廷川抖动缰绳,驱使飓风走动起来,低声说: “抓紧了。” 傅婉君忙将他腰侧衣服抓紧了些。 陆廷川一夹马腹,飓风慢步跑动起来。 骑马和坐车可不一样,马儿仅是慢跑,傅婉君就被颠得后仰差点没摔下去。 不得已,只好赶紧贴上他,抱紧了他的腰。 陆廷川一张脸紧绷了好几天,此时才扬眉淡笑一声。 鞭子不轻不重打在飓风屁股上,两匹马,三个人一起往农四营去。 来时因为傅婉君受伤,陆廷川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一路都在挥鞭催促飓风快点,再快点。 这会儿回去没那么着急了,陆廷川基本不挥鞭。 任由飓风自己活络开胫骨后,甩开蹄子撒欢。 想着那会儿王志刚说的,傅婉君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想是她吃不惯粗粮,陆廷川说: “回去要从镇子附近经过,你想去看看吗?吃个饭?或者买点什么?” 傅婉君想了想,轻轻点头: “可以。” “什么?” 也许马蹄声和风声太大,陆廷川脑袋微微后仰,没太听清。 傅婉君一只手维持抱他腰的动作,另一只手抓紧他背上的衣服,努力伸长脖子贴近他耳廓,大声说: “我说,可以!” 前面路上,应该是牧民赶车的时候落下了一捆草。 飓风蓄力一跃,傅婉君整个人被抛了起来。 她抓紧陆廷川的衣服,来不及慌张,就结结实实的在陆廷川的脸上亲了一口。 “……” 陆廷川愣了。 傅婉君懵了。 “你……” “你,好好骑马吧你!” 傅婉君咬住下唇,苍白的脸上浮现绯色,掩饰尴尬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别总是说话!” “哈哈……” 陆廷川低笑一声,果真不再说话。 缓下速度知会了王志刚一声后,陆廷川继续骑马走在了前头。 距离农四营最近的镇子,也就是上回傅婉君去过的那个镇子,叫戈壁井镇。 从农四营过去,约莫是三四十里路,从团部过去就不一样了,得五十多公里。 好在骑马比马车快,飓风又是优良的汗血宝马,脚力更足。 哪怕一路慢跑,不足两个小时也到了地方。 部队和外面的情况不一样,避免节外生枝,陆廷川在镇子外围渐渐能看见人的时候就下了马。 原本说让傅婉君坐马上,他牵着她走。 傅婉君没同意。 屁股都快成八瓣了,下去走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人沿着乡间小路漫步走着。 王志刚骑的是营部平时拉车的马,脚程略慢一些,这期间正好也是等着王志刚过来。 就是吧…… 边疆土地辽阔,乡间小路宽的有五六米,窄的也有一两米。 傅婉君从马上下来以后,就跟陆廷川各自走在道路的一侧。 路有多宽,她离陆廷川就有多远。 陆廷川几次偏头看她,最终没忍住不得劲的问她: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谁离你那么远了,我喜欢走这里不行吗?” “行。” 陆廷川点点头,往前后各看了一眼,见这段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不会妨碍到谁,就直接牵马靠了过去。 傅婉君立马跳了起来,“你过来干什么!挤死了,你去那边走!” “这么宽的道,哪儿挤了?” “我,我说挤就挤!你走开!” 傅婉君还记得刚才在马上的乌龙。 她别扭又不好意思,硬是把他又推去了道路的那边。 陆廷川任她推着走。 虽然最后还是隔着一条道儿走的,但陆廷川明显能够感觉得到,这时候的傅婉君,和那天在营部食堂回避他的时候,很不一样。 不知道怎么说,心情好像莫名愉悦了几分。 陆廷川扬眉笑了起来。 傅婉君觉得他有毛病。 莫名其妙的,有什么可笑的? 可是看见他笑,她好像也变得有些奇怪。 心跳加快,好像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害羞? 傅婉君悄悄侧目看了一眼斜前方的大个子,很快收回目光摇摇头。 她肯定是被周若华敲出脑震荡了,脑仁还没归位,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不看他不看他,看别的看别的! 傅婉君咽了一下喉咙,赶紧看向道路的另一侧。 约莫在戈壁井镇外等了半个小时,王志刚才赶过来。 三个人碰头,由傅婉君提议达成共识,决定先去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门口,陆廷川和王志刚还在拴马,傅婉君已经进到了饭店里面。 有过上次被人喷没票的经历在,傅婉君这次相当豪气,站到柜台面前直接递了一块钱和六两粮票: “羊汤面,我要三碗!” “好嘞,同志你先坐,一会儿面好了叫你。” 花自己的钱先不说什么硬不硬气,至少没有心理压力。 傅婉君雀跃转身,挑了一张空桌先坐,等陆廷川和王志刚进来,连忙冲人招手。 “这里!” 第49章 我不喜欢你凶我 陆廷川和王志刚坐下后,傅婉君笑着说: “上次说好了的,这顿饭我请。” 王志刚摸着后脑勺看自家营长。 陆廷川一脸“早知道”的表情,并不意外, 王志刚便放松下来,客随主便,傅婉君怎么说,他就怎么来。 羊汤面很快就好了,王志刚用一个托盘把它们端了过来。 傅婉君吃了一口爽滑的细粮面条,低头摸口袋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陆廷川挑眉不解。 傅婉君从口袋里拿出松紧绳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单独卷好的粮票。 她将那一小叠粮票捋平,沿桌推给陆廷川后,认真说: “你点点。” 陆廷川不明所以,接过去当真点了起来。 两市斤整。 陆廷川正色看向她,“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粮票?” 营部每月的收支和发放的津贴票券,虽然不归陆廷川管,但大致情况,陆廷川还是知道的。 战士们一个月最好的情况,也就发个两市斤的粮票。 以傅婉君的身板体格,她的出勤情况,还达不到那个条件。 而且她上回出来的时候还没票,刚才光买面就花了六两,这里又是两斤。 营部才给她开支过一回,她这票怎么算都不正常。 傅婉君想说是跟人换的,陆廷川脑子转得飞快,已经替她回答了: “跟人换的?” 接着又抛出新的疑问: “拿什么换的?” 傅婉君要说话,陆廷川自问自答,又替她回答了: “你拿窝窝头跟人家换粮票?” 傅婉君那次晕在棉花地里,陆廷川事后就让王志刚去查了是怎么回事。 当时王志刚带回来的反馈,说的就是她把窝窝头给了别人。 想来为的就是这些粮票了。 陆廷川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了,神色突然严肃得有点难看。 傅婉君看他这样,莫名有点怵得慌。 她偷瞄他一眼,心虚转移话题说: “我只是换了几个……大部分都是拿钱跟人兑的。好了不说了,快吃面吧!你看都快坨了……” 她话音还没落稳,陆廷川“邦”的拍了一记桌子: “傅婉君!” 傅婉君哆嗦一下,被动静吓一跳。 刚夹起来的绿油油的叶儿菜,都重新掉进了碗里。 她不满鼓脸瞪了他一眼。 “营长,傅同志,你们慢慢吃,” 王志刚见左看右看,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赶紧端起碗说,“我,我突然肚子痛!哦不是……我出去看看马!” 傅婉君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眼睁睁的看着王志刚端着碗跑路。 等再收回目光时,不小心和对面的陆廷川眼神对上,她杳不可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陆廷川口吻严肃道:“只换了几个窝窝头,你那天能饿得晕过去?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 “我只是饿晕了,又不是饿死了……而且我已经意识到问题了,我后面已经控制得很好了!” 陆廷川听她说意识到问题,以为她已经停止了拿口粮跟人换粮票的行为。 直到听见她后半句,陆廷川简直两眼一黑。 “你现在还在跟人家换粮票?你要那么多粮票做什么?营部食堂没饭吃?” 傅婉君很诚实,指着桌上的粮票说: “这些是还给你的。营部食堂虽然有饭吃,可是我吃不惯那些……虽然不能做到顿顿都吃细粮,可是我也想改善一下生活嘛!” “你……” 陆廷川一时怔愣,有些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而傅婉君说还他粮票的事,他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跟之前他让王志刚给她送的两斤大米对上号。 “我不用你还粮票。” 他眉峰向下压,表情认真的把粮票重新推给她。 “为什么?” 傅婉君诧异看他。 “……我票多。” “那是你的事,你票多也是你挣的,我借用了就得还,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傅婉君不喜欢拉扯这种事,噘嘴顺势就放下了筷子。 她起身要走,陆廷川连忙将她拉了回来: “我不说就是了,你先坐下来好好吃饭。” “我不喜欢你拍桌或者大声凶我!” “那我以后不那样。” “那我还你粮票,你收不收?” 陆廷川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和愈发尖下去的下巴,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得点头。 “哼……” 这还差不多。 傅婉君重新坐下,埋低脑袋继续翻口袋问他: “买米也要花钱,两斤大米多少钱?” 陆廷川被她捏得死死的,叹气道: “一毛三一斤,两斤就是二毛六。” 刚才买面正好找回了一角钱的散分票子,傅婉君数了数,又给他递去两角六分钱。 这样之前米的账就可以平了。 她舒心笑了一下,想拿筷子继续吃饭,才发现筷子被她刚才放在桌上,已经脏了。 陆廷川反应迅速,给她从隔壁桌的圆筒里又抽来一双干净的。 “我刚才不是凶你。” “你别不当回事儿,人是铁饭是钢,饿肚子对身体不好。再说当时天那么热,那种情况很危险。” “边疆这边冬季长,冷起来了也不能饿肚子,夜里会很难熬,肚子里再要没食儿很难撑得下去……” 农四营最开始转业过来,那个冬天缺衣少食,战士们因为想省下一口粮,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人。 陆廷川不是话多的人,此时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直到傅婉君细嚼慢咽吃完一碗面,他絮叨的声音才停下: “要不要再来一碗?” 傅婉君摇头,“我已经有点撑了。” “不舒服?” “嗯。”傅婉君怏怏点头,“头上很痛。” 伤口处真的很痛,连带着太阳穴都在一突一突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什么胃口,答应来镇里也完全是为了还人情。 虽然她这人情越欠越多,委实不好还就是了。 但努力做出回应,总归是要比一直坐享其成要像话一些! 陆廷川扫了一眼她额间半掌宽的绷带,彻底停下了念叨。 原本沉缓冷调的嗓音,此时温声细语全然软和下来: “我去叫王志刚。今天先回去,有什么需要买的改天再来。” 他刚才光顾着说话,碗里的面还有一大半没吃。 第50章 袒护 傅婉君白净指尖扥住他袖子说: “你先吃面,别浪费了粮食。” 毕竟还花了二两粮票呢! 陆廷川微微一顿,坐下身两三口就干完了余下面条。 又是两三口,连漂浮着半点油花的面汤也喝完了。 王志刚早就吃完了。 被叫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傅婉君和陆廷川已经和好如初,而且他们家营长说话还是那样式儿的。 王志刚瞪大眼睛,一脸惊悚。 真吓人! 他们营长现在到底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啊? 回去不会突然变脸,要罚他去刨十亩地吧??! …… 出镇的路上和进镇一样,三个人牵马而行,等到了镇子外面人少的时候,陆廷川才先上马,又一伸手将傅婉君带上马。 怕马跑的太快,傅婉君会受不了,陆廷川只偶尔挥鞭。 三四十里的路,飓风随意发挥,不足一个钟头,陆廷川就先带着傅婉君回到了营部。 陆廷川控马,傅婉君就搭着他胳膊,借力先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缓了缓腿上的麻劲儿,傅婉君提起步子要走。 却只往前走了一步,便骤缩起瞳孔,声音发颤的往后退: “陆廷川!” 陆廷川从马背上下来,刚拍着飓风的脖子以示夸奖,胳膊就被她给拉住了。 听她声音有异,陆廷川似有所感,收回注意看向前方。 这一看,他压低眉梢,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飓风夜里要赶回马棚,他带傅婉君回来时,直接来的营部大院。 而此时此刻,营部大院外部广场一片干活的人看见傅婉君后,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大部分人手里的农具都不曾放下,或皱眉或瞪眼的靠近过来,气势委实逼人。 ——情况不对。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廷川冷厉呵斥。 “营长!她是资本家的子女!” “是啊营长!禁闭室里的周同志什么都说了!” 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 她资本家的身份暴露的话,这里一定容不下她。 说不定还会采取极端的方式来处置她…… 傅婉君脸色惨白,原就因为脑袋受伤流了不少血,还没恢复过来。 下午太阳被云层遮住,温度骤降,她一路骑马吹风回来,一张脸更是冻得添了几分青色。 此时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她牙齿打磕,瑟瑟发抖寻求庇护的紧挨着陆廷川。 和圈里待宰的羔羊一模一样。 除了陆廷川,傅婉君不知道现在还有谁能保她。 可是,陆廷川会保她吗? 傅婉君满眼惊惧,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只剩“完了”两个字。 陆廷川唇线抿直,看在眼里,手一扬直接把她护去身后: “这种没头没尾捕风捉影的事,是真是假还需要我说吗?都散了吧。” 陆廷川一手牵傅婉君,一手牵着飓风,准备破开人群离开。 有人着急上前道: “营长!如果她是改造子女,那您不能这么袒护她!” 陆廷川五官硬朗的面孔冷峻下来,脚步不停: “最迟两天,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说法。” “营长!” “怎么?” 陆廷川抬头,深邃眉骨下压,眼眸寒光乍现,锐利的扫向众人。 “因为关禁闭的人的几句话,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好使了。” 众人忌惮傅婉君的身份,却也不敢真的忤逆陆廷川。 听陆廷川刚才说,最迟两天就会给大家结果,众人目光虽然依旧锁定在病弱的少女身上,聚拢的人群却缓缓散开一条路来。 默许了男人这次的袒护。 下午没太阳,还起了风。 傅婉君穿着单薄,陆廷川刚才拉她手腕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冰凉。 将飓风送回马棚,陆廷川直接带她回了他大院办事处的小屋。 办事小屋的条件简陋,窗户只有框,连能挡风的遮挡物都没有。 陆廷川转了一圈,拉椅子给傅婉君安排了一处避风的角落坐下。 可她低着脑袋,才坐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陆廷川喉结滚动,心口都跟着发紧。 “好生生的,又哭什么?” “他们都知道我是资本家了……我,我现在怎么办?他们会打我吗?” “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傅婉君吸吸鼻子,眼泪汪汪的抬头看他: “这个好像很严重,你,你偏袒我的话,会不会连累你?” 陆廷川粗粝指尖草草给她擦去泪痕,唇角扬起,冷硬的声线柔和下来,微微笑着说: “所以说你没问题,不然我能带你回来吗。” 傅婉君不说话,只忧虑皱着秀气的眉毛望着他。 似乎在揣测他话语里的真假。 她皮肤娇嫩,陆廷川给她擦了一下眼泪,反而把她脸颊蹭得绯红。 他索性不给她擦了,拍拍她肩膀算作安抚,背过身在办事小屋里仅有的桌柜抽屉里,搜寻起来。 “一会儿王志刚过来了,我安排他先带你去林委员家,事情平息之前,这两天你就先住在林委员家。” “……” 傅婉君短暂静默。 尽管不安,可在思量过后,她吸吸鼻子,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很棘手,你就把我交出去吧。” 这个年代好像就讲究这些,一个不好,说不定和她亲近的人,都要受牵连。 陆廷川和林秀莲她们都对她很友好,傅婉君不想那样。 陆廷川眉心骤然拧起,没有说话。 恰好门口传来敲门的动静,才提到的王志刚回来了。 陆廷川把桌上的油纸包裹推了推,又冲傅婉君一抬下巴说: “你把她送去林委员家,之后就先留在那边。” 略顿了一下,他口吻严肃继续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私自去见她。” “是!” 王志刚踢了一个正步,很快拿起桌上的东西转向哭得眼眶通红的傅婉君。 “那,那傅同志,咱们走吧?” 傅婉君又看了陆廷川一眼,轻轻点头后,才起身跟上王志刚。 陆廷川眼神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出了门。 等他们走得不见人影了,才收回目光拧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度扎实的信封来。 “小郭,小郭。” “来了营长!营长,您有什么安排?” 第51章 这封信会给你答案 大院里的后勤小同志郭立扬,拿着扫把跑了过来。 陆廷川打开信封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定没问题后起身往外走。 “留意一下,要是营部几个连长回来,给他们通个信儿,今天夜里开会。” “是!” …… 陆廷川拿着信封,直接去了禁闭室。 禁闭室如其名,就是犯了错关禁闭的地方。 为了防止人在禁闭期间逃跑,农四营的禁闭室还是单独的一间砖瓦屋。 陆廷川让守在门口的同志开了锁,他进去之后,外面的人再次把门带上。 禁闭室里只有一桌一椅。 没人过来的时候,周若华还能坐在椅子上,趴桌上休息。 现在有人来了,周若华就只能隔桌站着。 周若华头发乱糟糟的,秀丽的面容上唇色发白,眼窝发青凹陷,很是虚弱憔悴。 显然禁闭室的条件过于简单,她在这里的几天并不好受。 陆廷川扫了她一眼,直接在桌前坐下。 “听他们说,你已经招供了?再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我想听你亲口说。” 周若华没吭声。 陆廷川不骄不躁,主动开口道: “农四营确实有一个下放过来的人,但是你应该最清楚那个人是谁。” 周若华动了动,抬起眼睛看他。 陆廷川继续说: “你针对傅婉君,因为觉得她和那些害了你们家的人身份一样,是吗?” “难道她不该死吗?” 周若华唇瓣抖动,整个人都颤了起来,她滚着眼泪,声音沙哑充满仇恨。 “所有的Z-本都该死!” 陆廷川平静望着周若华,已经能判断出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他查过周若华的信息。 周若华是工人家庭出身。 但近两年的一些事故,划分阶级时,他们家被划进了Z-本。 现在众人一致认为,傅婉君有问题,可实际上,真正有问题的,是周若华。 她才是被下-F过来的那个。 虽然没有了解过周家的细节情况,可从傅婉君提供的说法和周若华的神情态度里,陆廷川推断出很多东西。 周若华针对的,恐怕不是傅婉君。 而是一切和“资-本”相关的人。 周若华那么厌恶资本,继续反推,她身上的帽子,或许也有待考证。 很有可能,周家也和曾经的傅家一样,都是时代浪潮下的被波及的一方。 “她该不该死,我说了没用,但这封信会给你答案。” 陆廷川沿着桌面,把之前县劳动局给他的反馈信件,推了出去。 周若华没动。 陆廷川说:“怎么了,难道还需要我找人来念给你听吗?” 周若华这才动了起来。 周若华展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和两份报纸。 她下意识先看信件的内容。 而在看到信件的前几行时,她咬紧牙关,眼睛陡然睁大,恨意根本藏不住。 可看到后面,她手开始发颤,脑袋也不受控制的摇晃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若华视线模糊,抹去眼泪又翻了一页信纸。 看完书信后,周若华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她不可置信,继续去翻那两份报纸。 第52章 周若华崩溃 第一份报纸是她曾经看过的那份。 三年前,京师大教授傅红书,因和洋商有来往,被撤销教授职务,没收其所有财产。 上面还附有傅家一家七口黑白色的照片。 第二份报纸的篇幅没有第一份报纸那么大,信息却至关重要。 大概在一年前,脱帽加冕,傅家翻案。 傅家确实做过洋行买卖,但那是祖上的事。 早在建国年前,傅家的资产就已经交出去了。 傅婉君非但不涉及资本,反之,她是根正苗红的拥G家庭出身。 周若华推开报纸和信件,双手抱头不断摇晃脑袋: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陆廷川捡起信件和报纸,“你针对她,就是因为曾经在报纸上看见过她的照片吧?” “你因为这份报纸,所以才笃定她的出身有问题,却没想到,她的经历跟你那么相似。” “你家被做局顶罪,她家被人下套诬陷……” 陆廷川抖开报纸,重新叠好,睨了她一眼,继续说: “但你至少还有一个分去南方插队的哥哥,她只剩她自己。” 傅家虽然翻案,但傅婉君在京北那边仍然时刻都在被审视。 她来到边疆,是组织的安排。 也算是一种远离风暴中心的保护措施。 而傅婉君曾经提起失忆相关的话题,陆廷川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在收到县劳动局反馈的这封信后,他又信了。 傅家七口人,只剩下一个傅婉君。 她接受不了,所以忘记,这并不难理解。 这段她选择忘记的记忆,陆廷川并不想让她回忆起来。 所以才会屡次回避她的追问。 周若华不断重复着“不可能”几个字,信念已然崩塌。 她手刃不了仇人,只能把刀指向所有和资本挂钩的人。 可是现在告诉她,她害的人其实是无辜的,其实和她一样,也是被另一群人暗害,也和她一样,有着凄惨可怜的身世。 这让她怎么相信?怎么敢相信?! “对不起,对不起!” 周若华泪流满面,哭得凄惨绝望。 周若华崩溃跪倒在地,一步一步匍匐爬到陆廷川跟前,抓着他的裤腿忏悔。 “陆营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想要伤害她的!” “都是那些人害了我们,是那些人害了我们!” “对不起!” 周若华以为傅婉君被她打死了,所以十分不能接受。 但对于陆廷川来说,傅婉君受到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她没事是万幸,可是,万一呢? 陆廷川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口吻冷淡说: “你的事情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怎么处理,届时自有定夺。” 说完,他收起信封,转身就走。 周若华哽咽不止,突然喊道: “陆、陆营长,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陆廷川脚步未停。 可就在他敲响门,门外的小同志打开门的瞬间,周若华眼中闪过悲切,而后眼神一狠,猛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听“嘭”的一声,周若华一头撞在了墙上。 瘦削憔悴的姑娘脚步软绵晃荡,一歪身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周若华心里有恨,她恨资本。 可即使再怎么怨恨,她也是个心智健全的人。 她其实也接受不了自己杀了人的现实。 所以当时在灌溉渠里敲下那一棍子后,她没有往外面的村镇方向跑,而是往戈壁滩的深处去。 她早就有了赴死的心。 陆廷川此次带来的真相,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 起初她想死,可是她又怕死,所以那个时候她只是跑。 可是此时此刻,当她意识到犯下的错误无法弥补,唯一能视作忏悔的只有以命抵命时,这一次,她没有了迟疑。 事发突然,别说门外的小同志吓一跳,就连陆廷川也吓一跳。 陆廷川上前探了一下人的鼻息,连忙旋过身喊道: “赶紧让人套车!” 营部大院骤然闹了起来。 傅婉君在林秀莲家也听到了一些动静。 她本就坐立难安,听见动静后,更是局促紧张。 为了安抚她,林秀莲出去打量了一下情况,还在丘陵半腰处拔高嗓音,跟人隔空喊话、问了几句。 最后带回来消息,说是关禁闭室里的周若华,撞墙自毁了。 “什么?周若华撞墙了?这怎么会?” 傅婉君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错愕。 傅婉君想不通周若华撞墙的原因,但想到一件事,她一把抓住林秀莲的手说: “姐,陆廷川……陆营长他不会因为我的事,他,他……” 傅婉君咬住下唇,话说到一半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陆廷川不会真的因为她的事,杀人灭口什么的吧?! 傅婉君十分担心,脑子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林秀莲懂她的意思,安慰道: “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怎么办事陆营长心里有数,他不会乱来的。” 正因为信任陆廷川,所以哪怕傅婉君的身份可能存疑,林秀莲还是始终如一的对待她。 傅婉君犹豫点头。 现在情况不明,她只能安抚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林秀莲烧热水,给傅婉君冲了一碗红糖水。 原本想说让傅婉君坐一会儿,她去把她的铺盖拿过来。 还没开口呢,地窝子外面突然传来喊声: “林生活委员,陆营长让你过去一趟。” “哎,就来。” 林秀莲拍拍傅婉君,和王志刚对视一眼。 王志刚会意,原本是在外间坐着,林秀莲一走,他就去了地窝子外面把守。 农四营里没有几个能主事的女同志。 周若华是女兵,林秀莲又是女兵生活委员。 现在周若华出了这样的事,陆廷川只能优先安排林秀莲陪她一起去就医。 这样一来,林秀莲家的地窝子里,就只剩下傅婉君一个人。 傅婉君心里有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傍晚时候头疼得实在厉害,她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往水里兑了一滴灵泉。 怕伤口愈合的太快,引人怀疑,她用林秀莲家的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先把灵泉滴进瓢里稀释。 之后才往喝水的碗里倒去一些,慢慢喝着。 在团部的几天,傅婉君一直没能安心休息。 喝了灵泉水后,伤口处明显有了镇痛效果,她不再像之前那么难受,困意就也席卷而来。 傅婉君把床沿一块区域收捡出来,歪歪斜斜的,就缩在边缘处休息起来。 她迷迷糊糊的睡熟过去,再次醒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而且是王志刚把她叫醒的。 王志刚站在外间门洞处说道: “傅同志,营长过来了,你快起来吃饭吧!” 傅婉君点头,昏昏沉沉的穿上鞋往外走。 外间土桌一角摆着马灯,十分亮堂。 陆廷川不光送来了晚饭,还拿来了洗漱用品和被子来。 被子有两床,傅婉君认得出来,其中一床是她自己的,另一床不知道是从谁那里的。 陆廷川揭开两个饭盒递到她面前。 见她盯着被子看,他语调沉沉说: “晚上睡觉冷,先盖这床凑合一下,这两天营部就会往下发棉花。” 傅婉君听出苗头,“这床被子是你的?” “嗯。” “你把被子给我了,那你晚上怎么办?” “放心吧。” 陆廷川扬眉,唇角向上挑起浅淡弧度,“今晚营部开会,我用不上。” 开会也不可能开一晚上…… 傅婉君垂下眼睫在土桌前坐下,声音沉闷说: “谢谢。” “先吃饭吧。” 陆廷川嗓音轻柔,把饭盒又往她跟前推了一下。 傅婉君点头没说话,但吸气呼气间鼻音很重。 王志刚站在旁边看了看。 虽然男未婚,女未嫁,独处有些不太好,但王志刚还是很有眼力劲儿的去了门外站岗把守。 晚饭是白菜配粥。 傅婉君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白菜,眼泪立即就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虽然是很普通的东西,但是这次的白菜不是大锅水煮菜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清炒出来的。 至于白米粥,营部平时粗粮每个人都定量,更不用说是细粮。 这些都是陆廷川给她开的小灶。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她拿袖子擦眼泪,哽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廷川薄唇动了动,想着怎么安慰她,她抽抽搭搭的,突然又说: “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一定会把这些赚回来还给你的!” “嗯。”陆廷川微微一怔,轻轻笑着点点头,“别哭了,快吃吧。” “嗯。” 傅婉君点头。 她埋头哽咽吃饭,陆廷川就在一旁望着她。 他的注意力,大概是在收到县劳动局的那封信后,才开始集中在她身上。 而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只是偶尔会在有她的场合下,下意识搜寻。 起初他不太明白这种感受,对这种感受或者感觉,也没什么探知欲。 但是这一趟去过团部后,他好像渐渐的明白了。 他对这姑娘有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他想对她好。 想看她脸上像之前一样,一直挂满能荡漾出甜意,又能明媚进人心坎里的笑…… 刚才有一瞬间,陆廷川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可一想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怕再给她带去更多的压力,陆廷川略略思索,还是打算将事情先放一放。 第53章 处分 不过话说回来,想到她一直因为身份的事担心受怕,陆廷川袒露道: “你不用害怕,你的身份只是存在一些误会,并不涉及什么敏感区域。我会尽快跟大家解释清楚。” 傅婉君抬起水润润的眸子看他: “那我到底是什么身份?真的是良民吗?” 良民? 陆廷川绷不住的笑了,“是,你是根正苗红的红色家庭出身。” 陆廷川原本不打算说,但因为周若华之前的指控,营部暗地里已经掀起了层层波浪。 他要将事情压下去,就得拿出有效的事实说话。 这些事他现在不告诉她,过几天她也会从外面听到消息。 但不管怎么样,他只会让她听见他想让她听见的内容。 至于那些过于沉痛的…… 他会尽可能的做好安排,能藏住一时,就藏住一时。 傅婉君能感受得到陆廷川有所隐瞒,但她的主要诉求,就是确定自己身份没问题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也许是涉及什么机密,又或者关联什么敏感信息,陆廷川不好透露出来的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总不会无缘无故的隐瞒。 傅婉君睫毛还湿漉着,却弯起唇眼舒心笑了笑。 想到什么,她忙认真问: “对了,那周若华是怎么回事?她,她真的是自己撞墙的吗?” “嗯。” 陆廷川把那会儿在禁闭室的大致情况,都跟她说了,临了补充道: “王志刚先前跟我说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朝通往外面相反的方向跑。” “相反的方向?是跑错了,还是?” “我看不像。” 陆廷川语调缓和,“我猜测她那时候虽然对你的身份有怨言,但是对你下手后,她又承受不起这份心理压力,所以才会这样。” 周若华有矛盾心理,想跑,她做不到无事发生。 但如果说留在营部,某天东窗事发查到她身上,她也担不起后果。 所以干脆赌一把,跑进戈壁滩深处藏起来,是死是活天说了算。 陆廷川推测得不完全对,可也对了有一半。 傅婉君表情凝重起来,能够明白陆廷川深层隐晦的意思。 “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通常会怎么处理?” “主观意识行为和其他事情的处理方式不太一样,尤其是类似伤害战友这种。” 略略斟酌,陆廷川平静说: “过程要经过上报,由团部定夺。处分约莫少不了记大过,可能还会被分去更偏远贫瘠的支部,继续做建设工作。” 毕竟参与边疆建设不是儿戏。 不可能因为犯了某类过错,说把人打回原籍地,就打回原籍地。 那样的话,要是其他人跟着钻空子怎么办? 傅婉君注意力没在这个上面。 她一脸诧异,抓住一个偏僻的点问: “还有比农四营更贫瘠的地方?” 陆廷川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拿我们团来说,农四营下面还有农五营,五营就要比四营的条件艰苦许多。” 五营那边盐碱地居多。 这么多年下来,为了开荒、洗地,五营大部分人力和时间都耗在水利建设方面。 真正开垦出来能直接种植的耕地很少…… 傅婉君一知半解的点头。 陆廷川转回正题: “从周若华的行为判断,她大概还不是一个坏进骨子里的人。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她,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接着又说:“你是受迫害者,不管最后怎么安排,这中间会有一个流程,到时候团部的人会过来跟你对接,问一问你的想法……” 傅婉君问:“也就是说,最后怎么处分周若华,我的意见想法很重要?” 陆廷川“嗯”了一声,“至少占六成。” “那我明白了。” 说实话,傅婉君刚才差点真的以为,陆廷川是过来跟她调解解决这件事的。 不管这中间是不是存在误会,周若华的行为确实危及到了她的生命安全。 要她轻飘飘的原谅周若华,她做不到。 可如果是陆廷川过来调解说情,毕竟常受人关照,她也很难拒绝。 好在,陆廷川并不是那个意思…… 傅婉君微微舒了一口气,捧着热气腾腾的粥喝了一口问: “那现在已经明确我的身份没问题了,我是不是就可以搬回女兵宿舍了?” 虽然住不惯宿舍,但林秀莲还没回来,这地窝子只有她一个。 主人不在,她处处束手束脚,也不见得有多自在。 “现在还不行。你身份的事,我只是提前透露给你,营部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 陆廷川摇头,十分果决,“再等等,等这两天风平浪静。” 他说着话,已经站起身来。 “你吃完早点休息,我得去开会了。” 傅婉君点点头,他要走时,她又喊住他: “陆廷川!” “嗯?” “你能不能帮我把炉子点起来?” 她眼神躲闪,很是窘迫,“我,我不会用打火石……” 陆廷川淡笑一声,帮她升起了炉子。 之后起身再次要离开时,傅婉君又一次喊住了他: “陆廷川……” “嗯?” “我说谢谢你,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她常把“谢谢”挂在嘴边,陆廷川听得不得劲。 但这一次,他和往常一样,并未出言制止回绝她的谢意。 毕竟,陆廷川陆廷川的,听着比陆营长顺耳许多。 陆廷川淡淡一笑,“早点休息。” “哎!你,你灯没拿!” “你先留着用吧。” 陆廷川低低哑哑笑着走了。 …… 入夜时分,白天下地干活的战士们都回了营部。 丁志诚、王石头、许耕田、赵大东几个连长在食堂听到要开会的消息,端着饭碗就去了会议室。 陆廷川从傅婉君那边回来,正好跟他们撞了脸。 三连许耕田见了他问: “营长,这次开会是不是为了那个女兵傅同志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真的是改造子女不成?” “是啊,还有那个周同志!”二连连长王石头也说,“我们从地里回来就听说人撞了墙,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马上会说,都先坐下。” 四位连长对视一眼,扣上饭盒相继落座。 第54章 她才是被下放过来的 “傅同志在最初抵达营部时,就掉了队。当时我虽然带着勤务员把人找回来了,但也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我对她的身份存疑,所以在那前后几天就和劳动局取得过联系。” 陆廷川扬了扬县劳动给他的回信: “这封信就是劳动局给的回应。” 大家目光聚集在他手上,一连连长丁志诚抓住字眼问: “特殊情况?营长说的特殊情况指的是什么?” “这个我一会儿会说。” 丁志诚点点头,不再插嘴。 陆廷川先将信封里的内容简单概述一遍。 讲清傅婉君的身份问题后,他将信封递给全场唯二认得字的丁志诚。 丁志诚拿到东西先是快速浏览,而后又细看一遍,最终点头: “营长刚才说的,就是信上的内容。” 他反向举止信纸,指着角落红戳。 “这上面落的是劳动局的章,错不了。” 另外三位连长相互对视一眼,四连连长赵大东说: “如果是劳动局经过核实给的说法,那傅同志肯定是没问题的。可如果是那样,那位周同志为什么又会那样说?” 赵大东环顾大家,继续说: “大家都是从天南地北过来的,从前也没有个什么交集,总不至于因为一些口角之争,就说出这样的话诬陷别人。” 许耕田和王石头点点头,也觉得说不通。 “这个说法也不一定,难道你们都忘了?” 丁志诚提及要点道,“这位周同志是因为什么关的禁闭?” 因为一棒子差点打死人。 打的又是谁? 可不就是他们现在说的傅同志吗? 如果没有过节,下手能这么狠吗? 赵大东摸着后脑勺点点头,“刚才倒真是忘了这一茬。” 陆廷川等他们唠过了一轮才开口: “营部确实有一个下放过来的名额,不过那个人不是傅同志,而是周同志……” “什么?” “啥?” 陆廷川话未说完,几个连长都惊了: “那位周同志是下放过来的?营长!这事儿之前怎么没说?” “外界是外界,营部是营部,所有人来了这里就只看建设贡献。” 陆廷川语调沉沉,回答得果决干脆。 王石头面露迟疑:“可是这……” 陆廷川一记眼神扫视过去: “怎么了,地里的活儿多得都干不完,你还想让战士们分出一部分时间去搞批判大会?” 王石头愣了一下,连忙表态:“营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廷川收回目光,继续说起下午在禁闭室和周若华交涉的情况。 许耕田听了情况,在心中捋了捋,继续发问: “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傅同志的成分也有问题?” 这次不等陆廷川开口,顺着他的思路,丁志诚点着桌面上的两份报纸说: “应该是通过报纸。但她只看见傅家受诬陷的那份,后来傅家翻案的事,她应该是不知情的。” “确实如此。” 陆廷川点点头,继续补充说道: “我把这封信的内容给她看了,她知道自己害错了人,一时难以接受才会极端行事。” 事情到这里,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四位连长短暂沉吟,都没再说话。 处置周若华的事轮不到他们,所以他们都在等营长的后续安排。 陆廷川没让他们等太久,重新装好信封时,斟酌着说: “傅同志家里遭了难,她可能是承受不住打击,所以从前的许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 四位连长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他怎么这个时候说起这个。 陆廷川将他们的茫然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这就是我刚才没有言明的特殊情况。你们往下传达消息的时候,能说清楚她的身份问题就可以了,其他家庭变故等情况,能少提就少提。” “是。” 陆廷川“嗯”了一声,刚要说“散会”。 想了想,补充说: “顺便通知下去,明天开始让战士们抽出空闲上院里来领棉花,下冻应该就这几天了。” “好。” “是。” 营部这边开会的同时,林秀莲家的地窝子里,因为有马灯,光线明亮许多。 傅婉君搓搓手,往掌心哈出热气,借用林秀莲家的炉子烧了两锅水。 这几天一直没好好擦洗过,她整个人都快馊了。 模模糊糊的身份背景,一直是悬在心里的大石头。 现在石头落定,只需要再等上几天,事情就可以彻底翻篇。 傅婉君一下子踏实下来。 掺着冷水擦了几遍澡后,她在床铺一侧铺开被子,垫一床盖一床,罕见睡了一宿好觉。 …… 营部开始发放冬前的棉花,傅婉君的那份,隔天是王志刚给送过来的。 沉甸甸的,足有两大袋。 起先傅婉君以为正常就是那么多。 直到林秀莲赶在中午饭前从镇上回来,她才觉察出不对。 因为林秀莲一进来,看见那鼓囊囊的两袋棉花就笑着问她: “陆营长把他的棉花也给你了?” “啊?他的?” 傅婉君懵了。 林秀莲看她表情,也愣了愣。 猜她可能不知情,但是话已经起了头,林秀莲只能继续往下说: “战士们一人能领五斤,我看这满满的一袋子,约莫就是五斤的样儿。” 那这么说来,另外一份可能还真是陆廷川的……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提出一袋塞给林秀莲: “姐,我有五斤就够用了,这个你还是帮我还给陆营长吧!” “还什么还?”林秀莲嗔怪笑道。 牵着傅婉君坐上床沿,林秀莲试探口风问: “傻姑娘,陆营长这么关照你,你难道就察觉不到点什么?” 傅婉君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脑袋微不可闻的点了点。 一开始是不知道,但是现在其实能感觉到一点点。 林秀莲见她点头,一下子就乐了,“那你是怎么想的?你相得中陆营长不?” 这些话,林秀莲本来不敢提。 因为之前傅婉君的背景情况,她没摸清楚。 但是现在不一样。 刚才从镇上回来,送周若华回禁闭室时,林秀莲恰好遇到了陈长寿。 第55章 原地结婚 昨儿夜里营部开完会,几个连长回去又召集了底下的排长开会。 消息一层一层的传递,傅婉君的情况,陈长寿大差不差的已经了解过了。 林秀莲从他嘴里听说傅婉君是根正苗红的出身,一下子就没了顾忌。 想这两个人吧,一个眉眼周正,要长相有长相,要个头有个头,关键还是个营长。 至于另一个,那就更不用说了!论模样,农四营里谁塞得过她去? 姑娘本身又是个乖巧的好姑娘…… 林秀莲真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傅婉君和陆廷川登对。 她真恨不得让这两人立马打报告,原地结婚才好! 傅婉君脸上发烫,抽回手,把棉花塞出去转移话题问: “现在先别说我了姐,周若华现在怎么样?”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 林秀莲拍了一记额头,“大夫给她包扎伤口后开了两剂药,说是重复煎着吃七天再过去看……对了。” 林秀莲缓下声音说,“婉君,她说想见见你。” “啊?见我?” “嗯。”林秀莲点头,“这两天我一直在开导她,发现她好像以为失手把你打死了。我跟她说你没事,她不信。” “现在人虽然回了营部,但是病气殃殃的,像是存了死志。” 林秀莲说着,轻轻搭上傅婉君的手。 “我想着,这个事儿你要露个面才好。一码归一码,怎么处分是一回事,毕竟是条人命,又才这么点年纪……你要是愿意,就去看看吧!” 傅婉君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头说: “姐,这事儿我需要想一想……” “嗯。” 林秀莲不是逼迫她,事儿点到为止。 她笑着拍拍怀里那袋棉花问: “你有没有夹衣?有我就陪你去拿一趟,趁这会儿还有点工夫,可以赶紧把棉花填进去。” 天儿越来越冷,有件厚实的棉衣总要好过许多。 “有的。” 宿舍里没有人,徐红梅她们跟着连队战士们一起下地收土豆和豇豆去了。 傅婉君取了夹衣过来,林秀莲教她怎么往里填充棉花,期间又打趣似的问她: “陆营长这袋棉花,你真不要呀?” “哎呀姐!” 傅婉君红了脸。 尽管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明确说道: “我还没想好,在我考虑好之前,我肯定不要他的东西!” 越是相互有模糊好感的时候,就越是要谨慎。 这种事情容易说不清楚。 前面米粮那些帮助,她努努力好歹还能还回去。 像棉花这种东西,今年给发,明年还会不会发都是两说的事。 以后不成,或者还不起东西了,那多尴尬? 傅婉君觉得,这种事情不能太随便。 傅婉君微微嘟唇埋低脑袋,很有一副少女怀春的羞赧模样。 林秀莲一看这画面,心里立马就明白了。 这事儿恐怕还真不是陆营长的单方面心思! 既然男有情,女有意,那这事儿还真不用急于这一时! 林秀莲也不打趣傅婉君了,笑呵呵的捏过夹衣衣服一角说: “好了,不说你了!你看,像这种角落要把手伸进去这样弄,棉花分量足就可以多塞一些,塞实,免得穿的时候跑棉。” 傅婉君赶紧探着脑袋认真打量。 上午的时候,王志刚还守在这边。 但是午饭过后,王志刚人就不见了。 傅婉君猜测,陆廷川那边应该是已经把她的情况公布下去了。 大家知道她的成分没问题后,自然不会再有针对或伤害她的想法。 虽然很不想睡宿舍大通铺,但填完棉衣后,傅婉君还是跟林秀莲请了辞。 林秀莲劝不住她,只好放她去。 林秀莲家有炉子,有柴火,夜里洗漱时,傅婉君可以烧热水。 回到宿舍就没这个条件了。 傅婉君默默记住这件事,打算等再有机会去镇里时,一定要想办法买到锅和炉子。 装热水的暖水壶,最好也要! 陆廷川的被子,被她留在了林秀莲家,委托林秀莲帮她归还。 夜里睡觉,她又只剩下一床被子。 不过不要紧,傅婉君新学了一招。 上床睡觉时卷着被子先往左边滚半圈,再往右边滚半圈,把被子两侧压在身下,直接将自己缠成一个蛹状。 这样不仅能预防风往被子里钻,还能很大程度解决没有垫被的问题。 新填充好的棉衣,也可以搭在被子外头。 虽然天气太冷,作用不大,可是聊胜于无。 …… 营部棉花发放得非常及时。 仅隔了一个晚上,雪和冻就一块儿来了。 听营里的老人说,今年的雪比往年早了一个月,不是好的兆头。 怕冬前这样的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农四营只好提前进入猫冬准备。 也是因为这个,在女兵们第二次的收支日后,营里再次忙碌起来。 傅婉君身上有伤,原本被安排了几天休息。 但她的伤只是在外人眼中严重。 实际上通过慢慢服用灵泉,她的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抢收任务迫在眉睫,不耐寒的蔬菜要尽快收回来,一些耐寒的蔬菜和农作抗不住超低温的久冻,也要抓紧往回收。 营部战士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 傅婉君待了一天后,实在坐不住当看客。 就戴上帽子主动和其他女兵一起,去到二里地外抢收白菜和萝卜。 主干劳动力在更远的地方抢收土豆和红薯。 一些小队伍也分散去了各处收辣椒和豇豆。 时间紧急,马车和驴车优先分去了更远的地方。 女兵们砍完白菜、拔完萝卜后,除了靠几个挑担运输的小同志,余下大部分的萝卜白菜,都要她们自己想办法往回运。 篮子、背筐、麻袋,有什么拿什么。 能背的背,能挑得动的挑。 最后连营部马鹏边上闲置的板车都给推了过来,五个人一趟,一脚一滑的靠人力往回运。 但是,动辄就是好几亩地的萝卜白菜,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赶命一样忙了两天,最后还是营部夜里腾出马车跑了半宿,才给全部拉回来。 傅婉君没什么话可说。 只是单纯感觉穿越过来的这段时间里,真的把她前十八年没吃过的苦,都给吃了个透。 第56章 得罪 而且这两天忙起来,她连灵泉都抽不出空闲用。 就这四十八小时之间,只这四十八小时之间! 手上大大小小的豁口就不说了,她有几根手指都肿得跟什么一样。 夜里躺在被子里暖和过来时,还会痒,抓了又会很疼。 是很明显的冻伤表现。 脚上当然也有。 毕竟出行穿着布鞋,一直就踩在湿泥和雪地里。 看着肿成萝卜的手指,傅婉君不再迟疑,洗漱完后直接从桶里舀了一碗水,掺入灵泉后慢慢喝着。 外间汪梅她们讨论说: “上回不是捡了点柴火回来吗?要不咱们在窝子里生一堆火吧?这天儿太冷了!” 蒋丽赶紧放下抖被子的手,跑出去说: “我没意见!” 她靠着里外间的门口框子上,回头看傅婉君和徐红梅: “红梅,婉君,你们觉得呢?” 徐红梅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咱们也没火呀!” “这个好说!”汪梅笑眯眯的,“我知道哪儿有,我去林大姐家里借!” 说完,汪梅套上鞋直接跑了。 地窝子空间密闭,通风条件很差。 傅婉君原本担心会不会有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 但是又一想,地窝子压根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就垂着一个草帘子。 之前天热的时候觉得不透风,现在天冷了,又哪儿哪儿的都是风。 要是真生了火堆,应该问题也不大,她就没说话。 蒋丽见她不说话,又见她捧着个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忍不住念叨道: “婉君,这么冷的天,冷水你怎么还喝得下去?” 地窝子里连火都没有,自然没有烧水的条件。 之前还能喝生水,天冷下来以后,蒋丽和徐红梅她们平时不到嗓子冒烟的时候,压根就不会喝水。 毕竟喝水不光寒到骨子里,事后跑厕所也是一大灾难。 对于这一点,徐红梅她们也对傅婉君佩服的不行。 因为她能喝下冻得打牙的冷水不说,平时还雷打不动的早晚洗漱。 那么冷的水,她就跟感知不到冷似的,真的是太强了! 蒋丽手上也有冻疮,傅婉君扫了一眼后,笑眯眯道: “我这可不是一般的水,我往里面加了好东西的。” “你加了什么好东西?” 蒋丽凑近过来,一下子来了兴致。 傅婉君躲闪几次不给她看,最后笑着说: “你把你缸子拿过来,我给你倒点尝尝你就知道了。” 蒋丽猜测她往水里加了糖,还真去拿了自己的搪瓷缸子。 傅婉君给她约莫就倒了一口的量。 她喝完后,立即跺脚道: “好啊婉君!你骗我!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水吗!” 没有身份上的心理负担,傅婉君也有了开玩笑和玩闹的心。 她爬上床抖开被子说: “是普普通通的水,可是它能解渴润嗓子,那就是好东西~!” 蒋丽觉得她强词夺理,跟着过去挠她痒痒,打闹捶她。 傅婉君在床上跳来跳去的躲避,脑袋不小心撞在了地窝子顶上,“哎哟……” 她“嘶”一声。 蒋丽起先笑话她,看她头上还缠着绷带,连忙又紧张起来: “你没事吧?没撞到伤口吧?!” “好像撞到了。”傅婉君佯装难受的坐下来,“你快别扒拉我了,我头晕!” 蒋丽信以为真,坐在旁边担心的望着她,果然不再闹她。 傅婉君原本就是装的,被她盯着看了半天还怪不好意思的。 汪梅回来以后,她轻轻推着蒋丽说: “好了你别看我了,赶紧跟她们生火去吧!” “你真的没事吗?”蒋丽依旧担心。 徐红梅早看出傅婉君忽悠蒋丽的小伎俩,笑着上前打圆场道: “好了,你就去吧!有事她会说的。” 蒋丽这才去了外间。 里间徐红梅和傅婉君对视一眼,均是浅浅一笑。 外间升起火时,大家围着小小的火堆烤火取暖。 傅婉君拿着回来时换下的裤子,也凑了过去。 白天干活儿,裤子沾上泥巴和雪水,一路湿到了小腿。 这个季节不好晾干,有火堆的话,正好能顺便烘一烘。 大家都是伸着手烤火,傅婉君顺便留意了一下。 发现不光是她和蒋丽手上有冻疮。 徐红梅她们手上都有。 个别严重的,肿起来的地方都已经不是单纯的红了,而是黑黢黢的泛着青紫色,跟皮肉坏死了一样。 傅婉君看在眼里,第二天起床洗漱时,她往脸盆里也滴了一滴灵泉。 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她先洗完脸后,端着脸盆问: “你们有谁要洗脸吗?如果不嫌弃是我用过的水,我倒给你们。” 徐红梅本来要说话,外间的刘芳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 “直接在你盆里洗算了呗,要是她洗倒她盆里,我洗倒我盆里,倒来倒去的多麻烦!” “这麻烦,那麻烦,打水麻不麻烦?” 傅婉君一下子皱了眉头,不高兴的看过去,说: “你干脆让我直接给你打好水,倒上干净的水得了呗。” “说得跟这水是你自己打的似的。”刘芳退回了外间。 傅婉君笑了,“水确实不是我自己打的,可那又怎么样?你要是有能耐,你也可以去找别人给你打。” 刘芳不说话了。 傅婉君白净小脸板了起来,端着脸盆要出去倒水,一个床铺的徐红梅和蒋丽拉住她。 “哎,别倒了!” 徐红梅说,“给我们,正好怕冷忍了好几天没洗脸,现在也是极限了。” “你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之前若华还在的时候,她看若华条件好又舍得,就跟哈巴狗似的一直哄着若华。” 蒋丽也凑近她,脸上表情十分瞧不起。 “现在若华不是关禁闭室去了吗?她那箱子外的一点零嘴都被她拿去吃了,可那什么了!” 有时候蒋丽都在想,刘芳要不是因为之前站队的时候,跟傅婉君起过冲突。 周若华走了,刘芳估计都得巴上傅婉君! 毕竟一个人家庭境况好不好,从表面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 傅婉君点点头说: “你们用完水就直接倒了吧,给她还得罪她了,我可不敢。” 第57章 她不尴尬,一点也不 只是水也就算了,里面还有灵泉呢。 大家友好相处,潜移默化的,傅婉君能帮助一点就帮助一点,可她真不想便宜给这么一个人。 外头的汪梅听见,忙探来脑袋说: “别倒别倒,我也洗!” 她们几个把一盆水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把外面的刘芳气得够呛。 “谁稀罕一样!” 刘芳哼了一声,也不跟她们一起走了,直接先去了食堂吃饭。 萝卜白菜昨天已经收完,按照原定计划,女兵们今天要去土豆和红薯地帮忙装捡。 傅婉君她们吃完早饭就要出发。 结果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还在讨论今天的水煮白菜,替换成了水煮豇豆呢,迎面就撞见林秀莲从外面进来。 “呀,你们这支生产小队的人都在呢!” “姐。”傅婉君笑着打招呼。 “林大姐。”徐红梅在食堂看了一圈,说,“刘芳没在,她今天走得早些,可能吃完饭后先跟其他人去了地里。” 林秀莲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还真少一个。 不过不要紧,林秀莲笑着说: “再来四个人应该也差不多了,你们有会腌咸菜的不?” “腌咸菜?会呀,我会!” “我们也会!” 徐红梅、蒋丽和汪梅三个纷纷表态,说完,目光齐齐转向一边。 傅婉君唇角微弯,眨了眨卡姿兰大眼睛。 她不尴尬。 真的一点也不。 徐红梅懂了,扭头看林秀莲问: “大姐,是不是还有别的活儿可以安排?我们几个能去吗?” “能啊,怎么不能?一会儿你们几个吃完饭跟我走。” 林秀莲说着,去窗口那边打了两个红薯和一碗豇豆,就坐到了她们身旁。 “腌咸菜啊也没什么可讲究的,你们会更好,不会跟着一起学就是了。” 边疆冬季长,天气又冷,猫冬的时候新鲜蔬菜只有窖藏的萝卜、大白菜。 日常里为了多些口味,每年到点儿营部都会做些酸菜、咸菜和菜干什么的。 今年本来还没到猫冬做酸菜的时候呢。 因为雪下得早,像豇豆一类经不得冻的蔬菜,已经在地里挺了一两天。 抢收回来的那些,一部分看着不太好的,已经挑出来准备近前就吃了。 余下看着还行的也要抓紧时间收拾出来入缸,要不然恐怕也放不住。 林秀莲就是怕时间赶不及,会糟蹋了东西,所以才出来物色帮手。 女兵人数不少,有的她叫得上名字,有的到现在还没记住。 不过傅婉君她熟得很,一进食堂就瞧见了。 见她们生产小队的人数也齐全,索性就喊了她们几个。 这个天儿去哪儿干活都是冷,不用走太远的路踩得一脚泥,倒也算好点。 饭后,林秀莲直接带傅婉君她们进了大院里。 院子里原就有几个军嫂在忙。 见林秀莲带人进来,几个军嫂抬头看了一眼,乐呵呵的点头,均是一副和善面孔。 林秀莲说:“今年是一百二十口大缸、二百二十个小坛子,酸菜、咸菜、辣白菜各要腌一成。” 徐红梅过去在家洒扫、干农活,也是做过腌菜的。 见旁边屋檐下摆出来的大缸,徐红梅说: “大姐,这一个缸至少能腌二百来斤的菜吧?” 林秀莲笑着点头:“要按白菜来算,一口缸约莫就是二百到二百二十斤。” 汪梅一脸吃惊:“那不算旁边那些坛子,光这些缸就能腌两万来斤的菜呢!那么多,吃的完吗?” “咋吃不完?咱们营部七百来号人,去年腌的一百零几缸连入秋都没吃到呢!” 旁边一个军嫂笑着接话道,“今年还是陆营长特意跟别的营里换的缸,给凑到一百二十缸的呢!” “换的缸?”傅婉君满脸疑惑。 林秀莲:“每个团场的条件不一样,有的适合养牛羊,有的有煤矿,有的贫瘠……有需要的时候,就会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相互做一下互换。” “那能养牛羊的团场也太好了吧!”傅婉君说。 林秀莲点头,“条件是比我们这里强些。” 林秀莲指的是能养牛羊的地方,一般水和林木资源也会相对充沛,对比他们这边,生活方面确实要便利一些。 可傅婉君想的可不是这个…… 唠着闲话,林秀莲拍拍手道: “好了姑娘们,都别闲着了,开始忙吧!今天的任务就是优先把那六百斤的豇豆收拾出来,这东西在地里冻了一宿,再放下去要坏了!” “哎,是!” 大家齐齐应声,挽起袖子开干。 傅婉君如是。 她不会腌菜这门手艺,所以很自然的往洗菜区域去。 林秀莲见了把她拉了回来: “现在不忙,洗菜一个人就够了。你摘豇豆去,把带虫眼的都摘了,咱几个争取今天就把这一堆的豇豆收拾出来!” “好。” 豇豆不抗冻,收回来就都倒了在室内。 傅婉君往屋里去。 屋里角落有好几个磨蹭得油亮的小木墩子板凳,重量沉手,不太好搬,傅婉君试了试,直接上脚。 把小木墩子推去避风的角落,坐下身后正式开始忙活起来。 这年代资源稀缺,农药方面的指标配给,军垦部队虽然多于外界,但仍然不够用。 所以有限的资源,一般会优先用在庄稼和经济作物上。 像菜园子、蔬菜一类的田地,生虫常依赖于人工去抓,无法得到根治,虫眼就多。 这批抢收回来的缸豆,是这个季节下的末尾一批,气温降了下来,所以虫眼方面不算太严重。 六七百斤山堆似的豇豆,傅婉君她们五个,加上林秀莲,六个人中间吃了个午饭回来继续忙。 约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才彻底清空择完。 之后就是清洗。 白天温度已经掉到了十度以下,穿着棉衣在屋里干活时还能应对一下。 一到门外,各种问题就立即显现了出来。 最明显的就是身上穿的衣服。 上身夹衣塞了棉絮还好,但是下身大家穿的仍是单薄的裤子。 一站进风里,身上所有的热乎劲儿瞬间没了,再一碰冷水,滋味更酸爽。 原本大家家长里短的还唠着嗑,后面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了。 因为一抬头,风吹得脸上也疼。 第58章 破防 六七百斤的豇豆,由林秀莲带队,最后腌了十小坛近期能吃的分量。 余下的全安排进了大缸,表面一层填了一些青红辣椒,正好占满两个大缸。 忙完这些,时间也到了下午下工号、第一轮饭点的时候。 傅婉君她们提前下工吃饭。 也许是这两天下雪,温度降得太快,食堂晚上有热气腾腾的玉米碴子粥。 傅婉君喝了粥,才慢慢感觉到了缓和。 之后出食堂回宿舍时,远远的还看见了陆廷川。 个子高挑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从哪片地回来的,穿着单薄的衣服还裤管高挽光着脚,泥泞一路都糊到了结实的小腿上。 本尊跟不知道冷似的,嘴里衔着半截辣椒,大喇喇跟身边几张黑瘦面孔说着什么。 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脸,看见她后,眉尾飞扬笑了起来。 傅婉君冻得微微泛紫的唇瓣平静弯了弯,礼貌点点头算是回应。 之后拢紧领口,和徐红梅她们一起快步往宿舍的方向去。 这个天气真的是要命,多在室外待上一秒都是凌迟。 回去的路上,湿泥泞地里走着走着就听见了轻轻的“咯吱”声,还没到入夜时分,冻竟然就先下来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傅婉君猜测今晚可能会更冷,结果果然是。 夜里睡到一半,蒋丽实在受不了的爬起来生火堆。 平时上工起早贪黑的,出去找柴火的机会很少很少。 宿舍里攒的柴火不多,干燥的部分昨天就烧完了。 余下部分之前堆在外面被雪水打湿,压根就点不着。 蒋丽努力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败兴爬回床上。 重新钻进被窝,却怎么也捂不热,蒋丽心情积压,崩溃的直哭。 傅婉君想安慰她,可是语言缓解不了生理上的痛苦,所以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徐红梅往她那边靠了靠,“蒋丽,你别哭了,咱们被子摞在一起,一起睡吧!” 蒋丽吸吸鼻子点头,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但两床被子摞在一起后,确实要好得多。 就是被子太小,两个人一起睡得紧紧贴在一起才行。 对于这一点,徐红梅还有点抱歉,转回脸来说: “婉君,要不让汪梅进来和你一起睡吧?咱们四个挤一挤就更暖和了。” “先这样吧。” 傅婉君面朝墙壁,背对着徐红梅。 “今天都已经脱衣服了,别跑来跑去的再着凉了。” “那也行。” 徐红梅对她性格倒也了解一些,听见这话,也不再多说。 傅婉君多少有点洁癖在身上。 她一直被生存环境推着往前走,现如今洗不了澡,仅靠擦澡维持自身卫生,已经是她的极限。 徐红梅她们因为冷,基本已经告别了擦洗身体和刷牙、洗脸的步骤。 她不想嫌弃小伙伴,但是说实话,能继续睡在一张床上,她已经在克制了。 再要睡进一个被窝里,傅婉君真的做不到。 可她做不到,生活却会让她做出选择。 傅婉君她们加上林秀莲和其他军嫂,正好是十个人。 可十个人也将近忙了十天,才把营部大院的一百二十口大缸,和二百多个腌菜坛腌制完成。 这期间,边疆的冬天来得迅速,温度下降的十分猛烈。 傅婉君抽出空闲,把之前填充夹衣余下的棉絮,都塞进了被子里。 可即使是这样,在坚挺过两天后,傅婉君还是屈服于了边疆将近零下二十度的夜晚。 汪梅搬到了里间,和她摞着被子睡一个被窝。 不得不说,四个人挤在一起,情况确实要好很多。 而这股难得的暖意,大概是能给到傅婉君唯一的安慰。 傅婉君又一次挺了下来,可意志却日渐消沉。 但这并不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一月上旬立冬日,边疆迎来了第二场雪。 这次的雪比第一场雪大得多,傅婉君一脚踩下去,能直接下陷到膝盖。 人行走在室外,掠在身上的风就像是剔骨刀子一样,带着痛感一寸一寸的刮在身上。 而即使待在室内,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股寒进骨子里的冷意,会像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渗透进身体里。 傅婉君有些受不了。 下午提前结束营部大院搓草绳的任务,她脑仁一突一突的,感觉很不舒服。 平时为了减少吹风,都是在大院这边吃完了饭才会回去。 今天她没熬到吃饭的点儿,就先回去了。 原本想先回宿舍休息一会儿,结果才一进地窝子,模糊的光亮中,她看着里间,脑仁里忽然“轰”了一声。 “你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刘芳吓一跳,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赶紧往外间走。 傅婉君伸手拽住刘芳的胳膊,不让她走,原本冷得发青的脸,这会儿涨得通红,“你恶不恶心!你恶不恶心呀!” 傅婉君很用力的推搡刘芳,突然之间就有些崩溃。 “你干啥!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刘芳神色慌张,推开傅婉君直接跑出了地窝子。 徐红梅在门口跟刘芳撞了个满怀,还说刘芳怎么这么冒失呢,里面就传来傅婉君的哭声。 徐红梅本来就是因为担心傅婉君,才跟回来看看的。 现在听见动静,徐红梅赶紧进去看是什么情况。 “婉君,你怎么了?” 傅婉君不说话,只是哭。 她虽然讲究了些,但是性格一直都属于沉稳的,突然这样,徐红梅不禁有些担心着急: “你是不是有哪儿难受?还是刚才一个人的时候,刘芳欺负你了?” “她太恶心了!她往我水里吐口水!” 徐红梅懵了:“她,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呢?” 谁知道她怎么会做出这种恶心的事! 傅婉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短短一瞬间,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让她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仿佛全面瓦解。 只要一想到,她这阵子喝的和用的水里,都可能有刘芳的口水,她就恶心,她就想死! 傅婉君一想到那种可能性,胸前就一阵翻涌。 “呕——呕——” 她克制不住滑下床,撑着床沿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反胃。 恶心,恶心! 第59章 恶心人 徐红梅见她难受,只能在旁边给她拍背顺气,顺带安慰她: “你别急,先别生气……这事好在是发现了,没事的,没事的啊!” 傅婉君听不进去,吐着吐着又开始哭。 可她哭声渐渐不像刚才那样急躁,反而如委屈无助的小孩一般,哭得不能自已。 徐红梅起先是哄她,后面听着她哭,莫名其妙的也开始吸鼻子,抹起了眼泪。 营部食堂到了饭点儿,蒋丽和汪梅打完饭后,也不见傅婉君和徐红梅的身影。 两个人就说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结果走到半路,就看见徐红梅揣着饭盒往食堂这边来。 蒋丽跑过去问:“红梅,婉君呢?她不吃晚饭了?” “我顺路帮她打回去就行了。” 徐红梅冻得黑紫的手把怀里两个饭盒往前递了一下,“你们回去的时候动作轻点,她才睡着。” “她今天怎么睡这么早?天还没黑透呢,一会儿饭打回去不都凉了吗?”汪梅也很诧异。 “可别说了!” 徐红梅摆摆手。 她一贯是老大姐的行事作风,可是这次表情也有些犯恶心: “刘芳这人真是太没品了!她趁我们没在的时候往婉君桶里吐口水,婉君今天回去得早,正好就撞见了,给气坏了!刚才哭了好半天!” “啥!” 蒋丽和汪梅皱脸呲起了牙,气愤道: “平时拌嘴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她当着人前不敢说话,却在背后做这种恶心的事情!” “谁知道她?你们赶紧回去看着点婉君吧,我打完饭也回去了。” “哎行!” 汪梅和蒋丽回宿舍时,傅婉君还在睡。 一直到徐红梅回来,她仍在睡。 怕饭冷了晚上没法吃,徐红梅轻轻把她晃醒了,小声喊她: “婉君,起来吃饭了,我帮你打回来了。” 傅婉君肿着眼睛翻过身,没说话也没起来。 徐红梅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将饭盒先放在旁边。 “那你先醒醒神儿,一会儿好了再起来吃。” 傅婉君侧身躺着,闭着眼睛也阻挡不了眼泪往外冒。 傅婉君没起来吃饭。 也许是心理防线真的被击溃了,入夜时分,一直坚挺的人发起了烧。 徐红梅拿她的毛巾舀了点水打湿,想给她敷上。 她一听是从桶里舀的水,哪怕意识昏沉,脑袋也歪过来,歪过去的抗拒不让毛巾搭在额头上。 徐红梅反应过来,只好替换成她的帕子,去门外捏了一捧雪,给她化开了才敷上。 刘芳本来害怕,不敢回地窝子。 可是那么冷,她晚上也不能睡在外面。 所以暗搓搓了,还是回了寝室。 进地窝子听见里间的动静,刘芳站在床上,透过放煤油灯的窟窿眼往里头看。 发现是傅婉君病倒了,她嘴角下撇道: “真矫情!” 徐红梅专注照顾傅婉君,没听见她说话。 蒋丽听见了。 蒋丽脾气容易上头,一下子就跟个炮弹似的顶了出去。 “你还说别人矫情呢!你恶不恶心啊你!” 傅婉君换粮票,最近匀出来的红薯正好分到蒋丽这里。 蒋丽蹦上床,直接把刘芳推倒了。 蒋丽日常吃得比刘芳多,力气自然也比刘芳大。 刘芳本来还想爬起来跟她对打,被她一脚直接给蹬了回去。 “当着人面不敢说话,背后做这种恶心的事!这个地窝子里就属你不要脸!” 蒋丽一把扯过外间床上周若华的藤箱,指着藤箱上面黄铜锁上的痕迹说,“拿人家外头的东西就算了,现在还想撬人家的锁!你就是个小偷!没教养的小偷!” 蒋丽提着箱子往里间走,刘芳眼神发狠,坐起来想拦她。 蒋丽看见后,扬起手说: “你过来抢一个试试!我呼不死你!” 恶人胆小,刘芳怂了,眼睛虽然瞪着蒋丽,人却往床铺对角里缩。 蒋丽把藤箱拎到里间放下说: “明天我就去告诉生活委员!我可不跟这么恶心的人住了!” “婉君?婉君?” 徐红梅神色慌张,拍了拍傅婉君的脸,见人没有意识,连忙跳下床说: “恐怕等不了明天了!蒋丽,汪梅,你们两个不管是谁,现在赶紧去一趟林大姐家,就说婉君病了,烧得很厉害!只这么躺着肯定不行!” 刚才温度还不高,这会儿突然就开始烫手了。 要一直这么烧下去,人估计都得烧坏了! 蒋丽慌张说:“我,我现在就去!” 林秀莲听说傅婉君发高烧,也是一惊,赶紧披上衣服就过来了。 一进女兵宿舍,就见朦胧的光亮里,傅婉君躺在床上,身上足摞着四床被子。 徐红梅她们几个的被子,都在她身上了。 “怎么盖这么多被子?” 再冷也不至于这样! 徐红梅忙说:“大姐,她刚才一直喊冷,我就给她盖上了……” 林秀莲摸了一把傅婉君额头,把外层的两床被子扒了下来: “是烧得厉害,可却烧成这样,越是不能捂!快,把这帕子再透一下!” 徐红梅接了帕子就往外走,林秀莲喊住她说: “这桶里不是有水吗?去外面做什么?” 徐红梅脚步不停,蒋丽义愤填膺道: “都怪刘芳,是她做的好事!婉君本来好好的,她往婉君桶里吐口水,把婉君给气病了!” 林秀莲大跌眼镜,站到门洞间喊刘芳: “你好端端的,没事往别人桶里吐口水做什么?” 刘芳支支吾吾: “我,我没!她们乱说!” 这事儿伤害性不大,却恶心人。 林秀莲本来不信,一看她这样反而信了两分。 可眼前不是计较的时候,正事要紧。 林秀莲坐回床边,给傅婉君重新敷上帕子,手伸进被子里去捞傅婉君的胳膊。 衣袖下面,傅婉君纤细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低温气血不通造成的。 虽然看着吓人,但这会儿好歹是热乎的…… 林秀莲把她胳膊放回被子里,又去床铺里侧摸她的脚。 平时上工,傅婉君表现得比别人更能坚持,更有意志力,一是因为她有灵泉辅助缓解伤口和疲劳。 二是因为,前十八年富裕的现代生活,让她拥有一具体质过硬、气血充足的身体。 第60章 重病! 可是现在,傅婉君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灵泉只能做到辅助缓解和恢复,并不能补充身体日常中所需的能量。 长达几个月糙食,还伴随着饿肚子,她身体严重营养不良,一双腿膝盖以下,早跟营部里的战士一样,浮肿的跟什么似的。 而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所以出现在她身上的异常,林秀莲并未视作一回事。 摸着她冰凉的小腿,林秀莲只是担忧道: “这可不行,腿冰凉凉的怎么能行?” “大姐,烧得这么厉害,得送去就医吧!”徐红梅说。 “外面膝盖深的雪,别说马车,马都跑不动!” “那怎么办?” “你们上去个人坐被子里给她捂着点腿,再去个人上我家,把锅炉和暖水壶拎过来!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哎!” 没办法去外面就医,那就只能依靠些土方子。 从女兵宿舍出去后,林秀莲直接去了营部大院。 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小半瓶的黄酒。 眼前只有这个,也只有这些。 宿舍里间点了炉子,温度慢慢起来了一些。 林秀莲让蒋丽倒点热水,等放凉一点喂给傅婉君喝。 她揭了傅婉君上身的被子,把傅婉君身上褂子扒了,用毛巾沾着黄酒分别在胸口和后背擀了擀。 毕竟那么冷的天,林秀莲也不敢让傅婉君光着太久,见差不多后,赶紧给她把衣服穿好重新盖上被子。 这时刚才让倒的水也放得差不多了。 林秀莲接过来,拿傅婉君的小汤匙舀了一点,慢慢喂给她。 烧出一头汗的人却跟拧着一股劲儿似的,哪怕嘴唇已经烧得干裂起皮,也始终抿紧嘴唇,一滴也不肯让人喂进去。 林秀莲温声道: “婉君,张嘴,喝点水会舒服一些。” 傅婉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后,欲语泪先流。 “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她说着就哭。 林秀莲上回听她说想回家,还是那会儿女兵们刚来,她被厕所里的那些蛆吓得吱哇乱叫的时候。 但这会儿距离那会儿,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足以看出很多东西。 大城市上来的姑娘,娇气是娇气了些,可傅婉君的底色却很是坚韧、坚强。 若非真的无法忍受,那必然就是受了委屈才会这样。 “你听话,先把烧退下去。” 林秀莲轻轻抚着她发顶说: “等之后养好病了,实在想家,隔段时间营部是可以安排你回去探亲的。” 傅婉君闭上眼,任由眼泪从眼角一路沿着太阳穴滚进浓密的头发里。 她们不会懂的。 她回不去家了…… 她真的太痛苦,太难受了。 吃不饱,穿不暖,一双腿浮肿到日常走路都痛苦。 在此之前,这些她都忍下来了。 可是现在,她受不了了。 她真的坚持不住了。 完全脱离了现代化的社会,只有谁经历谁才会懂。 傅婉君偏过头,哭得很凶。 林秀莲强行给她喂的水都不及她哭出来的眼泪多。 无可奈何,林秀莲只好暂时作罢。 等她晚些时候睡得沉了,才又慢慢给她润湿嘴唇喂进去一点。 林秀莲在这边待了大半宿,快到后半夜的时候,傅婉君烧慢慢的退了,她才回去。 到家沾上枕头还没怎么睡呢,清早汪梅就过来说是又烧起来了。 林秀莲赶紧穿衣服过去看,只是这次出门走出去两步,她想了想,把陆廷川前阵子拎过来的红糖也一道拎上了。 傅婉君仍旧烧得厉害,烫手程度不亚于昨晚。 可黄酒就那么点,昨晚就已经用完了。 林秀莲摸她额头觉得不行,把红糖交给徐红梅,让冲一缸子时刻备着,能喂进去一点,就喂进去一点。 林秀莲跟着出了女兵宿舍。 今天天早,大部分战士都在营部食堂吃饭。 林秀莲拐去陆廷川的地窝子,隔着草帘喊了两声。 约莫确定人不在里头后,林秀莲跟着淌雪去了营部。 林秀莲着急忙慌的,一路走来连裤管和鞋都打湿了,就怕陆廷川不在营部。 所幸她赶上时候了,到营部时,正赶上陆廷川跟另外几个连长往外走。 林秀莲拍着胸口,缓和了一下吸进冷水后难受的肺,之后才喊住人: “陆营长,女兵这边有点情况我要跟你汇报。” 陆廷川冲其他几人摆手让先走,走向林秀莲问: “怎么了嫂子,女兵同志怎么了?” “是婉君!” 没了旁人,林秀莲也不藏着掖着了,神情隐隐露出担忧。 “这傻姑娘从昨天就开始发烧,我给她擦了些酒,想着烧退了以后多少能好点。可这才过去半宿,现在又烧起来了!” “酒是粮食精,营部已经找不出酒来了,而且她这个情况,恐怕用酒也不顶事……” 林秀莲犹豫说,“如果不能送出去就医,那怕是得要专门的退烧药才行!” 听说是傅婉君,陆廷川眉间就已经紧张起来。 可专门的退烧药,恐怕只有县里医院才有…… 路再难走,也不能不去。 “只要退烧药?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陆廷川立即做出决断,“我去买。” “只用得着退烧药……确保万无一失,能买得到酒最好也买一些!” 陆廷川颔首,“我尽快回来。” 说出话时,人已经去了马棚那边牵马。 “飓风!驾——” 陆廷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飓风前提高扬,踏雪蹦跶了一阵儿才慢慢适应的跑动起来。 另一边,女兵宿舍里,傅婉君的情况并不好。 外人眼里,只看得见她在昏睡中一会儿哭着说想回家,一会儿又喊妈妈的说胡话。 可实际上,傅婉君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穿越前的场景中。 也是这一次,她似乎意识到了她为什么会穿越。 她本就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演员。 只是因为在生日家宴上的一句话,透露出想要拍戏的想法,家里就砸钱把她捧出道砸上了一流小花的位置。 出道两个月,第三个月就接到了大导演试镜邀约。 因为气质形象符合,她进组了。 可拍摄的是年代剧,她对那个年代了解甚少,以至于拍摄期间,她总是领悟不到点,也带入不了情绪。 ? ?宝宝们~月底啦~灰常需要你们的月票支持!!! 第61章 别管她 导演私下跟她科普过许多。 她和导演有和平相处、友好探讨的时候。 也有意见不同,彼此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状况发生。 她穿越前期,就是因为质疑剧本里近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纯朴向善且无私奉献的存在。 甚至还什么苦都能吃,还抢着吃,她不能理解,更觉得有失真实性。 因为这个话题,她在片场跟导演探讨。 原本是想求证一下合理性,可大概是彼此各有己见,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吵起来了。 到最后,就是导演当众嘲讽斥责她,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背靠资本,放在那个年代都是被打倒的存在。 当然不会懂云云。 她自诩自身性格不算刁钻,可被当众那么骂,也会觉得很没面子。 所以当时,她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诸如类似剧本中主角那样的先辈人物,都是无知,都是愚蠢的,傻子才会把自己当成牛马一样的使等等。 因为她在气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才会惩罚她来到这里亲身体验。 她现在体验过了,知道了,也相信了…… 她知道错了。 她再也不会轻视先辈和劳动人群,所以,能不能让她回家…… 她想回家。 她想回家! 傅婉君中午睡了一会儿,到下午的时候,又开始哭着说胡话。 徐红梅摸着她滚烫的额头,着急说: “水和吃的都喂不进去,还烧得这么厉害……大姐,这样下去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营长已经去县里找药去了。” “那营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药带回来?” “他会尽快赶回来的……” 可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秀莲哪里知道,又哪里敢说? 营部距离县里近百公里的路程。 城镇人口多的地方还有人扫雪,其他路段无人经过,都是膝盖深的雪。 这一路,可不好走…… 林秀莲叹了口气,从脸蛋烧得通红的傅婉君额间取下帕子,递给徐红梅: “再透一下。” …… 陆廷川清早六点前后出的营部,赶回来时已经是夜里七点。 彼时整个农四营被阴影笼罩,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隐隐戳戳一眼看不到头的厚重积雪。 “咯吱,咯吱——” “呼——噗——” 陆廷川没有回营部,他淌雪牵着打响鼻的飓风,一路上了女兵宿舍的那片丘陵半腰。 “嫂子。” 来到傅婉君住的地窝子跟前,陆廷川站在外头喊了一声。 地窝子里的几人正着急呢,听见外面的声音,林秀莲赶忙钻了出去: “营长,药买回来了?” “药只有两粒,她们不给多开。” 陆廷川颔首,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和一瓶透明橡胶软瓶的医用酒精。 最后才摸出油纸包裹的药片,一起交给林秀莲。 “这是酒,这个是医院专门用的酒精,她们说用这个酒精会更好。” “好,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给她喂上药!” 林秀莲接过东西就进了地窝子。 陆廷川跟了两步,原本想一起进去看看。 可想到这是女兵宿舍,他在门口处还是停了下来。 “药来了药来了,水呢?水还热不热?” “这碗是刚倒的,温度正正好!” “那就好,快,快拿来!” 屋里几人协作,把床上的人扶了起来。 连续的高烧和将近三十个小时滴水未进,傅婉君浑身软绵,已经没有力气再抵抗。 可当药喂到嘴边时,她眯开眼睛看看一眼,还是固执的偏开了脸。 她是个没骨气的。 别管她了。 ……让她死吧。 傅婉君睫毛颤了颤,再次闭上眼睛。 “婉君!” 林秀莲声音严厉了两分,想强行把药喂进去,她咬紧牙关就是不从。 折腾半天,林秀莲几个起了一头汗,捏在手里的黄色小药粒黏糊糊的,都有了化开的趋势。 “婉君,这药是陆营长出去买的。” “外面有多厚的雪你知道的!他清早赶着出去,刚才才回来,费了那么大工夫才弄回来的药,你要是还不肯吃,就是真的不懂事了!” 傅婉君已经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林秀莲说话时,她闭着眼睛动都没动,更别说改变主意配合吃完。 林秀莲气得直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这样下去不行,林秀莲去了地窝子外面。 见陆廷川还在,林秀莲紧绷的表情松了松,走上前说: “她不肯吃药!从昨儿到今天没吃东西也没怎么喝水,就算烧退了正常人也扛不住……陆营长,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要准备走流程了!” 走流程又是什么流程呢? 确定伤亡,入册上报…… 陆廷川滚了一下喉咙,紧了紧拳头快速问: “里面的女同志现在方不方便让我进去?” 林秀莲点头,陆廷川不再迟疑,一躬身,虎步生风两步就进了地窝子里间。 “营长……” “陆营长。” 徐红梅她们往旁边退开两步,拘谨打招呼。 陆廷川恍若未闻,走近后,一双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见过傅婉君受伤虚弱时的样子,可这一次,她比那时候还要虚弱。 墙洞里微弱的煤油灯,将她眼窝和脸侧位置映衬的都凹陷了进去。 整个人气若游丝,如即将枯萎的小草一般,半点没有先前的鲜活模样。 好像等再晚一点,就真的可以去打伤亡报告了。 “药在哪里?”陆廷川口吻骤然严厉凶了起来。 林秀莲不敢耽误,赶紧把药给他。 陆廷川坐在床边,手从傅婉君后脖颈处穿过,轻飘飘的直接将人带着坐了起来。 虽说是为了救人喂药,可两个人面贴面的靠得太近,叫人看见难免会生出遐想。 林秀莲从徐红梅那儿接过搪瓷缸子,摆了摆手: “你们先出去等等,这儿暂时有我看着。” “……好。” 徐红梅、蒋丽几人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对视一眼后,还是一起出了地窝子。 这期间,外间的刘芳还不太情愿动。 林秀莲看了她一眼,才跟想起什么似的: “刘芳,你明天早上起来自己去营部找指导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跟指导员说。” 第62章 嫁给陆廷川 怕刘芳投机取巧不去,林秀莲又补充了一句: “起早点去,别回头叫我过来带着你一起去,到时候面子上可就真的闹的不好看了。” “是……” 刘芳嘴角扯了扯,很是不情愿的点了头。 这时也不墨迹了,埋着脑袋一躬身,跟在徐红梅她们身后就一起出了地窝子。 而此时里间—— 如果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傅婉君宁愿死,也不要过那么防不胜防的生活,不要那么恶心地和奇葩的人相处。 她铁了心,任谁来了都不好使。 陆廷川给她塞药,她抿紧唇瓣,摇晃脑袋抗拒不肯。 陆廷川没有林秀莲那么好的脾气和耐心。 她不肯配合,他眉心紧拧,一下子就加大了力气,扣住她两腮强迫她张嘴。 “呜~” 傅婉君像个绵软的娃娃,软软趴在他怀里,脑袋微仰吃痛的睁开眼睛。 刹那之间,透亮的水晶珠奔涌而出,一串串沿着两侧滚进散乱的墨色发间。 有些顺着脸侧弧度,也一路落在了男人钳住颊侧的手上。 也许是她还在发烧的缘故,陆廷川只觉得这眼泪烫手。 陆廷川原本想给她把药硬塞下去。 可见了这情形,不知是软了心,还是知道一旦他松开手后,她一定会吐出来。 他粗蛮钳住她两腮的手,慢慢松开了些力道。 陆廷川微微塌下肩头,叹息问: “你要怎么才肯吃?” 傅婉君乌亮的眸子含着一汪水儿望着他,只是哭,并不说话。 眼下让她把药吃下去,是最要紧的事。 陆廷川纵容她哭了两分钟,嗓音低哑再次开口: “不要总是哭。有事说事,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重复刚才的问题: “你要怎么才肯吃药?” “……” 傅婉君吸吸鼻子,仰头看他。 也许知道他说的没错,她哭声止住了些,却仍止不住的发颤抽噎。 她眼睫凝着水光,仰望他许久,嗓音棉哑的说: “……我想回家。” 陆廷川深邃眉骨压低,轻轻摇头: “除了这个。” 傅婉君望着他,眉心一颤,眼泪又滚了下来。 她知道,没人能帮她。 确实。 陆廷川既不能帮她回她想回的现代,也不能帮她回这个时代她现成“背景”的家。 所以他反应迅速,口吻更是果决。 傅婉君又哭了一会儿。 仿佛认清现实,她手软绵绵的,主动抓住了陆廷川的衣服。 “我想吃饱穿暖……我想洗澡,我想住在正经的房子里面!每天都住在洞里,我……我又不是土拨鼠!” 她说着说着,哽咽的低下头,看起来就像是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她低声道: “陆廷川,如果你能给我想要的这些,我就嫁给你。” “你说什么?” 陆廷川愣住了。 旁边的林秀莲也愣住了。 自觉这些话不是自己能听的,林秀莲把搪瓷缸子放在陆廷川手边,也去了地窝子外面。 傅婉君以为他是在确定,问她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诞,或者是在问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撑着他胸口,从他怀里退开一点距离,眼角还挂着眼泪,却仰头很认真的看着他说: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想得很清楚,我就是带着目的性的和你在一起的……现在需要认真考虑的,是你。” 陆廷川蹙眉凝视她。 他只看见她烧得红艳艳的唇瓣叭叭叭个不停,可具体说的什么,他半点没听进去。 不对,好像也听进去了一句。 她,她说她要嫁给他…… 陆廷川把人放回床上,帮忙给盖好被子后收回目光。 仿佛经过思考,他问: “你认真的吗?真的想清楚了?” 傅婉君平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地窝子顶部,轻轻点头: “我想清楚了。” 陆廷川沉默两秒,“吃穿用,和你想天天洗澡这些都可以,但是房子的事,我暂时做不到。” 话音才落定,他又补充说: “戈壁滩上没有能遮挡风沙的林木或山体,地窝子简陋,可它比立起来的房子更具有优势……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也会努力给到你。” “你……你如果真的愿意,就把户籍页给我吧。” 话虽然都说出去了,但说到最后,陆廷川其实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抱有多大期待。 可是…… 病中脆弱的姑娘短暂静默后,慢慢挣扎着想要撑起身。 陆廷川看见,连忙扶着她坐了起来。 见她往床尾包裹的方向伸手,他明白她的意图,却先从旁边端来水说: “别的事都可以放一放,你先把药吃了。” 傅婉君固执的偏开头,对她来说,这才是正事。 她努力过了,按照她自身的条件,她真的很难在边疆活下去。 如果没办法回到现代,那么她必须要找到一条出路。 六人间的宿舍她受够了。 如果非要住地窝子,她嫁给陆廷川后,只有两个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陆廷川是个正常人,不会往她的水里吐口水。 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傅婉君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的想要干呕。 她一手按在胸前顺气,一手从包裹里掏出户籍页直接塞给了陆廷川。 她洁净小脸暮气沉沉的望着他: “我不是逼你娶我……你可以选择不管我,但是不要骗我。要不然即使这次我恢复了,那下一次,我也还是会这样。” 陆廷川眉间隆起川字,很不喜欢她拿身体当筹码,开玩笑。 可顾念她这会儿还病着,他没说什么,只是收起东西,把水和药一起给她递了过去。 “给我点时间。最快两天,我就来接你!” 傅婉君轻轻颔首,这才把小药粒塞进嘴里,又含了一口水。 她埋低脑袋,避开陆廷川视线,眼泪汪汪的把药咽了下去。 虽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因为一顿饱饭,一身厚实的衣服就把自己交了出去,傅婉君心里多少有些委屈和难受。 可是,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陆廷川亲眼看她吃完了药,才扶着她重新躺下。 他抚了抚她发烫的额头,再次给她把被子盖严实后,轻柔下声音说: “好好睡一觉吧。在我下次过来时,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第63章 犯错连坐 这件事,陆廷川很心动。 可他不想趁人之危。 她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是遇到了不能克服的难处。 此前他想关照她,却每次都被回绝。 如果这次能让她接受他的帮助,让她少受艰辛折磨,也不失为一个契机。 傅婉君闭着眼睛,两串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滚进了头发里。 她想说她不会后悔。 因为,她真的太想远离身边这些奇葩的人。 可是脑袋昏沉沉的,她一点气力都没有,意识压着她,让她沉沉睡去。 陆廷川等她睡沉了,才给她擦干泪痕出去。 “吃了药烧应该就退得快了,如果还不行,就把另外一粒药也喂给她。” “她能肯吃吗?” 陆廷川笃定说:“她会吃的。” 语毕扫了眼旁边几个女兵。 陆廷川平时忙,女兵的事,一般都是林秀莲发现问题后上报。 非一般情况,他不会主动介入。 这次的事,虽然还没了解到详细,但从傅婉君突然反常固执的态度里,陆廷川多少能意识到一点问题的所在方向。 他没刨根问底、干预林秀莲的工作,只是制定纪律规则道: “以后女兵生产小队同步兵团纪律,一个人犯事,同队连座处分。” 林秀莲点头,看向徐红梅几人说: “营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徐红梅几人连忙点头。 有了连座处分,以后谁要再想做点什么,其他人也会监督。 不过话说回来,蒋丽瞪了眼低头装死的刘芳,大声说: “林大姐,刘芳手脚有问题,我不想跟她住一起!” 林秀莲看徐红梅和汪梅。 见她们两个也是一样的想法,林秀莲道: “今天先就这么住着,明后天抽出工夫了我再看看怎么协调。” 蒋丽连忙应“好”,并且十分得意的瞅了刘芳一眼。 林秀莲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 见陆廷川一直在旁边等着,想他应该有什么话要说。 林秀莲会意摆手让姑娘们回去休息,随后同陆廷川一起往回走。 “这两天麻烦嫂子了。” “可别说这样的话,就算没有你单独嘱咐的这一茬,婉君也是女兵战士的一员不是?” 林秀莲笑得和善大方,“我这忙的也是生活委员应该做的。” “不是跟嫂子见外,是这两天我有点别的事要忙。” 陆廷川神色缓和,脸上略带了两分笑意,“傅……她这边,我想请嫂子捎带着照看两天。” “这事好说。” 林秀莲笑着一口答应后,随后打趣问,“营长,你这个人问题这回应该是妥了吧?” 陆廷川略略一怔,眉间疏松,牵着飓风看去了黑漆漆的远方,轻笑一声说: “再过两天,过两天就知道了。” 陆廷川在半腰告别林秀莲。 之前骑马不好上来,陆廷川是牵马走过来的。 回去的情况要好很多,陆廷川翻身上马,一路奔腾回到营部大院。 王志刚作为陆廷川的勤务员,主要任务就是配合陆廷川的日常调令。 今早陆廷川走得匆忙,王志刚没跟上他。 怕他会随时回来有任务要安排,王志刚没敢跟战士们一起下地,就一直在营部大院这边待命。 远远听见有马蹄声,王志刚赶紧出来看情况。 见是他回来了,王志刚连忙上前接了牵马绳: “营长!” 陆廷川颔首,让王志刚送飓风回马鹏后,先进了大院。 “营长。” “营长!” 院里几个站岗和巡逻的同志见了他,纷纷点头打招呼。 他沿路点头,进办公小屋就开始摸钥匙开抽屉。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他头也不抬的问: “你这个月的票换出去了没?” “还没呢,前儿丁连长说要,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王志刚大步走了进来。 “那先别给他了,明儿给我。回头我亲自跟他说。” “哦!” “去农仓里拿两个畚箕,再拿两个锄头、两个镐子,咱也该回去了。” “哎!” 王志刚以为拿锄具,是明天要去修通水渠的意思。 结果回到营长地窝子里后,陆廷川放好马灯挑旺灯芯,转过身来提起一把锄头就丢给了他。 “营长,这,这是做什么?”王志刚两手攥着锄头有些懵。 陆廷川自己也提了一把锄头,指指地窝子两侧墙壁道: “挖,一左一右再挖两个单间出来,最好在两天内完成。” “什么!两天!” 黏性岩土可不好挖! 两天之内能挖出一间都勉勉强强,还,还两间?? 王志刚心里狐疑,却抢着时间选了一边,立即开干。 寂静的夜里,地窝子里吭哧、叮叮当当的响着。 王志刚不明白营长怎么突然想到要修地窝子,可是略一思忖,好像又觉察到了点什么。 “营长,你,你是不是要娶媳妇儿了!” “这事儿很明显?” “肯定明显!要不然好端端的,这单间的地窝子都住了多少年了?你没事修它做什么!” 陆廷川心说他分析得倒是挺有道理。 不过这事儿八字没有一撇,中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为了留有后路,不给傅婉君制造麻烦,陆廷川及时打断他说: “你想多了,挖大点住得舒服。” 怕王志刚继续多问,他“叮叮当当”的挥锄头,冷静交代: “别光顾着说话,赶紧挖。” 王志刚刚想问是不是傅同志呢,一听这话连忙“哦”了一声,正回脸勤奋的挖了好几锄头。 锄头挖不动,就替换成镐子。 挖着挖着,王志刚忍不住的又转过脸来看。 他真的很想从营长身上看出端倪。 可营长和平时一样,冷着脸少言少语的,除了严肃,真看不出点别的…… 王志刚抓抓头,收回目光不再胡思乱想,开始认真挖地窝子。 约莫挖到凌晨两点,陆廷川就挥手叫他停下了。 陆廷川从怀里摸出钱票递给他: “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你起早点,赶早去一趟镇里,替我买一些东西。” 陆廷川斟酌着说完自己要的东西,最后道: “预留二两粮票和三角钱,你买完东西了在镇上吃完饭再回来。” “营长,不用!” 第64章 忐忑 “行了,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这……那好吧!” 王志刚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 往门口走两步,听见身后又响起了镐子的声音,他又回头来: “营长,你还不休息啊?” “把这点修下去就睡了。” “那我跟您一起吧!” 王志刚揣好钱票,又掉头回来了。 两个人吭哧吭哧的,边挖边凿,直接干到了第一轮起床号。 陆廷川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时间,催王志刚去休息。 可都这个点儿了,睡也睡不了多会儿,王志刚没肯走。 帮着把堆在地窝子里的土都运了出去,王志刚才往食堂去吃饭,饭后直接骑马赶去镇里。 陆廷川抚去头发茬里的碎土,等外面又亮堂了一些后,抽出空闲去了一趟林秀莲家。 不出意外在林秀莲家扑了个空,想她应该在女兵宿舍,陆廷川回身又往宿舍去。 人果真在那里。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林秀莲不放心,昨晚就抱了铺盖直接到女兵宿舍这边来睡。 陆廷川跟她了解傅婉君的情况。 听说人昨天后半夜吃了第二粒退烧药,已经彻底退了烧。 给冲的红糖水喝了些,早上打的粥也吃了一半。 陆廷川慢慢放了点心。 他上大院里喝了一碗碴子粥,叫上院里负责洒扫的郭立扬,抢着时间又回到地窝子里忙。 黏性岩土确实不好挖。 一天一夜的时间,两把锄头都快抡冒烟了,两边也才各自挖了几平米的空间。 陆廷川马不停蹄,把王志刚买回来的东西,先放去营部办公小屋。 让王志刚回去睡,陆廷川转头添了一把锄头和镐子,把手底下两个还没娶妻的连长丁志诚和王石头薅了过来。 丁志诚二十九岁,王石头三十三岁。 年龄摆在这儿,这两人可不跟王志刚和郭立扬那样,一两句话就能揭过去。 只是任他们怎么打趣追问,陆廷川将锯嘴葫芦表现了个活灵活现,一个字也不肯多吐。 丁志诚和王石头哈哈笑着心领神会,眼神交汇时藏着戏谑,却识趣的不再多问。 三个人加班加点的又挖了大半宿,左右两边的新拓展出来的单间,才慢慢像了点模样。 可即使如此,陆廷川还是不满足。 他让丁志诚和王石头回去休息,不要耽误第二天的上工。 自己也借着机会休息了两个钟头后,隔天清早又把王志刚和郭立扬薅了过来。 “我今天要出一趟门,你俩把这地窝子里再修整修整,墙面尽量修得平整一些。” “还有这里,这里凿个方形、半尺深的橱洞。” “这儿,这块儿要凿透,将来好放灯。” 陆廷川进进出出指了室内几堵墙,等都交代明白了才拍拍两人道: “你们忙吧。” “是,营长!” 陆廷川忙得团团转。 把这边安排妥当,他趁时间还早,跟着去营部找马洪章。 按手印给马洪章打欠条从营部支了几张票券,陆廷川牵上飓风,亲自又跑了一趟县里。 米粮酱醋等日常需要的小件,昨天已经让王志刚买回来了。 他这次出去,是要买些别的。 一些姑娘会用到的,或者……或者是结婚过日子要用到的东西。 陆廷川忙活时,傅婉君的情况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她虽然面色苍白,依旧一副病歪歪的模样,清醒的时间却明显变多。 人也能披上衣服,撑起身来坐上一会儿。 外面寒风簌簌,傅婉君捧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糖水。 看林秀莲走前走后的撩旺炉子照料她,她扯出牵强笑容感激道: “姐,这两天又麻烦你了。” 林秀莲嗔怪看她,眼神中确实多了两分责怪。 可是最终,林秀莲坐上土床一侧,摸着她额头说: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好起来!” “嗯。” 傅婉君泛白的唇瓣动了动,勉强笑了笑,轻轻点头。 如果使用灵泉,她在短时间内就能恢复过来。 但是,她不想。 她在等陆廷川…… 在这个时代,这种苛刻的情况下,她一个人想活下去真的很难。 她必须要为自己争取到更好的生存环境。 如果不能,那么与其痛苦着、折磨着、煎熬着的死去,她不如现在就回炉重造。 可话说回来,如果能活下去,谁又会真的想去死呢? 之前她昏睡时还好,人清醒过来了,等待的时间反而显得煎熬。 所幸陆廷川没让她等太久。 在约定的两天内,天刚黑下来时,赶在徐红梅她们下工吃饭回来前,陆廷川如约而至。 林秀莲本来说去外面给他们看着点,陆廷川直接把她喊了下来。 事情不一定能成,姑娘家的名誉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陆廷川这次没回避林秀莲。 他进地窝子里间,先是借着模糊查看傅婉君的状态。 傅婉君刚才听见声音,就披上衣服坐起来了。 陆廷川走近见她虽依旧虚弱,精神头却明显好了不少。 心里先是一松,可紧接着又迟疑忐忑起来。 如果之前的那些话是因为生活压力太大,她为发泄情绪才说出来的,那么现在,情绪过去,她理智也该清晰起来了吧? 那这一次,她会改变主意吗? “结婚需要先打报告,这两天我忙别的去了,还没去过团部。” 陆廷川摸摸口袋,把之前拿走的户籍页展开后,又放回到她手边,连带着将主导权和选择权,也一同给了她。 “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 傅婉君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她垂下脑袋,捧着户籍页看了许久。 她对他有好感。 她知道,他大概对她也有好感。 可是好感能支撑得起婚姻吗? 她是因为想要一个好的生存环境,才主动开的口。 可他呢? 他愿意娶她吗? 真的愿意吗? 她没问过…… 陆廷川起先忐忑,可当她突然沉默下来,他眉心慢慢蹙起,隐约之中仿佛猜到结果。 陆廷川唇线收紧,仅是两秒又软和下来。 他正打算告诉她这件事不用放在心上,然后离开。 他会把越冬物资送过来。 如果她不想欠他的东西,可以先拿着用,以后再慢慢还给他。 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第65章 明牌 可是他才侧过身动了一下,沾了厚重尘土的袖子就被一只白净秀气的手拉住了。 年轻的姑娘顶着一副我见犹怜的病容,仰头看他。 “如果你愿意娶我,我就不会改变主意。如果,如果你不愿意……” 傅婉君偏开脸,鼻音忽然重了起来。 “之前的那些话,当我没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哭……” 陆廷川刚才还挺端着,一听她有要哭的阵势,他两步就坐到了床边。 林秀莲见他们两个一来一回跟打情骂俏似的,了然笑了笑,还是去了外面等。 “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我只是怕你冲动。” 傅婉君没说话。 陆廷川喉结动了动,望着她单薄的身形说: “如果你真的确定好了,那我明天就去团部打结婚报告。” 傅婉君歪过脸来看,轻轻点头后,把手里捏皱的户籍页又递给了他。 陆廷川珍惜接过东西,仔细捋平后重新叠好收进口袋。 他没着急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沉缓开口道: “我家里算上我,有六口人。父母,叔叔,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冷面寡言的陆营长,老实巴交的,拘谨又紧张的做起了家庭汇报。 “叔叔未娶未生,目前和父母住一个屋檐下。两个妹妹差不多都到家要出嫁的年龄,父母身体康健,他们在家务农能顾全自己,暂时不怎么需要我管。” “以前我的月例津贴大部分都给了家里,以后我还是会给他们一部分,但大部分我会给你。” 陆廷川把所有情况都跟傅婉君明了牌。 傅婉君微不可闻的点头,也低声说起了自己。 不过比起陆廷川的长篇大论,她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家里有没有人,我不记得了……” 陆廷川怕她会想起家里的事,忙说道: “这个不要紧,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了,往后慢慢来。” 傅婉君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模样十分乖巧顺从。 她年纪小,才刚刚十八岁。 陆廷川过去和她接触,知道她是个明媚的性子。 他也更爱看她明媚下的姿态。 可此时她毕竟正病着,没有精神气力是理所应当的…… 不论怎么样,他都应该多些包容才是。 短短一刻钟里,极限感受了心被提起,又缓缓放下的滋味,陆廷川难得低哑笑了一声。 “你好好休息,我去了。” “我看着你走。” “嗯。” 陆廷川轻轻点头,下床走到里外间的门洞处时,又回过头来。 狭小视野暗淡的空间里,他定定与她对视。 见她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紧张又期盼的模样,他笑了笑算作安抚,这次是真的走了。 说是明天去团部打报告,实际上陆廷川一刻都等不了。 营部大院的小同志前脚才送他出门,随便忙了两下,一回头就又看见他站在了马棚外面。 郭立扬吓一跳,不可置信看看前面门外方向,又转回目光看向跟前的人道: “营长,您,您不才走吗!怎么,怎么又回来了?” “这天太冷了,人受不住,马也受不住。我回来看看,顺便给这几匹马铲两瓢豆料。” 苜蓿是优质粗制饲料,而豆料是高蛋白精饲料。 马儿吃了能快速补充能量,肚子里有了扎实的食儿,御寒能力就更强。 明天也能跑得更快。 陆廷川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顺了顺飓风的鬃毛,陆廷川把瓢里的豆料,都倒进了食槽里。 精料一次不能喂得太多,加这两瓢就够了。 喂完马,陆廷川把铲饲料的瓢挂回一旁,这次从营部大院离开后,他直接去了王志刚那边。 隔着地窝子把人喊出来,陆廷川交代王志刚: “明天赶第一班起床号起来,到时候牵匹脚力足的马跟我去一趟团部。” “营长,给团部的草料不是下雪前就已经送过去了吗?现在这非年非节的,怎么又去?” “别问那么多,去就知道了。” “……哦!” …… 隔天,陆廷川和王志刚赶第一轮起床号起来。 在食堂吃过饭,牵上马直接从大院出发。 平时从营部去团部,上好的汗血宝马和千里马一上午就能跑一个来回。 这阵子外头积了厚重的雪,马儿行走不便,光是去到团部,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 团部大院今天正好在开会探讨来年的部署。 陆廷川去的时候,关键人物杨团长杨匡民,许副团长许国伟,还有曹政委曹通都在。 三人见他过来,皆是一愣。 杨团长戏谑冲许副团长递去一个眼神,收起面前东西,点点桌子示意陆廷川坐下说话。 “小陆啊,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是营部里有什么事还是?” “这次不是营部的事,是我个人的一点事。” 这次过来是办正事的,陆廷川因此没有推诿客气。 他坐下后,直接拉开衣襟往外拿东西,“团长,我来递结婚申请。” “啥?” 屋里三人明显一愣,许副团长率先反应过来问道: “你,你打结婚报告?跟谁呀?” 许副团长凑过来看女方户籍页。 一看户籍页上是“傅”字起头,许副团长转过脸看曹政委: “老曹,他上次带来团里的那个女同志,是不是姓傅?” 曹政委点头,“是姓傅。” “哎呀!还真被你给料到了!” 许副团长气恼跺脚,看向杨团长说,“这回算我输了!酒先欠着,明儿赶在过年前一定还!” 陆廷川一头雾水,曹政委笑着解释道: “你上回带小傅同志过来,看你精细的劲儿,大家都在身后猜呢!猜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陆廷川不自然的滚了滚喉咙,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杨团长和许副团长这是私下立了对赌呢。 谁输谁赢,刚才已见分晓。 “先前还说,等你年前或者年后开春过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探探你的底。要是你还没对象啊,县医院那边新分配过来的小刘护士,我看着就挺好!他们也觉得好。” 杨团长哈哈笑着,冲许副团长和曹政委抬抬下巴,继续说: “谁承想,你这边事儿倒是成得迅速!” 第66章 结婚奖补 玩笑归玩笑,杨团长接过东西,一样一样的翻看起来。 陆廷川不仅带了结婚申请书,还带了他跟傅婉君的户籍页。 他身份特殊,婚姻需要落实另一方背景,所以,他把之前劳动局给他的回信,也带了过来。 杨团长仔细看了十来分钟,突然抬头看向曹政委: “头两年京北闹得挺大的那事儿,你还有没有印象?” 曹政委点点头:“怎么?难不成这个傅是那个傅?” 杨团长“嗯”了一声,神色严肃起来: “我看劳动局的意思,上面送她来边疆参加建设,主要是为了避风头。可是这么大的事儿,咱们之前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许副团长和曹政委凝眉,也露出了严肃的疑惑神色。 陆廷川说:“也许是京北那边的领导和她本人有过交代,只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消息才没传递到这边来。” “特殊情况?”杨团长目光犀利,“什么特殊情况?” 陆廷川语调沉沉,继续说道: “她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很有可能是家庭变故带来的压力造成的。” 屋里骤然安静几秒,许副团长问: “不记得又是怎么个不记得的法儿?总不会连家里几口人都不记得了吧?” 陆廷川点头。 “这……”许副团长一下子词穷了。 曹政委过来看了看信上和报纸上的信息,轻轻点头说: “也是情有可原……” 一家子七八口人,仅两三年的时间就剩这么一个,换谁谁不崩溃? “这姑娘才来边疆三个月,就愿意跟你好了?” 杨团长短暂沉思,看向跟前坐得四平八稳的俊逸青年。 “小陆,你可别是给我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陆廷川表情闪过一丝窘迫,忙正色站起身来。 “向党和人民起誓,这件事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彼此沟通过且出于自愿才作出的决定!” 他的性格为人,杨团长还是知道的。 杨团长大烟嗓子扯开笑了一声,重新恢复温和面孔,拉开抽屉给他利落盖了章。 “那就好!人家也算是功臣之家出来的姑娘,以后结了婚,你可得好好对待人家!要不然,我们可也不会饶你!” “是!” “按照惯例,新人成对,组织要给予一些生活上的补助。还有傅同志,普通军嫂奖补二十块,你是营长,她的奖补也高一些,是二百块。眼下这个时候,东西倒不至于差你们的,就是这个钱嘛……” 杨团长“刺啦刺啦”的抓头,很有些尴尬。 “冬季正是各个团场添置东西的时候,大体情况你知道,所以奖补的这笔钱,恐怕得之后再说。” 陆廷川重新坐下,了然点头说: “现在很多东西靠钱票也不一定能买到,如果团部能直接兑换成东西,这样对我们更好。” “你们都缺什么?” 杨团长笑着颔首,“要是愿意换,今天就换了一起带回去吧!四营距离这边不近,省得你们结完婚再过来跑一趟。” 陆廷川点点头,短暂思索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 “搪瓷缸子和脸盆、毛巾之类的东西,我们自己有,所以不用团部再发。边疆的冬季严寒,小傅同志还不能适应,我这次过来时,她就还在病着。” “如果可以,希望您能给我们匀出一床被子,或者……” 陆廷川眼神上移,渐渐聚焦在杨团长身上的军大衣身上。 “一套新的军大衣也行。” 杨团长看向许副团长和曹政委问: “被子和军大衣,团部还有没有剩余?” 许副团长一问三不知,曹政委道: “被子不知道,军大衣之前说过要奖给团里的劳模,应该还是有余下的。” 杨团长点点头,笑着冲陆廷川说: “这事儿我许了!算是团里给你的补贴,说说吧,小傅同志的那二百块,你想兑什么?” 这趟过来之前,陆廷川就已经想好了。 如果只是为了打结婚报告,那他自己来就行,根本不用带上王志刚。 可事情远不止这些。 军垦部队中,一直都有鼓励婚娶的政策。 战士们成婚有额外的补贴,军官更是。 女同志们晋升为军嫂,也有专门的荣誉奖补。 哪哪儿都限购,许多东西有钱票也不一定能买到。 陆廷川一早就打算好了,要跟团部领导打商量,争取把要发的钱票一类的东西,都换成实物带回去。 王志刚就是他叫过来帮着拿东西的。 营部拿不出奖补的钱,正中他下怀。 边疆这块儿少数民族较多,讲究民族信仰,很难买到猪肉。 陆廷川本来想从团部兑一头猪带回去,杨团长没同意。 说是团部这边交过任务猪后,仅剩下十来头。 其中几头是种猪,余下的也都是算好了的,过年要杀了犒劳团下农一营的战士们。 不过杨团长也放了话,说虽然不能给他一整头,但到时候杀年猪时,可以给他们送去一部分。 又说如果他们是想养猪,来年等团部下了小猪崽,可以匀他们两只精神的。 陆廷川同意了。 不过猪没换成,他就提了换羊。 这回杨团长倒没再拒绝。 不用陆廷川开口,杨团长直接许了两只半年龄的小羊。 额外的,鸡也叫人抓了十只,用红柳枝编的长篓装着,以便让陆廷川带回去。 还有一开始说的被子和军大衣。 傅婉君的身份带有特殊性,杨团长也有配合组织关照一二的意思。 在知道团部库里被子和军大衣都有几套剩余,杨团长就把两样东西,让人给陆廷川都拿了一套。 陆廷川早上空手带王志刚过来,回去的时候如他所料。 不光两匹马的身上挂满了东西,他和王志刚的背上,也都各自背上了一只四脚朝外“咩咩”叫的羊羔。 不过上马往回赶时,曹政委跟出门外,也跟陆廷川点了一下任务。 曹政委的意思是,现在陆廷川的婚姻情况基本得到了落实,那么之后他手下那几个还没成家的连长、排长,再往下,还有那些班长和战士们的个人问题,也要提上日程。 第67章 落实 战士们的婚恋问题绝非单纯的个人私事,而是关系到军心稳定、队伍凝聚力,以及边疆长期扎根建设的关键。 团部会那么痛快的许给陆廷川那么多资源补助,一定程度上也和这个有关系。 只有头部稳定下来了,头部的人才能去稳住下面。 陆廷川明白这其中的条条道道,所以没有迟疑的颔首应了。 身上有了负重,归途便愈发难行,等再回到营部时,整个营部已经入夜彻底消停下来。 王志刚非常失望。 知道他今天出门都听说了什么消息吗? 他们老铁树营长要结婚了! 是真的结婚! 不仅结婚报告通过了审批,连团部给的婚后小家扶持都拿回来了! 要不是现在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王志刚都想沿路吼上两嗓子,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公布出去! 哪像现在?就只能跟在营长后头,悄无声息的往回搬东西。 王志刚唉声叹气的忙活,冷不丁见营长打开长篓,从里头抓出两只鸡后就往外走。 他忙抱着小羊羔直起身道: “哎营长,这么晚了,你还上哪里去呀?” “你忙你的,弄完就回去歇着吧。” 陆廷川走得匆匆,还拎着鸡,王志刚想他肯定是去找傅同志的。 王志刚咧着嘴,站在地窝子门口笑了半天,才一勾脖子抱着小羊羔进了地窝子里头。 陆廷川确实有些事情要跟傅婉君说。 只不过眼下这个时间段,他不好直接去女兵宿舍,所以就去了林秀莲家。 傅婉君情况有所缓和后,林秀莲夜里就回了自己家。 陆廷川过去时,陈长寿也在,两口子正在捋麦秆扎草垫子呢。 见他过来,两口子忙空出手来。 “营长。”陈长寿喊道。 陆廷川点点头。 林秀莲见他手里拿着东西,忙笑道: “事儿成了吧?” 陆廷川再次点头,浅浅笑着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又把手里的两只鸡递给林秀莲。 “傅同志现在还病着,明天麻烦嫂子杀一只做给她吃,另一只嫂子和老陈就留着后头过年的时候自己吃吧!” “不不,那哪成!” 陈长寿连忙摆手,“营长,规矩我们都懂!这东西是团部给你和小嫂子以后过日子用的,我们拿去哪成?” 林秀莲也点头,“这话老陈说得对!” 话锋一转又说: “不过结婚报告下来了,你们的喜日子也该近了吧?那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喊丁连长他们几个吃饭……陆营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秀莲支招道:“婉君做点简单的还行,杀鸡炖鸡这样的活儿她不一定会。你既然拿过来了,就先放这儿,等回头到了你们宣告喜日子的时候,我再杀了大家坐下一起吃,成不成?” “嫂子考量的很是,那就按照嫂子的安排来。” 陆廷川笑着颔首。 陈长寿抓抓脑袋,在旁边听着没感觉出什么问题,就也没说话。 陆廷川不方便去女兵宿舍。 他在这边说完大致情况后,林秀莲就套上衣服,借着去看傅婉君身体好转的由头,给傅婉君递了话。 傅婉君被生活逼着一步步妥协,适应了这个,再适应那个。 唯独卫生问题,傅婉君真的无法忍受。 她太想脱离当下的环境了。 所以在知道陆廷川今天去团部递结婚申请时,她一直都在焦灼等消息。 以至于这一天都过得十分煎熬。 旁边有其他人,林秀莲不好说什么。 就借着探体温的空挡,握上傅婉君的手捏了捏。 傅婉君眼神看过去,林秀莲眼含笑意轻轻点头。 傅婉君踏下肩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林秀莲安慰似的拍了拍她,她好半晌才平复下心情,回握住林秀莲的手道: “谢谢!”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林秀莲却听出了其中的感激和沉重之意。 “谢什么?你呀,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林秀莲扶着她躺下,给她掖被子,“事儿虽然成了,但有些话陆营长想亲自跟你说。宿舍里他不方便来,明儿你起来了,我接你上我家去。” 傅婉君吸吸鼻子,轻轻点头。 林秀莲笑了笑,又拍了拍她后,就提着灯离开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刻意压低过声音,蒋丽她们没听清,只听清了傅婉君的那句“谢谢”。 以为傅婉君是感谢生活委员的照顾之意,蒋丽她们压根没多想。 再说隔天一早。 傅婉君没等林秀莲过来接。 徐红梅她们去营部大院上工时,她收拾齐整,自己就去了林秀莲家。 结果在林秀莲家的地窝子门口,就撞上了另一个人。 “你,你先进……” “你先……” 她和陆廷川一个往后退开半步,一个神情拘谨的摸后脑勺,在林秀莲家的门口处谦让上了。 屋里林秀莲听见动静,忙探出头来看。 见他俩堵在门口,均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林秀莲大笑一声,抓上傅婉君胳膊,直接把人拉了进去: “我正要说去接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嘿嘿……” 林秀莲把傅婉君按在桌前坐下,很快揭开炉子上的锅,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过来。 “姐,这……” “你呀,先别急着推脱!” 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林秀莲笑呵呵道,“这是陆营长特意拿过来,让做了给你补身子的,你就安心吃吧!” 林秀莲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傅婉君对面,冲陆廷川道: “你们坐下边吃边说。昨夜又下了小雪,我正好去把门外的积雪再铲铲。” “谢谢嫂子。”陆廷川低声道谢。 林秀莲笑着摆手,把空间留给他们。 鸡汤特有的香味,傅婉君在进地窝子之前就闻到了。 几个月没见过荤腥,傅婉君馋是必然的事。 但理智和素质,让她做不出跟人讨要吃食的举动。 尤其是知道这年代物资匮乏,鸡也是珍惜资源的情况下。 不过…… 如果是陆廷川拿过来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两个人已经谈婚论嫁,距离事成只差临门一脚。 傅婉君拿起筷子,夹着鸡腿秀气咬了一口。 第68章 扯结婚证 一只鸡就两只腿。 林秀莲一只给了她,另一只给了陆廷川。 她低头吃鸡腿时,陆廷川坐在木墩子上,就隔桌望着她。 恍恍惚惚的,陆廷川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仿佛和之前第一个晚上的那一幕发生了重叠。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愈发能感觉出她的消瘦。 脸上没了最开始的好气色不说,下巴也尖得快没有了。 陆廷川微微收紧眉心,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去她碗里。 “慢慢吃,不够了还有。” 傅婉君抬头看他一眼,又把鸡腿给他夹了回去: “我吃这些就够了……如果不够,我一会儿自己盛。” “好。” 她看他,“你不吃?” “吃。” 陆廷川颔首拿起筷子,小心喝了口热汤,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结婚报告昨天已经批下来了,营部和团部离得远,杨团长怕我们来回跑得折腾,所以昨天就让我一道儿把各项补贴拿了回来。” 傅婉君轻轻点头。 陆廷川继续说:“下一步就是去县里打结婚证明,我原本考量着尽快带你去,但外面积雪厚重,恐怕要等到来年开春化冻了才行。” 傅婉君顿了顿,抬头看他说: “不是可以骑马吗?” “是可以骑马,但路不好走,消耗的时间就会很长,你受不……” 傅婉君打断他说:“我可以。” 见他幽深的目光扫视过来,傅婉君放下筷子认真说: “我可以坚持。如果今天来得及,那我们今天就去。” 到了这一步,就已经没有再继续害羞和犹豫的必要了。 怎么活下去,怎么舒适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傅婉君着重补充:“现在就去。” 陆廷川定定的看着她,似乎感受到了她迫切,他点点头说: “那我们快点吃,早点出发,下午能早点回来。” “嗯。” 傅婉君唇眼弯弯笑着应声,重新拿起筷子。 炖汤的鸡,肉质很柴,吃进嘴里跟嚼渣子一样。 傅婉君吃了两块,发觉真的不是很喜欢后,就一直在喝汤。 碗里的汤都见底了,肉还有一大碗。 陆廷川见了问:“你怎么不吃肉?” 傅婉君短暂沉默,选择实话实说: “不好吃……” “……” 陆廷川愣住了,其实刚才想过好几种可能。 诸如她在病中,胃口不好之类的。 但这个回答,明显是让他最出乎预料的一种。 不好吃…… 还能有人觉得肉不好吃? 陆廷川觉得不可思议,但最终还是劝着道: “不喜欢吃也要吃。” 营养什么的就不说了,又没个主食,肉好歹还是实质上的东西,不吃白天不饿吗? 傅婉君不情不愿的点头,只好挑小块的鸡肉,又吃了两块。 傅婉君很快推开碗,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人。 放在以前,她肯定不会让别人吃她剩下的东西。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而且这是肉…… 不能倒掉,那就只能委托陆廷川帮忙解决。 反正他们马上就是夫妻关系了,让他帮她解决一下,应该,应该不算过分吧? 傅婉君不是很确定。 陆廷川与她对视。 看出她的勉强,也看出她的用意,陆廷川无可奈何的轻轻叹气。 最终捡起她的碗,把那一碗鸡肉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傅婉君唇瓣微微抿动。 尽管心里已经分辨的很清楚,可看见这一幕,她还是有点不自然的红了脸。 关系特别亲密的人,这么做倒没什么。 可他们总归是不一样。 即使即将成为夫妻,但朦胧的好感里,掺杂了太多的别的东西。 不好意思之余,难免也让人多了几分尴尬…… 这么想着,傅婉君不禁泄气的垂下脑袋。 陆廷川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快速收尾吃完一大碗鸡汤,放下碗筷说: “我去牵马,一会儿过来……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要拿,这期间正好可以回去取。” “好。” 傅婉君点头,陆廷川就先出了地窝子。 宿舍里人多眼杂。 尤其刘芳人品有问题,本身就有拿别人东西的前科。 傅婉君跟她结了梁子,怕她再使坏偷拿东西,装钱的小荷包袋就一直带在身上。 外面天寒地冻的积雪厚重,她出来时,厚实的衣服也都穿在身上,所以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陆廷川去大院牵马时,傅婉君就拿了地窝子门口的红柳枝扫把,跟在林秀莲身后“刷刷”扫雪。 林秀莲听见动静看她,“都跟陆营长说好了?” 傅婉君眼睫弯弯,坦然说: “他去牵马,我们一会儿就去县里领结婚证。” “这么快?”林秀莲有些怔然。 傅婉君含蓄点头,笑了笑。 “这事儿速战速决也好!” 林秀莲略略思忖,也笑了起来,“在边疆这一块儿啊,战士们不容易,女战士们就更不容易了!能组建成家庭相辅相成,相互弥补,彼此有个帮衬也好!” “他还是营长呢,以后什么事儿都能给你兜底,你能轻省不少呢!” 林秀莲连连打趣。 傅婉君尴尬又羞赧,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低头扫雪除了笑,还是笑。 唠了一阵儿,林秀莲接过她手里的扫把道: “行了,你去吧!他来了。” 傅婉君抬头扫视,果真就看见丘陵脚下站着一人一马,此时那边的人影正朝着她这边挥手呢。 傅婉君顾不上扭捏,小跑出去道: “姐,那我先去了!” “哎!哎呀,你慢着点,当心滑倒!” “知道了!咦~” 傅婉君一边应答,一边摇摇晃晃,踩着清理出来又被冻上的小路滑出去两三米远。 好在是最后稳住了,没有摔倒。 要不然滚个半身湿泥,肯定是免不了的。 她想走得快一点,又怕摔倒,最后干脆提起裤腿踩进旁边雪地里,一步一个坑的往丘陵底下跑。 “怎么没回去添身衣服?” 陆廷川迎了她几步,直接把她从雪地里薅了出来。 “能穿在身上的都穿在身上了!” 傅婉君抓着他袖子,重新站定。 陆廷川没说话,从马背上取下军大衣,一个旋身直接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起来。 第69章 把自己嫁出去 外面本来就冷,马再跑得快了,风就更大。 他料想过她没有多少厚实的衣服,所以刚才牵马的时候,先回了一趟地窝子。 把昨天带回来的军大衣,一并给带上了。 眼下见她人轻飘飘的,穿的也轻薄,陆廷川想: 这衣服倒是带对了。 傅婉君利落把手穿进大衣袖子里,拢紧衣领,从厚实的毛领里探出小半张脸说: “这是你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你以前有留意过我?” “……” 傅婉君一时没了言语。 倒也不是她刻意留意。 是每次见到的时候,他不是在笑,就是扬手打招呼,她想不注意都很难的好吧? 她微微鼓脸,显然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不要紧。 陆廷川薄唇弯了弯,没有继续纠结。 他踩住马镫先上了马,之后又旋过身来冲她伸手,笑着回答她的问题: “是昨天去团部打报告,团部给发的。” “这个也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结婚补贴?” 傅婉君把手递给他,轻易就被他带着一起上了马。 “是。” “这么冷的天,有这样一身厚实的衣服真好!” 傅婉君很是感慨。 她真心被冻怕了。 零下十几二十度的温度,甚至慢慢向零下三十度靠拢,白天出行靠一件棉袄和一件单薄的裤子。 夜里呢? 身下垫的是扎人的麦秆,身上是一床薄薄的被子。 傅婉君想,哪怕没有刘芳往她水里吐口水的事,她恐怕也要坚持到极限了…… 而这身军大衣,能直接从头罩到小腿不说,还特别厚实。 夜里睡觉都能当被子使。 真的很好,特别好…… 傅婉君眼眶湿热,忽然重了鼻音。 陆廷川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他嗓音低沉,压下刚才的戏谑安慰她道: “这只是补贴之一,家里还有很多东西……等从县里回来了,你可以慢慢看。” “嗯。” 傅婉君吸吸鼻子,笑着点头。 这一次不用他再提醒,她就主动抱紧他的腰说: “我们快走吧,早点出发,早点回来!” “好。” 陆廷川明朗笑了一声,鞭子不轻不重打在飓风身上。 “驾!” 飓风打了个响鼻,甩蹄一阵蹦跶,很快投入进状态。 风声簌簌,马蹄的声音逐渐规律起来。 而与此同时,营部大院,会计员马洪章捏着账本,正挨间挨间的找人问话呢。 “看见营长没有?” “没……” “你们有谁看见营长了?” “刚好像看见营长去马棚了。” “马棚?” 马洪章问了一圈,听说人在马棚,立马掉头往后院去。 可等到了后院,营长的人是没看见的,倒是看见了营长身边的勤务员。 马洪章喊道:“小王同志,营长人呢?我有点事要找他说!” 王志刚铲完棚里的马粪,探出头来咧着嘴笑说: “哎哟马会计!可不赶巧了,你的事儿得等晚点再说了,我们营长他办大事去了!” “大事?再大的事,能大得过营里的事?” 王志刚哈哈笑道:“这回还真不好说!” “行了,你也别卖关子了。” 马洪章把账本一合,严肃问道,“营长到底干什么去了?几时能回来?我这儿还有事儿找他呢!” “营长去县里扯结婚证了,您要找他,估计怎么都得等晚上了!” “大冷天的,扯什么结婚证……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扯什么?什么证?谁结婚?” “结婚证,扯结婚证!马会计员,我们营长要结婚娶媳妇儿了!” “营长结婚?” “真的假的!” 这消息如惊雷,一下子把后院里忙的人都炸了出来。 一些窗户直通后院的办公小屋,里头干活的同志听见消息,也都趴到了窗户上。 王志刚杵着铁锹,得意笑道: “昨儿个从团部都把新婚补贴带回来了,我一起跟着去的!这还能有假?” “那结婚对象是谁啊?” “是营部的女兵同志不?” “不能吧……平时那么忙,营长天天下地,也没看见他跟哪个女兵同志走得近啊!” 营部同志扎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发觉半天没得到回复,都下意识的去看王志刚。 可这小子坏得很。 话说半句藏半句,趁人唠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早呲开大牙挑着两框马粪跑了。 只留大院里一群人抓心挠肝,气得直跺脚。 大院这边热闹着,另一边,陆廷川挥鞭子紧赶慢赶,终于在中饭后赶到了县里。 他身份有一定特殊性,又带了有部队印戳的审批证件。 县里街道办事处的同志不敢多生事端,简单问了一些问题,确定两个人都对得上,很快就给填上信息发了结婚证。 这个时候的结婚证,可不是后世那种小红本。 而是一张单薄的纸质证明,顶部是两把五星红旗,两边是丝带捆扎好的麦穗,乍一眼看去,就跟小奖状似的。 傅婉君拿到结婚证,心里有些茫然有些惆怅。 谁想得到呢? 她在现代都没谈过恋爱,可才穿越三个来月,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傅婉君怅然若失。 陆廷川牵马走过来道:“这个要收好。” 傅婉君点点头,将结婚证叠了两道,收进军大衣里侧的口袋里。 “我们现在回去吗?” “还要再等等。”陆廷川摇头,“我去年回去探过亲,今年约莫是不回去了。” 他望着傅婉君,眼眸深邃,语调同样深沉: “我们的事应该告诉家里一声。” 听他说起家里,傅婉君先是紧张。 可又一听他说今年不回去,那就意味着暂时不用和家长打交道,傅婉君又放松了下来。 “那要去写信吗?” 陆廷川轻轻颔首:“信可以回头再写,不过县里有照相馆,这次过来正好是个机会。” “好。” 傅婉君立即就懂了他的意思。 陆廷川牵着马儿走动起来,傅婉君拢紧衣领,赶紧小跑跟在他身侧。 陆廷川低头看了眼自己明显长出一大截的腿,又侧目看看身旁过于纤瘦小巧的身板。 发觉傅婉君跟上他有些吃力,他拉了拉牵马绳,控着马儿慢下来,等她一起走。 第70章 结婚照片 到照相馆的时候,老师傅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拍照片又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他们是才领结婚证的小夫妻,又听说照片是要给家里寄去的,老师傅心里就有数了。 老师傅让他们两个在背景布前站好,一边收拾拍照的家伙什儿,一边推了推鼻子上的圆框眼镜问: “这个相照出来,你们自己要不要留一张啊?” 留吗? 傅婉君微微仰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陆廷川喉结动了动,认真道:“留。” 老师傅点头,透过眼镜看他们问: “棉袄有点不上相,男同志里头穿的什么呀?” “是部队发的解放服。” 陆廷川回答着,手已经开始解身上的棉袄扣子了。 老师傅笑着说:“解放服好,解放服气派呀!你们是附近建设兵团出来的同志吧?” “是。” 陆廷川和老师傅唠嗑的工夫,傅婉君见他把棉袄放去一旁,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解放服,和她身上的一身军大衣好像也不匹配。 她干脆站起身,把军大衣和里面的棉袄也给脱了,穿着解放服哆哆嗦嗦的和他站到了一块儿。 “你脱衣服做什么?冷不冷?” 陆廷川拢起眉,要去拿衣服给她穿上,她忙拉着他道: “拍照一下子就好了!你赶紧过来站好,不然折腾半天,冷得更厉害!” 陆廷川只好作罢,但傅婉君看他笼着眉心的样子,明显不是很乐意。 傅婉君拉拉他袖子,讨好似的笑了笑。 他顿了顿,表情这才微微软和下来,由她拉着安排。 等她坐定后,重新在她身后站定。 “郎才女貌的,真是登对呀!” 老师傅贴近老式相机跟前,哪怕镜头里呈现出来的景象是上下颠倒的,也忍不住的频频夸赞。 “男同志再往前站一站,再往前站一站,哎对……女同志干脆也别坐了,站起来我看看。” “哎,哎!这样好这样好,男同志的头往女同志这边侧一侧……” 傅婉君和陆廷川跟提线木偶似的,跟着老师傅的口令不断调整。 中间因为靠得太近,陆廷川的呼吸打在耳廓上,傅婉君心跳嘭嘭,止不住的紧张起来。 不光她紧张。 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腰杆挺直,呼吸都控制得短暂停了下来。 显然,陆廷川紧张程度不亚于她。 好在老师傅及时出声喊道: “两个人都笑一笑!” 傅婉君忙扬起微笑,刹那之间,相机“嘭”的一下。 眼前闪过白光,照片也锁定在了这一刻。 拍完照片,傅婉君低头揉眼睛,还在缓解刚才强光带来的不适,肩头就倏地一重。 她偏头去看,原来是军大衣套着棉袄,一起披在了她肩上。 再扭头看另一边。 给她披上衣服的人,这会儿扣着棉衣扣子,正跟在老师傅身边,一起去旁边填写地址去了。 虽然结婚这件事草率了些,可就目前看来,他倒也不像是什么恶人。 而大概是原本就有模糊好感的缘故,对于结婚,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排斥……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傅婉君微微一顿。 可缓过神后,不禁又坦然一笑。 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之,先活下来。 然后,活好! 傅婉君穿好衣服,小跑跟上陆廷川。 陆廷川付钱留了两个地址。 一个是北方老家的,另一个是距离农四营最近的戈壁井镇的。 回头照片冲洗出来了,照相馆会按要求帮他们寄出去。 从照相馆出来,陆廷川解开拴马绳问傅婉君: “冷不冷?” 傅婉君摇头。 他又问:“饿不饿?” 傅婉君还是摇头,“现在回去吗?” 陆廷川想了会儿,说: “平时来县里的机会不多,要不要上百货大楼看看?这里卖的东西花样更齐全。” 来时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傅婉君担心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可听他这么说,她又很心动。 毕竟平时别说是县里了,就是镇上也去不了几回。 短暂思索犹豫,傅婉君轻轻点了点头。 陆廷川唇角勾起清浅弧度,下巴朝着一个方向抬了抬。 傅婉君会意错开位置,等他牵着马儿掉头后,两人一马,一道儿朝县里的百货大楼走去。 戈壁井镇上的供销社,是一间约莫三十平的小瓦屋。 而县里的百货大楼有上下两层,总计约有二三百平。 对比下来,算得上是相当有规模。 陆廷川在门口拴马时,傅婉君踩着阶梯先进了室内。 一楼入眼就是一排接着一排的玻璃展柜,个别柜台后面还拉了绳子,不是挂着成衣,就是各种花布。 乍一眼看去,隐隐有种后世那种小批发市场的既视感。 不过对比之前的供销社,这里卖的东西确实多,种类也比较齐全。 傅婉君环视一圈,一眼就瞄到了几米开外,售卖日常清洁用品的展柜。 她二话不说,直奔那处过去。 县百货大楼的玻璃展柜,是淡蓝色和透明白色的玻璃,比供销社的那种绿色玻璃柜看起来要清晰得多。 傅婉君走近打量,见有洗发用品,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个,我想看看这个!” 售货员见她穿着军大衣,对她身份便多少有了点推测,因此相当和气拿出两个小铁皮罐。 “同志,你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入秋时候新上的洗发粉。这个是中草药的,这个也是中草药的,不过它经过特殊处理,洗完头后,头发上能有花香味呢!” 傅婉君捏着两个铁皮罐爱不释手的打量,想到什么,慢慢放下东西问: “这个怎么卖的?是不是也要票?” “这个卖两块四角钱一罐,额外要一张工业券。” 售货员笑着点头,看出傅婉君想要,顺势推销道: “这个很好用的,比一般肥皂强多了,而且这一罐能用很长时间,半个月洗一次头,能洗大半年呢!” 半个月才洗一次? 她可坚持不了那么久。 傅婉君十分心动,可是摸出装钱的荷包袋,在里面翻了翻后,又面露难色迟疑问道: “那个……买这个洗发粉,能不能用别的票抵……” 第71章 买买买 工业券她是没有的,但是营部最近两次开支发的粮票,她都还存着没花。 主要也没机会花。 “呃……” 售货员被她问的一愣,尴尬摇头道,“这个是不行的。” 傅婉君刚露出泄气表情,陆廷川就站了过来,“怎么了。” “这个。” 她拿了罐洗发粉递给他看,“这个要工业券。” 两块四毛钱,放在这个时代买一盒洗发粉,属于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但价格,傅婉君是可以接受的。 让她为难的是,她没有票。 傅婉君抿了抿唇,眼神带有一丝期待的看向身旁的男人,“你有吗?” 陆廷川认真看了眼她手里的铁皮罐,深邃眸光很快转动开,和她对视时诚实摇头: “前几天有,但是已经买别的了。” 他看得出她想要,所以在短暂停顿后,摸口袋递给她一团东西说: “先买别的。这个等下个月津贴下来了再买。” 这话如果放在后世,很容易让人觉得是推诿。 可时代不同,在当下没有票就是买不了。 傅婉君纵使失落,可看清陆廷川递过来的东西后,她神采一下子明媚起来。 肥皂票、牙膏票,还有油票等,乱七八糟的足有十来张! 傅婉君惊喜起来,没跟陆廷川客气,捧着票直接转向柜台里的售货员: “这里有香皂吗?” “有的。” 售货员连忙点头,拿出东西。 香皂也可以洗澡洗头,而且功效和亲肤感更优于普通肥皂。 像之前买的那两块普通肥皂,洗衣服还行,洗澡和洗头根本搓不开。 也就实在没有别的可用,傅婉君才会用。 现在知道有更好的了,她肯定要选择更好的。 傅婉君看了看盒装的香皂,觉得行,就点头数着手里的票券说: “那我要两盒香皂,两盒肥皂,还有牙膏,一、二……牙膏要三条吧!还有牙刷,牙刷要票吗?” “牙刷不用的。” “那好,那也给我拿两支!雪花膏,大罐装的我也要两份,还有卫生纸……” 边疆风大,且气候非常干燥,日常不做好防护,皮肤很容易皴红干裂。 其他几季还略微好点,冬季天冷,皮肤干裂的地方就很容易冻伤。 平时在大院那边扎堆打草绳的时候,傅婉君就看见有很多女兵和军嫂都已经中招了。 她日常配合使用灵泉,情况倒还好。 但之前买的蛤蜊油和雪花膏用完后,皮肤干燥紧绷的感觉,也让她觉得十分难受。 几个月出不来一趟,借着机会,缺的东西,她都想多买几份回去。 而且有的票都是临期票,再不用也要浪费了。 想是这么想的,不过说完话后,傅婉君下意识扭头看陆廷川。 陆廷川轻轻点头,她唇角弧度像是酿了蜜,笑意倏地明媚起来,转向售货员道: “帮我一起算算多少钱!谢谢!” “香皂八角一盒,肥皂五角,牙膏是七角,牙刷一角,再算上两盒雪花膏、卫生纸……同志,一共是五块七角。” “好的。” 傅婉君先把票递了过去。 陆廷川刚才和票券一道塞给她的钱,她没用。 她自己有钱。 把陆廷川的钱塞回去,傅婉君拉开自己的荷包袋数了数,利落结清钱后,等售货员同志帮忙包好东西,她顺势就提了起来。 她唇眼弯弯,心情很好,望着陆廷川说: “县里有能买粮食的地方吗?我这两个月攒了好几斤粮票!” “有。” 陆廷川从她手里接过东西,“不用再看看其他柜台吗?” “只能看,又不能买!还是等以后攒到票了再来吧!” “也行。”陆廷川想了想,“别的可以不买,但有一样东西得买。” “什么?” 傅婉君茫然晃晃脑袋。 他张望一圈,目光落在实处时,抓出她袖管直接往那处去。 陆廷川把百货大楼里不要票的水果糖,称了五斤。 傅婉君猜到他是买回去做喜糖的,就没好意思插嘴,只在旁边看着。 事实上,陆廷川确实是买的喜糖,却不是那种见者有份,随意往外撒的。 农四营毕竟七百多号人,就这么点糖,哪够那么多人分? “等回去了,你日常口袋里就装上一些,要是遇到那些难缠、好打趣的应对不了,就给他们几粒糖。他们吃了你的糖,就不好意思瞎起哄了。” “嗯……我知道了。” 傅婉君含糊点头,脸有点红。 刚才的不好意思里,多少存了点尴尬的成分,但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是真的不好意思! “这里还有四两的油票……” 翻着口袋里余下的票,傅婉君转移话题絮絮叨叨道,“油和粮是在一个地方买吗?粮买回去了偶尔可以自己做饭,那酱油、醋还有盐之类的调味料,也得买一些才成!” 想着,她又迟疑问: “酱油那些东西,不会也要票吧?” “不用。那些我已经买回去了。” “已经买了?” “嗯。” 陆廷川沉沉点头,偏开脸拍拍飓风,掩饰心底的不好意思。 不光油盐酱醋茶。 大米和面粉,他跟王志刚他们借了些票,凑一凑后,各自买了十五斤。 他是不会做饭的,但之前傅婉君透露过想买细粮改善伙食的意思,他想她应该会,所以就把能想到的都给买了。 陆廷川大致都说了下,家里都有什么。 傅婉君没什么概念,因此听后问他: “如果需要买东西,你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出来?” “不忙的时候,是可以这样。” “那我们就直接回去吧!我刚才看过了,这两张油票和我攒的粮票到来年四月才临期,这期间如果家里的不够吃,或者缺什么,找时间再出来就是了。” 三十斤的口粮,一般情况下,约莫够两个人吃半个月。 但他们不是一般情况。 买回去的口粮只能偶尔改善伙食,支撑不起天天吃。 一点一点的消耗,放置的时间难免就会长。 稍微堆得多点,就算不变质也会招虫子蛀。 她顾虑的不无道理,陆廷川便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72章 神秘对象 两个人经过沟通,在县里短暂逗留吃了个饭后,开始往回返。 紧赶慢赶,回到农四营时,墨色早已铺满天空。 陆廷川没往大院那边去。 到达营部附近时,他缓下马速问: “我陪你回宿舍取东西?” “……嗯。” 傅婉君轻轻点头,黑暗中,一张脸隐隐有些发烫。 结婚证都领了,那以后他们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还在想这事儿要怎么开口呢。 要是她主动说,今天就搬过去和他一起住,未免会显得太迫切了些。 好在,他先说了…… 傅婉君几乎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陆廷川在争取过傅婉君意见后,就驾马朝着女兵住的地窝子所在的丘陵方向去。 到了丘陵脚下,陆廷川先下的马,跟着又转身来扶傅婉君。 这处距离女兵宿舍还有段距离。 傅婉君双脚踩上实地站稳后,陆廷川牵着马,默默的陪她一起往回走。 食堂那边才熄灯没多久,战士们虽然都回到了地窝子里,但是这个点儿都还没睡下。 才走到宿舍附近,隐约就能听见年轻姑娘们絮叨唠嗑的声音。 虽然听不真切,可叽叽喳喳的,倒也为寂静寒冷无趣的冬夜,平添了几分鲜活的力量。 陆廷川在傅婉君住的宿舍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傅婉君走出去几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到他身边。 傅婉君把水果糖包裹掏了个洞,抓了满满两大把的糖果揣进口袋,才埋低脑袋,几步钻回地窝子里。 徐红梅她们用新晾干的柴火,勉强生出小火堆。 一群人这会儿正在外间围着火堆,聊今天听说的新鲜事呢。 见她进来,徐红梅起身道: “婉君,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是啊婉君!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没看见你!” 蒋丽咧开嘴角还在笑着。 想到大家刚才聊的事情,蒋丽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分享八卦道: “婉君!我跟你说,今天营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嗯?什么事?” “营长结婚了!” “呃……” 傅婉君表情有点尴尬。 蒋丽光顾着分享八卦,完全没留意。 傅婉君往里间走时,蒋丽就跟在她身旁絮叨: “其实营长结不结婚,跟我们没太大关系,主要是今天吃饭的时候,营部那边都在唠这个事!” “外面都在传,说营长藏得深!突然结婚就算了,关键对象是谁,谁也不知道!” “现在营里到处都在猜,营长夫人到底是谁呢!” 徐红梅和汪梅七嘴八舌的,也加入了进来。 平时没什么消遣机会,现在逮着这一件事了,大家的参与度都很高。 汪梅道:“我下午尿急出去解手,撞到了二连下的郝班长,他那会还跟我打听呢!问我们一起作业任务的生产小组里有没有少人!他们那边肯定也是想破头都想不到人是谁,所以就想看是不是女兵里头的!” “有道理!” 蒋丽用力点头,十分赞同这一观点,不过很快又问: “他问了你,那肯定也问过别人!你是怎么回答的?” 蒋丽嘴巴很快,叭叭的继续问道: “还有,你有没有问他,别的女兵生产小组怎么说的?她们有少人吗?” “哎呀,我忘了问!但是咱们宿舍肯定是不少……” 汪梅尴尬摇头,只是话没说完就顿了。 “你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呀!” 蒋丽有点马大哈的性子,还在催促追问呢。 而汪梅和徐红梅的眼神,已经落在了背对着她们,正收捡包袱的傅婉君身上。 谁说她们地窝子里头不少人的? 她们怎么没少? 傅婉君今天就没在! 傅婉君还在病中,没去上工情有可原。 徐红梅她们回来时没看见她,也只当她是去生活委员家了。 可是现在细致一想,徐红梅她们的表情突然变得犹疑起来。 尤其傅婉君身上还穿着那么气派厚实的军大衣,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婉君,你……” 徐红梅欲言又止,想问点什么又没来得及说呢,傅婉君就已经先转过身来。 早在刚才地窝子里安静下来时,傅婉君就知道她们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徐红梅她们对她一直都非常关照,她本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起头说这件事。 现在她们已经有所意识,对她来说,反而更好。 傅婉君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放在土床上。 蒋丽傻呵呵的,抓起糖就问: “婉君,你哪里来的糖?能分我一粒吃不?” 傅婉君放下心头紧张,笑着说: “吃吧,这是喜糖,就是特意拿来给你们的。” “哦!” 蒋丽点头,赶紧拆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 嘬了两下甜味,蒋丽瞪大眼睛看向傅婉君,好像突然长出了脑子。 “等等,喜糖?!谁的?你,你……” 傅婉君浅笑扫过地窝子里的三个人,继续收拾东西道: “陆营长的结婚对象就是我。” “!” “什么!” “我今天没在,就是和陆营长出去领结婚证了。” “……” 徐红梅等人虽然刚才就有了猜想,可被验证过想法后,仍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身处同一个生产小组,平时作业出行都在一起,傅婉君和陆廷川有多少交集,她们还是比较清楚的。 可就是这样两个交集不多的人,就,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婚了? 徐红梅她们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傅婉君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回答。 毕竟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从今天起,我就不在这里住了。水桶我明天过来取……至于其他的,以后等有机会了,我再慢慢跟你们说。” 小东西刚才就已经收捡好了,傅婉君扎紧包裹斜跨在身上,提上网兜脸盆和洗漱用品,被子就干脆抱在怀里。 她转过身,冲徐红梅她们笑了笑,就这么平静丢出一道惊雷后,躬身又出了地窝子。 蒋丽快步跟到门口处打量,就见傅婉君抱着东西出去后,隐隐绰绰的黑暗里,有个高挑的大个子很快就向她伸出了手。 再仔细听听,仿佛还有马儿吸气抽气的声音。 不用想,肯定就是营长了! 第73章 婚房 蒋丽一脸不可置信的回到里间,一边你一粒我一粒的分着喜糖,一边震惊感慨道: “天呀!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婉君就和营长结婚了?!” 汪梅摇头,也剥了一粒糖按进嘴里。 徐红梅简单整理床铺,转过身来说: “应该也不算突然吧,毕竟之前陆营长救过她。” 她这么一说,蒋丽和汪梅也都想起了之前在苜蓿地发生的事。 这事儿还别说,真挺有可能的…… 宿舍里又咕哝过一阵后,渐渐归于平静。 而另一边,陆廷川见傅婉君背着包裹、抱着被子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接。 他还牵着马呢,傅婉君侧开身说: “不重,我自己拿就好了。” “好。” 陆廷川收回手磨蹭指尖,干巴巴的点头。 牵着飓风,陆廷川引路先带傅婉君回了他住的那一片。 女兵们是新来的,住的地窝子也是见缝插针,在丘陵半腰上圈地新挖出来的。 陆廷川和她们不同。 他和大部分的战士们,早早的就来到了这片土地。 当初开凿居住的地窝子时,也选在了一块相较避风和平整的区域。 傅婉君没来过这一块儿,不知道陆廷川住的哪间,也不知道相隔不远处的地窝子,都住着谁和谁。 被陆廷川带到其中一个地窝子门外时,看见里面散发出来的光亮,傅婉君迟疑问: “你不是一个人住?” “是一个人。” 陆廷川从马背上取下东西,看着地窝子里的光亮,也有些狐疑。 他拎着东西,沿着门口压实的坡道,先进了地窝子。 傅婉君抱着东西,紧随其后。 两人进入室内站定,皆是一愣。 地窝子里头,墙洞里的马灯不留余力的盛放出光亮,将墙上贴的两张剪纸囍字,映衬得格外炙热红艳。 也许是之前在宿舍昏暗的环境里待得久了,眼前环境摆设依旧朴素,傅婉君却感受到了一丝被渲染出来的喜庆氛围。 陆廷川如是。 边疆条件艰苦,这种场面对傅婉君来说是朴素,可对陆廷川来说,已经算得上相当正规且讲究牌面。 而陆廷川也有所预感,地窝子里头,恐怕还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些…… 他继续往左手边那间修整出来,用作休憩的房间去看。 果然。 不仅床后对应的墙上贴着红艳艳的囍字,被他用麦秆铺开的床,也被重新铺垫过。 散乱的麦秆,替换成了编织紧密的麦秆垫子,而垫子上又铺着被子。 被子的上面呢? 不仅放着一床叠好的崭新被褥,还零散洒着一些花生…… 这怕不是把营里找得到、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给拿过来了。 陆廷川心里微微感慨,不过也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番折腾,他这地窝子里头倒顺眼体面许多,不至于委屈了选择嫁给他的姑娘…… 眼前的一切,傅婉君自然也是看见了的。 “这些,不是你准备的吧?” 想也是的,他跟她一起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哪有时间准备这些? 陆廷川神色柔和,转过身来如实点头: “时间匆忙,我准备的没有这么齐全。” 缓了缓,他又说: “麦秆垫子应该是林委员给编好拿过来的。红纸和花生那些,还有这扫的干净的地面,应该是冯会计和赵指导员带人来收拾的。” “你结婚,大家都来帮忙……” “在部队是这样的。虽然离家远,但大家都是一个大家庭下的兄弟姊妹,平时有事,就是这么相互帮衬着过来的。” 屋里光线明亮,两个人正说着话呢,外头突然响起一阵绵密的脚步声。 陆廷川反应迅速,放下东西,直接将还站在门洞处的傅婉君拉到了里间。 “你先坐下休息休息……” 他声音还未落定,地窝子外间倏地涌进来一群人。 “营长!” “营长好!” “嫂子好!” 闹哄哄的一片招呼声中,傅婉君舌头打结,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幸陆廷川挡在里间门口,没让人进来。 可那些小子,想闹的压根也不是傅婉君这个女同志。 见他们营长出来,那些个小子裂开嘴相互一对视,抬手抬脚的一起上,直接把陆廷川放倒抬了出去。 “哦哦!营长结婚咯!” 随着一行人出了地窝子,室内消停下来,室外倒是闹哄哄的,一下子燃了起来。 “恭喜营长!恭喜嫂子!” “营长、嫂子今年结婚,来年生大胖小子!” “哈哈哈,大胖小子,生大胖小子!” “哦哦哦哦哦!” 本来两个人独处,傅婉君只是觉得有点尴尬。 现在这些话一入耳,她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这段关系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此后在所有人眼中,她和陆廷川,都将是要绑在一起的存在。 傅婉君咬住下唇,紧紧抱着怀里的被子,一时之间,羞赧和紧张竟慢慢盖过了心底那层尴尬。 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动静,她缓步挪到外间,站在门口处的斜坡上悄悄打量。 周遭有人举着火把,所以她很清晰的看见,那群小战士架着陆廷川的四肢,一下子就把人丢去了厚厚的积雪地里。 似乎有意折腾陆廷川,马会计员和赵指导员夹在人群里,每每等陆廷川起身,就会哈哈笑着催促几个连长,让继续给他放倒。 这个日子喜庆,陆廷川也不红脸。 他日常里时常板起的脸,这时带着浅浅笑意,他们闹,就由他们闹。 傅婉君原本有点担心,怕他们闹的时候,真把人摔到哪里了。 可等人扭头看向她,大声笑着叫“嫂子”时,她脸一红,什么担心不担心的,瞬间都顾不上了,赶紧转身回了地窝子里。 就怕这些人转过头来,再把她也拉出去丢雪地里。 所幸并没有…… 马会计扫了眼人影晃动的地窝子门口,笑着向一旁的赵指导员投去一记眼神。 赵指导员会意,咧开一口白牙,从身后掏出一瓶绿瓶的红星二锅头。 摆摆手驱散围拢的小同志,赵指导员和马会计一左一右的上去,直接勾上了他们陆营长的肩。 赵指导员说:“营长,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第74章 你先不要亲我! “可不是咋滴?” 几个连长捧哏笑道,“要不然赵指导员也不能把他这瓶宝贝拿出来呀!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是,是!” 旁边人都跟着起哄。 “哈哈哈,营长!我们翻了一下午,可就只找出这么一瓶酒来!” 马会计冲众人挤眼,继续煽风点火烘托气氛。 “虽然不够大家一起喝一盅的,可这个喜庆日子里,你这个新郎官,怎么也得干一个应应景吧?” “对,干一个!干一个!” 周围一圈人声鼎沸。 这群老的少的,简直是把过年吃肉的劲头,都给使出来了。 陆廷川知道,他要是不配合给出点反应,以赵指导员和马会计为首的几个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意识到这一点,陆廷川也痛快。 从赵指导员手里接了酒瓶,他直接用牙起开瓶盖,一扬脖子就是“dundun”几口。 其他人都在旁边鼓掌、扬拳的助威呐喊: “好酒量!营长好样的!” “咱北方的汉子,就是能喝!就是有酒量!” 陆廷川不听他们吹嘘。 干了一瓶白的,他把酒瓶递还给赵指导员,冲众人摆手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回去,明儿想着去食堂里抓喜糖吃。” “喜糖,明天有喜糖吃!” 人群里,小战士们眼神晶亮,相互偏头拉呱起来。 中午传出营长结婚消息时,马会计等人被王志刚摆了一道,抓心挠肝急了几个钟头,也没打听出女方是谁。 后面还是从女兵生活委员那边知道的消息。 他们赶在下午天黑前,抢着时间把营长的地窝子收拾了一遍,之后就猫在附近其他几个地窝子里一直等。 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和马蹄的声音,一行人才冒出头来闹了这么一通。 现在热闹也热闹过了,目的也达到了。 马会计不再为难陆廷川,大手一挥牵上飓风,黝黑皴红的脸笑着冲众人吆喝: “行!天也确实是晚了,那营长怎么说,咱呀就怎么做!都回去等着明天吃喜糖吧!” “等着吃喜糖咯!” 这一行人来得声势浩大,走时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陆廷川一阵好笑,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回地窝子。 傅婉君坐在床上,见他进来,立马就站了起来。 陆廷川居高临下,深邃的眼一直注视着她。 外面闹了那么久,她背上的包裹都没卸下来,怀里的被子,也没撒开…… 陆廷川看在眼里,一边解棉衣领口的扣子,一边迈开长腿往床边靠近。 他一靠近,傅婉君就下意识后退。 可她本就站在床前,退无可退,才一有动作就又跌坐回了床上。 傅婉君收紧抱着被子的手,下一秒,怀里的被子就一把被人抽走了。 她心跳嘭嘭,抬起一双水润带着紧张和无措的眼眸: “陆,唔……” 她怯生生的,表现得实在太过柔弱可欺。 陆廷川一时没能克制,低头凑了过去。 呼吸交缠的瞬间,牙齿先撞在了一起。 听她吃痛出声,他扣住她后脑,动作渐渐温柔下来。 马会计老谋深算,一早就算准了陆廷川的性格。 压着陆廷川喝酒,不是真的为了灌他酒。 而是怕他们洞房花烛进行得不顺利,所以才特意拿了酒给他助攻来的。 喝了酒,陆廷川确实放开了不少。 傅婉君脸上丹红一片,两只手攥成拳头撑在他肩头,努力想拉开一点距离。 “陆、陆廷川,我有,我有话要跟你说!唔……你,你先不要亲我!” 都是他媳妇儿了,亲一下怎么了? 就亲。 陆廷川眸色深沉,又贴了上去。 这次直接将人压倒了。 可他虽主动,却并不懂接吻的要领。 他在傅婉君饱满柔软的唇瓣上啄了啄,就笨拙的含着她下唇轻轻啃咬起来。 傅婉君心跳加速,早软了腰,却一只手抓着他衣服,另一只手软趴趴维持着最后的倔强,仍然撑在他肩头。 她双唇微肿,眼眸湿漉泛着羞赧的水光,恼怒不满的看他: “我说,我有话要说!” 他撑在她上方,凝视着她轻轻点头。 傅婉君唇瓣轻轻嚅动,眼神转去一侧,仅是一瞬,又跟鼓起勇气似的转回来继续看他。 “我是嫁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了!你,你以后得尊重我!” “我不愿意的事,你不能强迫我……还有家里的事,我有一票决策权,你不能自己一个人拿主意,得跟我商量!” 她絮叨说着,陆廷川听了点头,埋低脑袋又想凑过去。 傅婉君灵动眼眸一瞪,手先一步覆在他唇上,制止他继续靠近。 “我还没说完!” 陆廷川只好又拉开了一咪咪的距离,沉着嗓音问: “还有什么忘了说?” “我想洗澡……”傅婉君抿了抿唇,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我要洗澡!” “不行。” 他摇头拒绝得干脆,粗粝的手直接贴上她额头,似乎顾虑她会再次发烧。 “你还没好利索。” “你答应我的!说结婚以后,想天天洗澡都可以!”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而且家里也没准备澡盆。” 傅婉君道:“我用小盆也可以!” 陆廷川不说话了。 傅婉君和他对视两秒,皱起秀气的眉,忽然绷紧下巴,犟起性子似的嘟唇偏开了脸,不让他摸她额头。 “……” 陆廷川转手捏捏她苍白的脸侧,微微叹气服了软,“你病还没好利索,要是再严重起来,会更难受。” 傅婉君本来来回转脸,不让他碰,听见这话立即正回脸道: “不洗澡我才会更难受!我保证,只要洗了澡,我明天就能好!好吗陆廷川?我真的要受不了了,陆廷川……” 陆廷川架不住她央求撒娇,最后还是在沉默中点了头。 陆廷川过去都吃食堂,压根不会自己开火,所以地窝子里基本除了几身衣服和一床睡觉的褥子外,什么也没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柴米油盐、炉子、锅的,这些东西在结婚前,他跟营部预支了票,基本都给置办齐全了。 第75章 你得守我的规矩 那会儿在百货大楼里,他说的工业券已经花了,其实就是花在了这些东西上。 家里锅和炉子是现成的,水桶也有两个。 不知马会计他们下午来的时候,帮忙打满的水,还是王志刚给打的水,总之两个桶都是满的。 傅婉君吵着要洗澡,陆廷川坐起身脱去最外面的棉衣,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点炉子。 傅婉君也整理好衣服坐起身来。 床上被压得皱巴巴的,两床被子也被拱散了,显得乱糟糟的。 她摘下身上的包裹,把乱糟糟的床铺牵好后,转回身把包裹里的日用品拿出来找地方放好。 陆廷川在外间忙活,傅婉君探头喵了一眼。 眼尖看见一物后,她欣喜的蹲过身去: “你买了火柴!” “嗯。” “真好!这样以后想做饭或者烧水,我也能很快就把炉子点起来了!” 之前总借用林秀莲家的炉子,傅婉君其实已经会用打火石了,只是用得还没那么利索,要把火给点起来,每次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有了火柴,以后就可以不用那么折腾了。 她仿佛很容易满足。 陆廷川侧目看她弯着眼眸窃喜的脸,不禁也弯了弯唇。 买火柴的时候,他隐约记得她说过不会点炉子,他想问题应该就出在打火石上,所以下意识就买了。 没想到,还真被他给猜对了。 林秀莲家的炉子是圆筒状的铁皮炉,是用废弃的铁桶改制出来的,做工比较粗糙,但是可以烧柴火。 陆廷川买的是煤炉,虽然也是圆筒状的,却是烧煤块和蜂窝煤的。 眼下炉子里的小柴火棍逐渐烧旺,陆廷川往里摞上煤后,为了避免一会儿傅婉君洗澡着凉,直接把炉子拎去了里间。 傅婉君跟在他身后转悠,起先是伸着手蹲在炉子边烤火,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她突然偏过脑袋认真起来: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傅婉君没回答,因为不确定。 但是很快,她再次听到声音后说道: “好像是羊叫?” “羊……” 陆廷川愣了一下,想到什么朝另一边的隔间望去,“是有羊,要看看吗?” “有羊?” 傅婉君收回手,一脸懵的撑着膝盖站起身。 陆廷川颔首,一手提起墙洞里的马灯,另一手牵上她,带她往进门另一边的隔间去。 不光是羊,还有鸡。 不过鸡有红柳枝编的长篓装着,不用担心到处跑,所以没什么。 羊就不一样了。 两只羊身上没有束缚的东西,昨晚陆廷川从林秀莲家回来时,就和王志刚打配合,一个留在地窝子里看羊,一个去营部大院提了两捆棉花杆回来。 一是横在隔间门口,能防止小羊逃跑。 二也能做柴火烧。 陆廷川将堵在隔间门口的棉花杆往旁边提了提,空出一个小缺口。 傅婉君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才从缺口处进去。 “真的有羊呀!还有这么多鸡!” 傅婉君很是惊讶,“这些都是你买的吗?” “不是。” 陆廷川举着灯,方便她看得更仔细,如实说道: “你跟我结婚,团部也有给你的奖补。只是钱发不下来,我就都换成实物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 换成实物也行,反正对她来说,都是白得的,有就不错了,没什么可挑剔的。 而且这可是羊!还是两只呢! 不管是养着,还是杀了吃肉都合适! 傅婉君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原本想凑近摸一摸小羊,可是看见角落地上的湿迹,她又退了回来。 昨天陆廷川只是把羊带了回来,时间太晚,压根没给羊弄吃的。 今早出门又太早,也没顾上弄。 马会计他们下午过来的时候,倒是给两头可怜的小羊整了点干玉米杆和苜蓿草。 地上拉的羊屎蛋已经清扫干净,可尿液却弄不掉。 傅婉君好像犯了洁癖的毛病,贴在陆廷川身边,一脸抵触的往外面挪。 “陆廷川,你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你现在跟我结婚了,居家方面就得按我的来!” 陆廷川偏过脸看她。 她眼睛明亮坚定,满脸严肃认真: “牙膏牙刷还有香皂,我都买了双份的,你得讲卫生!还有,你得想办法,小羊肯定不能放在屋里养,这么大的味道怎么受得了?而且还很容易滋生细菌!” “那杀了吃肉?” 陆廷川略略斟酌,觉得可行,就继续说道: “边疆冬季长,开春时间晚,到来年四月前,羊肉都不用担心会放坏。” 一只羊约莫三四十斤,杀完去了皮和肚子,能留下三十斤就算不错。 两只羊按照好的情况就是六十斤。 荤腥不易得,这么几个月,就算是省着慢慢吃也能吃得完。 而且…… 陆廷川扫了眼傅婉君瘦尖了的下巴,其实也没有非要省着吃的意思。 能紧着她吃点好的,把先前的好颜色养回来也成。 越是这么想,陆廷川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他把灯递给傅婉君提着,转身就往外走。 傅婉君一脸不解,忙拉住他问: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 “去营部拿刀。” “拿刀做什么?” “杀羊。” 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傅婉君却急了: “你,你怎么说风就是雨的!” 傅婉君虽然很怀念孜然羊肉的味道,可是这羊也不能说杀就杀呀! “你先不要那么着急!还不知道这两只羊是公的还是母的呢,要是一公一母,我们把它养起来,以后不就可以生小羊了吗?” “还有鸡也是!要是想吃肉,杀一两只吃了解解馋就算了,别真的都吃光了!养着还可以下蛋!” 傅婉君喋喋不休的说着。 资源这么有限,他们得想着怎么做到可持续才行!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陆廷川整个人都有些醺醺然。 听着她对生活的规划,他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满足到不行。 而且…… 她才洗了头,浓密长发柔顺披散在肩头,小脸白皙如玉,大眼睛晶亮晶亮的,仿佛跟藏着星河。 唇瓣也泛着光泽,红得快要赛过夏季里的西瓜瓤。 整个人都透着水一般的温润柔婉与娇憨,光是叫人看在眼里,就能联想到一种甜。 第76章 她很白…… 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 陆廷川滚着喉咙,听她唇瓣开合叭叭的,有种很想亲,很想咬的冲动。 索性,他忍住了。 他低沉笑了声,接过马灯,放下门口处挡风的草帘说: “今晚先凑和一下。明天,等明天我在旁边再单独擂个羊圈。” 傅婉君轻轻点头,弯着唇瓣也笑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现在要搭一个羊圈没那么容易。 可不能因为难或者麻烦,就不搭了。 毕竟羊不能养在屋里,也不能就那么丢在雪地里。 总要有个能妥善安置的地方。 地窝子没有正经的门,傅婉君很没有安全感。 水烧开以后,她洗漱前,先把陆廷川推去了外间。 “你在这里帮我看着,不要让人进来了!” 陆廷川想说那群小子还是有分寸的。 今天是他们结婚的喜日子,他们会过来帮忙收拾是特殊情况。 今后这里有了女主人,他们就会主动避嫌。 可话到嘴边,陆廷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已经结婚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可傅婉君要洗澡,他总不可能待在一边看着…… 陆廷川闭着眼睛,门神似的老老实实坐在外间守着。 可此时此刻,被撩动的仿佛不只是水,还有一颗沉静许久的心。 听着里间的动静,陆廷川喉结滑动,燥意顷刻间就让额间滚起了汗珠。 她身上,他其实看过的。 她很白…… 就像,就像是一块质地白净莹润的美玉。 陆廷川尝试放空思维,可大脑不受控制,总想些有的没的。 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陆廷川猛的睁开眼睛,起身就冲出了地窝子。 可把里头的傅婉君吓一跳。 傅婉君刚打散辫子在洗头,听见动静连忙喊道: “陆廷川,陆廷川?你还在不在?” “我在。” 外面寒风刺骨,吹得陆廷川脑子瞬间清醒了些。 “你洗吧,我就在门口。”他嗓音沉甸甸的说。 听他就在门口,傅婉君安下心来,一边继续撩水打湿头发,一边和他闲聊: “你出去做什么?外面不冷吗?” “……屋里点了炉子,我有些热,就上门口站站。” 隔着一道草帘子,陆廷川吹着冷风感觉好了很多,“一会儿就进去了。” “哦。” 傅婉君应了一声。 地窝子虽然通风差了点,但是存温效果还是不错的。 为了方便洗头,她军大衣刚才已经脱了。 也许是手泡在热水里的缘故,只穿着薄袄,她隐隐的也觉得有些热。 说是洗澡,但因为没有澡盆,到最后其实还是擦澡。 只是这次有足够的热水和私密空间,傅婉君脱了衣服,来回换水擦了几遍,一直郁积的心情终于松下一些。 陆廷川等她说“好了”,才从外面进来。 她舀水刷牙,又姿态强硬的勒令陆廷川也洗澡刷牙。 陆廷川给她拿了新买的痰盂,让她就在屋里刷,别出去。 至于她最后擦澡用剩下的水,陆廷川半点不嫌弃,倒腾来倒腾去,洗了脸又洗了脚。 被她一双眼睛望着,又打水擦了一遍澡才勉强让她满意。 可这不算完。 临了两个人都刷完了牙,傅婉君先爬上床坐下时,又回过头来说: “你衣服也要换,这床和被子都是干净的,不要弄脏了。” 陆廷川顿了顿,“冬天衣服换了不好干。” 傅婉君道:“只是睡觉的时候换干净的,你现在脱下来的,明天起来可以继续穿。” 陆廷川抚了一把头顶,多少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但还是照着做了。 只是解下最后几粒扣子时,他想到什么说: “那我光着睡是不是也行?” 傅婉君斜睨他一眼,背过身去整理被子,假装没听见。 陆廷川见她耳尖红红,却并未说什么,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换了条夏天穿的单裤,光着膀子就进了被窝。 两个人躺在一起,傅婉君有些紧张和尴尬。 按陆廷川平时的性子,他做不出太出格的举措。 两个人结婚仓促,怕吓到傅婉君,陆廷川原本也不打算做什么。 可马会计和赵指导员搞出来的那瓶二锅头,多少起了点作用。 翻涌上来的酒意,刺激着感官。 想到傅婉君刚才毫无防备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洗澡,此时又香香软软的和他躺在一起。 陆廷川气息沉重灼热,一翻身,结实有力的胳膊撑在傅婉君肩侧。 在她讶然诧异的目光中,轻薄唇瓣又贴了上去。 感受到他身体上的反应,傅婉君俏丽脸颊,瞬间通红一片。 刚才的吻,其实就已经破开了一层距离的屏障。 傅婉君睫毛颤动,缓缓闭上眼睛,带着情窍初开和怦然心动的羞赧,小心翼翼又笨拙的回应着他落下的碎吻,没有再推诿抗拒。 陆廷川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室内气息交缠火热。 傅婉君被他身上的酒精味道熏得晕乎乎,一时都忘了呼吸。 她喘不过气的哼声推了推他,他微微撤开一点距离,手却无师自通从衣服下摆贴上了她细软。 只那么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傅婉君猛地清醒过来。 她两只胳膊环上他脖颈,快速收紧起来限制他的行动,整个人跟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不行,还不行!” 傅婉君用力摇头,十分抗拒。 陆廷川顿了顿,手往外抽时,又听她说: “地窝子没有门,我不要!” 他又一顿,瞬间接上刚才动作,直接推上绵软高地,“没人会进来。” “不,我不要!” 傅婉君胳膊收得更紧了,与此同时,声音因紧张也显现出了尖锐。 “陆廷川,没有门,我不要!” 听出她声音里的害怕,陆廷川停下动作一只手撑床,另一只手稳稳兜住挂在身上的她,没有继续下去。 他维持动作两分钟,慢慢平息下波涛汹涌的心跳,一个翻转重新躺下,也顺势带着她趴在了他怀里。 “明天就想办法装门。” 他嗓音低哑,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齿缝隙里挤出这几个字。 又拍拍她细腻的后腰说: “睡觉。” 傅婉君心跳速度还没缓和下来。 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同样剧烈跳动的心跳,他微微抬起红透的脸说: “还没吹灯……” ? ?宝宝们,今天月底最后一天,月票不要烂在手里,砸过来哟!! 第77章 建设小家 “先睡,一会儿再吹。” 摆灯的墙洞虽然就在床边,可床太大,他们居中睡着,吹灯得起身。 枪还没压下去,他总不能支棱着去吹灯。 傅婉君动了动,还想说话,陆廷川圈紧她腰,微微仰起头来看她: “你再动,我就不管门了。” “……” 傅婉君原本还想从他身上下去,回床上去睡来着,这下不敢动了。 不过这么睡觉虽然有点硌,却也还好。 主要他跟炉子似的,身上暖和得近乎微烫。 傅婉君一开始神经紧绷,后面觉得舒服,几个月以来积攒下来的疲惫,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她防备无能,侧脸趴在他身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陆廷川等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了,才小心歪过身,把人放回床上。 他撑头侧躺,看着身边一脸恬静睡熟着的人,心里仍有几分不真实。 他竟真的把这姑娘娶回来了…… 也许是真的有些醉了,看着看着,陆廷川突然笑了起来。 他坐起身吹灭灯,等再躺下时,顺势将人搂进了怀里。 两床被子摞在一起,被他抓紧被角仔细的裹住他们两个。 傅婉君脱在一旁的军大衣,也被他拉过来搭在了最外面。 地窝子里生着炉子,身下垫的也是被子,不再是扎人的麦秆。 身上盖的,还是两床被子和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这一宿,对傅婉君来说,简直不要太暖和! 自边疆深秋以来,她久违的又敢在被窝里展开手脚了。 有了从前的极端对比,这一夜太过舒适,傅婉君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灰雾蒙蒙的阴着天,看不出是几点。 但听着门外锄头落地的吭哧声和说话声,傅婉君推测时间肯定已经不早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赶紧拿起床铺一侧的衣服收拾起床。 等牵好床铺,又梳理好头发扎起辫子出地窝子,正看见门口右边的斜后方,陆廷川和王志刚两个正气劲十足的挥锄头挖坑。 王志刚先看见了傅婉君,停下动作笑着打招呼道: “嫂子!” 他突然改了称呼,傅婉君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廷川也停下挥锄头的动作,转过身来看。 见真是她起来了,他语调沉沉,口吻如常道: “早饭打回来温在锅里了,你洗漱完想着吃。” “好。” 傅婉君轻轻应声。 她出来就为看个情况,所以没穿军大衣。 外头北风呼呼刮着,她鼻尖和脸颊被吹得通红,哆哆嗦嗦拢紧衣领和袖口,往他们身旁走近打量: “羊圈也要挖成地窝子的形式吗?” “不用那么深,挖个半米就成。” 这样有利于规避风沙。 像现在这样的天儿,羊在里头也能暖和点。 陆廷川说着话,腾出手靠拢过来,轻轻推她往回走: “外面冷,你穿得少,别在这儿待太久。” 傅婉君本来想说点什么,可注意到旁边一脸打趣表情的王志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窘迫吸吸鼻子,往回走了两步说: “那我一会儿再来帮你们!” 陆廷川想说“不用”,可见她已经沿着门口处的斜坡跑了下去,只好作罢。 傅婉君洗漱完蹲到炉子跟前取早饭,一眼就看见了炉子旁边赤红色、已经彻底燃烬的蜂窝煤。 只有一块,应该就是陆廷川早上从底部替换出来的。 这煤炉虽然简陋,却是这个季节的取暖神器。 只要把控好底部氧气进入的风门,一块煤就能夜里烧到早上。 好用归好用,可傅婉君还是担心起了一个问题。 就是不知道煤要不要票,好不好买? 要是煤不好弄,就算再耐烧,他们也得省着用。 早饭依旧是红薯和玉米碴子粥。 锅里并排码着两根小木棍,陆廷川上了浅浅一锅底的水,铝制饭盒就架在木棍上温着,红薯又被放在了饭盒的上面。 傅婉君从锅里取出东西,直接堵死了炉子风门。 前几天发烧病得有些虚脱,她滴灵泉吃了碴子粥和一个红薯,另一个红薯揣进口袋。 用桶里仅剩的一点水洗过饭盒后,她沿着地窝子外的斜坡又走进了雪地里,冲着几米开外的人喊道: “陆廷川!” 陆廷川转过身来。 她说:“我在宿舍还有些东西,现在要去取一趟。” 陆廷川想了想,杵着锄头扫了眼王志刚,“多不多?叫他跟你一道去?” “不用,就三个水桶,我套着一起就拿过来了。” 她笑着摆手,拢紧大衣领口小跑着就走了。 家里快没水了,陆廷川是知道的。 早上王志刚过来的时候,他就说过。 眼下听傅婉君提起水桶,王志刚想起这茬事儿,忙放下锄头说: “营长,那我先去套驴车了!正好顺路从营部捎几捆草过来!” “嗯。” 陆廷川点了头,王志刚就往营部大院去了。 另一边,女兵宿舍这会儿没人。 傅婉君进地窝子,先把口袋里的红薯放去了蒋丽的床铺上,之后才去拿水桶。 三个水桶空了两个,还有一个里头还剩半桶水。 她一手拎空桶,一手提着那半桶水往回走。 到家时,正好赶上王志刚从营部那边赶了驴车过来。 王志刚从驴车上往下卸东西,喊着说道: “嫂子,你把桶放这儿就行,一会儿我去打水!” “……”傅婉君有点尴尬,“没事,屋里暖和,我装点雪等化开就行。” 冬季的用水需求量,没有夏季那么大。 加上地窝子外头到处都是厚重的积雪,随便铲两桶拎到屋里,等化开了就能解决洗漱问题。 一般没人会特别跑去打水。 傅婉君一开始也不适应,可毕竟都过去了那么久,只要不是特别那啥的情况,她还是能接受的。 而且现在外面路那么不好走,她也不好意思动不动就让王志刚去给她打水。 她心思细腻,考量得也十分得体。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陆廷川会提起家里没水,一是考量她对用水的需求,和对卫生条件的严苛讲究。 另一个,也是因为一个比较主要的原因。 羊圈只会向下挖一部分,而地面以上的墙体,仍需要用水和泥摔出土坯来搭建完成。 第78章 我可以学 如果借用雪水,那铲雪等雪化肯定是来不及的。 正好这几天营部的驴子闲置下来了,走这一趟也不费劲。 王志刚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接着说道: “附近路上的雪早踩得差不多了,嫂子,你就放心吧!这一趟快得很!” “这……那好吧!” 傅婉君松了口,不过很快又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傅同志或者小傅同志吧!叫嫂子……我,我有点不习惯。” 王志刚抓抓后脑勺,拿不定主意的转眼看他们家营长。 见营长专注干活,全然一副让他自己拿主意的模样,他干笑一声,点头说: “那好吧,傅同志!” “嗯。” 傅婉君笑着点头。 把空桶放在驴车旁边,她进屋把那半桶水倒进炉子上的锅里后,连着地窝子里的另外两个水桶一起又拎了出去。 “五个水桶,放得下吗?” “放得下!”王志刚笑呵呵的说,“这一个车斗完全放满的话,能放六个水桶呢!” 傅婉君见他把水桶放上车斗后,果然还余下一个小缺,就点点头问需不需要她一起过去搭把手。 王志刚忙摆手说不用,呲着一口大牙,拿小棍抽了一下毛驴屁股,很是潇洒的就走了。 他一走,傅婉君就捡起他靠在旁边的锄头,想帮陆廷川一起挖。 陆廷川余光看见,直接停了下来: “这儿不用你。” 想到她那会说的过来帮忙,很有可能是不好意思闲着,陆廷川说: “隔间里的羊和鸡还没喂,你去喂一下吧。” 王志刚从营部拿了两捆麦秆、玉米杆和棉花杆。 想到昨天看见过小羊吃干枯的玉米杆,傅婉君问: “直接喂这个就可以了吗?” 陆廷川点点头,想她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对喂养牲口方面的事应该没那么了解。 他把锄头靠去一旁,提着玉米杆走在前面,领着她一起回地窝子里头。 “营部拿玉米杆做饲料喂牲口时,通常会用铡刀先剁碎,家里没有铡刀,直接这么喂就行。要是有看见发霉的部分了,就得挑出来。” “好……那鸡呢?用什么东西喂鸡?” “我跟营部换了半袋子的麦糠,先这么喂着。” 陆廷川在地窝子外间解开扎成捆的玉米杆,丢了几根到隔间喂羊。 接着就从外间他从前睡的那张土床上,拎下来一个鼓囊囊的大麻袋。 麦糠产生于小麦脱壳到磨粉的全流程,相较于实质性的麦粒和面粉,它的体积不那么占据重量。 一大袋子的麦糠,看着有一百多斤的样子,实际不过五十斤。 陆廷川问傅婉君:“拌鸡食,会不会?” 傅婉君大概能推断出需要怎么弄,可心里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怕自作聪明做错事,她实诚摇头: “我可以学。” 陆廷川看向她,眼里没有任何的轻视。 他进隔间,从鸡篓里拿出马会计他们昨天喂鸡的破葫芦瓢,手把手的教她。 “就这样拌,要是有泔水、涮锅水,拿那些替代清水会更好。鸡什么都吃,有菜叶子喂些菜叶子也行。” 傅婉君听得认真,也适当灵活的提出各种问题: “咱们营萝卜白菜一种就是好几亩,之前做腌菜的时候,萝卜缨子和老菜叶可多了,营部怎么就没想过养点鸡呢?” “以前也是有养过的。” 傅婉君眨眨眼,“那现在为什么不养了?” 应该是没有养了吧? 她之前只在大院食堂吃饭,大院里头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是冬后女兵和军嫂集中在大院室内干活,里头的情况她也看过一些。 除了六匹马,两头驴,营里好像就再没了别的畜牧牲口。 “战士们大多出身低层,论侍弄田地和饲养牲口自然不在话下。” 陆廷川回忆着从前,慢慢说道: “只是划给咱们的这块地方过于贫瘠,开垦土地的任务又重,实在抽不出太多的人力去拓展空间和精细照料。” 鸡和猪这些,农四营都养过,且都尝试过几次。 有因为各种原因养死的,也有养成的,只是最后计算成本都是负数。 后来一合计,逢年过节给战士们改善伙食的时候,直接跟别的团场或者就近跟老乡们换,还来得轻省一些。 营部索性就放弃饲养牲口这一条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慢慢深入了解到营里的情况,想到什么又问: “那煤呢?买煤要票吗?好买吗?” “城里买煤有供煤证,兵团里是统一供给。咱们营里有时候,也会跟其他有煤炭矿源的团场做资源互换。至于家里现在用的么……” 他浅浅卖了个关子。 见她睁圆眼睛一脸认真的看过来,他低哑笑了声说: “营部每个月都有一部分公用煤的份额,只要愿意花钱,就可以去找会计打票买。” “那去营部买,贵吗?” “还好。八厘钱一斤,不用票证。” 和刚才的麦糠一样,但凡是从营部拿回来的东西,只要不是他们自己份例中该有的,那就都是花钱兑回来的。 集体财产应该用在集体身上。 不可能因为他是营长,就可以把营部当自己家,什么都往回搬。 傅婉君听他说买煤只需要八厘钱一斤,心里瞬间松下一大截。 一角等于十分,十分等于一百厘。 八厘钱一斤煤,那一角钱就能买十几斤了,确实不贵! 傅婉君轻抚胸口,想着又问: “那现在营部食堂做饭,都是通过烧煤吗?” “也烧柴火,不过还是主要靠烧煤。” 傅婉君若有所思的点点下巴,余光看见横在隔间门口的棉花树,继续提出疑问: “之前营部收了那么多的棉花树,如果食堂做饭主要依靠煤炭,那类似可以做柴火烧的棉花树是不是很富裕……” 她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陆廷川看向她,等待她的下文。 “战士们在边疆待得久,也许早就自有一套越冬技巧,可女兵们才来,之前又一直忙着抢收,压根没攒下多少柴火……” 毕竟是从女兵宿舍里出来的,女兵们面临的情况,傅婉君很清楚。 她挠挠额角,想了想,认真说道: “如果营部不缺这些,那是不是可以给她们分去一些?” ? ?新的一个月啦~推荐票月票砸过来呀~~~ 第79章 话语权 陆廷川短暂思索后颔首: “那一会儿等王志刚回来了,叫他找工夫去营部打声招呼,晚些时候让女同志们去取。” 傅婉君轻轻笑出声来,“谢谢你!” 她这话,倒让陆廷川一愣,“难道不应该是她们谢谢你?” 傅婉君倒没想过这些。 有的人参与边疆建设,是为了理想。 有的则是因为在家就吃不上饭,听见号召,说只要好好参与建设就能有饭吃,所以才来。 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大家的核心目的都是活着。 好好的活着。 在不危及自己的利益,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情况下,她很乐意帮助这些对生命珍视且有敬畏之心的人,并且期望大家能越过越好。 不过,如果非要提“谢谢”的话,她除了在中间说一句话,倒也没做别的什么。 与其谢她,倒不如谢给予许可的陆廷川,以及辛苦从地里把棉花树捆扎回来的战士们。 傅婉君心中想法十分透彻,可见陆廷川一直望着她,她脸不禁微微泛红。 “以前你和林委员总关照我,现在不过是我想帮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倒没有。” 陆廷川失笑摇头,轮廓棱角分明的脸庞满是认真。 “只是细说起来我也应该谢谢你。女兵们来的时间特殊,之前确实是太忙了,有些没顾上,还好你今天提起来了。” “你可别把我想得太高尚,我还没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傅婉君小声咕哝,十分坦诚,“不过是因为我也经历过,所以知道有多难熬罢了。” 她越是这样说,陆廷川越是能理解她。 想她之前就是这么煎熬着过来的,陆廷川带着歉意许诺般的说道: “以后不会那样了。” 他嗓音低沉认真,傅婉君唇瓣嚅动两下,突然别扭转开脸。 也是这个时候,王志刚回来了。 “营长,营长!一会儿在哪儿和土啊?我把水先拎过去!” 陆廷川走到地窝子门口道: “拎屋里来吧,一会儿就在这外间摔坯,里头暖和,坯子水分干得快。” “哎!” 王志刚应声应得利落,听着动静似乎已经拎着水往这边来了。 傅婉君手足无措,赶紧找事儿忙活起来。 她抓起门口一侧的扫把头进来关小羊的隔间,却仅是一瞬,就又从里面跳了出来。 一宿过去,两只小羊又拉了新的羊粪蛋,腥膻臊味极重。 傅婉君回休息的那屋翻出之前做的口罩,给戴上后才重新进去清扫。 外头羊圈还没挖好,王志刚把水都拎进屋,就和陆廷川又一起接着挖去了。 傅婉君清扫干净隔间,见小羊啃着玉米杆嚼啊嚼的,状态还好。 反而是长篓里的鸡。 也许是空间狭小,活动不开,有几只鸡蔫巴巴的,不怎么精神。 想到陆廷川刚才说的,农四营有因为各种情况养死鸡和猪的经历。 傅婉君生怕家里这几只鸡也这么阵亡了。 趁陆廷川和王志刚在外面忙,她从鸡篓里取出喂食的破葫芦瓢。 又拿搪瓷缸子在桶里舀了一碗水,往里兑上一滴灵泉后,将稀释过的灵泉水倒入装鸡食的葫芦瓢里。 她用小木棍将鸡食又拌了拌,才重新放回鸡篓中。 灵泉有恢复功效,鸡摄入进肚子里的话,有病治病,没病应该也能起到一点点的预防作用。 没忙多会儿就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 陆廷川进来说:“外面冷,你就在家等吧,我打完了一会儿回来。” 傅婉君想了想说,“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 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今天毕竟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天。 她要是不露面,保不准背后就有哪些人要猜她,是不是新婚小媳妇儿不好意思了。 与其这会儿埋下伏笔,之后再遭群人打趣,倒不如大大方方些…… 他们这地窝子跟营部大院,约莫就隔三五百米的距离。 就这几步路,想她穿军大衣出去,应该也冻不着,陆廷川就点了头,没说什么。 之后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傅婉君还遇到了徐红梅她们。 徐红梅几人跟往常一样,围坐在小桌前,看见她后,隔着大老远就开始招手。 傅婉君弯弯嘴唇,笑着冲她们点头。 原本想过去和她们一起吃的,只是想到一件事,她迈出去的脚步还没落实,就又收了回来。 傅婉君打完饭,和陆廷川一起去了前面大院的营长办事处。 她放下饭盒,在办事小屋里坐下。 陆廷川提起桌上的暖水壶,转身递给了王志刚。 王志刚才和他们一起打的饭,还没开始吃呢,这会儿放下饭盒,接暖水壶就要去食堂那边打热水。 傅婉君见了,多了句嘴: “你先吃饭,一会儿再去吧!不然饭都凉了。” 饭点儿前后都有热水供应,不急于这一会儿。 王志刚缓下脚步,看他们营长。 陆廷川轻轻点头。 排除重要或特殊场合,营部的战士们日常里都像兄弟一样的相处,不会讲究太多。 所以在看见营长点头后,王志刚就“嘿嘿”笑的放下东西,拿起饭盒坐在旁边和他们一起吃。 傅婉君从小接受的就是人人平等的观念。 都是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吃饭,她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并未多想。 只是提起刚才突然想到的事情问: “我以后干活有变动吗?是应该和军嫂们一起,还是继续和女兵们一起?” 陆廷川想了一下说,“都行,哪儿缺人就去哪儿。” 顿了顿,又继续说: “要是觉得辛苦不想去,先休息也行。” 他的工薪条件还算可以,足够养她和支撑小家。 “不去?那不行!” 傅婉君摇头。 她倒是想躺平,可边疆有让她躺平的条件吗? 再说了,她本来就是因为生存条件苛刻,差点把自己养死了才主动跟陆廷川提结婚的。 而且人会变。 陆廷川现在对她不错,不代表一辈子都会对她不错。 要是躺平靠他养,不仅提升不了自己的生存和抗压能力,也意味着没有钱拿。 那她以后在他面前,多没有话语权? 第80章 那怎么能一样 要是哪天陆廷川再不想管她了,那她既没有生存能力,又没有经济条件,岂不得更悲催! “我跟嫂子们不熟悉,还是和女兵们一起吧!” 傅婉君小口喝着碴子粥,“太繁重的工作我做不了,但做些力所能及的还是没问题的。” 陆廷川轻轻点头,“随军过来的嫂子大多只有补贴,没有工资,你短期和她们待在一块儿还行,长期就不合适了。” 随军家属没有编制,只会根据劳作情况发放补贴,没有工资。 傅婉君不一样。 她虽然和陆廷川结婚,成了军嫂中的一员,但因为她之前就是女兵,身上有编制。所以也有对应的福利待遇。 像陆廷川说的那样,她短期和军嫂们扎在一起还行,别人不会说什么。 可时间长了,哪怕她个人不存问题,大家干一样的活儿,却只有她有工资可拿,同工不同酬,照样不妨碍别人对她产生意见。 “那我就和女兵们一起。” 傅婉君听出他的点拨之意,颔首认真说,“跟在林委员身边,我也更踏实一点。” “嗯。” 林秀莲温和又有耐心,跟在她身边,她不会的东西可以慢慢学。 要是去了别人身边,那可就不一定了。 彼此安静吃着饭,傅婉君又问: “营部还有公用煤的份额吗?” “有。” “那能不能再买一些回去?我怕不够用。” “可以。”陆廷川点头,“我一会儿去找马会计开条子。” 傅婉君一边点头,一边又想着说: “还有小羊。我那会儿在家里找来着,没有合适做喂水的容器,营部这边还有不要的葫芦瓢吗?” “应该有,一会儿一起看看。” “好。” 现成的葫芦瓢,营部是没有的。 不过农具库里,倒是有许多晾干的老葫芦。 陆廷川直接带傅婉君去挑。 他挑了两个大的。 傅婉君跟在他身边,在葫芦堆里相中了个小的,拿起来试着舀了舀,感觉手感也不错。 陆廷川拿条据锯葫芦时,傅婉君就一块儿递到了他身旁放下。 葫芦里倒出来的种子,傅婉君都揣进了口袋,想着来年有机会的话,就自己种一种。 中国人的种菜基因,大概是被刻在了骨子里。 傅婉君一有这个念头后,见农具库的房梁上还挂着一大兜子的老丝瓜,赶紧指着问: “我能不能再要一个那个?” 陆廷川抽出工夫扫了一眼,给旁边的小同志递去眼神。 那小同志踩着木墩凳子,直接揪了一个下来。 “嫂子,一个够不?” “够了够了,谢谢!” 傅婉君连忙接过东西道谢。 那小同志抓头嘿嘿笑着,又退回到了一边。 中午过来吃饭时,傅婉君和陆廷川只拿了饭盒来,现在回去就不一样了。 不仅提了一筐五十斤重的煤、六个大小不一的葫芦瓢和一个老丝瓜。 陆廷川还把营部的铡刀给拿上了,说借回去使,下午再送过来。 不过…… 傅婉君看向王志刚手里的藤编罩暖水壶,问: “这也是借回去用的?” 傅婉君觉得不太好,好在王志刚摇摇头说: “这个不是,这个是营长自己的。过去营长不开火,壶就一直放在营部办事的屋里使了。” 现在家里有人开火了,东西用得上,自然就拿回家去用。 “哦……” 搞了半天,还是自己家的东西。 傅婉君点点头,这下没有任何顾虑了。 修正地窝子和挖羊圈得到的黏性土质,正好可以用来摔土坯砖。 回去后,陆廷川用大铡刀把麦秆压成小段,一部分混进沙土里,兑上水后直接和开,一部分则是等沙土形成泥状以后,再加入其中。 为了让麦秆充分与湿泥结合,他把铲土的铁锹倚去一旁,拖鞋高挽裤管,直接上脚踩。 傅婉君看着就觉得冷。 将门口掀起来通风的帘子放下来,她把里屋烧着的炉子也拎了出来,就放在外间进门口一侧的避风拐角里。 王志刚在外头修理羊圈的那个坑。 屋里陆廷川踩在泥里,来回活动不方便,傅婉君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一时干了添水,或者麦秆、草啊的不够了,就添麦秆和草。 直到泥坯和好了,陆廷川从里头出来,一捧一捧的挖着湿泥往砖坯木框子里填,傅婉君才闲下来干别的。 昨天回来得晚,她从宿舍拿过来的东西,不是临时放在壁橱里,就是散在床尾处。 加上两边隔间都是新挖出来的,陆廷川的东西虽然不多,可从外间拿到里间来后,也是随意的放着。 这一点,那一点的,未免就会显得乱。 傅婉君重新收拾,衣服该叠好的叠好,需要清洗的就单独拿出来。 凿出来的壁橱难免灰重,她末尾把她和陆廷川的干净衣服放进去时,先将总做包裹的那块布展开铺在了底下,之后才摞上衣服。 麦秆和稻草,陆廷川用铡刀切碎过一些后,还余下不少。 傅婉君问他切碎的部分够不够用,他扫了一眼地上切碎的草屑说: “摔坯用不了多少,有这些就够了。” “那我拿着用点。” 傅婉君点点头,上前抱了小半捆的稻草,坐在了外间与里间的门槛上。 她戴着棉线手套,一小把一小把的把稻草捋顺,之后就跟打草绳一样,将一小把的稻草拧成一股。 边拧边盘在一起慢慢缠绕,手头没有绳子,就用稻草或麦秆代替扎紧,避免盘在一起的地方散开。 而每当手中稻草快要用到末尾处时,她就二三根、二三根的继续往上续。 直到手里的“窝”状物,盘出足有炉子上的锅那么大,才慢慢做收尾工作。 陆廷川看见她手里的成品,一下子就明白她做的是什么了,“鸡窝随便垫点草就是了,哪需要费那么多工夫?” “那怎么能一样?” 傅婉君看他一眼,继续比划手里的鸡窝。 生活中很多东西的工序都有异曲同工之妙,比如编织,比如种地、做饭。 只要领悟了底层公式,就都可以上手尝试。 只是想要做到精,还是需要大量的时间积累经验罢了。 第81章 哪里弄来的门板 鸡窝傅婉君是第一次编,虽然粗糙,可她却很满意。 “我先编个窝的框架出来,回头不管正着放还是倒着放,往里垫上稻草后,又能挡风又能聚暖,说不定鸡在里面待得舒服了,蛋下得都要勤了呢!” 陆廷川听她一通叭叭,不觉有些好笑,可是一想也有些道理。 家畜虽是畜生,可那也是一条命。 人想过得舒坦一点,它们还不是一样。 也许就跟她说的一样,给它们照料好了,回头能多长肉,多下蛋。 陆廷川手上忙碌未停,扬眉冲她笑道: “那你别弄了。晚点等我抽出工夫了再弄吧,省得弄脏了衣服。” 傅婉君睨他一眼,鼓鼓嘴唇手上动作同样未停: “和泥和搭羊圈我又不会,要是捣腾点这个都怕弄脏衣服,那我在旁边看着就合适了?” 陆廷川又低低笑了起来。 他想说她在旁边看着也没事。 反正结婚团部批了他十天的假期,有这十天的时间,他怎么也能把家里收拾明白。 只是看着炉子旁边,年轻姑娘垂额专注忙碌的模样,他又只是笑着,什么都没说。 毕竟家啊,要两个人一起操持才是家。 陆廷川和了三次泥。 直把外间闲置的土床和地面铺满了砖坯,休息的里间也占据了一个角落后,才暂时停了下来。 彼时傅婉君也扎完了五六个鸡窝。 见大铡刀闲置在一边,她想着这东西一会儿得给人家还回去,就动了点念头,上前试了试。 陆廷川在外头抓雪蹭去手和脚上的泥后,进来正好就看见她压着刀柄卡在半路,死活压不下去的画面。 他走过去覆上她的手,带着一起往上把刀柄提了提,又往下一压。 傅婉君都没感觉到他使出多大的力气,可她刚才压不动的那一大捧麦秆,就这么轻飘飘的就被压成了小段。 就这么轻松简单! 傅婉君微微怔然,陆廷川躬身把麦秆往前推了推,起身后带着她的手,继续引导着说: “找到合适的角度,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压下去,别犹豫。” 傅婉君专注学习,都忽略了两个人过于亲密的举措和距离。 她轻轻点头,按照他说的做。 这次陆廷川没有带着她的手下压,而是只辅助她找好着力的角度。 她怕不成,攥着刀柄往下压时,还攒了股劲儿。 因此铡刀落下时,“歘”的一下,切割的响声格外清晰。 明明看起来很钝的刀刃,发出的声音却脆生生的。 一听就透着股藏不住的锋利劲儿。 “我会了!” 傅婉君不知道铡刀的厉害,转过脸眼睫弯弯的看陆廷川,完全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 陆廷川看着她娇憨的脸微微停顿,很快又认真嘱咐道: “使铡刀的时候不能分心,不然容易受伤,尤其是往前递物料的时候,手不能离得太近……”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傅婉君笑着应答,已经把铡刀底座上的麦秆推去了一旁,把堆在角落里的玉米杆抱了一扎过来。 七八根一起压,对她来说有点费劲。 她慢慢调整,最后四五根、四五根的来才好许多。 “压这么长的一节,可以吗?” 陆廷川刚才见她拿玉米杆,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怕她不熟练会伤了手,他没去干别的,一直在旁边盯着。 眼下听她问起,他看了眼滚在地上的玉米杆小段,说: “苜蓿细软,能切个掌宽长度就差不多,玉米杆得二三指,这样牲口吃下去才好消化。” 傅婉君轻轻点头,赶紧蹲下身去调整。 陆廷川一脸紧张: “你手离落刀的地方远点!”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把他往旁边推开了才接着忙。 陆廷川还是不放心,人虽然走到门口去了,却还是忍不住的扭头往回看。 直到见她每次使铡刀时,都是两只手一起攥着刀柄往下压,不会去抓物料推着往前送,他才安心去外面,和王志刚一起接着忙。 傍晚去食堂吃饭时,营部大院前面闹哄哄的。 陆廷川去院里还大铡刀,傅婉君就在外面看了两眼。 应该是她提的“柴火”建议起了作用。 不光是女兵,许多战士们也都聚集在了大院广场前。 虽然顶着寒风被冻得瑟瑟发抖,可那些黑瘦腊黄的面孔上,每一张面孔都洋溢着欣喜炽热的笑。 尤其是排在前面,已经将扎实又大捆的柴火领到手上的人。 傅婉君亲眼看见几个一左一右提着两捆棉花杆的人,走路时都高兴得恨不能蹦起来。 而人群中,大院郭立扬那几个负责日常后勤的小同志,一边盯着给人发放柴火,一边维持秩序,高声喊着注意事项。 诸如不要着急,以生产小队为单位,每个小队都有,一个星期两捆,每星期一记得安派代表过来领云云。 小广场前的棉花杆,堆了好几个大的柴火垛。 远处还有牵着马车、驴车的人在继续往回运。 显然,像郭立扬那几个小同志说的一样,营部会让每个人都领到取暖的柴火。 傅婉君亲身体验过那种寒冷,所以知道有多么难熬。 看着眼前的一幕,她不禁轻轻一笑,心里竟莫名的觉得踏实不少。 正打量着,身后突然传来熟悉沉缓的声音: “婉君。” “嗯?” 傅婉君带着几分茫然的转过头,就见陆廷川提着一块门板,正站在大院正门口跟前,冲她招手。 “饭打了没?” “还没。” 她愣愣摇头,抱着饭盒小跑过去,看向他身侧立着的门板问,“你哪里弄来的门板?” “从办事那屋拆下来的。” “?” 陆廷川回答得言简意赅,成功换到了傅婉君一记匪夷所思的眼神。 他老干部似的,抚了把额头掩饰微妙的尴尬,“院里一直有人站岗巡逻,我不在,他们不会随便进去。” 所以没有门,也没关系。 傅婉君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却还是红着脸道: “那也不好,你赶紧装回去!人家知道了多那啥呀!” 第1章 穿到六零住地窝子 黄沙漫天,远近荒原一片,视野所及别说是人,连棵树都看不见。 傅婉君背着鼓囊囊的细软包裹,手里一左一右的还提着一卷凉席和网兜装起来的脸盆。 她嘴唇干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连吞咽口水都疼。 一双脚也像灌了铅,每一次踩进沙地里,滚烫的沙子立即就会将鞋底吞没,拔出来都要费上不小的力气。 龟速走了两个小时,眼前景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傅婉君再也坚持不住了。 摇摇晃晃栽倒下去时,她心里就一个想法。 这个戏她不拍了! 管他冯大刚是什么着名大导演,等她回去后一定要告他! 知道她是谁吗? 居然,居然敢这么整她! 傅婉君又气又恼,直接昏了过去。 而几乎在她倒下的瞬间,远处沙尘中窜出了两个驾马奔来的影子。 “营长,好像在那里!” 另一道声音冷冽说,“走。” “哎!驾——” 两匹马很快在傅婉君跟前停了下来。 马上下来的两个人将晕倒的人扶了起来。 确定是个姑娘,又看她一身铺盖行头,来人几乎确定,这恐怕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勤务员王志刚问:“营长,现在怎么办?她这样咱们怎么把她带回去啊!?” 看见年轻姑娘的脸,陆廷川微微一怔。 视线继续往下,看见对方干裂的嘴唇时,他反应迅速解下水壶给人喂了点水。 之后打量他们骑过来的马匹说: “有办法。” 陆廷川脱了身上的解放外套,托起年轻姑娘的手臂,直接将人背了起来。 由王志刚搭把手扶着上马后,陆廷川抬抬下巴,让王志刚把地上的褂子拿过来。 他用衣服将人兜住,两只衣袖拉紧在身前打了个死结。 王志刚见状,怕不保险,连忙脱下自己的外褂也递了过去。 将人彻底固定好后,两个人才一抖缰绳,“驾——”的一声,带着人再次出发往营部去。 回到营部,陆廷川没有第一时间将人送去女兵宿舍,而是带去了女兵生活委员的家里。 林秀莲刚给新到的女兵发放完日常所需,这会儿正好回来在家。 听见有人在地窝子外喊,她连忙打起帘子出去看。 “在家呢,哎哟,营长,这、这人找着了?” 陆廷川来不及解释,赶紧走在前面进了屋。 这一批参加边疆建设的女兵,一共有五十四个人,但那会儿清点人数时,只有五十三个。 问那些女同志有没有认识相熟的人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陆廷川作为营长,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人出去找。 绕了很大一圈,最后才在偏离路线的西南处沙丘上找到了人。 现在人虽然是找到了,可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还需要进一步的确定。 陆廷川坐在床边,解开腰前系死的衣服袖子,小心扶着人躺下,起身说: “嫂子,她这样我们没法核实身份,麻烦你代劳一下。” 如果不是,那他们就还得再出去找。 “哎!” 林秀莲应声后,陆廷川就先和王志刚出去了。 林秀莲看了看床上没有意识的姑娘,出去打了一盆水。 大致帮人擦了擦脸和手,抖去卷进衣领里的沙。 最后倒了一碗清水,放在土层中削出来的壁橱里后,才伸手在一旁女孩的包袱里翻找起来。 包裹里除了一床薄被就是几身衣服,倒还有个小小的绣花荷包袋。 林秀莲打开看了一眼,见里面都是钱,她烫手似的,赶紧把荷包袋扎紧又放了回去。 包裹里没找到,林秀莲转手在女孩身上摸了摸。 果不其然在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 林秀莲展开户籍页看过后,笑着揭开门帘出地窝子道: “陆营长,应该就是她了。傅婉君,我在名单上看见过这个名字!” 陆廷川原本背身站着,听见这话转过身接过她手里的户籍页看了看。 女兵的事不是小事,确定人对得上,陆廷川微不可闻松下一口气。 他将户籍页还回去,问:“她现在怎么样?” “应该半路掉队走迷路了,看着有点脱水,不过问题不大。” 陆廷川若有所思说:“这位傅同志目前的情况,恐怕不适合安排去女兵宿舍……” “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秀莲会意点头,“看顾女兵是我的工作,不如就先让她待在我这里吧!等人缓过劲儿来了,再安排去宿舍也不迟。” “也好。”陆廷川客套笑道,“那晚上就让老陈先上我们那地窝子挤挤。” “哈哈,行,你们看着安排就是!” …… 傅婉君昏昏沉沉,在一阵号声中醒来。 视野里昏暗一片,她慢腾腾坐起身,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景象。 她身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屁股下坐的大概是床,但是硬邦邦的。 揭开薄薄的草编凉席看了一眼,好像是土削出来的。 四面八方的墙壁,也是纯土制的。 看着不像是被人擂起来的,倒像是凿出来的。 难道她现在还在剧组里? 可是眼前这情况,明显比之前的布景条件更差! 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是一想到冯大刚不仅骂她演技烂,还把她丢在户外取景地,现在竟然还想让她继续拍戏,傅婉君心里就立即冒出一股邪火。 想她堂堂傅氏大小姐,当初仅因为一句“想拍戏”的玩笑话,家里就能直接砸钱把她捧上一流小花的位置。 从小到大,还没人敢给她委屈受,这个冯大刚,给她等着! 顾不上穿鞋,傅婉君直接跳到地上。 这次签下的合同是年度大片,因为一些原因,演员不能随身携带手机。 傅婉君原本想出去找个地方打电话,可才站稳,黑洞洞的房间门口突然钻进来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你醒了?” 对方口吻带笑,很是和善。 傅婉君被吓了一跳。 眼前环境陌生,人也陌生,她不由收敛两分,僵硬客套的扯出笑意问: “你好,附近有电话吗?我有点事,想打个电话。” ? ?阅读指南:娇气、坚韧成长型女主VS内敛忠犬男主 ? 内容偏向写实,灵泉为辅助,涉及不多。 ? pS:每次写完,作者都会认真检查错字、漏字,但是有时候真的眼瞎看不见,如果读者宝宝们有发现,欢迎抓虫反馈! 第2章 陆营长 “电话?” 林秀莲愣了一下,“哎哟,附近还真没有。打电话得去镇里,最近的镇子也在三十里外呢!” “什么?!” 傅婉君懵了。 “那手机呢?演员不能带手机,那剧组里总有其他人带了吧!” 她懵,林秀莲也懵。 啥?啥是手鸡? 什么锯子锯组的? 迟迟没得到回复,傅婉君直接往外跑。 而出了房间后,她才发现这间屋其实是里外“两间”。 但因为连个正经的窗户都没有,所以光线很差。 顾不上扎脚,她从里间跑到外间,又揭开门帘钻了出去。 刺目的阳光照射过来,眼前顿时一片花白。 傅婉君摇摇晃晃遮住眼睛缓了好半晌,才慢慢放下手,正视起眼前的景象。 这一看,傅婉君傻了。 她站在一处草皮泛黄的山坡上,远处一马平川,到处荒芜一片。 而在视野的尽头,却是直耸云间的高山雪峰。 她,她这是干到哪儿来了? 傅婉君来回扫视,天上地下不见有任何的录制设备。 她微微发抖,转身看向自己刚才休息的地方。 果不其然,那地方也不是什么正经的房子。 而是一个向下陷去、由人工开凿出来的地下空间。 她跟冯大刚签的是一部年代片。 她生活在和平年代,出身又是绝对的优渥,所以剧本里很多东西,她都理解不了。 为了能让她入戏,片场休息时,冯大刚经常跟她科普相关历史背景。 恰好就有关于眼前的这一条。 所以傅婉君知道,这个供人休息居住的地方,叫地窝子。 她愣愣望着地窝子的入口,正赶上林秀莲打起帘子追她出来。 两人视线对上,傅婉君扯着唇角,干巴巴的问: “这是哪里?现在,又是几几年?” “现在是1964年,这里是边疆啊……” 林秀莲除了懵,眼神里还多了几分担忧。 “傅同志,你是参加边疆建设的女兵,难道你不知道吗?” 1964年,边疆,她是女兵…… 骗,骗人的吧?! 傅婉君身形摇晃,耳廓嗡鸣,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已经是晚上。 傅婉君是被身上的味道熏醒的。 除此之外,还有饿。 对于穿越这件事,傅婉君想不通,也不敢相信。 不过对比之前,她已经镇定下许多。 煤油灯下,林秀莲给她端来吃的时,她干巴巴啃了口口感粗糙得恨不能划破食道的窝窝头,主动示好问: “姐,您这儿有水吗?我想打水洗一下。” 林秀莲放下东西笑着说: “有,不过只有凉水。现在天儿还不冷,应该可以的吧?” “可以的,谢谢姐。” “嗐,看你客气的……我呀,是咱兵团四营的女兵生活委员,你呀,叫我嫂子或者大姐都行!以后生活上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千万别不好意思开口!也别像现在似的客气!” 林秀莲很快把家里余下的一点水都打了来。 发给女兵们的秋冬解放服,属于傅婉君的那两套,以及她的军用水壶,也一并拿了过来。 放下东西,见傅婉君只望着她却迟迟不动,林秀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笑说: “那你先洗,外头正好还有点活儿要忙,我去看看。” 林秀莲一出里间,就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很快又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姑娘真挺讲究。 都是女人,有什么好怕羞的? 林秀莲失笑摇头,干脆去外面透透风凉快去了。 可才一在地窝子外头站定,隔着大老远就看见有人提灯过来。 她猜是营长安排的人手,过来问情况的。 等人走近了,一看果真是。 不过来的不是别人。 正是陆营长带着勤务员,亲自过来的。 “营长。” “嫂子。” 双方打过招呼,陆廷川问: “那位傅同志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已经醒了。”林秀莲犹豫说,“就是人有些奇怪……” “奇怪?” “嗯。” 林秀莲点点头,大致说了一下白天的情况,“具体我有点说不上来,要不一会儿您亲自看看?” 陆廷川和王志刚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地窝子里间,傅婉君才洗完脸勉强擦了一下身体,就听有人在外面喊: “小傅同志,你好了吗?” “我,我马上!” 傅婉君把毛巾丢回盆里,赶紧捡起土床上的衣服扣扣子穿了起来。 “姐,我好了。” 她干巴巴喊了一声,转身乖巧拘束的坐在床边。 林秀莲进来站在里间门口,笑着说: “好了你就先出来一下吧,陆营长来了,说想见见你。” “好。” 傅婉君嘴角扯了扯,轻轻点头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 …… 外间的桌子和“长椅”,也是根据地势用土凿出来的。 林秀莲等傅婉君坐定后,才冲外面喊: “陆营长,可以进来了。” 话音落下,地窝子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一道更亮的光晕照了进来。 傅婉君好奇看过去。 先是看见被人提在手里的马灯,而后是提灯人过分深邃明亮的眼睛和周正面孔。 她愣了一下,对方明显也是。 只是匆匆一眼,傅婉君就低了头。 陆廷川喉结动了动,提灯继续往里。 而刚才陷入怔愣的,不光是他们两个。 还有一旁的林秀莲和王志刚。 地窝子里油碟做的简易煤油灯,和马灯完全不能比。 林秀莲也是这个时候才看清傅婉君的模样。 白天给人擦脸时,她就觉得这姑娘俊俏得不像话。 没想到人家洗过脸后,更水灵标致了。 看那嫩得跟豆腐一样的皮儿,被亮堂的灯光映衬的,就跟镀上了一层釉色似的。 这人怎么这么会长呢? 林秀莲心里暗暗感慨。 至于王志刚? 这小子瞪大眼睛,还在盯着人家姑娘看呢! “咳。” 陆廷川斜睨一眼,轻咳以示提醒。 王志刚眼神直勾勾的,不为所动。 陆廷川皱着眉心“啧”了一声,直接给了他一脚,“出去。” 他声音冷淡。 “啊?哦!” 王志刚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怕营长怪罪,王志刚脑袋顶开帘子赶紧跑了。 第3章 抬起头来看我 陆廷川把马灯放在土桌上,隔着一张小小的土桌问灯下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傅婉君。” “家里籍贯是哪里?” “……” 傅婉君没吭声。 陆廷川继续问:“家里都有什么人?” 傅婉君摇头。 陆廷川深邃眉宇间,拧出川字纹。 他看过傅婉君的户籍页,大致信息其实都了解。 但女兵生活委员说,她似乎对自己参与边疆建设的事毫不知情。 陆廷川本来不相信,现在倒觉得这事儿有几分棘手了。 年轻的姑娘才洗漱过。 一头浓密长发打散,带着微卷的弧度披在肩头。 因为低着头,旁人看不见她的脸。 只能看见她下巴小小巧巧的,格外白净莹润。 陆廷川看着这一幕,薄唇动了动,略带命令的口吻说: “抬起头来看我。” 傅婉君迟疑抬头,羽睫根根分明的大眼睛果真看向了他。 他紧盯着她眼眸,继续发问: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傅婉君看了一眼旁边的林秀莲,“边疆。” 是她告诉她的。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陆廷川继续问。 傅婉君还是摇头。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为什么。 她承认,她是很多时候都经不得人说。 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对她吧! 居然让她回到了几十年前?! 她微微皱眉,眼神清明,神情却很是气恼。 陆廷川一直关注她的微表情,大概能够判断出她不是在说谎。 可是眼前这事要怎么解释呢? 她跟着参选的女兵队伍一起来的,结果却对这件事完全不知情?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 林秀莲:“这……营长,那这现在该怎么办?” 陆廷川静默半晌,望着傅婉君说: “你是跟着女兵队伍过来的,名单上也有你的名字。这件事我会再深入核实,在得到确切结果之前,你只能待在四营。” “这期间我会安排王志刚时常过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直接跟生活委员或者王志刚说。” 陆廷川提起灯转身,冲林秀莲递去一记眼神。 林秀莲会意,跟他一起出了地窝子。 马灯被人提走,屋里骤然黯淡下来。 傅婉君一颗心狂跳不止。 如果这是穿越,那她基本确定她是身穿。 因为刚才洗漱时,她就是嫌头发上的一字卡扎脑袋,所以才打散了头发。 那些一字卡,是化妆师给她做造型时别的。 这个年代有没有一字卡她不知道,但一般人只要没毛病,肯定不会往脑袋上别二三十个。 那个什么营长说要深入核实她的身份,要是回头查不到她这个人怎么办? 不会把她当特务什么的抓起来吧? 陆廷川和林秀莲齐齐出了地窝子,傅婉君怕会弄出动静,不敢凑近去听,只能悄悄竖起耳朵。 门帘外的动静听不真切,但多少能听到一点。 “她女兵的身份可能存疑,这件事情查清之前,恐怕都要麻烦嫂子费心把人看好。如果她有任何怪异举措或要求,都要及时上报。” “行,我明白了。” 老天奶,这不会是真把她当潜在特务了吧! 傅婉君多少有些慌张。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只是设想得有些夸张。 虽然有一些事情确实解释不通,但陆廷川最多考量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才或主动或被动的来到这里。 比如冒名顶替之类。 总之,倒不至于上升到把她当特务的地步。 门外两人说完话就散了。 林秀莲很快进来说:“时间已经不早了,今天就先睡吧?你呀也别担心!陆营长肯定会查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在这之前,你就安心在我这儿住下吧。” “嗯……好。” 傅婉君坐立难安点点头。 硬邦邦散发土腥味的床,傅婉君实在睡不惯。 加上心里有事,就更睡不着了 夜里,她翻来覆去的摊煎饼,一直到地窝子里细长条状的窗户洞口又亮了一些,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可是睡着了也不踏实,她一整宿都在做梦。 上一秒还在片场跟导演大吵特吵,下一秒画面一转,昏暗的牢房里,她就被人捆着用竹签扎指心了。 “说,你是哪方派来的?”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不是,我没有…… 傅婉君猛然摇头,直接被吓醒了。 小洞口的窗户外天光大亮,早已是日上三竿。 “你醒了?饿了吧!” 林秀莲听见动静进来,一贯是笑语盈盈的模样。 “正好,我刚才带女同志们去食堂认路,顺道把你的那份也给打回来了。你快趁热吃吧,一会儿啊,咱们再一道去认认打水的地儿。” 傅婉君擦去额头虚汗,有气无力接过她递过来的早饭,道了一声谢。 和昨晚一样,今天吃的还是窝窝头。 “姐……还有水吗?我,我想先洗漱一下。” 住在人家里,要这个又要那个的,傅婉君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林秀莲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为难道: “家里现在还真没有,昨晚都用完了,今天的还没去打呢!要不这样,你先吃,一会儿打了水回来再洗漱?” “啊好。” 傅婉君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低头就着窝窝头咬了一口。 不知道是窝窝头太干,还是刚起来没刷牙的缘故,她半天咽不下去。 憋了憋,努力了又努力,最后一个没忍住,“yue”的全吐了出来。 好在林秀莲去外面套驴车去了,没看见这一幕。 要不然多少显得她有些不知好歹了。 傅婉君擦擦被刺激得溢出生理泪水的眼角,把窝窝头揣进口袋。 狗狗祟祟的把地上她吐的那一点杂乱的窝窝头渣子,踢去一旁。 她没有梳子,就先借林秀莲的。 只是东西借来,她又不敢用了。 因为木质的梳子肉眼可见的油糊糊…… 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 傅婉君有点嫌弃,只好放下梳子,通过五指将头发捋开。 她对这个时代有太多不了解的事。 怕随意一个举动就引来各方的打量,所以发型方面,就继续延续了穿越过来时扎的那种两根麻花辫。 第4章 真不要脸 尽管有惶恐有害怕,但人的本性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傅婉君还跟以前一样,干什么都随心所欲的没有压迫感。 光起床梳个头就花了半个点。 最后还是林秀莲见日头越来越大,不好再耽误下去,进来喊了一嗓子。 她才赶紧把麻花辫发尾绑紧,甩去身后。 “来了姐!” …… 傅婉君跟着林秀莲赶驴车走出去一段,半路碰见了其他的女孩。 有梳着麻花辫的,有齐耳短发的。 还有寸长头发扎着一个或两个小揪揪的。 总之,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手里不是提着桶就是拿着脸盆。 显然是这两天才到的女兵,现在是要跟着一起去认路的。 傅婉君看那群人,那群人也在看她。 她本着礼貌笑了一下,那一群人里,极少数人冲她点头回以礼貌微笑。 大多数人不是漠视不理,就是直接翻她大白眼。 傅婉君莫名其妙,也不受这个气。 别人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待回去。 临了与人擦肩而过时,还不忘高调傲慢铿锵有力的一声“哼”。 可把其中几个人气坏了。 有的人脸都气绿了。 看见她跟上生活委员,还喊生活委员“姐”,立即就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 “真不要脸!他们这种人,还真是走哪儿都不忘跟人攀关系!” “好了若华,你别这么说……被委员听见就不好了。”旁边有人劝阻说道。 周若华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一双杏眼却跟刀子似的,死死盯着傅婉君后背。 附近都是戈壁滩,最近的取水地在一公里外。 对于过去出入常依靠司机接送的傅婉君来说,这段路程委实是一项考验。 顶着大太阳,她走在半路上就不想走了。 可是同行的人太多,还有许多对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人时刻盯着。 她一时要强倔了起来,真就咬牙坚持到了地方。 早上没洗脸,昨晚睡觉还捂了一身的汗,傅婉君难受得不行。 一听林秀莲说到了,傅婉君跑在前头,第一个就撒欢奔向了蜿蜒的溪流。 “唔~好凉!” 傅婉君往脸上浇了一捧水,被冰凉感冰得一记哆嗦。 手在水里摆了摆适应过来后,她又觉得舒坦得不行。 忙挽起袖管,继续往手上撩水,冲洗胳膊。 其他人提着桶陆续从坡上下来,一时之间,这处小溪热闹得不行。 姑娘们忙着找好下脚的地方打水,生活委员在旁边介绍说: “这处水流的上游尽头直接连着雪山,往年好些地方都干涸断水了,只有这处没有。你们看这附近,绿色都要比别的地方多一些呢!” 原来是天山下来的雪水,难怪这么冰凉。 傅婉君手背蹭去下巴处滴答滴答的水珠,朝周边看去。 这边水源充沛,附近草色确实要绿一些。 不单单是一些小草。 相隔不远处,大概是二三百米的地方,还有一片丛丛叠叠的绿海。 傅婉君指着那处问: “那是芦苇丛吗?” “正是呢!” 林秀莲笑着把驴绳上的木桩踩进地里固定。 “我正要跟你们说这个。边疆这边虽然大多地方都荒芜,但也有许多的小动物。其中像什么鸭子、鸟的,就爱在这些芦苇荡里搭窝儿。” “哎?有鸭子?” “真的吗?那要是发现鸭蛋,咱们是不是也能捡回去?” 姑娘们被勾起了兴趣,嘻嘻哈哈唠了起来。 林秀莲听了特别嘱咐道: “你们要是需要芦苇杆编帘子和凉席的,可以在外围取,但是不能往里头走。那些个鸭蛋什么的也是一样!” “这里头可危险着呢!人要是掉进溪流河沟里或许还有得救,栽进沼泽地里只会越陷越深,那可真就没法子救了!” 一听会危及生命,众人立即收起玩闹的心。 “那,那咱们以后还是远着点吧!可不能因为一点口腹之欲,就搭上自己的小命!” “对,说得对!” 林秀莲就怕新人里有不听劝的。 见众人都知道事大,她心安了安,笑着继续说起了别的: “荒原上的枯树枝,可以捡回家攒着烧。像小树、小草这种是不能随意拔的,这些东西虽然渺小,但有利于固沙,而且很多都是咱们的战士种下去的。” “还有红柳树,等遇到了我带你们认一认。它的树枝有韧性,边疆好些牧民都拿它们编筐,回头要是有需要,遇见大棵的红柳树可以从上面折些枝丫,小树就不要了,留着它们继续长长吧!” “大致的注意事项就这些。其他的等晚两天熟悉过来,大家一起参与建设劳动时,再有什么不懂,我再统一教你们!” “还有,你们也别叫我委员了,怪生疏的,就叫大嫂或者大姐吧!” 林秀莲说完话,众人忙齐声点头: “哎!知道了林大姐!” 林秀莲这两天的任务,就是领着众人熟悉周边环境,外加交代一些情况。 这趟出来,好些人都带了衣服过来洗。 林秀莲也不着急催促众人回去,打完水后,就在旁边一边等,一边见缝插针的讲边疆的一些情况。 大家其乐融融的,嘴上说着,手里忙着,只有傅婉君。 她来时空着手,就带了自己来。 别人洗衣服,她就打发时间的在那里玩水。 百无聊赖正捡着小石子往外丢得起劲,有人见她落单,主动蹲身靠了过来: “我叫徐红梅,南京来的,你叫什么呀?” 傅婉君歪头看了一眼。 跟她说话的,是个齐耳短发的姑娘,年龄在一群人中看着要略大一些。 她对这人有点印象。 那会儿来的路上,她冲她笑过。 乍看上去是个和善的人。 傅婉君收回目光,继续往水面丢着小石子,“傅婉君。” “婉君?你名字真好听!” 傅婉君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怎么这样? 上来就夸人,搞得她都要不好意思继续高冷了。 傅婉君努努嘴,饱满唇瓣弯了弯,颇有些傲娇和疏离的说: “也还好吧!你的名字也不错,很有寓意。” “哈哈哈,谢谢!不瞒你说,其实我家住的那条胡同里,跟我同名的就有四个!” 第5章 去洗洗吧 傅婉君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因为无法判断徐红梅是幽默自嘲,还是单纯真的觉得“红梅”这个名字好听。 所幸当事人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徐红梅很热情。 她与傅婉君简单接触,发觉傅婉君只是不属于主动接交人的性格,并非什么刁钻的人。 所以很快又带了两个人来和傅婉君接触认识。 “我叫蒋丽。” “我叫汪梅!我俩都是从湖南来的!你呢?” 蒋丽和汪梅都是穿着一身朴素打着补丁的衣衫。 尽管人黑瘦黑瘦的,却神采洋溢,很是真诚热情。 傅婉君看了她们一眼。 粉色唇瓣欲言又止动了动,最后低下头,继续抠着小石子丢进水里,什么也没说。 蒋丽和汪梅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她呀!叫傅婉君,你们听她名字多好听,人长得也好看!” 徐红梅打圆场说,“哈哈哈,就是性格内向了点,你们别跟她计较!以后熟悉起来就好了!” 蒋丽和汪梅想到昨天分宿舍时,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立即会意点头笑了起来。 傅婉君或许有任性的时候,但并不是真的冷漠。 过去的成长环境使然。 她虽然没有多大的岁数,可从小到大,真真假假利益谋算的人或事,却经历过不少。 她讨厌被算计,也厌恶别人过来巴结。 所以时常会摆出一副刁钻惹人厌的面孔,来应对外界。 只是她出生的那个时代,真诚的人太少太少,所以往往不需要太顾及会不会中伤到谁。 但是这个时代好像很不一样。 明明彼此之间只知道一个名字,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可就是建立在这种情况下,有的人真的过分友好。 弄得傅婉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像幼儿园里独自挖沙的小孩,姿态笨拙又疏离。 可这几个姑娘并没有像其他小朋友一样,碰壁后离开。 她们留了下来,并且并未强迫她融入。 只是在洗衣服聊天时,偶尔说到一些注意事项会偏头提醒她一句,让她也注意。 这种没有功利的相处,以及不是所有焦距都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很奇妙。 或许连傅婉君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慢慢放松了不少。 虽然依旧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也会含糊点头回应。 也许是罕见感受到了愉悦,时间一下子流逝的格外快。 姑娘们很快洗完衣服,林秀莲拔出拴住驴车的木桩,把驴车赶到坡上的大道上后,招呼姑娘们把水桶放上车,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往回走。 手在冰凉的溪水里搅了大半个钟头,傅婉君身上黏腻的劲儿勉强褪去。 可回去的路上,顶着大太阳又出了一身的汗,傅婉君欲哭无泪,嫌弃到不行。 事后回地窝子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桶里舀水擦洗。 “姐,我们下趟打水是几点去?” “咱们四营这边旱地多,打水的地方远,一般就打早上这一趟,一天或者两天打一回。” “什么?” 傅婉君惊叫一声。 看看手里的葫芦瓢,又看看脸盆里被她舀得满满当当的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可能自作主张做了一件很不好的事。 “姐,你,你刚才怎么不制止我……” 傅婉君虽然娇气,但是亲自去过打水的地方后,她也知道打水的不容易。 要是知道这两桶水要用一两天,她,她刚才肯定就不舀那么多了! 而且她毛手毛脚的,光想着快点洗漱,还洒了好些在地上。 傅婉君尴尬又愧疚,很想一葫芦瓢把自己敲晕。 林秀莲看出她的自责,一边收拾外间的琐碎,一边笑着安慰: “也不是多大的事。你也才过来,还需要适应,以后就知道了。快,打了水就先去洗洗吧!” 傅婉君艰难点头。 水已经舀进了盆里,也没法再倒回桶里去。 要不然再招人嫌弃怎么办? 反正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她,那她肯定是嫌弃的。 木已成舟,不好意思也没用。 傅婉君没有内耗,直接端盆去了里间。 重新洗去身上的汗渍,傅婉君顺势轻点了一下东西。 她是在片场和导演吵了架后,跑出拍摄场地才穿越的。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就是剧组里服装师给她搭配的行头,上身是白底粉色小花的褂子,下身就是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裤和布鞋。 但是很奇怪,也很奇妙。 原本她背上背的和手里提的,都应该是道具包裹。 只是一眼看过去像回事儿,其实里面压根没什么东西,也没什么重量。 可到了这里之后,所有的东西好像都“实体”化了。 比如细软包裹。 傅婉君打开来看,发现里面不光有一床叠好捆实的被子。 还有替换的衣服两套,布鞋两双,运动内衣式的小背心和小裤衩两套。 都是非常朴素的款式。 除此之外,细软包裹里还有个封口被松紧绳扎紧的绣花荷包袋。 傅婉君解开看,发现里面花花绿绿的,都是老式纸币。 几分几角几块的都有,她点了半天,最后确定是整一百块。 除了这个包裹,她还有凉席和装脸盆的网兜口袋。 凉席没什么可说的。 网兜口袋里,牡丹花搪瓷盆一红一篮的有两个,是摞在一起的。 上面红色的那个,昨晚被她拿出来打水用了。 蓝色的还在网兜里。 一起装在网兜盆里的,还有饭盒,牙膏牙刷,小搪瓷缸子什么的。 都是生活用品。 傅婉君刚想感慨东西齐全,拿起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时,又在口袋发现了一样东西。 拿出来一看,她笑了。 是被气笑的。 ——户籍页。 跟她拍戏的时候,剧组道具师准备的差不多。 可是姓名那一栏,却不跟道具组的户籍页似的,写着剧本女主“梁丽华”的名字,而是她自己的! 傅婉君,京市人,十八岁…… 基础生活用品有了。 生活启动资金有了。 现在就连户籍信息都有了! 傅婉君神情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东西。 如果不是到处都找不到摄像头,她真的怀疑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是不是都是那个冯大刚在背后整蛊她! 第6章 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但是话说回来…… 手里有点东西,尤其是钱,她的处境肯定是要好很多的。 傅婉君刚安慰自己想着,林秀莲在外面喊道: “小傅同志,一会儿要去认棉花地了,你收拾完了快点来。” “哦!” 傅婉君连忙把东西往包裹里收。 可是东西明明是从细软包裹里拿出来的,现在塞却塞不进去了。 也不知道最开始是怎么装的。 傅婉君不懂,低头正质疑“死手会不会”时,林秀莲打了门帘进来。 “你这硬塞哪能塞得进去?这样,再这样,你看。” 林秀莲抚开她的手,三两下就把东西给装好了。 傅婉君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瞪大了。 林秀莲笑说: “过去家里没叫你做过什么活儿吧?” 傅婉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轻点头。 哪里是什么没让她做活儿? 她穿越前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只够形容一个表面。 很多时候她要出门,鞋都是别人摆好了替她穿。 算了,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辈子能不能再穿回去,都不知道。 越是回忆,反倒越是觉得眼前的生活不是人过的了。 傅婉君低下头扁了嘴唇。 林秀莲看出她想家,轻声安慰了几句。 等她渐渐缓和下来,才给她递去草帽,之后两个人再次出了家门。 草帽上汗味厚重,傅婉君很抗拒。 但戈壁滩上的太阳实在毒辣。 她原本是拿着帽子做样子扇风,最后还是扣在了头上。 昼夜温差也很大。 傅婉君觉得夜里至多十来度,在地窝子里除了有点闷,其实还算得上凉爽。 可白天就不一样了。 白天的温度至少三十五度起步。 荒原上看不见一棵树,没有遮挡物,人的体感温度就更高了。 待在室外,就像是待在火里。 皮肤被高温炙烤着,视野里的景象也呈现出了轻微幅度的扭曲。 傅婉君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但根本没时间去计较。 据林秀莲介绍,农四营目前划出来的土地约有八千亩。 她们先后认过地方的棉花地,小麦地还有玉米地,都是距离居住地点最近的耕地。 说是距离最近,其实随随便便一块地,都要走上好几里的路。 天气条件实在过于苛刻,走上那么一趟,傅婉君就已经有点死了。 其他的姑娘也没好到哪里去。 大家说是“女兵”,其实并不和那些从战场上退役或转业的战士一样。 姑娘们都是响应国家号召来的,有农村里的姑娘,也有城市里的知识女青年。 大部分都没有真枪实弹的干过农活,体质可想而知。 有些个本身就营养不良的,脸色白得比傅婉君还夸张,眼睛眨巴眨巴,随时都像是要昏倒一样。 林秀莲本来还有别的安排,见这阵势,也只能暂缓下来,先带众人回去。 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 傅婉君回地窝子里,侧身歪在外间贴墙凿出来的土块长椅上,跟条被人打死的蛇似的,动不了一下。 她本来想去里间床上休息的。 但是身上汗味很重,水那么珍贵,她又不好意思再用。 而且下午出去,肯定还要继续出汗,索性就这么对付着了。 林秀莲喊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动了动。 尽管胃饿得痉挛,却还是支起上半身问: “姐,食堂中午吃什么?” “窝窝头呀。”林秀莲说,“这个季节农活还没忙完,战士们得吃扎实才好干活儿。再往后等天凉了,可就吃不到这样的了。” 傅婉君听完天都要塌了。 她这两天几乎滴米未进。 早上咬了一口的窝窝头还在口袋里,现在硬得都能当石头砸死人了。 可听林秀莲这话,分明就是现在吃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意思。 傅婉君想哭。 她很饿,但可能还没饿到绝境的地步。 所以在听说中午食堂吃的还是拉嗓子的窝窝头后,她有气无力的又趴回在长椅上。 “我不饿,姐你去吃吧。” “不吃哪行?这顿不吃,下一顿就得等到晚上了。你要是现在不饿,就过去认认地方,顺便把饭先打回来,等到饿了的时候吃也行呀!” “我不想吃。” 傅婉君把脸埋在双臂间,重着鼻音还是摇头。 边疆生活苦,类似的情况,林秀莲过去见过许多回。 林秀莲还想再劝劝,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喊: “林委员,你在家的不?” 听出来是营长身边的王志刚,林秀莲连忙起身应答: “哎!在呢,在家,你进来吧!” 王志刚顶开帘子进来,把一个饭盒放在土桌上,饭盒上面还有两个窝窝头。 “林委员,营长说给女兵同志们接风洗尘,中午让食堂烩了鸡蛋汤,这是打给傅同志的。” “是只有女同志们有,还是战士们都有?” “都有的!昨天营长回去特意跟炊事班的采购同志交代,让今天赶早去农贸站拉十斤鸡蛋回来!食堂那么大的锅,烩了满满当当的两大锅呢!” “都有就好。” 一听大家都有份,林秀莲才露出点笑意,转过身来继续劝傅婉君: “王同志都打好饭送过来了,今天还有蛋花汤呢,平时可遇不到。快起来吃吧!要是窝窝头吃着干,就泡在汤里,好下口一些。” 傅婉君听见这话,才慢慢坐起身。 她吃不了这样的苦,刚才趴着的时候,忍不住悄悄的哭过。 眼下她脸被闷得通红,睫毛也湿成了一簇簇。 虽然别扭噘着嘴,很像是在生气赌气的模样,可一张脸却格外的水灵好看。 王志刚昨天才被踹过一脚,此时不敢正眼看她,只敢偷偷的侧目打量。 也就看了两眼,王志刚就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赶紧转开视线。 林秀莲专注劝傅婉君吃饭,倒没留意到这些细节。 傅婉君细皮嫩肉的,肉眼可见的能分辨出来家里条件比较好。 她虽然娇气了些,性格却很不错。 比如那会儿去玉米地的时候,同样是难以坚持,同行的队伍里,林秀莲有听见别人抱怨,却没听到她说过什么。 这是很难得的事,林秀莲因此对她多了几分较好的印象。 第7章 哭有什么用 想着傅婉君又是个刚脱离父母家庭的小姑娘,林秀莲不禁也多了几分包容心。 见傅婉君终于揭开饭盒吃饭,林秀莲笑着冲王志刚说: “行了,她已经在吃了。你回去跟营长说吧,人好着,其他的也都正常。” 王志刚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着正要走。 傅婉君听见消息,连忙抬起头来。 “等一下!” 见两人看过来,她说: “姐,你也去吃饭吧!我正好有点事想麻烦他!” 时间确实不早了,林秀莲怕错过点儿回头再打不着饭,就赶紧收拾出饭盒往食堂去。 林秀莲一走,屋里就只剩下傅婉君和王志刚。 “傅同志,你,你有啥事儿?” “就是昨天那个营长……” “你说的是我们陆营长吧!” 应该是吧…… 想着他们昨天是一起来的,傅婉君轻轻点头问: “他说我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直接跟你开口,这事儿还算话吗?” “当然算话了!” 王志刚连忙点头,“我们营长的话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子!傅同志,你就说吧,你遇到什么难事儿了?” 傅婉君听见这话,心里略微有谱了些,稍稍总结措辞说: “林委员说一两天才打一次水,但是我,我在这里水不够用……” “哦!打水是吧!这事儿是小事,包在我身上。” 王志刚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拍着胸口说,“等下午下工回来,我立即去打!” “谢谢!” 傅婉君感激道谢,“还有,我还缺一些东西……” “傅同志你说,你还缺什么?只要是有的,我们营长肯定能协调弄来!” “不用!我有钱,我可以自己买,不用你们帮我协调……” “这……那也行!” 王志刚摸摸后脑勺,只好继续问,“那傅同志,你还到底缺啥呀?” “我要一把梳子,一顶新的帽子,还有洗衣……” 傅婉君顿了顿,隐约记得之前冯大刚说过,这个年代好像还没有洗衣粉。 她忙改口说:“还有洗衣服用的肥皂。” 要了洗衣服的东西,那打水的东西当然也要要了。 不然以后别人打水用桶,她总不能端着盆去。 她吃不惯窝窝头,大米也得买一点。 这么一想,要买的东西好像就有点多了。 委托别人去买,也不太合适。 傅婉君想了想说:“你还是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到这些东西吧,我想自己去买。” 她目前只想到这些,等到了买东西的地方,说不定临时还能想到点别的。 到时候一起买也方便。 “啊,这个……” 一听傅婉君说要出去买东西,王志刚立即摇头: “傅同志,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过我们营长才能回答你。” 傅婉君点头:“可以,麻烦你了。” 王志刚连忙摆手说不麻烦。 见傅婉君这里再没别的需要,王志刚摸着后脑勺,干巴巴傻笑一声,赶紧跑了。 傅婉君等了一下,听动静确定外面没人了,她才把窝窝头掰成小块放进汤里。 被汤泡过的窝窝头果然好入口得多,至少不剌嗓子了。 傅婉君用汤匙舀着窝窝头大口吃着。 她像没吃过饭一样,没什么油水仅是加了一点盐巴的汤泡窝窝头,很快被她狼吞虎咽的吃完。 填饱肚子短暂得到了一丝丝满足感。 可是很快,傅婉君又低下头,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进面前的铝制饭盒里。 她想回家。 她好想回家。 女兵生活委员家的地窝子里,傅婉君抽噎忍耐了哭了起来。 另一边。 王志刚脑门晒得油亮,飞奔一路跑到几百米开外的另一个地窝子里: “营长,营长!” 陆廷川的地窝子就是平凿出来的一个洞,往里走两步就是土块削出来的床。 没有里外间之分,进门的地方也没有门帘,所以光线还算充足。 这会儿正是饭点午休的时候,陆廷川也不嫌土墙脏,手里捏着本破破烂烂的农业书,就那么靠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 王志刚跑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继续看书。 王志刚对自家营长冷淡的性子,早见怪不怪,所以站在旁边利利索索的直接把情况给汇报了: “营长,饭我已经送到了,傅同志也吃了。不过傅同志说她要出去买东西。” 陆廷川眸光波澜不惊,翻了一页书说: “眼下是什么时候?能腾得出空闲让她去买吗?” 边疆的冬天很长,眼前一段时间是冬季来临前最忙碌的时候。 不仅要收玉米、棉花、苜蓿,还要抢着翻土整地种冬小麦,耐寒的杨树苗、柳树苗也要在这个时候腾出工夫种下去。 却是腾不出时间,也腾不出人手出去,可是…… “咱们知道这些,可是人家傅同志才来,她未必知道啊!再说了……” 王志刚挠挠头,“我刚才过去的时候,人还哭了呢!” 陆廷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王志刚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伸长脖子看他表情,继续说: “营长,真的,人哭得老可怜了!” “哭有什么用,遇事哭就能解决了?” 陆廷川口吻冷淡,瞥了王志刚一眼,直接把他凑近跟前的脸推去了一旁。 “说得绘声绘色,怎么了?这次过去又傻盯着人家姑娘的脸看了?” “哪,哪有!” 王志刚连忙摆手,过了一会儿,摸着鼻头竖起一根手指说,“我,我就看了一眼……哎哟!” 陆廷川深邃眉骨微微压低,直接把人踹了下去。 王志刚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爬起来,连忙立军姿保证说: “报告营长,请营长放心!我心里有纪律,绝对不会乱来!” “去休息会儿吧,下午还要忙。” 陆廷川朝外面抬抬下巴,依旧保持看书的姿势。 “哎!” 王志刚应了一声,走到地窝子洞口又迟疑回过头来。 “那营长,那,那买东西这事儿,等到下午打水的时候,我就跟傅同志说不许了?” 陆廷川没说话。 王志刚又说:“那我就说了,是你不许的!” 陆廷川沉下眉头合上书,王志刚“哈哈”笑了一声,看见赶紧跑了。 第8章 害怕 王志刚跑远后,陆廷川也没了继续看书的心思。 索性把书放去土床里侧,枕着外套闭目休息起来。 午后太阳是最毒辣的时候。 所以下一次的出门时间,林秀莲安排在了下午快下工的那会儿。 傅婉君暂时可以休息下。 不过可能是中午的汤汤水水喝得有些多,她肚子不太舒服。 林秀莲给她拿了一小把玉米皮,领她去了附近的厕所。 没想到就这一下,傅婉君差点吓得飞起来。 “啊啊啊啊啊!” “怎么了?怎么了??” 傅婉君才踏进厕所一秒,立马就吱哇乱叫的弹了出来。 林秀莲吓一跳,刚开始还以为她掉厕所里了。 “怎么了呀?!” 林秀莲心还怦怦跳着,忙扶着她问。 傅婉君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抓着林秀莲的胳膊,另一只手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寸距离,嘴唇哆哆嗦嗦的说: “这,这么长的,到处都是!” 林秀莲起先迷糊,听她说到处都是就立即反应了过来,安慰她说: “哎呀,只是蛆,没什么大不了的,厕所里都那样。别害怕,啊!这东西没毒也不咬人的啊,快去吧!” “不是蛆,它有尾巴!” 过去的生活中,傅婉君虽然没有直接面对过蛆虫的经历,可不不代表她不知道蛆长什么样。 蛆怎么可能会长尾巴?? “有的蛆是那样的,它就长那样。” “不是,它不是。” 傅婉君头摇出重影,之前的勉强适应在这一刻真的要破防了。 旱厕她忍了,用玉米皮擦屁股她也忍了,可是这个她不行。 真不行! 黑黢黢的,拉着长长的一条尾巴,身上跟长了一层鳞甲似的,又可怕又恶心。 关键是密密麻麻的爬得满地都是!! “那,那咋办?” 林秀莲有点无可奈何,“天热厕所都这样,你能憋这一会儿,也憋不了一辈子啊,总是要去的。” 傅婉君渐渐松了抓着林秀莲胳膊的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是她依旧没有去厕所。 她跟水做的人一样,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林秀莲就见她揉着眼睛,比豆子还大的眼泪珠一串串的,跟着就滚了下来。 毫无征兆的一下,林秀莲也有些手足无措: “怎么还哭起来了?别哭别哭,你先别哭……” “我不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要是穿不回去,她干脆直接死了算了! 反正那厕所谁爱去谁去,打死她也不去! 傅婉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小孩一样,嗷嗷的。 附近地窝子里午休的战士们听见,不少人都探出头来打量。 “你先别哭,你看,那么多人都看着呢。” 林秀莲叹气指了一圈周围,听傅婉君哭声缓下一些,连忙乘胜追击说: “这事儿我给你解决,我给你解决行不行?” “怎,怎……嗝,怎么解决?”傅婉君抽抽搭搭问。 “你在这儿等着。” 林秀莲拍拍她,转身往回走。 等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一个扫帚头。 林秀莲进了厕所,很快出来冲傅婉君招手: “好了,你快去吧!我都扫没了!” 傅婉君吸吸鼻子,睫毛湿成一簇簇的靠了过去。 走近后又不信,伸长脖子探着脑袋在旱厕的简陋草棚子外面反复试探。 林秀莲叹气说:“你再不抓紧,一会儿就又都爬出来了。” 傅婉君一听这话,果然不敢再耽搁,进了厕所哽咽说: “姐你帮我看着点,要,要是有人来了告诉我!” “放心吧,我都看着呢。” 傅婉君有时候很挑剔,但是她性格里有一个很好的点。 那就是只要问题解决了,事情在她心里就很容易翻篇。 回去的路上,傅婉君依赖的拉着林秀莲袖子咕哝: “下次我自己来的时候,我就带一把扫把!” “你一开始还说不去,可是你看,这上完不是也没事吗?” “哎呀姐!” 傅婉君跺跺脚,莹润面颊红扑扑的,有尴尬有羞赧。 “我是真的害怕……” “好了,不说你了,咱快回去吧!这太阳大的,没戴帽子出来头都晒昏了。” …… “哎哎,你们那会儿听见了没?老好玩了。” “啥呀?” 营地西南十里外的胡杨牙子湾,玉米地里。 小战士走在地垄前面掰玉米,几个年纪略大的同志紧跟在后面,拔起玉米秆忙着扎捆。 有人说话,其他人立马搭腔追问: “说事儿就说事儿呗,你这人怎么还说一半藏一半?快点快点,到底是什么事?” 先开口的那名同志说: “咱们营不是分来了一批女兵吗?你们猜我中午看见啥了?” “啥呀,你赶紧说呀!” “我看见有个女同志哭了!你们知道她为啥哭的不?” 旁边几人对视一眼,相继摇头。 刚才说话的同志哈哈笑了起来: “笑死个人,说了你们肯定都不信,她怕蛆,被茅坑里的蛆吓哭的!” “真的假的?蛆有啥可怕的?一脚不就踩死了?” 旁边也有人笑出声,不过却对这事儿表示出了不理解。 另一个人忙得手脚不停,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说: “听说这些女同志里有很多都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可是你们说,难不成这城里的茅坑就没蛆了吗?这都能被吓哭?” “那谁知道啊!咱们谁也没去过城里呀!” 周边传来马蹄和板车轱辘的声音,几个膀子晒得黢黑油亮的汉子赶紧止了话头,压低声音加速忙碌起来: “快,快别说了,营长好像来了!” 陆廷川朝几人方向睨了一眼,拿叉耙把田埂上捆扎好的玉米秆插上板车,几下拉紧绳子固定好后,说: “这么有干劲,一会儿你们班统一再加两亩地,干完了再回去。” “……”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摸着后脑勺笑了一下,立即踢正步道: “是,营长!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陆廷川没再看他们,继续见缝插针往板车上塞了几捆玉米秆后,架上马开始往回拉。 那几人等他走远后,其中一个把最开始说嘴八卦的人一脚踹去了地上。 都是战友好兄弟,那人也不恼,笑呵呵从地上爬起来说: “哎呀行了!这活儿好干,咱们班一起快得很!” “赶紧干吧!不然一会儿等营长回来,可能就不是两亩地了!”旁边另一个人打圆场说。 玉米地里哗啦啦的,几个汉子旋风似的,打个转身的工夫就把身旁一片的玉米秆都薅了起来。 …… 第9章 我们营长不是不同意 午后太阳毒辣时,营地里的大部分战士都在休息。 林秀莲如是。 傅婉君原本顾及身上有汗味,不好意思上床,但是架不住林秀莲一直拍着身侧叫她过去。 土块床硬邦邦的,上面的凉席还有一股微微的黏腻感。 傅婉君无从适应,昨夜就没睡好。 今天又是吃饭又是上厕所的问题,她折腾得有些精疲力尽,躺下后,不禁就睡得沉了些。 等再次醒来,地窝子高处的小洞窗口,透进室内的光都泛起了淡淡的黄。 时间好像已经不早了。 傅婉君深吸一口气,心里隐隐有股落寞感。 她撑起身,恹恹坐在床边。 林秀莲比她起得早,人已经在外面干了一圈活儿回来了。 见她醒来,林秀莲笑着说: “你醒醒神,一会儿咱们要走得远点儿了,去认认附近种苜蓿的地。” 傅婉君点点头,粉嫩唇瓣微嘟,显然兴致不高,但是又没有办法。 “傅同志,傅同志,你在不在里面?” 她们这边刚说要出门呢,外头就有人在喊了。 是王志刚! “在,我在!” 傅婉君眼神一秒亮起,激灵蹦下床后,立即看向林秀莲: “姐~” 王志刚是过来帮忙打水的。 傅婉君中午跟林秀莲说过这件事。 林秀莲看她刚才还有气无力,这会儿又跟打了鸡血似的,活脱脱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的模样,不禁好笑道: “行了,你去吧!回头我再抽时间带你去就是了。” “嘿嘿!谢谢姐!” 傅婉君眉眼弯弯,神采飞扬雀跃起来。 “但是姐,我没有肥皂,要先跟你借一下皂角,等我买到了再还你!” “一点皂角值当个什么?我掰点你先用着就是了。” “谢谢姐!” 傅婉君又道了声谢。 她只有盆,没有桶,所以还是先借用的林秀莲家的。 早上打回来的水还没用完,傅婉君和林秀莲倒腾了一下。 把家里能装水的东西都给用上了,才把两个桶空出来。 傅婉君一手提着两个桶,一手抱着装脏衣服的脸盆。 林秀莲家油乎乎的那把梳子,她想了想也给带上了。 原本以为还跟早上一样,也是驾驴车去。 可等从地窝子出去,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太阳后,傅婉君才发现不是。 王志刚是带着扁担来的。 傅婉君好奇问:“是因为打水的人少,所以才没赶驴车的吗?” “那也不是。” 王志刚接过空桶挑在肩头,笑呵呵的解释,“这阵子地里的活儿多,毛驴今天还没退下来呢。” “原来是这样……” 傅婉君“哦”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之前以为是驾驴车去,她还想着这事最多只是折腾一点,不算什么费力气的辛苦活儿。 现在倒完全相反了。 来回好几里的路,完全靠人力挑,说实话,傅婉君很过意不去。 可是又张不开嘴说不去。 吃住方面的条件差点,她尽最大努力勉强能克服一点。 但是卫生问题,她真的忍耐不了。 傅婉君沉默抱着脸盆走了一路,突然沉声说: “谢谢!” “啊这,这个,那个……不用!傅同志,这就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你,你不用那么……” 那么啥,王志刚突然词穷的说不上来。 边疆建设任务重,大家早就被操练出来了。 打水真的就是很小的一件事,傅婉君突然那么郑重,王志刚反而无措起来。 所幸傅婉君也怕尴尬,所以没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很快转移话题问: “对了,中午说的那件事情,你们营长有说什么吗?” “啊,那件事啊……” 对上傅婉君期盼的目光,王志刚又是一囧。 他们营长也真是的,这事儿叫他咋说呀! 可是不知道怎么说也得说呀。 王志刚硬着头皮干笑: “傅同志,这件事恐怕暂时不行……” 眼见傅婉君表情从期盼到失望,再到落寞,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 王志刚手忙脚乱的嘴都开始瓢了: “哎,哎,你,你可别哭啊!我们营长说不许,唉不是!营长虽然说了不许,但是他不是真的不许的意思,哎呀,你你你你……” 他解释了不如不解释,傅婉君这下真的要哭了。 不能出去买东西,那就意味着她要继续戴那顶有汗味的帽子。 没有属于自己的打水容器,别说解决用水问题了,连勉强维持日常卫生都做不到…… 还有上厕所,难道还要继续用玉米皮擦屁股吗? 这种生活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要是一直这样,那还有什么盼头? 傅婉君收紧抱着脸盆的手,一下子红了眼眶。 除非绝望或者实在控制不住,否则一般情况下,自尊心不会允许她随便在别人面前流泪。 傅婉君努力憋住眼泪,继续往前走。 王志刚笨嘴拙舌的,已经不敢说话了。 只能紧张地扶着扁担,跟在旁边时不时偷看傅婉君一眼。 看她的心情有没有好点。 傅婉君带着浓重鼻音,吸气呼气地抽抽搭搭了一路,王志刚也煎熬了一路。 这事儿可真是……唉! 王志刚想,要不要直接让傅婉君骂他一顿算了,反正可别再哭了。 她一直这样哭,他是真没招。 “那个……” 王志刚正要开口,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阵“笃笃笃”的马蹄声。 王志刚回头一看,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营长!” 喊出那一声后,王志刚连忙压低声音提示身边的人,“傅同志,我们营长来了!你,你有事跟他说吧!也许他就同意了呢?” 王志刚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真的出得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果真就看见傅婉君转身看向了他们营长。 他可真是个天才! 这样一来,傅同志不就不用对着他哭了吗? 王志刚美滋滋的想。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他生出想法的这短瞬之间,身旁的人和驾马过来的人,视线已经交涉过了一个来回。 傅婉君眼睫湿漉漉的望着马上的男人。 而马上的男人,从正视到侧目斜睨,目光随距离方位变化,也盯了她一路。 第10章 连洗衣服都不会 可这两人只是看,谁也没说话。 王志刚抓抓耳朵,有些着急。 怎么只是看着? 看又解决不了问题! 不管是谁先开口,你们倒是说句话呀!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他们营长都要骑马走过去了。 王志刚心底叹气,觉得这事儿一会儿这个傅同志肯定还得哭。 可是他想法才落定,就听马儿飓风打了一声响鼻,原地趔趄踢了几下蹄子停了下来。 等看清楚什么情况,王志刚都吓了一大跳。 “这,傅同志!你不懂马的脾性,可不能这样随意拦马,要不然很容易受伤!” 傅婉君不理会他,跟只炸了毛哈气的猫似的,拽住马头一侧的缰绳,瞪着马上的人。 陆廷川蹙起眉心,夹住马腹拉紧另一侧的缰绳,将马儿控制安抚下来。 他居高临下睨着马下的人。 年轻的姑娘皮肤白净,眼眶却红红的,一张月亮见了都要羞愧的脸此时含着愠色,正向着他。 这批过来的女兵,不少都是城市里的知识青年。 其中不乏有工人阶级和家庭背景比较好的。 但只有眼前这个,肉眼可见的娇惯。 从小在优渥的生存环境中长大,吃不了苦不难理解,有大小姐的脾气,似乎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 只是,就当陆廷川以为,这姑娘会如何趾高气昂的娇纵跋扈时,对方突然缓下气息问: “你叫什么名字。” 嗯? 陆廷川挑眉,略显讶异的看着她,没有回答。 王志刚左右看了看,替他们营长回答说: “傅同志,我们营长姓陆,叫陆廷川!” “我没问你!” 傅婉君一下子牙尖嘴利起来。 “哦……哦!” 王志刚被瞪得支吾起来。 才退开一步,对上他们家营长冷淡的目光,王志刚摸摸鼻头,识趣的又退开几步。 再也不插嘴了。 傅婉君截住正主说: “是你说的,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可以随时说,可是你说话不算话!你什么都不许!” 陆廷川看向王志刚。 王志刚连忙摇头。 请苍天,辨忠奸! 不关他的事,他真的解释过了! 陆廷川从傅婉君手里拉回缰绳,声音平缓冷淡道: “这段时间营地很忙,腾不出人手陪你去。下个月忙完了可以。” 下个月? 下个月,她都该被腌成陈年老腊肉了! 傅婉君眉心打结。 陆廷川扫了一眼旁边的王志刚,“有什么急需要用的东西,跟他说,让他先给你协调。” 说完抖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傅婉君抱着个盆跟着他跑: “我不要别人的东西,我要我自己买的!我也不用人陪我去,你告诉我怎么走,我可以自己去!” 陆廷川压根不理会她,一夹马腹指使马儿“哒哒哒”的慢跑起来。 傅婉君渐渐落在后面追不上他,气恼的跺脚喊道: “陆廷川,你这个大骗子!” 王志刚:⊙o⊙…… 他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不过也有好消息,并且还是两个。 一、这位傅同志好像终于把气撒出来了。 二、不是对着他撒的。 哈哈! 王志刚摸头想笑,见他们营长控着马儿回头,他在嘴上拍了一记,赶紧把嘴角压了回去。 傅婉君刚才气恼捡小石头扔陆廷川。 陆廷川这一掉头回来,还真就被她扔到了。 不过也无所谓。 她那点力道,对陆廷川来说完全是不痛不痒。 在完整的部队体系中,营长或许不是多么高的头衔。 但在四营之中,陆廷川就是巨头话事人。 营地里谁不是客客气气的叫他一声“营长、陆营长”? 敢大大方方直接叫他名字的,还真没几个。 这个咋咋呼呼的姑娘,倒真引起了他的几分注意力。 陆廷川拉着缰绳,坐在马上,牵引着马儿围绕她打转。 “四十里路,路上可能还会有狼,你确定你自己可以?” “你少骗人!以为这样就能吓唬到我了吗?我不会相信你的!” 而且就算真的有狼又怎么样? 与其每天都这样窝囊埋汰的活着,她还不如被狼吃了呢! 他们站的这处地势相对较高。 道路两侧零散长了一些灰扑扑的矮灌木和两三米高的梭梭树。 落日余晖透过树间缝隙洒向他们这边。 陆廷川原本居高凝视着傅婉君。 不知是见傅婉君的神情过于坚定,还是天际处的最后一缕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了眯眼,错开视线再次调转马头说: “最迟后天,女兵们就要开始参加营地里的建设工作。你既然那么坚持的想要去买东西,今天回去后就收拾一下吧,明天一早出发。” “啊?” 傅婉君错愕呆在原地,人有点懵。 刚才还这不许那不许的,这,这就同意了? 她不可置信,想要再确认一下。 可男人却已经驾马跑去了几十米开外。 这次是真的不理会她了。 算了,管他的呢! 反正能买到她想要的东西就行了! 从远处一人一马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傅婉君抱紧脸盆,“嘿嘿”笑了一声。 天山脚下,浅金色的落日余晖洒满了整片平原。 小溪蜿蜒而下,傅婉君踩在石头上透洗衣服。 王志刚打完水,站在她斜后方的岸上探头探脑的说: “傅同志,皂角不是你那样用的。你这样硬蹭不行,你找块石头,给它轻轻砸两下就好用了。” “我,我知道!我这不是才蹲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始吗?你别看我,你上你们营长那里去!” “……哦。” 王志刚已经看透了一切。 下游方向,也就和傅婉君间隔十几米的地方,陆廷川裤管高挽,站在水里正拿着刷子给马儿飓风洗涮。 王志刚靠过去小声说: “营长,这个傅同志根本就不会洗衣服,她连皂角都不会用!” 陆廷川专注给飓风刷毛,没有理会他。 王志刚也不嫌没趣,就地坐在岸上扣着草皮继续叨叨: “营长,你今年秋后就没给飓风洗过澡了!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它刷毛了?” 王志刚一会儿看看右手边的傅婉君身上,一会儿看看左手边的陆廷川身上。 第11章 洗了三遍澡 突然,王志刚一拍脑门,好像悟到了什么: “哎呀营长!!你难道是因为——” 王志刚话没说完,陆廷川递给他一记眼神,“话这么密,明天你去跟三连收那一百二十亩的棉花地,收不完不许回来。” “别呀营长!我要是去棉花地了,那还怎么带傅同志去镇上!啊等等!难道,难道营长你……” 王志刚觉得他又悟到了。 他们营长八成是因为傅同志说了要来打水,所以才跑这里来刷马的! 还有,还有! 营长还安排他明天去棉花地,那就是说,营长这是打算自己带傅同志去镇里啊! 他们营长,他们营长这是老树要开花的阵势啊! 那他可不能继续这么没眼力劲儿! 王志刚想清楚一切,连忙一个翻身起来,踢着正步大声道: “请营长放心!我保证完成棉花地的任务!” 所以,明天你就放心的出门去吧! 王志刚嗓门洪亮,一惊一乍的跟羊癫疯似的,把傅婉君吓一跳。 傅婉君扫了一眼他们,把好不容易搓下黄印的小粉花褂子放进盆里。 她皱着眉头,两根手指从盆里钳出那把油糊糊的梳子,很是嫌弃的按进水里。 她头发太长了。 用手对付捋通一次还行,要是总那么干,再好的发质也会打结。 所以这把梳子必须得洗出来。 傅婉君洗完衣服又洗完梳子,陆廷川正好刷完马。 一个牵马,一个抱盆,还有一个挑着一担水,三个人一起结伴往回走。 傅婉君走在中间,歪着脑袋问牵马的人: “明天早上什么时候出发?我在家等就好了吗?等他?” 她回过头看王志刚,试探喊了一声: “王志刚?” 他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王志刚含蓄嘿嘿笑了声,轻轻点头。 没错,他就是叫这个名字。 陆廷川的口吻和他的神色一样冷淡: “响第一声号的时候就出发,明天会有人过去接你。” 傅婉君轻轻点头。 “驾。” 正好走到她们住的那片地窝子的丘陵半腰下,陆廷川翻身上马,抖抖缰绳“笃笃笃”的提速先走了。 王志刚帮忙把水挑回地窝子,傅婉君恢复之前的谦和模样,对他谢了又谢。 王志刚觉得不自在,拿到中午的饭盒后,赶紧跑了。 傅婉君用干净的梳子,重新梳理了头发。 今天打的水相对充足一些,使用起来也就不用那么抠搜紧巴。 傅婉君足足换水擦了三遍澡,又换了贴身的小衣服才觉得好受一点。 余下的水她不好意思再用,就把脏衣服先放在了盆里。 准备等明天买完东西回来,再找机会出去洗。 傍晚落日余晖散去,头顶天空渲染出淡淡的幽蓝色。 傅婉君拿上饭盒,晚饭是和林秀莲一起去营部大院食堂里吃的。 营部大院是由红砖墙围起来的数间砖瓦房和土坯房组合建成的。 遥遥看去,整体面积超过一个篮球场,但应该不足两个篮球场那么大。 砖瓦房的位置相对居中,林秀莲说那是营部存放粮食和粮种的地方。 土坯房的用处就比较杂了。 有一片是属于食堂区域,还有些是营部会计和指导员等的办事处。 大院里有换班站岗的人,一般情况下,其他人也不能随意进出走动。 傅婉君轻轻点头。 林秀莲边走边说,她就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着。 一直到食堂里,林秀莲才止住话头。 正值饭点前后,食堂里有不少人。 傅婉君还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是徐红梅她们。 徐红梅几人围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板长桌前,也看见傅婉君。 几人热情冲她招手喊道: “婉君,这里!”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杳不可闻点点头算是回应。 林秀莲看在眼里,先带着她去打饭。 之后冲徐红梅她们方向抬抬下巴,让她和其他女兵多相处。 傅婉君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的就去了徐红梅她们那桌。 谁都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忙,她也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时都黏在生活委员身边。 傅婉君才一坐下,长桌对面的一个姑娘就“哼”的一声,端着饭盒去了别的桌。 和那姑娘同坐一排的人,很快也跟着挪了过去。 傅婉君觉得莫名其妙。 徐红梅笑着解释说: “刚才那个人叫周若华,她脾气火爆了一点,人其实不坏的。” 傅婉君低头吃饭,没说话。 反正也不认识,不是正面冲突,她就也懒得理会。 食堂晚上没了蛋花汤,但好在有热水。 傅婉君刚才用饭盒接了点,现在把窝窝头泡在热水吃,寡淡寡淡的,很难吃。 但是至少不拉嗓子了。 而且除了这个,眼前也没了别的可吃。 她努力咽下泡软的窝窝头,徐红梅问她: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什么?” 傅婉君一脸疑惑。 蒋丽和汪梅干啃着窝窝头说: “上午那趟好多人都热伤了,回去后上吐下泻的,下午认地方她们都起不来去。” 上午出门的时候太阳大,她们说的那些人应该是中暑了。 而下午去苜蓿地的时候,傅婉君跟王志刚去打水了,也没有参与。 她们应该是觉得她也中招了,所以才会那么问。 “已经好很多了。” 傅婉君随便把事儿带了过去,没有刻意解释什么。 徐红梅她们轻轻点头,见她脸色如常也不像是难受的样子,就没继续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下去。 大家边吃饭边絮叨道: “白天和晚上差距还挺大的,以后要是正式参与建设工作,咱们外出可得多注意点!” “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太阳一落山,白天的燥意就缓了下来。 边疆这个季节农活多,营地里的战士们抢收抢种,夜里也在加班加点的干。 徐红梅她们热情高涨,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吃完饭准备回去时,看见营部大院外面的平地上挂起了马灯。 有人忙着给麦子脱粒,有人搬运今天新收回来的玉米。 她们闲不住,找地方放下饭盒后,主动加入其中。 第12章 收拾收拾上床睡觉 傅婉君没她们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好不容易才把身上收拾干净,大晚上的,她可不想再弄出一身汗。 反正也不是住在一起的,傅婉君就打算自己先回去。 可是还没迈开脚呢,就看见了场地边缘处忙活的林秀莲。 短暂犹豫,傅婉君还是走了过去: “姐。” 两个光膀子的青年战士,搬来一框框的玉米倒在地上。 旁边已经组成了好几个玉米小山堆。 林秀莲和几个妇女坐在其中。 一边快速扒去玉米最外层的玉米皮。 一边又用里面留下的几片,将一个个带粒儿的玉米棒子麻利的编织固定在一起。 边疆地界辽阔,晾晒的场地管够。 但将玉米编成大型的“穗子”后,不论是晾晒还是运输,都会更便捷管理。 “你先坐会儿。” 见傅婉君过来,林秀莲把坐的小马扎给了她。 她自己歪身坐去地上,笑着冲身旁一处玉米堆抬抬下巴: “等把这一小堆归置完了,咱们再回去,省得她们几个要忙到好晚。” “好。” 营地里随军过来的军嫂,也会参与劳作,尤其是农忙时候。 林秀莲虽然是女兵生活委员,但在担任这个位置之前,她也是随军军嫂。 这两天女兵们刚过来,林秀莲要负责带人熟悉周边环境,原本参与的一些劳作就间接搁置了下来。 这段时期本来就忙。 少她一个,活儿就得分摊到其他人身上。 趁着这会儿不热,时间也还算早,林秀莲就寻思着能做点就帮着做点儿。 这个活儿不跟旁边给麦子脱粒似的,忙起来不仅动作幅度大,容易出汗,还扬得到处都是灰。 傅婉君在旁边坐下后,把饭盒放在膝前。 她歪头打量林秀莲和其他几个军嫂的动作,捡起一根玉米,笨拙的也跟着学着侍弄起来。 编织的手法跟编麻花辫一个样,傅婉君觉得不难,不过她不懂其中要点,只编得规整好看,实际并不实用。 林秀莲麻利忙活着,腾出工夫还能指点她: “这里不能留那么长,要拉紧,不然回头往外运的时候在车上占地方。” “好。” 傅婉君点头应声,迅速调整。 林秀莲原本盯着她动作,看了两眼她的手后,忍不住笑起来摸了一把。 “你看看你,是不是人精?怎么那么会长呢?脸蛋漂亮,这手又细又白净的,跟青葱似的。” “哈哈……” 傅婉君干笑一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旁边其他军嫂看她们互动,又听傅婉君刚才叫林秀莲“姐”,有人好奇问道: “秀莲,这是你亲戚家妹子啊?” “就说你们眼拙吧!我哪能有这么水灵的亲戚妹子?” 林秀莲打趣解释,“她也是新来的女兵,从首都来的。” “呀!首都呢!” 几个军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打量着傅婉君的模样,语气也热络了起来。 “同志,你叫啥名儿啊?首都啥样的?” “你跟我们讲讲呗?” “是啊是啊!听说首都有个什么地方叫天安门,那门老大了,是不是真的呀?” 军嫂们连珠炮弹似的问着问题。 傅婉君手足无措,半天才找到舌头说话: “是,是有天安门……” 这个年代的天安门具体什么情况,傅婉君也不知道,所以只模糊说了个大概。 比如有红旗,有广场,占地多大多大等。 那几个军嫂一听说天安门占地有六七亩时,一个个震惊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滴个娘嘞!一个门能有那么大!那得是多大的门框子才能支棱得起来啊?!” 傅婉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后,不禁有些汗颜。 天安门包括的东西多着呢,可不是因为叫门就真的只是一道门。 不过见军嫂们热火朝天的唠着,傅婉君笑了下,也没过多解释。 多说多错,万一说到哪里对不上了,引来什么麻烦反而不好。 “我还真有点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 “要是什么时候咱们也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哈哈哈,你就想着吧,兴许你们家老孟哪天就提上去了呢?” “嗐,他就是个排长,没了营长,上头也还有个连长呢!我都不怕这话连长和营长听见了见怪,等他爬上去,那怕都得是下下辈子的事咯!” “哈哈哈……” 军嫂们笑作一团,场地边缘越唠越热闹。 她们说的大多是各地方言,语速一快,傅婉君就容易听不懂。 林秀莲在外面,傅婉君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回去。 所以众人热闹说笑时,傅婉君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捋着玉米皮编穗子。 只有偶尔大家看向她,慢下语速问起什么,她才会说上那么一两句。 林秀莲见她不骄不躁,很能坐得住,最后带着她一起帮着侍弄完了两堆玉米,两个人才起身回家去。 彼时时间应该是夜里九点。 别看白天那么热,夜里吹着晚风回地窝子,傅婉君凉飕飕的,隐隐都能感受到透过毛孔渗进身体里的寒意。 所幸她们那一片地窝子距离营部大院只有二三百米的距离,等进入室内就好了许多。 扒了一晚上的玉米皮,手上干巴巴的很粗糙。 傅婉君舀了点水洗手,跟林秀莲说起了明天要去镇上买东西的事。 都是女人,林秀莲也不避讳什么,解开褂子拧着毛巾擦洗起来。 听傅婉君说话,她思忖片刻问: “这个事儿得到营长许可了吗?” “他同意了的,就是……” 傅婉君点点头,一脸顾虑说,“他说早上第一声号声响起来的时候出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第一声号声啊,那就是早上四点。” 林秀莲笑着说,“你呀,就放心睡吧!这事儿营长同意了就行,明天早上到点儿了,我提前喊你。” “谢谢姐!” 傅婉君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好了,收拾收拾上床睡觉吧!” “嗯!” 白天睡得有些久。 傅婉君原以为晚上会睡不着。 但是并没有。 这两天的连续紧绷,她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已经坚持到了极限。 第13章 你起来了吗? 没有枕头,就侧躺枕着手臂。 一开始怎么躺都不舒服,傅婉君还想调整。 可是很快,人就跟断片一样,意识一沉突然就睡熟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多。 这一觉,傅婉君睡得很沉,却又跟没有睡似的。 起来时头重脚轻,浑身哪儿哪儿都疼。 可是她不敢迟疑。 一听林秀莲说快到四点了,她赶紧摸索下床洗漱起来。 今时不同往日,这里没有优渥的条件,更没有无条件迁就她的人。 想要尽可能的少受罪,就要抓住一切能够改变局势的机会。 比如这次,因为不认识去镇里的路,所以她需要有人带她去。 这就很被动。 但只要这次能把路记下来,那么下一次就不会这样了。 刷牙洗脸,傅婉君编好头发带上装钱的小荷包,地窝子外面恰好就响起了喊声: “傅同志,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 林秀莲叫醒傅婉君后,又躺下继续睡了。 傅婉君小声应答王志刚,吹灭煤油灯钻出地窝子。 “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出发吧!” “哎!” 傅婉君跟随王志刚下了丘陵土坡,才发现有人等在下方平坦的土道上。 是陆廷川。 他身姿笔直挺立,一手提着马灯,一手牵着马。 广阔的天地之间,明亮的马灯也显得微弱起来。 傅婉君一走近就看出他换了马。 他昨天骑的是黑马,而这匹马是枣红色的。 马身后还套着一个铁皮制的车斗,乍一眼看去,很像是二十一世纪那种游走在大街小巷中的脚蹬三轮车的车斗。 不用他们多说,傅婉君心领神会,开始自己往车斗里爬。 “傅同志,这里……” 见她爬得费劲,王志刚刚想提醒旁边有脚蹬的地方。 一看他们营长已经提着人胳膊,把人送进了车斗里,王志刚索性闭了嘴。 傅婉君上车后也没坐下,转过身来就把手伸向了王志刚。 “傅同志,要带你去镇里的是我们营长。他去办事,正好顺路带上你。” “你不去?” “我们今天要去棉花地干活。” 王志刚笑着点头,“要赶在霜下来之前把棉花收回来晒干才行,不然后面就麻烦了。” “好吧。” 农活方面的事,傅婉君不懂。 但王志刚这么说了,她轻轻点头说: “谢谢你。” 王志刚忙说不用。 陆廷川熄了煤油灯递给王志刚。 睨了傅婉君一眼,他长腿提起,直接跨上前面架车的位置。 “坐好了。” 也许是清晨才起来,他声音冷冽,带着一丝低哑。 傅婉君忙找地方坐下。 陆廷川“嗛”的一声抖动缰绳,马儿立即带着车斗跑动起来。 傅婉君冲王志刚挥挥手,来回动了动,最后在车斗一角重新坐定下来。 两侧有地方借力,这样她觉得安全一点,而且还能减少点颠簸。 陆廷川是个冷淡话少的性格。 他没说话,傅婉君也不知道说什么。 沿途便只有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戈壁滩上荒无人烟,凌晨时候更是寂静荒凉。 尤其期间有一段路程需要穿过芦苇荡。 深蓝色的天幕下,整个芦苇荡隐隐绰绰黑洞洞的,时时都有呼呼沙沙的风吹来。 微凉的感触营造出阴森的氛围,丛丛叠叠的芦苇丛里,也像是藏着什么似的。 傅婉君缩在一起,觉得十分恐怖。 所幸马车很快穿过芦苇荡,天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可视距离增加,马儿跑动的速度也有所提升。 出发前,傅婉君还天真的想,只要记住路,以后就可以自己来回出入。 但事实上到镇上时,她人其实就已经有点死了。 这一趟下来,屁股快被颠成八瓣了不说。 马车出行都得三四个钟头,要是靠人的一双腿走,那还不得走个一天一夜? 现在各种资源都那么稀缺,她可不认为她能从营部借来马匹。 说不定下回再想出门的时候,连马车都蹭不上了。 意识到这种处境,傅婉君心情复杂,不得不更加珍惜起这次外出的机会。 毕竟下一次再出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边疆风大沙重,到处都灰扑扑的。 傅婉君对这里一无所知。 陆廷川把车赶进市集后没有停下,她也只能坐在车斗里继续观望。 营部周围虽然荒凉,但是镇上很热闹。 矮小的土坯房屋一片连着一片,女人戴头纱,男人戴小帽。 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扯着羊角过街,还有人提着沉甸甸的铁皮桶。 傅婉君坐在车斗里看见那桶里装的是白色的液体,应该是新鲜挤下来的羊奶之类的。 目光所及之处,物资看得见的匮乏,但人们热情洋溢,每个人的眼睛都乌黑明亮,充满了希望。 这个时代,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时代。 正张望着,马车冷不丁停了下来。 “在这里等我一下。” 陆廷川跳下车,傅婉君才发现他们停在了刷有绿漆墙壁和简陋木板牌匾的邮局前。 傅婉君轻轻点头。 她记得来前王志刚说的话,这趟出来陆廷川是有正经事要办,想来应该就是这个了。 陆廷川把马车拴在邮局门口的石墩子上,里面很快有小同志出来。 陆廷川道:“星星之火。” “亦可燎原。”对方立即接了一句,笑着说,“陆营长,眼下这个时候您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情要处理。邮局今天有要去县里的同志吗?” “有的,积了好几封要往外地送的信,主任刚安排了人手,要送去县里走车呢!” “那还好,正好赶上。” 两人齐身进了邮局里面。 傅婉君看着这一幕,隐约想起之前在片场的时候,冯大刚说过,这个年代人们打照面时,都会说上一两句毛爷爷语录。 刚才那个应该就是了。 傅婉君在门外等,门里,陆廷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邮局管理层的程主任道: “这封信很重要,一定要尽快送到县劳动局。这阵子忙,我不方便常出来,如果那边有任何回应,麻烦你们安排个人往农四营递个消息。” 第14章 问你对象 信上盖着建设兵团的印戳,就说明是公务。 程主任不敢推辞,连忙回道: “陆营长您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陆廷川点点下巴,言简意赅道了句“辛苦”,转身出了门。 他这趟出来不为别的。 号召女兵的事,归劳动局负责。 要核实傅婉君的身份,得是这边的县劳动局去跟她户籍地的劳动局交涉。 陆廷川从邮局出来,见傅婉君坐在马车上连车斗都没下,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之前是他刻板印象了吗? 他怎么总觉得这姑娘好像过分乖巧。 “你要买什么东西?”他主动缓和下口吻问。 傅婉君抱膝坐着回望他: “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嗯。” 傅婉君来了点精神,这才细数起自己要买的东西: “卫生纸、香皂、梳子、帽子、水桶,还有大米!” 陆廷川了然点头,解下拴绳侧坐在马车上,指挥马儿重新走动起来: “帽子回去弄点麦秆编一顶就是了,不用买。” “我不会编,如果不买回去就要麻烦别人。” “只是一顶帽子,这算什么麻烦?” “怎么不算?” 傅婉君眼眸灵动,认真说,“我需要它,马上就要用到它。就算编帽子很简单,营地里那么忙,一时也没人能腾出空闲来替我编。” 也许是觉得她说得对,陆廷川没再说话。 傅婉君需要的那些东西,供销社里基本就能买全。 陆廷川便直接把马车赶到了镇上的供销社。 傅婉君不太了解这个时代,但在街道上大致看清供销社里的情况后,也知道这是个买卖东西的地方。 陆廷川在外面找地方拴马时,她捶捶腿,已经先一步跳下车进了供销社。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好!” 傅婉君有样学样,喊着口号打完招呼说: “我要梳子肥皂,你们这里都有吗?” “为人民服务。同志你好,你要的这些东西都有的。”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短发姑娘。 听见问话,一边回应傅婉君,一边麻利的从身前陈旧的绿色玻璃长柜里,一一拿出傅婉君要的东西。 “梳子一角,篦子两角,要哪个自己选一下。” 篦子的梳齿比较密,一般是头上长虱子的人才会用。 头发长了不好打理,就容易长那些东西。 售货员就是看傅婉君的辫子又厚又长,才给拿出来的。 不过最后傅婉君只拿了梳子。 售货员拿出来的肥皂也有两种。 表面纸质肥皂盒灰扑扑的,非常劣质,且封口松散,明显被人打开过很多回。 傅婉君有点膈应,看了一眼就放回了长柜。 “肥皂有新的吗?” “这些都是新的。” “我是说盒子没被打开过的。” “……” 售货员看了傅婉君一眼,皱着眉毛一脸“事真多”的表情: “有。这个灯塔牌的,五角钱一块,这个是固本牌的,三角一块,你要哪个我给你拿。” “要这个贵的,帮我拿两块,谢谢……啊对了,我还要卫生纸和水桶,镜子有吗?我也要。” “有。”售货员蹲下身说,“我拿完这个,就去给你找。” “好。” 供销社卖的水桶是铁皮桶,不太大,但傅婉君提着试了试,感觉还可以,就说要三个。 再有就是卫生纸。 这个时候的卫生纸是那种非常粗糙的草纸。 和玉米皮比起来,可能只是相对软和了那么一点点。 傅婉君看见两眼一黑,但是没办法,还是闭眼点头要了两刀。 一刀纸两角钱,非常大的一捆,两刀够她用很长一段时间。 把来时想要的东西都要了个遍后,傅婉君临时又想到了一些别的。 比如牙膏、牙刷。 下次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些消耗品能提前准备,最好就提前准备一些。 还有从昨天晚上扒过玉米皮后,她手到现在都还有一种干巴巴的粗糙感。 傅婉君又跟售货员问了有没有什么擦手擦脸的东西。 售货员给她拿了蛤蜊油和雪花膏。 蛤蜊油两分钱一盒。 雪花膏分散装和整罐。 散装的小盒卖一毛,婴儿拳头大小的白色瓷质整罐的卖七毛。 傅婉君当然首选后者。 陆廷川拴好马车进来,她跟前已经堆了一大堆的东西。 售货员低头打算盘,正在算账。 算珠“哒哒哒”那么一通拨弄,售货员说: “正好,一共十二块。” 陆廷川愣了一下,心说买了什么东西这么贵? 等看见傅婉君手边的铁皮桶,他就明白了。 铁皮桶算工业制品,一个就得卖三块,她一口气就跟人要了三个…… 陆廷川眉头打结,微不可闻的叹气,多少觉得有点心累。 “你要这么多水桶做什么?” 傅婉君正在数钱,听他问话,她抬起脸理所当然说: “用啊,一个存水,两个打水。” 她说着话,利落的递出去十二块钱。 “……” 陆廷川嘴角抽搐。 傅婉君扒着玻璃柜上的铁皮桶边缘,直接把桶当成容器,收着小东西往里面放。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点了点钱,确定没问题后再次看向她。 见她收拾东西一副要走的模样,售货员警钟大响,一把把人拉住说: “同志,你还没给票呢!” “啊?票,什么票?” 傅婉君冷不丁的被吓一跳,人也有点懵了。 “你诚心耍人的是不是?谁不知道买东西得要票!” 售货员变脸白了傅婉君一眼,“没有票上什么供销社,一上来还要这么多东西!浪费时间!” 售货员把钱拍在长柜上,上来就要夺傅婉君手里的铁皮桶。 傅婉君懵得不行,却不肯松手: “别,你别呀!我有钱……或者,或者哪个要票?要票的东西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售货员已经有些不耐烦,但见傅婉君虽然没有各项票券,钱却是实打实的有。 最后便还是退了一步,一样一样的把其中要票才能买的东西挑了出去。 售货员第一个拿走的就是牙膏。 傅婉君看得欲言又止。 售货员第二个拿走的是肥皂,傅婉君看得欲哭无泪: “这也要票啊?” 第15章 我会还给你的 售货员懒得理她。 然后又拿走了傅婉君刚才问了半天才问到的月事带,也就是这个年代的姨妈巾。 傅婉君绷不住了,连忙拦住她说: “这个不行!要是没有的话,那,那我用什么?!” 这时候的售货员,可不跟后世那些“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业人员一样。 人家是铁饭碗,你买不买东西人家工资都是照拿,服务态度是不用想了。 甚至有的国营饭店里除了激动人心的标语以外,还会张贴“禁止随意殴打顾客”的告示。 所以,就想吧! 见傅婉君拿不出票,还捂着东西不肯撒手。 女售货员直接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凶道: “你用什么关我什么事?脑子被驴踢了是不是?没票还来买东西,消遣谁呢!” 傅婉君吃痛往回缩手,整个人微微发颤又羞又恼,更多的却是无地自容。 售货员还在不断的白眼讽刺,傅婉君窘迫得脚趾抠地,很想直接跑掉算了。 可她才后退一步,就被陆廷川堵了回去。 陆廷川摘下解放帽放在玻璃长柜上,摸着身上口袋点了点,数出去一沓票券一起压在傅婉君的那十二块钱上: “这样就够了吧。” 女售货员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迫于那一身板正解放服的威压,什么也没说。 重新捡起钱票又点了点,售货员退回几毛钱,略微客气了几分说: “别的都够了,但是月事带不行。你没有月事带的票,这个就不能给你了。” 售货员还是收走了其中的月事带。 陆廷川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姑娘,想了想她刚才坚持的模样,沉稳向售货员问道: “这个月事带是干什么用的,有没有其他东西能平替一下的。” “……” 女售货员脸色通红看了眼长柜外的男人。 要不是对方一身解放服,又一脸严肃正气的模样,她真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在这里耍流氓的。 女售货员尴尬的解释不出来,帮着把东西装进桶里,瞟了一眼对面的傅婉君说: “你还是问你对象去吧!” “……” 陆廷川表情僵硬一瞬,很识趣的没有再开口。 前后略微一想,他大致也反应过来月事带是什么东西了。 陆廷川尴尬得欲言又止,但是提起满满当当的铁皮桶,又重新戴上解放帽时,他把低着头的傅婉君往前推了一把,深邃眉骨蹙起,严肃盯着售货员说: “道歉。” “……”售货员神情复杂,坚守两秒后,识时务的低了头,“同志,刚才都是我的不是,你,你别往心里去。” 傅婉君埋着脑袋不为所动,陆廷川也没继续纠缠。 一手提桶,一手扣住人手腕,直接带人离开。 出供销社后,陆廷川就松了手。 把东西放上车斗,他提醒傅婉君旁边有便于上车的脚蹬,就去前头解栓马儿的绳子去了。 回过身来见傅婉君虽然坐上了车斗,却始终低着头。 他站在一侧默了默说: “刚才那个售货员说话虽然过分,但是她说得也没错。” 傅婉君抬头看他。 他继续说:“很多东西都需要票,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难道你不知道?” 傅婉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目光下意识的回避。 可仅是一瞬,她又看向陆廷川说: “如果我说我好像忘记过很多事情,你会相信吗?” 别怪她扯那么烂的失忆梗,除了这个她真的想不到其他更合适的借口了。 男人立在一侧,本是微微垂额整理过长的套马缰绳。 听见这话,他手上动作不慢,一双深邃清冷的眸子却微微上抬盯着她。 傅婉君从他眼中看见了审视。 显然,他是不信的。 傅婉君微微嘟唇,懊恼被动的再次埋低脑袋。 陆廷川声音冷冽的问她: “还要买什么?” 傅婉君没说话。 按照原来的计划,她原本还想买大米的。 但是现在她不敢说,因为她觉得买米肯定也要票。 她只有一百块钱,没有任何票。 两人之间短暂静默,陆廷川说: “那吃个饭就回去了。” 傅婉君粉润嘴唇嚅动问:“吃饭要票吗?” 陆廷川明明白白从她眼里看到了“我没票”三个字。 他什么也没说,跨上驾车位置,直接赶马去了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的菜单就贴在出餐口上面的墙上。 而出餐口,就在点菜柜台的后面。 边疆有许多少数民族,所以菜单也分不同的语种写了好几排。 陆廷川点了两碗面,傅婉君看他给人递了钱和粮票。 傅婉君坐在桌边,望着跟前泛着青葱、油花的面条,迟迟没有动筷子: “我……今天谢谢你!票算我借的,我会还给你的!” “吸溜——” 陆廷川低头吃面,没说话。 傅婉君小心翼翼问:“女兵参与建设有工资吗?给票吗?” “……” 陆廷川顿了下,抬起深沉的眸子看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 傅婉君一脸尴尬。 “那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 傅婉君摇摇头。 陆廷川问:“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不知道……” 陆廷川定定的看了她两秒。 他对这件事情十分存疑,但见她脸上除了窘迫还是窘迫,他垂下眸光挑起一簇面条吸进嘴里,说: “女兵每月工资开支十八块,津贴补助根据当月实际情况发放。” 听说女兵有工资待遇后,傅婉君才彻彻底底的松了一口气。 “我会还你的,我保证!等我拿到了就第一时间给你!” 也许是觉得欠下的东西能还回去,傅婉君胸口的积压感散去不少。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不再推诿扭捏,拿起筷子扒着面条狠狠吃了一大口。 只是一口面条而已,傅婉君眼前一热,鼻头酸涩,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就落进了热气腾腾的面汤里。 连续啃了几天的窝窝头,傅婉君从来都不知道,一碗普普通通的羊汤面,里面甚至连一丝丝的肉都没有。 可是,居然会那么的好吃! 那么的丝滑爽口,一点也不拉嗓子。 过去吃得多么奢华的晚宴和大餐,此时都不能和这一碗面相提并论。 ? ?新书上架,希望追更的宝宝不要囤文呀,每天都进来看一看,投投票、发发言qAq ? 试水阶段非常吃数据,能不能写长全靠大家了!! 第16章 他对她,动容 傅婉君潸然泪下,一边擦眼泪,一边狼吞虎咽的吃面。 可是,擦眼泪的动作却赶不上眼泪掉下的速度。 她渐渐放弃抵抗,干脆坐在那里,无声的宣泄起来。 陆廷川一开始低头吃面,任由她哭。 后面见她梨花带雨的越哭越凶,他慢慢停下动作,抿直唇线蹙着眉心隔桌望着她。 “参与边疆建设不是过家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见她抽抽搭搭,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薄唇动了动,神色松动,有了几分动容。 “不管你一开始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但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就考虑着怎么让自己舒服的留下来吧。” “嗯。” 傅婉君鼻音沉重的点头。 除了像陆廷川说的那样做,她也没了别的选择。 一个是走不了,一个是就算走了,这个时代下,她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至少在这里有饭吃,有地方住,接触的人也都是友善的。 傅婉君吸吸鼻子,努力平复下心情埋下脑袋继续吃面。 她睫毛湿结成束,仍在抽泣,却一口接着一口的吃面,吃得很香。 之前真的是他刻板印象了。 这姑娘看似娇惯,实际很懂得审视局势。 陆廷川望着傅婉君,不知不觉就放下了筷子。 见她快速吃得汤碗见底,他唇角扬了扬,缓声问: “吃饱了吗?” 傅婉君抿着唇瓣,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声若蚊呐: “还,还可以再吃一点……” 陆廷川明朗笑了一声,又给她点了一碗羊汤面。 傅婉君端起碗继续吸溜。 一顿两个窝窝头根本吃不饱,而且窝窝头特别拉嗓子,她很多时候都咽不下。 这几天基本没怎么吃。 连续两碗汤面下肚,感受腹腔传来真实的饱腹感,傅婉君满足的打了个嗝。 最后又喝了大半碗的面汤,才将碗筷放下。 她从口袋拿出装钱的荷包袋,从中数了六毛钱沿桌推给对面的男人。 “这是面钱……我没有粮票,以后等有了,我再一起慢慢还给你。” “行。” 见她重新整理好心情,陆廷川颔首收下钱,问: “休息好了吗?休息好就该回去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主动走在前面出了国营饭店。 返途的马车比来时走得快一些,约莫三个钟头就到了营地附近。 傅婉君在丘陵半腰地下下了马车。 拎着东西往回走时,她回头喊住了陆廷川: “喂,陆廷川。” 陆廷川侧过脸看她。 她冲他挥手,眼睛还肿,却笑意欢快真挚,毫不掩饰的绽放着明媚。 “今天谢谢你了,再见!” “……” 陆廷川薄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望着提桶跑远的人影,他若有私无笑了一下,转身抖动缰绳,一鞭子打在马上: “驾——” 两个人一南一北,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傅婉君回到地窝子里时,发现林秀莲把她昨天换下来的内衣洗了,甚至都已经晾干了。 她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却除了感谢的话语外,不好再说别的什么。 林秀莲笑着说:“你这个小背心还挺别致的,比正常的背心短那么多呢?” 傅婉君干笑一声把内衣收进包裹里,转移话题问: “姐,平时你们来月经都是怎么处理的?” “呀,你来月经了?” “没,还没……我就是觉得这个月应该快来了,但是我没买到月事带,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秀莲了然点头:“月事带要票,卖好几毛钱也不便宜。一般人手里要是有个什么小布条的,都是自己做。回头往里头填上草木灰什么的,也是一样的。” “草,草木灰?” 见傅婉君一脸迟疑,林秀莲想她是城里姑娘,应该没用过草木灰,笑笑说: “乡里和城里的情况不一样,你不是买了卫生纸吗?塞卫生纸也是一样的。” 傅婉君轻轻点了点头,央求林秀莲说: “姐,我离家没带月事带,也不会做……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教教我?” “多大点事儿?” 林秀莲笑着说,“明天就要统一上工干活了,今天下午呀,正好就还有一些空闲。” “嗯!” 傅婉君笑出声,赶紧翻起了包裹。 碎布头她是没有的,但是她有衣服。 傅婉君拿出之前洗过的小粉花褂子。 林秀莲知道她要裁衣服做月事带,觉得很可惜。 但她一再坚持,林秀莲也没法子。 月事带一般有个两条,就能替换着用。 傅婉君怕不够,硬是做了四条。 林秀莲计算着来,原本沿她小褂子肩线的位置,只拆了两边衣袖。 她后面说外面风沙大,想做两个遮面的口罩。 又说草帽能遮的阳光太少,想在帽檐处接一圈几寸宽的布。 总之,一个小褂子裁来裁去的,做点这个,做点那个,最后竟也不剩什么了。 傅婉君盘腿坐在床上,看着跟前裁开重组的小零件,满意极了。 “也就这一回了,以后可别再这样了。” 林秀莲说,“糟蹋东西不说,边疆这边你刚来,不知道,往后天儿冷着呢。” 傅婉君把东西收进包裹里,轻轻点头笑着说: “我知道了姐,这些都是可以重复利用的,我有这些就够了。” …… 陆廷川说是让王志刚跟三连的战士们一起去收棉花,不收完不许回来。 实际人中午从镇里回来,就去了三连负责的那片棉花地里帮忙。 下午看日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陆廷川身上挂着沉甸甸的棉花袋,在地里张望一圈喊来王志刚。 王志刚跟他一样,身上一前一后的,也挂着两个装满棉花的大麻袋。 王志刚抹去额头上的汗,“营长,啥事儿呀?” 陆廷川一手从田垄两侧的棉花秆上揪下雪白的棉花,一边朝田埂外抬抬下巴。 王志刚看向他示意的方向,一头雾水道: “啥呀营长!你让我看啥呀?那里啥也没有呀!” “……” 陆廷川嘴角微抽,转回脸一言难尽的望着他: “今天的水给人打了吗?” “哦!打水,对对对,打水!” 王志刚一拍脑门,连忙往棉花地外走去。 第17章 妇女能顶半边天 怕是自己会错了意,临了站在田埂上时,王志刚回身确认道: “那营长,我回去给傅同志打水了?” 陆廷川仿佛沉浸在忙碌中,没有再说话。 王志刚懂,他们营长这是默认许可的意思。 王志刚当下也不耽误了,背上那两袋棉花一起回了营部。 傅婉君在地窝子里听说王志刚来了,先是一愣。 后面得知他是来帮她打水的,更是吃了一惊。 有人能帮她打水当然好了,只不过她觉得昨天的请求,人家能帮她一次就已经很好了。 确实有点没想到王志刚会再次过来。 仿佛看出她的想法,王志刚笑着说: “傅同志,你不用顾虑。营长安排了,在你住生活委员家的这段时间,我都会过来打水。” 王志刚抓抓头,想到一些特殊情况,又忙补充说: “如果是营长有别的特殊任务交待的话,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傅婉君会意点头,连忙道谢: “我知道的,你们优先忙正事,能偶尔帮我一次就可以,也不用每天都来。” 王志刚憨笑一声,挑着水桶走在前面。 傅婉君提着另一个新买的水桶跟在他身后。 刚才王志刚提到陆廷川,她下意识问: “你们营长呢?今天下午怎么没看见他?” 王志刚说:“营长在棉花地,应该要等第二班下工号响了才会回来。” 每天的起床号和下午下工号都会吹两轮。 去不同的地方,或者干不同的活儿,大家上下工的时间也会有微妙的差别。 比如摘棉花。 别的地里的活儿可能到下午六点的时候,因为光线原因已经无法继续进行了。 但是棉花不同。 黯淡的光线里,雪白的棉花也是显眼的。 所以在棉花地干活的人,一般在第二轮下工号,也就是晚上七点左右才开始往回返。 傅婉君大致了解过后,轻轻点头。 农活消耗体力大,干得时间又长,大家确实都挺辛苦的。 “听说我们明天也要开始参加劳动了,还不知道会被分配去哪里?”傅婉君问。 王志刚说:“高粱都收得差不多了,眼下主要是玉米和棉花,再有额外的,就是三百亩的苜蓿在霜冻下来之前,还得再割两茬……” 边走边唠,傅婉君通过王志刚了解了不少边疆这边的情况。 晚些时候等再回到地窝子里时,傅婉君跟林秀莲借了炉子使。 她想洗一下头发。 凉水容易洗不干净,她想烧点热水。 林秀莲自然不会拒绝她。 见她用不利索打火石,炉子还是林秀莲帮着给点起来的。 目前虽然没有洗澡的条件,但是能多擦几遍澡,还能洗个头,傅婉君就已经满足得不行不行的了。 小粉花褂子余下一点碎布头,她打湿了当抹布使,把睡觉的凉席也给擦了几遍。 当天夜里总算是舒服一些。 再说隔天。 女兵们虽然才过来,但是架不住时期特殊,这段时间确实是忙。 林秀莲头一天下午给大家发过麻袋,第二天早上六点,新到的女兵们赶着第二轮起床号起床。 收拾加上吃完饭的时间,原本应该在七点左右就要往五里地外的棉花地出发。 因着有人起晚迟到,最后七点半一行人才正式动身。 念在是第一次,林秀莲没有训诫什么。 只提醒众人说白天天热,早上早出门,中午就能早回来,能少受罪。 傅婉君目前跟林秀莲住在一起,林秀莲五点多起来的时候,她就跟着一起起来了。 虽然没迟到,但是走了五里多地才到棉花地,傅婉君走路漂浮,人已经死了一半。 不少从各大城市里响应号召过来的姑娘,都跟她差不多。 活儿还没开始干,就已经坐在田埂子上不想动弹了。 林秀莲看了直摇头: “快都别坐着了,都动起来吧!今天任务是要把这一片的三十亩晒开口的棉花全部摘完!” “什么?三十亩地!” “林大姐!是不是搞错了?三十亩地!我们怎么可能摘得完呀!” 从农村响应号召过来的姑娘一听要摘完三十亩地,震惊得不行。 而城市里来的姑娘,虽然大部分对三十亩地具体是多少没有概念。 但听林秀莲的话,是要把附近一片地的棉花都摘完,大家环视周边一望无际的棉花地,也觉得不现实。 “是啊林大姐,是不是搞错了?这地都看不到头,别说一天了,给我们三天都够呛!” “没有搞错,算上我,我们一共有五十五个人!三十亩地平摊到每个人的头上其实都没有多点。” 林秀莲已经把麻袋系在了腰上,望着众人道,“咱们隔壁一片的三连战士那边,九十六个同志一天至少要负责一百二十亩地!他们人数勉强比咱们多一倍,任务却是翻了好几番!” 林秀莲鼓舞人心道: “咱们妇女同志也能顶半边天!他们是战士,咱们也是!他们能行,咱们怎么不行?” 林秀莲这一席话,暂时把众人的胆怯压了下去。 但是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棉花地,众人面露难色,没有一个人动。 她们不是怕干活。 如果是怕干活的话,她们就不会选择来到这里了。 而是任务也分完成度,完不成也会有相应的处分。 毕竟参与建设,每个人都有津贴薪水拿。 国家需要的是能人,不是闲人。 大家觉得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所以都怕付出劳动后,反被批评。 傅婉君眺望连绵不断的棉花地,也觉得压力山大。 可压力再大也不能罢工不干。 干不完都会有处分,不干不就得被罚得更厉害了吗? 傅婉君学着林秀莲的样子,捏着麻袋两侧的布绳系在腰上,第一个迈进了棉花地。 傅婉君无意当出头鸟,但林秀莲对她一直都很关照。 现在林秀莲就需要能有一个榜样似的人物带头,那么她肯定配合她的工作。 总之,能干多少就干多少吧。 看见有人下地,林秀莲先是一愣。 等看清那人戴着的帽子帽檐一周垂着的花布后,林秀莲突然笑了起来。 第18章 看什么看,你这个资本家 收回目光,林秀莲拍拍手面向众人道: “好了,大家都动起来吧!身上的袋子装满了就上田埂这边来,把棉花替换进这边的筐里或者麻袋里,中午饭时候会有专门的同志过来收。” 话音落下,林秀莲不再迟疑,跟着一起下了棉花地。 “是……” 其他人有气无力的应声,窸窸窣窣慢悠悠的也动了起来。 或许是土地贫瘠,又或许是这个年代的棉花还未经过改良。 地里的棉花树只有人大腿那么高。 因为即将进入采摘尾声,棉花树的叶子干枯卷巴,没剩下几片。 人腰上挂着麻袋从中穿过,还能带下去不少。 倒是能看清脚下,不至于踩到什么虫子、蛇之类的。 傅婉君少了一层顾虑。 采摘棉花也没什么特殊技巧。 只是从炸开口的棉花球里摘下蓬松酥软的棉花,怎么快怎么来就行。 傅婉君观摩着周边的人。 见大家或站或坐,或弓着腰的忙活,她调整几次,最后选择蹲下身。 早上的起床号和下午的下工号分两轮安排,一方面是因为要去不同的地方、干不同的活儿,大家上下工的时间会有微妙的差异。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营地里有将近七八百号的战士,饭点儿食堂根本容不下那么多人。 所以也是间接的让大家错开吃饭时间。 至于午饭。 类似傅婉君她们这种,在营部好几里地外干活的人,中午来回走动不方便。 为了节省大家的体力和时间,营部会专门抽出人手给大家伙儿送饭。 边疆沙尘重,战士们劳作期间,经常会遇到风尘天。 所以田地边缘处,一般每间隔一段距离就会设立简单的棚舍。 让战士们在遇到特殊情况时,能有地方躲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女兵们就是在棚舍里吃的。 午饭还是窝窝头,一人两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同志挑着箩筐送过来的。 箩筐里还装着两个很大的水壶。 傅婉君看见后,心里清楚了几分。 大家排队领窝窝头时,她绕去了稻草棚舍的后面。 摘了一上午的棉花,她手被棉花球顶端的尖尖扎出不少黑点和划痕。 前三根手指黑黢黢的,也跟沾了墨似的,脏得不行。 用这样的手去抓窝窝头,她做不到。 傅婉君蹲下身,回避众人拧开军用水壶的壶塞,很小心的控制水流洗了个手。 傅婉君甩甩手,扣上壶塞起身回去。 在棚舍的侧面,却遇到了另一个人。 对方倾斜壶口,快速的倒水洗手,时不时的还看向前面打饭的方向。 显然也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所以很紧张,很怕被人发现。 傅婉君犹豫了一下,原本想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干脆从另一边绕过去算了。 可是…… “咔嘣——” 不合时宜响起的树枝断裂声,一下子把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视线对上,傅婉君认出对方是谁来了。 看了眼被自己踩断的枯树枝,傅婉君尴尬想说点什么,周若华慌张看向她,面相一恶先发制人道: “看什么看!你这个资本家!” “不是……资,资本家?我?” 傅婉君一脸不可置信。 她怎么就资本家了? 她是用喝的水洗手了,可她不也一样吗? 周若华压根不想跟她理论。 狠狠剜了她一眼后,周若华扣上壶塞就跑了。 ……莫名其妙。 傅婉君有点被整无语了。 不过这事儿确实有点容易被诟病。 傅婉君只好当作无事发生,回到前面如常排队接水领窝窝头。 正中午太阳大的时候,大家就在棚舍里休息。 一个棚舍待不下那么多人,嫌挤的人便三三两两的结伴去了其他的棚舍。 大家席地而坐。 有的还抱来了角落里的麦秆,随意铺垫后就这么躺在上面休息。 傅婉君放不开,身边人多她也觉得不自在,一个人挑了个角落坐下。 距离太阳毒辣的点儿过去,至少要等两三个小时。 早上起得太早,摘了一上午的棉花,此时更是疲倦到了极致。 傅婉君抱膝埋低脑袋,正想借机会睡一会儿,林秀莲和徐红梅几人一起走了进来。 “婉君!” 徐红梅和蒋丽一脸笑意的跑来,很是亲昵的在她身边坐下。 “就说上午的时候怎么看了那么多圈都没找到你人呢!原来戴帽子的就是你!” “你捂这么严实,我们都没认出来!” 傅婉君没说话,只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棚舍门框子下,林秀莲环视众人问: “都没什么事吧?” “没事。”大家声音稀稀拉拉的回应。 林秀莲点点头。 她刚从别的棚舍里看完情况回来的。 确定这边也没什么问题后,她再次问道: “下午都还能坚持吧?” “能。” 这次大家回应的声音大了一些。 经过一上午的劳作,所有人心里基本有了数。 天气虽然难熬,但是摘棉花的活儿不难。 她们坚持坚持,今天说不定真的能忙完这三十亩地。 林秀莲笑了一下,十分欣慰: “好了,都休息吧!下午到点儿了我叫你们!” “哎!” “知道了林大姐!” 林秀莲轻轻颔首,走到傅婉君她们这边坐下。 听她们说帽子的事,林秀莲拿过傅婉君的帽子,一边看一边笑着说: “她心思巧,想着在帽檐这一周接出来一块儿,我之前还说这个没用呢!上午干活儿亲眼看见了,才悟到她的聪明之处!” 一顶草帽就只有那么大,一般低头干活儿能遮住脸,就遮不住脖子。 傅婉君在帽檐处拼接了一圈两三寸长的布,有那么一点帷帽的意思。 不管太阳转到哪个方位,戴上这顶帽子时,同时遮住脸和脖子肯定是没问题的。 徐红梅和蒋丽一开始只觉得傅婉君的帽子有点特别,林秀莲这么一说后,这两个人也开始觉得傅婉君聪明。 傅婉君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转移话题问: “汪梅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她在那边的棚舍里。若华好像有点中暑了,她和刘芳在照顾。” “若华,周若华?” “对,怎么了吗婉君?” 第19章 她的秘密 “没……”傅婉君笑着摇摇头,随口问道,“你们之间很熟悉吗?” 这回是蒋丽先开口接的话: “熟啊,我们都住一间地窝子的。” 原来是这样。 傅婉君若有所思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说没事,徐红梅和蒋丽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徐红梅说:“早上干活儿还行,那会儿上午太阳大起来的时候,晒得我头皮都疼!婉君,你这个帽子是从哪儿买的?营部吗?我也想买!” 蒋丽也说:“我也想买!太难受了,我刚从那边过来,她们脸上都有晒爆皮的,看着就疼!”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正想着怎么回答,一旁林秀莲说: “她这帽子是我给的,去年农闲时候正好多编了一顶。” 林秀莲就地薅了一把麦秆,笑着说: “编帽子不费什么事,你们跟着一起学一学,这不就能省下一角钱了?哪用得着去买?” 林秀莲倒不是有意说谎。 确实是营部平时出去都得讲究一定的流程,忙的时候就更别说了。 头两天傅婉君能出去那一趟,属于极个别的特殊情况。 林秀莲其实是顾虑回头女兵们各个都说要出去,怕到时候折腾起来不好收场。 徐红梅和蒋丽信以为真。 看见林秀莲手上的动作,徐红梅和蒋丽连忙也薅了一把麦秆,跟在旁边学。 这时候的人,普遍都是能自己做的,就绝对不会花钱买。 能修修就能继续用的,也绝对不会去换新的。 大家初到这边,细软行李带来不少,但帽子还真没几个人有。 旁边另外几个原本躺倒休息的女兵也凑了过来。 傅婉君原本还想睡一会儿,看这阵势也来了点精神。 她抓了一小把麦秆在手里,学林秀莲的样子把麦秆分成好几股,跟编辫子似的慢慢编织起来。 她虽然已经有了帽子,但是不介意再多一顶。 而且说实在的,在帽檐一周缝上布条虽然能遮阳,可是也挡风。 如果可以,她想编个类似沙滩帽那种宽帽檐的帽子。 应该能更实用一些。 林秀莲手指灵活,捏着麦秆灵活交叠穿梭: “就这么编,要是麦秆编到头了这样续上就行。” 她一边解释,一边演示。 “像这里,拼接的地方多出一截也没事,回头拿针线固定后,把这一块剪下去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 女兵们一边点头,一边发出新的疑问: “可是林大姐,我们没有针和线,这可怎么办?” 林秀莲笑笑说:“我那儿有,回头你们要用,上我那儿去取就是。” “哎!” 众人连忙点头。 林秀莲的教学流程告一段落,大家却都没有停下。 趁着午休时间,大家都想赶紧把帽子的主体脉络编出来,这样回去借来针线缝合起来后,她们最快明天就有得用了! 午休时间悄然从众人指尖流逝。 下午继续干活,应了林秀莲的那句话,三十亩地平摊到每个人身上,真的没有多少。 所以哪怕女兵们干活有快有慢,在远处传来第二轮的下工号时,众人帮着前来搬运棉花的同志一起提着小袋棉花,也走在了返程的路上。 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傅婉君差不多被磨掉了一层皮。 回去的五里地,更是走得她脚都快抬不起来了。 好不容易回到营部,傅婉君发现地窝子的门口放着一桶水。 木制的水桶,不是她的,也不是林秀莲的。 应该是她们没在的时候,王志刚不好意思进屋里,所以用他自己或者是从别人那儿借来的桶,打了水送过来的。 傅婉君默默在心里说了句感谢的话。 昨天打的水早就用光了。 现在得亏有了这桶水,要不然她今晚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傅婉君提着水桶摇摇晃晃进了屋。 林秀莲把针线筐拿给一路跟着过来的女兵同志后,进里间来喊道: “婉君,你收拾下,咱们去吃饭了。” 傅婉君已经往盆里打上了水,回头应声说: “姐,你先去吧!我已经认得路了,我稍微洗一下,一会儿自己去。” “那也行。” 林秀莲点点头,“一会儿你吃完饭先回来休息,不用等我。我晚上应该还要在大院那边忙一阵儿的。” “哎!” 傅婉君利落应声。 事实上林秀莲走后,她连地窝子都没出。 不是不饿,是真的太累了。 小腿又酸又胀,脚上前脚掌和脚后跟等地方,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有的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被磨破了,现在疼得不行。 傅婉君是真的折腾不动了。 不过她也没有就此趴下。 趁林秀莲去营部大院,地窝子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拿搪瓷缸子,从桶里舀了一缸子的水。 她端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置于搪瓷缸子上方,不多时一滴水珠从她指尖溢出,悄然坠在茶缸子里,和里面的水融为一体。 这大概算是个秘密。 傅婉君的识海里有一股特殊的灵泉。 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就有。 年小懵懂无知时,她还拿灵泉玩耍过,比如掺入水中浇花什么的,能让花草长得更好。 后来略大了点,也曾接触过小说等消遣物。 看见小说里的什么灵泉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她也尝试过。 不过不是在自己身上试验,而是通过一些受伤的流浪小动物得到的结论。 她的灵泉确实有助于伤口恢复。 只不过她家境富裕,灵泉的功能稍显鸡肋,派不上什么用场。 再有一个,灵泉说是灵泉,其实只是一颗在她脑海中悬在半空中,一枚会滴水的石头。 而滴水的频率十分不稳定。 一个月能有一滴都算是积攒得快的。 更多时候是三个月,甚至是一年才有那么一滴。 又慢又鸡肋,她也就是在初期时研究过一阵子,后面干脆直接抛去了脑后。 此时此刻,傅婉君闭上眼睛,静下心去感受。 最终忍不住苦笑的睁开眼。 识海里的滴水石头,很有可能从她出生就存在了。 可除去她过去试验时用的那几滴灵泉外,目前识海里的泉水只积攒了一个不足指节大小的浅坑。 ? ?持续求票求评求催更打卡哦~ 第20章 金手指 有没有二十滴,傅婉君都很怀疑 不过想想也是了。 这个灵泉她在现代没什么用,可在这里不同。 这活脱脱的就是一个金手指! 既然是金手指,有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要要求它便宜又大碗? 傅婉君捧着搪瓷缸子小口喝水,默默寻思以后不是紧急时候,这灵泉都得省着点用了。 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起到关键作用保她一命。 擦洗完身上,傅婉君把换下来的内衣洗干净晾起来。 忍着脚上水泡磨破的痛楚出去倒水,等再回到地窝子里时,她直接爬上床休息。 今天就这样吧! 她不行了。 真的一点都动不了了。 傅婉君躺在床上,人几近昏迷似的睡熟过去。 夜里她醒过两回。 一次是饿得不行,加上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林秀莲回来了,所以抬起脑袋看了一眼。 林秀莲笑着叫她继续睡,她便又重新躺了回去。 另一次,约莫是凌晨四点,营部大院那边响起第一轮起床号的时候。 身旁窸窸窣窣的,林秀莲就已经起来了。 傅婉君原本想跟着一起起来。 但到最后发现她只是意识苏醒了那么短暂片刻,人实际还一直睡着,压根没动。 最后到响第二轮起床号,林秀莲过来叫她,她才真的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傅婉君才意识到林秀莲的强悍。 林秀莲昨晚将近十二点才从营部大院回来,早上四点就起床赶着驴车去打水。 连带着她新买的那三个水桶都装得满满当当。 之后窸窸窣窣的,慢慢把地窝子收拾明白,到了六点正好叫她。 人像是铁打的一样,完全不会觉得累。 傅婉君一面觉得震撼,一面火速起床收拾起来。 灵泉有奇效,她手上昨天摘棉花留下的细小伤口,以及脚底下磨出来的那些水泡已经完全愈合。 身上的酸痛感也没了。 但是灵泉只能帮她调理恢复,并不能解决肚子饿的问题。 傅婉君麻溜的刷牙洗漱,之后戴上帽子背上水壶,拉着林秀莲一起飞奔去了食堂。 直到梗着脖子吃完早上的两个窝窝头,傅婉君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些。 这期间,林秀莲一直含笑望着她: “来了这么些天,应该已经缓和下来了吧?” “……嗯。” 应该吧。 傅婉君窘迫点头,笑得仍有些勉强。 不缓和下来也没办法。 就像这吃的,除了窝窝头就没别的,不吃就只能饿着。 她总不能饿死。 林秀莲看出她的勉强,却并未戳破,拍拍她说: “好了,看看水壶装满了没有,要是没装满,就赶紧在食堂这里装满。我去看看其他人,一会儿咱们就该出发了。” “嗯!” 昨天去的是距离营部五里远的棉花地,今天要走得更远一些。 单面一趟至少超出七里距离。 手被扎伤,或者脚被磨破,傅婉君面临的问题,其他女兵同样在面临。 但其他人没有她那么好运,既有帽子能遮阳,又有灵泉可以治愈伤口,缓解身体上的疲劳。 所以这一趟光是出发在路上,就花了不少时间。 面临的同样是三十亩棉花地,因为期间有人坚持不住的倒下,完成度也没有前一天的好。 白天的时候,倒下的同志,林秀莲根据实际情况,能在棚舍里休息缓和过来的,就先去棚舍里休息。 实在看着情况不好的,就安排几个人一起把人送回营部休息。 到了傍晚返回营部,在食堂吃饭时遇见陆廷川,林秀莲主动喊下人说话。 陆廷川也是才从地里回来。 听林秀莲喊他,他捏着饭盒自然停下脚步,下巴却朝角落方向抬了抬。 王志刚心领神会,直直朝那边走去。 那里正坐着拿热水泡窝窝头吃的傅婉君。 昨天饿了一宿,傅婉君今天彻底老实下来,一回来就先跟林秀莲来了食堂这边吃饭。 那头王志刚跟傅婉君说上话,这边陆廷川和林秀莲也唠上了。 根据这几天的实际情况,林秀莲反馈的意思是,希望之后新来的女同志和营部男同志之间,能就近安排或混合安排。 这样一来,比如遇到类似今天的情况,如果需要将人送回营部,身边有熟悉地形路线的战士同志也好安排。 陆廷川没有异议的点头。 女兵不是战士出身,适应能力参差不齐也是有的。 工作方面的安排虽然已经经过酌情考量,可实在难保所有人一上来就都能接受得了。 在女兵们完全适应之前,身边能多几个营地老人看着点,确实要保险一些。 陆廷川就事问道: “女同志们今天怎么样?问题大吗?” 林秀莲摆摆手:“倒是不严重,这不是就怕有什么突发情况吗?” 陆廷川轻轻颔首,迅速做出安排: “明天你继续带女同志们干完那片地的余下部分,下午回来吃完饭让她们整合休息一下。后续具体怎么安排,我这期间正好想想。” “哎!”林秀莲连忙点头。 正事说定,林秀莲原本要走,陆廷川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那位傅同志怎么样?” 林秀莲顺他目光看去,就看见角落长桌边正和王志刚说话的傅婉君。 那姑娘明媚笑着,看口型仿佛是在跟人说“谢谢”。 林秀莲微微一笑,实话实说: “娇气是娇气了些,但是适应能力不错,在女兵里算是拔尖的。” 单看看不出优势,放在一起,傅婉君的优势立即就显现了出来。 林秀莲的这句话,带有很高的评价。 陆廷川若有若无的,原本一直轻轻拢着眉,现在却舒展眉心淡笑“嗯”了一声。 林秀莲跟他唠完,直接去了前院广场处帮忙。 这个时候王志刚也回到了陆廷川身边。 “营长,问到了!” 陆廷川轻轻颔首,目光并未在傅婉君身上停留太久。 他走在前面出食堂,王志刚跟在他身侧说: “我问过傅同志了,傅同志说适应得都挺好!现在就是需要一副手套,她说想问问营部里有没有……” 陆廷川心说:只怕适应不了也不会说出来。 第21章 陆营长铁树要开花 听王志刚后面又说到手套的事,陆廷川问: “营部里有手套吗?” 王志刚想了一会儿说: “应该是有的。战士们虽然不用这些,不过我记得之前随军家属过来的时候曾经发过一回,现在找找应该还能找到剩余。” 虽然没和傅婉君打过几次交道,但是那个姑娘的脾性,陆廷川约莫已经摸清了一些。 若非情非得已,她不喜欢麻烦别人。 能自己花钱买到的东西,也不会轻易跟他们这层关系开口协调。 这一次,恐怕是真的着急要用了。 陆廷川了然于胸,轻轻点头说: “那就给她找找。” “哎!” 王志刚应下一声就要去办,陆廷川又招手,把人喊了回来。 “营长?” 王志刚茫然的望着自家营长。 陆廷川短暂沉吟后,说: “平时多留意一下,如果那边有什么需要的,及时反馈。” “知道了营长!” “嗯。” 陆廷川点点下巴,王志刚这才转身跑开。 …… 傅婉君头一天傍晚才跟人说起手套的事,第二天下午出门打水的时候,就拿到了东西。 是王志刚给她送来的。 一共有两双。 傅婉君觉得特别惊喜,才道过谢谢,身后“笃笃笃”的,就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 她提着小桶转身去看,还是那匹威风凛凛的大黑马,以及骑马的人。 目光和男人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神对上,傅婉君短暂怔愣后,弯眸招招手打招呼: “陆廷川!” 年轻姑娘面孔明艳鲜亮,声音也脆生生的,字正腔圆很是好听。 陆廷川短暂静默,抖抖缰绳快走两步。 到快越过他们身旁时才轻轻点头,翻身从马上下来,牵着马儿和他们一道儿走。 傅婉君今天回来得早。 早上大家出门一起把昨天余下的五亩棉花地收拾完,之后再回营部时,大家就开始休息了。 她住在林秀莲家,日常还有王志刚帮忙,所以用水情况还好。 其他女兵同志就没那么好了。 这几天忙起来基本没工夫出去打水,今天得了大半天的休息,大家一回来就都去了溪边打水洗衣服。 她嫌上午日头大,这才挑着下午日照缓下来的时候出门。 她大概想过会和王志刚赶在一起,却没想过会和陆廷川遇上。 眼下见人和他们一道儿走,傅婉君偏过脑袋,浅笑晏晏问: “你今天也回来得这么早?” 陆廷川“嗯”了一声,嗓音清冷平和回道: “晚上营部要开会,所以提前回来。” “哦!” 傅婉君会意点头。 陆廷川不是话多的人,傅婉君面对他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三人同行,一时之间只有马蹄声。 气氛有点尴尬。 为了打破尴尬,傅婉君转开脸继续和王志刚说话。 王志刚一直在看他们家营长的脸色。 一开始狐疑他们家营长怎么不说话,后来反应过来,他们家营长就是这个性格。 哪怕是真的中意这位傅同志,让他一上来就跟人唠得热火朝天,也不太可能。 这么想着,王志刚慢慢安定下来。 一边回应傅婉君,一边在心里思忖,以后像给人送手套这种事,他可不能什么都包揽代劳了。 得给他们营长制造一些机会才行! 要不然这话都说不上几句,日常中还总见不上面,他们家营长这棵老树还怎么开花? 傅婉君和王志刚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陆廷川高挑的个子,牵着马儿就安静的走在一旁听着。 听着听着,他就听到了傅婉君想要手套的原因。 是傅婉君为了活跃气氛,自我调侃说的。 地里的棉花树干枯得连叶子都不剩几片,基本没有虫,但是棉花里有。 一些开得不好,或者因各种原因造成生长在半路就开始腐烂的棉花球里,因为湿度重,经常藏着那种肉乎乎的小虫子。 对于那种小虫子,傅婉君很难用一句简单的“怕”来形容。 可能更多还是单纯的觉得恶心。 她很怕干活时一个不小心就捏了上去,所以遇到那些带有特征的棉花球时,经常会慢下速度来细看。 这个原因占据主要。 另一方面傅婉君没有往外说。 那就是在使用灵泉之后,她身上的伤和酸痛都会在短期内得到治愈。 也因此,她的手不会像别人一样,在劳作中慢慢累积出薄茧。 每次干活的前后,一个不留神,她可能都要经历重复的受伤、愈合,然后再次受伤。 要是有了手套,摘棉花时免于和虫子亲密接触,她多少能提高点效率。 二来,也能有效降低受伤频率。 陆廷川不知道她心里其他的想法,只听她说怕虫子,他不禁笑了一声。 前阵子在地里听到二排下面的哪个连里在唠嗑,当时说的是有女兵同志上厕所时被吓哭。 他当时就在想会不会是她。 现在看来,只怕真的是了。 这么想着,陆廷川微微勾唇,不禁再次失笑晃晃脑袋。 他一路安静的走着,突然有了小动作,简直不要太过显眼。 傅婉君一下子就将脸转了过来: “你笑什么?” “……” 陆廷川笑意戛然而止,重新恢复冷峻严肃的模样抚了一把头顶,冲前方抬抬下巴说: “到了。” 傅婉君顺他视线看去,就看见坡下近在咫尺的取水溪流。 她回过头,仿佛不满他转移话题,灵动面容含嗔一般轻轻瞪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正事要紧。 傅婉君走在前面,提着小桶下坡先去了溪边。 这次要洗的东西有点多,除了这两天换下来的褂子和裤子,还有一双鞋。 天热身上容易出汗,脚也一样。 每天走那么多路,汗混着灰尘一起,早把布鞋鞋底染得黑黢黢的。 傅婉君半点不能忍,一站到溪边洗衣服的石头上,就赶紧把鞋打湿打上肥皂泡了起来。 她在上游洗衣服刷鞋,陆廷川就在下游刷马。 像是达成某种默契似的,这期间谁也没说过话。 可是她才洗完东西,陆廷川那边恰好就刷完了马,人正拉着缰绳,牵着马儿从溪流里出来往岸上走。 傅婉君洗完衣服和鞋,身上又起了一身的汗。 第22章 陆廷川,真的很谢谢你! 就地在溪边拢了一捧水洗脸,傅婉君拿毛巾擦过脸后,提着小桶上岸。 她眼眸乌亮,清嫩脸上带着水洗过的光泽和被热气熏出来红晕,笑着看向陆廷川和王志刚: “累死了!我们稍微坐下休息一会儿,再回去行不行?” 看似是在征求意见,实际人在大大呼出一口气后,已经麻溜挑着干净的草皮坐下了。 可一点也没有征求的意思。 王志刚看向他们家营长。 傅婉君也看向陆廷川。 后者的注意力,仿佛一直都在那匹叫飓风的马儿身上,什么也没说。 但傅婉君和王志刚都知道,这就是默许的意思。 时间大概是下午六点,一天中太阳炙热的部分已经过去。 远处天际边像是打翻的调色盘,金橘、赤红与淡紫色交织,格外的梦幻美丽。 傅婉君舒出一口气,两手撑地微微后仰的眺望着这一幕。 也许是美景能够治愈人心,此时此刻,傅婉君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种安宁和放松。 她在看晚霞,有人在看她。 陆廷川手还在马背上轻轻抚着,脸和目光却偏向了她那边。 王志刚在旁边看见这一幕,想偷笑又不敢,只能强行忍着。 于是憋着憋着,王志刚的嘴就噘得跟那个翘嘴鱼似的。 陆廷川收回目光正好看见他的鬼样子,不禁蹙起眉梢瞪了他一眼。 王志刚知道营长这是虚张声势,连忙上手扶住脸侧,憋笑解释: “长疮了长疮了,营长,我嘴里是长疮了!” 陆廷川又瞪了他一眼。 王志刚干笑。 这期间,另一边的傅婉君也拍拍手从地上站起来: “我休息好了,我们回去吧!” “嗯。” 陆廷川轻轻颔首,很自然的冲傅婉君伸手。 傅婉君懵了一下,“什么?” 陆廷川视线下移,冲她手里的小桶勾勾手指。 “哦……” 傅婉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将装有衣服和鞋的铁皮桶,递了过去。 等陆廷川把桶在马鞍一侧挂好,三人这才开始往回走。 回到营部,还是跟之前一样,陆廷川在半山腰下和他们分开。 由挑着水的王志刚送傅婉君回去。 傅婉君接回铁皮桶,走出去几步又转过身来: “哎,陆廷川。” 陆廷川翻身上马,大手摸到马鞭正要挥出去。 听见喊声,他拉着缰绳带动马儿回头,眼眸深邃带着询问,直直扫向叫住他的人。 年轻姑娘眼眸明净清澈,流畅的面部弧线下,笑容像是日照下的明艳葵花。 她明媚的冲他挥手,“手套的事我知道的,如果没有你的许可,勤务员同志也很难弄来。” 虽然一早就跟王志刚道过谢,但此时,傅婉君还是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 陆廷川这个人虽然相处起来冷冰冰的,但傅婉君有一种直觉。 她知道,他其实是很好的人。 这一次,陆廷川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走掉。 他轻轻点头,像是在反馈已经收到了谢意。 等傅婉君和王志刚转过身,继续往回走时,他才挥鞭驱使马儿朝着营部大院的方向跑动起来。 …… 陆廷川提前返回营部开会的内容,差不多就是头一天林秀莲说的那些。 营部大院当天晚上传达下消息,农四营下的几个连长,回去后也分别召集了底下的排长、班长等人开了会。 关键词就几个,帮扶引领新来的女兵同志。 特别强调的就是,不许欺负女同志。 傅婉君知道开会的事。 一是陆廷川说过。 二是开会的当天晚上,林秀莲也出门参与开会去了。 只不过傅婉君不知道会议内容。 所以其实还是和其他女兵一样,也是在被动的等待消息和安排。 女兵总计五十四个人,宿舍地窝子六人一间,正好能分九间。 时间仓促,为了方便管理,女兵分生产小队时,直接按照一个地窝子一个单位的区分。 徐红梅她们宿舍只住了五个人。 所以从第一天就单独摘出来的傅婉君,理所应当的分去了她们那组。 而营部大院头一天晚上开会说完的事,第二天清晨开始,农四营下的各支生产小队立即就开始执行起来。 也是从这一天起,女兵划分出来的九个生产小队,分散跟着老兵战士的队伍,前往各个不同的地点参与建设工作。 劳作期间,有人慢慢熬过初期阶段,也持续的有人倒下。 而林秀莲一开始顾虑的问题,确实得到了有效的预防。 甚至因为现在上工,身边都是干惯高强度农活的熟手老同志,很大限度里,女兵们也受到了激励。 有更多的人在适应边疆节奏后,开始尝试突破自己。 傅婉君出生在二十一世纪,一个能允许她享乐挥霍几辈子的大家庭里。 她没有当代人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既不冒头拔尖,让人过多注意,也不做最后吊车尾的那一个,给人挑错的机会,是她给自己制定的生存规则。 日子在傅婉君的把控下慢慢过着,转眼女兵们到农四营已有一个来月 正好就赶上营部大院九月份开支发响的日子。 傅婉君收到消息时那叫一个紧张,赶紧带上户籍页就去了。 营部会计根据个人的出勤情况,和上工任务完成度,计算开支。 一个一个的来,傅婉君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她。 会计员马洪章是个四十来岁的叔伯。 拿过她的户籍页后,先核实过身份信息,之后才开始找名字查看她日常情况。 “傅同志是吧?” “是。” 马洪章翻了几页,约莫看了两分钟,边看边说: “上个月有请假四天,参加过两次夜事劳动。” 女兵的出勤情况,是林秀莲记的。 夜事工作,虽然是傅婉君跟在林秀莲身边主动参加的。 但公是公,私是私,她参与了劳作,林秀莲就给她记得清清楚楚。 至于请假…… 是来例假的那几天。 月事带上只垫了卫生纸,傅婉君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压根不敢多动弹,下地干活儿什么的就更别说了。 “两次夜事劳动折算抵请的一天的假,扣除请的三天假,这次的开支是前一个月零七天的工资,一共是……” 马洪章拨弄算盘说,“二十二块二角,额外津贴粮票八两,油票二两。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没问题会写字的话这里写名字,不会写就在这里按手印。” 第23章 一屁股债 马洪章递来笔和一个小册子,以及印泥盒。 小册子上,领过工资的人名都在前面,傅婉君顺势扫了一眼。 大家的工资参差不齐,目前就她看见的,最少的只有十四块五。 应该是之前刚过来的时候,有人水土气候不服,调整休息时落下了进度。 女兵们刚刚过来,会有一个适应阶段,务农方面的工作,营里其实都还没正式给上强度。 一般干得差不多,就能拿到满工资。 像傅婉君,就只扣了请假的那几天。 她当然不会有异议,所以相当利落在册子的末尾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你上个月的表现不错,希望下个月再接再厉!” 马洪章见她没发表意见,拧开抽屉锁一边数钱,一边笑着和她闲唠。 “再有一个就是咱们营地有饭吃,粮票一般没处使,要是不考虑假休期间出去打牙祭,这粮票呀,你可以找人换换,回头换成全国通用票后可以寄回去给家里使。” “谢谢您,我知道了。” 傅婉君轻声道谢,接过钱时当面点清,确定没问题才问道: “那个,叔,我想问一下,咱们农四营平时都什么时候放假?每个月放假几天?” “哎哟,这个还真有点不好说……农闲时候一个月能休三四天,忙起来就没个准儿了!不过每个月最低标准是两天假,要是上工没休息,那两天会给额外算津贴券。” “这样……那我知道了,谢谢您!” 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傅婉君没过多耽搁,给人鞠过躬后,收好钱离开。 曾经穿越前,她拿到的那些“工资”,不及家里砸钱找人陪她玩的十分之一。 眼下她拿到的这份收入,大概才算是自食其力的第一份收入。 傅婉君很是感慨。 成就感是有的,可更多的还是压力。 这年代随便买点东西就要票,票券还十分难得,这一点就非常的鸡肋。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还欠人家一屁股债! 想想都头疼得很。 累死累活一个月就得了这么几张票,别的什么肥皂票、牙膏票就先不说了。 单就粮票,光之前吃的那两碗面,她就得还人家四两粮票。 余下的四两粮票,她受了陆廷川和王志刚那么多的照拂,想请人坐下吃顿饭都做不到。 老天奶呀,这可真是…… 傅婉君叹气回到地窝子里。 今天天色晚了,水也已经打过了,应该是见不着王志刚了。 粮票只能等之后再找机会还回去。 至于其他的,光等着津贴补助发的券还债,肯定不行,太慢! 她得想想其他办法…… 傅婉君理了理钱票,把大部分钱票都收进包裹里,其中四两粮票则塞进外头穿的小褂子里。 明天要是遇到人了,也好还回去。 傅婉君窸窸窣窣的收拾。 林秀莲在营部大院那边参与夜事劳动,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 傅婉君也就没等。 时间虽然才进入九月份,可在边疆这边,已经算是深秋季节,夜里的地窝子凉得很。 傅婉君把包裹里的薄被拿了出来,给肚子上卷着盖上一个角后,才安稳躺下休息。 打瞌睡送枕头,她前一天晚上还在为票券的事发愁呢! 第二天清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听桌边的徐红梅问: “你们有谁要票的吗?昨天马会计员说能把营部发的边疆维哈族地区票券,换成全国通用票后寄回家里,可咱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也找不着人换呀!” 徐红梅一脸苦恼,“你们要是有谁放假考虑出去打牙祭,我跟你们换!” 桌边汪梅、周若华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发表意见,傅婉君率先举手道: “我换我换!” 徐红梅二十二岁,是她们几个之中岁数最为年长的一个,人干活儿麻利,胃口也偏大一些。 食堂里一餐两个窝窝头,她时常都觉得吃不饱。 傅婉君想着这个事儿,说道: “通用粮票我没有,我拿窝窝头跟你换!二两粮票换四个,不,五个!我每天早上匀你一个,晚上回来再匀你一个!” 徐红梅吃惊的望着她: “一顿饭只有两个窝窝头,你匀给我了,你自己哪儿够?” 傅婉君眼睫弯弯笑着说: “我胃口小,够吃的。你放心吧,怎么样?” 徐红梅轻轻点头:“可以,不过不用四个,也不用五个,你给我三个就行。” 粮票虽然难得,但它只是凭证,真正拿去买粮还要额外再掏钱呢。 所以不能以正常对应的粮食去计算。 再者说,大家都是熟知的人,这事儿算是彼此行个方便。 徐红梅又是一贯老大姐的做派,不可能占傅婉君的便宜。 傅婉君对这年代里的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到现在还在摸索中呢。 徐红梅这么一说,她觉得大差不差的应该就是这样,所以也没有异议,直接就把手里另一个没动的窝窝头递了出去。 徐红梅接过窝窝头,“我上工粮票没带在身上,等今天下午回来了,我再给你拿!” 傅婉君连忙笑笑说:“不用专门跑一趟!你明天早上顺路带出来就行了,反正现在也还没放假,我暂时也没那么着急用。” “行。” 徐红梅轻轻点头,大口咬着窝窝头也笑出了声。 旁边汪梅和蒋丽十分心动,连忙问傅婉君: “婉君,你要换多少?还要吗?” 傅婉君想了想。 二两粮票在国营饭店才只能吃一碗面,要是能多换几张,那肯定更好。 “红梅,你那里有几两?跟我换又是换几两?”傅婉君先问的徐红梅。 徐红梅嚼着窝窝头,口齿不清道: “我领了八两的票,二两一张一共是四张,你要是都要,我就都给你。” 傅婉君点点头:“我都要。” 说完又看向汪梅和蒋丽: “你们的我也想要,但是我自己也需要吃饭。如果你们也要换窝窝头的话,得排在红梅后面,那样得等好久之后了。” 汪梅说:“我可以等!” “我也可以等,而且换别的、换钱都行!”蒋丽说。 第24章 资本家 傅婉君立马看向蒋丽: “二两的粮票换钱是多少?” 蒋丽想了想,环视周围压低声音说: “要是在黑市上的话,一市斤的粮票能换一块二角钱,但是咱们是自己人换,不是投机倒把的那些……一张二两的,你就给我一角二吧!我也是四张二两的粮票,你都要就是四角八分!” 傅婉君浅笑点头,“可以!不过我今天也没带钱,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一起带来。” 均算下来,蒋丽要的钱和徐红梅要的窝窝头,合算其实是差不多的。 但有黑市的价格做比较,傅婉君也分辨得出来。 这两个人要的东西很实诚,甚至是相当关照她。 她手里是有一些钱,可是也不好大剌剌的露财。 没办法直接在明面上加筹码回馈这份关照,傅婉君暗暗琢磨,打算明天出来的时候,顺带捎点别的东西作为添头。 她们唠得火热,几下就敲定了交换计划。 坐在长桌对面的刘芳十分心动。 可看了一眼身旁闷声不响吃饭的周若华,刘芳还是打消了那点念头。 食堂里窸窸窣窣响着吃饭的动静,冷不丁听见外面有哨声传来,女兵们登时一个个的,都收起饭盒背上水壶往外走。 傅婉君在出发的路上,悄声问徐红梅、蒋丽、汪梅三人肥皂和卫生纸之类的,她们都比较缺什么。 收到的回复两样都有。 于是隔天早上再从地窝子里出来时,傅婉君又扎了两小捆卫生纸。 肥皂她拢共只有两块,给不了太多做添头,所以借用了林秀莲家的菜刀往下切了一小块给汪梅。 换粮票的事,暂时就这么揭了过去。 而换粮票带来的后遗症,很快接踵而来。 傅婉君愿意拿窝窝头跟人换粮票,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窝窝头的口感过于粗糙,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平心而论,每天那么大活动量,两个窝窝头硬塞进肚子里,她自己其实也有点吃不饱。 只是每次都混着汤汤水水的一起,能吃了个水饱才会觉得撑罢了。 一天之中,只是早晚各匀出一个窝窝头,傅婉君原本觉得问题不大,她应该能够支撑得住。 刚开始的一两天确实还行。 一旦有了饥饿感,她就会停下来喝水缓解。 可连续几天下来后,喝水就完全抵不住事了。 一个窝窝头根本就吃不饱。 尤其是建立在头一天晚上已经饿了大半宿,第二天的早饭依旧是一个窝窝头的情况下。 别说干活,傅婉君感觉走在路上,站在地里,脚步都是绵软的,跟踩在云端似的。 终于,在第六天上午强撑着干到最后半垄棉花地时,傅婉君再也坚持不住的在沟垄里坐了下来。 她想喝水缓解一下,扒开军用水壶的壶塞,却倒不出一滴水来。 傅婉君这时才想起来,上午觉得饿的时候,水就已经被她喝光了…… 今天的太阳格外晃眼。 眼前看见的东西,都开始出现好几层的重影了。 傅婉君舔了舔干涩的唇瓣,扣上壶塞把脑袋埋进双膝之间。 身体现在其实已经难受到了极致,但傅婉君觉得还可以再坚持。 因为再过不久就到了午饭时间。 午饭有两个窝窝头…… 越是想吃的,越是觉得饿。 傅婉君喉咙滚动,努力想要转移注意力,可是还没成功呢,后肩就被人碰了两下。 那感觉不像是被人轻拍或者是用手指轻轻的戳着,反倒像是有人轻轻踢了她两下。 傅婉君白着一张脸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她并不想面对的面孔。 周若华。 一个从一开始就对她翻白眼,组成生产小队后,更是动不动就夹枪带棒的人。 这个时候来找她,指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果然。 周若华两手抱肩,帽檐下,一张鹅蛋形的秀丽脸庞被热浪烘烤得微微起皮,此时此刻,正横眉竖目的瞪着她: “大家都在干活儿,凭什么你在这里躲懒儿?” 躲懒? 傅婉君虚弱寡淡看了周若华一眼。 这话要换个老战士同志来说她,那还能勉强成立,可她是谁? 傅婉君收回目光。 这会儿饿得肠胃都跟着翻搅在了一起,她着实难受得很,懒得跟人争执,干脆挣扎起身往一边走去。 周若华不放过她,错开一步拦住去路,傲慢讥笑道: “之前说你是资本家,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臭老鼠,本来就是无孔不入!” “怎么?光顾着找人兑粮票享乐了,这会儿饿得没力气干活儿,要大家跟你一起分担?凭什么?” 周若华一脸戾气的推傅婉君。 傅婉君这会儿虚得就跟风里的小草似的,摇摇晃晃后退几步,最后被两棵棉花树挂住裤腿绊了一跤,人又坐在了地上。 她心跳嘭嘭嘭的跟打鼓一样,心悸感更是一阵接着一阵来。 “我现在不想跟你吵架。” 傅婉君缓了缓,声音发哑。 “而且你也没资格说这些话!至少我每次都能完成自己份内的工作,没有像你一样,要让别人替你干。” 傅婉君这一组的六个人里,除了她和周若华,其他几个姑娘不是农村过来的,就是从城郊来的。 对于农活都有一定的操持经验。 傅婉君有灵泉金手指,能及时消解身体疲劳,所以干活儿勉强还能跟得上。 但周若华不同。 周若华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家庭背景肉眼可见得不错。 可处境,她其实就像是没有灵泉金手指的傅婉君。 而她干不完的活儿,平时除了大家分摊着干,再就是她的小跟班刘芳帮她干。 傅婉君虽然没跟她近距离打过几次交道,但是很多事情早已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谁来指责她都可能成立,唯独周若华不行。 太阳晃得傅婉君睁不开眼。 她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又站起身。 “如果我这样都能算是资本家做派,那你呢?你就更是资本家的做派!” “你才是资本家!” 被人说是资本家,仿佛触及了周若华的痛点。 她好看的脸瞬间扭曲起来,奔着傅婉君就来了。 第25章 你少碰瓷 傅婉君看她那样,好像是要动手。 她现在站着都靠强撑,哪是她的对手? 傅婉君踉跄后退躲避,手脚没有气力,身体反应都慢了半拍。 一阵棉花树的哗啦声中,她又被绊倒了。 只是这次更加严重,她直接后仰躺在了地上。 这可把周若华吓一跳。 周若华瞪着她骂道: “你装什么装?少在这里碰瓷!” 她还没打到她呢! “……” 傅婉君躺在地上没动。 周若华在旁边跳脚讥讽了几分钟。 见傅婉君始终不动,周若华下意识朝周边看去。 划分过生产小队后,她们小队日常负责五六亩地的活儿。 眼下大家虽然分散在各处干活儿,可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她们这边。 周若华巴不得傅婉君出点事,就此死了才好! 可是也怕被人看见后,觉得是她做的手脚,要她担责。 周若华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傅婉君,最终还是扭头走了。 并且是跑得飞快的那种。 周若华走后,傅婉君也没从地上起来。 虽然一开始是被动倒下的,但是发现躺在地上似乎更能节省气力,傅婉君干脆就摆烂了。 一直到远处传来哨声,知道是营部那边安排送饭的人来了,傅婉君才慢慢的坐起身来。 只支棱起来走出去几步,傅婉君眼前阵阵发黑,脚步漂浮的又开始往下倒。 只是这次,她没再摔去地上。 一双强劲有力的胳膊半路接住了她。 在耳廓耳鸣声渐渐淡去时,傅婉君感觉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脸,在叫她: “傅婉君?傅婉君?” 傅婉君模糊睁开眼,对上一双藏着忧虑的眸子。 “陆,陆廷川……” 年轻的姑娘脸色惨白,声若蚊蚋。 原本饱满粉嫩的唇瓣,在这时更是龟裂出繁复纹路,干涩得不像话。 “你怎么样?” 陆廷川眉峰聚收拢,虽是问话,深邃的眼眸却转开视线,快速扫视起周边来。 这一片的棉花地虽然临着沙地,但农四营为了治沙,头两年在附近种下了不少沙枣树。 有些长势好的,现如今都已经长到了一两米高。 陆廷川看准其中一棵沙枣树,将人拦腰抱起后直奔而去。 等到了沙枣树下的小片阴凉中,他将人放在地上,直接伸手去摘傅婉君身上的水壶。 陆廷川是干活的老手,傅婉君水壶空荡荡的,里面有水没水他一摸就知道。 将傅婉君的水壶又放回去,他转手解下自己的水壶,滴着给人喂了点水。 等人慢慢恢复自主意识了,才将水壶塞进对方手里,后退拉开一些距离。 傅婉君又渴又饿,喝上水就跟遇到甘霖一般。 以为是自己的水壶,她拿在手里,直接对着壶口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 “你……” 陆廷川欲言又止,最终在一旁坐下,只是望着她,什么也没说。 等人终于喝够了水,放下水壶后大口大口的吸气呼气,他才再次开口道: “如果不能坚持,不要硬撑,可以暂时停下来休息休息。” 傅婉君喝了个水饱,又在阴凉地方下平静坐了那么一会儿,那股心悸感早就淡了下去。 “我没关系,只是水提前喝完了,太渴了才会这样。” 她浅浅笑了一下,到处摸水壶盖子。 找了一圈发现水壶还挂在身上,傅婉君愣了一下,呆呆看向手里的军用水壶。 等等! 她的水壶还在身上,那这个是,是陆廷川的! 我嘞个豆! 她,她刚才好像还对嘴喝过了…… 傅婉君有点尴尬,原本泛白的脸,这会儿也涌上了一层淡淡的血气色。 “我,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想是这么想的,可是话一说出口,她又觉得不妥。 这才过了一上午,她要是把陆廷川的水壶拿走了,那陆廷川下午拿什么喝水? 傅婉君垂首捧着水壶,正不知道怎么办是好,远处突然传来王志刚的声音。 “营长?营长!你怎么上这儿来了?我找你半天!” 王志刚听见中饭的哨声,刚才跑去打饭了。 这会儿打完饭回来,王志刚从田地沟垄里一路跑到沙丘坡上。 抬头看见傅婉君也在,王志刚连忙缓和下咋咋呼呼憨实的劲儿,改口笑道: “哎?傅同志,你也在啊!” 傅婉君顿了顿,轻轻点头笑得有点尴尬。 就这短暂瞬间,她手里的水壶被陆廷川相当自然的接了过去。 傅婉君微微含住下唇,悄悄看了陆廷川一眼。 见他神色淡淡,她也默契的没有再提起水壶的事。 看王志刚捧着窝窝头过来,傅婉君也想起刚才的午饭哨声了。 “那,那你们先吃饭吧!我也回去打饭了。” 她说着话,就要撑身起来。 陆廷川看她脸色依旧差劲,伸手虚拦了一下,“你先坐下休息,让他再跑一趟。” 王志刚也看见她不同于常的脸色,把怀里窝窝头递给他们家营长后,连忙说: “傅同志,还是我去吧!我跑得快!” 说着就要走。 傅婉君连忙将人喊住: “哎,等一下!” 王志刚扭头往回看,傅婉君也不扭捏,摘下身上的水壶递出去说: “那麻烦你了王同志……我水也喝光了,也需要再装一点。” 傅婉君想尽可能的不给人添麻烦,但这会儿她腿确实还有些软。 这块儿距离打饭的地方,又不算近,要是等她慢悠悠的赶回去,营部送饭的同志保不准都挑着箩筐回去了。 王志刚能替她跑一趟,她也只好拜托他。 不然午饭可能都没得吃。 王志刚会意,连忙接过水壶。 临了又转过头看向他们营长,“营长,你的水壶呢?我也一起打些水吧!” 陆廷川壶里原就不剩多少水,被傅婉君喝过之后,更是直接见了底。 王志刚伸手,陆廷川就解下水壶递了过去。 望着王志刚沿着田地沟垄跑远,傅婉君收回目光,看向身侧说: “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说着话,她想起什么,赶紧翻起了口袋。 “对了,这个还你!” 傅婉君摸出两张二两的粮票递给陆廷川。 第26章 投喂 王志刚每天都有在帮傅婉君打水。 只是他们上下工的时间不同,傅婉君回去的时候一般都挺晚的。 她很少能跟王志刚和陆廷川遇上,所以粮票一直就没还出去。 这次遇到了,反倒正好。 傅婉君眼眸清澄明亮,表情十分真挚。 陆廷川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视线下移看向她手里的粮票,最后才接过东西。 只是反手,他又给傅婉君塞去了窝窝头。 傅婉君摇头要往回推,他语调低沉说: “先吃吧。中饭都是窝窝头,一会儿我吃你的那份也一样。” 也是。 傅婉君轻轻点头,笑着说:“谢谢。” 摘下手上的棉线手套,她接过窝窝头就地坐在树荫下吃了起来。 过去她还会计较手是不是干净,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顾不上了。 因为真的太饿了。 傅婉君觉得,现在就是有一头牛摆在眼前,她都能啃掉。 她几乎狼吞虎咽的吃着窝窝头,被噎住了就闭着眼睛努力往下咽。 陆廷川在旁边看着她,原本只当她是吃得香。 可是看着看着,陆廷川渐渐蹙了起眉心。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说着话,傅婉君手里的窝窝头正好吃完,他相当及时,给她又递去一个。 “嘿嘿……” 傅婉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仍然是直接咬下一大口窝窝头。 她也想吃得斯文一点。 可是身体仿佛饿到极致,大脑和肠胃都在催她快点吃。 她控制不住,只想快点填饱肚子。 很快,第二个窝窝头也吃完了。 陆廷川继续给她塞去第三个。 傅婉君摇头,这回是真的不肯要了: “我已经吃饱了。” 陆廷川没戳破她的谎言,只维持着递窝窝头的动作,缓下声音说: “吃吧。” 傅婉君低头望着他手里的窝窝头,有一瞬间的犹豫。 要接过来吗? 如果真的接过来吃掉的话,那人情就真的越欠越多,越来越难还清了。 可仅仅犹豫一瞬,傅婉君就利索地抓过窝窝头吃了起来。 算了! 不管了! 这件事确实是她判断失误,但怎么着也比饿死得好! 陆廷川低哑笑了一声,冷峻硬朗的面容上,眼神不自觉柔下半分: “不够了还有,不用着急。水马上也来了。” 傅婉君点头,目光看向他手里的窝窝头。 真的不是她惦记他手里的窝窝头,还想吃下更多。 实在是陆廷川手里都拿满了。 算上她现在吃的这第三个,他好像一共有七个窝窝头。 是因为他是营长? 还是说男女同志的伙食分量不一样? 傅婉君怎么想的,就怎么问了。 陆廷川淡淡笑道: “男女同志的伙食条件确实不同,女同志一顿饭是两个窝窝头,男同志是三个,这个是跟体格和消耗挂钩的。至于营长是不是有特权……” 他抚了一把头顶,很诚实的说: “部队不搞特殊,但我确实比其他男同志多一个窝窝头。” 他手里的窝窝头看着多,其实是因为其中还有三个是王志刚的午饭。 傅婉君若有所思点点头,也明白了过来。 毕竟是军官,只是多一个窝窝头,确实说不上是搞特殊。 大概算常规操作吧。 王志刚腿脚利索,很快去而复返。 傅婉君吃完三个窝窝头就已经差不多了。 陆廷川还要给她递第四个,她果决摇头拒绝。 之后陆廷川和王志刚吃窝窝头时,她就坐在旁边喝水休息。 吹着戈壁滩上微热的风,傅婉君想起一码事,探着脖子望向两人说: “我前几天领了津贴,现在手里有许多粮票。平时一直受你们照顾,等什么时候营部放假了,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里吃个饭吧?” 想了想,她挠着额角认真说: “但是吃不了太豪华的,只能吃一碗羊汤面!” “不用,不用!” 王志刚连忙摆手,“傅同志,咱们都是一个大家庭下的兄弟姊妹,相互帮衬是应该的!再说了,你是女同志!有任何问题我们男同志搭把手都是应该的!” 傅婉君摇摇头:“一码归一码,有机会这个饭还是得吃,要不然以后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可不好意思再跟你们开口。” 关键是这年代各种条条框框的限制,她想从别的地方感谢,也着实有点无从下手。 王志刚听见这话直摸后脑勺,最后扭头看向手边的陆廷川: “我听我们营长的,营长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廷川睨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小子”三个字。 “嘿嘿。” 王志刚笑了一声,转开脸当作没看见。 傅婉君眼眸弯弯,见陆廷川没说话,直接拍板决定: “那这件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嗯。” 陆廷川轻轻颔首应声。 “哼哼~” 傅婉君哼声低笑。 在沙枣树下约莫又休息了半个小时,感觉身体已经恢复如常。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冲陆廷川和王志刚挥手,将帽子扣在头上后,沿着沙丘土坡下到田地里一路跑开。 王志刚说:“营长,傅同志好像瘦了很多。” 可不是吗? 弧线流畅饱满的两腮都塌陷了下去,原就说不上结实的体格,腰线也清减瘦削了几分。 他在初次见到她时,就和她有过近距离的接触。 以至于刚才抱她来这边的沙枣下躲避太阳时,能直观的感受到她迅速消减的体重。 距离上次见面,大概也就间隔了小半个月吧。 纵使边疆生活条件艰苦,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傅婉君确实清减得有些夸张了…… 这不正常。 陆廷川遥遥望着年轻姑娘坠在身后荡来荡去的辫子,良久后收回目光说: “今天下工后打听一下。” “是!” 王志刚连忙应声。 虽然营长没直接说明要打听什么,但通过他自己的理解,去打听一下傅同志的近况准没错。 王志刚下午回去打水的时候,私下顺路跟人询问。 当天晚上陆廷川回营部吃完饭,准备返回地窝子时,王志刚就带来了消息。 “营长!我问到了一些!食堂炊事班子的那几个说,有看见过傅同志把吃的给了别人。” 第27章 陆营长相中她 “给别人?” “对。” 王志刚坚定点头,猜测说,“也许是因为傅同志是从大城市上来的,吃不惯窝窝头?” 这话不无道理,但想起中午那姑娘狼吞虎咽的画面,陆廷川轻轻摇头说: “就算吃不惯,她也不会选择饿着自己。” 这里面,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原因。 陆廷川脸色深沉,大跨步走在了前面。 王志刚跟上他追问:“营长,那现在怎么办?还要继续找人问吗?” “不用了。” “哦……” 王志刚挠挠头,护送营长回住的地方。 之后跟往常一样,准备回自己的住处休息时,王志刚听营长叫住他说: “等一下,你先不着急走。我有点事交代你去做。” “啥呀?” 王志刚忙停下脚步。 就见营长放好马灯后,转过身来掏起了口袋。 起先以为是什么,等看见营长掏的是钱和粮票后,王志刚立即会意接过东西问: “营长,还跟之前一样吗?把这些票换成通用票后,都给家里寄去?” 陆廷川摇头,“我之前托邮局的同志给县劳动局带了一封信,算算时间也有一个月的时间了。你明天一早去镇里邮局问问,看看有没有回信。” 虽然不知道傅婉君那边的详细情况,但要做到坐视不理,似乎也有点困难。 陆廷川顿了一下,继续说: “回来的路上看看吧,米或者面捎两斤回来。” “是!” 王志刚低头看着手里的钱票,虽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不妨碍他利索应声。 陆廷川这边刚跟王志刚交代完明天的安排。 另一边,有了白天的经历,傅婉君在食堂委婉的跟徐红梅重新商量,约定余下互换粮票的窝窝头,调整为一天给她一个。 徐红梅也怕她会吃不饱,到时候身体再出现什么问题。 所以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而除了饿肚子,还有一个同样重要且尴尬的问题,也在困扰着傅婉君。 夜里洗漱完躺上床,趁林秀莲今天没出去参与夜事劳作,傅婉君卷着被子翻过身来,面朝着林秀莲问: “姐,你之前不是说食堂不会一直吃窝窝头吗?等到不忙的时候就会换成别的……那一般会换成什么?会有蔬菜什么的吗?” 虽然粗粮本身就含有膳食纤维,可粮食加工得太粗糙,日常三餐又半点油水没有。 加上她本身可能肠胃也偏弱了一些,在很努力的保持喝水量的情况下,这两天还是会觉得上厕所越来越困难。 林秀莲笑着说:“有的。后面会换红薯、土豆,等再过半个来月收完了苜蓿,营部差不多也要开始忙冬储的事儿。今年可种了不少萝卜白菜呢!” 傅婉君轻轻点头,心里略略松下一口气。 农忙都只能干啃窝窝头,农闲时候自然更不用指望能吃到什么神仙美味。 不过当下只有这样的条件,能摄入正常的膳食纤维,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也许是心里松了一层压力,这一晚傅婉君卷着被子,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隔天如常上工,傅婉君在下午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地窝子里时,收到了林秀莲递过来的布口袋。 “姐,这是什么?” 傅婉君接过去看,很快抬头瞪圆眼睛说: “米呀?!” 林秀莲笑着点头,没瞒她: “二斤重的,是陆营长的勤务员送过来的。” 王志刚送过来的,那不就是陆廷川的意思吗? 傅婉君低头看向手里的布口袋。 老实说,啃了那么久的粗粮,看见大米的瞬间,她很欣喜。 可一听说是陆廷川送来的,她心情又十分复杂。 穿越过来那么久,她越来越能体会什么是‘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 粮食珍贵,细粮更是来之不易。 如果是部队补贴给女兵的,那她还可以收。 可这东西是陆廷川送来的。 她欠人家那么多的账都没平下去,昨天又才吃人家一个窝窝头,哪好意思再收下这个? 傅婉君摇头,想把布口袋还给林秀莲: “姐,我不能要。陆营长已经很关照我了,这么珍贵的口粮,我没有理由收下。” “你先别着急拒绝。确实是你这阵子轻减得厉害,陆营长应该是怕你坚持不了,所以送来这些东西辅助你尽早适应的。” 林秀莲没接东西,反是顺势在她手腕上捏了捏。 “你看看,食堂里大家的伙食都是一样的吃,哪有一个像你这样瘦得这么厉害的?” “一开始是有些适应不了,但是现在我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姐,真的不用这样……你还是帮我还给陆营长吧!” 傅婉君心虚往回缩手,不敢跟林秀莲说她拿窝窝头跟人换粮票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她现在只是晚饭时候给徐红梅匀出去一个窝窝头。 早饭、午饭还是正常吃。 虽然只实行了一天,但今天白天干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那种心悸眩晕的感觉了。 那就说明她这样调整是没问题的。 后续虽然不能妄想凭靠粗粮把她掉下去的肉长回来,可应该也不会让她再继续夸张的瘦下去。 林秀莲幽幽叹气。 其实也从这件事里察觉到了一丝丝的微妙气息,但她也不好乱猜。 毕竟万一陆营长真的只是因为傅婉君的身份特殊,所以才特别关照的呢? 就算真的是她猜的那样,其实也没什么。 国家广泛号召女同志参与边疆建设,一来确实是这边需要人手。 二来,这里面,其实也有高层大领导为军垦战士们个人问题考量的成分。 要是陆营长真的是相中了傅婉君,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而且傅婉君这阵子确实消瘦得厉害,要是继续持续下去,恐怕人真的要吃不消。 所以,林秀莲还是主张劝着傅婉君收下东西: “你别觉得这个麻烦人,那个也麻烦人。你现在收下东西还能好好调理适应,等体格结实了,说还回去就能还回去。要是等真扛不住的倒下了,那到时候再被动的收下东西,可就没那么好还回去了。” ? ?小宝们!恳请大家不要再养文啦! ? 一轮试水没有过,今天开始复测! ? 如果这次再不过,这本书就只能被放弃啦qAq! ? 阿谣真的不想,所以求求你们,每天更新的内容都进来看一看,评评论,投投票!非常感谢!!! 第28章 县劳动局回信 “这……” 傅婉君内心挣扎起来。 这话好有道理怎么办? 她都有点无可辩驳了。 林秀莲看出她的迟疑,继续劝道: “收下吧!你得往长远了看,可不能只看眼前。” “这,那好吧……” 傅婉君心中多番衡量,短暂沉默后攥紧了布口袋。 收了就收了吧! 她一开始主张跟人换粮票,除了想请人吃顿饭感谢外,本来就是想慢慢改善生活来的。 她自己领到的粮票,刨除已经还给陆廷川的部分,还余下四两。 算上跟徐红梅、蒋丽还有汪梅换的那三份八两的粮票,一共就有两斤八两的粮票。 这一袋大米是两斤,即使刨除要预留请人吃饭的部分,她也能还得起。 就当是提前改善生活好了。 “我知道了姐。” 傅婉君缓缓吐出一口气,甜甜笑说,“不过我没有炉子和锅,如果要做饭的话,还是得先借用一下你的。” 林秀莲笑着点头:“我这炉子和锅呀,一年四季里也就猫冬的时候拿来烧烧热水,平时都闲摆着的!你呀,要用直接用就是了!” “好,谢谢姐!” 傅婉君会心一笑。 傅婉君穿越前家境富裕,虽然从来没做过羹汤,但看身边的人做,或者上网也刷到过一些做饭的教程。 所以生活常识她还是有的。 今天时间有些晚了,她收起大米,没捣鼓什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每天下工回来在食堂领了晚饭的两个窝窝头。 给徐红梅分去一个后,就会揣着另一个窝窝头回到地窝子,支起锅炉熬粥。 傅婉君大米吃得很省,每次熬粥只抓那么一小把。 可一个窝窝头搭配着米粒稀少的米汤一起吃,她也能吃得很满足。 林秀莲看她经常熬粥,还给她从营部食堂带了一小碟的咸菜回来。 本来因为长时间只摄入粗粮,傅婉君每晚都要翻腾难受的肠胃,在坚持这么吃了一阵子后,都舒服了不少。 傅婉君这边慢慢的调整着状态。 另一边,陆廷川安排王志刚去镇里,王志刚除了捎带大米回来,也带回了从邮局那边打听到的消息。 镇邮局的程主任倒是打包票,说信准确无误的送到了县劳动局,可县劳动局那边,一直都没传来回信。 毕竟是跨省跨市的交涉,书信和文书走得慢。 陆廷川听见消息后,原本思忖这事儿约莫还要再等上一阵子才能有眉目。 结果王志刚从镇上回来没隔几天,镇邮局的小同志就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赶了过来。 还捎带来了一封厚度相当扎实的信。 彼时农四营营地内的两千来亩棉花地,经过了秋分前后的第二轮采摘,战士们已经在着手清理地里的棉花树。 而陆廷川,召集了各个连队的一把手后,正在营部大院开会。 听说镇邮局来了人,陆廷川约莫就猜到是关于傅婉君的那件事。 “一连下面安排分出两个班的人手来,未来一段时间带领女兵同志尽快把那三百来亩的苜蓿收回来。余下人手负责今年新开出来的那两百来亩盐碱地,这个冬天务必要完成洗碱工作。” “二连的一百零四号人,分出一个排打理冬小麦,一个排收集人粪、畜粪和草木灰,这个冬天尽可能的多沤出来些年要用的肥。” “余下两个排和三连四连一起,负责深耕土地,其他人忙完手头工作过来协作。有异议现在说,没异议收到回复。”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农四营底下四个连。 每个连下又分四个排,排下还有若干班。 每个连、排、班等,基层战术单位的人数都有一个大致范围,并不完全一样。 再算上随军家属,目前整个农四营约有七百六十号人。 陆廷川一将任务分配下去,简陋的会议室里立即就响起了四位连长的回应。 他点点头,雷厉风行布置完任务后,一句“散会”,人就先走在前面出了屋。 “邮局的同志在哪?” “说是还要去给别的兵团团场送信,所以放下信后就走了。” “信呢?” “这里!” 王志刚忙将信递了过去。 陆廷川接过那一封相当厚实的信封,转身进了标注着“营长办事处”的小屋。 王志刚跟着进去,见营长在桌边坐下,本来还想凑过去看。 陆廷川瞪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这才识趣的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 其实让他看,他也看不出什么,因为他就认识“新中国”那几个大字。 他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利索呢。 营长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阵仗? 王志刚心里碎碎念,而斜侧方的陆廷川已经拆了信封。 信封里信纸有两张,额外的还捎带了两张报纸。 陆廷川先抖开信纸看,只匆匆一眼,一颗心就被上面几个扎眼的小字,惊得一记咯噔。 傅婉君…… 她是被下放过来的资本家子女? “……” 越往下看,陆廷川捏着信纸的手就越是收紧起来。 难怪,难怪她会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廷川看完两页信,又看过那两份报纸后,将所有的东西重新装回信封,一起锁进抽屉里。 他问:“林生活委员今天在营部吗?” 王志刚说:“昨天是在的,今天不在。说是没收回完的棉花就剩那几亩,所以今天跟着女兵队伍一起下地干活儿去了。” 陆廷川眉心紧蹙,一脸严肃,颔首收起钥匙“嗯”了一声。 起身大跨步直接出了办公小屋。 “营长,怎么了吗?信上是怎么说的?” 王志刚视线跟着游走追问,却并未得到回复。 因为等他跟出办事小屋时,他们家营长已经从马鹏里牵出了飓风。 “营长?营长!你牵马做什么?” 王志刚赶紧跟过去,还没凑近,男人高挑挺拔的个子身轻如燕,翻上马背直接蹿出了营部大院。 “笃笃笃”马蹄声行在路上不要太乍耳。 沿路田地里的人都站起身来打量。 陆廷川一路未停,直到十里之外的棉花地才拉住缰绳。 第29章 她的身份,真的没有问题吗 马儿的扬蹄嘶鸣声中,陆廷川冷冽的声音也传进了田地外侧的小战士耳里。 “林生活委员在哪一片?” “就在这里。” 小战士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喊道,“林委员,林委员!营长来了,营长有事找你!” 陆廷川目光跟着在棉花地里扫视,忽然之间,他呼吸倏地顿了顿。 他没看见林秀莲。 倒是看见了另一个人。 临近下午五点的浅金色日头下,年轻姑娘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纤瘦的身板努力抱着鼓囊囊的棉花袋子往肩上放,却被棉花袋子的重力和体积带得好几次坐去了地上。 最后还是由身旁另一个女同志搭了一把手,才终于将袋子扛上肩头,躬着脊背一走一晃的往田埂小道处靠拢。 陆廷川看在眼里,莫名的有些不忍心。 他将马鞭随意固定在马鞍上,翻身下马就想朝那一处走去。 可人双脚落地才刚有动作,陆廷川就被喊住了。 “营长,什么事啊?是不是营部出什么事了?” 陆廷川顿住脚步转过脸,见林秀莲抹着汗,拖着一个棉花袋子一脸紧张的从地里钻了出来。 他喉结微微滚动,环顾四周情况,压下刚才那股冲动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傅同志那边的情况已经查清楚了。” “都查清楚了?没什么问题吧?” “……嗯。” 陆廷川点头,微微偏过脸朝刚才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见那姑娘已经将沉甸甸的棉花袋送到了田埂边缘,他收回目光,语调沉沉道: “既然确定她的身份没问题,那之后就可以安排她住进女兵宿舍了。这阵子,也叨扰嫂子了。” 林秀莲连忙摆手: “这话说得就见外了。” 论公,他们这也是各司其职,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只是看着陆廷川眉头压低,完全不同于平常的神色,林秀莲迟疑问: “不过营长,傅同志的身份真的没问题吗?” 陆廷川表现得太过反常,林秀莲起了疑: “不会是有哪儿没核实到位吧?这事儿可不能马虎!” 这两年外面渐渐闹出了一些阶级身份的风向。 林秀莲就怕这中间有什么,所以也算是在变相的提醒陆廷川。 陆廷川仿佛知道她的顾虑,翻身上马道: “嫂子放心吧,我不会拿整个四营开玩笑。” 林秀莲轻轻点头,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只是等他走后,林秀莲站在地头看向傅婉君所在的方位,眼里还是藏下了一丝深沉和忧虑。 今天下工得早。 回去时,林秀莲招招手,特意把傅婉君喊到身边,两个人一道儿往回走。 沿路说说笑笑,林秀莲忽然岔开话题正色起来: “婉君,说起来你来边疆也有一阵子了,还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家里呢?” 林秀莲笑了下,不经意的继续问: “见你这双手就不是一双劳作的手,你是家里的独生女?还是上面有哥哥姐姐关照?” 话题转移得太快,傅婉君不禁愣了愣,“啊……我,我吗?” “嗯。” 林秀莲点点头,回过头来很认真的关注她的表情。 傅婉君和她对视两秒,转开视线垂下额头,还是用了上次给陆廷川的那个解释。 “姐,我在来的路上好像生过病……当时烧得很厉害,我醒来之后好些事情都不记得了。” 傅婉君知道这个借口很蹩脚。 她在现代是独生女,可在这个时代,她除了穿越后得到的身份凭证,其他情况真的不知道。 多说多错,她只能装傻充愣。 “这么说,你家的那些事,你都忘记了?” “……嗯。” “我记得你好像认识字,那上学时候的事儿呢?” “也不记得了。” “这样……” 林秀莲若有所思的点头。 傅婉君问她: “怎么了吗姐?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就问问。对了……” 林秀莲笑了下,话音一转又说,“下午那会儿陆营长来过,他带来消息,说你的身份已经核实过了。” 傅婉君愣了一下,讷讷问: “我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姐,陆营长有说什么吗?” 傅婉君脑子里有点乱。 如果陆廷川已经查到了她的身份,那不管她身份有没有问题,林秀莲应该也会知道才对。 可林秀莲刚才又那样问她,明显是在试探着什么。 这就很说不通了。 还是说,其实他们查到了她身份有问题,只是还没下最后结论,所以才过来试探她? 傅婉君两只手攥在一起,频频走神很是坐立难安。 林秀莲虽然没有直接问出什么,但她刚才已经在陆廷川那边埋了一层疑虑。 眼下再看傅婉君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林秀莲心里那点猜测,瞬间就被坐实了。 这中间,果然有事! 只是到底是什么事,林秀莲还不好下结论。 人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 傅婉君一直以来,都表现良好,说实话,林秀莲很喜欢这个姑娘。 尽管已经猜到几种可能,在短暂沉默后,林秀莲拿过傅婉君的手拍了拍,还是有了一丝偏颇: “你不用担心,陆营长说了,你的身份没问题。而且不管从前怎么样,你来到这里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只要是踏踏实实的,就不会有人把你怎么样。” “嗯……” 傅婉君笑着点头,心里一点也没感觉到轻松。 林秀莲的话信息量非常大,让她不由得不多想。 她在这个时代的身份,恐怕真的没有那么简单…… 一行人继续往回走着。 陆廷川的意思是,确定傅婉君的身份不存在问题,就可以安排她住进女兵宿舍。 以免拖得太久,回头她再回到女兵群体时,会遭到排斥。 林秀莲将事听进了心里。 回到营部食堂吃饭时,林秀莲招手喊来了徐红梅。 女兵宿舍六人一间,徐红梅她们地窝子只住了五个人。 傅婉君被安排去她们那边,是理所应当。 而徐红梅因为年岁对比其他人稍大一些,一开始就被选定为了寝室长。 林秀莲找她,也是合情合理。 ? ?试水推荐第二天,大家继续加油呀!! 第30章 他会保护她 林秀莲先把事情跟徐红梅说了,徐红梅一听,立即笑着挽上傅婉君胳膊。 “行的林大姐,这事儿没问题!我们那边正好还有一个位置!” 说着话,徐红梅看向傅婉君说: “婉君,你过去了就跟我睡!” “嗯。” 傅婉君干笑点头。 地窝子里的床位,可不是单独一个的那种。 而是从挖地窝子时,就一口气开凿出来类似大通铺那种一体的大土床。 想要一个人睡是不可能的。 像她在林秀莲家的时候,就是挨在林秀莲边上睡的。 现在要搬去女兵宿舍,与其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睡,和徐红梅挨着,反倒还算是件好事。 今年的秋收还剩最后一个小尾巴,这两天会有新的任务安排下来。 怕到时候没时间捣腾,所以傅婉君今晚就要搬去宿舍。 算上后来买的东西,傅婉君的行李也不太多。 不过像被子和凉席一类的,她都已经打开来用了。 要拿的话,一次性也不是很好拿。 所以徐红梅吃完饭后,和她一道去的林秀莲家。 她自己拿一点,徐红梅和林秀莲再各自帮她拿一点,一会儿再回来把余下的水拎过去就差不多了。 只是从林秀莲家出来,还没走出去几步,朦胧黑暗里就传来一声低哑轻咳。 傅婉君心里想着事儿,起先没注意。 直到王志刚过来接走了她手里沉甸甸的水桶,她才回过神来。 林秀莲笑着看她一眼,冲旁边的徐红梅说道: “我们先走。” “哎!” 徐红梅一边应声,一边跟在林秀莲身旁往前面去。 傅婉君原本想跟上去的,身后冷不丁又响起了一声轻咳,她才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人。 是陆廷川。 “陆……” 傅婉君慢下脚步,下意识想喊人的名字。 可是一想,平时大家好像更倾向于叫某某同志,或者姓氏后面加职位之类的称呼。 她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改口喊道: “陆营长。” “……” 陆廷川步子略微一顿,缓下半步慢慢走近她身旁,一双深邃眸子很奇怪的盯了她两眼。 傍晚的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傅婉君能感受得到他在看她。 可他只是看她,什么也没说。 傅婉君有点莫名其妙。 “你有事吗?” “……没事。” 陆廷川抬抬下巴,走在前面。 傅婉君跟在他身旁,一起朝着女兵宿舍的方向慢慢动了起来。 约莫走了两分钟,男人嗓音沙哑问: “你上次说,你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他语调平缓,似乎只是在确定着什么。 傅婉君轻轻点头,意识到天黑他可能看不见,她补充“嗯”了一声。 今天下午和林秀莲聊过一遭后,身份背景的事,就一直压在她心头。 眼下陆廷川再次问起,傅婉君下意识以为他也是在试探。 这件事她没办法给出合理的解释,与其一直被架在火上烧,倒不如主动出击。 傅婉君驻足转过身,面朝陆廷川主动问道: “我听林委员说,您已经核实过我的身份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想知道,我的身份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陆廷川听她问话,思绪不禁回想起下午那封信上的内容。 “没有,你不要多想。” 他摇头,语调一贯的冷静,否认得却又相当迅速。 可是,这是她说不想多想,就能不多想的吗? 傅婉君陷入了沉默。 陆廷川同她慢慢走着,一直到能看见女兵地窝子里倾泻出来的点点光影,才再次站住脚步。 “过去的事,既然忘了就忘了吧,不用多想。在这里,你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顿了顿,陆廷川语调沉沉继续说: “如果之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尽管开口。” 傅婉君抬头看他。 他的脸朝向她这边,似乎也在看她。 傅婉君知道,这个时候,她或许应该说声谢谢。 可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在避重就轻。 很明显,这其中就是有问题。 但可能是她早先说过“失忆”之类的话题,陆廷川信了,所以,他并没有要向她透露的意思。 而此时,作为一个“失去过去记忆”的人,也没办法继续再问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傅婉君蹙起秀气的眉,深深看了陆廷川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身小跑追上前面的林秀莲和徐红梅。 陆廷川看她跑远,许久之后,才伸手在前额拍了拍。 也许荒唐,但他刚才真的差一点就说出口了。 有困难就来找他。 他会保护她…… 所幸,他及时改了口。 若不然真的说出那样的话,也会把人吓到吧? 陆廷川晃晃脑袋,突然笑得有些无奈。 …… “女兵人数算下来正好每个宿舍住六个人,你们这边原来住着五个,现在傅同志过来正好。” 林秀莲作为女兵生活委员,把傅婉君安排进女兵宿舍后,人顺势留下来交代了几句。 “农四营是个大家庭,大家远离家乡来到这里,以后就是一家人!要相互扶持,互帮互助!有什么不懂或者需要的地方,可以优先来找我!但是绝对不允许出现什么欺负弱小的事!” “是……” “知道了林大姐,我们不会的!” “哎!” 听着姑娘们的回答,林秀莲应了一声,笑着拍了拍傅婉君的手后,弯腰钻出了地窝子。 傅婉君跟在后面,追着她出了地窝子: “姐!” “怎么了婉君?” “我,我以后有事,真的还能去找你吗?” 傅婉君总觉得,她现在应该是个敏感人物。 要是林秀莲介意,以后可能就不会愿意再跟她那么密切的往来了。 说实话,傅婉君挺难受的。 可以说林秀莲就是她的引路人,自穿越以来,她没少受她的关照。 她对林秀莲多少有些依赖的情愫。 一想到事情可能会像自己想的那样,傅婉君不禁失落的低下头。 林秀莲看在眼里,好笑道: “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才说吗?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傅婉君不可思议的抬头。 第31章 资本家大小姐 “别胡思乱想了,快回去收拾收拾休息吧!” 林秀莲安慰她说,“我保证,以后还跟以前一样!” 这一句话,驱散了傅婉君所有的敏感和顾虑。 “嗯!” 傅婉君用力点头笑了起来,明媚冲林秀莲挥过手后,小跑着进了地窝子。 女兵宿舍的地窝子也是分的里外两间。 不同于林秀莲家那样,里间是床,外间是沿着土墙凿出来的长椅和桌子。 女兵宿舍里外两间都是土床。 土床长约三米,宽一米五左右,大家平时都是横着睡的。 里间和外间之间的土墙上开了一个小洞,煤油灯就摆在那里。 那灯和林秀莲家的一样,都是用小碟子装着煤油,里面浸着一缕搓紧的棉絮点起来的。 不过林秀莲家的简易煤油灯要不放里间,要不放外间,只供一处使用,尽管光线微弱也还说的过去。 宿舍里的就不行了。 不足半个巴掌大的油碟,需要通过一个小洞照亮里外两边。 光线差到人即使眯起眼睛努力的去看,目光所及之处,仍是模糊一片。 徐红梅睡里间,傅婉君的东西拿过来后,她就直接带着去了里面。 这间地窝子最开始只住了五个人。 眼下刘芳、汪梅还有蒋丽,都在外间的大土床上。 傅婉君心领神会,知道另一个空位在里间,就跟在徐红梅身后往里走。 原来和徐红梅一起住里间的是周若华。 见傅婉君抱着细软进来,周若华斜睨哼了一声,“簌簌”卷起铺盖,直接去了外间。 不多时,蒋丽就抱被子跑了进来。 徐红梅诧异的看向蒋丽。 蒋丽顾及傅婉君的面子,没刻意解释什么,只是笑着说: “以后咱们三个一起睡!” 徐红梅反应过来,转身笑着安慰傅婉君: “都是三个人睡一张床,怎么睡都是一样的。来,我帮你俩铺床!” 傅婉君轻轻点头,提着细软包裹放在床铺最里侧的位置。 周若华跟她不对付,这是赤裸裸的排斥。 随她的便吧,好像她就乐意跟她睡一张床似的。 傅婉君“唰”的一下,先将凉席抖开。 最近温度降得很快,白天出门都得多套上一件夹衣才行,夜里睡觉垫凉席其实会很冷。 但是没办法,傅婉君只有一床盖的薄被,没有能垫在底下的。 也不可能直接贴在土床上睡,只能先这么将就着来。 徐红梅她们其实也差不多。 每个人过来时,行囊包裹只能装下那么些东西。 不过她们的凉席下,收集铺垫了许多干燥的麦秆。 傅婉君和蒋丽一左一右的铺床,徐红梅在旁边打下手帮忙。 三个人正忙着,地窝子外头突然传来喊声: “傅同志?傅同志!” 是王志刚。 刚才搬行李时,她提过来了一桶水,还有两个满当当的水桶在林秀莲那边。 王志刚知道后,就说帮她去取。 这会儿应该已经取过来了。 傅婉君钻出地窝子,果真就看见王志刚手里杵着扁担,脚边放着两桶水。 “谢谢你!天都这么黑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嗐,都是小事!” 王志刚笑呵呵的。 “傅同志,这里是女兵宿舍,我就不进去了。水你拎一下,今晚早点休息,我也先回去了。” “好,真的太感谢你了!你路上慢点,小心点!” “哎!” 挥手看王志刚跑进黑暗里,傅婉君才提起水桶,摇摇晃晃的往地窝子里去。 她力气小,又怕水洒,所以一回只拎一桶水。 拎到第二桶水的时候,她才一踏进地窝子,迎面就被人撞了一记。 女兵宿舍的地窝子门口比林秀莲家的更窄更小,人在出入时,得弓着身才行。 傅婉君还没来得及站直身,就被人撞得往一边歪。 桶里的水晃荡出来,有一大半都浇在了她的裤腿和鞋上。 她下意识的跺脚躲避,却浪费了更多的水。 等彻底站定时,望着身上和地上的湿水印,傅婉君心疼得不行。 而撞了她的人,还在伸手推她,口吻戏谑嘲弄又得意: “你可真不愧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呀!光换个宿舍就要出动那么多人来帮你!” “若华,你别这么说。”汪梅从土床边缘滑到地上,尴尬劝说。 周若华会理会她才有鬼,继续说一句,就往前走着推傅婉君一把。 “你说你,怎么不直接让人八抬大轿的抬你过来呢?” “你有完没完!” 傅婉君无可忍受,“咚”的放下水桶,一伸手直接把周若华推出去一米远。 “你还敢推我!” 周若华踉跄站稳,指着傅婉君,俏丽的脸瞬间气恼变形。 和上次在棉花地的时候一样,周若华眼神一狠,直接扑上前扒拉傅婉君。 傅婉君上次不理会她,是因为当时饿得没有力气。 可不代表她这次也没力气! 一次两次的也就算了,每回都要针对她,这是真当她好欺负了! 傅婉君挡开周若华推搡她的胳膊,躲避她要抓脸的手,却反手被她扯住了头发。 傅婉君吃痛皱眉,腿从侧插向周若华腿间,绊住周若华的脚,直接把人摔在地上。 她骑在周若华身上,原本只是想警告对方她有还手的能力,让对方别总是没事找事。 可是现在…… 也许是今天后半天下来,心情积压到了极致,身旁也不知道是谁的脸盆摆在那里。 傅婉君直接拖过来,对着周若华的脑袋就是“duangduang”两下。 “啊!你这个疯子,疯子!你敢打我!” 周若华立即尖叫起来。 可能是被打疼了,周若华脸涨的通红,很快“嗷”的一嗓子哭了起来。 外间闹得太大,正在里间的徐红梅和蒋丽连忙走了出来。 见她俩缠着打在了一起,徐红梅连忙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拉开!刚才生活委员怎么说的!” 其他人立马上前: “别打了!你们别打了!” 其中刘芳本来就是周若华的狗腿子。 见周若华被傅婉君压着打,刘芳犹豫一瞬趁乱上前,从后面扯住了傅婉君的辫子。 “嘶……” 傅婉君被扯得吃痛后仰。 ? ?感谢宝宝们的投票支持!今天试水推荐第三天了啦,希望宝宝们继续坚持!!!票票砸过来哟~~ 第32章 霸凌 傅婉君松开躺在地上哇哇哭的周若华,站起来猛的转过身就是“bang”的一下。 一脸盆直接把刘芳抽倒在地上。 刘芳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捂着发麻的胳膊,被她瞪着一个劲儿的往角落里挪。 生怕她再给她一下。 哪怕是应对两个人,傅婉君也是占据上风的。 可是此时此刻,她情绪上涌,整个人抖得非常厉害,看着倒不比哇哇哭的周若华好去哪里。 “如果我之前没说过,那么现在我告诉你!别惹我!” 过去还在现代时,因为家族或企业之间的利益关系,傅婉君身边就没什么纯粹的朋友。 穿越来到这里,生活虽然艰苦,但是接触到的人大多都是善良的。 她有时候也会为结交到真实的朋友,感到开心。 可是她真的想不到,也想不通,在彼此不熟悉,甚至没有任何利益关联的情况下,周若华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她? 甚至联合刘芳一起来霸凌她! 傅婉君浑身发颤,有莫名其妙,有失落失望,更有生气和委屈。 “好了好了,婉君,刚才生活委员说得对,咱们应该互帮互助。” 徐红梅上前劝她和周若华: “要是哪里有不痛快的,说出来就是了,别生气!你们两个都别生气!” 周若华也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以为能骗过他们,就能骗过我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听见徐红梅的话,周若华摸着头上的两个大包,瞪着傅婉君气得尖叫: “你这个Zb家的臭老鼠!来到这里还不知道收敛,还敢招摇!你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我说过了,我不是……” 前半句话,傅婉君说得坚定果决,可是说到后半句时,她忽然顿住了。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瞬间浮现在脑海之中。 每次正面交锋的时候,周若华似乎都有厌恶的喊她资本。 难道,难道周若华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针对她? 傅婉君曾经听冯大刚说过,这个时代在身份上划分清晰,有很多“特别”的存在。 如果她真的和资本挂钩,那么,似乎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傅婉君纤长睫毛眨了眨,回过神下意识去看周围人的神色。 或许是周若华刚才的口吻太过笃定,又或许是她停顿得过于突然,因此显得心虚。 大家的神色都开始微妙起来。 连身旁的徐红梅,都显得异常沉默。 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况,傅婉君有些自乱阵脚。 可她依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我说过了,我不是!如果我有问题,自会有人处置我,我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觉得傅婉君说的有道理。 周若华不肯善罢甘休,反驳道: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是被下.F过来的!怎么的,你还以为是过来享福的?以为能忽悠得了林委员就能瞒天过海了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你错就错在根源!你就得接受惩罚!” 周边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介入开口。 这件事关乎立场问题,没有人敢轻易开口。 第33章 回避他 一夕之间,傅婉君仿佛成了被孤立的存在! 傅婉君紧了紧拳头,短暂沉默后说: “就算你说得都对,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那也是国家给我的改造机会。可你是谁?你比国家还大吗?” 傅婉君冷冷的看向周若华,从自证防守转为进攻。 “领导都能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评判对错!还是说,你一直把我往风口浪尖上推,其实是想利用我掩饰什么!” “你……” 傅婉君口齿伶俐,周若华说不过她,瞬间涨红了脸急躁上前,想继续和她扭打起来。 徐红梅和蒋丽连忙将她拦住。 这么一番闹腾,是个人都反应过来了,傅婉君或许有问题,这个周若华,恐怕也有些猫腻! 地窝子里拢共就住六个人,要是其中两个都有成分问题,消息传出去恐怕其他人也要被牵连。 徐红梅抽回身,一边推着傅婉君往里间去,一边拦在中间,口吻严肃冲众人道: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提起!从前是从前,咱们现在是边疆女战士,不看出身,只看参与建设的表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声回道: “知道了。” 地窝子里消停下来,一时之间除了洗漱的声音,就只有外间周若华还没止住的哭声。 傅婉君平复下心情后,无语了。 都不知道该说周若华又菜又爱玩,还是该说啥。 她主张欺负别人,没欺负成功自己反而哭了起来,这让她这个受欺负的人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话说回来,大家虽然达成共识,谁也没在这件事情上吭声。 可性格短暂开朗起来的傅婉君,还是疏离冷淡了下来。 利会驱使人做出一定行为来。 弊也一样。 在会危及自身的情况下,人们就很难再维持住初始的平和与友善。 傅婉君渴望真诚的关系。 但这种局势下,她也做不到像个傻瓜一样,继续跟人交心,去信任别人。 她不想给人带去麻烦。 同样,也不想考验别人对待她的真心。 所以,她下意识的退缩回壳子里,再次给自己镀上了保护色。 入住女兵宿舍的第一个晚上,傅婉君一整宿都没睡着。 不单单是堆积起来的糟心事,还有居住环境的原因。 在林秀莲家的一个来月,傅婉君原本以为自己早适应了。 但事实上,女兵宿舍的条件远远赶不上林秀莲家的地窝子。 长三米,宽一米五的土床,为了能睡下三个人,大家只能横着睡。 傅婉君一米六出头的身高根本伸不开腿,只能一直蜷缩着。 林秀莲家好歹有两个小洞口似的窗户,能够通风透气,这一点,女兵宿舍也是没有的。 唯一能通风的地方,就是门口进出的小矮洞。 即使姑娘们将室内收拾得再干净齐整,也还是避免不了的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除了这些,昏昏欲睡时的磨牙声和呼噜声,更让傅婉君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精神摧残。 傅婉君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本来就不怎么暖和的被窝,每一次翻身后,又会更加冷上两分。 一来二去,自穿越以来,傅婉君再一次感受到了折磨。 就这么僵持到了凌晨四点,营部大院那边传来第一轮起床号。 傅婉君听着外面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动静,迷迷糊糊实在撑不住了,才勉强眯着一会儿。 早上外面天刚亮起来的时候,徐红梅就推醒了她。 “婉君,婉君?起来了!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昨天林大姐说咱们能轻省两天,你快点起来,咱们先去吃饭!一会儿回来正好去溪边洗衣服!” 傅婉君睁开眼睛,眼眶涩得厉害,翻了个身面朝着土墙说: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吧,我收拾下,一会儿就来。” “哎!那也行!那我们先去食堂占好位置等你!” “嗯。” 傅婉君等徐红梅她们都走了才起床。 一宿没怎么睡,坐在床边缓了会儿神,仍觉得头重脚轻。 她深呼吸想平复下不适感,闻到地窝子里混合的土腥气,一双娟秀的眉毛反而皱得更加厉害。 傅婉君也不继续坐着了。 摸黑把被子叠好,赶紧打水梳头洗漱,等站到地窝子外面才敢大口喘气。 之后她到食堂的时候,徐红梅等人正好吃完饭从食堂里出来。 看见她,徐红梅拉停另外几人,招手冲她喊道: “我还说你一会儿就能来呢,结果你这么久!快去打饭吧!我们等你!” 傅婉君浅浅笑了一下,摇摇头说: “我胃不好,走着吃东西容易胀气。你们先去打水吧,晚点我再自己去就行了。” “这……” 徐红梅迟疑了。 傅婉君说话的语调,和平时一点也不一样。 如果说早上那会儿是因为刚起来,徐红梅没听出来。 那么此时,徐红梅则将她口吻里的疏离感听了个真切。 她好像又变回了刚开始认识时的样子。 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昨天晚上那事儿闹的。 可这种事情,也没办法一下子就说得清,只能通过时间,大家再慢慢磨合了。 徐红梅轻轻点头,不再勉强: “那好吧!不过你也要抓紧一点,上午太阳还是有些大的!” 傅婉君轻轻点头,和她们错开身进了食堂。 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吃饭的时候还碰到了陆廷川。 彼时傅婉君面朝门口方向坐在桌边,正拿着窝窝头泡热水吃。 冷不丁听见有爽朗的说话声靠近,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极为深邃的眼睛。 对方冲她轻轻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顿了顿,下意识低头错开视线。 觉得这样不好,又扣上饭盒,立即站起身打招呼道: “陆营长,马会计。” 陆廷川望着她没说话。 马洪章笑声洪亮,手往下压了压道: “小傅同志是吧?你吃你的,不用拘谨!” “我呀,正好吃完,这就要回去了!” 傅婉君一边乖巧笑着,一边踱步从他们身旁往外头去。 马洪章倒是没发现什么异样,知道女兵排了两天休息,还闲唠嘱咐了几句让傅婉君好好松松筋骨的话。 反观陆廷川。 傅婉君从跟前过去时,他就盯着她捧饭盒的手里攥着的那个啃了一口的窝窝头,看了好几眼。 哪里是什么已经吃完了…… 她在回避他。 陆廷川硬朗眉骨凝出川字,心里莫名有点不舒坦。 可是同时,他又忍不住反思起来是什么缘故。 还是说,昨晚的那些话,有哪些地方他说得太过了? 陆廷川侧过身,余光跟着年轻姑娘的身影去了外面。 马洪章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丝毫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营长,陆营长,你上这边来坐!” 马洪章在打饭窗口领了他和陆廷川的窝窝头后,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双眼炯亮拍桌喊着。 “我呀刚才在心里估算过了!咱们目前手里八千亩地,今年用于农耕的有四千来亩!刨除棉花一类的经济作物,粮食预计就打了有三十万斤!把战士们来年的口粮、种子还有畜禽饲料做出预留,至少还能上交八万斤呢!” 建设兵团每上交百斤的粮食,就会有一笔补贴。 国家给各类粮食定下的补贴价格,在六到十一元不等。 八万斤的粮食林林总总的算下来,他们今年至少能拿回来六七千块钱! 还有棉花。 晒干后的籽棉亩产约有六十斤,他们今年种了约八百亩。 国家给籽棉的补贴价格是每百斤四十二元。 经过加工后的皮棉,则是每百斤八十九元。 农四营没有加工棉花的设备和条件,只能上交籽棉。 按照籽棉的补贴价格来算,要是能拿到现钱,也能有个两万来块。 不过按照国家现在的情况来看,拿到全款的可能性不大。 倒是有概率兑回来一些加工品,诸如军大衣和棉被什么的,算下来倒也一样。 边疆条件苦,战士们从年头干到年尾也辛苦,不管是钱还是其他物资,第一时间肯定是要优先保障大家的基本生活。 陆廷川听马洪章慷慨激昂的说了一通,轻轻点头补充道: “棉花的事,营内先做安排,有富余的再考虑上交。” “啊?” 马洪章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廷川略略斟酌,继续说: “营地战士六百七十二人,加上新来的女兵同志,就是七百二十六人,今年冬天先紧着他们来。等安排人把棉花弹好后,给他们一人分五斤。之后再是有贡献的随军军属,参考战士们的分量折半,十四岁以下的小孩不算人头。” 马洪章心里过了一笔账,很快说道: “一斤籽棉才出二三两的棉絮,这样安排的话,光营里就得消耗一半的棉花了……反正棉花发下去,战士们不是做冬衣就是做被子,咱们送去对接的部门,直接换回来现成的冬衣和被子多好?” 陆廷川摇摇头,沉着嗓音说: “国家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一些的,想拿到补贴的全款不可能,兑成其他物资,也拿不出来我们需要的那么多。边疆冬季漫长,营里有这个资源,我们就要优先给到战士们手里,让他们能度过这个冬天。” ? ?试水来到紧张的最后一天了!大家继续加油呀!!票来票来,呜呜呜~ 第34章 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这么一说,马洪章也反应了过来: “我知道了。最近天也要冷下来了,我会尽快安排下去!” “嗯。”陆廷川点点头,“营部粮仓已经快堆不下了,眼下也要尽快安排套车,把已经晒干的粮食送去粮站,免得赶上雨雪天再夜长梦多。” “好,我一会儿就着手去办。” “嗯。” 陆廷川应了一声,吃完早饭直接出了食堂。 可是这个时候,傅婉君早走得没影了。 他步伐微顿,短暂环视一圈,就提步去了大院中心区,查看粮仓那边的情况。 …… 傅婉君搬进女兵宿舍后,王志刚就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帮她打水。 一来当初一早就说好了,只有她在生活委员家住的时候,王志刚才会帮她。 二来女兵宿舍这边都是女同志,王志刚时常过来,确实有点不太好。 不过傅婉君没太把这些当回事。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她也适应了不少。 一些生活方面的问题,她自己也可以解决。 理想丰满,但现实骨感。 休息的第一天,水桶里有足够的水,所以傅婉君只拎了一个空桶去溪边。 洗完衣服后费了点劲儿,倒也拎回来了大半桶水。 休息的第二天,三个桶里的水都用得差不多了,她找来一节木棍,提上两个水桶尝试自己往回挑水。 结果很快就被现实打了脸。 先不说她第一次挑东西,压根没掌握挑担的技巧。 就那一截木棍,挂绳挑别的还行,铁皮桶的金属把手,在上面压根挂不稳当。 她第一次顶着木棍把水桶挑起来时,没走出去几步,挂在后面的水桶顺着倾斜弧度往前滑,直接撞她后背,给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吓一跳。 就那一瞬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两个水桶就东一个西一个的滚出去老远。 傅婉君眼眶发酸,深深感到一股挫败和无力感。 忍下眼泪,她吸吸鼻子捡回水桶重新回到溪边。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这次肩头横向顶起木棍,手分散搭在两侧固定水桶把手,成功平稳的把水桶挑了起来。 可她肩膀承受能力有限,一步三晃,最多强撑着走出去十来米,就得蹲下身休息。 如此反复走出去百来米,傅婉君基本去了半条命。 她蹲在路旁狼狈喘气,肩头火辣辣一片,心跳怦怦怦的,跟要蹦出来似的。 仿佛还有耳鸣…… 傅婉君撑住额头,一边缓和不适,一边矛盾的很想撂挑子不干。 可是最终,她还是深呼吸直起腰身,将木棍再次顶在了肩上。 只是这次还没将桶挑起来,身后就传来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 她转身看去,是王志刚和陆廷川。 王志刚坐在前面驾车,而陆廷川,两耳不闻窗外事似的,侧着身四平八稳坐在后面的车斗里。 “傅同志?!” “嗯……” 傅婉君尬笑的把挑水的棍子往身后藏了藏,“你们是往外面运粮食回来的吗?” 农四营这两天每天都有马车进出好几趟,都是往镇公社粮站运送粮食的。 傅婉君想他们应该也是的。 王志刚点头,原本想回答来着。 后面车斗里,陆廷川听他喊“傅同志”时,就转过了脸来。 看见傅婉君后,陆廷川低声说了句“走快点”,王志刚光想着挥鞭赶马,就没来得及说话。 马车快走到傅婉君身旁时,陆廷川先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傅婉君从后背湿到裤脚的狼狈模样,蹙着眉心提起一桶水直接放进了车斗里。 也许是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傅婉君唇瓣动了动,下意识拉住他半截袖子说: “我能自己挑回去……” 陆廷川锁着眉头,严肃盯了她一眼。 她以为是她抓他袖子的缘故,犹豫一下就松了手。 可他却抽走她手里的棍子,一抬胳膊直接撇去坡下几十米远。 “哎你!” “现在你挑不了了,上车。” 陆廷川将另一桶水也放去了车斗里。 旁边王志刚抓着后脑勺,连忙打哈哈替他们营长圆场说: “哈哈,傅同志!车斗里现在是空的,水桶放进来就不用你再费劲的去挑了!你也快上来坐着吧!” 也是…… 傅婉君尴尬点头,不再推辞。 陆廷川把两个满当的水桶放去角落,转过身来似乎想扶她。 可傅婉君先他一步,扒着车斗一侧,早踩着脚蹬爬了上去。 陆廷川扶了个空,大手蜷了蜷,若无其事的跟着重新坐上车斗。 傅婉君搞得一身狼狈,本来就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 马车晃悠悠的前行,余光里依稀看见对面的男人一直盯着她看。 起先以为是错觉,傅婉君稍稍抬头确认一眼。 见果然是,她不高兴的扁了扁嘴,偏过脸去。 仅是一瞬,又正回脸来瞪他说: “你,你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她不要面子的吗? 都已经这么狼狈了,还看看看,盯着她看! 有毛病吧! “……” 听她语气里带了股恼意,陆廷川神色未变,只是喉结微动挪开视线,平静道: “以后别自己打水了,我安排王志刚给你打。” “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已经长记性了。 一旦水不好挑,她不行就一桶一桶的提。 省着点用,大不了每次都只打够当天晚上和第二天早上用的就行了。 陆廷川仿佛看穿她的打算,语调沉沉说: “你要是觉得他去宿舍那边不方便,那就让他跟以前一样,打完水放林委员家门口。那边距离女兵宿舍也就二三百米,总好过你自己来回走这几里路。” 傅婉君愣了一下,头摇得愈发果决: “不用,我自己可以。” 之前陆廷川以为,傅婉君在回避他。 这件事确实是事实,可其中原因,却又不是陆廷川想的那样。 傅婉君不是疏远他,而是平等的疏远所有人。 她在这个陌生年代认识的人不多,一开始很担心林秀莲会跟她断交,因为害怕会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可当意识到,她的身份,她的存在对别人来说,可能真的是一个定时炸弹时,她突然又坦然了。 第35章 只是小事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本来就是孤家寡人,孤立无援。 这是事实。 没什么可害怕的,独来独往也无所谓了。 日常小事也就算了,她不想给任何人带去大的麻烦。 要不然的话,就打水的问题,她早去找林秀莲结伴一起了。 她有三个水桶,早上赶在第一轮起床号响起就起来和林秀莲一起赶着驴车去打水,即使两三天打一次水也够用。 哪至于像现在这么折腾? 陆廷川不知道她心中的顾虑,视线再次锁定在她身上说: “每天那么早上工,又那么晚下工,你确定有工夫出去打水?” 这个…… 傅婉君沉默了。 确实。 也就这两天休息,所以才有充足的时间任由她墨迹。 放在平时上工的时候,肯定就不行了。 傅婉君很想拒绝,但是她发现她做不到。 她已经在尽可能的适应和接受。 但是,刷牙洗漱方面,她真的无法将就。 傅婉君很怨怼自己的没用,连一担水都挑不回来。 可是最后她只能眼眶湿热,带着一股莫名的委屈低下头。 陆廷川眼睁睁望着她眼泪一滴滴,很大颗很大颗地落在手背上。 陆廷川薄唇轻抿,短暂沉默后说: “这件事情就按照我说的来。你要是觉得麻烦到我了,之后参与建设工作时就好好干活。” 傅婉君抹去眼泪搓搓脸,泛着氤氲水汽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点头说: “我会的……谢谢你!” “都只是小事。” 陆廷川应答一句后,不再说话。 马车很快停在地窝子那片丘陵的半腰处。 陆廷川跳下车斗,把两桶水都拎了下去,随后转过身来扶傅婉君下车。 傅婉君这次倒没回避,很自然的搭上他胳膊蹦下车。 王志刚说:“傅同志,两桶水你一个人不好拎,我帮你送回去吧!” “不用的!”傅婉君笑着摇头,“我自己来就行了,只有两步路,我分两趟也很快。谢谢你们!” 她眼尾和鼻尖虽然还红着,但人明显已经平复下情绪。 陆廷川见了微微放心,长腿一跨,又坐回到了车斗里。 她性格要强,他多少能看出一些。 眼下距离女兵宿舍那边不剩几步路,如果她自己拎回去心里能舒坦一些,倒不妨就任她自己去。 “这……” 王志刚看了眼自家营长,见营长神色无异,轻轻点头说,“那好吧!傅同志,你慢点,我们就先走了!” “嗯。” 傅婉君笑着颔首冲他们挥手,等马车走出去一段距离了,才拎着一个水桶慢慢往回走。 …… “宿舍这地窝子,我们自己能开两个小洞做窗户吗?平时白天的时候光线也能好一点。” “这个我早问过林大姐了,她说这边的冬天特别冷,现在最好不要弄。真想开窗户,可以等明年开春暖和了以后!” “好吧。” 连续休息了两天,下午的时候,傅婉君正跟徐红梅讨论宿舍窗户的事,林秀莲就过来了。 “你们先不慌,我去把其他人也叫上,一会儿咱们集中一下说点事儿。” “哎,好嘞!” 林秀莲继续去其他地窝子里喊人。 傅婉君她们收拾收拾后,就先去外面等着了。 等其他女兵到齐时,已经是几分钟之后。 林秀莲站在人群最前面,拔高嗓音说: “秋收已经告一段落,现在就剩最后一点小尾巴。头前两天陆营长安排了新的任务,分到咱们这边的呢,就是要赶在下冻前收完余下三百亩苜蓿!” “什么?三百亩!” 林秀莲话音才一落下,人群里立即议论起来。 “林大姐,之前收棉花的时候,三十亩我们都勉勉强强,现在三百亩我们怎么可能收得完啊!” “就是呀!” “大家先不要慌张。” 林秀莲手往下压了压,“这三百亩地不是要求大家在一天之内就收完!从现在开始,距离霜冻来临至少还有十来天!而且这次陆营长特别做了安排,一连那边会分出两个班的同志跟咱们一道儿去。” 人群中仍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可鉴于这次情况,和最开始接触到三十亩棉花地时的情况如出一辙,大家心中质疑,明面上却没再说什么。 一个个的都望着林秀莲,等待下文和后续安排。 林秀莲说:“这三百亩地有些远,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早上都早点起来!到时候把铺盖都带上,这趟出去,应该得在外面待个几天工夫。” “啊……还要住在荒郊野外啊?” 一听要留宿荒郊野外,而且还是好几天,很快就有人表现出了不情愿。 “这趟是折腾了些,但对比当下其他事务,苜蓿地里的活儿已经是最轻省的。” 林秀莲耐心安抚,拍拍手说,“好了,没其他事就先解散吧!明天第一轮起床号起来,除了被褥,水壶和饭盒也都别忘了带。” “是……” 女兵们有气无力的应答。 林秀莲一走,队伍立即解散。 大家一边结伴往各自的地窝子里走,一边都在焦虑的商量怎么办。 傅婉君也有些抗拒。 但是她们除了服从安排,没有别的选择。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回到地窝子里后,把包裹里的小东西都腾了出来。 以便明天早起的时候,能快速把被子装起来。 外间汪梅和周若华她们嘟囔个不停。 似乎都不是很愿意参与这次的劳动。 但其实,每个人手上收拾的动作都不慢。 …… 也许真的已经过了最忙的阶段,战士们的体力消耗没有之前那么大。 这天夜里,营部食堂更换了伙食。 之前吃的窝窝头没了,新上的主食有蒸土豆和红薯。 额外配菜是萝卜炒白菜。 分量方面,萝卜白菜大家一人一勺正常打。 土豆和红薯一类的,则仍是男同志三个,女同志两个。 蒸土豆味道寡淡寡淡的,不是很好吃。 红薯也不是后世那种什么小蜜薯,就是普普通通的白芯薯。 吃起来噎人的口感,不输于窝窝头,但好在滋味微甜,也不拉嗓子。 傅婉君还能接受。 晚上配着饭盒里没有半点油水的萝卜炒白菜,把两个红薯吃得干干净净。 第36章 避嫌 难得的饱腹感,让傅婉君产生了满足。 只是心情没愉悦两秒,傅婉君就再次跌到了谷底。 因为…… 如果红薯作为主食吃的太多的话,会放、屁! 几乎封闭的地窝子里,当天晚上此起彼伏的屁声响了大半宿。 傅婉君爱干净,更注意个人形象。 她连自己放屁都嫌弃,更别说是别人。 一宿崩溃刺挠,傅婉君几乎没怎么睡。 熬到早上第一轮起床号响起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火速收拾先背上被子出了门。 女兵们要在生活委员的家门口一起集合去食堂,然后再和一连的同志们碰头。 傅婉君起得早,是第一个到林秀莲家门口的。 许是听见她跑动的脚步声了,她才一到,林秀莲就从门口探出头来看。 “是婉君呀!快进来吧!早上外边冷呢!” “姐,早上好……” 傅婉君背着被子,手里还提着装饭盒的网兜袋。 她支支吾吾站在薄雾朦胧的清晨里,心里很在乎给人添麻烦的事。 可是一想已经和陆廷川说好了,之后还会把水桶放在这边,委托王志刚帮她打水。 知道不可能错开和林秀莲的交集,她攥了攥手,索性放弃了内心的抵抗,小跑着靠了过去。 “看这两天你是真的休息得差不多了,这要是放在平时,你不得再赖会儿床?哪会起那么早?”林秀莲打趣笑说。 “嘿嘿……” 傅婉君嘿嘿干笑。 两个人说说笑笑,先后脚进了地窝子。 正赶上里间出来一个皮肤黝黑,寸头发型的干瘦男人。 因为瘦,所以显得脸格外的长,年龄约莫也是三四十岁的样子。 林秀莲笑着介绍说: “这是我家那口子,他呀,姓陈,叫陈长寿!是一连下的排长。这次跟咱们一起去苜蓿地的同志,就是从他手底下拨出来的。” 傅婉君连忙打招呼: “大……陈排长,你好!” 林秀莲喜欢傅婉君,也愿意跟她亲近。 听出傅婉君临时改口,林秀莲嗔怪推搡说: “你呀你,叫排长多见外?你平时叫我姐,叫他就叫大哥吧!” “嘿嘿……” 傅婉君弯起唇瓣娇憨笑着,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陈长寿快速打量过傅婉君后,听着家里婆娘的话,连忙说道: “叫大哥也不好!还是叫老陈吧,这样还亲近些!” 林秀莲和爱人对视一眼,仿佛想到了什么,也跟着点头: “叫老陈也行,营里的平时都这么叫。” 傅婉君搬去女兵宿舍后,陈长寿就回家里来住了。 夜里睡觉闲唠的时候,林秀莲曾说起过傅婉君的事。 陈长寿从林秀莲嘴里得知,陆营长好像很在意这个傅同志,甚至有点看上了的那意思。 这一通关系梳理下来,陈长寿哪敢让傅婉君叫他大哥? 万一这事儿要是真的,那他岂不是间接的在跟营长称兄道弟了? 陈长寿可不敢。 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的,反而把傅婉君搞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感觉叫什么都不太好了。 林秀莲看出她的紧张,把陈长寿往外。 “哎呀行了,你赶紧出工去吧!我这收拾收拾也要出门去了,以后天长日久的,再慢慢相处吧!可别把她吓到了。” “那也行。”陈长寿爽朗笑着说,“你们这几天出去的时候多注意着点。” “知道了。” 送走陈长寿,林秀莲回里间麻利的收拾起来。 傅婉君把东西放在外间的土桌上,笨拙跟在她身边打下手。 “姐,我,我之前住在这边的时候,一直没见过大哥……” 林秀莲是随军军嫂,陈长寿总不可能是近期才过来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前段时间,大哥是一直住在外面吗?” 林秀莲笑着看她一眼,说: “你可别多想。他在外面跟那几个老烟枪住在一起,指不定呀多快活呢!” 虽然是戏谑的口吻,却也验证了傅婉君的猜测。 傅婉君唇眼弯弯,明面上被逗笑,其实心里很不好意思。 因为她住进了这里,这家的男主人主动避嫌,一个来月都没回来…… 这事儿放在谁身上,谁都做不到坦然和理直气壮。 外面很快传来其他女兵的声音。 林秀莲笑着拍拍傅婉君,两人拿上东西,一起出了地窝子。 女兵队伍在食堂吃过早饭后,在营部大院的前面,和一连的同志会合。 一连下面分出来的两个班,有二十三个人。 女兵五十四人,加上林秀莲这个生活委员和另一个随行的军嫂,这次出行,总计七十九人。 女同志身上都背着被子,有些男同志也是。 但大多男同志都没带褥子一类的东西。 他们背着筐,或挑着担子。 筐里装的多是这几天外出要吃的口粮。 而担子上的东西就比较杂了。 有应急的柴火。 有扎捆苜蓿要用到的草绳。 还有生火做饭的大铁锅和炉子等。 大家都是赶在第一轮起床号起来,又赶在第二轮起床号响起来之前,领完镰刀整装队伍,然后集中浩浩荡荡的出发。 男同志们很有担当,徒步时闲唠和女同志们熟络起来后,都主动说要帮忙拿包裹。 女同志们十分意动,但真的将包裹递出去的人,却很少。 毕竟大家身上都有负重。 谁也不好意思让别人来代替自己受累,更不好意思自己一身轻便的行走在人群之中。 只是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太久。 因为,这次的目的地,真的是太远了。 清早六点前后出发,一直走到太阳高升,水壶里的水都快喝完了,据说还没走到一半。 女同志们渐渐开始支撑不住。 为了保证队伍前行的速度,女同志身上的包裹,最终还是被男同志们接替。 而最终抵达目的地时,傅婉君通过影子方向判断,时间应该是午后一两点左右。 也就是说,这一路走了有六七个小时! 难怪她一双脚又痛又沉重,都快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应该是起了水泡后又磨破了。 从帮忙拿行李的年轻战士手里接过东西后,傅婉君礼貌跟人道谢,之后就找了一处地方蹲下休息。 第37章 灵泉,增长 战士们长年操练干惯农活,这点路程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于女兵们就不一样了。 大部分人光是走到这里,就已经去了半条命。 傅婉君日常有灵泉帮忙洗髓身体,眼下除了累一点,外加脚上被磨出几个水泡外,倒没有其他的什么不适。 同个生产小队的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周若华。 周若华脸色惨白,走路步子绵软,一步一拐的。 显然脚上也起了不少水泡。 但她始终坚持,没抱怨过什么。 傅婉君跟她起了好几次冲突,很不喜欢她这个人。 可看见这一幕后,心里仍生出了钦佩。 也就她有一个灵泉金手指,如果她没有的话,同样的生存条件,她可能还不如周若华。 傅婉君正环视打量,不远处传来林秀莲的声音: “婉君,婉君!你来一下!” “哦!” “红梅,你也来!” “哎!” 徐红梅她们已经找地方集中将包裹放了起来。 傅婉君过去把东西跟她们放在一起后,就和徐红梅一起去了林秀莲那边。 这几天会在外面过夜,到地方后,第一件事就是布置营地。 两个班的战士里留下三人,利用稻草、麦秆和能找到的枯树枝材料等,为大家搭建露宿的简易帐篷。 其他二十名战士,已经拿起镰刀先下地干活去了。 女兵们坐下缓和休息时,林秀莲配合另一名军嫂,也已经将做饭的锅炉支了起来。 对比其他女兵,傅婉君和徐红梅不管是表现还是状态,都是良好的。 林秀莲把她们叫到跟前后,递了两个水桶过去,随后指着身后防风土坡的方向说: “那边有灌溉渠,你们两个去打点水回来的,一会儿好做饭!” “好。” 傅婉君和徐红梅齐齐应声。 出发前,傅婉君特意翻包裹把毛巾给带上了。 徐红梅看见后,也拿上了自己的。 她俩提桶翻上土坡时,听见身后林秀莲喊起了别人: “英子,杜鹃,秀芳,还有那谁,秋菊!你们几个上附近看看,捡些柴火回来!” “其他还能动的也别闲着了,都去捡柴捡石头!一会儿回来先把隔离带围出来,夜里好生火,要不然晚上睡觉可不好熬!” “……是。” “知道啦!” 女兵们有气无力的应答,稀稀拉拉的动了起来。 …… 灌溉渠因为通水,附近土壤湿润,植物存活的概率会更大。 当初修完沟渠后,农四营就在沟渠两侧种了不少树。 傅婉君和徐红梅翻过防风土坡就看见了。 循着方向过去,到地方找到合适的位置下去。 两个人动作如出一辙,都是先摘身上的军用水壶。 傅婉君虽然一开始很抗拒,但是地窝子里没有生火的条件。 除了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能喝到热水以外,她们平时喝的多是溪流里打回来的生水。 出门时候带的水已经喝的见底,两个人看见沟渠里的潺潺流水,第一反应都是先把水壶装满。 徐红梅渴得不行,灌上水壶后,立即对嘴喝了起来。 傅婉君如是。 只不过她没直接将水壶灌满。 凭感觉往水壶里灌了三分之一的水。 为了尽快缓解身上的不适感,趁徐红梅喝水的时候,傅婉君往军用水壶里滴了一滴灵泉。 等把带有灵泉的水都喝完了以后,她才重新将水壶灌满。 平时只有需要的时候,她才会使用灵泉。 像外出这种情况,她一般不会往水里兑入灵泉,因为风险太大了。 如果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把她的水给别人喝,她总不能不给。 不过话说回来,她的这个灵泉之前在现代的时候,一年半载都滴不了两滴。 可穿越来到这个年代后,才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甚至在日常有消耗的情况下,灵泉的容量肉眼可见的,还是增长了一倍不止。 傅婉君推测,灵泉滴落或形成和灵气有关。 也许是这个年代的灵气比二十一世纪的更加充沛,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变化。 但推测只是推测。 具体是不是真的和她想的一样,无从证实。 两个人给各自的水壶装满水,之后拿出毛巾就近在水边洗了脸。 灌溉渠的水不是从天山上下来的,就是从水库和湖泊里引过来的。 都是流动的活水,所以不存在洗个手或者洗个脸,水就被污染的不能吃喝的说法。 傅婉君和徐红梅打湿毛巾,大致擦过身上的汗后,才开始拿起水桶打水。 灌溉渠和扎营的防风土坡,约莫间隔了有一里地。 傅婉君和徐红梅走走停停,隔了半个多小时才把水拎回去。 原是说水打回来是为了做饭,结果水喝完的人太多,一听有水,大家都围了过来。 林秀莲看在眼里,就说先紧着大家喝算了。 只不过两桶水,分也分不了几个人。 最后大部分人,仍是去到灌溉渠那边装的水。 而桶里的水空下后,傅婉君和徐红梅只好再跑一趟。 这么一来一回的下来,傅婉君和徐红梅也累的有些虚脱了。 林秀莲说:“都累着了吧?快,都去坐下歇歇!” 傅婉君点点头,也不扭捏。 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忙呢,这会儿能休息就赶紧抓紧时间休息。 防风土坡位置有限,帐篷搭不了那么多。 两个班长跟林秀莲沟通,说是跟女同志们商量一下,晚上一部分人歇在火堆旁,一部分人歇在帐篷里。 前者临着火堆暖和,后者在帐篷里能躲避晨露,各有各的优势。 林秀莲觉得行,女兵们回来后就说了一下这件事。 傅婉君怕冷,但是在帐篷里隐私性更高,所以她选择后者。 周若华也选择睡帐篷。 原本汪梅也想选帐篷的,但是帐篷最多只能睡三个人。 周若华和傅婉君又不对付,徐红梅怕这两人掐起来汪梅会镇不住,就跟汪梅沟通了一下。 最后商定夜里蒋丽、刘芳、汪梅三人睡外面火堆旁。 傅婉君,周若华,徐红梅睡帐篷。 她们这支小队达成共识后,其他小队还在闹哄哄的商量。 ? ?求票票~非常需要大家的票票鼓励~qwq~ 第38章 露宿荒郊 傅婉君刚才喝了掺过灵泉的水,体能恢复较快。 徐红梅她们把东西拿进帐篷里收拾时,她去了林秀莲那边。 营部还有六七百个人要吃饭,食堂抽不出炊事员的缺儿。 这次苜蓿地里七八十个人的饭,得靠林秀莲和另一位军嫂来做。 她们只有两个人,要在极短的时间里做出饭来,不可谓不忙。 傅婉君过去帮忙简单清洗一下大白菜,或者给炉子塞点柴火、翻一下锅什么的。 也是这一次的打下手,让傅婉君彻底明白为什么吃的菜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做饭的锅直径很大,将近八十个人要吃的菜,仍得分两锅才能炒出来。 而与其说是炒菜,倒不如说是水煮菜更为贴切。 傅婉君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做饭的军嫂仅往锅里滴了两滴油。 真的是两滴,还是反复掂量,比她使用灵泉的时候还要谨慎节省。 锅里冒烟,满满两大盆的白菜倒下去后,连“滋滋”声都听不见。 草草翻上两下,就开始往里加大量的水和盐,再之后就是盖上锅盖煮…… 户外做饭条件有限,锅和炉子的大小也没有那么匹配。 锅底受热面积小,采用煮的方式,饭菜能熟得更快。 营部食堂的话,做饭应该不会那么糙。 最后看见林秀莲她们做出来的菜色成品,傅婉君又觉得,食堂那边可能也差不了太多。 因为,光看炒出来的大白菜外表,真的一毛一样。 再试一下味道。 哈哈,居然也是一样的…… 但是不要紧,好歹是正经的膳食纤维。 加了盐巴后,还能摄取到身体所需的盐分。 挺好的,挺好的…… 傅婉君苦中作乐的想。 分到的两个红薯给徐红梅一个,一是抵之前互换的粮票。 二是自从发现红薯吃多了会放屁后,她就在控制红薯的摄入量。 萝卜白菜虽然不顶饱,可怎么说也是一口吃的。 她就算每顿饭都给徐红梅分去一个,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饿到那种夸张的地步。 苦哈哈的吃完饭,傅婉君稍作休息,就和其他人一起跟在战士前辈们身后下了地。 收割苜蓿不算太消耗体力的活儿,却也有不少需要注意的点。 苜蓿是优质牧草,大部分品种因地制宜,一年能收两到四茬。 冬前的这一批,是今年收割的最后一批。 前几批收割的量,足够供应营部内畜牧的日常喂养。 这一批,一般会作为储备饲料,收回去后存起来等来年慢慢吃。 因为时间紧急,在收割的时候,会先直接放倒在地里。 等两三天晾晒得差不多了,再进行扎捆往回运。 而为了避免晾晒期间苜蓿发生霉变,收割时也需要一小把一小把的来。 就怕抓得厚了,中间部分晾不透。 大致情况说完,一连下的两位班长站在地头吆喝道: “得避开露水重的时候,早上就干不了这活儿!趁现在天还没黑下来,大家努努力,咱们争取能多干点是点儿!” “割的时候尽量和地面拉开一掌距离,给它们留下桩子,明年开春后还是会再抽芽的!” “是!” “是!” 男声女声交叠在一起,气震山河,响得震耳。 “好了,开干!” 随着两位班长先下到地里,其他人俯看就如筑巢的工蚁一般,也纷纷踏入了这三百亩飘着紫花的绿意里。 这一干,直接就干到了天黑。 女兵们返回帐篷前,该休息的休息,该去打水的打水。 一连的战士有人借着模糊光亮还在干。 有人退回到地头这边,打量女兵们的收割成果。 把看见的一些摞得过厚的苜蓿,重新给抖一抖什么的。 傅婉君不争头不拖尾,女兵们解散后,她夹在人群中回去拿了卫生纸和毛巾。 和徐红梅她们相互把风解过手后,就一起去了灌溉渠。 在外面没有洗漱和换衣服的条件,唯一能做到的清洁,就是依靠能找到的水源简单擦洗一下。 边疆气候干燥,稍稍擦过两遍后,身上就不会有那种汗渍黏腻的感觉。 但早先出过的汗已经被衣服吸收,所以鼻息之间仍然会被汗味缠绕。 傅婉君大概是有些洁癖的。 数次下地劳作,她都坚持下来了。 唯独这次不能换衣,不能洗漱的处境,让她生出了焦虑和焦躁的情绪。 大概和前两天没睡好也有关系,傅婉君觉得脑仁儿也有些疼。 晚饭的两个红薯,她都给了徐红梅,自己只吃了饭盒里的水煮白菜。 睡觉的条件也非常简陋。 帐篷是由枯树枝和麦秆搭成的,整体呈现三角支架形状。 因为大小有限,人睡下后,还会露着半截身子在外面。 地下没有可铺垫的东西,睡觉基本就是睡在地上。 所有人都是如此,女兵们至少还带了有被子,像那些男同志,大部分人没有被子也没有帐篷。 夜里休息,就是直接坐在火堆旁。 傅婉君不动声色环顾一圈,挑不了什么理。 为了尽可能让自己舒服一点,她把装被子的包裹全部展开铺在地上。 四四方方的一块布,容不下她整个人,但至少能容下个上半身。 “我想回家了。” “如果知道是这样的,我就不来了!” “在家跟着爹娘好好种地不也一样吗?而且怎么也比这个强!” “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 相邻的一个帐篷里,传来女孩哭泣抱怨的声音。 但自始至终说话的人只有一个,没有任何人回应那个女孩。 傅婉君垂下眼睫,忽然揉揉眼睛躺下后用被子罩住了脑袋。 她想洗澡。 她想回家。 她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傅婉君蜷缩起身体,尽量让自己待在帐篷的范围里。 单薄的被子遮住了外面闪烁的火光,也遮住了她紧紧闭着浸出眼泪的双眼。 很快,徐红梅她们也回来了。 傅婉君晚饭吃的少,现在又蒙着被子,徐红梅钻进帐篷坐下,敏感察觉到了不对。 “婉君,婉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徐红梅轻轻推了推傅婉君。 “没有……” 隔着被子,傅婉君声音闷闷的。 “就是有点累了。我先睡了,你们也早点睡吧。” “好……” 第39章 受伤 收割苜蓿只是对比其他农活来说,不那么痛苦,可干活儿哪有不累的呢? 很快,周若华也钻进了帐篷。 放在平时,周若华总要呛傅婉君几句。 今天大概是废在来时的那几十里路上,还没缓过来,周若华也是倒头就睡。 她俩背对着背一边躺一个,中间隔开好大一截距离。 徐红梅看在眼里,放轻了收拾的动作,抖开被子顺势躺在中间隔开了她俩。 时节已进深秋,昼夜温差比之前更大。 白天最热的时候,能有十五到二十度,晚上却几乎直降零度。 平时睡在地窝子里都会冷,更别说是在户外了。 傅婉君不想自己身上的汗味熏到别人,也不想凑近去闻别人身上的汗味。 所以冷也只是努力缩紧自己。 另一边的周若华一开始跟她一样,但后来就不行了。 冷,真的太冷了…… 不足两指厚的被子根本顶不了什么用。 即使是睡着了,也让人止不住的牙齿打磕。 周若华睡得迷迷糊糊时转过身来,缩在一起将脑袋贴在徐红梅肩侧,很努力的向身旁其他热源靠近。 徐红梅也冷,但只能说她不愧是老好人,老大姐。 看见一左一右冻得瑟瑟发抖的两个小妹妹,徐红梅坐起身调整,把自己的被子横过来罩住她们三个,之后才再次躺下。 傅婉君低落了一晚上,第二天整理好心情又是生龙活虎的一天。 早上露水重,不适合割苜蓿,其实可以多睡一会儿。 可傅婉君还是早早的就起来了。 拿上毛巾去灌溉渠那边解决晨起卫生问题,之后往回走时,傅婉君多绕了几个弯,捡了一捆枯枝杂草柴火回来。 她把柴火抱去了做饭的锅炉边。 走到附近才发现周若华也抱着一捆柴,却比她更早到一步。 傅婉君没吭声,在旁边等周若华跟林秀莲换了小半捆的干燥麦秆离开后,才带着自己捡的柴火走过去。 “姐。” 林秀莲转过身来看见她,又看看她手里的柴火,心照不宣笑说: “你也是想要麦秆的吧?柴火放那儿,要多少自己去拿吧!” “嗯~!” 傅婉君雀跃点头,放下柴火后,也抱走了一小捆麦秆。 回到帐篷前时,周若华已经把自己睡觉的地方铺好了。 周若华没给傅婉君分麦秆,但是往徐红梅的位置上放了不少。 见傅婉君回来,周若华斜眼瞟她“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出了帐篷。 “……” 傅婉君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她钻进帐篷里,把自己睡觉的地方铺上一层麦秆,有余下的部分,同样都放在了徐红梅的位置上。 一点点的麦秆分来分去的,最后三个人相当于平分。 薄薄的一层铺不了太厚实,可聊胜于无。 早饭过后,太阳高升,露水褪去。 傅婉君戴上棉线手套,提着镰刀跟在众人身后,再次下了地。 熟练的老同志,一天约能收割一亩到一亩二分地的苜蓿。 一连的二十三名战士是老手,保守算,一天也能收二十五亩。 女兵同志们是新人,折半来算的话,一人一天五分地,五十来个人怎么也能收下二十七亩。 林秀莲和另一个军嫂也是劳作的熟手,可她们要单独抽出时间来做饭,地里的活儿出不了全勤。 所以两个人一天下来,只能马虎按照五六分的地来估算。 刨除一些可能发生的小插曲,粗略一琢磨,一天下来收五十亩地肯定不成问题。 收割算上扎捆运输,至多七天,这活儿准能圆满收工。 而其实考量这次安排的新人较多,营部布置任务时,估算的时间其实是八天内完成即可。 时间可以说相当富裕。 两位班长和林秀莲都觉得完成这项任务不成问题。 可人有时候就是不能太自信。 第一天抵达目的地只干了半天的活儿,所以看不出什么。 只是从第二天收工开始,陆续就出现了一些情况。 起先是有人想请假,但林秀莲没给批。 诚然任务时间有富裕,可老天爷却没那么讲道理,都这个月份了,霜冻说下来就下来了。 时间不等人,几百亩的牧草总不能烂在地里。 林秀莲尽量做思想工作,开导几个想休息的姑娘再坚持坚持。 也不是强制她们每天必须要完成多少任务,总之能帮着多干点就干点。 可即使如此,在第三天上午忙了一阵子后,还是有人撇下镰刀,直接撩了挑子。 “我不干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川省,我要回家去!” 有一个人冒头,瞬间就有其他人跟上。 一时之间,四五把镰刀都被丢在了地上。 有人不想干,可也有人在负重前行。 都是在干活儿,有谁是不累的呢? 这个时候最忌讳动摇军心! 林秀莲几乎立即做出应对,把那几个撇下镰刀的人,叫去远离集体的地头说话。 只是谈话还没进行两分钟,地里又发生了别的情况。 “啊——”的一声惨叫,本来还在忙活的姑娘,瞬间抱腿倒了下去。 “腿,我的腿!” 凄惨紧张的哭喊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傅婉君恰好离得比较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赶紧丢下镰刀先跑了过去: “她受伤了!” 可不是吗? 解放服的裤子下摆被镰刀剌破很长一道口子,里面的腿应该也是一样。 因为汩汩温热的血,很快就打湿了脚踝和布鞋。 伤口很深! 其他人围拢过来,看见说: “好多血!” “镰刀怎么会伤到腿?怎么这么不小心!” 为什么会受伤,傅婉君其实猜得出来。 苜蓿一年能收好几次,温度降下来后,最后的这一批长势最慢。 等到了收割时期时,底下的茎叶大多已经开始木质化。 新手掌控镰刀不熟练,加上急于收割,用力过猛后很容易就会受伤。 她也有好几次差点中招,后来调整站姿,又尽可能的将镰刀柄往短了拿,才间接降低了一些受伤的风险。 “好痛,好痛!”受伤女兵哭着喊道。 “你别动……” 傅婉君挡开她的手,小心挽起她的裤腿。 第40章 猫哭耗子 看见里面血淋淋皮肉外翻的大口子,傅婉君微不可闻“嘶”了一声,不适应的偏开脸。 只是一瞬,她又很快转过脸来,大声说: “她的伤口很深!得赶紧止住血送去缝针治疗才行!” 她们这边围拢的人多,闹得动静不小。 远处干活儿甩她们一大截的两位班长,还有刚去地头说话的林秀莲都赶了过来。 一看情况,两位班长其中一人忙解下腿上的绑带,给受伤的女兵伤口上方扎了起来。 另一人也是反应迅速,配合林秀莲的指挥,快速把女兵同志抱去了扎营地。 等林秀莲弄了些草木灰敷在鲜血汩汩的伤口上,那位班长立即背着脸色发白、哭喊不止的女兵动身返往营部。 刚才被林秀莲叫住说话的几个姑娘面面相觑,很快跟在了他们身后。 其他人支吾犹豫,又跟出去了几个。 林秀莲声音一下子严厉起来: “谁允许你们走的?我给你们批假了吗?当这是过家家呢?还不赶紧都给我回来!” 有人被她唬住,挪着步子磨蹭回来。 其他人扭头看了一眼,很快继续跟上前面的班长,往营部跑。 “你们这是违反纪律!” 林秀莲气得倒仰,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真就没见过这么儿戏的! 另一个班长不像林秀莲那么温和,往前一步,嗓门洪亮的直接点出要点道: “霜冻临近,任务紧迫!你们想走可以,但是得把这儿的活儿干完!要不然……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如果因为你们造成集体财产的损失,别说离开边疆,你们的背景资料上也要记大过!” 跑的人一共有八个,早先回来了两个。 现在听说逃避可能会在个人信息上留下记大过的处分,经过取舍,又回来了两个。 但另外四人头也不回,仍跑得飞快。 虽然她们在城里的时候也经常吃不饱,可至少不会这么累。 记大过就记大过吧! 想让她们回去继续苦哈哈的干活儿?不可能! 四个人腿脚捣腾得飞快,生怕有人上去把她们拉回来似的。 林秀莲欲言又止,最后收回目光叹气道: “让她们走吧,营部那边会处理的。” 一旁班长点点头。 林秀莲看向其他人说道: “大家之后干活儿都注意着点,别再伤到自己!都坚持坚持,等忙过这一阵儿了,我跟营长打申请,到时候让食堂买肉回来犒劳大家!” 这个年代实在太过艰苦。 别说其他人,就是才穿越过来不久的傅婉君,听说到有肉吃,嘴里都忍不住冒出了口水。 那种特有的紧实口感,以及油脂在嘴里迸射开来的感受和滋味,一瞬间驱使动了所有人。 有人“咕咚咕咚”咽着口水喊道: “都别站着了,都动起来吧!” 为了吃肉! 刚才的摇摆和萎靡不振立即驱散不少。 所有人都多了几分干劲,在找到自己的镰刀后,纷纷下地继续干活儿。 为了吃肉,大家心中仿佛有了信念,除去一个伤员和四个逃兵后,整体干活速度,竟没慢下。 甚至因为熬过了初期,渐渐克服下心理后,女兵们的干活速度也提了起来。 像徐红梅她们手脚麻利、能干的,一天下来差不多也能收下一亩地的苜蓿。 情况渐渐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事。 起因是忙到第五天的时候,苜蓿地里又响起一声尖叫。 有之前女兵受伤的经历在,怕又是谁不小心受了伤,附近一连的同志立即循着声音靠了过去。 其他人紧随其后。 这次出问题的是周若华。 和前一名女同志一样,周若华也是蹲下身捂住脚踝,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傅婉君原本以为她也是割伤了腿,还想观望一下伤口严不严重。 结果走近了才发现,地上有条打死的蛇。 周若华是被蛇给咬伤的。 女同志怕蛇的多,很多人看见蛇后很快就弹跳着退开好几步。 傅婉君倒还行。 虽然也怕蛇,但不及对多足虫和软体小虫子的恐怖感多。 她凑近看了两眼。 在一连的同志说是无毒蛇,不用担心时,通过蛇身上的花纹,她也辨认了出来。 那是一条沙蟒,三指粗已经不算小了,看着很恐怖但确实是无毒蛇。 周若华脸色发青,唇色发白抖个不停,不知道是被吓坏了,还是真的有哪里不舒服,脸色非常难看。 林秀莲看过情况后,安慰周若华道: “不是毒蛇就行。一会儿咬伤的地方会肿起来,约莫两三个钟头,等到晚饭的时候就会消肿,不碍事的。” 说着环顾一圈,见傅婉君在旁边,林秀莲招招手道: “婉君,我记得你们是住一个地窝子的吧?这样,你先扶她回去休息休息,等缓和过来了再来干活儿。” “……啊,好。”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环视一圈见徐红梅她们一个都不在,当着林秀莲的面,她轻轻点头,就没拒绝。 也许因为她是唯一的熟人,周若华也没抗拒她。 任由她搀起来后,一瘸一拐的往回走。 但傅婉君完全是想多了。 这家伙和她一样,明面上都是在顾忌林秀莲,搁那儿装样子呢!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周若华的本性就立即暴露了出来。 她一把把她推出去好几步,瞪着她恶狠狠的说: “你少猫哭耗子假慈悲!看见我这样,你心里指不定怎么得意的吧!” “……” 这瞬间,无语简直都快成了傅婉君的母语。 傅婉君一记受不了的眼神甩上天,重新上前拎小鸡似的,扯着周若华往回走。 “你心思能不能不要那么阴暗?当谁跟你一样似的!要不是林委员开口,你以为我乐意管你吗?” “我要你管了吗?还你乐不乐意,难道我就很乐意吗?你放手,撒开!嗷……你掐我!” 周若华甩手不要傅婉君沾边。 傅婉君不惯着她,她不配合,她就用力在她胳膊上拧了一记。 然后快步走动,把嗷嗷叫的周若华直接推进了帐篷里。 第41章 陆廷川来了 周若华两腮涨红,好看的脸瞬间气得扭曲起来: “你有病呀!疯婆子,你给我等着!” 你才有病呢! ……神经。 傅婉君懒得搭理她,皱眉绷紧下巴,板着一张脸很不高兴的走了。 周若华跌坐在帐篷里,看着傅婉君越走越远,脸色从一开始的气恼,渐渐衍变成了阴翳和怨恨。 她慢慢垂下脑袋,一双手死死扯紧被坐在身下的麦秆。 不知是情绪过激,伤口太痛,还是其他,周若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时代实在艰苦,人们缺衣少食,下午打死的那条蛇,晚饭的时候都成了额外加餐。 七八十个人的劳作队伍实在过于庞大,蛇肉怎么都不可能够分,最后林秀莲做主,优先紧着男壮劳力。 傅婉君自然而然的没分到。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做饭的条件简陋,舍不得放油,也没有任何去腥的作料。 将蛇肉单独炒一锅,林秀莲和另一个军嫂都觉得费油费盐废柴火,不值当。 那一条三指粗、约一米二长的蛇,被分成无数小块,其实是和白菜混在一起水煮焖熟的。 蛇肉说实话,傅婉君不太敢吃。 所以没分到也无所谓。 但混在一起煮熟的白菜都带上了一股浓郁的腥味。 傅婉君午饭的红薯分了一个给徐红梅,下午本来就饿了大半个下午,就等着晚上吃饭。 可吃了一口白菜后,险些没将胆汁吐出来。 她几次闭眼屏息的尝试,喉咙处却跟砌上了一堵墙似的,每每将白菜送进嘴巴里,都会生理性排斥的呕出来。 连带后面吃红薯的时候,她咬下去一口,就跟忘了吞咽功能似的,含在嘴里,整个人静止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反应。 最后,傅婉君还是干呕把红薯吐去了地上。 折腾半天,一口实质性的东西都没能送进肚子里。 傅婉君起了一头冷汗,整个人都有些精疲力尽。 她收起红薯,打算缓和一下晚点再吃。 但是白菜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吃得下去了。 见徐红梅她们吃得正欢,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那股腥味。 傅婉君就把饭盒里的白菜都分给了她们,之后托着沉重的双腿,拿上毛巾独自一人先去了灌溉渠那边。 她前脚刚走,营地周围就响起了马蹄和板车车轱辘的声音。 陆廷川骑着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带着两辆马车和五六个人手正朝着扎营地的方向赶来。 有小同志看见他们,欣喜喊道: “是营长,营长带人来支援我们了!” “哪儿呢?” 一连的两个班长和林秀莲都跟着凑过来看。 看清后,三人眼睛一亮,都笑了起来。 林秀莲笑叹说,“还真是!” 两位班长满腔热情,隔着大老远就开始挥手打招呼: “营长!” “营长!” 林秀莲等人走近后,忙上前问道: “营长,营部怎么样?交粮还顺利吗?” 陆廷川点头算是回应,目光飞速在周边环视。 扎营地升起了火堆,战士们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本来都在吃饭。 见他来了,众人相继起身朝着他这边看来,仿佛都在等着直视。 陆廷川下颚随意一抬,战士们意会过来,说说笑笑的再次坐下吃饭。 陆廷川目光又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正好王志刚从后面赶过来牵马,陆廷川把缰绳递了过去,顺势翻身下来。 林秀莲想起前两天跑回去的女兵,斟酌开口道: “有几个女兵同志……” 陆廷川说:“这件事我知道。” 建设边疆不是过家家,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 但陆廷川暂时也给没人做出任何处分。 因为组织信奉人道主义和人文关怀。 遇上这种事情,只能先采取安排人手开导做思想工作。 他来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说起来,陆廷川这几天一直忙着领队运送粮食。 赶来这边,一是忙完之后,从返回营部的那几个女兵们口中,了解到大致的情况,特意带着人手过来帮忙的。 二是女兵同志第一次参与外出协作,他确实有点不放心。 看了几圈都没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陆廷川剑眉微蹙,表情稍显紧绷。 他不好直接问人在哪里,现在又怎么样,只能旁敲侧击道: “后面几天没再出什么事吧?” “都还好的,差不多都适应下来了!” 林秀莲指的是女兵。 陆廷川微微颔首,没听说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心里略略松下两分。 他转过身,跟一连下的两个班长简单交涉后,三人一起往地里去看苜蓿晾晒的情况。 另一边,傅婉君一个人下到了沟渠里。 月亮又大又圆,将荒原照得清清楚楚。 营地就在身后,傅婉君半点没有觉得害怕。 潺潺流水与月色中,她打湿毛巾,先是仔仔细细的洗了把脸。 不知是第几次拧毛巾,傅婉君站起身环顾左右。 确定大家都在营地吃饭,灌溉渠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白净指尖挪到领口处,短暂犹豫后,小心翼翼的连着解开三粒扣子。 原本是想借机会好好擦一下身上。 可才蹲下身,她还没来得及将毛巾探向脖颈处,身后忽然一阵冲力袭来。 “啊!” 她身体失重,倒栽葱似的掉进了水里。 “扑通——” 寂静的沟渠里,重物落水的声音格外清晰。 太阳落山以后,温度下降得极快。 傅婉君呛了两口水。 掉进水里的瞬间,寒意像是枷锁,纠缠捆绑得让她的四肢快速僵硬起来。 好在她会游泳,求生欲刺激她努力做出反应。 而等她镇定下来钻出水面时,发现沟渠里的水深才不过一米左右 她在水中踉跄站定,抹去脸上的水,牙齿打磕哈着热雾努力的往安全靠近。 而岸上的人,不知是因为她会水性,还是发现沟渠里的水不深。 见她往岸边扑腾,那个人很明显的开始慌乱起来,开始捡着周边的石头块砸向她。 “扑通——”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不断有石头砸向水面,傅婉君吃痛捱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怒斥喊道: “周若华,你闹够了没有!你至于吗?” 第42章 傅婉君,你去死吧! 尽管夜幕已至,傅婉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因为队伍里,压根就找不到几个穿白衬衫的人! 诚然她刚才拧了周若华一下。 可是就算周若华想报复回来,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绝!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开玩笑了! 这是想要她的命! 如果石头真砸到她哪里了怎么办? 还说她有病,她周若华才是真的有病吧! “哼!我说过了,你给我等着!” 周若华神色阴翳,充满愤恨,站在岸上一脸冷笑。 “你们这些资本家的臭虫!如果我活不了,那你也别想活!我死也要拉你做垫背!” 摸黑砸石头没什么准头,周若华左右环视,从旁边扯出一根小臂粗的树棍。 “你,你想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我要你死!你去死吧!” 周若华声音悲愤凄厉带着仇恨,甩手就是一棍子。 “邦——”的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急切的“哗啦”水声。 傅婉君没想到周若华会这么极端,因此也没能避开那一击。 脑袋一痛,傅婉君仰面倒进了水里,一下子没了知觉。 她像是游到水面透气的鱼,意外受到重创后沉去水底,很快,又再次漂浮到了水面。 而与此同时—— 月色之下,一团阴影迅速在她周围的水面晕染开来。 周若华浑身发颤,滚着喉咙看向被水流缓缓推着往下游飘去的人,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 来不及释然、恐慌或者欣喜,周边响起的脚步声惊醒了周若华。 周若华抖着手丢下棍子,单薄瘦削的身影,一瘸一拐的朝着营地的反方向跑去。 没跑出去多久,周若华就听见沟渠那边的方向响起了喧哗声。 有人尖叫喊道: “不好!有人掉进水里了!” “快来人,快来人啊!” “啊啊啊!她、她好像已经淹死了!” 周若华闭上眼睛,不去听也不去想,继续埋头俯冲。 …… 边疆气候干燥,收割的苜蓿一般晾晒两三天,就能达到入仓标准。 最早放倒的那一批苜蓿已经晾晒了四五天,毫无疑问已经满足扎捆的条件。 苜蓿地里,陆廷川看过情况后,正指挥王志刚几人就近扎捆。 打算趁夜里露水落下来前,能先往营部拉几车就拉几车。 吃完饭休息好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打开扎捆的草绳后,一个个的抱着半捆的草绳准备大干特干。 陆廷川挽起衣袖,也在其中。 只是没忙多会儿,陆廷川突然直起腰身看向灌溉渠的方向。 王志刚似有所感,手里捏着草绳走过来道: “营长,你是不是也听见什么声音了?” 陆廷川只是看着灌溉渠的方向,并未说话。 王志刚知道他在认真听着远处的动静,转过身冲身边其他忙活的人压了压手。 众人会意停下说笑闲唠后,灌溉渠那边模糊的声音便骤然清晰起来: “有人掉进水里了!” “有人淹死了!” “什么?”有小战士惊呼。 陆廷川心里有种不好预感,一把拉过身旁的王志刚交代道: “去找傅婉君,看看她在哪!” 说完,他撒开王志刚,丢了手里的草绳,率先跑在前头往灌溉渠的方向去。 人命关天,其他人不敢耽误,跟在后面一道儿往那边去。 王志刚也吓一跳,不敢迟疑,赶紧在乱哄哄的人群里喊道: “傅同志?傅同志!” 叫了半天无人应答,王志刚拔高嗓音问道: “有谁看见傅同志了吗?” “傅婉君去沟渠那边了!”人群里不知是谁回了一句。 王志刚心里一咯噔,连忙追问: “什么时候去的?去了多久?” 这回又没人应声了。 王志刚着急跺脚,赶紧也往灌溉渠那边去。 陆廷川时常留意傅婉君。 作为他的勤务员,王志刚察觉其中苗头,自然对傅婉君也多了几分关注。 知道傅婉君在这次的队列中,刚才来的时候,不光陆廷川在不动声色的找。 王志刚同样在人群里看了好几遍。 他也没看见傅婉君! 王志刚一路猛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可千万别是他想的那样啊! 渠道上的几个女兵瑟瑟发抖,如聚众取暖的小鸡一般挤在一起。 陆廷川站到灌溉渠上后,压根不需要问话,女兵们直接就指向了沟渠的下游方向: “在,在那里!她被水冲走了!” 陆廷川来不及缓下一口气,迈开长腿继续循着方向追去。 约莫又走了三十米,终于看见了漂浮在水面上的人。 陆廷川很紧张,祈祷不要是他想的那个人。 可不管是谁,他脚步不慢,沿着沟渠坡岸滑下去后,“扑腾”一声,直接扎进了水里。 陆廷川手长脚长,很快就碰到了水里的人。 他将人拉了过来,强劲有力的胳膊兜住对方,快速带着往岸上去。 男人和女人的体格相差明显,陆廷川能够直观感受到落水的是个姑娘。 只是泡在水里时,不方便查看是谁。 上岸以后,他指尖拨开对方湿粘乎在脸上的头发。 很快,一张惨白小巧的脸,暴露在了戈壁滩上的清冷月色下。 陆廷川瞳孔骤缩,不由呼吸一滞,带有几分紧张和慌张的在年轻姑娘的脸上拍了拍: “傅婉君?傅婉君!” 年轻的姑娘脑袋软趴趴歪向一边,全然没有意识。 陆廷川心口被什么攥住似的,着急去探她的鼻息。 所幸还有气。 陆廷川松下一口气,可是同时又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同寻常。 这条沟渠是引的天山下来的水。 秋后温度降了下来,雪化的没有那么快。 所以沟渠里的水并不深。 按道理来说,不可能会发生溺水的事。 那怎么会…… 突然,陆廷川留意到了傅婉君额前,顺着发茬湿迹往下淌的水珠。 夜色下,那水珠颜色较深,说是水珠,却并不像,倒像是…… 陆廷川深邃眉峰聚拢,伸手沾了一点送近鼻尖,下一刻,就神色凛然的快速将人抱了起来。 他带人上了渠道,正赶上王志刚过来。 “营、营长!”王志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营长,她们说傅同志来灌溉渠这边了……” 第43章 农一营 话说一半,看见他怀里抱着的人,以及鼻息前淡淡的血腥味,王志刚脊背汗毛都立了起来。 “等等,营长,这个是?” 陆廷川没有回答,只有一个字: “查!” 他语调犀利冷淡,王志刚瞬间明白了什么,连忙点头不敢多问。 陆廷川带人回到扎营地,跟林秀莲要了一床被子后,快速将傅婉君包裹起来。 林秀莲惊恐万分,期间问了很多问题。 陆廷川听见了,可要问他林秀莲都问了什么,他又答不上来。 心里凭空多出一股焦急,别人的话他听不进去,也顾不上回答。 把套在飓风身上的车斗解了下去,陆廷川抱着傅婉君上马,一挥马鞭,直接冲了出去。 等王志刚再跑回扎营地,飓风已经带着人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林秀莲在陆廷川那边没问到情况,看见王志刚,林秀莲连忙拉着王志刚问: “王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掉进水里去?” 王志刚摇头,他也不知道。 撑膝喘了好几口气,等稍稍缓和下来,王志刚直起腰身,神色严肃扫视周边众人道: “傅同志受伤了!这件事情肯定不是失足或巧合!” “营长说了,查!傅同志什么时候去的灌溉渠?去了有多久?谁跟她一起去的?当时扎营地这边都少了谁?必须查清楚!” 苜蓿地附近的防风坡下闹哄哄的。 另一边,“驾——驾!” 陆廷川一只手抓着缰绳,还要搂紧被子里的傅婉君。 另一只手“簌簌”挥着鞭子,久违的将汗血宝马飓风的屁股,抽开了花。 最近的镇子上,只有唯哈族的赤脚大夫,陆廷川不放心。 有诊所的镇子,又实在太远。 陆廷川只能折中,将傅婉君带去六十公里外的上级团部团场。 团部也是农一营。 建设兵团下面有数个师级单位,师级下面又有数个团,团下面才是营。 陆廷川所在的团里,一共有五个营,他是其中四营的营长。 而团级领导平时都在一营活动。 因为有他们的聚集坐镇,一营的各项资源,一直都优于其他几个营。 他们那边是有配备医疗人员和基础医疗设施的。 陆廷川挥鞭子急赶。 飓风起先抗拒挨鞭子。 可等活动开四只蹄子后,飓风打了个响鼻,呼着热气不管不顾的,撒开蹄子撒欢一样越跑越猛,越跑越快。 陆廷川收起马鞭,牢牢抓紧马鞍才能防止他和傅婉君被颠下去。 终于,赶在一个小时左右,飓风带着他们踏进了团部营地范围。 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远处丘陵半腰处的地窝子,陆续闪烁起了光亮。 团部大院附近的一圈小屋里如是。 甚至有人出来张望查看是怎么个事儿。 陆廷川驾马走近,看见一个熟悉面孔连忙拉紧缰绳问: “月季大嫂!我是团下四营的陆廷川,曹政委和团长在吗?” “哦,是陆同志啊!”曹政委的媳妇儿胡月季认出人来,“在的,都在!” 想他这么晚过来,肯定有事,胡月季赶忙进屋喊道: “老曹,老曹啊!” “……” 陆廷川欲言又止。 原本想走过场打过招呼后先送人就医,之后再去见上级。 眼下,倒不好再越过这套流程了…… 陆廷川轻轻拍了拍飓风脖子安抚住马儿,小心抱过被子翻身下马。 草草将马儿拴上,身后正好传来门板的“吱呀”响动。 国字脸两鬓斑白的曹政委披着衣服出来,看见陆廷川后笑着问: “是小陆来了。怎么了,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啊?” “曹政委,我们营部发生了点情况,这位女兵同志受了很重的伤,需要及时就医。” 陆廷川连忙抱着傅婉君上前,“有诊所的镇子离得太远,我怕来不及,所以……” 他未将话说完,什么意思却已经明了。 曹政委这才发现他怀里的被子里,其实还卷着个人。 听说人受伤了,曹政委连忙交代道: “他娘,你赶紧跑一趟,去把卫生室的老陈叫过来!” “哎!”胡月季把茶缸子放桌上,“陆同志,桌上倒了有茶,你坐下喝杯茶,啊!” “谢谢大嫂。” 陆廷川勉强露出笑意。 茶是喝不下的。 胡月季一走,陆廷川就看向了曹政委。 曹政委见他那样,什么也不说了,摆摆手走在前面,带他往团部卫生室去。 团部这边的农一营和农四营一样,战士们仍然以住地窝子为主。 基础设施则是单独搭建的土坯房或砖瓦、木头房。 卫生室因为涉及药品防潮的问题,所以被安排了一间独立的砖瓦房。 里面设施简单,不过一张桌子,一个药柜和两张由砖头垫起的木板床。 曹政委进屋摆好气闸煤油灯,陆廷川已经将傅婉君放去其中一张床上躺下。 傅婉君脸上沾着淡淡的血迹,还有头发沾黏在上面。 一张原就不大的脸,此时惨白,越发显得小巧可怜。 陆廷川收紧眉心,小心拨开她头发查看。 伤口在头顶发旋的左侧,是一块很大的破裂形伤口,像是猛烈击打造成的…… 陆廷川微微发颤收回手,眉心蹙得更紧。 他确定完傅婉君头上的伤,还想再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可才拉开被子,他就猛的又将被子罩了回去。 傅婉君为了擦澡,自己解了最上面的三颗扣子。 可落水之后一番波折,她贴近腰线的第四粒扣子也被拽开了。 陆廷川揭开被子时,一眼就看见了她被小背心束缚起的雪白胸脯,以及格外纤细的腰…… 陆廷川视线像是被烈火灼过一般,一张脸滚烫通红,腰杆挺直给她盖好被子后,立即退开几步。 他动静那么大,一下子就吸引来了曹政委的注意力。 “怎么了?她身上也伤得厉害?” 曹政委走过来,伸手要掀被子。 “不是……” 陆廷川连忙拦下这位老领导,“她在苜蓿地干活的时候掉进了灌溉渠里,现在身上都湿着,可能需要护士同志或者嫂子先帮忙给换身衣服。” 第44章 婚姻问题,你不上心有的是人替你上心 曹政委听明白了。 这姑娘身上约莫是也有一些情况,只是他们不方便,得女同志来。 正好身后传来脚步声,胡月季和卫生员陈民生赶了过来。 曹政委说:“娃儿他娘,这位女同志不小心掉进了灌溉渠里,你赶紧回去收拾身衣服来,先安排给人换上。” “哎!” 胡月季是个妥帖纯善且传统的女人。 听自家男人这么说,想着这个季节掉进水里可不是好受的,胡月季赶紧就回家去了。 进家门见桌子上给人倒的水都没喝,胡月季拿了衣服后,快速又去提了暖水壶。 又是壶又是衣服,又是茶缸子的,两只手拿不了那么多,胡月季干脆取来了篮子。 挎着东西要走时,想着陆廷川那么着急的带人过来,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最后胡月季把家里余下的三个窝窝头,也一起放进了篮子里。 傅婉君昏迷着,衣服只能是胡月季帮忙给换。 卫生员陈民生给她看过伤势后,捣了一些草药给她敷上,快速进行包扎。 傅婉君的情况不太好。 毕竟流了那么多的血,又在冰凉的水里泡了那么久。 陈民生给她包完伤口,她紧接着就发起了烧。 陈民生翻出温度器给她测量体温,等再拿出温度器时,神情瞬间严肃下来。 ——39.8c! 这样烧下去可不行! 陈民生摸出钥匙,一面开药柜抽屉取阿司匹林递给陆廷川,一面紧急说道: “政委,陆营长!她烧得温度太高,只吃这药恐怕不行!” 为了方便喂药,陆廷川扶着傅婉君,让她靠在胡月季怀里。 可是药还没喂下去呢,一听这话,陆廷川连忙望过来道: “还需要什么药?我现在骑马去诊所还来得及吗?” “你先把药给她喂下去!”陈民生说。 陆廷川收回视线,继续给人喂药。 傅婉君没什么意识,压根不肯张嘴。 陆廷川扶她脸时,感觉她身上滚烫滚烫的。 怕她烧出毛病,陆廷川托住她两腮的手微微使了一些力道。 “呜~” 也许是被捏疼了,上一秒还没意识的人突然皱起眉毛,就跟猫儿似的,痛呼呜咽出声。 陆廷川抿着唇线,趁机把药塞进去给喂了点水。 等人如约将药吞下,他托住她下巴的手替她缓解痛感似的,默不作声顺着脸侧揉了揉才收回手。 陈民生说:“退烧针剂一般诊所恐怕没有,得去县里大医院问才行。路程太远,肯定是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陆廷川将傅婉君重新放回床上,一颗心提了起来。 曹政委神色凝重。 胡月季看了眼爱人的脸色说: “老陈,你想想办法。” 附近一片就他们这边医疗条件还算齐全,要是他们这边也不行,那就只能往县里大医院送。 可那也得来得及才行啊! “阿司匹林的药效至少得大半个钟头后才会慢慢见效,她烧得厉害,不能这么干等!” 陈民生翻箱倒柜,不多会儿就捧了一堆东西放在长桌上。 别看他是个年近五十的小老头,反应速度却不慢。 “这事儿男同志不好操作,得再找两个女同志过来才行!我再多泡点酒精棉,叫女同志们过来给她身上擀一擀,或许还能起些效!” 一听这话,陆廷川立马看向胡月季: “月季大嫂!” 胡月季摆手安抚他,“我这就去叫人!” 时间紧急,胡月季就近把住在团部大院附近的两位团长媳妇儿,都喊了过来。 “你扶住这儿,我来擦。” “后背这里要擦一下,肚子这儿也要。” “还有大腿……” 妇女同志们给傅婉君擦拭身体时,陆廷川和曹政委、陈民生三人就在外面等。 曹政委和陈民生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抽旱烟。 看着来回踱步的陆廷川,陈民生给曹政委递去一记眼神。 曹政委笑了一下点点头,露出“我懂”的表情。 陆廷川的为人秉性,曹政委再清楚不过。 眼下见他如此反常,曹政委喊道: “小陆啊。” “嗯?是。” “我记着你过了今年,马上也要二十六了吧?那几个营的小子个人问题都已经解决了,现在就剩你了。怎么样啊?现在有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啊?” 陆廷川顿了顿,缓下步子正色说: “政委,我对这件事情还不着急。” “哎哟,呵呵……”曹政委一抚头顶笑说,“这事儿呀,你不着急可不行!” 曹政委卷了一支旱烟递给陆廷川。 陆廷川摇头示意不抽,曹政委就收回手给自己续上了。 “头前儿我还听杨团长和许副团长提起你。你呀,要是自己再不上心,恐怕就有人替你上心咯!” 陆廷川将近一米九的高挑块头怔在那里,显然听明白了其中意思。 曹政委将他的微表情看在眼里,笑笑说: “你条件不差,相看还是好相看的。要是有相中的姑娘,一定想着过来说,我叫你月季大嫂给你保媒去!” 陆廷川平静垂下眼睫,“是。” 外间话说到一半,卫生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胡月季走了出来:“都擦完了,摸着温度好像是下去了一些。” 陈民生走在前面给傅婉君重新测量体温。 陆廷川紧随其后。 曹政委坐在门口继续抽烟,没再进去。 擦完身体,药效也开始发作了,傅婉君体温已经降到了38.6c。 陈民生微微安下心:“之后等药效过去应该就差不多了,期间看着给喂点水,别让人脱水了就行。” 陆廷川连忙点头,冲周边一圈人说: “谢谢您。谢谢三位嫂子。” 胡月季摆摆手叫他不用谢。 许副团长的爱人杨爱华打趣说: “小陆营长,过去你总上团里来汇报任务,还没见过你对谁那么上心呢!怎么着,这女同志是你对象?” 陆廷川神色一凛,喉结动了动刚要回答不是,胡月季站出来拦住杨爱华说: “行了,你就别打趣他们年轻人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吧!闹了这么一通,他们也累,先叫他们休息吧!” “哈哈,那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杨爱华笑着走了。 第45章 陆营长的对象 胡月季冲陆廷川摆摆手,也走了。 曹政委跟着爱人一起回了家。 一时之间,卫生室里只剩下安静昏睡的傅婉君,和陆廷川、陈民生三人。 陈民生提过胡月季提来的暖水壶,给自己茶缸子倒了一缸子水后,坐下望着陆廷川问: “小陆啊,这人真不是你对象啊?” “……不是。” “哦。”陈民生笑呵呵喝了一口水,“那是即将是了?” “……” 陆廷川看了他一眼,棱角分明的面孔上薄唇动了动,撤开视线转移话题说: “她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 噢哟噢哟! 看这阵势,那就是了呗! 陈民生瞬间懂了,笑着说: “呵呵,快了,睡一觉就醒了。她是新分配到你们那儿的女兵同志吧?小姑娘家家的从城市上过来,难免还需要适应,让她多睡一会儿缓缓也好。” 这话有些道理,陆廷川点点头不再说话。 陈民生见他还是冷冰冰的样子,意有所指道: “你这样可不讨姑娘家的喜欢,小姑娘家都是喜欢主动的!你要是有相中的姑娘了,可别等着人家主动来找你!” “……” 晚些时候胡月季又过来看一次,给他们送来了两床干净的被子。 一路罩着傅婉君过来的被子有些湿,陆廷川原本是翻过来给她盖的。 现在有了干净的被子,陆廷川直接就给她换上了新的。 至于另一床被子,陆廷川给了陈民生。 一来他没什么睡意。 二来陈民生是老前辈,因为未婚男女共处一室不合规矩,才特意留在卫生室陪他们做伴的。 于情于理,陆廷川都不可能自己睡觉,让他冻着。 他年轻体壮,陈民生推脱两次推不开,索性就不跟他推了。 不过陈民生没睡床,人搭着被子趴在桌上凑合了一宿。 卫生室的两张病号床,是并排摆放着的。 傅婉君睡在其中一张,陆廷川就坐在另一张床上守着她。 一时喂水,一时探探她脸侧感受体温,这一守就是一晚上。 隔天早上胡月季过来。 陈民生回去洗漱的空档,胡月季坐下来与陆廷川交谈道: “昨儿夜里回去,我听你们曹政委说,这姑娘是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掉进灌溉渠里去的?可要真的是不小心的话,头哪能伤成这样?” 那么大的口子,疼不疼的先不说,流的血得吃多少东西才能养回来? “这件事情确实不像是意外。” 陆廷川没有隐瞒,把知道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后,补充道: “详细的经过还不清楚,不过来前我已经安排底下的勤务员去查了。这件事情性质恶劣,如果是人为,那么四营绝不可能姑息!” 他神色严肃,口吻决绝,可见态度。 胡月季若有所思点点头。 这种事情,她们妇道人家插不上什么手,不过话说回来,胡月季道: “这姑娘身上我看过了,除了头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你应该也看过了吧?” “……” 陆廷川微微一怔。 身旁没有他们以外的人,胡月季直接道: “虽说是为了救人,可人家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衣服扣子扯成那样……你作为男同志,不能强迫人家从你。可人抱也抱了,看了也看了,如果将来人家这姑娘要你负责,你可不好推脱。” 陆廷川短暂沉默后,轻轻点头,并不排斥这个说法。 胡月季见势,眼里不由多了两分笑意。 昨天晚上回去,她们家老曹还念叨这个陆营长的个人问题来着。 现在叫她看,人家心里怕是已经有人了。 “这姑娘叫什么名儿?” “傅婉君。” “真是个好名字,听着就是个文化人。” 胡月季摸上傅婉君的手捏了捏,笑着说,“白白净净的,跟雪捏出来的人似的。” “……” 陆廷川身形微僵。 听她说傅婉君生得白净,不知联想到了什么,他不自然的转开视线看去旁处。 胡月季注意力都在床上的人身上,并没发现他的异常: “行了,你去吧!你们政委和团长应该已经空出人手来了。” “是,那这里就先麻烦大嫂暂时帮忙照料一下了。” “嗯。” 陆廷川到团部向各位上级汇报情况,胡月季留在卫生室照看傅婉君。 陈民生回来后,胡月季暂时走开去了一趟大院食堂。 等再回来时,手里拎了一个篮子,里头是打给傅婉君的饭菜。 只不过傅婉君昏昏沉沉的睡着,一直到下午才醒来。 脑袋上一阵一阵的痛,傅婉君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往脑袋上抓。 胡月季看见,连忙将她手拦了下来: “唉,伤口才给换的药,现在可摸不得。” 傅婉君白着一张脸,脑袋有气无力晃了晃,看看眼前陌生的环境,又看看陌生的人,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呢。 胡月季见她满脸茫然,笑着主动解释: “你别害怕,这里是团部的卫生室,你受伤了,是陆营长带你过来的。” “陆廷川?” 听她叫陆廷川的名字,胡月季露出笑容道: “是呢!” 随后又问,“你昨晚烧得很厉害,陆营长守了你一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也许是才醒过来,傅婉君昏沉沉的,脑袋有点转不过弯。 不过肚子比嘴巴先回答了问题。 听她肚子咕噜噜的叫,胡月季忙从一旁椅子上提过篮子,揭开上面的花布说道: “睡了那么久,也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早上打来的饭菜早凉了,篮子里的,是胡月季中午又打的。 这会儿还温着呢。 傅婉君确实饿得不行。 胡月季给她端了玉米碴子粥,她二话不说,捧起碗就开始吃。 “别着急,慢点吃,这里还有玉米粑粑。” 胡月季端出装玉米粑粑的碗,等着她拿。 傅婉君也不客气,直接拿起一个就咬。 胡月季起先笑着,见她吃得狼吞虎咽,好像饿了许久一般,不禁有些心疼: “我听陆营长说,你姓傅?” 傅婉君点点头。 胡月季又问:“看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了?家是哪儿的,家里都有什么人呀?” “十八岁,我是从京北来的。” ? ?宝宝们,推荐票,月票,不要犹豫的砸过来~~ 第46章 怎么这样娇气 至于家里都有什么人? 傅婉君放下空碗,咽下嘴里的玉米粑粑,突然沉默下来。 不是她防备什么,确实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总不能谁问起她的来历,她都跟人说她失忆了吧! 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妇女同志的身份,但她肯定是军属就没错了。 随意在她们面前扯谎,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她本就生得白净娟秀,一张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此时面色苍白低着头,叫人见了自有一副我见犹怜之感。 加之刚才还狼吞虎咽,这会儿捏着玉米粑粑也不吃了,胡月季见了,未免多了一丝心软,忙安抚道: “刚才忘了介绍,我是团部政委的媳妇儿,叫胡月季,你叫我大嫂或者月季大嫂都行。你别紧张,我就是看你跟我家姑娘一般大,随便问问的,不想说就不说了,都没事的。” 傅婉君小心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小口小口咬着玉米粑粑,很是斯文的继续吃着。 心里却想:政委的老婆!还好她刚才没有乱说话! 玉米粑粑虽然也有颗粒感,但比窝窝头要好不少。 尤其微微弹牙,还带着一股玉米香特有的清甜。 是傅婉君穿越以来,难得接触到的觉得还可以入口的东西。 一碗大碴子粥,外加三个玉米粑粑,傅婉君吃了个精光。 肚子里有了食儿,她状态略好了些。 短暂羞赧后,抬起头问:“大嫂,陆营长现在在哪里?” 正问着话,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傅同志!” 陆廷川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和王志刚一起走了进来。 他少言少语,不常说话,许多时候,王志刚就是他的嘴巴。 此时就是。 “这不,你才问,他们就来了。” 胡月季笑呵呵的把东西收进篮子里。 “陆营长,你们回来了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也回家去看看。” “辛苦大嫂了。” 陆廷川道谢送走胡月季,侧身看了王志刚一眼。 王志刚会意去了门口处把守。 陆廷川躬身在傅婉君跟前坐定,手背相当自然贴上了她脸侧。 “你怎么样?” 傅婉君呆了呆,偏开脸微微后仰躲避。 陆廷川也愣了一下。 昨晚频频抚她脸侧感受体温,仿佛养成了惯性意识,他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你……” 他有意描补点什么,傅婉君声音压过他道: “我,我还好,就是伤口还有点疼。” 听她说伤口还疼,陆廷川眉头微蹙,提起放在脚边的篮子,从里面端出一只碗。 “你流了很多血,需要补充营养。这是羊奶,才煮过的还温着。” 他把碗递到傅婉君跟前。 羊奶是新鲜的,只经过简单的煮沸,味道不要太有辨识度。 傅婉君都没接过,光是凑近闻了一下就赶紧偏开头。 “我喝不了这个!” “听话。” 陆廷川盯着她。 傅婉君胸前生出几分焦躁,却依言接过了羊奶。 只是才抿下一口,她就赶紧将碗往外推,一弯腰不仅吐了羊奶。 才吃的碴子粥和玉米粑粑也吐了大半。 陆廷川锁起眉心,一手端碗,一手轻轻给她拍背顺气的轻声念叨: “怎么这样娇气?一般人想喝都还喝不到。” 傅婉君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虚脱了,软绵绵靠回床上没有气力跟他辩驳。 陆廷川把碗放去一侧,赶紧给她倒了点水来。 她喝了水才缓和下来一些。 而在她喝水时,陆廷川拿了门后的铁锹,从外面铲了点土回来,把她刚才吐的东西都铲了出去。 傅婉君软绵绵的看着他忙,等他再次坐定时,问: “月季大嫂说是你带我来这里的,你怎么会发现我?” “任务粮的事忙完了,我带着人过去帮忙,恰好就遇到了。” 陆廷川言简意赅的回答,语调沉沉的,反过来问她: “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周若华。” “……你跟她有过节?” “也许是吧。” “也许?”陆廷川口吻疑惑。 傅婉君转过脸,望着陈旧的药柜沉默半晌,继续说道: “你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陆廷川点点头,表示有这事儿。 “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 “我信。” “什么?” 傅婉君愣住了,直直望向他。 陆廷川与她对视,点点头再次说道: “我说,我相信你。” 他看过京北劳动局的回信,所以相信她说的。 “……” 傅婉君曾经猜测他可能信了,但他亲口认真的说出来,和她猜测的感觉很不一样。 傅婉君心里闪过不明情愫,转开视线说起正题: “她经常找我麻烦,和我发生口角之争。如果不是因为认识曾经的我,和那时候的我有过节,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傅婉君看向他,一字一顿道: “我的身份有问题。” 陆廷川瞬间凝重表情,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这妮子是在炸他。 他蹙眉不语,傅婉君却继续说: “她把我推进水里,砸石头不让我上岸,后来找到棍子打我的时候,还骂我是‘资本’,所以,我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对吗?” “我说了,你的身份没问题,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提。” 陆廷川起身要走,傅婉君拉住他袖子说: “你调查过我,如果我真的没问题,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你可以瞒着我,那你还能瞒过组织吗?” 她固执瞪着他,一下子牙尖嘴利起来。 “你这是对组织不忠诚!” 他越不想让她知道,她就越想知道。 可即使她拿这个时代最讲究的原则问题,逼着他说,他到最后还是没有说。 陆廷川眉间紧绷,气势一息间强势骇人不容置疑。 他将她抓住袖子的手,抚了下去,语气显得无可奈何: “我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但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有我在……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傅婉君有些生气。 可是话说出口后,她又莫名觉得自己的态度可能有些过分。 她转开视线,语气弱下两分: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没有人能伤害得了我,那我现在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第47章 控制不住的在意 这话说出来,似乎更加不对了。 傅婉君突然有些恼怒,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索性背过身去,疏离气恼道: “把你的羊奶拿走,我不要你的东西!” 陆廷川眼神黯淡,下颌紧绷。 不知是听不得她说这样的话,还是见不得她这样的态度。 他深邃眉骨下凝出一道暗影,一滚喉咙,把床边椅子上她喝过一口的羊奶直接给干了,临了“噔”的放下碗说: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傅婉君坐起身转过脸来时,他高挑的个子已经大步流星的朝门外走去。 不多时,门外就响起了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这算什么? 傅婉君嘴唇一颤,突然红了眼睛。 她在这个时代真的很难,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在摸索求生。 不清不楚的身份让她难以心安。 昨天有一个周若华,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再有一个李若华、唐若华? 一直被动蒙在鼓里,她连设想最优的自保方式都做不到…… 陆廷川骑马去了县里,却将王志刚留在了团部照看傅婉君。 王志刚听见屋里的动静,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见傅婉君在哭,王志刚抓着后脑勺,一阵苦恼。 正想着说点什么,傅婉君先瞪向他道: “不许看我!” 王志刚吓得赶紧缩回脑袋。 营长也太不道德了! 把人弄哭了就走,现在换他来遭罪! 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哄人他可不会呀! …… 王志刚来团部之前,先去的镇上赤脚大夫家。 在那边没找到陆廷川和傅婉君,料想他们可能来了团部,王志刚随后才赶过来的。 他来到这边,第一时间就跟陆廷川汇报营部的调查情况。 虽然很多细节都非常模糊,但大致方向都指向一个人。 ——周若华。 最重要的是,周若华逃跑了。 好在发现得及时。 昨晚陆廷川带傅婉君走后,王志刚核查人员发现少了一个人,立即安排人手在扎营地附近搜索。 最后在距离扎营地两里地的地方,找到了周若华。 王志刚当时问过周若华一些情况,只是周若华什么都不肯说。 王志刚没了办法,只能先把人带回营部,扣在了禁闭室。 王志刚带来的消息,和傅婉君苏醒后吐露出的情况不谋而合。 线索已经可以判定,造成这起事件的就是周若华。 但陆廷川还需要再确定一些更深层的细节。 比如周若华的动机。 她是真的知道点什么,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农四营里还有没有和她有一样想法的人? 这些都得弄清楚。 事情已经发展到危及傅婉君性命的地步。 陆廷川不能再像之前核实傅婉君的身份信息一样,再去等一个月。 他骑马到县里劳动局,通过县劳动局发出急电,直接联系到周若华户籍地的劳动局核实。 可即使他已经抓紧时间的在处理这件事,了解到所有情况,也已经是三天之后。 傅婉君是京市人,而周若华是津门人。 两座城市虽然相邻,但因为出入火车和住宿方面都需要经专人开介绍信,周若华没有去过京北的可能。 而傅婉君,她家里那时已经遭了难,更不可能分出时间和周若华发生矛盾。 核实下来的这个结果似乎令人意外,但却又在陆廷川的预料之中。 农四营里确实有一个被下放过来的名额。 可下放过来的那个人不是傅婉君,而是周若华。 当初因为考量众人可能会产生偏见,闹起来会影响人员集中管理,所以营部一直都没有提及这一则消息。 而刨除周若华和傅婉君有旧怨的可能性后,周若华的动机,只有一个。 陆廷川得到答案之后,反而不再慌张。 从县劳动局辞行,陆廷川原本想火速赶回去将这件事情做个结尾,最后却还是犹豫了下来。 他有点担心团部那边的情况。 这几天,也不知道那个姑娘恢复得怎么样了…… 县里比镇子上要繁华得多,陆廷川杂七杂八的想着,牵马转悠去了百货大楼。 傅婉君喝不惯羊奶,他就打听了一下,来回跑了几趟跟人换票,把能补充营养的代乳粉买了一些。 额外的,像红糖,还有售货员说的,年轻姑娘们喜欢吃的边疆这边自产的冰字牌龙须酥,也各买了两份。 让售货员多叠了一层油纸包好,陆廷川把东西挂在马鞍上,直接回了团部。 可等回到团部后,他没有见到恢复良好的傅婉君。 反之,傅婉君比他走前还要憔悴。 陆廷川叫出王志刚问话: “怎么回事?我不是给你留了钱?你没去跟团部换鸡蛋吗?” “换了,我换了!可是傅同志不怎么吃东西,今早让月季大嫂单独烩了份蛋花汤才勉强吃了一点……” 王志刚焦急解释,“而且,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傅同志好像也不爱说话了,这两天都没怎么听她吱声。” 陆廷川深邃眉峰紧蹙,从马鞍上解下东西交给王志刚说: “这是代乳粉,这是红糖和龙须酥。红糖和龙须酥各有两份,你取一份送去月季大嫂家,就说麻烦她再做两天饭。代乳粉和余下一份就留着给傅同志补充营养……” 缓了缓,他继续说: “先让傅同志在这边好好养养,我回去把事情处理一下,隔两天再过来安排你们回去……” “我不在这里待。” 陆廷川话才说一半,就被傅婉君给打断了。 傅婉君扶着卫生室的门出来,额间缠绕厚重的绷带下,清嫩小巧的脸瘦得都快没有了。 她原本不想理会陆廷川,可是一想,非亲非故的,人家没有惯着她的义务,她也实在没有冲人发火的立场。 最主要的是,她在这里都快待得抑郁了。 王志刚反馈说她不说话,是她不想说话? 那是怕会说错话,更怕别人会问起什么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而且拥有的灵泉,明明可以缓解伤口处的痛感,却因为卫生员早晚都会帮她换药,她也没有办法正常使用。 说真的,不能说话,心情时刻焦躁,睡不好,东西也吃不下…… 她真的要受不了了。 第48章 意外的吻 四营那边好歹都是熟悉的人,回去怎么也不至于像待在这里一样,时刻都要保持紧绷。 傅婉君想法落定,再次说道: “我要回农四营,和你一起回去。” 她态度坚决,摆出一副说怎样就要怎样的姿态。 团部的条件优于营部,能留下来养伤是最好的。 陆廷川知道这种情况应该说服她,可他最终没有开口。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他拿她没有办法。 陆廷川索性点头,把厚厚的一沓油纸包裹重新挂上马鞍,睨了她一眼平静说: “那就收拾一下,我去跟政委打声招呼,我们一会儿就走。” 他说着话,把缰绳递给王志刚,转身就往曹政委家的方向去。 傅婉君唇瓣微抿,犹豫一下还是跟上前一步道: “你帮我谢谢月季大嫂,就说,就说谢谢她这几天的照顾。” “嗯。” 陆廷川很快去而复返。 他先翻身上了马,之后旋过身来,冲傅婉君伸手。 王志刚背着被子,显然载不了人。 傅婉君没有迟疑,走上前搭上陆廷川的手,轻易被他带着一起坐在了飓风的背上。 年代保守,男女不宜走得太近,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团部和营部相隔百来里路的距离,除了两匹马,再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只能这么对付着来。 陆廷川抖动缰绳,驱使飓风走动起来,低声说: “抓紧了。” 傅婉君忙将他腰侧衣服抓紧了些。 陆廷川一夹马腹,飓风慢步跑动起来。 骑马和坐车可不一样,马儿仅是慢跑,傅婉君就被颠得后仰差点没摔下去。 不得已,只好赶紧贴上他,抱紧了他的腰。 陆廷川一张脸紧绷了好几天,此时才扬眉淡笑一声。 鞭子不轻不重打在飓风屁股上,两匹马,三个人一起往农四营去。 来时因为傅婉君受伤,陆廷川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一路都在挥鞭催促飓风快点,再快点。 这会儿回去没那么着急了,陆廷川基本不挥鞭。 任由飓风自己活络开胫骨后,甩开蹄子撒欢。 想着那会儿王志刚说的,傅婉君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想是她吃不惯粗粮,陆廷川说: “回去要从镇子附近经过,你想去看看吗?吃个饭?或者买点什么?” 傅婉君想了想,轻轻点头: “可以。” “什么?” 也许马蹄声和风声太大,陆廷川脑袋微微后仰,没太听清。 傅婉君一只手维持抱他腰的动作,另一只手抓紧他背上的衣服,努力伸长脖子贴近他耳廓,大声说: “我说,可以!” 前面路上,应该是牧民赶车的时候落下了一捆草。 飓风蓄力一跃,傅婉君整个人被抛了起来。 她抓紧陆廷川的衣服,来不及慌张,就结结实实的在陆廷川的脸上亲了一口。 “……” 陆廷川愣了。 傅婉君懵了。 “你……” “你,好好骑马吧你!” 傅婉君咬住下唇,苍白的脸上浮现绯色,掩饰尴尬在他背上捶了一拳。 “别总是说话!” “哈哈……” 陆廷川低笑一声,果真不再说话。 缓下速度知会了王志刚一声后,陆廷川继续骑马走在了前头。 距离农四营最近的镇子,也就是上回傅婉君去过的那个镇子,叫戈壁井镇。 从农四营过去,约莫是三四十里路,从团部过去就不一样了,得五十多公里。 好在骑马比马车快,飓风又是优良的汗血宝马,脚力更足。 哪怕一路慢跑,不足两个小时也到了地方。 部队和外面的情况不一样,避免节外生枝,陆廷川在镇子外围渐渐能看见人的时候就下了马。 原本说让傅婉君坐马上,他牵着她走。 傅婉君没同意。 屁股都快成八瓣了,下去走走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两个人沿着乡间小路漫步走着。 王志刚骑的是营部平时拉车的马,脚程略慢一些,这期间正好也是等着王志刚过来。 就是吧…… 边疆土地辽阔,乡间小路宽的有五六米,窄的也有一两米。 傅婉君从马上下来以后,就跟陆廷川各自走在道路的一侧。 路有多宽,她离陆廷川就有多远。 陆廷川几次偏头看她,最终没忍住不得劲的问她: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谁离你那么远了,我喜欢走这里不行吗?” “行。” 陆廷川点点头,往前后各看了一眼,见这段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不会妨碍到谁,就直接牵马靠了过去。 傅婉君立马跳了起来,“你过来干什么!挤死了,你去那边走!” “这么宽的道,哪儿挤了?” “我,我说挤就挤!你走开!” 傅婉君还记得刚才在马上的乌龙。 她别扭又不好意思,硬是把他又推去了道路的那边。 陆廷川任她推着走。 虽然最后还是隔着一条道儿走的,但陆廷川明显能够感觉得到,这时候的傅婉君,和那天在营部食堂回避他的时候,很不一样。 不知道怎么说,心情好像莫名愉悦了几分。 陆廷川扬眉笑了起来。 傅婉君觉得他有毛病。 莫名其妙的,有什么可笑的? 可是看见他笑,她好像也变得有些奇怪。 心跳加快,好像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害羞? 傅婉君悄悄侧目看了一眼斜前方的大个子,很快收回目光摇摇头。 她肯定是被周若华敲出脑震荡了,脑仁还没归位,才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不看他不看他,看别的看别的! 傅婉君咽了一下喉咙,赶紧看向道路的另一侧。 约莫在戈壁井镇外等了半个小时,王志刚才赶过来。 三个人碰头,由傅婉君提议达成共识,决定先去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门口,陆廷川和王志刚还在拴马,傅婉君已经进到了饭店里面。 有过上次被人喷没票的经历在,傅婉君这次相当豪气,站到柜台面前直接递了一块钱和六两粮票: “羊汤面,我要三碗!” “好嘞,同志你先坐,一会儿面好了叫你。” 花自己的钱先不说什么硬不硬气,至少没有心理压力。 傅婉君雀跃转身,挑了一张空桌先坐,等陆廷川和王志刚进来,连忙冲人招手。 “这里!” 第49章 我不喜欢你凶我 陆廷川和王志刚坐下后,傅婉君笑着说: “上次说好了的,这顿饭我请。” 王志刚摸着后脑勺看自家营长。 陆廷川一脸“早知道”的表情,并不意外, 王志刚便放松下来,客随主便,傅婉君怎么说,他就怎么来。 羊汤面很快就好了,王志刚用一个托盘把它们端了过来。 傅婉君吃了一口爽滑的细粮面条,低头摸口袋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陆廷川挑眉不解。 傅婉君从口袋里拿出松紧绳荷包,又从荷包里取出单独卷好的粮票。 她将那一小叠粮票捋平,沿桌推给陆廷川后,认真说: “你点点。” 陆廷川不明所以,接过去当真点了起来。 两市斤整。 陆廷川正色看向她,“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粮票?” 营部每月的收支和发放的津贴票券,虽然不归陆廷川管,但大致情况,陆廷川还是知道的。 战士们一个月最好的情况,也就发个两市斤的粮票。 以傅婉君的身板体格,她的出勤情况,还达不到那个条件。 而且她上回出来的时候还没票,刚才光买面就花了六两,这里又是两斤。 营部才给她开支过一回,她这票怎么算都不正常。 傅婉君想说是跟人换的,陆廷川脑子转得飞快,已经替她回答了: “跟人换的?” 接着又抛出新的疑问: “拿什么换的?” 傅婉君要说话,陆廷川自问自答,又替她回答了: “你拿窝窝头跟人家换粮票?” 傅婉君那次晕在棉花地里,陆廷川事后就让王志刚去查了是怎么回事。 当时王志刚带回来的反馈,说的就是她把窝窝头给了别人。 想来为的就是这些粮票了。 陆廷川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没了,神色突然严肃得有点难看。 傅婉君看他这样,莫名有点怵得慌。 她偷瞄他一眼,心虚转移话题说: “我只是换了几个……大部分都是拿钱跟人兑的。好了不说了,快吃面吧!你看都快坨了……” 她话音还没落稳,陆廷川“邦”的拍了一记桌子: “傅婉君!” 傅婉君哆嗦一下,被动静吓一跳。 刚夹起来的绿油油的叶儿菜,都重新掉进了碗里。 她不满鼓脸瞪了他一眼。 “营长,傅同志,你们慢慢吃,” 王志刚见左看右看,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赶紧端起碗说,“我,我突然肚子痛!哦不是……我出去看看马!” 傅婉君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眼睁睁的看着王志刚端着碗跑路。 等再收回目光时,不小心和对面的陆廷川眼神对上,她杳不可闻“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陆廷川口吻严肃道:“只换了几个窝窝头,你那天能饿得晕过去?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 “我只是饿晕了,又不是饿死了……而且我已经意识到问题了,我后面已经控制得很好了!” 陆廷川听她说意识到问题,以为她已经停止了拿口粮跟人换粮票的行为。 直到听见她后半句,陆廷川简直两眼一黑。 “你现在还在跟人家换粮票?你要那么多粮票做什么?营部食堂没饭吃?” 傅婉君很诚实,指着桌上的粮票说: “这些是还给你的。营部食堂虽然有饭吃,可是我吃不惯那些……虽然不能做到顿顿都吃细粮,可是我也想改善一下生活嘛!” “你……” 陆廷川一时怔愣,有些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而傅婉君说还他粮票的事,他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跟之前他让王志刚给她送的两斤大米对上号。 “我不用你还粮票。” 他眉峰向下压,表情认真的把粮票重新推给她。 “为什么?” 傅婉君诧异看他。 “……我票多。” “那是你的事,你票多也是你挣的,我借用了就得还,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傅婉君不喜欢拉扯这种事,噘嘴顺势就放下了筷子。 她起身要走,陆廷川连忙将她拉了回来: “我不说就是了,你先坐下来好好吃饭。” “我不喜欢你拍桌或者大声凶我!” “那我以后不那样。” “那我还你粮票,你收不收?” 陆廷川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和愈发尖下去的下巴,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得点头。 “哼……” 这还差不多。 傅婉君重新坐下,埋低脑袋继续翻口袋问他: “买米也要花钱,两斤大米多少钱?” 陆廷川被她捏得死死的,叹气道: “一毛三一斤,两斤就是二毛六。” 刚才买面正好找回了一角钱的散分票子,傅婉君数了数,又给他递去两角六分钱。 这样之前米的账就可以平了。 她舒心笑了一下,想拿筷子继续吃饭,才发现筷子被她刚才放在桌上,已经脏了。 陆廷川反应迅速,给她从隔壁桌的圆筒里又抽来一双干净的。 “我刚才不是凶你。” “你别不当回事儿,人是铁饭是钢,饿肚子对身体不好。再说当时天那么热,那种情况很危险。” “边疆这边冬季长,冷起来了也不能饿肚子,夜里会很难熬,肚子里再要没食儿很难撑得下去……” 农四营最开始转业过来,那个冬天缺衣少食,战士们因为想省下一口粮,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人。 陆廷川不是话多的人,此时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直到傅婉君细嚼慢咽吃完一碗面,他絮叨的声音才停下: “要不要再来一碗?” 傅婉君摇头,“我已经有点撑了。” “不舒服?” “嗯。”傅婉君怏怏点头,“头上很痛。” 伤口处真的很痛,连带着太阳穴都在一突一突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什么胃口,答应来镇里也完全是为了还人情。 虽然她这人情越欠越多,委实不好还就是了。 但努力做出回应,总归是要比一直坐享其成要像话一些! 陆廷川扫了一眼她额间半掌宽的绷带,彻底停下了念叨。 原本沉缓冷调的嗓音,此时温声细语全然软和下来: “我去叫王志刚。今天先回去,有什么需要买的改天再来。” 他刚才光顾着说话,碗里的面还有一大半没吃。 第50章 袒护 傅婉君白净指尖扥住他袖子说: “你先吃面,别浪费了粮食。” 毕竟还花了二两粮票呢! 陆廷川微微一顿,坐下身两三口就干完了余下面条。 又是两三口,连漂浮着半点油花的面汤也喝完了。 王志刚早就吃完了。 被叫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傅婉君和陆廷川已经和好如初,而且他们家营长说话还是那样式儿的。 王志刚瞪大眼睛,一脸惊悚。 真吓人! 他们营长现在到底是心情好,还是心情不好啊? 回去不会突然变脸,要罚他去刨十亩地吧??! …… 出镇的路上和进镇一样,三个人牵马而行,等到了镇子外面人少的时候,陆廷川才先上马,又一伸手将傅婉君带上马。 怕马跑的太快,傅婉君会受不了,陆廷川只偶尔挥鞭。 三四十里的路,飓风随意发挥,不足一个钟头,陆廷川就先带着傅婉君回到了营部。 陆廷川控马,傅婉君就搭着他胳膊,借力先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缓了缓腿上的麻劲儿,傅婉君提起步子要走。 却只往前走了一步,便骤缩起瞳孔,声音发颤的往后退: “陆廷川!” 陆廷川从马背上下来,刚拍着飓风的脖子以示夸奖,胳膊就被她给拉住了。 听她声音有异,陆廷川似有所感,收回注意看向前方。 这一看,他压低眉梢,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飓风夜里要赶回马棚,他带傅婉君回来时,直接来的营部大院。 而此时此刻,营部大院外部广场一片干活的人看见傅婉君后,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大部分人手里的农具都不曾放下,或皱眉或瞪眼的靠近过来,气势委实逼人。 ——情况不对。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陆廷川冷厉呵斥。 “营长!她是资本家的子女!” “是啊营长!禁闭室里的周同志什么都说了!” 完了,完了,什么都完了! 她资本家的身份暴露的话,这里一定容不下她。 说不定还会采取极端的方式来处置她…… 傅婉君脸色惨白,原就因为脑袋受伤流了不少血,还没恢复过来。 下午太阳被云层遮住,温度骤降,她一路骑马吹风回来,一张脸更是冻得添了几分青色。 此时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她牙齿打磕,瑟瑟发抖寻求庇护的紧挨着陆廷川。 和圈里待宰的羔羊一模一样。 除了陆廷川,傅婉君不知道现在还有谁能保她。 可是,陆廷川会保她吗? 傅婉君满眼惊惧,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只剩“完了”两个字。 陆廷川唇线抿直,看在眼里,手一扬直接把她护去身后: “这种没头没尾捕风捉影的事,是真是假还需要我说吗?都散了吧。” 陆廷川一手牵傅婉君,一手牵着飓风,准备破开人群离开。 有人着急上前道: “营长!如果她是改造子女,那您不能这么袒护她!” 陆廷川五官硬朗的面孔冷峻下来,脚步不停: “最迟两天,我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说法。” “营长!” “怎么?” 陆廷川抬头,深邃眉骨下压,眼眸寒光乍现,锐利的扫向众人。 “因为关禁闭的人的几句话,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好使了。” 众人忌惮傅婉君的身份,却也不敢真的忤逆陆廷川。 听陆廷川刚才说,最迟两天就会给大家结果,众人目光虽然依旧锁定在病弱的少女身上,聚拢的人群却缓缓散开一条路来。 默许了男人这次的袒护。 下午没太阳,还起了风。 傅婉君穿着单薄,陆廷川刚才拉她手腕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冰凉。 将飓风送回马棚,陆廷川直接带她回了他大院办事处的小屋。 办事小屋的条件简陋,窗户只有框,连能挡风的遮挡物都没有。 陆廷川转了一圈,拉椅子给傅婉君安排了一处避风的角落坐下。 可她低着脑袋,才坐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滚了下来。 陆廷川喉结滚动,心口都跟着发紧。 “好生生的,又哭什么?” “他们都知道我是资本家了……我,我现在怎么办?他们会打我吗?” “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 傅婉君吸吸鼻子,眼泪汪汪的抬头看他: “这个好像很严重,你,你偏袒我的话,会不会连累你?” 陆廷川粗粝指尖草草给她擦去泪痕,唇角扬起,冷硬的声线柔和下来,微微笑着说: “所以说你没问题,不然我能带你回来吗。” 傅婉君不说话,只忧虑皱着秀气的眉毛望着他。 似乎在揣测他话语里的真假。 她皮肤娇嫩,陆廷川给她擦了一下眼泪,反而把她脸颊蹭得绯红。 他索性不给她擦了,拍拍她肩膀算作安抚,背过身在办事小屋里仅有的桌柜抽屉里,搜寻起来。 “一会儿王志刚过来了,我安排他先带你去林委员家,事情平息之前,这两天你就先住在林委员家。” “……” 傅婉君短暂静默。 尽管不安,可在思量过后,她吸吸鼻子,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很棘手,你就把我交出去吧。” 这个年代好像就讲究这些,一个不好,说不定和她亲近的人,都要受牵连。 陆廷川和林秀莲她们都对她很友好,傅婉君不想那样。 陆廷川眉心骤然拧起,没有说话。 恰好门口传来敲门的动静,才提到的王志刚回来了。 陆廷川把桌上的油纸包裹推了推,又冲傅婉君一抬下巴说: “你把她送去林委员家,之后就先留在那边。” 略顿了一下,他口吻严肃继续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私自去见她。” “是!” 王志刚踢了一个正步,很快拿起桌上的东西转向哭得眼眶通红的傅婉君。 “那,那傅同志,咱们走吧?” 傅婉君又看了陆廷川一眼,轻轻点头后,才起身跟上王志刚。 陆廷川眼神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出了门。 等他们走得不见人影了,才收回目光拧开抽屉取出一份厚度扎实的信封来。 “小郭,小郭。” “来了营长!营长,您有什么安排?” 第51章 这封信会给你答案 大院里的后勤小同志郭立扬,拿着扫把跑了过来。 陆廷川打开信封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确定没问题后起身往外走。 “留意一下,要是营部几个连长回来,给他们通个信儿,今天夜里开会。” “是!” …… 陆廷川拿着信封,直接去了禁闭室。 禁闭室如其名,就是犯了错关禁闭的地方。 为了防止人在禁闭期间逃跑,农四营的禁闭室还是单独的一间砖瓦屋。 陆廷川让守在门口的同志开了锁,他进去之后,外面的人再次把门带上。 禁闭室里只有一桌一椅。 没人过来的时候,周若华还能坐在椅子上,趴桌上休息。 现在有人来了,周若华就只能隔桌站着。 周若华头发乱糟糟的,秀丽的面容上唇色发白,眼窝发青凹陷,很是虚弱憔悴。 显然禁闭室的条件过于简单,她在这里的几天并不好受。 陆廷川扫了她一眼,直接在桌前坐下。 “听他们说,你已经招供了?再说说吧,具体什么情况,我想听你亲口说。” 周若华没吭声。 陆廷川不骄不躁,主动开口道: “农四营确实有一个下放过来的人,但是你应该最清楚那个人是谁。” 周若华动了动,抬起眼睛看他。 陆廷川继续说: “你针对傅婉君,因为觉得她和那些害了你们家的人身份一样,是吗?” “难道她不该死吗?” 周若华唇瓣抖动,整个人都颤了起来,她滚着眼泪,声音沙哑充满仇恨。 “所有的Z-本都该死!” 陆廷川平静望着周若华,已经能判断出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他查过周若华的信息。 周若华是工人家庭出身。 但近两年的一些事故,划分阶级时,他们家被划进了Z-本。 现在众人一致认为,傅婉君有问题,可实际上,真正有问题的,是周若华。 她才是被下-F过来的那个。 虽然没有了解过周家的细节情况,可从傅婉君提供的说法和周若华的神情态度里,陆廷川推断出很多东西。 周若华针对的,恐怕不是傅婉君。 而是一切和“资-本”相关的人。 周若华那么厌恶资本,继续反推,她身上的帽子,或许也有待考证。 很有可能,周家也和曾经的傅家一样,都是时代浪潮下的被波及的一方。 “她该不该死,我说了没用,但这封信会给你答案。” 陆廷川沿着桌面,把之前县劳动局给他的反馈信件,推了出去。 周若华没动。 陆廷川说:“怎么了,难道还需要我找人来念给你听吗?” 周若华这才动了起来。 周若华展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和两份报纸。 她下意识先看信件的内容。 而在看到信件的前几行时,她咬紧牙关,眼睛陡然睁大,恨意根本藏不住。 可看到后面,她手开始发颤,脑袋也不受控制的摇晃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若华视线模糊,抹去眼泪又翻了一页信纸。 看完书信后,周若华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她不可置信,继续去翻那两份报纸。 第52章 周若华崩溃 第一份报纸是她曾经看过的那份。 三年前,京师大教授傅红书,因和洋商有来往,被撤销教授职务,没收其所有财产。 上面还附有傅家一家七口黑白色的照片。 第二份报纸的篇幅没有第一份报纸那么大,信息却至关重要。 大概在一年前,脱帽加冕,傅家翻案。 傅家确实做过洋行买卖,但那是祖上的事。 早在建国年前,傅家的资产就已经交出去了。 傅婉君非但不涉及资本,反之,她是根正苗红的拥G家庭出身。 周若华推开报纸和信件,双手抱头不断摇晃脑袋: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陆廷川捡起信件和报纸,“你针对她,就是因为曾经在报纸上看见过她的照片吧?” “你因为这份报纸,所以才笃定她的出身有问题,却没想到,她的经历跟你那么相似。” “你家被做局顶罪,她家被人下套诬陷……” 陆廷川抖开报纸,重新叠好,睨了她一眼,继续说: “但你至少还有一个分去南方插队的哥哥,她只剩她自己。” 傅家虽然翻案,但傅婉君在京北那边仍然时刻都在被审视。 她来到边疆,是组织的安排。 也算是一种远离风暴中心的保护措施。 而傅婉君曾经提起失忆相关的话题,陆廷川一开始是不信的。 可在收到县劳动局反馈的这封信后,他又信了。 傅家七口人,只剩下一个傅婉君。 她接受不了,所以忘记,这并不难理解。 这段她选择忘记的记忆,陆廷川并不想让她回忆起来。 所以才会屡次回避她的追问。 周若华不断重复着“不可能”几个字,信念已然崩塌。 她手刃不了仇人,只能把刀指向所有和资本挂钩的人。 可是现在告诉她,她害的人其实是无辜的,其实和她一样,也是被另一群人暗害,也和她一样,有着凄惨可怜的身世。 这让她怎么相信?怎么敢相信?! “对不起,对不起!” 周若华泪流满面,哭得凄惨绝望。 周若华崩溃跪倒在地,一步一步匍匐爬到陆廷川跟前,抓着他的裤腿忏悔。 “陆营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故意想要伤害她的!” “都是那些人害了我们,是那些人害了我们!” “对不起!” 周若华以为傅婉君被她打死了,所以十分不能接受。 但对于陆廷川来说,傅婉君受到的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去的。 她没事是万幸,可是,万一呢? 陆廷川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口吻冷淡说: “你的事情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怎么处理,届时自有定夺。” 说完,他收起信封,转身就走。 周若华哽咽不止,突然喊道: “陆、陆营长,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陆廷川脚步未停。 可就在他敲响门,门外的小同志打开门的瞬间,周若华眼中闪过悲切,而后眼神一狠,猛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就听“嘭”的一声,周若华一头撞在了墙上。 瘦削憔悴的姑娘脚步软绵晃荡,一歪身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周若华心里有恨,她恨资本。 可即使再怎么怨恨,她也是个心智健全的人。 她其实也接受不了自己杀了人的现实。 所以当时在灌溉渠里敲下那一棍子后,她没有往外面的村镇方向跑,而是往戈壁滩的深处去。 她早就有了赴死的心。 陆廷川此次带来的真相,彻底击溃了她的防线。 起初她想死,可是她又怕死,所以那个时候她只是跑。 可是此时此刻,当她意识到犯下的错误无法弥补,唯一能视作忏悔的只有以命抵命时,这一次,她没有了迟疑。 事发突然,别说门外的小同志吓一跳,就连陆廷川也吓一跳。 陆廷川上前探了一下人的鼻息,连忙旋过身喊道: “赶紧让人套车!” 营部大院骤然闹了起来。 傅婉君在林秀莲家也听到了一些动静。 她本就坐立难安,听见动静后,更是局促紧张。 为了安抚她,林秀莲出去打量了一下情况,还在丘陵半腰处拔高嗓音,跟人隔空喊话、问了几句。 最后带回来消息,说是关禁闭室里的周若华,撞墙自毁了。 “什么?周若华撞墙了?这怎么会?” 傅婉君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满脸错愕。 傅婉君想不通周若华撞墙的原因,但想到一件事,她一把抓住林秀莲的手说: “姐,陆廷川……陆营长他不会因为我的事,他,他……” 傅婉君咬住下唇,话说到一半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陆廷川不会真的因为她的事,杀人灭口什么的吧?! 傅婉君十分担心,脑子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林秀莲懂她的意思,安慰道: “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怎么办事陆营长心里有数,他不会乱来的。” 正因为信任陆廷川,所以哪怕傅婉君的身份可能存疑,林秀莲还是始终如一的对待她。 傅婉君犹豫点头。 现在情况不明,她只能安抚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林秀莲烧热水,给傅婉君冲了一碗红糖水。 原本想说让傅婉君坐一会儿,她去把她的铺盖拿过来。 还没开口呢,地窝子外面突然传来喊声: “林生活委员,陆营长让你过去一趟。” “哎,就来。” 林秀莲拍拍傅婉君,和王志刚对视一眼。 王志刚会意,原本是在外间坐着,林秀莲一走,他就去了地窝子外面把守。 农四营里没有几个能主事的女同志。 周若华是女兵,林秀莲又是女兵生活委员。 现在周若华出了这样的事,陆廷川只能优先安排林秀莲陪她一起去就医。 这样一来,林秀莲家的地窝子里,就只剩下傅婉君一个人。 傅婉君心里有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傍晚时候头疼得实在厉害,她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往水里兑了一滴灵泉。 怕伤口愈合的太快,引人怀疑,她用林秀莲家的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先把灵泉滴进瓢里稀释。 之后才往喝水的碗里倒去一些,慢慢喝着。 在团部的几天,傅婉君一直没能安心休息。 喝了灵泉水后,伤口处明显有了镇痛效果,她不再像之前那么难受,困意就也席卷而来。 傅婉君把床沿一块区域收捡出来,歪歪斜斜的,就缩在边缘处休息起来。 她迷迷糊糊的睡熟过去,再次醒来,外面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而且是王志刚把她叫醒的。 王志刚站在外间门洞处说道: “傅同志,营长过来了,你快起来吃饭吧!” 傅婉君点头,昏昏沉沉的穿上鞋往外走。 外间土桌一角摆着马灯,十分亮堂。 陆廷川不光送来了晚饭,还拿来了洗漱用品和被子来。 被子有两床,傅婉君认得出来,其中一床是她自己的,另一床不知道是从谁那里的。 陆廷川揭开两个饭盒递到她面前。 见她盯着被子看,他语调沉沉说: “晚上睡觉冷,先盖这床凑合一下,这两天营部就会往下发棉花。” 傅婉君听出苗头,“这床被子是你的?” “嗯。” “你把被子给我了,那你晚上怎么办?” “放心吧。” 陆廷川扬眉,唇角向上挑起浅淡弧度,“今晚营部开会,我用不上。” 开会也不可能开一晚上…… 傅婉君垂下眼睫在土桌前坐下,声音沉闷说: “谢谢。” “先吃饭吧。” 陆廷川嗓音轻柔,把饭盒又往她跟前推了一下。 傅婉君点头没说话,但吸气呼气间鼻音很重。 王志刚站在旁边看了看。 虽然男未婚,女未嫁,独处有些不太好,但王志刚还是很有眼力劲儿的去了门外站岗把守。 晚饭是白菜配粥。 傅婉君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白菜,眼泪立即就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虽然是很普通的东西,但是这次的白菜不是大锅水煮菜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清炒出来的。 至于白米粥,营部平时粗粮每个人都定量,更不用说是细粮。 这些都是陆廷川给她开的小灶。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她拿袖子擦眼泪,哽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廷川薄唇动了动,想着怎么安慰她,她抽抽搭搭的,突然又说: “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一定会把这些赚回来还给你的!” “嗯。”陆廷川微微一怔,轻轻笑着点点头,“别哭了,快吃吧。” “嗯。” 傅婉君点头。 她埋头哽咽吃饭,陆廷川就在一旁望着她。 他的注意力,大概是在收到县劳动局的那封信后,才开始集中在她身上。 而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只是偶尔会在有她的场合下,下意识搜寻。 起初他不太明白这种感受,对这种感受或者感觉,也没什么探知欲。 但是这一趟去过团部后,他好像渐渐的明白了。 他对这姑娘有一种莫名的保护欲。 他想对她好。 想看她脸上像之前一样,一直挂满能荡漾出甜意,又能明媚进人心坎里的笑…… 刚才有一瞬间,陆廷川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可一想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怕再给她带去更多的压力,陆廷川略略思索,还是打算将事情先放一放。 第53章 处分 不过话说回来,想到她一直因为身份的事担心受怕,陆廷川袒露道: “你不用害怕,你的身份只是存在一些误会,并不涉及什么敏感区域。我会尽快跟大家解释清楚。” 傅婉君抬起水润润的眸子看他: “那我到底是什么身份?真的是良民吗?” 良民? 陆廷川绷不住的笑了,“是,你是根正苗红的红色家庭出身。” 陆廷川原本不打算说,但因为周若华之前的指控,营部暗地里已经掀起了层层波浪。 他要将事情压下去,就得拿出有效的事实说话。 这些事他现在不告诉她,过几天她也会从外面听到消息。 但不管怎么样,他只会让她听见他想让她听见的内容。 至于那些过于沉痛的…… 他会尽可能的做好安排,能藏住一时,就藏住一时。 傅婉君能感受得到陆廷川有所隐瞒,但她的主要诉求,就是确定自己身份没问题就可以了。 至于其他,也许是涉及什么机密,又或者关联什么敏感信息,陆廷川不好透露出来的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总不会无缘无故的隐瞒。 傅婉君睫毛还湿漉着,却弯起唇眼舒心笑了笑。 想到什么,她忙认真问: “对了,那周若华是怎么回事?她,她真的是自己撞墙的吗?” “嗯。” 陆廷川把那会儿在禁闭室的大致情况,都跟她说了,临了补充道: “王志刚先前跟我说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朝通往外面相反的方向跑。” “相反的方向?是跑错了,还是?” “我看不像。” 陆廷川语调缓和,“我猜测她那时候虽然对你的身份有怨言,但是对你下手后,她又承受不起这份心理压力,所以才会这样。” 周若华有矛盾心理,想跑,她做不到无事发生。 但如果说留在营部,某天东窗事发查到她身上,她也担不起后果。 所以干脆赌一把,跑进戈壁滩深处藏起来,是死是活天说了算。 陆廷川推测得不完全对,可也对了有一半。 傅婉君表情凝重起来,能够明白陆廷川深层隐晦的意思。 “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通常会怎么处理?” “主观意识行为和其他事情的处理方式不太一样,尤其是类似伤害战友这种。” 略略斟酌,陆廷川平静说: “过程要经过上报,由团部定夺。处分约莫少不了记大过,可能还会被分去更偏远贫瘠的支部,继续做建设工作。” 毕竟参与边疆建设不是儿戏。 不可能因为犯了某类过错,说把人打回原籍地,就打回原籍地。 那样的话,要是其他人跟着钻空子怎么办? 傅婉君注意力没在这个上面。 她一脸诧异,抓住一个偏僻的点问: “还有比农四营更贫瘠的地方?” 陆廷川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多少有些无可奈何: “拿我们团来说,农四营下面还有农五营,五营就要比四营的条件艰苦许多。” 五营那边盐碱地居多。 这么多年下来,为了开荒、洗地,五营大部分人力和时间都耗在水利建设方面。 真正开垦出来能直接种植的耕地很少…… 傅婉君一知半解的点头。 陆廷川转回正题: “从周若华的行为判断,她大概还不是一个坏进骨子里的人。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她,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接着又说:“你是受迫害者,不管最后怎么安排,这中间会有一个流程,到时候团部的人会过来跟你对接,问一问你的想法……” 傅婉君问:“也就是说,最后怎么处分周若华,我的意见想法很重要?” 陆廷川“嗯”了一声,“至少占六成。” “那我明白了。” 说实话,傅婉君刚才差点真的以为,陆廷川是过来跟她调解解决这件事的。 不管这中间是不是存在误会,周若华的行为确实危及到了她的生命安全。 要她轻飘飘的原谅周若华,她做不到。 可如果是陆廷川过来调解说情,毕竟常受人关照,她也很难拒绝。 好在,陆廷川并不是那个意思…… 傅婉君微微舒了一口气,捧着热气腾腾的粥喝了一口问: “那现在已经明确我的身份没问题了,我是不是就可以搬回女兵宿舍了?” 虽然住不惯宿舍,但林秀莲还没回来,这地窝子只有她一个。 主人不在,她处处束手束脚,也不见得有多自在。 “现在还不行。你身份的事,我只是提前透露给你,营部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 陆廷川摇头,十分果决,“再等等,等这两天风平浪静。” 他说着话,已经站起身来。 “你吃完早点休息,我得去开会了。” 傅婉君点点头,他要走时,她又喊住他: “陆廷川!” “嗯?” “你能不能帮我把炉子点起来?” 她眼神躲闪,很是窘迫,“我,我不会用打火石……” 陆廷川淡笑一声,帮她升起了炉子。 之后起身再次要离开时,傅婉君又一次喊住了他: “陆廷川……” “嗯?” “我说谢谢你,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她常把“谢谢”挂在嘴边,陆廷川听得不得劲。 但这一次,他和往常一样,并未出言制止回绝她的谢意。 毕竟,陆廷川陆廷川的,听着比陆营长顺耳许多。 陆廷川淡淡一笑,“早点休息。” “哎!你,你灯没拿!” “你先留着用吧。” 陆廷川低低哑哑笑着走了。 …… 入夜时分,白天下地干活的战士们都回了营部。 丁志诚、王石头、许耕田、赵大东几个连长在食堂听到要开会的消息,端着饭碗就去了会议室。 陆廷川从傅婉君那边回来,正好跟他们撞了脸。 三连许耕田见了他问: “营长,这次开会是不是为了那个女兵傅同志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真的是改造子女不成?” “是啊,还有那个周同志!”二连连长王石头也说,“我们从地里回来就听说人撞了墙,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马上会说,都先坐下。” 四位连长对视一眼,扣上饭盒相继落座。 第54章 她才是被下放过来的 “傅同志在最初抵达营部时,就掉了队。当时我虽然带着勤务员把人找回来了,但也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我对她的身份存疑,所以在那前后几天就和劳动局取得过联系。” 陆廷川扬了扬县劳动给他的回信: “这封信就是劳动局给的回应。” 大家目光聚集在他手上,一连连长丁志诚抓住字眼问: “特殊情况?营长说的特殊情况指的是什么?” “这个我一会儿会说。” 丁志诚点点头,不再插嘴。 陆廷川先将信封里的内容简单概述一遍。 讲清傅婉君的身份问题后,他将信封递给全场唯二认得字的丁志诚。 丁志诚拿到东西先是快速浏览,而后又细看一遍,最终点头: “营长刚才说的,就是信上的内容。” 他反向举止信纸,指着角落红戳。 “这上面落的是劳动局的章,错不了。” 另外三位连长相互对视一眼,四连连长赵大东说: “如果是劳动局经过核实给的说法,那傅同志肯定是没问题的。可如果是那样,那位周同志为什么又会那样说?” 赵大东环顾大家,继续说: “大家都是从天南地北过来的,从前也没有个什么交集,总不至于因为一些口角之争,就说出这样的话诬陷别人。” 许耕田和王石头点点头,也觉得说不通。 “这个说法也不一定,难道你们都忘了?” 丁志诚提及要点道,“这位周同志是因为什么关的禁闭?” 因为一棒子差点打死人。 打的又是谁? 可不就是他们现在说的傅同志吗? 如果没有过节,下手能这么狠吗? 赵大东摸着后脑勺点点头,“刚才倒真是忘了这一茬。” 陆廷川等他们唠过了一轮才开口: “营部确实有一个下放过来的名额,不过那个人不是傅同志,而是周同志……” “什么?” “啥?” 陆廷川话未说完,几个连长都惊了: “那位周同志是下放过来的?营长!这事儿之前怎么没说?” “外界是外界,营部是营部,所有人来了这里就只看建设贡献。” 陆廷川语调沉沉,回答得果决干脆。 王石头面露迟疑:“可是这……” 陆廷川一记眼神扫视过去: “怎么了,地里的活儿多得都干不完,你还想让战士们分出一部分时间去搞批判大会?” 王石头愣了一下,连忙表态:“营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廷川收回目光,继续说起下午在禁闭室和周若华交涉的情况。 许耕田听了情况,在心中捋了捋,继续发问: “可是她为什么会觉得傅同志的成分也有问题?” 这次不等陆廷川开口,顺着他的思路,丁志诚点着桌面上的两份报纸说: “应该是通过报纸。但她只看见傅家受诬陷的那份,后来傅家翻案的事,她应该是不知情的。” “确实如此。” 陆廷川点点头,继续补充说道: “我把这封信的内容给她看了,她知道自己害错了人,一时难以接受才会极端行事。” 事情到这里,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四位连长短暂沉吟,都没再说话。 处置周若华的事轮不到他们,所以他们都在等营长的后续安排。 陆廷川没让他们等太久,重新装好信封时,斟酌着说: “傅同志家里遭了难,她可能是承受不住打击,所以从前的许多事情都已经不记得了。” 四位连长面面相觑,不太明白他怎么这个时候说起这个。 陆廷川将他们的茫然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这就是我刚才没有言明的特殊情况。你们往下传达消息的时候,能说清楚她的身份问题就可以了,其他家庭变故等情况,能少提就少提。” “是。” 陆廷川“嗯”了一声,刚要说“散会”。 想了想,补充说: “顺便通知下去,明天开始让战士们抽出空闲上院里来领棉花,下冻应该就这几天了。” “好。” “是。” 营部这边开会的同时,林秀莲家的地窝子里,因为有马灯,光线明亮许多。 傅婉君搓搓手,往掌心哈出热气,借用林秀莲家的炉子烧了两锅水。 这几天一直没好好擦洗过,她整个人都快馊了。 模模糊糊的身份背景,一直是悬在心里的大石头。 现在石头落定,只需要再等上几天,事情就可以彻底翻篇。 傅婉君一下子踏实下来。 掺着冷水擦了几遍澡后,她在床铺一侧铺开被子,垫一床盖一床,罕见睡了一宿好觉。 …… 营部开始发放冬前的棉花,傅婉君的那份,隔天是王志刚给送过来的。 沉甸甸的,足有两大袋。 起先傅婉君以为正常就是那么多。 直到林秀莲赶在中午饭前从镇上回来,她才觉察出不对。 因为林秀莲一进来,看见那鼓囊囊的两袋棉花就笑着问她: “陆营长把他的棉花也给你了?” “啊?他的?” 傅婉君懵了。 林秀莲看她表情,也愣了愣。 猜她可能不知情,但是话已经起了头,林秀莲只能继续往下说: “战士们一人能领五斤,我看这满满的一袋子,约莫就是五斤的样儿。” 那这么说来,另外一份可能还真是陆廷川的……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有点尴尬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提出一袋塞给林秀莲: “姐,我有五斤就够用了,这个你还是帮我还给陆营长吧!” “还什么还?”林秀莲嗔怪笑道。 牵着傅婉君坐上床沿,林秀莲试探口风问: “傻姑娘,陆营长这么关照你,你难道就察觉不到点什么?” 傅婉君眼神闪烁,支支吾吾的,脑袋微不可闻的点了点。 一开始是不知道,但是现在其实能感觉到一点点。 林秀莲见她点头,一下子就乐了,“那你是怎么想的?你相得中陆营长不?” 这些话,林秀莲本来不敢提。 因为之前傅婉君的背景情况,她没摸清楚。 但是现在不一样。 刚才从镇上回来,送周若华回禁闭室时,林秀莲恰好遇到了陈长寿。 第55章 原地结婚 昨儿夜里营部开完会,几个连长回去又召集了底下的排长开会。 消息一层一层的传递,傅婉君的情况,陈长寿大差不差的已经了解过了。 林秀莲从他嘴里听说傅婉君是根正苗红的出身,一下子就没了顾忌。 想这两个人吧,一个眉眼周正,要长相有长相,要个头有个头,关键还是个营长。 至于另一个,那就更不用说了!论模样,农四营里谁塞得过她去? 姑娘本身又是个乖巧的好姑娘…… 林秀莲真是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傅婉君和陆廷川登对。 她真恨不得让这两人立马打报告,原地结婚才好! 傅婉君脸上发烫,抽回手,把棉花塞出去转移话题问: “现在先别说我了姐,周若华现在怎么样?”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记了!” 林秀莲拍了一记额头,“大夫给她包扎伤口后开了两剂药,说是重复煎着吃七天再过去看……对了。” 林秀莲缓下声音说,“婉君,她说想见见你。” “啊?见我?” “嗯。”林秀莲点头,“这两天我一直在开导她,发现她好像以为失手把你打死了。我跟她说你没事,她不信。” “现在人虽然回了营部,但是病气殃殃的,像是存了死志。” 林秀莲说着,轻轻搭上傅婉君的手。 “我想着,这个事儿你要露个面才好。一码归一码,怎么处分是一回事,毕竟是条人命,又才这么点年纪……你要是愿意,就去看看吧!” 傅婉君明白她的意思,轻轻点头说: “姐,这事儿我需要想一想……” “嗯。” 林秀莲不是逼迫她,事儿点到为止。 她笑着拍拍怀里那袋棉花问: “你有没有夹衣?有我就陪你去拿一趟,趁这会儿还有点工夫,可以赶紧把棉花填进去。” 天儿越来越冷,有件厚实的棉衣总要好过许多。 “有的。” 宿舍里没有人,徐红梅她们跟着连队战士们一起下地收土豆和豇豆去了。 傅婉君取了夹衣过来,林秀莲教她怎么往里填充棉花,期间又打趣似的问她: “陆营长这袋棉花,你真不要呀?” “哎呀姐!” 傅婉君红了脸。 尽管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明确说道: “我还没想好,在我考虑好之前,我肯定不要他的东西!” 越是相互有模糊好感的时候,就越是要谨慎。 这种事情容易说不清楚。 前面米粮那些帮助,她努努力好歹还能还回去。 像棉花这种东西,今年给发,明年还会不会发都是两说的事。 以后不成,或者还不起东西了,那多尴尬? 傅婉君觉得,这种事情不能太随便。 傅婉君微微嘟唇埋低脑袋,很有一副少女怀春的羞赧模样。 林秀莲一看这画面,心里立马就明白了。 这事儿恐怕还真不是陆营长的单方面心思! 既然男有情,女有意,那这事儿还真不用急于这一时! 林秀莲也不打趣傅婉君了,笑呵呵的捏过夹衣衣服一角说: “好了,不说你了!你看,像这种角落要把手伸进去这样弄,棉花分量足就可以多塞一些,塞实,免得穿的时候跑棉。” 傅婉君赶紧探着脑袋认真打量。 上午的时候,王志刚还守在这边。 但是午饭过后,王志刚人就不见了。 傅婉君猜测,陆廷川那边应该是已经把她的情况公布下去了。 大家知道她的成分没问题后,自然不会再有针对或伤害她的想法。 虽然很不想睡宿舍大通铺,但填完棉衣后,傅婉君还是跟林秀莲请了辞。 林秀莲劝不住她,只好放她去。 林秀莲家有炉子,有柴火,夜里洗漱时,傅婉君可以烧热水。 回到宿舍就没这个条件了。 傅婉君默默记住这件事,打算等再有机会去镇里时,一定要想办法买到锅和炉子。 装热水的暖水壶,最好也要! 陆廷川的被子,被她留在了林秀莲家,委托林秀莲帮她归还。 夜里睡觉,她又只剩下一床被子。 不过不要紧,傅婉君新学了一招。 上床睡觉时卷着被子先往左边滚半圈,再往右边滚半圈,把被子两侧压在身下,直接将自己缠成一个蛹状。 这样不仅能预防风往被子里钻,还能很大程度解决没有垫被的问题。 新填充好的棉衣,也可以搭在被子外头。 虽然天气太冷,作用不大,可是聊胜于无。 …… 营部棉花发放得非常及时。 仅隔了一个晚上,雪和冻就一块儿来了。 听营里的老人说,今年的雪比往年早了一个月,不是好的兆头。 怕冬前这样的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农四营只好提前进入猫冬准备。 也是因为这个,在女兵们第二次的收支日后,营里再次忙碌起来。 傅婉君身上有伤,原本被安排了几天休息。 但她的伤只是在外人眼中严重。 实际上通过慢慢服用灵泉,她的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抢收任务迫在眉睫,不耐寒的蔬菜要尽快收回来,一些耐寒的蔬菜和农作抗不住超低温的久冻,也要抓紧往回收。 营部战士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 傅婉君待了一天后,实在坐不住当看客。 就戴上帽子主动和其他女兵一起,去到二里地外抢收白菜和萝卜。 主干劳动力在更远的地方抢收土豆和红薯。 一些小队伍也分散去了各处收辣椒和豇豆。 时间紧急,马车和驴车优先分去了更远的地方。 女兵们砍完白菜、拔完萝卜后,除了靠几个挑担运输的小同志,余下大部分的萝卜白菜,都要她们自己想办法往回运。 篮子、背筐、麻袋,有什么拿什么。 能背的背,能挑得动的挑。 最后连营部马鹏边上闲置的板车都给推了过来,五个人一趟,一脚一滑的靠人力往回运。 但是,动辄就是好几亩地的萝卜白菜,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赶命一样忙了两天,最后还是营部夜里腾出马车跑了半宿,才给全部拉回来。 傅婉君没什么话可说。 只是单纯感觉穿越过来的这段时间里,真的把她前十八年没吃过的苦,都给吃了个透。 第56章 得罪 而且这两天忙起来,她连灵泉都抽不出空闲用。 就这四十八小时之间,只这四十八小时之间! 手上大大小小的豁口就不说了,她有几根手指都肿得跟什么一样。 夜里躺在被子里暖和过来时,还会痒,抓了又会很疼。 是很明显的冻伤表现。 脚上当然也有。 毕竟出行穿着布鞋,一直就踩在湿泥和雪地里。 看着肿成萝卜的手指,傅婉君不再迟疑,洗漱完后直接从桶里舀了一碗水,掺入灵泉后慢慢喝着。 外间汪梅她们讨论说: “上回不是捡了点柴火回来吗?要不咱们在窝子里生一堆火吧?这天儿太冷了!” 蒋丽赶紧放下抖被子的手,跑出去说: “我没意见!” 她靠着里外间的门口框子上,回头看傅婉君和徐红梅: “红梅,婉君,你们觉得呢?” 徐红梅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咱们也没火呀!” “这个好说!”汪梅笑眯眯的,“我知道哪儿有,我去林大姐家里借!” 说完,汪梅套上鞋直接跑了。 地窝子空间密闭,通风条件很差。 傅婉君原本担心会不会有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 但是又一想,地窝子压根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就垂着一个草帘子。 之前天热的时候觉得不透风,现在天冷了,又哪儿哪儿的都是风。 要是真生了火堆,应该问题也不大,她就没说话。 蒋丽见她不说话,又见她捧着个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忍不住念叨道: “婉君,这么冷的天,冷水你怎么还喝得下去?” 地窝子里连火都没有,自然没有烧水的条件。 之前还能喝生水,天冷下来以后,蒋丽和徐红梅她们平时不到嗓子冒烟的时候,压根就不会喝水。 毕竟喝水不光寒到骨子里,事后跑厕所也是一大灾难。 对于这一点,徐红梅她们也对傅婉君佩服的不行。 因为她能喝下冻得打牙的冷水不说,平时还雷打不动的早晚洗漱。 那么冷的水,她就跟感知不到冷似的,真的是太强了! 蒋丽手上也有冻疮,傅婉君扫了一眼后,笑眯眯道: “我这可不是一般的水,我往里面加了好东西的。” “你加了什么好东西?” 蒋丽凑近过来,一下子来了兴致。 傅婉君躲闪几次不给她看,最后笑着说: “你把你缸子拿过来,我给你倒点尝尝你就知道了。” 蒋丽猜测她往水里加了糖,还真去拿了自己的搪瓷缸子。 傅婉君给她约莫就倒了一口的量。 她喝完后,立即跺脚道: “好啊婉君!你骗我!这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水吗!” 没有身份上的心理负担,傅婉君也有了开玩笑和玩闹的心。 她爬上床抖开被子说: “是普普通通的水,可是它能解渴润嗓子,那就是好东西~!” 蒋丽觉得她强词夺理,跟着过去挠她痒痒,打闹捶她。 傅婉君在床上跳来跳去的躲避,脑袋不小心撞在了地窝子顶上,“哎哟……” 她“嘶”一声。 蒋丽起先笑话她,看她头上还缠着绷带,连忙又紧张起来: “你没事吧?没撞到伤口吧?!” “好像撞到了。”傅婉君佯装难受的坐下来,“你快别扒拉我了,我头晕!” 蒋丽信以为真,坐在旁边担心的望着她,果然不再闹她。 傅婉君原本就是装的,被她盯着看了半天还怪不好意思的。 汪梅回来以后,她轻轻推着蒋丽说: “好了你别看我了,赶紧跟她们生火去吧!” “你真的没事吗?”蒋丽依旧担心。 徐红梅早看出傅婉君忽悠蒋丽的小伎俩,笑着上前打圆场道: “好了,你就去吧!有事她会说的。” 蒋丽这才去了外间。 里间徐红梅和傅婉君对视一眼,均是浅浅一笑。 外间升起火时,大家围着小小的火堆烤火取暖。 傅婉君拿着回来时换下的裤子,也凑了过去。 白天干活儿,裤子沾上泥巴和雪水,一路湿到了小腿。 这个季节不好晾干,有火堆的话,正好能顺便烘一烘。 大家都是伸着手烤火,傅婉君顺便留意了一下。 发现不光是她和蒋丽手上有冻疮。 徐红梅她们手上都有。 个别严重的,肿起来的地方都已经不是单纯的红了,而是黑黢黢的泛着青紫色,跟皮肉坏死了一样。 傅婉君看在眼里,第二天起床洗漱时,她往脸盆里也滴了一滴灵泉。 虽然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她先洗完脸后,端着脸盆问: “你们有谁要洗脸吗?如果不嫌弃是我用过的水,我倒给你们。” 徐红梅本来要说话,外间的刘芳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 “直接在你盆里洗算了呗,要是她洗倒她盆里,我洗倒我盆里,倒来倒去的多麻烦!” “这麻烦,那麻烦,打水麻不麻烦?” 傅婉君一下子皱了眉头,不高兴的看过去,说: “你干脆让我直接给你打好水,倒上干净的水得了呗。” “说得跟这水是你自己打的似的。”刘芳退回了外间。 傅婉君笑了,“水确实不是我自己打的,可那又怎么样?你要是有能耐,你也可以去找别人给你打。” 刘芳不说话了。 傅婉君白净小脸板了起来,端着脸盆要出去倒水,一个床铺的徐红梅和蒋丽拉住她。 “哎,别倒了!” 徐红梅说,“给我们,正好怕冷忍了好几天没洗脸,现在也是极限了。” “你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之前若华还在的时候,她看若华条件好又舍得,就跟哈巴狗似的一直哄着若华。” 蒋丽也凑近她,脸上表情十分瞧不起。 “现在若华不是关禁闭室去了吗?她那箱子外的一点零嘴都被她拿去吃了,可那什么了!” 有时候蒋丽都在想,刘芳要不是因为之前站队的时候,跟傅婉君起过冲突。 周若华走了,刘芳估计都得巴上傅婉君! 毕竟一个人家庭境况好不好,从表面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 傅婉君点点头说: “你们用完水就直接倒了吧,给她还得罪她了,我可不敢。” 第57章 她不尴尬,一点也不 只是水也就算了,里面还有灵泉呢。 大家友好相处,潜移默化的,傅婉君能帮助一点就帮助一点,可她真不想便宜给这么一个人。 外头的汪梅听见,忙探来脑袋说: “别倒别倒,我也洗!” 她们几个把一盆水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把外面的刘芳气得够呛。 “谁稀罕一样!” 刘芳哼了一声,也不跟她们一起走了,直接先去了食堂吃饭。 萝卜白菜昨天已经收完,按照原定计划,女兵们今天要去土豆和红薯地帮忙装捡。 傅婉君她们吃完早饭就要出发。 结果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还在讨论今天的水煮白菜,替换成了水煮豇豆呢,迎面就撞见林秀莲从外面进来。 “呀,你们这支生产小队的人都在呢!” “姐。”傅婉君笑着打招呼。 “林大姐。”徐红梅在食堂看了一圈,说,“刘芳没在,她今天走得早些,可能吃完饭后先跟其他人去了地里。” 林秀莲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还真少一个。 不过不要紧,林秀莲笑着说: “再来四个人应该也差不多了,你们有会腌咸菜的不?” “腌咸菜?会呀,我会!” “我们也会!” 徐红梅、蒋丽和汪梅三个纷纷表态,说完,目光齐齐转向一边。 傅婉君唇角微弯,眨了眨卡姿兰大眼睛。 她不尴尬。 真的一点也不。 徐红梅懂了,扭头看林秀莲问: “大姐,是不是还有别的活儿可以安排?我们几个能去吗?” “能啊,怎么不能?一会儿你们几个吃完饭跟我走。” 林秀莲说着,去窗口那边打了两个红薯和一碗豇豆,就坐到了她们身旁。 “腌咸菜啊也没什么可讲究的,你们会更好,不会跟着一起学就是了。” 边疆冬季长,天气又冷,猫冬的时候新鲜蔬菜只有窖藏的萝卜、大白菜。 日常里为了多些口味,每年到点儿营部都会做些酸菜、咸菜和菜干什么的。 今年本来还没到猫冬做酸菜的时候呢。 因为雪下得早,像豇豆一类经不得冻的蔬菜,已经在地里挺了一两天。 抢收回来的那些,一部分看着不太好的,已经挑出来准备近前就吃了。 余下看着还行的也要抓紧时间收拾出来入缸,要不然恐怕也放不住。 林秀莲就是怕时间赶不及,会糟蹋了东西,所以才出来物色帮手。 女兵人数不少,有的她叫得上名字,有的到现在还没记住。 不过傅婉君她熟得很,一进食堂就瞧见了。 见她们生产小队的人数也齐全,索性就喊了她们几个。 这个天儿去哪儿干活都是冷,不用走太远的路踩得一脚泥,倒也算好点。 饭后,林秀莲直接带傅婉君她们进了大院里。 院子里原就有几个军嫂在忙。 见林秀莲带人进来,几个军嫂抬头看了一眼,乐呵呵的点头,均是一副和善面孔。 林秀莲说:“今年是一百二十口大缸、二百二十个小坛子,酸菜、咸菜、辣白菜各要腌一成。” 徐红梅过去在家洒扫、干农活,也是做过腌菜的。 见旁边屋檐下摆出来的大缸,徐红梅说: “大姐,这一个缸至少能腌二百来斤的菜吧?” 林秀莲笑着点头:“要按白菜来算,一口缸约莫就是二百到二百二十斤。” 汪梅一脸吃惊:“那不算旁边那些坛子,光这些缸就能腌两万来斤的菜呢!那么多,吃的完吗?” “咋吃不完?咱们营部七百来号人,去年腌的一百零几缸连入秋都没吃到呢!” 旁边一个军嫂笑着接话道,“今年还是陆营长特意跟别的营里换的缸,给凑到一百二十缸的呢!” “换的缸?”傅婉君满脸疑惑。 林秀莲:“每个团场的条件不一样,有的适合养牛羊,有的有煤矿,有的贫瘠……有需要的时候,就会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相互做一下互换。” “那能养牛羊的团场也太好了吧!”傅婉君说。 林秀莲点头,“条件是比我们这里强些。” 林秀莲指的是能养牛羊的地方,一般水和林木资源也会相对充沛,对比他们这边,生活方面确实要便利一些。 可傅婉君想的可不是这个…… 唠着闲话,林秀莲拍拍手道: “好了姑娘们,都别闲着了,开始忙吧!今天的任务就是优先把那六百斤的豇豆收拾出来,这东西在地里冻了一宿,再放下去要坏了!” “哎,是!” 大家齐齐应声,挽起袖子开干。 傅婉君如是。 她不会腌菜这门手艺,所以很自然的往洗菜区域去。 林秀莲见了把她拉了回来: “现在不忙,洗菜一个人就够了。你摘豇豆去,把带虫眼的都摘了,咱几个争取今天就把这一堆的豇豆收拾出来!” “好。” 豇豆不抗冻,收回来就都倒了在室内。 傅婉君往屋里去。 屋里角落有好几个磨蹭得油亮的小木墩子板凳,重量沉手,不太好搬,傅婉君试了试,直接上脚。 把小木墩子推去避风的角落,坐下身后正式开始忙活起来。 这年代资源稀缺,农药方面的指标配给,军垦部队虽然多于外界,但仍然不够用。 所以有限的资源,一般会优先用在庄稼和经济作物上。 像菜园子、蔬菜一类的田地,生虫常依赖于人工去抓,无法得到根治,虫眼就多。 这批抢收回来的缸豆,是这个季节下的末尾一批,气温降了下来,所以虫眼方面不算太严重。 六七百斤山堆似的豇豆,傅婉君她们五个,加上林秀莲,六个人中间吃了个午饭回来继续忙。 约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才彻底清空择完。 之后就是清洗。 白天温度已经掉到了十度以下,穿着棉衣在屋里干活时还能应对一下。 一到门外,各种问题就立即显现了出来。 最明显的就是身上穿的衣服。 上身夹衣塞了棉絮还好,但是下身大家穿的仍是单薄的裤子。 一站进风里,身上所有的热乎劲儿瞬间没了,再一碰冷水,滋味更酸爽。 原本大家家长里短的还唠着嗑,后面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了。 因为一抬头,风吹得脸上也疼。 第58章 破防 六七百斤的豇豆,由林秀莲带队,最后腌了十小坛近期能吃的分量。 余下的全安排进了大缸,表面一层填了一些青红辣椒,正好占满两个大缸。 忙完这些,时间也到了下午下工号、第一轮饭点的时候。 傅婉君她们提前下工吃饭。 也许是这两天下雪,温度降得太快,食堂晚上有热气腾腾的玉米碴子粥。 傅婉君喝了粥,才慢慢感觉到了缓和。 之后出食堂回宿舍时,远远的还看见了陆廷川。 个子高挑的男人也不知道是从哪片地回来的,穿着单薄的衣服还裤管高挽光着脚,泥泞一路都糊到了结实的小腿上。 本尊跟不知道冷似的,嘴里衔着半截辣椒,大喇喇跟身边几张黑瘦面孔说着什么。 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转过脸,看见她后,眉尾飞扬笑了起来。 傅婉君冻得微微泛紫的唇瓣平静弯了弯,礼貌点点头算是回应。 之后拢紧领口,和徐红梅她们一起快步往宿舍的方向去。 这个天气真的是要命,多在室外待上一秒都是凌迟。 回去的路上,湿泥泞地里走着走着就听见了轻轻的“咯吱”声,还没到入夜时分,冻竟然就先下来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傅婉君猜测今晚可能会更冷,结果果然是。 夜里睡到一半,蒋丽实在受不了的爬起来生火堆。 平时上工起早贪黑的,出去找柴火的机会很少很少。 宿舍里攒的柴火不多,干燥的部分昨天就烧完了。 余下部分之前堆在外面被雪水打湿,压根就点不着。 蒋丽努力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败兴爬回床上。 重新钻进被窝,却怎么也捂不热,蒋丽心情积压,崩溃的直哭。 傅婉君想安慰她,可是语言缓解不了生理上的痛苦,所以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徐红梅往她那边靠了靠,“蒋丽,你别哭了,咱们被子摞在一起,一起睡吧!” 蒋丽吸吸鼻子点头,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但两床被子摞在一起后,确实要好得多。 就是被子太小,两个人一起睡得紧紧贴在一起才行。 对于这一点,徐红梅还有点抱歉,转回脸来说: “婉君,要不让汪梅进来和你一起睡吧?咱们四个挤一挤就更暖和了。” “先这样吧。” 傅婉君面朝墙壁,背对着徐红梅。 “今天都已经脱衣服了,别跑来跑去的再着凉了。” “那也行。” 徐红梅对她性格倒也了解一些,听见这话,也不再多说。 傅婉君多少有点洁癖在身上。 她一直被生存环境推着往前走,现如今洗不了澡,仅靠擦澡维持自身卫生,已经是她的极限。 徐红梅她们因为冷,基本已经告别了擦洗身体和刷牙、洗脸的步骤。 她不想嫌弃小伙伴,但是说实话,能继续睡在一张床上,她已经在克制了。 再要睡进一个被窝里,傅婉君真的做不到。 可她做不到,生活却会让她做出选择。 傅婉君她们加上林秀莲和其他军嫂,正好是十个人。 可十个人也将近忙了十天,才把营部大院的一百二十口大缸,和二百多个腌菜坛腌制完成。 这期间,边疆的冬天来得迅速,温度下降的十分猛烈。 傅婉君抽出空闲,把之前填充夹衣余下的棉絮,都塞进了被子里。 可即使是这样,在坚挺过两天后,傅婉君还是屈服于了边疆将近零下二十度的夜晚。 汪梅搬到了里间,和她摞着被子睡一个被窝。 不得不说,四个人挤在一起,情况确实要好很多。 而这股难得的暖意,大概是能给到傅婉君唯一的安慰。 傅婉君又一次挺了下来,可意志却日渐消沉。 但这并不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十一月上旬立冬日,边疆迎来了第二场雪。 这次的雪比第一场雪大得多,傅婉君一脚踩下去,能直接下陷到膝盖。 人行走在室外,掠在身上的风就像是剔骨刀子一样,带着痛感一寸一寸的刮在身上。 而即使待在室内,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股寒进骨子里的冷意,会像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渗透进身体里。 傅婉君有些受不了。 下午提前结束营部大院搓草绳的任务,她脑仁一突一突的,感觉很不舒服。 平时为了减少吹风,都是在大院这边吃完了饭才会回去。 今天她没熬到吃饭的点儿,就先回去了。 原本想先回宿舍休息一会儿,结果才一进地窝子,模糊的光亮中,她看着里间,脑仁里忽然“轰”了一声。 “你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刘芳吓一跳,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赶紧往外间走。 傅婉君伸手拽住刘芳的胳膊,不让她走,原本冷得发青的脸,这会儿涨得通红,“你恶不恶心!你恶不恶心呀!” 傅婉君很用力的推搡刘芳,突然之间就有些崩溃。 “你干啥!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刘芳神色慌张,推开傅婉君直接跑出了地窝子。 徐红梅在门口跟刘芳撞了个满怀,还说刘芳怎么这么冒失呢,里面就传来傅婉君的哭声。 徐红梅本来就是因为担心傅婉君,才跟回来看看的。 现在听见动静,徐红梅赶紧进去看是什么情况。 “婉君,你怎么了?” 傅婉君不说话,只是哭。 她虽然讲究了些,但是性格一直都属于沉稳的,突然这样,徐红梅不禁有些担心着急: “你是不是有哪儿难受?还是刚才一个人的时候,刘芳欺负你了?” “她太恶心了!她往我水里吐口水!” 徐红梅懵了:“她,她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呢?” 谁知道她怎么会做出这种恶心的事! 傅婉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短短一瞬间,生理和心理上的折磨,让她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仿佛全面瓦解。 只要一想到,她这阵子喝的和用的水里,都可能有刘芳的口水,她就恶心,她就想死! 傅婉君一想到那种可能性,胸前就一阵翻涌。 “呕——呕——” 她克制不住滑下床,撑着床沿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反胃。 恶心,恶心! 第59章 恶心人 徐红梅见她难受,只能在旁边给她拍背顺气,顺带安慰她: “你别急,先别生气……这事好在是发现了,没事的,没事的啊!” 傅婉君听不进去,吐着吐着又开始哭。 可她哭声渐渐不像刚才那样急躁,反而如委屈无助的小孩一般,哭得不能自已。 徐红梅起先是哄她,后面听着她哭,莫名其妙的也开始吸鼻子,抹起了眼泪。 营部食堂到了饭点儿,蒋丽和汪梅打完饭后,也不见傅婉君和徐红梅的身影。 两个人就说回去看看怎么回事。 结果走到半路,就看见徐红梅揣着饭盒往食堂这边来。 蒋丽跑过去问:“红梅,婉君呢?她不吃晚饭了?” “我顺路帮她打回去就行了。” 徐红梅冻得黑紫的手把怀里两个饭盒往前递了一下,“你们回去的时候动作轻点,她才睡着。” “她今天怎么睡这么早?天还没黑透呢,一会儿饭打回去不都凉了吗?”汪梅也很诧异。 “可别说了!” 徐红梅摆摆手。 她一贯是老大姐的行事作风,可是这次表情也有些犯恶心: “刘芳这人真是太没品了!她趁我们没在的时候往婉君桶里吐口水,婉君今天回去得早,正好就撞见了,给气坏了!刚才哭了好半天!” “啥!” 蒋丽和汪梅皱脸呲起了牙,气愤道: “平时拌嘴小打小闹的也就算了!她当着人前不敢说话,却在背后做这种恶心的事情!” “谁知道她?你们赶紧回去看着点婉君吧,我打完饭也回去了。” “哎行!” 汪梅和蒋丽回宿舍时,傅婉君还在睡。 一直到徐红梅回来,她仍在睡。 怕饭冷了晚上没法吃,徐红梅轻轻把她晃醒了,小声喊她: “婉君,起来吃饭了,我帮你打回来了。” 傅婉君肿着眼睛翻过身,没说话也没起来。 徐红梅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将饭盒先放在旁边。 “那你先醒醒神儿,一会儿好了再起来吃。” 傅婉君侧身躺着,闭着眼睛也阻挡不了眼泪往外冒。 傅婉君没起来吃饭。 也许是心理防线真的被击溃了,入夜时分,一直坚挺的人发起了烧。 徐红梅拿她的毛巾舀了点水打湿,想给她敷上。 她一听是从桶里舀的水,哪怕意识昏沉,脑袋也歪过来,歪过去的抗拒不让毛巾搭在额头上。 徐红梅反应过来,只好替换成她的帕子,去门外捏了一捧雪,给她化开了才敷上。 刘芳本来害怕,不敢回地窝子。 可是那么冷,她晚上也不能睡在外面。 所以暗搓搓了,还是回了寝室。 进地窝子听见里间的动静,刘芳站在床上,透过放煤油灯的窟窿眼往里头看。 发现是傅婉君病倒了,她嘴角下撇道: “真矫情!” 徐红梅专注照顾傅婉君,没听见她说话。 蒋丽听见了。 蒋丽脾气容易上头,一下子就跟个炮弹似的顶了出去。 “你还说别人矫情呢!你恶不恶心啊你!” 傅婉君换粮票,最近匀出来的红薯正好分到蒋丽这里。 蒋丽蹦上床,直接把刘芳推倒了。 蒋丽日常吃得比刘芳多,力气自然也比刘芳大。 刘芳本来还想爬起来跟她对打,被她一脚直接给蹬了回去。 “当着人面不敢说话,背后做这种恶心的事!这个地窝子里就属你不要脸!” 蒋丽一把扯过外间床上周若华的藤箱,指着藤箱上面黄铜锁上的痕迹说,“拿人家外头的东西就算了,现在还想撬人家的锁!你就是个小偷!没教养的小偷!” 蒋丽提着箱子往里间走,刘芳眼神发狠,坐起来想拦她。 蒋丽看见后,扬起手说: “你过来抢一个试试!我呼不死你!” 恶人胆小,刘芳怂了,眼睛虽然瞪着蒋丽,人却往床铺对角里缩。 蒋丽把藤箱拎到里间放下说: “明天我就去告诉生活委员!我可不跟这么恶心的人住了!” “婉君?婉君?” 徐红梅神色慌张,拍了拍傅婉君的脸,见人没有意识,连忙跳下床说: “恐怕等不了明天了!蒋丽,汪梅,你们两个不管是谁,现在赶紧去一趟林大姐家,就说婉君病了,烧得很厉害!只这么躺着肯定不行!” 刚才温度还不高,这会儿突然就开始烫手了。 要一直这么烧下去,人估计都得烧坏了! 蒋丽慌张说:“我,我现在就去!” 林秀莲听说傅婉君发高烧,也是一惊,赶紧披上衣服就过来了。 一进女兵宿舍,就见朦胧的光亮里,傅婉君躺在床上,身上足摞着四床被子。 徐红梅她们几个的被子,都在她身上了。 “怎么盖这么多被子?” 再冷也不至于这样! 徐红梅忙说:“大姐,她刚才一直喊冷,我就给她盖上了……” 林秀莲摸了一把傅婉君额头,把外层的两床被子扒了下来: “是烧得厉害,可却烧成这样,越是不能捂!快,把这帕子再透一下!” 徐红梅接了帕子就往外走,林秀莲喊住她说: “这桶里不是有水吗?去外面做什么?” 徐红梅脚步不停,蒋丽义愤填膺道: “都怪刘芳,是她做的好事!婉君本来好好的,她往婉君桶里吐口水,把婉君给气病了!” 林秀莲大跌眼镜,站到门洞间喊刘芳: “你好端端的,没事往别人桶里吐口水做什么?” 刘芳支支吾吾: “我,我没!她们乱说!” 这事儿伤害性不大,却恶心人。 林秀莲本来不信,一看她这样反而信了两分。 可眼前不是计较的时候,正事要紧。 林秀莲坐回床边,给傅婉君重新敷上帕子,手伸进被子里去捞傅婉君的胳膊。 衣袖下面,傅婉君纤细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低温气血不通造成的。 虽然看着吓人,但这会儿好歹是热乎的…… 林秀莲把她胳膊放回被子里,又去床铺里侧摸她的脚。 平时上工,傅婉君表现得比别人更能坚持,更有意志力,一是因为她有灵泉辅助缓解伤口和疲劳。 二是因为,前十八年富裕的现代生活,让她拥有一具体质过硬、气血充足的身体。 第60章 重病! 可是现在,傅婉君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灵泉只能做到辅助缓解和恢复,并不能补充身体日常中所需的能量。 长达几个月糙食,还伴随着饿肚子,她身体严重营养不良,一双腿膝盖以下,早跟营部里的战士一样,浮肿的跟什么似的。 而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的,所以出现在她身上的异常,林秀莲并未视作一回事。 摸着她冰凉的小腿,林秀莲只是担忧道: “这可不行,腿冰凉凉的怎么能行?” “大姐,烧得这么厉害,得送去就医吧!”徐红梅说。 “外面膝盖深的雪,别说马车,马都跑不动!” “那怎么办?” “你们上去个人坐被子里给她捂着点腿,再去个人上我家,把锅炉和暖水壶拎过来!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哎!” 没办法去外面就医,那就只能依靠些土方子。 从女兵宿舍出去后,林秀莲直接去了营部大院。 再回来时,手里就多了小半瓶的黄酒。 眼前只有这个,也只有这些。 宿舍里间点了炉子,温度慢慢起来了一些。 林秀莲让蒋丽倒点热水,等放凉一点喂给傅婉君喝。 她揭了傅婉君上身的被子,把傅婉君身上褂子扒了,用毛巾沾着黄酒分别在胸口和后背擀了擀。 毕竟那么冷的天,林秀莲也不敢让傅婉君光着太久,见差不多后,赶紧给她把衣服穿好重新盖上被子。 这时刚才让倒的水也放得差不多了。 林秀莲接过来,拿傅婉君的小汤匙舀了一点,慢慢喂给她。 烧出一头汗的人却跟拧着一股劲儿似的,哪怕嘴唇已经烧得干裂起皮,也始终抿紧嘴唇,一滴也不肯让人喂进去。 林秀莲温声道: “婉君,张嘴,喝点水会舒服一些。” 傅婉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后,欲语泪先流。 “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她说着就哭。 林秀莲上回听她说想回家,还是那会儿女兵们刚来,她被厕所里的那些蛆吓得吱哇乱叫的时候。 但这会儿距离那会儿,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 三个多月,足以看出很多东西。 大城市上来的姑娘,娇气是娇气了些,可傅婉君的底色却很是坚韧、坚强。 若非真的无法忍受,那必然就是受了委屈才会这样。 “你听话,先把烧退下去。” 林秀莲轻轻抚着她发顶说: “等之后养好病了,实在想家,隔段时间营部是可以安排你回去探亲的。” 傅婉君闭上眼,任由眼泪从眼角一路沿着太阳穴滚进浓密的头发里。 她们不会懂的。 她回不去家了…… 她真的太痛苦,太难受了。 吃不饱,穿不暖,一双腿浮肿到日常走路都痛苦。 在此之前,这些她都忍下来了。 可是现在,她受不了了。 她真的坚持不住了。 完全脱离了现代化的社会,只有谁经历谁才会懂。 傅婉君偏过头,哭得很凶。 林秀莲强行给她喂的水都不及她哭出来的眼泪多。 无可奈何,林秀莲只好暂时作罢。 等她晚些时候睡得沉了,才又慢慢给她润湿嘴唇喂进去一点。 林秀莲在这边待了大半宿,快到后半夜的时候,傅婉君烧慢慢的退了,她才回去。 到家沾上枕头还没怎么睡呢,清早汪梅就过来说是又烧起来了。 林秀莲赶紧穿衣服过去看,只是这次出门走出去两步,她想了想,把陆廷川前阵子拎过来的红糖也一道拎上了。 傅婉君仍旧烧得厉害,烫手程度不亚于昨晚。 可黄酒就那么点,昨晚就已经用完了。 林秀莲摸她额头觉得不行,把红糖交给徐红梅,让冲一缸子时刻备着,能喂进去一点,就喂进去一点。 林秀莲跟着出了女兵宿舍。 今天天早,大部分战士都在营部食堂吃饭。 林秀莲拐去陆廷川的地窝子,隔着草帘喊了两声。 约莫确定人不在里头后,林秀莲跟着淌雪去了营部。 林秀莲着急忙慌的,一路走来连裤管和鞋都打湿了,就怕陆廷川不在营部。 所幸她赶上时候了,到营部时,正赶上陆廷川跟另外几个连长往外走。 林秀莲拍着胸口,缓和了一下吸进冷水后难受的肺,之后才喊住人: “陆营长,女兵这边有点情况我要跟你汇报。” 陆廷川冲其他几人摆手让先走,走向林秀莲问: “怎么了嫂子,女兵同志怎么了?” “是婉君!” 没了旁人,林秀莲也不藏着掖着了,神情隐隐露出担忧。 “这傻姑娘从昨天就开始发烧,我给她擦了些酒,想着烧退了以后多少能好点。可这才过去半宿,现在又烧起来了!” “酒是粮食精,营部已经找不出酒来了,而且她这个情况,恐怕用酒也不顶事……” 林秀莲犹豫说,“如果不能送出去就医,那怕是得要专门的退烧药才行!” 听说是傅婉君,陆廷川眉间就已经紧张起来。 可专门的退烧药,恐怕只有县里医院才有…… 路再难走,也不能不去。 “只要退烧药?还有没有别的需要?” 陆廷川立即做出决断,“我去买。” “只用得着退烧药……确保万无一失,能买得到酒最好也买一些!” 陆廷川颔首,“我尽快回来。” 说出话时,人已经去了马棚那边牵马。 “飓风!驾——” 陆廷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飓风前提高扬,踏雪蹦跶了一阵儿才慢慢适应的跑动起来。 另一边,女兵宿舍里,傅婉君的情况并不好。 外人眼里,只看得见她在昏睡中一会儿哭着说想回家,一会儿又喊妈妈的说胡话。 可实际上,傅婉君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穿越前的场景中。 也是这一次,她似乎意识到了她为什么会穿越。 她本就不是什么科班出身的演员。 只是因为在生日家宴上的一句话,透露出想要拍戏的想法,家里就砸钱把她捧出道砸上了一流小花的位置。 出道两个月,第三个月就接到了大导演试镜邀约。 因为气质形象符合,她进组了。 可拍摄的是年代剧,她对那个年代了解甚少,以至于拍摄期间,她总是领悟不到点,也带入不了情绪。 ? ?宝宝们~月底啦~灰常需要你们的月票支持!!! 第61章 别管她 导演私下跟她科普过许多。 她和导演有和平相处、友好探讨的时候。 也有意见不同,彼此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状况发生。 她穿越前期,就是因为质疑剧本里近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纯朴向善且无私奉献的存在。 甚至还什么苦都能吃,还抢着吃,她不能理解,更觉得有失真实性。 因为这个话题,她在片场跟导演探讨。 原本是想求证一下合理性,可大概是彼此各有己见,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的就吵起来了。 到最后,就是导演当众嘲讽斥责她,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背靠资本,放在那个年代都是被打倒的存在。 当然不会懂云云。 她自诩自身性格不算刁钻,可被当众那么骂,也会觉得很没面子。 所以当时,她也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诸如类似剧本中主角那样的先辈人物,都是无知,都是愚蠢的,傻子才会把自己当成牛马一样的使等等。 因为她在气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才会惩罚她来到这里亲身体验。 她现在体验过了,知道了,也相信了…… 她知道错了。 她再也不会轻视先辈和劳动人群,所以,能不能让她回家…… 她想回家。 她想回家! 傅婉君中午睡了一会儿,到下午的时候,又开始哭着说胡话。 徐红梅摸着她滚烫的额头,着急说: “水和吃的都喂不进去,还烧得这么厉害……大姐,这样下去能行吗?” “不能行也得行!营长已经去县里找药去了。” “那营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药带回来?” “他会尽快赶回来的……” 可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秀莲哪里知道,又哪里敢说? 营部距离县里近百公里的路程。 城镇人口多的地方还有人扫雪,其他路段无人经过,都是膝盖深的雪。 这一路,可不好走…… 林秀莲叹了口气,从脸蛋烧得通红的傅婉君额间取下帕子,递给徐红梅: “再透一下。” …… 陆廷川清早六点前后出的营部,赶回来时已经是夜里七点。 彼时整个农四营被阴影笼罩,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隐隐戳戳一眼看不到头的厚重积雪。 “咯吱,咯吱——” “呼——噗——” 陆廷川没有回营部,他淌雪牵着打响鼻的飓风,一路上了女兵宿舍的那片丘陵半腰。 “嫂子。” 来到傅婉君住的地窝子跟前,陆廷川站在外头喊了一声。 地窝子里的几人正着急呢,听见外面的声音,林秀莲赶忙钻了出去: “营长,药买回来了?” “药只有两粒,她们不给多开。” 陆廷川颔首,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和一瓶透明橡胶软瓶的医用酒精。 最后才摸出油纸包裹的药片,一起交给林秀莲。 “这是酒,这个是医院专门用的酒精,她们说用这个酒精会更好。” “好,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给她喂上药!” 林秀莲接过东西就进了地窝子。 陆廷川跟了两步,原本想一起进去看看。 可想到这是女兵宿舍,他在门口处还是停了下来。 “药来了药来了,水呢?水还热不热?” “这碗是刚倒的,温度正正好!” “那就好,快,快拿来!” 屋里几人协作,把床上的人扶了起来。 连续的高烧和将近三十个小时滴水未进,傅婉君浑身软绵,已经没有力气再抵抗。 可当药喂到嘴边时,她眯开眼睛看看一眼,还是固执的偏开了脸。 她是个没骨气的。 别管她了。 ……让她死吧。 傅婉君睫毛颤了颤,再次闭上眼睛。 “婉君!” 林秀莲声音严厉了两分,想强行把药喂进去,她咬紧牙关就是不从。 折腾半天,林秀莲几个起了一头汗,捏在手里的黄色小药粒黏糊糊的,都有了化开的趋势。 “婉君,这药是陆营长出去买的。” “外面有多厚的雪你知道的!他清早赶着出去,刚才才回来,费了那么大工夫才弄回来的药,你要是还不肯吃,就是真的不懂事了!” 傅婉君已经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林秀莲说话时,她闭着眼睛动都没动,更别说改变主意配合吃完。 林秀莲气得直叹气,却又无可奈何。 这样下去不行,林秀莲去了地窝子外面。 见陆廷川还在,林秀莲紧绷的表情松了松,走上前说: “她不肯吃药!从昨儿到今天没吃东西也没怎么喝水,就算烧退了正常人也扛不住……陆营长,再这么下去,恐怕,恐怕要准备走流程了!” 走流程又是什么流程呢? 确定伤亡,入册上报…… 陆廷川滚了一下喉咙,紧了紧拳头快速问: “里面的女同志现在方不方便让我进去?” 林秀莲点头,陆廷川不再迟疑,一躬身,虎步生风两步就进了地窝子里间。 “营长……” “陆营长。” 徐红梅她们往旁边退开两步,拘谨打招呼。 陆廷川恍若未闻,走近后,一双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床上的人身上。 他见过傅婉君受伤虚弱时的样子,可这一次,她比那时候还要虚弱。 墙洞里微弱的煤油灯,将她眼窝和脸侧位置映衬的都凹陷了进去。 整个人气若游丝,如即将枯萎的小草一般,半点没有先前的鲜活模样。 好像等再晚一点,就真的可以去打伤亡报告了。 “药在哪里?”陆廷川口吻骤然严厉凶了起来。 林秀莲不敢耽误,赶紧把药给他。 陆廷川坐在床边,手从傅婉君后脖颈处穿过,轻飘飘的直接将人带着坐了起来。 虽说是为了救人喂药,可两个人面贴面的靠得太近,叫人看见难免会生出遐想。 林秀莲从徐红梅那儿接过搪瓷缸子,摆了摆手: “你们先出去等等,这儿暂时有我看着。” “……好。” 徐红梅、蒋丽几人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是对视一眼后,还是一起出了地窝子。 这期间,外间的刘芳还不太情愿动。 林秀莲看了她一眼,才跟想起什么似的: “刘芳,你明天早上起来自己去营部找指导员,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自己跟指导员说。” 第62章 嫁给陆廷川 怕刘芳投机取巧不去,林秀莲又补充了一句: “起早点去,别回头叫我过来带着你一起去,到时候面子上可就真的闹的不好看了。” “是……” 刘芳嘴角扯了扯,很是不情愿的点了头。 这时也不墨迹了,埋着脑袋一躬身,跟在徐红梅她们身后就一起出了地窝子。 而此时里间—— 如果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傅婉君宁愿死,也不要过那么防不胜防的生活,不要那么恶心地和奇葩的人相处。 她铁了心,任谁来了都不好使。 陆廷川给她塞药,她抿紧唇瓣,摇晃脑袋抗拒不肯。 陆廷川没有林秀莲那么好的脾气和耐心。 她不肯配合,他眉心紧拧,一下子就加大了力气,扣住她两腮强迫她张嘴。 “呜~” 傅婉君像个绵软的娃娃,软软趴在他怀里,脑袋微仰吃痛的睁开眼睛。 刹那之间,透亮的水晶珠奔涌而出,一串串沿着两侧滚进散乱的墨色发间。 有些顺着脸侧弧度,也一路落在了男人钳住颊侧的手上。 也许是她还在发烧的缘故,陆廷川只觉得这眼泪烫手。 陆廷川原本想给她把药硬塞下去。 可见了这情形,不知是软了心,还是知道一旦他松开手后,她一定会吐出来。 他粗蛮钳住她两腮的手,慢慢松开了些力道。 陆廷川微微塌下肩头,叹息问: “你要怎么才肯吃?” 傅婉君乌亮的眸子含着一汪水儿望着他,只是哭,并不说话。 眼下让她把药吃下去,是最要紧的事。 陆廷川纵容她哭了两分钟,嗓音低哑再次开口: “不要总是哭。有事说事,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重复刚才的问题: “你要怎么才肯吃药?” “……” 傅婉君吸吸鼻子,仰头看他。 也许知道他说的没错,她哭声止住了些,却仍止不住的发颤抽噎。 她眼睫凝着水光,仰望他许久,嗓音棉哑的说: “……我想回家。” 陆廷川深邃眉骨压低,轻轻摇头: “除了这个。” 傅婉君望着他,眉心一颤,眼泪又滚了下来。 她知道,没人能帮她。 确实。 陆廷川既不能帮她回她想回的现代,也不能帮她回这个时代她现成“背景”的家。 所以他反应迅速,口吻更是果决。 傅婉君又哭了一会儿。 仿佛认清现实,她手软绵绵的,主动抓住了陆廷川的衣服。 “我想吃饱穿暖……我想洗澡,我想住在正经的房子里面!每天都住在洞里,我……我又不是土拨鼠!” 她说着说着,哽咽的低下头,看起来就像是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她低声道: “陆廷川,如果你能给我想要的这些,我就嫁给你。” “你说什么?” 陆廷川愣住了。 旁边的林秀莲也愣住了。 自觉这些话不是自己能听的,林秀莲把搪瓷缸子放在陆廷川手边,也去了地窝子外面。 傅婉君以为他是在确定,问她知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荒诞,或者是在问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撑着他胸口,从他怀里退开一点距离,眼角还挂着眼泪,却仰头很认真的看着他说: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想得很清楚,我就是带着目的性的和你在一起的……现在需要认真考虑的,是你。” 陆廷川蹙眉凝视她。 他只看见她烧得红艳艳的唇瓣叭叭叭个不停,可具体说的什么,他半点没听进去。 不对,好像也听进去了一句。 她,她说她要嫁给他…… 陆廷川把人放回床上,帮忙给盖好被子后收回目光。 仿佛经过思考,他问: “你认真的吗?真的想清楚了?” 傅婉君平躺在床上,望着黑黢黢的地窝子顶部,轻轻点头: “我想清楚了。” 陆廷川沉默两秒,“吃穿用,和你想天天洗澡这些都可以,但是房子的事,我暂时做不到。” 话音才落定,他又补充说: “戈壁滩上没有能遮挡风沙的林木或山体,地窝子简陋,可它比立起来的房子更具有优势……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也会努力给到你。” “你……你如果真的愿意,就把户籍页给我吧。” 话虽然都说出去了,但说到最后,陆廷川其实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抱有多大期待。 可是…… 病中脆弱的姑娘短暂静默后,慢慢挣扎着想要撑起身。 陆廷川看见,连忙扶着她坐了起来。 见她往床尾包裹的方向伸手,他明白她的意图,却先从旁边端来水说: “别的事都可以放一放,你先把药吃了。” 傅婉君固执的偏开头,对她来说,这才是正事。 她努力过了,按照她自身的条件,她真的很难在边疆活下去。 如果没办法回到现代,那么她必须要找到一条出路。 六人间的宿舍她受够了。 如果非要住地窝子,她嫁给陆廷川后,只有两个人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陆廷川是个正常人,不会往她的水里吐口水。 太恶心了,真的太恶心了…… 傅婉君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的想要干呕。 她一手按在胸前顺气,一手从包裹里掏出户籍页直接塞给了陆廷川。 她洁净小脸暮气沉沉的望着他: “我不是逼你娶我……你可以选择不管我,但是不要骗我。要不然即使这次我恢复了,那下一次,我也还是会这样。” 陆廷川眉间隆起川字,很不喜欢她拿身体当筹码,开玩笑。 可顾念她这会儿还病着,他没说什么,只是收起东西,把水和药一起给她递了过去。 “给我点时间。最快两天,我就来接你!” 傅婉君轻轻颔首,这才把小药粒塞进嘴里,又含了一口水。 她埋低脑袋,避开陆廷川视线,眼泪汪汪的把药咽了下去。 虽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可因为一顿饱饭,一身厚实的衣服就把自己交了出去,傅婉君心里多少有些委屈和难受。 可是,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陆廷川亲眼看她吃完了药,才扶着她重新躺下。 他抚了抚她发烫的额头,再次给她把被子盖严实后,轻柔下声音说: “好好睡一觉吧。在我下次过来时,你还可以改变主意。” 第63章 犯错连坐 这件事,陆廷川很心动。 可他不想趁人之危。 她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是遇到了不能克服的难处。 此前他想关照她,却每次都被回绝。 如果这次能让她接受他的帮助,让她少受艰辛折磨,也不失为一个契机。 傅婉君闭着眼睛,两串眼泪顺着眼角一路滚进了头发里。 她想说她不会后悔。 因为,她真的太想远离身边这些奇葩的人。 可是脑袋昏沉沉的,她一点气力都没有,意识压着她,让她沉沉睡去。 陆廷川等她睡沉了,才给她擦干泪痕出去。 “吃了药烧应该就退得快了,如果还不行,就把另外一粒药也喂给她。” “她能肯吃吗?” 陆廷川笃定说:“她会吃的。” 语毕扫了眼旁边几个女兵。 陆廷川平时忙,女兵的事,一般都是林秀莲发现问题后上报。 非一般情况,他不会主动介入。 这次的事,虽然还没了解到详细,但从傅婉君突然反常固执的态度里,陆廷川多少能意识到一点问题的所在方向。 他没刨根问底、干预林秀莲的工作,只是制定纪律规则道: “以后女兵生产小队同步兵团纪律,一个人犯事,同队连座处分。” 林秀莲点头,看向徐红梅几人说: “营长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徐红梅几人连忙点头。 有了连座处分,以后谁要再想做点什么,其他人也会监督。 不过话说回来,蒋丽瞪了眼低头装死的刘芳,大声说: “林大姐,刘芳手脚有问题,我不想跟她住一起!” 林秀莲看徐红梅和汪梅。 见她们两个也是一样的想法,林秀莲道: “今天先就这么住着,明后天抽出工夫了我再看看怎么协调。” 蒋丽连忙应“好”,并且十分得意的瞅了刘芳一眼。 林秀莲无奈又好笑的摇摇头。 见陆廷川一直在旁边等着,想他应该有什么话要说。 林秀莲会意摆手让姑娘们回去休息,随后同陆廷川一起往回走。 “这两天麻烦嫂子了。” “可别说这样的话,就算没有你单独嘱咐的这一茬,婉君也是女兵战士的一员不是?” 林秀莲笑得和善大方,“我这忙的也是生活委员应该做的。” “不是跟嫂子见外,是这两天我有点别的事要忙。” 陆廷川神色缓和,脸上略带了两分笑意,“傅……她这边,我想请嫂子捎带着照看两天。” “这事好说。” 林秀莲笑着一口答应后,随后打趣问,“营长,你这个人问题这回应该是妥了吧?” 陆廷川略略一怔,眉间疏松,牵着飓风看去了黑漆漆的远方,轻笑一声说: “再过两天,过两天就知道了。” 陆廷川在半腰告别林秀莲。 之前骑马不好上来,陆廷川是牵马走过来的。 回去的情况要好很多,陆廷川翻身上马,一路奔腾回到营部大院。 王志刚作为陆廷川的勤务员,主要任务就是配合陆廷川的日常调令。 今早陆廷川走得匆忙,王志刚没跟上他。 怕他会随时回来有任务要安排,王志刚没敢跟战士们一起下地,就一直在营部大院这边待命。 远远听见有马蹄声,王志刚赶紧出来看情况。 见是他回来了,王志刚连忙上前接了牵马绳: “营长!” 陆廷川颔首,让王志刚送飓风回马鹏后,先进了大院。 “营长。” “营长!” 院里几个站岗和巡逻的同志见了他,纷纷点头打招呼。 他沿路点头,进办公小屋就开始摸钥匙开抽屉。 门外有脚步声靠近,他头也不抬的问: “你这个月的票换出去了没?” “还没呢,前儿丁连长说要,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王志刚大步走了进来。 “那先别给他了,明儿给我。回头我亲自跟他说。” “哦!” “去农仓里拿两个畚箕,再拿两个锄头、两个镐子,咱也该回去了。” “哎!” 王志刚以为拿锄具,是明天要去修通水渠的意思。 结果回到营长地窝子里后,陆廷川放好马灯挑旺灯芯,转过身来提起一把锄头就丢给了他。 “营长,这,这是做什么?”王志刚两手攥着锄头有些懵。 陆廷川自己也提了一把锄头,指指地窝子两侧墙壁道: “挖,一左一右再挖两个单间出来,最好在两天内完成。” “什么!两天!” 黏性岩土可不好挖! 两天之内能挖出一间都勉勉强强,还,还两间?? 王志刚心里狐疑,却抢着时间选了一边,立即开干。 寂静的夜里,地窝子里吭哧、叮叮当当的响着。 王志刚不明白营长怎么突然想到要修地窝子,可是略一思忖,好像又觉察到了点什么。 “营长,你,你是不是要娶媳妇儿了!” “这事儿很明显?” “肯定明显!要不然好端端的,这单间的地窝子都住了多少年了?你没事修它做什么!” 陆廷川心说他分析得倒是挺有道理。 不过这事儿八字没有一撇,中间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为了留有后路,不给傅婉君制造麻烦,陆廷川及时打断他说: “你想多了,挖大点住得舒服。” 怕王志刚继续多问,他“叮叮当当”的挥锄头,冷静交代: “别光顾着说话,赶紧挖。” 王志刚刚想问是不是傅同志呢,一听这话连忙“哦”了一声,正回脸勤奋的挖了好几锄头。 锄头挖不动,就替换成镐子。 挖着挖着,王志刚忍不住的又转过脸来看。 他真的很想从营长身上看出端倪。 可营长和平时一样,冷着脸少言少语的,除了严肃,真看不出点别的…… 王志刚抓抓头,收回目光不再胡思乱想,开始认真挖地窝子。 约莫挖到凌晨两点,陆廷川就挥手叫他停下了。 陆廷川从怀里摸出钱票递给他: “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你起早点,赶早去一趟镇里,替我买一些东西。” 陆廷川斟酌着说完自己要的东西,最后道: “预留二两粮票和三角钱,你买完东西了在镇上吃完饭再回来。” “营长,不用!” 第64章 忐忑 “行了,今天先回去休息吧。” “这……那好吧!” 王志刚不好意思的应了一声。 往门口走两步,听见身后又响起了镐子的声音,他又回头来: “营长,你还不休息啊?” “把这点修下去就睡了。” “那我跟您一起吧!” 王志刚揣好钱票,又掉头回来了。 两个人吭哧吭哧的,边挖边凿,直接干到了第一轮起床号。 陆廷川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时间,催王志刚去休息。 可都这个点儿了,睡也睡不了多会儿,王志刚没肯走。 帮着把堆在地窝子里的土都运了出去,王志刚才往食堂去吃饭,饭后直接骑马赶去镇里。 陆廷川抚去头发茬里的碎土,等外面又亮堂了一些后,抽出空闲去了一趟林秀莲家。 不出意外在林秀莲家扑了个空,想她应该在女兵宿舍,陆廷川回身又往宿舍去。 人果真在那里。 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林秀莲不放心,昨晚就抱了铺盖直接到女兵宿舍这边来睡。 陆廷川跟她了解傅婉君的情况。 听说人昨天后半夜吃了第二粒退烧药,已经彻底退了烧。 给冲的红糖水喝了些,早上打的粥也吃了一半。 陆廷川慢慢放了点心。 他上大院里喝了一碗碴子粥,叫上院里负责洒扫的郭立扬,抢着时间又回到地窝子里忙。 黏性岩土确实不好挖。 一天一夜的时间,两把锄头都快抡冒烟了,两边也才各自挖了几平米的空间。 陆廷川马不停蹄,把王志刚买回来的东西,先放去营部办公小屋。 让王志刚回去睡,陆廷川转头添了一把锄头和镐子,把手底下两个还没娶妻的连长丁志诚和王石头薅了过来。 丁志诚二十九岁,王石头三十三岁。 年龄摆在这儿,这两人可不跟王志刚和郭立扬那样,一两句话就能揭过去。 只是任他们怎么打趣追问,陆廷川将锯嘴葫芦表现了个活灵活现,一个字也不肯多吐。 丁志诚和王石头哈哈笑着心领神会,眼神交汇时藏着戏谑,却识趣的不再多问。 三个人加班加点的又挖了大半宿,左右两边的新拓展出来的单间,才慢慢像了点模样。 可即使如此,陆廷川还是不满足。 他让丁志诚和王石头回去休息,不要耽误第二天的上工。 自己也借着机会休息了两个钟头后,隔天清早又把王志刚和郭立扬薅了过来。 “我今天要出一趟门,你俩把这地窝子里再修整修整,墙面尽量修得平整一些。” “还有这里,这里凿个方形、半尺深的橱洞。” “这儿,这块儿要凿透,将来好放灯。” 陆廷川进进出出指了室内几堵墙,等都交代明白了才拍拍两人道: “你们忙吧。” “是,营长!” 陆廷川忙得团团转。 把这边安排妥当,他趁时间还早,跟着去营部找马洪章。 按手印给马洪章打欠条从营部支了几张票券,陆廷川牵上飓风,亲自又跑了一趟县里。 米粮酱醋等日常需要的小件,昨天已经让王志刚买回来了。 他这次出去,是要买些别的。 一些姑娘会用到的,或者……或者是结婚过日子要用到的东西。 陆廷川忙活时,傅婉君的情况也慢慢稳定了下来。 她虽然面色苍白,依旧一副病歪歪的模样,清醒的时间却明显变多。 人也能披上衣服,撑起身来坐上一会儿。 外面寒风簌簌,傅婉君捧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糖水。 看林秀莲走前走后的撩旺炉子照料她,她扯出牵强笑容感激道: “姐,这两天又麻烦你了。” 林秀莲嗔怪看她,眼神中确实多了两分责怪。 可是最终,林秀莲坐上土床一侧,摸着她额头说: “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啊,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紧好起来!” “嗯。” 傅婉君泛白的唇瓣动了动,勉强笑了笑,轻轻点头。 如果使用灵泉,她在短时间内就能恢复过来。 但是,她不想。 她在等陆廷川…… 在这个时代,这种苛刻的情况下,她一个人想活下去真的很难。 她必须要为自己争取到更好的生存环境。 如果不能,那么与其痛苦着、折磨着、煎熬着的死去,她不如现在就回炉重造。 可话说回来,如果能活下去,谁又会真的想去死呢? 之前她昏睡时还好,人清醒过来了,等待的时间反而显得煎熬。 所幸陆廷川没让她等太久。 在约定的两天内,天刚黑下来时,赶在徐红梅她们下工吃饭回来前,陆廷川如约而至。 林秀莲本来说去外面给他们看着点,陆廷川直接把她喊了下来。 事情不一定能成,姑娘家的名誉还是要考虑一下的。 陆廷川这次没回避林秀莲。 他进地窝子里间,先是借着模糊查看傅婉君的状态。 傅婉君刚才听见声音,就披上衣服坐起来了。 陆廷川走近见她虽依旧虚弱,精神头却明显好了不少。 心里先是一松,可紧接着又迟疑忐忑起来。 如果之前的那些话是因为生活压力太大,她为发泄情绪才说出来的,那么现在,情绪过去,她理智也该清晰起来了吧? 那这一次,她会改变主意吗? “结婚需要先打报告,这两天我忙别的去了,还没去过团部。” 陆廷川摸摸口袋,把之前拿走的户籍页展开后,又放回到她手边,连带着将主导权和选择权,也一同给了她。 “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 傅婉君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她垂下脑袋,捧着户籍页看了许久。 她对他有好感。 她知道,他大概对她也有好感。 可是好感能支撑得起婚姻吗? 她是因为想要一个好的生存环境,才主动开的口。 可他呢? 他愿意娶她吗? 真的愿意吗? 她没问过…… 陆廷川起先忐忑,可当她突然沉默下来,他眉心慢慢蹙起,隐约之中仿佛猜到结果。 陆廷川唇线收紧,仅是两秒又软和下来。 他正打算告诉她这件事不用放在心上,然后离开。 他会把越冬物资送过来。 如果她不想欠他的东西,可以先拿着用,以后再慢慢还给他。 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第65章 明牌 可是他才侧过身动了一下,沾了厚重尘土的袖子就被一只白净秀气的手拉住了。 年轻的姑娘顶着一副我见犹怜的病容,仰头看他。 “如果你愿意娶我,我就不会改变主意。如果,如果你不愿意……” 傅婉君偏开脸,鼻音忽然重了起来。 “之前的那些话,当我没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哭……” 陆廷川刚才还挺端着,一听她有要哭的阵势,他两步就坐到了床边。 林秀莲见他们两个一来一回跟打情骂俏似的,了然笑了笑,还是去了外面等。 “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草率,我只是怕你冲动。” 傅婉君没说话。 陆廷川喉结动了动,望着她单薄的身形说: “如果你真的确定好了,那我明天就去团部打结婚报告。” 傅婉君歪过脸来看,轻轻点头后,把手里捏皱的户籍页又递给了他。 陆廷川珍惜接过东西,仔细捋平后重新叠好收进口袋。 他没着急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沉缓开口道: “我家里算上我,有六口人。父母,叔叔,我,下面还有两个妹妹。” 冷面寡言的陆营长,老实巴交的,拘谨又紧张的做起了家庭汇报。 “叔叔未娶未生,目前和父母住一个屋檐下。两个妹妹差不多都到家要出嫁的年龄,父母身体康健,他们在家务农能顾全自己,暂时不怎么需要我管。” “以前我的月例津贴大部分都给了家里,以后我还是会给他们一部分,但大部分我会给你。” 陆廷川把所有情况都跟傅婉君明了牌。 傅婉君微不可闻的点头,也低声说起了自己。 不过比起陆廷川的长篇大论,她只有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家里有没有人,我不记得了……” 陆廷川怕她会想起家里的事,忙说道: “这个不要紧,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了,往后慢慢来。” 傅婉君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模样十分乖巧顺从。 她年纪小,才刚刚十八岁。 陆廷川过去和她接触,知道她是个明媚的性子。 他也更爱看她明媚下的姿态。 可此时她毕竟正病着,没有精神气力是理所应当的…… 不论怎么样,他都应该多些包容才是。 短短一刻钟里,极限感受了心被提起,又缓缓放下的滋味,陆廷川难得低哑笑了一声。 “你好好休息,我去了。” “我看着你走。” “嗯。” 陆廷川轻轻点头,下床走到里外间的门洞处时,又回过头来。 狭小视野暗淡的空间里,他定定与她对视。 见她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紧张又期盼的模样,他笑了笑算作安抚,这次是真的走了。 说是明天去团部打报告,实际上陆廷川一刻都等不了。 营部大院的小同志前脚才送他出门,随便忙了两下,一回头就又看见他站在了马棚外面。 郭立扬吓一跳,不可置信看看前面门外方向,又转回目光看向跟前的人道: “营长,您,您不才走吗!怎么,怎么又回来了?” “这天太冷了,人受不住,马也受不住。我回来看看,顺便给这几匹马铲两瓢豆料。” 苜蓿是优质粗制饲料,而豆料是高蛋白精饲料。 马儿吃了能快速补充能量,肚子里有了扎实的食儿,御寒能力就更强。 明天也能跑得更快。 陆廷川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顺了顺飓风的鬃毛,陆廷川把瓢里的豆料,都倒进了食槽里。 精料一次不能喂得太多,加这两瓢就够了。 喂完马,陆廷川把铲饲料的瓢挂回一旁,这次从营部大院离开后,他直接去了王志刚那边。 隔着地窝子把人喊出来,陆廷川交代王志刚: “明天赶第一班起床号起来,到时候牵匹脚力足的马跟我去一趟团部。” “营长,给团部的草料不是下雪前就已经送过去了吗?现在这非年非节的,怎么又去?” “别问那么多,去就知道了。” “……哦!” …… 隔天,陆廷川和王志刚赶第一轮起床号起来。 在食堂吃过饭,牵上马直接从大院出发。 平时从营部去团部,上好的汗血宝马和千里马一上午就能跑一个来回。 这阵子外头积了厚重的雪,马儿行走不便,光是去到团部,就花了一上午的时间。 团部大院今天正好在开会探讨来年的部署。 陆廷川去的时候,关键人物杨团长杨匡民,许副团长许国伟,还有曹政委曹通都在。 三人见他过来,皆是一愣。 杨团长戏谑冲许副团长递去一个眼神,收起面前东西,点点桌子示意陆廷川坐下说话。 “小陆啊,这个时候你怎么过来了?是营部里有什么事还是?” “这次不是营部的事,是我个人的一点事。” 这次过来是办正事的,陆廷川因此没有推诿客气。 他坐下后,直接拉开衣襟往外拿东西,“团长,我来递结婚申请。” “啥?” 屋里三人明显一愣,许副团长率先反应过来问道: “你,你打结婚报告?跟谁呀?” 许副团长凑过来看女方户籍页。 一看户籍页上是“傅”字起头,许副团长转过脸看曹政委: “老曹,他上次带来团里的那个女同志,是不是姓傅?” 曹政委点头,“是姓傅。” “哎呀!还真被你给料到了!” 许副团长气恼跺脚,看向杨团长说,“这回算我输了!酒先欠着,明儿赶在过年前一定还!” 陆廷川一头雾水,曹政委笑着解释道: “你上回带小傅同志过来,看你精细的劲儿,大家都在身后猜呢!猜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有意思!” 陆廷川不自然的滚了滚喉咙,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杨团长和许副团长这是私下立了对赌呢。 谁输谁赢,刚才已见分晓。 “先前还说,等你年前或者年后开春过来汇报工作的时候,探探你的底。要是你还没对象啊,县医院那边新分配过来的小刘护士,我看着就挺好!他们也觉得好。” 杨团长哈哈笑着,冲许副团长和曹政委抬抬下巴,继续说: “谁承想,你这边事儿倒是成得迅速!” 第66章 结婚奖补 玩笑归玩笑,杨团长接过东西,一样一样的翻看起来。 陆廷川不仅带了结婚申请书,还带了他跟傅婉君的户籍页。 他身份特殊,婚姻需要落实另一方背景,所以,他把之前劳动局给他的回信,也带了过来。 杨团长仔细看了十来分钟,突然抬头看向曹政委: “头两年京北闹得挺大的那事儿,你还有没有印象?” 曹政委点点头:“怎么?难不成这个傅是那个傅?” 杨团长“嗯”了一声,神色严肃起来: “我看劳动局的意思,上面送她来边疆参加建设,主要是为了避风头。可是这么大的事儿,咱们之前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许副团长和曹政委凝眉,也露出了严肃的疑惑神色。 陆廷川说:“也许是京北那边的领导和她本人有过交代,只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消息才没传递到这边来。” “特殊情况?”杨团长目光犀利,“什么特殊情况?” 陆廷川语调沉沉,继续说道: “她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很有可能是家庭变故带来的压力造成的。” 屋里骤然安静几秒,许副团长问: “不记得又是怎么个不记得的法儿?总不会连家里几口人都不记得了吧?” 陆廷川点头。 “这……”许副团长一下子词穷了。 曹政委过来看了看信上和报纸上的信息,轻轻点头说: “也是情有可原……” 一家子七八口人,仅两三年的时间就剩这么一个,换谁谁不崩溃? “这姑娘才来边疆三个月,就愿意跟你好了?” 杨团长短暂沉思,看向跟前坐得四平八稳的俊逸青年。 “小陆,你可别是给我干了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陆廷川表情闪过一丝窘迫,忙正色站起身来。 “向党和人民起誓,这件事是我们经过深思熟虑,彼此沟通过且出于自愿才作出的决定!” 他的性格为人,杨团长还是知道的。 杨团长大烟嗓子扯开笑了一声,重新恢复温和面孔,拉开抽屉给他利落盖了章。 “那就好!人家也算是功臣之家出来的姑娘,以后结了婚,你可得好好对待人家!要不然,我们可也不会饶你!” “是!” “按照惯例,新人成对,组织要给予一些生活上的补助。还有傅同志,普通军嫂奖补二十块,你是营长,她的奖补也高一些,是二百块。眼下这个时候,东西倒不至于差你们的,就是这个钱嘛……” 杨团长“刺啦刺啦”的抓头,很有些尴尬。 “冬季正是各个团场添置东西的时候,大体情况你知道,所以奖补的这笔钱,恐怕得之后再说。” 陆廷川重新坐下,了然点头说: “现在很多东西靠钱票也不一定能买到,如果团部能直接兑换成东西,这样对我们更好。” “你们都缺什么?” 杨团长笑着颔首,“要是愿意换,今天就换了一起带回去吧!四营距离这边不近,省得你们结完婚再过来跑一趟。” 陆廷川点点头,短暂思索后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 “搪瓷缸子和脸盆、毛巾之类的东西,我们自己有,所以不用团部再发。边疆的冬季严寒,小傅同志还不能适应,我这次过来时,她就还在病着。” “如果可以,希望您能给我们匀出一床被子,或者……” 陆廷川眼神上移,渐渐聚焦在杨团长身上的军大衣身上。 “一套新的军大衣也行。” 杨团长看向许副团长和曹政委问: “被子和军大衣,团部还有没有剩余?” 许副团长一问三不知,曹政委道: “被子不知道,军大衣之前说过要奖给团里的劳模,应该还是有余下的。” 杨团长点点头,笑着冲陆廷川说: “这事儿我许了!算是团里给你的补贴,说说吧,小傅同志的那二百块,你想兑什么?” 这趟过来之前,陆廷川就已经想好了。 如果只是为了打结婚报告,那他自己来就行,根本不用带上王志刚。 可事情远不止这些。 军垦部队中,一直都有鼓励婚娶的政策。 战士们成婚有额外的补贴,军官更是。 女同志们晋升为军嫂,也有专门的荣誉奖补。 哪哪儿都限购,许多东西有钱票也不一定能买到。 陆廷川一早就打算好了,要跟团部领导打商量,争取把要发的钱票一类的东西,都换成实物带回去。 王志刚就是他叫过来帮着拿东西的。 营部拿不出奖补的钱,正中他下怀。 边疆这块儿少数民族较多,讲究民族信仰,很难买到猪肉。 陆廷川本来想从团部兑一头猪带回去,杨团长没同意。 说是团部这边交过任务猪后,仅剩下十来头。 其中几头是种猪,余下的也都是算好了的,过年要杀了犒劳团下农一营的战士们。 不过杨团长也放了话,说虽然不能给他一整头,但到时候杀年猪时,可以给他们送去一部分。 又说如果他们是想养猪,来年等团部下了小猪崽,可以匀他们两只精神的。 陆廷川同意了。 不过猪没换成,他就提了换羊。 这回杨团长倒没再拒绝。 不用陆廷川开口,杨团长直接许了两只半年龄的小羊。 额外的,鸡也叫人抓了十只,用红柳枝编的长篓装着,以便让陆廷川带回去。 还有一开始说的被子和军大衣。 傅婉君的身份带有特殊性,杨团长也有配合组织关照一二的意思。 在知道团部库里被子和军大衣都有几套剩余,杨团长就把两样东西,让人给陆廷川都拿了一套。 陆廷川早上空手带王志刚过来,回去的时候如他所料。 不光两匹马的身上挂满了东西,他和王志刚的背上,也都各自背上了一只四脚朝外“咩咩”叫的羊羔。 不过上马往回赶时,曹政委跟出门外,也跟陆廷川点了一下任务。 曹政委的意思是,现在陆廷川的婚姻情况基本得到了落实,那么之后他手下那几个还没成家的连长、排长,再往下,还有那些班长和战士们的个人问题,也要提上日程。 第67章 落实 战士们的婚恋问题绝非单纯的个人私事,而是关系到军心稳定、队伍凝聚力,以及边疆长期扎根建设的关键。 团部会那么痛快的许给陆廷川那么多资源补助,一定程度上也和这个有关系。 只有头部稳定下来了,头部的人才能去稳住下面。 陆廷川明白这其中的条条道道,所以没有迟疑的颔首应了。 身上有了负重,归途便愈发难行,等再回到营部时,整个营部已经入夜彻底消停下来。 王志刚非常失望。 知道他今天出门都听说了什么消息吗? 他们老铁树营长要结婚了! 是真的结婚! 不仅结婚报告通过了审批,连团部给的婚后小家扶持都拿回来了! 要不是现在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王志刚都想沿路吼上两嗓子,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公布出去! 哪像现在?就只能跟在营长后头,悄无声息的往回搬东西。 王志刚唉声叹气的忙活,冷不丁见营长打开长篓,从里头抓出两只鸡后就往外走。 他忙抱着小羊羔直起身道: “哎营长,这么晚了,你还上哪里去呀?” “你忙你的,弄完就回去歇着吧。” 陆廷川走得匆匆,还拎着鸡,王志刚想他肯定是去找傅同志的。 王志刚咧着嘴,站在地窝子门口笑了半天,才一勾脖子抱着小羊羔进了地窝子里头。 陆廷川确实有些事情要跟傅婉君说。 只不过眼下这个时间段,他不好直接去女兵宿舍,所以就去了林秀莲家。 傅婉君情况有所缓和后,林秀莲夜里就回了自己家。 陆廷川过去时,陈长寿也在,两口子正在捋麦秆扎草垫子呢。 见他过来,两口子忙空出手来。 “营长。”陈长寿喊道。 陆廷川点点头。 林秀莲见他手里拿着东西,忙笑道: “事儿成了吧?” 陆廷川再次点头,浅浅笑着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又把手里的两只鸡递给林秀莲。 “傅同志现在还病着,明天麻烦嫂子杀一只做给她吃,另一只嫂子和老陈就留着后头过年的时候自己吃吧!” “不不,那哪成!” 陈长寿连忙摆手,“营长,规矩我们都懂!这东西是团部给你和小嫂子以后过日子用的,我们拿去哪成?” 林秀莲也点头,“这话老陈说得对!” 话锋一转又说: “不过结婚报告下来了,你们的喜日子也该近了吧?那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要喊丁连长他们几个吃饭……陆营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林秀莲支招道:“婉君做点简单的还行,杀鸡炖鸡这样的活儿她不一定会。你既然拿过来了,就先放这儿,等回头到了你们宣告喜日子的时候,我再杀了大家坐下一起吃,成不成?” “嫂子考量的很是,那就按照嫂子的安排来。” 陆廷川笑着颔首。 陈长寿抓抓脑袋,在旁边听着没感觉出什么问题,就也没说话。 陆廷川不方便去女兵宿舍。 他在这边说完大致情况后,林秀莲就套上衣服,借着去看傅婉君身体好转的由头,给傅婉君递了话。 傅婉君被生活逼着一步步妥协,适应了这个,再适应那个。 唯独卫生问题,傅婉君真的无法忍受。 她太想脱离当下的环境了。 所以在知道陆廷川今天去团部递结婚申请时,她一直都在焦灼等消息。 以至于这一天都过得十分煎熬。 旁边有其他人,林秀莲不好说什么。 就借着探体温的空挡,握上傅婉君的手捏了捏。 傅婉君眼神看过去,林秀莲眼含笑意轻轻点头。 傅婉君踏下肩头,长长舒了一口气。 林秀莲安慰似的拍了拍她,她好半晌才平复下心情,回握住林秀莲的手道: “谢谢!”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林秀莲却听出了其中的感激和沉重之意。 “谢什么?你呀,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林秀莲扶着她躺下,给她掖被子,“事儿虽然成了,但有些话陆营长想亲自跟你说。宿舍里他不方便来,明儿你起来了,我接你上我家去。” 傅婉君吸吸鼻子,轻轻点头。 林秀莲笑了笑,又拍了拍她后,就提着灯离开了。 两人之间的对话刻意压低过声音,蒋丽她们没听清,只听清了傅婉君的那句“谢谢”。 以为傅婉君是感谢生活委员的照顾之意,蒋丽她们压根没多想。 再说隔天一早。 傅婉君没等林秀莲过来接。 徐红梅她们去营部大院上工时,她收拾齐整,自己就去了林秀莲家。 结果在林秀莲家的地窝子门口,就撞上了另一个人。 “你,你先进……” “你先……” 她和陆廷川一个往后退开半步,一个神情拘谨的摸后脑勺,在林秀莲家的门口处谦让上了。 屋里林秀莲听见动静,忙探出头来看。 见他俩堵在门口,均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 林秀莲大笑一声,抓上傅婉君胳膊,直接把人拉了进去: “我正要说去接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嘿嘿……” 林秀莲把傅婉君按在桌前坐下,很快揭开炉子上的锅,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过来。 “姐,这……” “你呀,先别急着推脱!” 仿佛知道她想说什么,林秀莲笑呵呵道,“这是陆营长特意拿过来,让做了给你补身子的,你就安心吃吧!” 林秀莲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傅婉君对面,冲陆廷川道: “你们坐下边吃边说。昨夜又下了小雪,我正好去把门外的积雪再铲铲。” “谢谢嫂子。”陆廷川低声道谢。 林秀莲笑着摆手,把空间留给他们。 鸡汤特有的香味,傅婉君在进地窝子之前就闻到了。 几个月没见过荤腥,傅婉君馋是必然的事。 但理智和素质,让她做不出跟人讨要吃食的举动。 尤其是知道这年代物资匮乏,鸡也是珍惜资源的情况下。 不过…… 如果是陆廷川拿过来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两个人已经谈婚论嫁,距离事成只差临门一脚。 傅婉君拿起筷子,夹着鸡腿秀气咬了一口。 第68章 扯结婚证 一只鸡就两只腿。 林秀莲一只给了她,另一只给了陆廷川。 她低头吃鸡腿时,陆廷川坐在木墩子上,就隔桌望着她。 恍恍惚惚的,陆廷川只觉得眼前这一幕,仿佛和之前第一个晚上的那一幕发生了重叠。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角度,愈发能感觉出她的消瘦。 脸上没了最开始的好气色不说,下巴也尖得快没有了。 陆廷川微微收紧眉心,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去她碗里。 “慢慢吃,不够了还有。” 傅婉君抬头看他一眼,又把鸡腿给他夹了回去: “我吃这些就够了……如果不够,我一会儿自己盛。” “好。” 她看他,“你不吃?” “吃。” 陆廷川颔首拿起筷子,小心喝了口热汤,颇有些公事公办的态度道: “结婚报告昨天已经批下来了,营部和团部离得远,杨团长怕我们来回跑得折腾,所以昨天就让我一道儿把各项补贴拿了回来。” 傅婉君轻轻点头。 陆廷川继续说:“下一步就是去县里打结婚证明,我原本考量着尽快带你去,但外面积雪厚重,恐怕要等到来年开春化冻了才行。” 傅婉君顿了顿,抬头看他说: “不是可以骑马吗?” “是可以骑马,但路不好走,消耗的时间就会很长,你受不……” 傅婉君打断他说:“我可以。” 见他幽深的目光扫视过来,傅婉君放下筷子认真说: “我可以坚持。如果今天来得及,那我们今天就去。” 到了这一步,就已经没有再继续害羞和犹豫的必要了。 怎么活下去,怎么舒适的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傅婉君着重补充:“现在就去。” 陆廷川定定的看着她,似乎感受到了她迫切,他点点头说: “那我们快点吃,早点出发,下午能早点回来。” “嗯。” 傅婉君唇眼弯弯笑着应声,重新拿起筷子。 炖汤的鸡,肉质很柴,吃进嘴里跟嚼渣子一样。 傅婉君吃了两块,发觉真的不是很喜欢后,就一直在喝汤。 碗里的汤都见底了,肉还有一大碗。 陆廷川见了问:“你怎么不吃肉?” 傅婉君短暂沉默,选择实话实说: “不好吃……” “……” 陆廷川愣住了,其实刚才想过好几种可能。 诸如她在病中,胃口不好之类的。 但这个回答,明显是让他最出乎预料的一种。 不好吃…… 还能有人觉得肉不好吃? 陆廷川觉得不可思议,但最终还是劝着道: “不喜欢吃也要吃。” 营养什么的就不说了,又没个主食,肉好歹还是实质上的东西,不吃白天不饿吗? 傅婉君不情不愿的点头,只好挑小块的鸡肉,又吃了两块。 傅婉君很快推开碗,眨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人。 放在以前,她肯定不会让别人吃她剩下的东西。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而且这是肉…… 不能倒掉,那就只能委托陆廷川帮忙解决。 反正他们马上就是夫妻关系了,让他帮她解决一下,应该,应该不算过分吧? 傅婉君不是很确定。 陆廷川与她对视。 看出她的勉强,也看出她的用意,陆廷川无可奈何的轻轻叹气。 最终捡起她的碗,把那一碗鸡肉都倒进了自己碗里。 傅婉君唇瓣微微抿动。 尽管心里已经分辨的很清楚,可看见这一幕,她还是有点不自然的红了脸。 关系特别亲密的人,这么做倒没什么。 可他们总归是不一样。 即使即将成为夫妻,但朦胧的好感里,掺杂了太多的别的东西。 不好意思之余,难免也让人多了几分尴尬…… 这么想着,傅婉君不禁泄气的垂下脑袋。 陆廷川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快速收尾吃完一大碗鸡汤,放下碗筷说: “我去牵马,一会儿过来……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要拿,这期间正好可以回去取。” “好。” 傅婉君点头,陆廷川就先出了地窝子。 宿舍里人多眼杂。 尤其刘芳人品有问题,本身就有拿别人东西的前科。 傅婉君跟她结了梁子,怕她再使坏偷拿东西,装钱的小荷包袋就一直带在身上。 外面天寒地冻的积雪厚重,她出来时,厚实的衣服也都穿在身上,所以也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陆廷川去大院牵马时,傅婉君就拿了地窝子门口的红柳枝扫把,跟在林秀莲身后“刷刷”扫雪。 林秀莲听见动静看她,“都跟陆营长说好了?” 傅婉君眼睫弯弯,坦然说: “他去牵马,我们一会儿就去县里领结婚证。” “这么快?”林秀莲有些怔然。 傅婉君含蓄点头,笑了笑。 “这事儿速战速决也好!” 林秀莲略略思忖,也笑了起来,“在边疆这一块儿啊,战士们不容易,女战士们就更不容易了!能组建成家庭相辅相成,相互弥补,彼此有个帮衬也好!” “他还是营长呢,以后什么事儿都能给你兜底,你能轻省不少呢!” 林秀莲连连打趣。 傅婉君尴尬又羞赧,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低头扫雪除了笑,还是笑。 唠了一阵儿,林秀莲接过她手里的扫把道: “行了,你去吧!他来了。” 傅婉君抬头扫视,果真就看见丘陵脚下站着一人一马,此时那边的人影正朝着她这边挥手呢。 傅婉君顾不上扭捏,小跑出去道: “姐,那我先去了!” “哎!哎呀,你慢着点,当心滑倒!” “知道了!咦~” 傅婉君一边应答,一边摇摇晃晃,踩着清理出来又被冻上的小路滑出去两三米远。 好在是最后稳住了,没有摔倒。 要不然滚个半身湿泥,肯定是免不了的。 她想走得快一点,又怕摔倒,最后干脆提起裤腿踩进旁边雪地里,一步一个坑的往丘陵底下跑。 “怎么没回去添身衣服?” 陆廷川迎了她几步,直接把她从雪地里薅了出来。 “能穿在身上的都穿在身上了!” 傅婉君抓着他袖子,重新站定。 陆廷川没说话,从马背上取下军大衣,一个旋身直接把她整个人都罩了起来。 第69章 把自己嫁出去 外面本来就冷,马再跑得快了,风就更大。 他料想过她没有多少厚实的衣服,所以刚才牵马的时候,先回了一趟地窝子。 把昨天带回来的军大衣,一并给带上了。 眼下见她人轻飘飘的,穿的也轻薄,陆廷川想: 这衣服倒是带对了。 傅婉君利落把手穿进大衣袖子里,拢紧衣领,从厚实的毛领里探出小半张脸说: “这是你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穿过?” “你以前有留意过我?” “……” 傅婉君一时没了言语。 倒也不是她刻意留意。 是每次见到的时候,他不是在笑,就是扬手打招呼,她想不注意都很难的好吧? 她微微鼓脸,显然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不要紧。 陆廷川薄唇弯了弯,没有继续纠结。 他踩住马镫先上了马,之后又旋过身来冲她伸手,笑着回答她的问题: “是昨天去团部打报告,团部给发的。” “这个也是你说的那个什么结婚补贴?” 傅婉君把手递给他,轻易就被他带着一起上了马。 “是。” “这么冷的天,有这样一身厚实的衣服真好!” 傅婉君很是感慨。 她真心被冻怕了。 零下十几二十度的温度,甚至慢慢向零下三十度靠拢,白天出行靠一件棉袄和一件单薄的裤子。 夜里呢? 身下垫的是扎人的麦秆,身上是一床薄薄的被子。 傅婉君想,哪怕没有刘芳往她水里吐口水的事,她恐怕也要坚持到极限了…… 而这身军大衣,能直接从头罩到小腿不说,还特别厚实。 夜里睡觉都能当被子使。 真的很好,特别好…… 傅婉君眼眶湿热,忽然重了鼻音。 陆廷川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他嗓音低沉,压下刚才的戏谑安慰她道: “这只是补贴之一,家里还有很多东西……等从县里回来了,你可以慢慢看。” “嗯。” 傅婉君吸吸鼻子,笑着点头。 这一次不用他再提醒,她就主动抱紧他的腰说: “我们快走吧,早点出发,早点回来!” “好。” 陆廷川明朗笑了一声,鞭子不轻不重打在飓风身上。 “驾!” 飓风打了个响鼻,甩蹄一阵蹦跶,很快投入进状态。 风声簌簌,马蹄的声音逐渐规律起来。 而与此同时,营部大院,会计员马洪章捏着账本,正挨间挨间的找人问话呢。 “看见营长没有?” “没……” “你们有谁看见营长了?” “刚好像看见营长去马棚了。” “马棚?” 马洪章问了一圈,听说人在马棚,立马掉头往后院去。 可等到了后院,营长的人是没看见的,倒是看见了营长身边的勤务员。 马洪章喊道:“小王同志,营长人呢?我有点事要找他说!” 王志刚铲完棚里的马粪,探出头来咧着嘴笑说: “哎哟马会计!可不赶巧了,你的事儿得等晚点再说了,我们营长他办大事去了!” “大事?再大的事,能大得过营里的事?” 王志刚哈哈笑道:“这回还真不好说!” “行了,你也别卖关子了。” 马洪章把账本一合,严肃问道,“营长到底干什么去了?几时能回来?我这儿还有事儿找他呢!” “营长去县里扯结婚证了,您要找他,估计怎么都得等晚上了!” “大冷天的,扯什么结婚证……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扯什么?什么证?谁结婚?” “结婚证,扯结婚证!马会计员,我们营长要结婚娶媳妇儿了!” “营长结婚?” “真的假的!” 这消息如惊雷,一下子把后院里忙的人都炸了出来。 一些窗户直通后院的办公小屋,里头干活的同志听见消息,也都趴到了窗户上。 王志刚杵着铁锹,得意笑道: “昨儿个从团部都把新婚补贴带回来了,我一起跟着去的!这还能有假?” “那结婚对象是谁啊?” “是营部的女兵同志不?” “不能吧……平时那么忙,营长天天下地,也没看见他跟哪个女兵同志走得近啊!” 营部同志扎在一起,百思不得其解。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话,发觉半天没得到回复,都下意识的去看王志刚。 可这小子坏得很。 话说半句藏半句,趁人唠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早呲开大牙挑着两框马粪跑了。 只留大院里一群人抓心挠肝,气得直跺脚。 大院这边热闹着,另一边,陆廷川挥鞭子紧赶慢赶,终于在中饭后赶到了县里。 他身份有一定特殊性,又带了有部队印戳的审批证件。 县里街道办事处的同志不敢多生事端,简单问了一些问题,确定两个人都对得上,很快就给填上信息发了结婚证。 这个时候的结婚证,可不是后世那种小红本。 而是一张单薄的纸质证明,顶部是两把五星红旗,两边是丝带捆扎好的麦穗,乍一眼看去,就跟小奖状似的。 傅婉君拿到结婚证,心里有些茫然有些惆怅。 谁想得到呢? 她在现代都没谈过恋爱,可才穿越三个来月,就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傅婉君怅然若失。 陆廷川牵马走过来道:“这个要收好。” 傅婉君点点头,将结婚证叠了两道,收进军大衣里侧的口袋里。 “我们现在回去吗?” “还要再等等。”陆廷川摇头,“我去年回去探过亲,今年约莫是不回去了。” 他望着傅婉君,眼眸深邃,语调同样深沉: “我们的事应该告诉家里一声。” 听他说起家里,傅婉君先是紧张。 可又一听他说今年不回去,那就意味着暂时不用和家长打交道,傅婉君又放松了下来。 “那要去写信吗?” 陆廷川轻轻颔首:“信可以回头再写,不过县里有照相馆,这次过来正好是个机会。” “好。” 傅婉君立即就懂了他的意思。 陆廷川牵着马儿走动起来,傅婉君拢紧衣领,赶紧小跑跟在他身侧。 陆廷川低头看了眼自己明显长出一大截的腿,又侧目看看身旁过于纤瘦小巧的身板。 发觉傅婉君跟上他有些吃力,他拉了拉牵马绳,控着马儿慢下来,等她一起走。 第70章 结婚照片 到照相馆的时候,老师傅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拍照片又是干什么用的。 知道他们是才领结婚证的小夫妻,又听说照片是要给家里寄去的,老师傅心里就有数了。 老师傅让他们两个在背景布前站好,一边收拾拍照的家伙什儿,一边推了推鼻子上的圆框眼镜问: “这个相照出来,你们自己要不要留一张啊?” 留吗? 傅婉君微微仰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陆廷川喉结动了动,认真道:“留。” 老师傅点头,透过眼镜看他们问: “棉袄有点不上相,男同志里头穿的什么呀?” “是部队发的解放服。” 陆廷川回答着,手已经开始解身上的棉袄扣子了。 老师傅笑着说:“解放服好,解放服气派呀!你们是附近建设兵团出来的同志吧?” “是。” 陆廷川和老师傅唠嗑的工夫,傅婉君见他把棉袄放去一旁,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解放服,和她身上的一身军大衣好像也不匹配。 她干脆站起身,把军大衣和里面的棉袄也给脱了,穿着解放服哆哆嗦嗦的和他站到了一块儿。 “你脱衣服做什么?冷不冷?” 陆廷川拢起眉,要去拿衣服给她穿上,她忙拉着他道: “拍照一下子就好了!你赶紧过来站好,不然折腾半天,冷得更厉害!” 陆廷川只好作罢,但傅婉君看他笼着眉心的样子,明显不是很乐意。 傅婉君拉拉他袖子,讨好似的笑了笑。 他顿了顿,表情这才微微软和下来,由她拉着安排。 等她坐定后,重新在她身后站定。 “郎才女貌的,真是登对呀!” 老师傅贴近老式相机跟前,哪怕镜头里呈现出来的景象是上下颠倒的,也忍不住的频频夸赞。 “男同志再往前站一站,再往前站一站,哎对……女同志干脆也别坐了,站起来我看看。” “哎,哎!这样好这样好,男同志的头往女同志这边侧一侧……” 傅婉君和陆廷川跟提线木偶似的,跟着老师傅的口令不断调整。 中间因为靠得太近,陆廷川的呼吸打在耳廓上,傅婉君心跳嘭嘭,止不住的紧张起来。 不光她紧张。 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腰杆挺直,呼吸都控制得短暂停了下来。 显然,陆廷川紧张程度不亚于她。 好在老师傅及时出声喊道: “两个人都笑一笑!” 傅婉君忙扬起微笑,刹那之间,相机“嘭”的一下。 眼前闪过白光,照片也锁定在了这一刻。 拍完照片,傅婉君低头揉眼睛,还在缓解刚才强光带来的不适,肩头就倏地一重。 她偏头去看,原来是军大衣套着棉袄,一起披在了她肩上。 再扭头看另一边。 给她披上衣服的人,这会儿扣着棉衣扣子,正跟在老师傅身边,一起去旁边填写地址去了。 虽然结婚这件事草率了些,可就目前看来,他倒也不像是什么恶人。 而大概是原本就有模糊好感的缘故,对于结婚,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排斥……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傅婉君微微一顿。 可缓过神后,不禁又坦然一笑。 走一步看一步吧。 总之,先活下来。 然后,活好! 傅婉君穿好衣服,小跑跟上陆廷川。 陆廷川付钱留了两个地址。 一个是北方老家的,另一个是距离农四营最近的戈壁井镇的。 回头照片冲洗出来了,照相馆会按要求帮他们寄出去。 从照相馆出来,陆廷川解开拴马绳问傅婉君: “冷不冷?” 傅婉君摇头。 他又问:“饿不饿?” 傅婉君还是摇头,“现在回去吗?” 陆廷川想了会儿,说: “平时来县里的机会不多,要不要上百货大楼看看?这里卖的东西花样更齐全。” 来时在路上花了不少时间,傅婉君担心天黑之前赶不回去。 可听他这么说,她又很心动。 毕竟平时别说是县里了,就是镇上也去不了几回。 短暂思索犹豫,傅婉君轻轻点了点头。 陆廷川唇角勾起清浅弧度,下巴朝着一个方向抬了抬。 傅婉君会意错开位置,等他牵着马儿掉头后,两人一马,一道儿朝县里的百货大楼走去。 戈壁井镇上的供销社,是一间约莫三十平的小瓦屋。 而县里的百货大楼有上下两层,总计约有二三百平。 对比下来,算得上是相当有规模。 陆廷川在门口拴马时,傅婉君踩着阶梯先进了室内。 一楼入眼就是一排接着一排的玻璃展柜,个别柜台后面还拉了绳子,不是挂着成衣,就是各种花布。 乍一眼看去,隐隐有种后世那种小批发市场的既视感。 不过对比之前的供销社,这里卖的东西确实多,种类也比较齐全。 傅婉君环视一圈,一眼就瞄到了几米开外,售卖日常清洁用品的展柜。 她二话不说,直奔那处过去。 县百货大楼的玻璃展柜,是淡蓝色和透明白色的玻璃,比供销社的那种绿色玻璃柜看起来要清晰得多。 傅婉君走近打量,见有洗发用品,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个,我想看看这个!” 售货员见她穿着军大衣,对她身份便多少有了点推测,因此相当和气拿出两个小铁皮罐。 “同志,你真是好眼光,这是我们入秋时候新上的洗发粉。这个是中草药的,这个也是中草药的,不过它经过特殊处理,洗完头后,头发上能有花香味呢!” 傅婉君捏着两个铁皮罐爱不释手的打量,想到什么,慢慢放下东西问: “这个怎么卖的?是不是也要票?” “这个卖两块四角钱一罐,额外要一张工业券。” 售货员笑着点头,看出傅婉君想要,顺势推销道: “这个很好用的,比一般肥皂强多了,而且这一罐能用很长时间,半个月洗一次头,能洗大半年呢!” 半个月才洗一次? 她可坚持不了那么久。 傅婉君十分心动,可是摸出装钱的荷包袋,在里面翻了翻后,又面露难色迟疑问道: “那个……买这个洗发粉,能不能用别的票抵……” 第71章 买买买 工业券她是没有的,但是营部最近两次开支发的粮票,她都还存着没花。 主要也没机会花。 “呃……” 售货员被她问的一愣,尴尬摇头道,“这个是不行的。” 傅婉君刚露出泄气表情,陆廷川就站了过来,“怎么了。” “这个。” 她拿了罐洗发粉递给他看,“这个要工业券。” 两块四毛钱,放在这个时代买一盒洗发粉,属于一件非常奢侈的事。 但价格,傅婉君是可以接受的。 让她为难的是,她没有票。 傅婉君抿了抿唇,眼神带有一丝期待的看向身旁的男人,“你有吗?” 陆廷川认真看了眼她手里的铁皮罐,深邃眸光很快转动开,和她对视时诚实摇头: “前几天有,但是已经买别的了。” 他看得出她想要,所以在短暂停顿后,摸口袋递给她一团东西说: “先买别的。这个等下个月津贴下来了再买。” 这话如果放在后世,很容易让人觉得是推诿。 可时代不同,在当下没有票就是买不了。 傅婉君纵使失落,可看清陆廷川递过来的东西后,她神采一下子明媚起来。 肥皂票、牙膏票,还有油票等,乱七八糟的足有十来张! 傅婉君惊喜起来,没跟陆廷川客气,捧着票直接转向柜台里的售货员: “这里有香皂吗?” “有的。” 售货员连忙点头,拿出东西。 香皂也可以洗澡洗头,而且功效和亲肤感更优于普通肥皂。 像之前买的那两块普通肥皂,洗衣服还行,洗澡和洗头根本搓不开。 也就实在没有别的可用,傅婉君才会用。 现在知道有更好的了,她肯定要选择更好的。 傅婉君看了看盒装的香皂,觉得行,就点头数着手里的票券说: “那我要两盒香皂,两盒肥皂,还有牙膏,一、二……牙膏要三条吧!还有牙刷,牙刷要票吗?” “牙刷不用的。” “那好,那也给我拿两支!雪花膏,大罐装的我也要两份,还有卫生纸……” 边疆风大,且气候非常干燥,日常不做好防护,皮肤很容易皴红干裂。 其他几季还略微好点,冬季天冷,皮肤干裂的地方就很容易冻伤。 平时在大院那边扎堆打草绳的时候,傅婉君就看见有很多女兵和军嫂都已经中招了。 她日常配合使用灵泉,情况倒还好。 但之前买的蛤蜊油和雪花膏用完后,皮肤干燥紧绷的感觉,也让她觉得十分难受。 几个月出不来一趟,借着机会,缺的东西,她都想多买几份回去。 而且有的票都是临期票,再不用也要浪费了。 想是这么想的,不过说完话后,傅婉君下意识扭头看陆廷川。 陆廷川轻轻点头,她唇角弧度像是酿了蜜,笑意倏地明媚起来,转向售货员道: “帮我一起算算多少钱!谢谢!” “香皂八角一盒,肥皂五角,牙膏是七角,牙刷一角,再算上两盒雪花膏、卫生纸……同志,一共是五块七角。” “好的。” 傅婉君先把票递了过去。 陆廷川刚才和票券一道塞给她的钱,她没用。 她自己有钱。 把陆廷川的钱塞回去,傅婉君拉开自己的荷包袋数了数,利落结清钱后,等售货员同志帮忙包好东西,她顺势就提了起来。 她唇眼弯弯,心情很好,望着陆廷川说: “县里有能买粮食的地方吗?我这两个月攒了好几斤粮票!” “有。” 陆廷川从她手里接过东西,“不用再看看其他柜台吗?” “只能看,又不能买!还是等以后攒到票了再来吧!” “也行。”陆廷川想了想,“别的可以不买,但有一样东西得买。” “什么?” 傅婉君茫然晃晃脑袋。 他张望一圈,目光落在实处时,抓出她袖管直接往那处去。 陆廷川把百货大楼里不要票的水果糖,称了五斤。 傅婉君猜到他是买回去做喜糖的,就没好意思插嘴,只在旁边看着。 事实上,陆廷川确实是买的喜糖,却不是那种见者有份,随意往外撒的。 农四营毕竟七百多号人,就这么点糖,哪够那么多人分? “等回去了,你日常口袋里就装上一些,要是遇到那些难缠、好打趣的应对不了,就给他们几粒糖。他们吃了你的糖,就不好意思瞎起哄了。” “嗯……我知道了。” 傅婉君含糊点头,脸有点红。 刚才的不好意思里,多少存了点尴尬的成分,但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是真的不好意思! “这里还有四两的油票……” 翻着口袋里余下的票,傅婉君转移话题絮絮叨叨道,“油和粮是在一个地方买吗?粮买回去了偶尔可以自己做饭,那酱油、醋还有盐之类的调味料,也得买一些才成!” 想着,她又迟疑问: “酱油那些东西,不会也要票吧?” “不用。那些我已经买回去了。” “已经买了?” “嗯。” 陆廷川沉沉点头,偏开脸拍拍飓风,掩饰心底的不好意思。 不光油盐酱醋茶。 大米和面粉,他跟王志刚他们借了些票,凑一凑后,各自买了十五斤。 他是不会做饭的,但之前傅婉君透露过想买细粮改善伙食的意思,他想她应该会,所以就把能想到的都给买了。 陆廷川大致都说了下,家里都有什么。 傅婉君没什么概念,因此听后问他: “如果需要买东西,你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出来?” “不忙的时候,是可以这样。” “那我们就直接回去吧!我刚才看过了,这两张油票和我攒的粮票到来年四月才临期,这期间如果家里的不够吃,或者缺什么,找时间再出来就是了。” 三十斤的口粮,一般情况下,约莫够两个人吃半个月。 但他们不是一般情况。 买回去的口粮只能偶尔改善伙食,支撑不起天天吃。 一点一点的消耗,放置的时间难免就会长。 稍微堆得多点,就算不变质也会招虫子蛀。 她顾虑的不无道理,陆廷川便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72章 神秘对象 两个人经过沟通,在县里短暂逗留吃了个饭后,开始往回返。 紧赶慢赶,回到农四营时,墨色早已铺满天空。 陆廷川没往大院那边去。 到达营部附近时,他缓下马速问: “我陪你回宿舍取东西?” “……嗯。” 傅婉君轻轻点头,黑暗中,一张脸隐隐有些发烫。 结婚证都领了,那以后他们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还在想这事儿要怎么开口呢。 要是她主动说,今天就搬过去和他一起住,未免会显得太迫切了些。 好在,他先说了…… 傅婉君几乎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陆廷川在争取过傅婉君意见后,就驾马朝着女兵住的地窝子所在的丘陵方向去。 到了丘陵脚下,陆廷川先下的马,跟着又转身来扶傅婉君。 这处距离女兵宿舍还有段距离。 傅婉君双脚踩上实地站稳后,陆廷川牵着马,默默的陪她一起往回走。 食堂那边才熄灯没多久,战士们虽然都回到了地窝子里,但是这个点儿都还没睡下。 才走到宿舍附近,隐约就能听见年轻姑娘们絮叨唠嗑的声音。 虽然听不真切,可叽叽喳喳的,倒也为寂静寒冷无趣的冬夜,平添了几分鲜活的力量。 陆廷川在傅婉君住的宿舍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 傅婉君走出去几步,想到什么,又折返到他身边。 傅婉君把水果糖包裹掏了个洞,抓了满满两大把的糖果揣进口袋,才埋低脑袋,几步钻回地窝子里。 徐红梅她们用新晾干的柴火,勉强生出小火堆。 一群人这会儿正在外间围着火堆,聊今天听说的新鲜事呢。 见她进来,徐红梅起身道: “婉君,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是啊婉君!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没看见你!” 蒋丽咧开嘴角还在笑着。 想到大家刚才聊的事情,蒋丽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分享八卦道: “婉君!我跟你说,今天营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嗯?什么事?” “营长结婚了!” “呃……” 傅婉君表情有点尴尬。 蒋丽光顾着分享八卦,完全没留意。 傅婉君往里间走时,蒋丽就跟在她身旁絮叨: “其实营长结不结婚,跟我们没太大关系,主要是今天吃饭的时候,营部那边都在唠这个事!” “外面都在传,说营长藏得深!突然结婚就算了,关键对象是谁,谁也不知道!” “现在营里到处都在猜,营长夫人到底是谁呢!” 徐红梅和汪梅七嘴八舌的,也加入了进来。 平时没什么消遣机会,现在逮着这一件事了,大家的参与度都很高。 汪梅道:“我下午尿急出去解手,撞到了二连下的郝班长,他那会还跟我打听呢!问我们一起作业任务的生产小组里有没有少人!他们那边肯定也是想破头都想不到人是谁,所以就想看是不是女兵里头的!” “有道理!” 蒋丽用力点头,十分赞同这一观点,不过很快又问: “他问了你,那肯定也问过别人!你是怎么回答的?” 蒋丽嘴巴很快,叭叭的继续问道: “还有,你有没有问他,别的女兵生产小组怎么说的?她们有少人吗?” “哎呀,我忘了问!但是咱们宿舍肯定是不少……” 汪梅尴尬摇头,只是话没说完就顿了。 “你怎么不说了?接着说呀!” 蒋丽有点马大哈的性子,还在催促追问呢。 而汪梅和徐红梅的眼神,已经落在了背对着她们,正收捡包袱的傅婉君身上。 谁说她们地窝子里头不少人的? 她们怎么没少? 傅婉君今天就没在! 傅婉君还在病中,没去上工情有可原。 徐红梅她们回来时没看见她,也只当她是去生活委员家了。 可是现在细致一想,徐红梅她们的表情突然变得犹疑起来。 尤其傅婉君身上还穿着那么气派厚实的军大衣,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婉君,你……” 徐红梅欲言又止,想问点什么又没来得及说呢,傅婉君就已经先转过身来。 早在刚才地窝子里安静下来时,傅婉君就知道她们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徐红梅她们对她一直都非常关照,她本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起头说这件事。 现在她们已经有所意识,对她来说,反而更好。 傅婉君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放在土床上。 蒋丽傻呵呵的,抓起糖就问: “婉君,你哪里来的糖?能分我一粒吃不?” 傅婉君放下心头紧张,笑着说: “吃吧,这是喜糖,就是特意拿来给你们的。” “哦!” 蒋丽点头,赶紧拆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 嘬了两下甜味,蒋丽瞪大眼睛看向傅婉君,好像突然长出了脑子。 “等等,喜糖?!谁的?你,你……” 傅婉君浅笑扫过地窝子里的三个人,继续收拾东西道: “陆营长的结婚对象就是我。” “!” “什么!” “我今天没在,就是和陆营长出去领结婚证了。” “……” 徐红梅等人虽然刚才就有了猜想,可被验证过想法后,仍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身处同一个生产小组,平时作业出行都在一起,傅婉君和陆廷川有多少交集,她们还是比较清楚的。 可就是这样两个交集不多的人,就,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结婚了? 徐红梅她们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傅婉君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回答。 毕竟外面还有人在等着。 “从今天起,我就不在这里住了。水桶我明天过来取……至于其他的,以后等有机会了,我再慢慢跟你们说。” 小东西刚才就已经收捡好了,傅婉君扎紧包裹斜跨在身上,提上网兜脸盆和洗漱用品,被子就干脆抱在怀里。 她转过身,冲徐红梅她们笑了笑,就这么平静丢出一道惊雷后,躬身又出了地窝子。 蒋丽快步跟到门口处打量,就见傅婉君抱着东西出去后,隐隐绰绰的黑暗里,有个高挑的大个子很快就向她伸出了手。 再仔细听听,仿佛还有马儿吸气抽气的声音。 不用想,肯定就是营长了! 第73章 婚房 蒋丽一脸不可置信的回到里间,一边你一粒我一粒的分着喜糖,一边震惊感慨道: “天呀!我怎么感觉跟做梦一样?婉君就和营长结婚了?!” 汪梅摇头,也剥了一粒糖按进嘴里。 徐红梅简单整理床铺,转过身来说: “应该也不算突然吧,毕竟之前陆营长救过她。” 她这么一说,蒋丽和汪梅也都想起了之前在苜蓿地发生的事。 这事儿还别说,真挺有可能的…… 宿舍里又咕哝过一阵后,渐渐归于平静。 而另一边,陆廷川见傅婉君背着包裹、抱着被子出来,下意识伸手去接。 他还牵着马呢,傅婉君侧开身说: “不重,我自己拿就好了。” “好。” 陆廷川收回手磨蹭指尖,干巴巴的点头。 牵着飓风,陆廷川引路先带傅婉君回了他住的那一片。 女兵们是新来的,住的地窝子也是见缝插针,在丘陵半腰上圈地新挖出来的。 陆廷川和她们不同。 他和大部分的战士们,早早的就来到了这片土地。 当初开凿居住的地窝子时,也选在了一块相较避风和平整的区域。 傅婉君没来过这一块儿,不知道陆廷川住的哪间,也不知道相隔不远处的地窝子,都住着谁和谁。 被陆廷川带到其中一个地窝子门外时,看见里面散发出来的光亮,傅婉君迟疑问: “你不是一个人住?” “是一个人。” 陆廷川从马背上取下东西,看着地窝子里的光亮,也有些狐疑。 他拎着东西,沿着门口压实的坡道,先进了地窝子。 傅婉君抱着东西,紧随其后。 两人进入室内站定,皆是一愣。 地窝子里头,墙洞里的马灯不留余力的盛放出光亮,将墙上贴的两张剪纸囍字,映衬得格外炙热红艳。 也许是之前在宿舍昏暗的环境里待得久了,眼前环境摆设依旧朴素,傅婉君却感受到了一丝被渲染出来的喜庆氛围。 陆廷川如是。 边疆条件艰苦,这种场面对傅婉君来说是朴素,可对陆廷川来说,已经算得上相当正规且讲究牌面。 而陆廷川也有所预感,地窝子里头,恐怕还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些…… 他继续往左手边那间修整出来,用作休憩的房间去看。 果然。 不仅床后对应的墙上贴着红艳艳的囍字,被他用麦秆铺开的床,也被重新铺垫过。 散乱的麦秆,替换成了编织紧密的麦秆垫子,而垫子上又铺着被子。 被子的上面呢? 不仅放着一床叠好的崭新被褥,还零散洒着一些花生…… 这怕不是把营里找得到、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给拿过来了。 陆廷川心里微微感慨,不过也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番折腾,他这地窝子里头倒顺眼体面许多,不至于委屈了选择嫁给他的姑娘…… 眼前的一切,傅婉君自然也是看见了的。 “这些,不是你准备的吧?” 想也是的,他跟她一起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哪有时间准备这些? 陆廷川神色柔和,转过身来如实点头: “时间匆忙,我准备的没有这么齐全。” 缓了缓,他又说: “麦秆垫子应该是林委员给编好拿过来的。红纸和花生那些,还有这扫的干净的地面,应该是冯会计和赵指导员带人来收拾的。” “你结婚,大家都来帮忙……” “在部队是这样的。虽然离家远,但大家都是一个大家庭下的兄弟姊妹,平时有事,就是这么相互帮衬着过来的。” 屋里光线明亮,两个人正说着话呢,外头突然响起一阵绵密的脚步声。 陆廷川反应迅速,放下东西,直接将还站在门洞处的傅婉君拉到了里间。 “你先坐下休息休息……” 他声音还未落定,地窝子外间倏地涌进来一群人。 “营长!” “营长好!” “嫂子好!” 闹哄哄的一片招呼声中,傅婉君舌头打结,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幸陆廷川挡在里间门口,没让人进来。 可那些小子,想闹的压根也不是傅婉君这个女同志。 见他们营长出来,那些个小子裂开嘴相互一对视,抬手抬脚的一起上,直接把陆廷川放倒抬了出去。 “哦哦!营长结婚咯!” 随着一行人出了地窝子,室内消停下来,室外倒是闹哄哄的,一下子燃了起来。 “恭喜营长!恭喜嫂子!” “营长、嫂子今年结婚,来年生大胖小子!” “哈哈哈,大胖小子,生大胖小子!” “哦哦哦哦哦!” 本来两个人独处,傅婉君只是觉得有点尴尬。 现在这些话一入耳,她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这段关系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此后在所有人眼中,她和陆廷川,都将是要绑在一起的存在。 傅婉君咬住下唇,紧紧抱着怀里的被子,一时之间,羞赧和紧张竟慢慢盖过了心底那层尴尬。 听着外面闹哄哄的动静,她缓步挪到外间,站在门口处的斜坡上悄悄打量。 周遭有人举着火把,所以她很清晰的看见,那群小战士架着陆廷川的四肢,一下子就把人丢去了厚厚的积雪地里。 似乎有意折腾陆廷川,马会计员和赵指导员夹在人群里,每每等陆廷川起身,就会哈哈笑着催促几个连长,让继续给他放倒。 这个日子喜庆,陆廷川也不红脸。 他日常里时常板起的脸,这时带着浅浅笑意,他们闹,就由他们闹。 傅婉君原本有点担心,怕他们闹的时候,真把人摔到哪里了。 可等人扭头看向她,大声笑着叫“嫂子”时,她脸一红,什么担心不担心的,瞬间都顾不上了,赶紧转身回了地窝子里。 就怕这些人转过头来,再把她也拉出去丢雪地里。 所幸并没有…… 马会计扫了眼人影晃动的地窝子门口,笑着向一旁的赵指导员投去一记眼神。 赵指导员会意,咧开一口白牙,从身后掏出一瓶绿瓶的红星二锅头。 摆摆手驱散围拢的小同志,赵指导员和马会计一左一右的上去,直接勾上了他们陆营长的肩。 赵指导员说:“营长,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第74章 你先不要亲我! “可不是咋滴?” 几个连长捧哏笑道,“要不然赵指导员也不能把他这瓶宝贝拿出来呀!你们说,是不是?” “哈哈!是,是!” 旁边人都跟着起哄。 “哈哈哈,营长!我们翻了一下午,可就只找出这么一瓶酒来!” 马会计冲众人挤眼,继续煽风点火烘托气氛。 “虽然不够大家一起喝一盅的,可这个喜庆日子里,你这个新郎官,怎么也得干一个应应景吧?” “对,干一个!干一个!” 周围一圈人声鼎沸。 这群老的少的,简直是把过年吃肉的劲头,都给使出来了。 陆廷川知道,他要是不配合给出点反应,以赵指导员和马会计为首的几个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意识到这一点,陆廷川也痛快。 从赵指导员手里接了酒瓶,他直接用牙起开瓶盖,一扬脖子就是“dundun”几口。 其他人都在旁边鼓掌、扬拳的助威呐喊: “好酒量!营长好样的!” “咱北方的汉子,就是能喝!就是有酒量!” 陆廷川不听他们吹嘘。 干了一瓶白的,他把酒瓶递还给赵指导员,冲众人摆手道: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回去,明儿想着去食堂里抓喜糖吃。” “喜糖,明天有喜糖吃!” 人群里,小战士们眼神晶亮,相互偏头拉呱起来。 中午传出营长结婚消息时,马会计等人被王志刚摆了一道,抓心挠肝急了几个钟头,也没打听出女方是谁。 后面还是从女兵生活委员那边知道的消息。 他们赶在下午天黑前,抢着时间把营长的地窝子收拾了一遍,之后就猫在附近其他几个地窝子里一直等。 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和马蹄的声音,一行人才冒出头来闹了这么一通。 现在热闹也热闹过了,目的也达到了。 马会计不再为难陆廷川,大手一挥牵上飓风,黝黑皴红的脸笑着冲众人吆喝: “行!天也确实是晚了,那营长怎么说,咱呀就怎么做!都回去等着明天吃喜糖吧!” “等着吃喜糖咯!” 这一行人来得声势浩大,走时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陆廷川一阵好笑,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回地窝子。 傅婉君坐在床上,见他进来,立马就站了起来。 陆廷川居高临下,深邃的眼一直注视着她。 外面闹了那么久,她背上的包裹都没卸下来,怀里的被子,也没撒开…… 陆廷川看在眼里,一边解棉衣领口的扣子,一边迈开长腿往床边靠近。 他一靠近,傅婉君就下意识后退。 可她本就站在床前,退无可退,才一有动作就又跌坐回了床上。 傅婉君收紧抱着被子的手,下一秒,怀里的被子就一把被人抽走了。 她心跳嘭嘭,抬起一双水润带着紧张和无措的眼眸: “陆,唔……” 她怯生生的,表现得实在太过柔弱可欺。 陆廷川一时没能克制,低头凑了过去。 呼吸交缠的瞬间,牙齿先撞在了一起。 听她吃痛出声,他扣住她后脑,动作渐渐温柔下来。 马会计老谋深算,一早就算准了陆廷川的性格。 压着陆廷川喝酒,不是真的为了灌他酒。 而是怕他们洞房花烛进行得不顺利,所以才特意拿了酒给他助攻来的。 喝了酒,陆廷川确实放开了不少。 傅婉君脸上丹红一片,两只手攥成拳头撑在他肩头,努力想拉开一点距离。 “陆、陆廷川,我有,我有话要跟你说!唔……你,你先不要亲我!” 都是他媳妇儿了,亲一下怎么了? 就亲。 陆廷川眸色深沉,又贴了上去。 这次直接将人压倒了。 可他虽主动,却并不懂接吻的要领。 他在傅婉君饱满柔软的唇瓣上啄了啄,就笨拙的含着她下唇轻轻啃咬起来。 傅婉君心跳加速,早软了腰,却一只手抓着他衣服,另一只手软趴趴维持着最后的倔强,仍然撑在他肩头。 她双唇微肿,眼眸湿漉泛着羞赧的水光,恼怒不满的看他: “我说,我有话要说!” 他撑在她上方,凝视着她轻轻点头。 傅婉君唇瓣轻轻嚅动,眼神转去一侧,仅是一瞬,又跟鼓起勇气似的转回来继续看他。 “我是嫁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了!你,你以后得尊重我!” “我不愿意的事,你不能强迫我……还有家里的事,我有一票决策权,你不能自己一个人拿主意,得跟我商量!” 她絮叨说着,陆廷川听了点头,埋低脑袋又想凑过去。 傅婉君灵动眼眸一瞪,手先一步覆在他唇上,制止他继续靠近。 “我还没说完!” 陆廷川只好又拉开了一咪咪的距离,沉着嗓音问: “还有什么忘了说?” “我想洗澡……”傅婉君抿了抿唇,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我要洗澡!” “不行。” 他摇头拒绝得干脆,粗粝的手直接贴上她额头,似乎顾虑她会再次发烧。 “你还没好利索。” “你答应我的!说结婚以后,想天天洗澡都可以!” “以后可以,现在不行,而且家里也没准备澡盆。” 傅婉君道:“我用小盆也可以!” 陆廷川不说话了。 傅婉君和他对视两秒,皱起秀气的眉,忽然绷紧下巴,犟起性子似的嘟唇偏开了脸,不让他摸她额头。 “……” 陆廷川转手捏捏她苍白的脸侧,微微叹气服了软,“你病还没好利索,要是再严重起来,会更难受。” 傅婉君本来来回转脸,不让他碰,听见这话立即正回脸道: “不洗澡我才会更难受!我保证,只要洗了澡,我明天就能好!好吗陆廷川?我真的要受不了了,陆廷川……” 陆廷川架不住她央求撒娇,最后还是在沉默中点了头。 陆廷川过去都吃食堂,压根不会自己开火,所以地窝子里基本除了几身衣服和一床睡觉的褥子外,什么也没有。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柴米油盐、炉子、锅的,这些东西在结婚前,他跟营部预支了票,基本都给置办齐全了。 第75章 你得守我的规矩 那会儿在百货大楼里,他说的工业券已经花了,其实就是花在了这些东西上。 家里锅和炉子是现成的,水桶也有两个。 不知马会计他们下午来的时候,帮忙打满的水,还是王志刚给打的水,总之两个桶都是满的。 傅婉君吵着要洗澡,陆廷川坐起身脱去最外面的棉衣,挽起袖子开始生火点炉子。 傅婉君也整理好衣服坐起身来。 床上被压得皱巴巴的,两床被子也被拱散了,显得乱糟糟的。 她摘下身上的包裹,把乱糟糟的床铺牵好后,转回身把包裹里的日用品拿出来找地方放好。 陆廷川在外间忙活,傅婉君探头喵了一眼。 眼尖看见一物后,她欣喜的蹲过身去: “你买了火柴!” “嗯。” “真好!这样以后想做饭或者烧水,我也能很快就把炉子点起来了!” 之前总借用林秀莲家的炉子,傅婉君其实已经会用打火石了,只是用得还没那么利索,要把火给点起来,每次都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有了火柴,以后就可以不用那么折腾了。 她仿佛很容易满足。 陆廷川侧目看她弯着眼眸窃喜的脸,不禁也弯了弯唇。 买火柴的时候,他隐约记得她说过不会点炉子,他想问题应该就出在打火石上,所以下意识就买了。 没想到,还真被他给猜对了。 林秀莲家的炉子是圆筒状的铁皮炉,是用废弃的铁桶改制出来的,做工比较粗糙,但是可以烧柴火。 陆廷川买的是煤炉,虽然也是圆筒状的,却是烧煤块和蜂窝煤的。 眼下炉子里的小柴火棍逐渐烧旺,陆廷川往里摞上煤后,为了避免一会儿傅婉君洗澡着凉,直接把炉子拎去了里间。 傅婉君跟在他身后转悠,起先是伸着手蹲在炉子边烤火,不知是发现了什么,她突然偏过脑袋认真起来: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 傅婉君没回答,因为不确定。 但是很快,她再次听到声音后说道: “好像是羊叫?” “羊……” 陆廷川愣了一下,想到什么朝另一边的隔间望去,“是有羊,要看看吗?” “有羊?” 傅婉君收回手,一脸懵的撑着膝盖站起身。 陆廷川颔首,一手提起墙洞里的马灯,另一手牵上她,带她往进门另一边的隔间去。 不光是羊,还有鸡。 不过鸡有红柳枝编的长篓装着,不用担心到处跑,所以没什么。 羊就不一样了。 两只羊身上没有束缚的东西,昨晚陆廷川从林秀莲家回来时,就和王志刚打配合,一个留在地窝子里看羊,一个去营部大院提了两捆棉花杆回来。 一是横在隔间门口,能防止小羊逃跑。 二也能做柴火烧。 陆廷川将堵在隔间门口的棉花杆往旁边提了提,空出一个小缺口。 傅婉君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才从缺口处进去。 “真的有羊呀!还有这么多鸡!” 傅婉君很是惊讶,“这些都是你买的吗?” “不是。” 陆廷川举着灯,方便她看得更仔细,如实说道: “你跟我结婚,团部也有给你的奖补。只是钱发不下来,我就都换成实物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 换成实物也行,反正对她来说,都是白得的,有就不错了,没什么可挑剔的。 而且这可是羊!还是两只呢! 不管是养着,还是杀了吃肉都合适! 傅婉君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原本想凑近摸一摸小羊,可是看见角落地上的湿迹,她又退了回来。 昨天陆廷川只是把羊带了回来,时间太晚,压根没给羊弄吃的。 今早出门又太早,也没顾上弄。 马会计他们下午过来的时候,倒是给两头可怜的小羊整了点干玉米杆和苜蓿草。 地上拉的羊屎蛋已经清扫干净,可尿液却弄不掉。 傅婉君好像犯了洁癖的毛病,贴在陆廷川身边,一脸抵触的往外面挪。 “陆廷川,你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但是你现在跟我结婚了,居家方面就得按我的来!” 陆廷川偏过脸看她。 她眼睛明亮坚定,满脸严肃认真: “牙膏牙刷还有香皂,我都买了双份的,你得讲卫生!还有,你得想办法,小羊肯定不能放在屋里养,这么大的味道怎么受得了?而且还很容易滋生细菌!” “那杀了吃肉?” 陆廷川略略斟酌,觉得可行,就继续说道: “边疆冬季长,开春时间晚,到来年四月前,羊肉都不用担心会放坏。” 一只羊约莫三四十斤,杀完去了皮和肚子,能留下三十斤就算不错。 两只羊按照好的情况就是六十斤。 荤腥不易得,这么几个月,就算是省着慢慢吃也能吃得完。 而且…… 陆廷川扫了眼傅婉君瘦尖了的下巴,其实也没有非要省着吃的意思。 能紧着她吃点好的,把先前的好颜色养回来也成。 越是这么想,陆廷川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他把灯递给傅婉君提着,转身就往外走。 傅婉君一脸不解,忙拉住他问: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去?” “去营部拿刀。” “拿刀做什么?” “杀羊。” 他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傅婉君却急了: “你,你怎么说风就是雨的!” 傅婉君虽然很怀念孜然羊肉的味道,可是这羊也不能说杀就杀呀! “你先不要那么着急!还不知道这两只羊是公的还是母的呢,要是一公一母,我们把它养起来,以后不就可以生小羊了吗?” “还有鸡也是!要是想吃肉,杀一两只吃了解解馋就算了,别真的都吃光了!养着还可以下蛋!” 傅婉君喋喋不休的说着。 资源这么有限,他们得想着怎么做到可持续才行!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陆廷川整个人都有些醺醺然。 听着她对生活的规划,他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满足到不行。 而且…… 她才洗了头,浓密长发柔顺披散在肩头,小脸白皙如玉,大眼睛晶亮晶亮的,仿佛跟藏着星河。 唇瓣也泛着光泽,红得快要赛过夏季里的西瓜瓤。 整个人都透着水一般的温润柔婉与娇憨,光是叫人看在眼里,就能联想到一种甜。 第76章 她很白…… 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 陆廷川滚着喉咙,听她唇瓣开合叭叭的,有种很想亲,很想咬的冲动。 索性,他忍住了。 他低沉笑了声,接过马灯,放下门口处挡风的草帘说: “今晚先凑和一下。明天,等明天我在旁边再单独擂个羊圈。” 傅婉君轻轻点头,弯着唇瓣也笑了起来。 天寒地冻的,现在要搭一个羊圈没那么容易。 可不能因为难或者麻烦,就不搭了。 毕竟羊不能养在屋里,也不能就那么丢在雪地里。 总要有个能妥善安置的地方。 地窝子没有正经的门,傅婉君很没有安全感。 水烧开以后,她洗漱前,先把陆廷川推去了外间。 “你在这里帮我看着,不要让人进来了!” 陆廷川想说那群小子还是有分寸的。 今天是他们结婚的喜日子,他们会过来帮忙收拾是特殊情况。 今后这里有了女主人,他们就会主动避嫌。 可话到嘴边,陆廷川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虽然已经结婚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可傅婉君要洗澡,他总不可能待在一边看着…… 陆廷川闭着眼睛,门神似的老老实实坐在外间守着。 可此时此刻,被撩动的仿佛不只是水,还有一颗沉静许久的心。 听着里间的动静,陆廷川喉结滑动,燥意顷刻间就让额间滚起了汗珠。 她身上,他其实看过的。 她很白…… 就像,就像是一块质地白净莹润的美玉。 陆廷川尝试放空思维,可大脑不受控制,总想些有的没的。 意识到自己越想越偏,陆廷川猛的睁开眼睛,起身就冲出了地窝子。 可把里头的傅婉君吓一跳。 傅婉君刚打散辫子在洗头,听见动静连忙喊道: “陆廷川,陆廷川?你还在不在?” “我在。” 外面寒风刺骨,吹得陆廷川脑子瞬间清醒了些。 “你洗吧,我就在门口。”他嗓音沉甸甸的说。 听他就在门口,傅婉君安下心来,一边继续撩水打湿头发,一边和他闲聊: “你出去做什么?外面不冷吗?” “……屋里点了炉子,我有些热,就上门口站站。” 隔着一道草帘子,陆廷川吹着冷风感觉好了很多,“一会儿就进去了。” “哦。” 傅婉君应了一声。 地窝子虽然通风差了点,但是存温效果还是不错的。 为了方便洗头,她军大衣刚才已经脱了。 也许是手泡在热水里的缘故,只穿着薄袄,她隐隐的也觉得有些热。 说是洗澡,但因为没有澡盆,到最后其实还是擦澡。 只是这次有足够的热水和私密空间,傅婉君脱了衣服,来回换水擦了几遍,一直郁积的心情终于松下一些。 陆廷川等她说“好了”,才从外面进来。 她舀水刷牙,又姿态强硬的勒令陆廷川也洗澡刷牙。 陆廷川给她拿了新买的痰盂,让她就在屋里刷,别出去。 至于她最后擦澡用剩下的水,陆廷川半点不嫌弃,倒腾来倒腾去,洗了脸又洗了脚。 被她一双眼睛望着,又打水擦了一遍澡才勉强让她满意。 可这不算完。 临了两个人都刷完了牙,傅婉君先爬上床坐下时,又回过头来说: “你衣服也要换,这床和被子都是干净的,不要弄脏了。” 陆廷川顿了顿,“冬天衣服换了不好干。” 傅婉君道:“只是睡觉的时候换干净的,你现在脱下来的,明天起来可以继续穿。” 陆廷川抚了一把头顶,多少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但还是照着做了。 只是解下最后几粒扣子时,他想到什么说: “那我光着睡是不是也行?” 傅婉君斜睨他一眼,背过身去整理被子,假装没听见。 陆廷川见她耳尖红红,却并未说什么,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换了条夏天穿的单裤,光着膀子就进了被窝。 两个人躺在一起,傅婉君有些紧张和尴尬。 按陆廷川平时的性子,他做不出太出格的举措。 两个人结婚仓促,怕吓到傅婉君,陆廷川原本也不打算做什么。 可马会计和赵指导员搞出来的那瓶二锅头,多少起了点作用。 翻涌上来的酒意,刺激着感官。 想到傅婉君刚才毫无防备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洗澡,此时又香香软软的和他躺在一起。 陆廷川气息沉重灼热,一翻身,结实有力的胳膊撑在傅婉君肩侧。 在她讶然诧异的目光中,轻薄唇瓣又贴了上去。 感受到他身体上的反应,傅婉君俏丽脸颊,瞬间通红一片。 刚才的吻,其实就已经破开了一层距离的屏障。 傅婉君睫毛颤动,缓缓闭上眼睛,带着情窍初开和怦然心动的羞赧,小心翼翼又笨拙的回应着他落下的碎吻,没有再推诿抗拒。 陆廷川渐渐加深了这个吻。 室内气息交缠火热。 傅婉君被他身上的酒精味道熏得晕乎乎,一时都忘了呼吸。 她喘不过气的哼声推了推他,他微微撤开一点距离,手却无师自通从衣服下摆贴上了她细软。 只那么瞬间,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傅婉君猛地清醒过来。 她两只胳膊环上他脖颈,快速收紧起来限制他的行动,整个人跟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不行,还不行!” 傅婉君用力摇头,十分抗拒。 陆廷川顿了顿,手往外抽时,又听她说: “地窝子没有门,我不要!” 他又一顿,瞬间接上刚才动作,直接推上绵软高地,“没人会进来。” “不,我不要!” 傅婉君胳膊收得更紧了,与此同时,声音因紧张也显现出了尖锐。 “陆廷川,没有门,我不要!” 听出她声音里的害怕,陆廷川停下动作一只手撑床,另一只手稳稳兜住挂在身上的她,没有继续下去。 他维持动作两分钟,慢慢平息下波涛汹涌的心跳,一个翻转重新躺下,也顺势带着她趴在了他怀里。 “明天就想办法装门。” 他嗓音低哑,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齿缝隙里挤出这几个字。 又拍拍她细腻的后腰说: “睡觉。” 傅婉君心跳速度还没缓和下来。 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同样剧烈跳动的心跳,他微微抬起红透的脸说: “还没吹灯……” ? ?宝宝们,今天月底最后一天,月票不要烂在手里,砸过来哟!! 第77章 建设小家 “先睡,一会儿再吹。” 摆灯的墙洞虽然就在床边,可床太大,他们居中睡着,吹灯得起身。 枪还没压下去,他总不能支棱着去吹灯。 傅婉君动了动,还想说话,陆廷川圈紧她腰,微微仰起头来看她: “你再动,我就不管门了。” “……” 傅婉君原本还想从他身上下去,回床上去睡来着,这下不敢动了。 不过这么睡觉虽然有点硌,却也还好。 主要他跟炉子似的,身上暖和得近乎微烫。 傅婉君一开始神经紧绷,后面觉得舒服,几个月以来积攒下来的疲惫,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她防备无能,侧脸趴在他身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陆廷川等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了,才小心歪过身,把人放回床上。 他撑头侧躺,看着身边一脸恬静睡熟着的人,心里仍有几分不真实。 他竟真的把这姑娘娶回来了…… 也许是真的有些醉了,看着看着,陆廷川突然笑了起来。 他坐起身吹灭灯,等再躺下时,顺势将人搂进了怀里。 两床被子摞在一起,被他抓紧被角仔细的裹住他们两个。 傅婉君脱在一旁的军大衣,也被他拉过来搭在了最外面。 地窝子里生着炉子,身下垫的也是被子,不再是扎人的麦秆。 身上盖的,还是两床被子和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这一宿,对傅婉君来说,简直不要太暖和! 自边疆深秋以来,她久违的又敢在被窝里展开手脚了。 有了从前的极端对比,这一夜太过舒适,傅婉君睡得很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灰雾蒙蒙的阴着天,看不出是几点。 但听着门外锄头落地的吭哧声和说话声,傅婉君推测时间肯定已经不早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赶紧拿起床铺一侧的衣服收拾起床。 等牵好床铺,又梳理好头发扎起辫子出地窝子,正看见门口右边的斜后方,陆廷川和王志刚两个正气劲十足的挥锄头挖坑。 王志刚先看见了傅婉君,停下动作笑着打招呼道: “嫂子!” 他突然改了称呼,傅婉君有些不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廷川也停下挥锄头的动作,转过身来看。 见真是她起来了,他语调沉沉,口吻如常道: “早饭打回来温在锅里了,你洗漱完想着吃。” “好。” 傅婉君轻轻应声。 她出来就为看个情况,所以没穿军大衣。 外头北风呼呼刮着,她鼻尖和脸颊被吹得通红,哆哆嗦嗦拢紧衣领和袖口,往他们身旁走近打量: “羊圈也要挖成地窝子的形式吗?” “不用那么深,挖个半米就成。” 这样有利于规避风沙。 像现在这样的天儿,羊在里头也能暖和点。 陆廷川说着话,腾出手靠拢过来,轻轻推她往回走: “外面冷,你穿得少,别在这儿待太久。” 傅婉君本来想说点什么,可注意到旁边一脸打趣表情的王志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窘迫吸吸鼻子,往回走了两步说: “那我一会儿再来帮你们!” 陆廷川想说“不用”,可见她已经沿着门口处的斜坡跑了下去,只好作罢。 傅婉君洗漱完蹲到炉子跟前取早饭,一眼就看见了炉子旁边赤红色、已经彻底燃烬的蜂窝煤。 只有一块,应该就是陆廷川早上从底部替换出来的。 这煤炉虽然简陋,却是这个季节的取暖神器。 只要把控好底部氧气进入的风门,一块煤就能夜里烧到早上。 好用归好用,可傅婉君还是担心起了一个问题。 就是不知道煤要不要票,好不好买? 要是煤不好弄,就算再耐烧,他们也得省着用。 早饭依旧是红薯和玉米碴子粥。 锅里并排码着两根小木棍,陆廷川上了浅浅一锅底的水,铝制饭盒就架在木棍上温着,红薯又被放在了饭盒的上面。 傅婉君从锅里取出东西,直接堵死了炉子风门。 前几天发烧病得有些虚脱,她滴灵泉吃了碴子粥和一个红薯,另一个红薯揣进口袋。 用桶里仅剩的一点水洗过饭盒后,她沿着地窝子外的斜坡又走进了雪地里,冲着几米开外的人喊道: “陆廷川!” 陆廷川转过身来。 她说:“我在宿舍还有些东西,现在要去取一趟。” 陆廷川想了想,杵着锄头扫了眼王志刚,“多不多?叫他跟你一道去?” “不用,就三个水桶,我套着一起就拿过来了。” 她笑着摆手,拢紧大衣领口小跑着就走了。 家里快没水了,陆廷川是知道的。 早上王志刚过来的时候,他就说过。 眼下听傅婉君提起水桶,王志刚想起这茬事儿,忙放下锄头说: “营长,那我先去套驴车了!正好顺路从营部捎几捆草过来!” “嗯。” 陆廷川点了头,王志刚就往营部大院去了。 另一边,女兵宿舍这会儿没人。 傅婉君进地窝子,先把口袋里的红薯放去了蒋丽的床铺上,之后才去拿水桶。 三个水桶空了两个,还有一个里头还剩半桶水。 她一手拎空桶,一手提着那半桶水往回走。 到家时,正好赶上王志刚从营部那边赶了驴车过来。 王志刚从驴车上往下卸东西,喊着说道: “嫂子,你把桶放这儿就行,一会儿我去打水!” “……”傅婉君有点尴尬,“没事,屋里暖和,我装点雪等化开就行。” 冬季的用水需求量,没有夏季那么大。 加上地窝子外头到处都是厚重的积雪,随便铲两桶拎到屋里,等化开了就能解决洗漱问题。 一般没人会特别跑去打水。 傅婉君一开始也不适应,可毕竟都过去了那么久,只要不是特别那啥的情况,她还是能接受的。 而且现在外面路那么不好走,她也不好意思动不动就让王志刚去给她打水。 她心思细腻,考量得也十分得体。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陆廷川会提起家里没水,一是考量她对用水的需求,和对卫生条件的严苛讲究。 另一个,也是因为一个比较主要的原因。 羊圈只会向下挖一部分,而地面以上的墙体,仍需要用水和泥摔出土坯来搭建完成。 第78章 我可以学 如果借用雪水,那铲雪等雪化肯定是来不及的。 正好这几天营部的驴子闲置下来了,走这一趟也不费劲。 王志刚大致说明了一下情况,接着说道: “附近路上的雪早踩得差不多了,嫂子,你就放心吧!这一趟快得很!” “这……那好吧!” 傅婉君松了口,不过很快又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叫我傅同志或者小傅同志吧!叫嫂子……我,我有点不习惯。” 王志刚抓抓后脑勺,拿不定主意的转眼看他们家营长。 见营长专注干活,全然一副让他自己拿主意的模样,他干笑一声,点头说: “那好吧,傅同志!” “嗯。” 傅婉君笑着点头。 把空桶放在驴车旁边,她进屋把那半桶水倒进炉子上的锅里后,连着地窝子里的另外两个水桶一起又拎了出去。 “五个水桶,放得下吗?” “放得下!”王志刚笑呵呵的说,“这一个车斗完全放满的话,能放六个水桶呢!” 傅婉君见他把水桶放上车斗后,果然还余下一个小缺,就点点头问需不需要她一起过去搭把手。 王志刚忙摆手说不用,呲着一口大牙,拿小棍抽了一下毛驴屁股,很是潇洒的就走了。 他一走,傅婉君就捡起他靠在旁边的锄头,想帮陆廷川一起挖。 陆廷川余光看见,直接停了下来: “这儿不用你。” 想到她那会说的过来帮忙,很有可能是不好意思闲着,陆廷川说: “隔间里的羊和鸡还没喂,你去喂一下吧。” 王志刚从营部拿了两捆麦秆、玉米杆和棉花杆。 想到昨天看见过小羊吃干枯的玉米杆,傅婉君问: “直接喂这个就可以了吗?” 陆廷川点点头,想她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对喂养牲口方面的事应该没那么了解。 他把锄头靠去一旁,提着玉米杆走在前面,领着她一起回地窝子里头。 “营部拿玉米杆做饲料喂牲口时,通常会用铡刀先剁碎,家里没有铡刀,直接这么喂就行。要是有看见发霉的部分了,就得挑出来。” “好……那鸡呢?用什么东西喂鸡?” “我跟营部换了半袋子的麦糠,先这么喂着。” 陆廷川在地窝子外间解开扎成捆的玉米杆,丢了几根到隔间喂羊。 接着就从外间他从前睡的那张土床上,拎下来一个鼓囊囊的大麻袋。 麦糠产生于小麦脱壳到磨粉的全流程,相较于实质性的麦粒和面粉,它的体积不那么占据重量。 一大袋子的麦糠,看着有一百多斤的样子,实际不过五十斤。 陆廷川问傅婉君:“拌鸡食,会不会?” 傅婉君大概能推断出需要怎么弄,可心里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怕自作聪明做错事,她实诚摇头: “我可以学。” 陆廷川看向她,眼里没有任何的轻视。 他进隔间,从鸡篓里拿出马会计他们昨天喂鸡的破葫芦瓢,手把手的教她。 “就这样拌,要是有泔水、涮锅水,拿那些替代清水会更好。鸡什么都吃,有菜叶子喂些菜叶子也行。” 傅婉君听得认真,也适当灵活的提出各种问题: “咱们营萝卜白菜一种就是好几亩,之前做腌菜的时候,萝卜缨子和老菜叶可多了,营部怎么就没想过养点鸡呢?” “以前也是有养过的。” 傅婉君眨眨眼,“那现在为什么不养了?” 应该是没有养了吧? 她之前只在大院食堂吃饭,大院里头什么样,她不知道。 但是冬后女兵和军嫂集中在大院室内干活,里头的情况她也看过一些。 除了六匹马,两头驴,营里好像就再没了别的畜牧牲口。 “战士们大多出身低层,论侍弄田地和饲养牲口自然不在话下。” 陆廷川回忆着从前,慢慢说道: “只是划给咱们的这块地方过于贫瘠,开垦土地的任务又重,实在抽不出太多的人力去拓展空间和精细照料。” 鸡和猪这些,农四营都养过,且都尝试过几次。 有因为各种原因养死的,也有养成的,只是最后计算成本都是负数。 后来一合计,逢年过节给战士们改善伙食的时候,直接跟别的团场或者就近跟老乡们换,还来得轻省一些。 营部索性就放弃饲养牲口这一条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慢慢深入了解到营里的情况,想到什么又问: “那煤呢?买煤要票吗?好买吗?” “城里买煤有供煤证,兵团里是统一供给。咱们营里有时候,也会跟其他有煤炭矿源的团场做资源互换。至于家里现在用的么……” 他浅浅卖了个关子。 见她睁圆眼睛一脸认真的看过来,他低哑笑了声说: “营部每个月都有一部分公用煤的份额,只要愿意花钱,就可以去找会计打票买。” “那去营部买,贵吗?” “还好。八厘钱一斤,不用票证。” 和刚才的麦糠一样,但凡是从营部拿回来的东西,只要不是他们自己份例中该有的,那就都是花钱兑回来的。 集体财产应该用在集体身上。 不可能因为他是营长,就可以把营部当自己家,什么都往回搬。 傅婉君听他说买煤只需要八厘钱一斤,心里瞬间松下一大截。 一角等于十分,十分等于一百厘。 八厘钱一斤煤,那一角钱就能买十几斤了,确实不贵! 傅婉君轻抚胸口,想着又问: “那现在营部食堂做饭,都是通过烧煤吗?” “也烧柴火,不过还是主要靠烧煤。” 傅婉君若有所思的点点下巴,余光看见横在隔间门口的棉花树,继续提出疑问: “之前营部收了那么多的棉花树,如果食堂做饭主要依靠煤炭,那类似可以做柴火烧的棉花树是不是很富裕……” 她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陆廷川看向她,等待她的下文。 “战士们在边疆待得久,也许早就自有一套越冬技巧,可女兵们才来,之前又一直忙着抢收,压根没攒下多少柴火……” 毕竟是从女兵宿舍里出来的,女兵们面临的情况,傅婉君很清楚。 她挠挠额角,想了想,认真说道: “如果营部不缺这些,那是不是可以给她们分去一些?” ? ?新的一个月啦~推荐票月票砸过来呀~~~ 第79章 话语权 陆廷川短暂思索后颔首: “那一会儿等王志刚回来了,叫他找工夫去营部打声招呼,晚些时候让女同志们去取。” 傅婉君轻轻笑出声来,“谢谢你!” 她这话,倒让陆廷川一愣,“难道不应该是她们谢谢你?” 傅婉君倒没想过这些。 有的人参与边疆建设,是为了理想。 有的则是因为在家就吃不上饭,听见号召,说只要好好参与建设就能有饭吃,所以才来。 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这里,大家的核心目的都是活着。 好好的活着。 在不危及自己的利益,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情况下,她很乐意帮助这些对生命珍视且有敬畏之心的人,并且期望大家能越过越好。 不过,如果非要提“谢谢”的话,她除了在中间说一句话,倒也没做别的什么。 与其谢她,倒不如谢给予许可的陆廷川,以及辛苦从地里把棉花树捆扎回来的战士们。 傅婉君心中想法十分透彻,可见陆廷川一直望着她,她脸不禁微微泛红。 “以前你和林委员总关照我,现在不过是我想帮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倒没有。” 陆廷川失笑摇头,轮廓棱角分明的脸庞满是认真。 “只是细说起来我也应该谢谢你。女兵们来的时间特殊,之前确实是太忙了,有些没顾上,还好你今天提起来了。” “你可别把我想得太高尚,我还没那么高的思想觉悟……” 傅婉君小声咕哝,十分坦诚,“不过是因为我也经历过,所以知道有多难熬罢了。” 她越是这样说,陆廷川越是能理解她。 想她之前就是这么煎熬着过来的,陆廷川带着歉意许诺般的说道: “以后不会那样了。” 他嗓音低沉认真,傅婉君唇瓣嚅动两下,突然别扭转开脸。 也是这个时候,王志刚回来了。 “营长,营长!一会儿在哪儿和土啊?我把水先拎过去!” 陆廷川走到地窝子门口道: “拎屋里来吧,一会儿就在这外间摔坯,里头暖和,坯子水分干得快。” “哎!” 王志刚应声应得利落,听着动静似乎已经拎着水往这边来了。 傅婉君手足无措,赶紧找事儿忙活起来。 她抓起门口一侧的扫把头进来关小羊的隔间,却仅是一瞬,就又从里面跳了出来。 一宿过去,两只小羊又拉了新的羊粪蛋,腥膻臊味极重。 傅婉君回休息的那屋翻出之前做的口罩,给戴上后才重新进去清扫。 外头羊圈还没挖好,王志刚把水都拎进屋,就和陆廷川又一起接着挖去了。 傅婉君清扫干净隔间,见小羊啃着玉米杆嚼啊嚼的,状态还好。 反而是长篓里的鸡。 也许是空间狭小,活动不开,有几只鸡蔫巴巴的,不怎么精神。 想到陆廷川刚才说的,农四营有因为各种情况养死鸡和猪的经历。 傅婉君生怕家里这几只鸡也这么阵亡了。 趁陆廷川和王志刚在外面忙,她从鸡篓里取出喂食的破葫芦瓢。 又拿搪瓷缸子在桶里舀了一碗水,往里兑上一滴灵泉后,将稀释过的灵泉水倒入装鸡食的葫芦瓢里。 她用小木棍将鸡食又拌了拌,才重新放回鸡篓中。 灵泉有恢复功效,鸡摄入进肚子里的话,有病治病,没病应该也能起到一点点的预防作用。 没忙多会儿就到了中午吃饭的点儿。 陆廷川进来说:“外面冷,你就在家等吧,我打完了一会儿回来。” 傅婉君想了想说,“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 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 今天毕竟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天。 她要是不露面,保不准背后就有哪些人要猜她,是不是新婚小媳妇儿不好意思了。 与其这会儿埋下伏笔,之后再遭群人打趣,倒不如大大方方些…… 他们这地窝子跟营部大院,约莫就隔三五百米的距离。 就这几步路,想她穿军大衣出去,应该也冻不着,陆廷川就点了头,没说什么。 之后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傅婉君还遇到了徐红梅她们。 徐红梅几人跟往常一样,围坐在小桌前,看见她后,隔着大老远就开始招手。 傅婉君弯弯嘴唇,笑着冲她们点头。 原本想过去和她们一起吃的,只是想到一件事,她迈出去的脚步还没落实,就又收了回来。 傅婉君打完饭,和陆廷川一起去了前面大院的营长办事处。 她放下饭盒,在办事小屋里坐下。 陆廷川提起桌上的暖水壶,转身递给了王志刚。 王志刚才和他们一起打的饭,还没开始吃呢,这会儿放下饭盒,接暖水壶就要去食堂那边打热水。 傅婉君见了,多了句嘴: “你先吃饭,一会儿再去吧!不然饭都凉了。” 饭点儿前后都有热水供应,不急于这一会儿。 王志刚缓下脚步,看他们营长。 陆廷川轻轻点头。 排除重要或特殊场合,营部的战士们日常里都像兄弟一样的相处,不会讲究太多。 所以在看见营长点头后,王志刚就“嘿嘿”笑的放下东西,拿起饭盒坐在旁边和他们一起吃。 傅婉君从小接受的就是人人平等的观念。 都是熟悉的人,坐在一起吃饭,她觉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并未多想。 只是提起刚才突然想到的事情问: “我以后干活有变动吗?是应该和军嫂们一起,还是继续和女兵们一起?” 陆廷川想了一下说,“都行,哪儿缺人就去哪儿。” 顿了顿,又继续说: “要是觉得辛苦不想去,先休息也行。” 他的工薪条件还算可以,足够养她和支撑小家。 “不去?那不行!” 傅婉君摇头。 她倒是想躺平,可边疆有让她躺平的条件吗? 再说了,她本来就是因为生存条件苛刻,差点把自己养死了才主动跟陆廷川提结婚的。 而且人会变。 陆廷川现在对她不错,不代表一辈子都会对她不错。 要是躺平靠他养,不仅提升不了自己的生存和抗压能力,也意味着没有钱拿。 那她以后在他面前,多没有话语权? 第80章 那怎么能一样 要是哪天陆廷川再不想管她了,那她既没有生存能力,又没有经济条件,岂不得更悲催! “我跟嫂子们不熟悉,还是和女兵们一起吧!” 傅婉君小口喝着碴子粥,“太繁重的工作我做不了,但做些力所能及的还是没问题的。” 陆廷川轻轻点头,“随军过来的嫂子大多只有补贴,没有工资,你短期和她们待在一块儿还行,长期就不合适了。” 随军家属没有编制,只会根据劳作情况发放补贴,没有工资。 傅婉君不一样。 她虽然和陆廷川结婚,成了军嫂中的一员,但因为她之前就是女兵,身上有编制。所以也有对应的福利待遇。 像陆廷川说的那样,她短期和军嫂们扎在一起还行,别人不会说什么。 可时间长了,哪怕她个人不存问题,大家干一样的活儿,却只有她有工资可拿,同工不同酬,照样不妨碍别人对她产生意见。 “那我就和女兵们一起。” 傅婉君听出他的点拨之意,颔首认真说,“跟在林委员身边,我也更踏实一点。” “嗯。” 林秀莲温和又有耐心,跟在她身边,她不会的东西可以慢慢学。 要是去了别人身边,那可就不一定了。 彼此安静吃着饭,傅婉君又问: “营部还有公用煤的份额吗?” “有。” “那能不能再买一些回去?我怕不够用。” “可以。”陆廷川点头,“我一会儿去找马会计开条子。” 傅婉君一边点头,一边又想着说: “还有小羊。我那会儿在家里找来着,没有合适做喂水的容器,营部这边还有不要的葫芦瓢吗?” “应该有,一会儿一起看看。” “好。” 现成的葫芦瓢,营部是没有的。 不过农具库里,倒是有许多晾干的老葫芦。 陆廷川直接带傅婉君去挑。 他挑了两个大的。 傅婉君跟在他身边,在葫芦堆里相中了个小的,拿起来试着舀了舀,感觉手感也不错。 陆廷川拿条据锯葫芦时,傅婉君就一块儿递到了他身旁放下。 葫芦里倒出来的种子,傅婉君都揣进了口袋,想着来年有机会的话,就自己种一种。 中国人的种菜基因,大概是被刻在了骨子里。 傅婉君一有这个念头后,见农具库的房梁上还挂着一大兜子的老丝瓜,赶紧指着问: “我能不能再要一个那个?” 陆廷川抽出工夫扫了一眼,给旁边的小同志递去眼神。 那小同志踩着木墩凳子,直接揪了一个下来。 “嫂子,一个够不?” “够了够了,谢谢!” 傅婉君连忙接过东西道谢。 那小同志抓头嘿嘿笑着,又退回到了一边。 中午过来吃饭时,傅婉君和陆廷川只拿了饭盒来,现在回去就不一样了。 不仅提了一筐五十斤重的煤、六个大小不一的葫芦瓢和一个老丝瓜。 陆廷川还把营部的铡刀给拿上了,说借回去使,下午再送过来。 不过…… 傅婉君看向王志刚手里的藤编罩暖水壶,问: “这也是借回去用的?” 傅婉君觉得不太好,好在王志刚摇摇头说: “这个不是,这个是营长自己的。过去营长不开火,壶就一直放在营部办事的屋里使了。” 现在家里有人开火了,东西用得上,自然就拿回家去用。 “哦……” 搞了半天,还是自己家的东西。 傅婉君点点头,这下没有任何顾虑了。 修正地窝子和挖羊圈得到的黏性土质,正好可以用来摔土坯砖。 回去后,陆廷川用大铡刀把麦秆压成小段,一部分混进沙土里,兑上水后直接和开,一部分则是等沙土形成泥状以后,再加入其中。 为了让麦秆充分与湿泥结合,他把铲土的铁锹倚去一旁,拖鞋高挽裤管,直接上脚踩。 傅婉君看着就觉得冷。 将门口掀起来通风的帘子放下来,她把里屋烧着的炉子也拎了出来,就放在外间进门口一侧的避风拐角里。 王志刚在外头修理羊圈的那个坑。 屋里陆廷川踩在泥里,来回活动不方便,傅婉君就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一时干了添水,或者麦秆、草啊的不够了,就添麦秆和草。 直到泥坯和好了,陆廷川从里头出来,一捧一捧的挖着湿泥往砖坯木框子里填,傅婉君才闲下来干别的。 昨天回来得晚,她从宿舍拿过来的东西,不是临时放在壁橱里,就是散在床尾处。 加上两边隔间都是新挖出来的,陆廷川的东西虽然不多,可从外间拿到里间来后,也是随意的放着。 这一点,那一点的,未免就会显得乱。 傅婉君重新收拾,衣服该叠好的叠好,需要清洗的就单独拿出来。 凿出来的壁橱难免灰重,她末尾把她和陆廷川的干净衣服放进去时,先将总做包裹的那块布展开铺在了底下,之后才摞上衣服。 麦秆和稻草,陆廷川用铡刀切碎过一些后,还余下不少。 傅婉君问他切碎的部分够不够用,他扫了一眼地上切碎的草屑说: “摔坯用不了多少,有这些就够了。” “那我拿着用点。” 傅婉君点点头,上前抱了小半捆的稻草,坐在了外间与里间的门槛上。 她戴着棉线手套,一小把一小把的把稻草捋顺,之后就跟打草绳一样,将一小把的稻草拧成一股。 边拧边盘在一起慢慢缠绕,手头没有绳子,就用稻草或麦秆代替扎紧,避免盘在一起的地方散开。 而每当手中稻草快要用到末尾处时,她就二三根、二三根的继续往上续。 直到手里的“窝”状物,盘出足有炉子上的锅那么大,才慢慢做收尾工作。 陆廷川看见她手里的成品,一下子就明白她做的是什么了,“鸡窝随便垫点草就是了,哪需要费那么多工夫?” “那怎么能一样?” 傅婉君看他一眼,继续比划手里的鸡窝。 生活中很多东西的工序都有异曲同工之妙,比如编织,比如种地、做饭。 只要领悟了底层公式,就都可以上手尝试。 只是想要做到精,还是需要大量的时间积累经验罢了。 第81章 哪里弄来的门板 鸡窝傅婉君是第一次编,虽然粗糙,可她却很满意。 “我先编个窝的框架出来,回头不管正着放还是倒着放,往里垫上稻草后,又能挡风又能聚暖,说不定鸡在里面待得舒服了,蛋下得都要勤了呢!” 陆廷川听她一通叭叭,不觉有些好笑,可是一想也有些道理。 家畜虽是畜生,可那也是一条命。 人想过得舒坦一点,它们还不是一样。 也许就跟她说的一样,给它们照料好了,回头能多长肉,多下蛋。 陆廷川手上忙碌未停,扬眉冲她笑道: “那你别弄了。晚点等我抽出工夫了再弄吧,省得弄脏了衣服。” 傅婉君睨他一眼,鼓鼓嘴唇手上动作同样未停: “和泥和搭羊圈我又不会,要是捣腾点这个都怕弄脏衣服,那我在旁边看着就合适了?” 陆廷川又低低笑了起来。 他想说她在旁边看着也没事。 反正结婚团部批了他十天的假期,有这十天的时间,他怎么也能把家里收拾明白。 只是看着炉子旁边,年轻姑娘垂额专注忙碌的模样,他又只是笑着,什么都没说。 毕竟家啊,要两个人一起操持才是家。 陆廷川和了三次泥。 直把外间闲置的土床和地面铺满了砖坯,休息的里间也占据了一个角落后,才暂时停了下来。 彼时傅婉君也扎完了五六个鸡窝。 见大铡刀闲置在一边,她想着这东西一会儿得给人家还回去,就动了点念头,上前试了试。 陆廷川在外头抓雪蹭去手和脚上的泥后,进来正好就看见她压着刀柄卡在半路,死活压不下去的画面。 他走过去覆上她的手,带着一起往上把刀柄提了提,又往下一压。 傅婉君都没感觉到他使出多大的力气,可她刚才压不动的那一大捧麦秆,就这么轻飘飘的就被压成了小段。 就这么轻松简单! 傅婉君微微怔然,陆廷川躬身把麦秆往前推了推,起身后带着她的手,继续引导着说: “找到合适的角度,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压下去,别犹豫。” 傅婉君专注学习,都忽略了两个人过于亲密的举措和距离。 她轻轻点头,按照他说的做。 这次陆廷川没有带着她的手下压,而是只辅助她找好着力的角度。 她怕不成,攥着刀柄往下压时,还攒了股劲儿。 因此铡刀落下时,“歘”的一下,切割的响声格外清晰。 明明看起来很钝的刀刃,发出的声音却脆生生的。 一听就透着股藏不住的锋利劲儿。 “我会了!” 傅婉君不知道铡刀的厉害,转过脸眼睫弯弯的看陆廷川,完全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 陆廷川看着她娇憨的脸微微停顿,很快又认真嘱咐道: “使铡刀的时候不能分心,不然容易受伤,尤其是往前递物料的时候,手不能离得太近……”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傅婉君笑着应答,已经把铡刀底座上的麦秆推去了一旁,把堆在角落里的玉米杆抱了一扎过来。 七八根一起压,对她来说有点费劲。 她慢慢调整,最后四五根、四五根的来才好许多。 “压这么长的一节,可以吗?” 陆廷川刚才见她拿玉米杆,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怕她不熟练会伤了手,他没去干别的,一直在旁边盯着。 眼下听她问起,他看了眼滚在地上的玉米杆小段,说: “苜蓿细软,能切个掌宽长度就差不多,玉米杆得二三指,这样牲口吃下去才好消化。” 傅婉君轻轻点头,赶紧蹲下身去调整。 陆廷川一脸紧张: “你手离落刀的地方远点!”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把他往旁边推开了才接着忙。 陆廷川还是不放心,人虽然走到门口去了,却还是忍不住的扭头往回看。 直到见她每次使铡刀时,都是两只手一起攥着刀柄往下压,不会去抓物料推着往前送,他才安心去外面,和王志刚一起接着忙。 傍晚去食堂吃饭时,营部大院前面闹哄哄的。 陆廷川去院里还大铡刀,傅婉君就在外面看了两眼。 应该是她提的“柴火”建议起了作用。 不光是女兵,许多战士们也都聚集在了大院广场前。 虽然顶着寒风被冻得瑟瑟发抖,可那些黑瘦腊黄的面孔上,每一张面孔都洋溢着欣喜炽热的笑。 尤其是排在前面,已经将扎实又大捆的柴火领到手上的人。 傅婉君亲眼看见几个一左一右提着两捆棉花杆的人,走路时都高兴得恨不能蹦起来。 而人群中,大院郭立扬那几个负责日常后勤的小同志,一边盯着给人发放柴火,一边维持秩序,高声喊着注意事项。 诸如不要着急,以生产小队为单位,每个小队都有,一个星期两捆,每星期一记得安派代表过来领云云。 小广场前的棉花杆,堆了好几个大的柴火垛。 远处还有牵着马车、驴车的人在继续往回运。 显然,像郭立扬那几个小同志说的一样,营部会让每个人都领到取暖的柴火。 傅婉君亲身体验过那种寒冷,所以知道有多么难熬。 看着眼前的一幕,她不禁轻轻一笑,心里竟莫名的觉得踏实不少。 正打量着,身后突然传来熟悉沉缓的声音: “婉君。” “嗯?” 傅婉君带着几分茫然的转过头,就见陆廷川提着一块门板,正站在大院正门口跟前,冲她招手。 “饭打了没?” “还没。” 她愣愣摇头,抱着饭盒小跑过去,看向他身侧立着的门板问,“你哪里弄来的门板?” “从办事那屋拆下来的。” “?” 陆廷川回答得言简意赅,成功换到了傅婉君一记匪夷所思的眼神。 他老干部似的,抚了把额头掩饰微妙的尴尬,“院里一直有人站岗巡逻,我不在,他们不会随便进去。” 所以没有门,也没关系。 傅婉君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却还是红着脸道: “那也不好,你赶紧装回去!人家知道了多那啥呀!” 第82章 深入了解 要是真的只是纯粹带回去御寒还好。 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婉君总能莫名的联想到昨晚那件做到半截的事。 如果别人知道这门他们弄回去,是为了那啥的话,那,那她多尴尬! 傅婉君脸蛋滚烫,想着这些事,直接把自己给整着急了。 “你快点装回去!” 她跺脚,脸色红到近乎异常。 陆廷川也联想到了点什么,神色微妙,只好提着门板往里院走。 “那你先去打饭,一会儿咱回去吃。” “嗯……” 傅婉君点头,抿着下唇,带着小姑娘特有的羞赧姿态跑去了食堂。 …… 边疆的冬天气候依旧干燥,地窝子里烧着炉子,温度要比外面高许多。 在温暖干燥的环境里,土坯砖干得很快。 也就晾了两天,第三天陆廷川傍晚再进屋里翻看时,就说已经可以了。 而在等待土坯砖干燥的期间里,家里也不少活儿忙。 毕竟除了搭羊圈,还要搭鸡圈。 而等之后羊圈搭好了,直接把羊放进去关着就行,鸡不一样。 鸡有翅膀,没养熟或者受到惊吓,很容易到处扑腾。 怕回头把鸡散养在圈里会扑腾逃走,这中间,陆廷川淌雪出去劈了许多的红柳枝,搭配着其他直溜结实的树枝或木柴,又编了个较大的鸡笼。 八只鸡放在一个长篓里显得拥挤,分开就要好很多。 就是鸡笼空间仍然有限,傅婉君编的鸡窝压根塞不下几个,最后还是直接往里铺的稻草了事。 这件事,傅婉君觉得有点尴尬。 陆廷川倒没说她瞎忙活什么的。 反而安慰她,说等来年天气暖和了再多劈点红柳枝,到时候再编几个鸡笼,鸡有活动的空间,她扎的鸡窝也能用得上了。 傅婉君怪不好意思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描补,干脆就只充当哑巴点头。 再说家里重新买了一大筐的煤回来后,炉子里就没断过火。 能稳定烧炉子,室内的温度也得到了保证。 傅婉君在家时,不用再套着厚重的军大衣。 陆廷川说土坯砖已经晾好了,她就挽起袖子,跟着一起把土坯砖搬去角落里码放好。 只这么点的土坯砖可搭不起羊圈。 趁外间空出地方,陆廷川抓紧时间,吆喝王志刚一起连夜又和泥摔出一批新砖来。 大冷天的,傅婉君不好意思让王志刚在这边干完活后,去雪地里捧雪蹭掉泥污,再又冷又累的回去。 家里的水用作和泥后,余下的就不多了。 提供热水肯定是不够的。 傅婉君想他们干完活儿大概率会饿,就架上锅煮了一锅粥。 等他们摔坯忙得差不多后,去外头搓完身上的泥巴回来,三个人围在炉子边,一人分了一碗热粥暖和身子。 大米毕竟是细粮,王志刚本来不好意思,可架不住傅婉君说。 傅婉君一说,陆廷川就跟着眼神示意。 王志刚不好继续推脱,只好乖乖就范。 家里各种主食口粮都囤了一点,却唯独没有菜,这会儿吃粥,便也只有粥。 白粥寡淡寡淡的,傅婉君觉得差了点意思。 想到什么,她问: “如果我们不去食堂吃饭,那口粮是不是可以领回来自己做?” 陆廷川摇头,“可以不在食堂吃,但是食堂那边不会往外兑换粮食。” 傅婉君轻轻点头。 她原本想的是,反正冬天要烧炉子取暖,顺道做饭是正好的事。 可听完陆廷川的回答,她后知后觉的也意识到了点儿什么。 营部毕竟七百多号人呢。 说是把口粮领回家自己做,不再去食堂吃,可最后是不是真的说到做到,却未必。 部队有规矩,可人性是复杂的。 有人愿意遵守纪律,有的人可能因为各种原因,立场就没那么坚定。 如果有人存心想钻空子,一个两个的或许发现不了,因为食堂做饭为应对各种情况,每次都会多做出几人份。 可如果钻空子的人多了,那么原本在食堂吃饭的战士们,肯定就会有人要不够吃、饿肚子。 为了杜绝这种情况,营部严格约束也正常。 傅婉君想了想,“那菜之类的,可以像煤那些一样吗?花钱跟营部买?” 陆廷川还是摇头,“吃的东西和用的不一样。想自己做着吃,可以去食堂打声招呼拿点回来。但非一般情况,营部也是不允许兑换或者买卖的。” 拿煤说事,荒原上拾到的柴火可以代替煤炭,所以,煤炭并不是所有人的必备消耗品。 但吃的不一样。 哪怕是蔬菜,也会关系到所有人的温饱。 在这方面,营部一直管辖的非常严苛。 傅婉君低头喝粥,再次“哦”了一声,心里愈发奠定了要自己种菜的想法。 营里买不到,也没多少机会能去镇里,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 想着,她偏着脑袋,白净脸蛋一脸认真的问: “如果我自己开菜地,这个是可以的吧?” 陆廷川点头,“这个可以。不过眼前时候还不行,得等开春雪化。” “我又不是傻的,没种过地,还能没有点常识吗?” 傅婉君微微鼓脸,略带嗔意般的白了他一眼。 陆廷川被她怼得失笑。 旁边王志刚听他俩说话,也笑了起来。 王志刚咕咚咕咚吞着热粥道: “小傅同志,我爹娘都是种地的,我也最擅长种地了!等来年开春要种菜的时候,你可一定要喊我!” 傅婉君笑意明媚,连微微扬起的眼尾都透着一股清甜: “放心吧!好处不一定有你的份,活儿肯定是少不了你的!” “嘿嘿~” 王志刚咧嘴笑了起来,心里却想: 话可不能这么说,怎么就没他的好处了? 他这都蹭上细粮米粥了,还有啥不满足的? …… 王志刚在这边待到附近一片地窝子都安静下来了,才走。 而他一走,陆廷川提着空桶也出了门。 陆廷川在外头铲了两桶雪,再进地窝子时,傅婉君正好用家里余下的一点水,洗涮完了锅。 傅婉君用涮锅水给几只鸡扮鸡食,陆廷川就把铲回来的雪倒进锅里。 一会儿等烧化、烧热了,正好洗漱。 第83章 夜访 新婚小两口分工忙着,门口挡风帘外突然传来动静: “婉君,陆营长,你们睡下了没?” 是林秀莲。 “还没呢!” 傅婉君插好鸡笼,忙起身出来,正赶上林秀莲笑语盈盈的,和陈长寿打了帘子一起进来。 “姐!” “小嫂子,营长。” 傅婉君才热络挽上林秀莲胳膊,冷不丁听到陈长寿这么称呼,脸瞬间臊得一红,连忙说道: “陈大哥,你年长我许多,可别这么叫!还跟马会计员他们一样,叫我小傅或者小傅同志就是!要不然,咱们这关系都该叫乱了!” 傅婉君说着话,将林秀莲的胳膊又搂紧了一些。 她管林秀莲叫姐,陈长寿跟林秀莲是夫妻,现在又反过来叫她嫂子,可不就乱了吗? 林秀莲一脸打趣笑意的回握上傅婉君搭在胳膊上的手。 陈长寿则摸着后脑勺,干笑的看看傅婉君,又看看陆廷川。 陆廷川不苟言笑,其实是因为性格过于沉稳,并非是真的冷漠。 见陈长寿拿不定主意的看他,他点头,唇角极淡向上挑起弧度: “是这个道理,怎么顺口就怎么来吧。” “哎!” 陈长寿笑着点头,转过脸看向傅婉君喊道,“小傅同志。” “哎。” 傅婉君轻轻点头,唇瓣弯弯,也笑了起来。 外间堆满了土坯砖,连个像样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傅婉君挽着林秀莲,原说请人上里间去说话。 难料林秀莲夹紧她的手,反向把她拉了回去。 林秀莲笑笑说:“我们呀,就不进去了!时间不早了,等说完几句话,我们也要回去了。” 傅婉君只好停下来听她说。 林秀莲亲昵拍拍她的手,笑着转向陆廷川道: “营长,明天夜里抽出空闲,大家一起坐下吃个饭吧?” 又一扫他们这边的情况说,“要是这边摆不开,就上我们那儿去。” 陆廷川轻轻点头,也不推辞,“那就上嫂子家吧,我们这边确实摆不开。” 傅婉君站在中间,听他们两句话就把事情给安排了,很是茫然。 这事儿林秀莲一早就和陆廷川打过招呼,所以陆廷川是知情的。 陆廷川走近过来站在傅婉君身侧,温和解释道: “论理说结婚应该要摆酒,营部没这个条件,所以就近亲的几户和几个朋友一起坐下吃个饭。” 傅婉君明白了,脸颊微红含蓄的点点头,看向林秀莲说: “那,那麻烦姐了!要是还缺什么,你一定想着跟我们说!我明天也会早些过去帮忙的!” “帮忙就不用了。”林秀莲笑着说,“明天呀,你们只管带着肚子过来吃饭就是了!” 林秀莲松了傅婉君的手,拢紧衣领往后,和陈长寿一起往门口处退。 “那婉君,陆营长,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明天想着来啊,赶晚饭!” “嗯。” “哎!” 送走林秀莲两口子,地窝子里骤然冷清下来。 傅婉君唇瓣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陆廷川。 傅婉君在感情方面十分青涩,现在也还没完全适应作为一个妻子的身份。 所以在从别人嘴里直观意识到她和陆廷川的夫妻关系时,还是会觉得尴尬和无措。 而对于这一点,陆廷川适应的要比她好得多。 里间比外间暖和。 从她眼中看出紧张,陆廷川轻轻笑了笑,牵上她进了里间,冷硬声线沉缓柔和下来问: “今天也要擦澡吗?” “……嗯。” “那我多烧点水。” “好……你也要擦,而且头也要洗!” 涉及个人卫生方面的问题,傅婉君话一下子密了起来。 “你们刚才摔了那么多的砖坯,肯定出了很多汗。” 陆廷川眉间带笑看了她一眼,低声应“好”。 一次次的往锅里加雪,直到化开满满一锅水后,陆廷川让傅婉君看好炉子,他提着空桶出去,又压实了一桶雪带回来。 这几天一直处在温暖的环境里,傅婉君身上因为冷造成的局部血液循环受阻,而产生的青紫斑痕已经褪去,但一双脚还肿着。 她擦完澡后坐在床边泡脚,怕裤子掉进水里,所以将裤腿挽得老高。 陆廷川给她添热水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脚。 陆廷川没有那么专业的科学知识,不知道造成她脚部浮肿的直接原因,是缺乏蛋白和维生素。 可他知道,只有一直吃不好,所以才会这样。 出现这种现象的,不单单是傅婉君一个。 陆廷川自己也是。 食堂里的伙食一样吃,营部里大部分战士都这样。 营部战士基数太大,陆廷川无力改变什么。 而他自己也是皮糙肉厚的,这么多年早就习惯过来。 可傅婉君不一样。 这个姑娘白白净净,哪儿哪儿都小小巧巧的透着一股精致的劲儿,就像是棚里精心呵护出来的花朵。 深色裤管衬得她小腿皮肤白净莹润的像雪一样,唯独一双肿胀起来的脚丫,叫人看着违和又不忍。 陆廷川短暂静默说:“明天之后,晚饭就在家里吃吧。天越来越冷,省得晚上再出去受冻。” 在家好歹能吃上一口细粮,也能更好的让她养好身体。 傅婉君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只是觉得这个安排很合理,也很符合她的心意,所以没有犹豫的就点了头。 而隔天在食堂吃完早饭,陆廷川就从营部提了一筐红薯和一筐白菜回家。 红薯约有三十斤。 大头白菜的个头不小,一个筐里只装了八个就满了。 重量约莫也有个二三十斤。 陆廷川之前说过,想自己回家做饭炒菜吃,可以意思意思从营部拿一点,但营部绝不对外换售这些。 而他能拿回家的这些东西,也不是白拿。 都是使了人情面子的,并且也就这一次了。 傅婉君心里有数,所以没有追问。 他把东西交给她,她就如常的接下,好好操持起来。 只是操持生活这事儿,就和给人当媳妇儿一样,傅婉君都是头一回。 她拿不准的事情多,难免就会频频提问。 诸如天气这么冷,红薯和白菜就这么堆在地上,会不会坏。 营部有地窖,他们要不要也挖个地窖之类的。 第84章 就等你们 营部挖地窖,是因为需要存储的东西太多。 一些蔬菜短期内消耗不完,不做储藏措施就很容易腐坏。 家里的情况就不同了。 这么点的红薯和白菜,几天就能吃完,哪里需要什么地窖? 可万事都有一个前置条件。 生活不就是从无到有吗? 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两个人居家过日子,哪怕现在用不上,那以后肯定也能用得上。 陆廷川想着,眉间松动笑笑说: “昨天摔的砖坯,晾过今晚应该也差不多了。等把小羊安顿好后,我把隔间收拾出来,到时候挖个小窖。” “就在隔间里挖吗?” “嗯。”陆廷川颔首。 傅婉君短暂沉默,神情稍显犹疑。 陆廷川看出她有顾虑,问道: “怎么了吗?” 傅婉君说:“羊在里面尿过了,味道不知道多久才会散?如果在里面挖地窖,回头把吃的都放在那边,不会染上什么味道吧……” 毕竟是入口吃的东西,要是染上排泄物的味道,怎么想都让人膈应…… 陆廷川怔了怔,眉间含笑说: “这个我来解决,你不用担心。” 傅婉君轻轻点头。 能解决就行。 至于其他的,到时候看他安排吧! …… 王志刚临着挖好的羊圈地基旁,把作为鸡圈的地基也修理了出来。 陆廷川则是在地窝子门口,收拾起了把棉花杆。 戈壁滩上很难找到像样能用的木材,尤其是冬季大雪覆盖土地的情况下。 现有材料只够搭个窝棚框架,棚顶方面得另想办法。 陆廷川将棉花杆疲软承不住重量的侧枝,全部打掉做柴火烧。 主枝干中下部最坚硬的地方,则留下来,准备做填充棚顶的骨架。 之前摔的砖坯不够,加上这一次的就差不多了。 下午等地窝子里新一批的砖坯晾得差不多后,陆廷川和王志刚把砖坯转移去了外面,之后就在室内重新和起了泥。 农四营连正经的房屋都没几间,搭建家禽圈舍,自然不可能搞到水泥、石灰之类的建材用料。 新和的泥,就是砌起砖墙的重要粘合剂。 这个季节温度低,砖砌上之后,压根不需要等。 因为很快就会冻得邦邦硬,结实的很。 陆廷川沿着羊圈地基的土坑周围砌好一圈土墙,直接在上面架上木材钉出框架。 只有框架,往上铺麦秆或稻草是铺不上的,这时候,之前处理好的棉花杆就派上了用场。 棉花杆保留下来足够结实的部分,只有陆廷川手臂长短,不过也够了。 陆廷川上中下足足铺了三层,之后才开始往上叠麦秆。 铺完麦秆后,他和王志刚两个继续往上摞和好的泥巴。 棉花杆叠稻草再叠泥巴,再叠稻草,足足铺了四五层,整个羊圈便只差一道圈门,就可完工。 陆廷川观摩一圈后,直接进地窝子隔间抓羊。 傅婉君见他一气呵成,揪住羊角硬提着就往外走,跟在后面担心道: “现在连个圈门都没有,这就把羊放进去了,能行吗?” “能行,它跳不出来。” 经他这么一说,傅婉君也想起来羊圈地面是往下陷下去的了。 她轻轻点点下巴,却又说: “你不要这样拽它,万一扯伤哪里了怎么办?” 她还想物资循环呢! 陆廷川回头看她,原本想说这羊虽然看着不大,却也已经有半年龄,没有她想的那么脆弱。 可一见她心疼宝贝似的眼神,他默了默,莫名将话咽了回去。 陆廷川左右开弓,一边一只抱着两只羊羔,一躬身就出了地窝子。 把羊安顿进羊圈里,又往里头铺了半捆麦秆。 以防万一,陆廷川把剩下的半捆棉花杆拎过来堵住圈门,再转过身来时说: “时间已经不早了,收拾收拾去林委员家吃饭吧。夜里等回来了再摔些砖坯,趁这几天休息,把鸡圈也垒起来。” 傅婉君轻轻点头,回地窝子往空桶里舀了些水,之后又把炉子上烧热的水都倒了进去。 他们要去林秀莲家吃饭,王志刚知道这事儿。 所以干完活后,王志刚很知趣的打了声招呼,准备回去。 陆廷川躬身在桶里洗手,听见声音侧过身喊住他道: “你别回了,跟着一道儿过去吃吧。” 王志刚犹豫道:“都是连长和排长,营长,我去不合适吧……” 陆廷川给他递了一记眼神,没说话。 傅婉君在旁边看出陆廷川的态度,笑着说: “论起亲近来,那些连长、排长可能还比不过你呢!既然你们营长都喊你了,那你就去吧!” 这话倒是真的。 “哎!” 王志刚笑着点头应了一声。 今天的人不少,林秀莲那边光有一只鸡恐怕也不够看。 临近出发往外走的时候,陆廷川跟傅婉君沟通,说再带两斤面粉。 傅婉君当然不会有意见。 只不过她对两斤没有概念,就凭感觉拿她的专属小葫芦瓢舀了两瓢,临了转过身来看陆廷川,问够不够。 陆廷川一看,那哪是两斤?只怕三斤都有了。 不过都已经装袋了,也没有再往外倒的道理,再者说,林秀莲在中间操劳,本来就是帮了他们的大忙。 这样的喜庆事儿,多拎点精粮过去,大家能一起吃个高兴也好。 陆廷川点头,傅婉君将布口袋扎紧递给他。 想着应景,也跟陆廷川之前说的那样,要是有人打趣她,她就给人塞糖。 傅婉君套上军大衣后,拿葫芦瓢又装了半瓢的水果糖带上。 之后三个人共着一盏马灯,这才一路踩着雪地“咯吱”响的往林秀莲家去。 林秀莲家和女兵宿舍离得近,跟傅婉君他们这边,差不多都是三四百米的距离。 这个季节没有那么忙,事先说好了好吃饭,林秀莲家人其实就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傅婉君和陆廷川三个到达地窝子附近时,隔着大老远就听见里面拉呱唠嗑的声音。 等一打起帘子进去,原本坐着的几位连长、排长,还有指导员和马会计员,都站了起来。 “哎,营长!” “营长。” “傅同志。” “小傅同志。” “小嫂子。” 林秀莲笑语晏晏,走上前道: “你们来了?快,快坐!就等你们了。” ? ?谢谢宝宝们的投票哦~ 第85章 护短 陆廷川颔首,一如既往的平静镇定。 傅婉君则显得慌乱得多。 被林秀莲牵着往里走时,她掩饰尴尬,把手里的葫芦瓢往前递了递,“大家吃糖。” “哈哈,喜糖,是该吃!” 马会计接过葫芦瓢,率先抓了一把,接着是其他人。 所有人都看得出傅婉君的羞赧,可所有人打趣的目光,又都锁在她身上。 他们或许没有恶意,可是不适感,还是会让傅婉君觉得,就像是被人强行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 傅婉君十分不自在,转着脑瓜绞尽脑汁的打量林秀莲,想通过林秀莲暂时脱离这些人眼前。 可做饭的炉子就摆在外间,林秀莲人也在外间忙。 她的想法根本不可能落实。 傅婉君隐隐感到失望,面前突然压过来一道暗影。 陆廷川站在她面前,拦下众人目光说: “她年纪小,容易害羞,你们别打趣她。至于称呼,比她小的叫嫂子,比她大的就还叫同志。” 赵指导员环视众人,打趣说: “你们瞧瞧,这就开始护短了!” “那可不得护着吗?”二连连长王石头声音粗犷道,“我要是娶这么个美娇娘,我也护着呀!” 马洪章拍拍王石头: “老王,那你可真得下点功夫抓紧抓紧了,你这岁数也不小了!” “嗐!去去去,你当我不想啊?那不是没姑娘相中我吗!” 王石头一脸失意的推开马洪章,很快又笑着道: “今天这个喜日子就不说我了,快快,营长,小傅同志,快赶紧坐吧!” “哈哈哈……” 大家哈哈笑着,连忙起来错开身,给陆廷川和傅婉君腾出座位。 陆廷川也笑,深邃目光望向傅婉君,牵她一起往桌边走去。 傅婉君直观感受到陆廷川的袒护,心口不知道怎么说,好像有种奇奇怪怪难以言说的感觉。 不过其他人在被委婉提醒过后,目光没再继续锁定在她身上,这倒让她松了一口气。 傅婉君两腮粉扑扑的,被陆廷川牵着一起在桌边坐下。 “桌子腾一腾,腾一腾,鸡汤来咯!” 插科打诨间,林秀莲端起炉子上的锅,把小火慢炖出来的鸡汤倒进盆里后,端着盆就朝着桌边走来。 众人见状,忙把桌上的几个搪瓷缸子挪开。 鸡汤放定,林秀莲又转回身去,往泛着鸡汤油花的锅里加水。 之后架上芦苇蒸帘,把从食堂打回来的那一大盆的红薯,都倒了进去。 红薯是根据今天过来的人头,林秀莲提前从食堂打回来的。 其实已经蒸熟过,只不过这会儿放冷了,得再加把火热一热。 糙汉子们唠嗑,傅婉君插不进去嘴,也没兴趣听。 余光扫见林秀莲那边的情况,她转开脸,刚想跟陆廷川说过去帮帮忙。 还没来得及开口呢,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喊道: “小傅嫂子。” “嗯?” 傅婉君回过头,对上一张面孔周正、眼含笑意的脸。 短暂怔愣,傅婉君认出他是谁来。 丁志诚。 她跟陆廷川刚结婚的那两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曾遇到过他。 当时陆廷川给她介绍过。 不过话说回来,在座的年龄都比她大。 刚才被陆廷川提点过后,大家对她的称呼,也都改成了“傅同志”或者“小傅同志”。 可似乎只有这个丁志诚,始终都在叫她嫂子。 只不过是从一开始的小嫂子,改口成了小傅嫂子而已…… 被叫嫂子其实没什么。 只是被比自己年龄大的人这么叫,傅婉君总觉得怪怪的。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再一个,只是一个称呼,她也不好一直在这上面强调。 因此只轻轻点头笑着问: “怎么了吗?丁连长?” “倒也不是别的什么。” 丁志诚笑了笑,扫了眼旁边的陆廷川,又转向傅婉君说道: “刚才我们陆营长的意思,我其实是听明白了的。不过这事儿一码归一码,我觉得还是要有几分敬重才好,一来在外头,大家对嫂子的态度,也关乎我们营长的脸面。二来嘛……” 丁志诚抓抓头,脸上笑意虽然加大不少,却不难看出其中的不好意思。 “要是嫂子能立起威信来,将来我们要遇到什么事儿了,也好求嫂子多担待一二。” 丁志诚这话委婉又直接,不仅不招人讨厌,还很有提点的意思。 毕竟“营长夫人”这一头衔,本身就带有一定分量。 不过,傅婉君还是从他话中听出了些许弦外之音。 他的重点,恐怕是在后半句上。 傅婉君唇眼弯弯,点头之际,套用了平时陆廷川和王志刚总挂在嘴边的话,来应对: “大家都是一个大家庭里的手足姊妹,有什么事相互担待,是应该的。说起这个,我年纪小,知道的事也少,以后也希望大家能多担待,多包容。” “那是自然!” 马会计和赵指导员也说: “来了农四营,大家就都是一家人!是一家人,那就不说两家话!” 傅婉君笑着点头。 陆廷川在旁边见她和众人相处得毫无压力,唇角也不自觉的跟着弯了弯。 桌边氛围重新热络起来。 彼此进一步的相熟起来,傅婉君便也不再扭捏,和陆廷川打过一声招呼后,就下桌去了林秀莲那边。 原说帮林秀莲做点什么,可热红薯,只需要往炉子里添些细小的柴火就行,压根用不上两个人。 傅婉君帮不上忙,就蹲在旁边,和林秀莲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嗑。 她跟陆廷川过来时,还拎了一小兜的细面面粉。 林秀莲把一大盆的红薯端上桌,回来挑出芦苇蒸帘,直接往锅里撒下粗盐。 傅婉君问:“姐,不用换水吗?” 林秀莲把面粉倒进盆里,慢慢倒水晃出疙瘩,笑着说: “换什么水?这水刚才只是热了一下红薯,又不脏。” “哦!” 傅婉君轻轻点头,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你不是吃不惯粗粮?” 林秀莲麻利忙活着,像长姐长嫂般提点傅婉君。 “要是能吃面食,以后出去买粮可以优先买面,像这样烩一锅面疙瘩就是了,又快又生柴火,比大米做起来省事的多!” “好。” 傅婉君再次点头,觉得又学到了点新的东西。 第86章 不要勉强 面疙瘩熟得快,鉴于人多,林秀莲先给人盛了一部分,之后又煮了一锅。 直到所有人的饭盒里都盛上了面疙瘩,她才起身招呼傅婉君坐。 傅婉君坐下后,推了推陆廷川。 陆廷川会意,往另一边挪动椅子,空出位置后,转回脸来,把傅婉君的椅子也拉了过去。 两个人匀出位置叫林秀莲坐,林秀莲却又不着急了。 人进里间摸索片刻,拿了两瓶酒出来说: “这瓶是陆营长先前买的。这瓶是头几天丁连长出去办事的时候带回来的,当时丁连长可就说了,就是为了今天才买的这瓶酒呢!” 林秀莲放了一瓶酒在桌上,让他们自己倒,另一瓶还攥在手里。 她在傅婉君身侧的缝隙里坐定,笑呵呵的望着傅婉君问: “你会不会喝酒?要不要也尝点儿?” 含酒精浓度低的香槟、红酒和果味饮料,傅婉君穿越前倒没少喝。 但是白酒,她好像还真没喝过…… 望着林秀莲手里酒瓶上的“老白干”几个字,傅婉君稍显迟疑。 陆廷川的视线,也一下子就转了过来。 林秀莲明显从他眼里看见了“不赞同”几个字,却还是笑笑道: “陆营长,你先别急着拦。外面天儿那么冷,这酒喝下去的滋味,你们是知道的。” 陆廷川果然没有开口。 林秀莲继续冲傅婉君笑道: “过去总见他们男人把酒当个宝,我其实也喝过几回,可除了辣以外,也喝不出什么滋味来。不过呀,眼下天儿冷,抿上那么一小口,身上很快就能暖和过来,会舒服得多。” 傅婉君轻轻点头,听她这么安利,也多了几分好奇。 “那姐给我也倒一点吧,我尝尝看!” “哎!” 林秀莲点点头,给她倒了一小盅。 小玻璃酒盅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端在手里有些沉手,但实际盛装酒的容量非常小。 傅婉君接过酒盅时闻了闻,一下子就皱起了鼻尖。 这酒闻起来,其实就是普普通通的白酒味道。 说不上难闻,可不知道为什么,傅婉君就是很难把它和“好喝”联想在一起。 她试探着抿了一点,就那么一小口,一下子就呛得她咳嗽出声,皱着脸好看的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咳,咳咳——” “不要勉强。” 陆廷川给她拍背顺气,“喝不了就先放边上,一会儿我喝。” 旁边几个连长看见,挤挤眼,都笑出了声。 “没事,我可以喝。” 傅婉君轻轻摇头,陆廷川想接走她的酒盅,她没松手。 这酒确实像林秀莲说的那样,除了辣以外,没什么好滋味。 可顺着那股辛辣感滚入喉咙,划入腹腔,小腹就像是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也就二三秒的工夫,那簇火苗越来越大,逐渐烧得她整个人都热乎了起来。 不好喝是真,暖身奇效也是真。 傅婉君想着,又小小抿了一口,然后呲开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试图通过吸气缓和那股辛辣的味道。 林秀莲给陆廷川递去一记打趣的眼神,仿佛在说“看我说的吧”。 陆廷川敷衍勾唇,余光一直落在傅婉君身上,赶上赵指导员他们举杯敬酒,又不得不分出心思,也拿起酒杯应对。 也是这期间,林秀莲喝了自己酒盅里的酒。 再添酒时,她顺口问傅婉君: “你还要不要?” 傅婉君仰头把余下一点酒扫进肚子里,一边“嘶”着气,一边点头把酒盅递了过去。 桌上都是农家出来的汉子。 虽然细粮面疙瘩和鸡汤吃得喷香,可是什么话题都聊,这说着说着吧,王石头在兴头上,就汇报起了他们二连收集粪肥的情况。 饭桌子上,大家都吃着饭呢,突然这屎那尿的,别提多煞风景。 但是,有这种想法的,似乎只有傅婉君一个。 因为席间大家神色如常,只有她抬头看了王石头好几眼。 林秀莲看出点什么来,笑着拍拍她道: “他们说话咱们也插不上嘴,这儿坐着还挤得慌,要不咱俩上里头吃去吧?” 傅婉君连连点头,当然不会拒绝。 插不上嘴倒是其次,因为话题她也不感兴趣。 主要是这些个男人们的嗓门也大,她想跟林秀莲说话,一开口声音直接就被压下去了。 林秀莲见她没有异议,就拿了一个大碗过来,把盆里的鸡汤单独盛出来了些,又拿了几个红薯。 锅里面疙瘩还剩下一些,林秀莲本来说要盛给傅婉君,结果要去接傅婉君的饭盒时,傅婉君护着饭盒摇头躲开了。 “姐,我就吃这些,一会儿再喝点鸡汤就够了。” “锅里就剩一点,我都盛给你多好?” “真不用。”傅婉君继续摇头推辞,“你知道我的,我胃口不大。” 林秀莲只好作罢。 嘱咐几个汉子谁要是不够吃了就去锅里盛,林秀莲便带着傅婉君往里间走: “你说你,要说粗粮不好入口,你吃不下几口还能勉强说是情有可原,细粮这么金贵的东西,你怎么也吃不下?” “嘿嘿……” 傅婉君不搭话,只是笑。 好不容易能吃上一口细粮,她倒是想多吃,可这细粮的味道真心不美妙。 不是食物本身味道的问题。 而是之前一锅热下的红薯太多,铁锅边缘黏上了红薯皮。 热过红薯的水没有换,锅自然也没有洗。 后面盖上锅盖煮面疙瘩的时候,把红薯皮的焦糊味,全都焖进了面疙瘩里。 傅婉君早就有过来找林秀莲的想法,只是这几天一直忙着手头上的事,没抽出空闲来。 趁这会儿两个人在里间坐定,傅婉君道: “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芦苇可以用来编席子?” “可以呀,凉席,门帘的都可以编。怎么了?你怎么这个时候突然问起这个了?” 她虽问的凉席,可眼下也不是用凉席的时候。 林秀莲根据她讲究的性子想了想,问道: “你是嫌挡风的草帘不好看了?” “也不是……” 傅婉君不好意思的挠头。 “就是我们那边的床太大了,还没有一个正经能覆盖床铺的席子。我寻思这几天不是批了假期休息吗?就想着看能不能趁这个时间编出一副来。” 第87章 哪里来的帅哥 陆廷川是北方人。 生活条件的关系,他虽然清瘦,却十分高挑。 傅婉君目测他身高至少在一米九。 也许是为了睡觉不妨碍伸腿,家里的土床,他凿得很大,尺寸长约三米,宽在两米一。 床大虽然好,可是也有鸡肋的地方。 比如垫被和盖被只有那么大。 最底层的麦秆垫子,也是参考常规被子的大小编的,铺开后,那么大一张的床只占据了中间一小部分。 人睡觉时,不动还好。 若是一动,从被窝里滚出来了,那就是直接跟灰扑扑的土面来个亲密接触。 倒是也能铺满麦秆或稻草。 可这两样东西刚铺上去还行。 时间略长那么几天,不仅容易滋生细菌、生出霉味藏匿小虫子,也的的确确的不够整洁美观…… 林秀莲大概明白傅婉君的想法,想了想,说: “这个季节应该也能弄到芦苇杆,不过外面雪厚,真要去弄的话,怕得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费功夫不怕呀!”傅婉君连忙说道。 她跟陆廷川一样,同样是十天的婚假。 这几天她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 “那姐,回头等我把芦苇杆弄回来了,你教教我怎么编,行不行?” “行!” 林秀莲笑着应声,却又认真说道: “那片沼泽地现在虽说都冻上了,可也不代表就没了危险,你别自己一个人去。要是明天能抽出空闲,咱俩就叫上个小同志,一道儿先过去看看。” 傅婉君唇角弯弯,连忙说道: “行!那就明天!” 额外的人手也好找,王志刚这阵子每天都要去打水,明天喊上他一起,正正好! 林秀莲看她一副迫切的模样,禁不住轻轻点头笑了起来。 不多时话音一转,林秀莲提起另一茬事儿: “说起这个,我倒还有一件事儿想问你。” “嗯?什么事?” “营部给大家伙儿发柴火的事儿,是你提议的吧?” “呃,这个……” 傅婉君捏着酒盅小口抿着,迟疑看了林秀莲一眼。 林秀莲毫无征兆的提起这件事,傅婉君突然有些捉摸不定,不知道这事儿她是做得对,还是自作聪明办了坏事…… 林秀莲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晃晃脑袋好笑道: “你看你,又不是说你什么,你怕什么?” “……嘿嘿。”傅婉君干笑。 林秀莲说:“你刚跟陆营长住在一起,营部就有了这个决策,我就猜到肯定是你。” 傅婉君埋头吃吃喝喝,没说话。 林秀莲笑了下,十分感慨:“你有心了。” “姐,可别这么说我。” 傅婉君知道不是自己做错了事,这时也抬起头来,露出了浅浅笑意,道: “有心的是陆营长,他肯定早就想这么安排了,只是一时忙,没顾及得上罢了。要不然也不会因为旁人的一句话,就能火速行动起来。” 林秀莲噙笑不语,对她的谦让看破不戳破。 …… 夜半时分,众人酒足饭饱。 陆廷川在外间送走人,又叫王志刚今天先回去休息后,转回身来帮着收拾桌子。 陈长寿见了,连忙阻拦: “哎别别别,营长,就这么两个盆儿、几块鸡骨头的,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我来,我来就成!” 陆廷川浅浅一笑,手上动作丝毫不慢,“今天要谢谢你跟嫂子了。” “营长,你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别说这次结婚的是你,就是换成别的小同志,该帮衬的,大家伙儿也是照样出力!” 他们两个在外间互表心意,林秀莲扶着傅婉君从里间出来,道: “你们两个先别拉呱了。” 陆廷川视线转过去才看了一眼,立即就放下了手里头的东西。 他两步走上近前,林秀莲顺势把两腮酡红,步子绵软的傅婉君交进了他手里,有些不好意思道: “刚才吃饭的时候光顾着唠嗑,都没注意到叫她给喝多了……” “她过去应是不常喝酒的,初次接触,会醉也正常。” 陆廷川眉心虽然轻蹙,语调却依旧镇定平缓。 他微微躬身,将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拦腰抱起,略带了些歉意说: “余下收场部分,恐怕也要麻烦嫂子和老陈了。” 林秀莲连忙摆手:“就这两个盆,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先带着人去吧!” 陆廷川颔首,又道了一声谢,这才抱着傅婉君出了地窝子。 林秀莲家虽然不如自家烧得暖和,可里头和外头的温度,仍然差距明显。 一到外面,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 傅婉君睫毛颤了颤,冻得一记哆嗦,下意识抓住身前人的衣襟,循着热源处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 “冷?” 陆廷川手臂收紧了些,抱着她往上掂了掂。 傅婉君没应声,意识朦胧的微微仰头打量他。 雪夜沉沉,她看不清男人的脸,可通过对方过分低沉好听的声音,也能判断出来,这人肯定是个大帅哥。 她手顺着男人棉衣衣襟往上,勾住对方脖颈,打着酒嗝大着舌头嘟囔: “帅,帅哥,你是哪里来的帅哥?我想回家……你,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嗯。” 陆廷川喉结微动,加快脚步,低低应了一声。 傅婉君“哼哼”笑了起来,娇憨倚在他肩头蹭了蹭: “谢谢你呀!” 陆廷川没再说话,只是迈出去的脚步愈发稳健起来。 一路抱着人回家,没有多余的手拿灯,灯便暂时放在了林秀莲家。 进家门先把人放去床上,陆廷川摸黑拿了个搪瓷缸子的碗盖,往里倒上煤油,再从被子里扯下一小撮棉絮捻紧,浸进去点燃。 简易版的煤油灯,这便成了。 他在墙洞水平面上又抠了个小洞,把碗盖放稳后,在朦胧光亮里,转身去撩旺炉火。 可就这短暂间隙中,身后突然传来琐碎动静。 陆廷川扭头一看,冷不丁的吓一跳。 刚被安顿躺上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陆廷川视线往下扫去。 他刚给她脱了鞋。 见傅婉君只穿着袜子站在地上,他撇下手里的火钳,上前再次将人拦腰抱了起来。 可这一次,傅婉君却没那么配合。 第88章 不要把我往外推 “这里不是我家!” 傅婉君被他抱在半空,小腿挣扎乱蹬,“我要回家,我要回我自己家!” 陆廷川一个没防住,差点让她从怀里蹦出去。 他收紧力道,快速带她在床边坐下,拥着她,掌心顺着后背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 “好了,好了婉君……这就是家。” 他声音沉缓平静,带着哄人的韵味,傅婉君醉得发麻的身体和思绪,骤然清醒半分。 她轻轻眨了眨乌黑卷翘的睫毛,眼泪一忽儿滚了下来。 酒精放大了傅婉君压抑的情绪,缺乏的安全感,以及平时不会说的话,此时她语调哽咽都说了出来: “这里不是我家,我,我想回我自己家……我爸爸妈妈那么久没见到我,肯定很担心我……” 她伤心哭着。 陆廷川喉结动了动,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短暂考量,他将人拥进怀里道: “等有合适机会,我就带你回去看看。嗯?别哭了。” “我回不去了……” 傅婉君揉着眼眶摇头,鼻音厚重,哭得更凶。 “你帮不了我的,我没有家了。” 两个人虽然鸡同鸭讲,可陆廷川却十分能理解她的心情。 他愈发珍重的搂紧了她,沉声许诺道: “我会给你一个新的家。” “你想回去看看,我就留意机会。别哭了,好吗?” 傅婉君抽抽搭搭的,果然渐渐平静下来。 “陆廷川。”她气息不稳,轻声哽咽的喊他。 “嗯?” 陆廷川应了一声,松开力道拉开半尺距离。 傅婉君吸着鼻子,微弱灯光下,漂亮眼睛含着湿润水光,十分认真的望着他: “我知道你人很好,也知道你一直都在帮我。我不会辜负你的……” “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因为如果我爸爸妈妈知道,他们也一定希望我能过好。” 陆廷川颔首,想说她能这么想,是对的。 可话还没到嘴边,她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让他沉了脸色。 “我和你结婚,就一定会向着你,但是你也不要担心……如果将来你不喜欢我,或者遇到了更喜欢的人,我不会缠……唔——” 傅婉君余下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唇瓣已经被男人又急又凶的吻给堵住了。 陆廷川实在是听不下去。 军婚一旦选择,就是唯一。 他起誓担保下来的婚姻,怎么可能会像她说的那样儿戏! 如果不是再三思索认可下来的事,他也根本不可能会娶她!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 “婉君!” “嗯?” 小姑娘两腮酡红,茫然应着,不知是情动还是醉酒,人早就完全绵软下来。 陆廷川看在眼里,嗓音愈发低沉沙哑,“我很高兴你能向着我。” 他气息沉重滚烫,沿着她秀气挺立的鼻尖两侧,一点一点啄去她脸上的泪痕。 “但你是我的妻子,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尤其不能把我往外推,知道吗?” “知,唔~我知道了……” 墙洞上的煤油灯灯芯轻轻颤动,昏暗光晕下,陆廷川挺阔肩背慢慢倾倒下去。 第89章 我不要 傅婉君啜泣的声音含糊起来,慢慢的,又转换为软软甜腻。 炙热浓情的氛围里,煤炉也跑来添热闹。 风门处“噼啪”炸出来的火星子,烧得室内气息火热。 让人觉得,连今夜翻飞的风和细雪,好像都没有那么冷了。 “有点痛……” 傅婉君额间浸着细汗,在急躁又凶猛的攻势下,很快又要哭起来了一样。 “你不要那么用力,唔~陆廷川——” 陆廷川低头直接封住她嘟囔开合的唇。 她娇声哼哼,眉间难耐轻蹙,胳膊却诚实的抱紧了他脖颈。 有些事情,作为男人总能无师自悟。 比如接吻。 比如这样紧密相拥。 她过于美好,好到让人控制不住贪婪的想要把她嵌进臂弯里,想把她整个人都护着、占着。 陆廷川含下她所有细碎声音,扣住她细腰,紧紧带向自己。 …… “别,陆廷川你不要在里面!” 傅婉君只觉得眼前飘忽,整个人好像被突然抛上了云端。 她手控制不住的乱抓,圆润指甲在他深麦色脊背上留下几道抓痕。 “那样会怀孕!” “那就生!” “不!我不要!” 她虽然喜欢他,可那点喜欢,还远达不到愿意为他生孩子的地步! 再说了,生活过成这个鬼样子,她就差没饿死自己,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要孩子?! 傅婉君挣扎摇头,脑瓜里乱成了浆糊,手脚也软得跟棉花似的,根本推脱不开他。 她怕陆廷川会强迫她,睁开眼眨着睫毛,鼻头一酸,眼泪一忽儿就落了下来。 可陆廷川哪里会强迫她呢? 她晶莹泪珠才冒出来,陆廷川灼热的唇瓣就贴上了她眼侧。 他细细啄走她眼角湿意,嗓音低哑: “别哭……我在外面。” …… 傅婉君喝了酒,又出了汗,在折腾了两个小时后,终于支撑不住,趴在男人胸口沉沉睡去。 陆廷川气息未平,却克制住想要继续动作的冲动。 将她汗津津脸颊上的头发拂去一侧,他也慢慢从里面抽离出去。 知道她一贯讲究干净卫生,他穿上衣服打来热水,给她细致擦去身上的汗后,自己也擦了个澡。 之后给炉子上重新添上水,免得烧穿了锅。 他回到床前揭开被子一角,再次躺下时,将人搂进怀里,不禁沉沉呼出一口气。 一股难言的踏实感,慢慢自心间荡漾开来。 难怪营部那些个大老粗们,天天嚷嚷着说有机会就把老家的媳妇儿接过来。 两个人在一块儿,连被窝都不是一般的暖和。 确实很不一样。 ……真好。 陆廷川唇角上扬,动了动调整姿势掖实被角,最后拉过怀里人的一只胳膊缠在自己身上,才闭上眼睛安稳入眠。 一夜好眠无梦。 …… 傅婉君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 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手里没有钟表,所以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不过通过外头铁锹和锄头的声音,也能分辨出来,时间肯定不早了。 傅婉君缓了缓神,想到什么,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第90章 芦苇杆 我嘞个豆! 老天奶! 她昨晚,她昨晚跟陆廷川那啥了?!! 身上又酸又痛,跟才跑完三千米似的。 傅婉君痛呼一声,哆哆嗦嗦的,又忙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她,她还光着! 地窝子里的动静虽轻,可陆廷川听觉敏锐。 知道傅婉君可能醒了,陆廷川把铁锹插进雪里,回过身直接进了地窝子。 傅婉君卷紧被子露着半个雪莹莹的肩头,正伸手往回勾角落里的衣服。 听见有脚步声进来,她瞬间紧绷,缩回被子里紧张的看向门口位置。 见是陆廷川,她微微松下一口气,可是很快又觉得紧张和尴尬。 毕竟,两个人昨晚才做过那种事…… “你醒了。” 陆廷川神清气爽,大跨步走近。 亲密的夫妻关系,陆廷川明显比傅婉君适应的要快得多。 陆廷川把床铺一角的衣服拿过来放在她身侧,又在床边坐定,粗粝的手在她额头贴了贴: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 傅婉君眼神躲闪羞赧望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 陆廷川低哑笑了一声,“一共问了三个问题,你点头是在回答哪一个?” 傅婉君脸侧粉扑扑的,舌头打结表情不自然的说: “身上有点痛,也,也还有点饿……” “痛得很厉害吗?饭我已经打回来了,你起来收拾一下吃。” 想她起来要折腾半天,才经人事的身子未必受得住,陆廷川就改了口: “算了,还是别起了,今天就好好休息。我给你端过来吃。” 他说着话,转过身就要去取温在锅里的饭盒。 傅婉君连忙拉住他,“别!我,我今天还有事儿呢!” 身上是有点痛,可是也还不至于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而且,她还有约呢! 陆廷川坐回身来,“你说的,是和林委员一起去那片芦苇荡的事?” “你怎么知道?” “早上去食堂打饭,撞上她的时候,她问你起没起,又问什么时候出发。我不清楚情况,就跟她唠了两句。”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傅婉君急了,松开被子,白莹莹的胳膊伸出来,抓过贴身小衣服就开始穿,语调急躁道: “她平时兼顾的事情可多了,忙得很!我本来都不好意思麻烦她的!” 本来就是她求的林秀莲,现在她还在家里睡着,人家都不知道等了有多久,这怎么好? 傅婉君手忙脚乱的穿衣服。 陆廷川怕她冻着,抻开被子往她身上裹,缓声解释说: “你别着急……我早上跟她说了。我说你病了,这件事情晚两天等你好点了,再自己过去找她。” “结婚给的假期都不剩几天了……” 晚两天,晚两天,一晚再晚,回头啥也都干不了。 傅婉君蹙着眉心,饱满的唇瓣微微嘟着,明显能看出来不开心。 陆廷川拇指在她眉间捻了捻,想让她打结的眉头舒展开来: “只是一点芦苇杆,我去给你弄就是。” 傅婉君眨眨眼,脸色回暖,慢吞吞的继续穿衣服: “我跟你一起去。” “外面那么厚的雪,你去做什么?我跟王志刚一块儿去,还能快去快回。” “你有你的事要忙,也不能什么都帮着我干,总有你顾及不到的时候。再说了,这些都是我不会的,我跟过去学着点,以后类似的情况就能自己处理。” 傅婉君主意正得很,只是等下床双脚踩上实地时,她两股战战,一屁股又跌回了床上。 坏菜! 刚才话说得有点早了…… 两条腿又酸又痛,她恐怕还真不去不了! 陆廷川眼里藏着笑意,看破不说破。 他起身从锅里取出饭盒,顺势把温着饭盒的水倒进脸盆里,让傅婉君一会儿洗脸用。 等到傅婉君洗漱完着手吃饭时,他又冲了一杯红糖水放她手边。 边疆条件艰苦,没有多少能给她进补的东西。 但但凡是手里现有的,他就不想抠搜亏着她。 傅婉君捧着饭盒,看看搪瓷缸子,又透过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看他,黑黝黝的大眼睛灵动的像小鹿一样。 陆廷川一时没忍住,伸手在她额前细碎柔软的刘海上揉了揉,“我去忙了。你吃完碗放在一边就行,等我忙完了再来洗。” 只是洗碗而已,并不费什么事,不过傅婉君也没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就应下了。 她在里头吃饭,陆廷川和王志刚在外面铲土运进地窝子外间,预备着要摔擂鸡圈的土坯用。 等到土铲得差不多了,陆廷川和王志刚一人手里提上几个空桶就出了门。 傅婉君以为他们只是去打水用于摔坯,不会耗时太久。 可实际上,这两人去营部了套驴车,顺带拿镰刀割芦苇。 到去水地那块儿凿开冰层,贴着溪流底部打上水后,两个人把揣上镰刀,提上锄头,淌着雪往附近的芦苇荡去。 这阵子倒还能收集到芦苇杆,就是破开厚重的积雪费劲了些,不过也有好处。 那就是过低的气候温度,会冻住整片沼泽地。 人行在其中,不用时刻担心会有陷进去的可能。 要是等到开春化冻就不行了。 一来湿地危险重重,不能深入。 二来,沼泽地本来就比其他地方湿度大。 等天气一回温,雪化之后,隔了整整一季芦苇杆会快速腐败。 因这一层原因,傅婉君在这个时候急切的想要收集芦苇杆,陆廷川也是比较能理解的。 这会儿正好是最后时限,如果不抓紧,之后再想要弄到这些东西,就得等到明年秋后了。 连绵不断的风和雪的作用下,大部分的芦苇杆已经匍匐在地。 陆廷川认真观摩,和王志刚一起往深处走着,尽可能挑着还在坚挺的芦苇杆收集。 傅婉君不知道他们顺路弄芦苇杆去了。 她吃完饭收拾完琐碎,身上不爽利,也就没有出门。 家里有几本农业相关的书籍,对于陆廷川来说,那些是快被翻烂的东西。 可对于傅婉君这种新人小白来说,却是快速掌握知识的一大利器。 第91章 有备无患 傅婉君灭了简易油碟,点燃光线更为明亮的马灯。 傅婉君将灯放好,坐在床边亮堂的地方,一边端着搪瓷缸子喝糖水,一边侧着眼睛看书。 室内安安静静的。 只有偶尔缓过神来的时候,才能听见炉火将盛满水的铁锅,烧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失。 等到傅婉君意识到陆廷川和王志刚迟迟未归时,手里小字复印的密密麻麻的书,已经翻看了将近三十页。 傅婉君放下书,提起军大衣往外走。 原本是担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想出去看看的。 可走到门口才揭开挡风帘,傅婉君就被人堵了回来。 傅婉君满眼惊讶: “你们去弄芦苇杆了!” “嗯,往那儿打水,正好顺路。” 陆廷川提着一捆芦苇杆,去了放鸡笼的隔间。 王志刚紧随其后,怀里同样抱着一捆芦苇杆。 别看陆廷川话说得轻松,雪天收集芦苇杆,还真不是一件轻省的事儿。 芦苇杆最高能长到三米。 看起来很长,实际并非所有的部分,都适用于编织。 为了保证质量、提高利用率,收集时,需要尽可能的贴合底部收割。 这样一来,在收割之前,就需要先清理芦苇丛底部的积雪。 陆廷川和王志刚两个结实的汉子,甩开了膀子干。 算上打水的时间,一趟下来一个多钟头,也才弄回来两捆而已。 要真换了傅婉君和林秀莲一起去,恐怕过去看一眼就得打退堂鼓。 他们两个沿路淌雪,裤管都蹭湿了。 傅婉君看见后,连忙把里间的炉子拎了出来: “你们坐下休息休息,烤烤火!这么冷的天,别让衣服一直湿着冻感冒了!” “小傅同志,没有那么夸张!” 王志刚抓抓后脑勺,笑得实诚: “我们干活儿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就热乎起来了,像现在这样一会儿进来热乎,一会儿出去冷的,反而更容易着风寒。” 来边疆这么些年,王志刚都已经摸出经验来了。 傅婉君一时有些失语。 这话虽然听着很有生活经验,可衣服打湿了,难道就这么一直湿着吗? 那么冷的天儿呢! 她斟酌着想说点什么,陆廷川从隔间里出来道: “你不用管了。那一片儿的雪已经破开了,趁这个空档,我跟他正好再去一趟。” “还用去吗?”傅婉君说,“现在的应该就已经够用了吧!” 虽然只有两捆,但那两捆的量非常扎实。 傅婉君觉得是够的。 “多弄点有备无患。” 陆廷川淡定说道,人前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又恢复了老干部似的模样。 “也就今天有这个时间,明天就要安排别的事。” “好吧。” 傅婉君睨他一眼,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只是在他们出门前,特别喊了王志刚一声,提醒他说屋里有热水,让他累了渴了想着进来喝点水休息休息。 王志刚笑着“哎”了一嗓子,把水都拎进屋后,架着驴车和他们营长一起,又出发去了芦苇荡那一片儿。 傅婉君把地上散落的芦苇碎屑扫了扫,就又回到里间看书去了。 这次陆廷川和王志刚去得更久,赶在中午饭前才回来,也带回来了整整一车斗、足足四大捆的芦苇杆。 前后总计六大捆。 有了这些芦苇杆,陆廷川下午不再出门,而是招呼王志刚一起专注摔起了土坯。 家里细粮经不起两个人吃,傍晚傅婉君熬米粥时,陆廷川还是去食堂吃的饭。 等再从食堂回来时,他又拎回来了一筐煤。 傅婉君看见说:“怎么又买了煤?上回买了还没开始用呢。” 主要也是家里地方小。 隔间本来可以用来放杂物,可是放了两个鸡笼和六捆芦苇杆后,现在进去转开身都难,很难再放下别的东西。 陆廷川说:“趁着这会儿还有公用份例就先买回来了,免得回头忙起来,也怕顾不上。” 说到忙的事,陆廷川把背筐放去拐角处,回过神来在脸盆里搓洗黑黢黢的手时,看着傅婉君道: “这两天看着又要下大雪的样儿,我打算提前归队,和大家一起赶紧把余下的一点事忙完,等后头进入腊月了,大家能在室内作业,可以好受一点。” 正好新摔的砖坯,也需要晾上两天。 陆廷川是营长。 他有能号令整个农四营的权威,自然也要担起对整个农四营的负责。 他做出的安排,傅婉君没有任何异议。 而她轻轻点头,认可并接纳的模样,落在陆廷川眼里简直不要太乖巧。 陆廷川软了一颗心,冷硬的声音连同刚毅五官一起,都柔和了下来: “还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事,需要我去办的吗?” 傅婉君摇头。 暂时没有太棘手的。 至于日常中的一些琐碎,她自己慢慢慢慢的,也可以料理得来。 陆廷川颔首,嘱咐她道: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处理不了,你就去找马会计和赵指导员,再不找林委员也行。他们在边疆待得久,凡事都比你有经验。”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 傅婉君鼓鼓嘴,心里这会儿其实已经明白过来。 就刚才煤的事,他恐怕也不是嘴上说的怕没时间买,那么简单。 煤价八厘钱一斤虽然便宜,可大家一路苦着过来,心里想法都是能节省就节省。 真正舍得买煤的人,其实都没几个。 想要买煤,什么时候去营部买都可以。 他大概是见她面子薄。 怕他不在家的时候,她用完了不好意思自己去买,回头再没得用,所以又拎回来这么一筐…… 傅婉君心中微动,有感慨,也有小小的懊恼。 她又不是个傻的,脖子上挂着大饼还不知道吃…… 争取生存资源,她的立场还是很坚定的好吗? 腹议归腹议,陆廷川解开衣服擦澡、泡脚时,傅婉君问: “这个季节地里应该没什么活儿了吧?先前就说要修砌田垄,难道这么久了,现在都还没忙完吗?” 陆廷川说:“田垄的事已经忙得差不多了,现在主要是拓展灌溉渠。其他几季活儿多,抽不出空闲,也就猫冬的时候才能抽出一些人手。” 第92章 波澜 陆廷川停顿想了想,继续说: “再有就是维护冬麦苗。积雪厚了麦苗就越不了冬,这两天虽然只是下小雪,可如果再赶上冻上的话,也会不好处理。” 更别说后面可能还会有大雪落下来…… 总之,都得抓紧时间清理出来才行。 傅婉君心里有了些数,想着又问: “这么冷的天儿,大家要是去远的地方,应该不会在外面留宿吧?” “一般情况下不会。但是会揣上干粮,早上出发晚上回来。” 夏天天热,带上口粮容易坏,所以需要人送。 冬天就不需要了。 傅婉君点头,眨着浓密卷翘的睫毛说: “那你明天出去的时候,把军大衣穿上。” 室外顶着呼呼的大北风,一待就是一天,骨头估计都得镀上三层冻。 傅婉君怕他会冷,可他回答的却利索: “不用。” “为什么不用?” 傅婉君板起脸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想到一些可能,她说:“这几天放假,我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守着炉子压根不会冷,你不用顾忌我。” “不是……” 陆廷川想说话,傅婉君一听他说“不是”,打断他问: “不是?那是因为这军大衣只有你有,别人没有?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更应该穿上它。” 傅婉君振振有词道:“其他人没有,那就努力做到让其他人也拥有,而不是……” 鉴于营里的战士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话说得文雅了反而煞风景,傅婉君睨了陆廷川一眼,怼他道: “而不是像个二百五一样,别人没有,你也就干冻着。” 战士们之间良久同甘共苦,陆廷川身为营长,更应该以身作则。 傅婉君的两条猜测,确实都在陆廷川的考量之内,却也并非是主要原因。 傅婉君虽未明说,可陆廷川已经从她的言语里听出了关心的意思。 他俊毅面庞柔和了下来,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浅笑晏晏的望着她。 “你说的是,但这不是主要原因。我们出去都是在泥浆里挥锄头,要真裹那么一大身,衣服弄脏了倒没什么,可也得伸的开胳膊,挥的起锄头不是?” 他柔声细语的,反驳得有条有理。 傅婉君一时没了话说,可心里总也控制不住的想,那么严苛的环境和生存条件,难道就没有法子应对解决了吗? 她思绪乱七八糟的想着,最终止于陆廷川倒完水回来。 “睡觉吧,站地上冷。” 他说着话,已经利落剥开褂子光了膀子。 “……哦。” 傅婉君没好意思看他,埋低脑袋脱去外衣后,躺进被窝里背对着他。 陆廷川紧跟着躺下,一双大手相当自然的环住她的细腰。 清醒时候的感官,比醉意朦胧时更加敏锐。 傅婉君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雄性气息贴上来。 他离她真的很近,近到呼出来的日子都会碰到她耳垂。 傅婉君不自在的缩进去脖子,将半张脸藏进被子里。 可是昨天有过亲密后,他像是打开了某种闸口,粗粝的手沿着她细软腰线上移,似乎想像昨天一样…… 傅婉君面红耳赤,紧绷蜷缩起来,按住那只作乱的手道: “昨天是我喝醉了!陆廷川,外面没有门,我不许你这样!” 陆廷川愣了愣,手突破她的阻拦,强劲有力的胳膊还是霸道得近乎野蛮的将她带进硬邦邦的怀里。 “今晚不做,就只是抱着你睡觉。” 虽然他很想,但是见她晚饭那会儿进出里外间时,走路的姿势一点也不利落,想来应该是还疼着的。 她年纪小,适应能力有限。 这种事情,他不想过分折腾她。 傅婉君心跳嘭嘭,紧张得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但见他真的只是搂着她睡觉,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她渐渐的便又松懈下来。 她动了动,拧着脖子往后看,“陆廷川。” “嗯?” 陆廷川阖着眸子,沉沉应了一声。 傅婉君短暂沉默,和他商量着说: “我还没有要怀孕的打算……所以你不能弄在里面。” 想着只靠体外也不安全,她转过身缩在他怀里,仰头望着他浅浅蓄起胡渣的下巴说: “最好什么时候再去县里时,顺路能去医院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药或者其他能避孕的东西。” 傅婉君其实是想说避孕套。 可是她又不确定这个时代有没有这东西,怕直接说出来突兀,所以只能这么委婉的提一提了。 可是一向好说话的男人,这会儿锁着眉心,语气硬了起来: “这件事情回头再说,先睡觉。” 傅婉君明显听出他语调不对,却猜不透是不高兴,还是单纯的累了。 可不管怎么样,他要是不做避孕措施,那她肯定就不让他做了。 总之,想骗她生小孩,没门儿! 傅婉君固执绷紧下巴,屁股一扭又转过了身去。 她这翻来覆去的,无形中拉开了一点距离。 陆廷川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味地收紧胳膊,霸道的把人又带进了怀里。 等怀里人呼吸沉稳,彻底睡熟过去时,陆廷川皱出川字的眉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按照传统来讲,娶了媳妇儿的下一步,当然就是生孩子了。 陆廷川虽然没有那么急切的想要孩子。 可听傅婉君表述出不想和他生时,他一颗心还是毫无征兆的掀起了波澜。 但孕育孩子这种事情也急不来。 再者她也小,会害怕或有所顾虑,实属正常。 慢慢来吧…… 也许未来有一天她就愿意了呢。 陆廷川下巴在怀里人发的顶上蹭了蹭,再次缓缓阖上眸子。 贴着一个大暖炉,这一夜,傅婉君又睡得香甜。 早上起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可她却一点寒意也感觉不到。 回头一看,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炉子的风门开了一半,炉火正烧得旺着呢。 傅婉君披上衣服,走过去揭开锅盖看。 里头不出意外还温着一个饭盒。 这男人还真是…… 平时不声不响的,可做起事来,又偏偏周到的不像话。 傅婉君唇瓣弯了弯。 第93章 学习 洗漱回来喝了碴子粥,又吃了一个红薯,余下的一个红薯,傅婉君照旧收进口袋里。 饭后把家里收拾出来,她喂了鸡,又喂了小羊,就拉紧衣领先去了女兵宿舍。 把红薯给蒋丽放好后,转身出来又去了林秀莲那边。 芦苇杆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只差会编织手艺的人了。 林秀莲听说消息,拢紧衣领,提着一物就和傅婉君一起往他们家里那边去。 傅婉君与她挽着胳膊往回走,眼睛看向她手里的东西问: “姐,你这拎着的是什么呀?” “这个呀,是烘笼,我从老家带来的。南方冬天冷的时候都用这个。” 林秀莲把东西晾给她看。 “就是用的时候底下垫一层草木灰,做完饭把灶里余下的碳火铲进去,面上抓一把锯木屑或者稻谷壳,外头再盖上一层草木灰避免冒烟,之后就能暖烘烘的管一大上午呢!” 林秀莲乐呵呵问:“听说北方城里冬天都烧什么烟囱炉,屋里暖得更快,应该没有这个吧?” 傅婉君茫然摇头。 北方城市上有没有的,她不知道。 不过这东西她第一次见,倒挺感兴趣的。 林秀莲见她好奇,就把烘笼递给了她。 傅婉君接进手里,学着刚才林秀莲的样子,一只手提着把手,一只手搭在烘笼上面。 还别说,温度十分可观! 林秀莲继续讲解道: “要是嫌不热乎了,拿小棍从这扎进去往上挑一挑,把里头的碳火挑出些,就又暖和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感受过后把烘笼还了回去。 这烘笼其实就是一个烧制粗糙的小坛子,外面采用竹编手艺,给编了个完美契合带把手的小篓子。 东西虽小,却藏着妙思,挺实用的。 两个人边走边唠,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傅婉君先进了地窝子,林秀莲紧随其后。 一在室内站定,林秀莲就念叨道: “哎哟,你们这边炉子就没停过吧?屋里这么暖和呢?” “不在家的时候就把风门调到最小,由着它慢慢烧着,比回来再重新点要省事一些。”傅婉君笑着说着。 家里没有椅子,芦苇杆这种东西又不可能搬去床上弄。 傅婉君就挑着干得差不多的土坯砖块,分几次搬了四块进里间,两块摞在一起就是一个临时小凳子。 搞定坐的地方,傅婉君脱下军大衣,换上搭在床边的夹袄,去隔间先抱了半捆芦苇杆过来。 之后等做定时,林秀莲一边教她怎么处理芦苇杆,一边告诉她怎么持家。 比如别嫌麻烦,出门要熄炉子。 没有特殊情况,家里就点油碟煤油灯。 油碟煤油灯的光亮,虽然不如马灯和气闸煤油灯亮堂,可胜在省油。 过日子要精打细算,要节省云云。 她说得都在理,傅婉君头点个不停,可心里其实有自己的一套观念。 能节省的地方,她绝不浪费,但生活方面,她也不会太委屈自己。 像点灯什么的,为了省一点煤油而熬坏眼睛,这是不值当的事。 还有熄炉子的事。 确实是天太冷了,炉子一灭,地窝子里很快就能冻得跟冰窖一样。 但是调小风门,让炉子一直烧着,就能很大限度里保持室内的温度。 一天下来,也烧不了两块煤,比人冻病了强。 而且相较舒适的环境,也会让人觉得日子其实没有那么的难熬。 傅婉君耳朵认真听林秀莲说,眼睛认真看林秀莲做,并不反驳什么,相处气氛倒也和睦。 上午由林秀莲帮忙,精挑细选处理出了两捆芦苇杆。 中午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等再回到家里时,林秀莲开始正式教傅婉君怎么编席子。 其实就是两股绳子的交叉编法。 不难,但是慢工出细活儿。 林秀莲有十足的耐心,经她编出来的部分,肉眼可见的整洁。 傅婉君作为新手,除了偶尔记混绕反绳子,规整程度也明显差了一大截。 林秀莲不时就抽出空闲来指点她: “这些芦苇杆也是脆弱的,把这里的缝隙拉严实就行,不用把绳子扯得太紧。你看,像这里就是扯得太紧了,杆子都拧巴了,这里也是,都裂开了,看见没有?” “好。” 傅婉君连连点头,发现问题连忙改正。 编了拆,拆了编,一个下午下来,傅婉君总算找到了手感。 彼时营部那边也吹响了第一轮下工号。 林秀莲把捋下来的芦苇叶,拢到一起,全扫去了傅婉君生炉子的引火旁边。 临了放下扫帚头,转回身来拍拍手道: “行了,咱们收拾收拾就先吃饭去吧!省得等晚了风大,出门更冷!” “哎!我就来!” 傅婉君应了一声,将绳子打结免得松开,起身舀了点和林秀莲洗了手后,换上军大衣出门。 林秀莲在食堂打完饭,就先回家去了。 傅婉君多待了会儿,等到蒋丽她们下工来食堂后,悄悄把两个红薯塞给了蒋丽。 对于傅婉君和陆廷川结婚的事,徐红梅她们私底下早就想清楚了,所以没再问什么。 而第二轮换粮票,到这一次,傅婉君也彻底跟她们算是结清了。 傅婉君没着急回家,捧着饭盒和蒋丽、徐红梅她们坐在一起喝着碴子粥时,压低声说: “还是原来的规矩,要是之后你们还想换粮票,我还跟你们换。” 蒋丽立马点头说:“马上就到这个月开支的日子了,要是再发粮票,婉君,我还跟你换!” 徐红梅和汪梅也说:“我们也换!” 傅婉君轻轻点头,笑着说:“行。” 之后又聊了点别的,等到碗里碴子粥见了底,傅婉君扣上饭盒起身道: “我先回去了。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收拾,等我那边收拾利落了,再喊你们过去玩。” 徐红梅几人对视一眼,笑着应声: “哎~” “行!” 傅婉君点点头,拢紧军大衣的领口出了大院食堂。 到家后,先舀水洗了饭盒,用过的水直接倒进拌鸡食的葫芦瓢里,再添上小半瓢的糠,给拌匀后塞进鸡笼。 傅婉君转身回来,挑着角落里的大白菜,掰了七八片叶子下来。 第94章 谁给你气受 洗净后随意撕成小块备用,傅婉君用饭盒又舀了半饭盒的面粉。 效仿那天的林秀莲,傅婉君一边往面粉里滴水,一边拿筷子轻轻搅动着。 葫芦瓢内凹凸不平,舀水或者铲东西还行,用作拌面疙瘩的话,就容易粘黏不好处理。 用饭盒会好一些。 傅婉君一直搅拌到面粉差不多都成了大小不一的疙瘩后,就停下动作,放下东西继续备用。 外间摆满了砖坯,芦苇杆摆不开,怕在房间里弄,又会把灰扬到准备好的食材里。 傅婉君就把炉子等东西都拎去了外间,之后才进来继续进行下午的编织工作。 她静下心,又花了点心思融入自己的想法,尽可能把颜色深浅不一的芦苇杆区分开来,之后再进行编织。 虽然进展的速度不快,但慢慢编出来的部分,渐渐也能赶上林秀莲的那种完成度。 甚至因为颜色深浅是一溜儿下来的,一眼看过去,竟比前面林秀莲编的部分还要更显得整洁和美观一些。 傅婉君看着既满意又有成就感,心中愈发有了士气。 她把芦苇杆又往身侧扒了扒,垂着脑袋专注忙活编织,完全沉浸在熟能生巧的趣味和喜悦中。 时间匆匆从指尖流逝,等她听见外头传来动静,抬起脑袋打量时,才发现脖子都僵了。 外间门帘被人掀动,应该是陆廷川回来了。 “陆廷川?” 傅婉君试探性叫了一声,想出去看看,可才一站起来,就晃悠悠的又蹲了下去。 陆廷川进来就看见这一幕,吓了一大跳,连忙丢了手里提着的草鞋去扶她,“怎么回事?身上还疼?” “不是……” 傅婉君白净的脸皱了起来,轻轻捶捶腿侧,又笑着说: “就是坐得太久了,腿有点麻了……” 陆廷川凝眉看了她一眼,扶她坐好后,轻轻碰了碰她小腿。 原本想替她揉一揉,缓解一下,结果还没开始动作,就被她拉住胳膊喊停了: “别……你别动我,让我自己缓缓就好了。你一动,我麻得更厉害了!” 陆廷川只好收回手。 扫见旁边编了一半的芦苇席子,他问: “这是林委员编的,还是你编的?” 说到凉席,傅婉君一下子来了精神,忙指着编好的部分说: “这前面是林委员编的,后面都是我弄的,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 陆廷川目光跟随她指尖移动,认真打量过后,点头肯定道: “很好,已经达到可以出师的标准了。” 这是实话。 傅婉君以拳抵唇,听了直接窃喜的笑出声来。 只是她笑容没维持太久,就收敛神色转移了视线,“你怎么光着脚?” 腿上麻劲儿过去,傅婉君拉着陆廷川胳膊,带着他一同站起身。 他不光光着脚,还跟之前她某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单薄的裤子裤腿高挽,斑驳的泥印子一路沾到了小腿上面。 傅婉君欲言又止,最后所有话卡在喉咙里,什么也没吐出来。 那么冷的天气,光是穿得不厚实就够受罪的了,光脚走在雪地里,更是酷刑! 可他总不能是心理变态,才弄成这副模样…… 可想而知,修灌溉渠,是个多么磨人的活儿。 傅婉君心里没来由地一阵难受。 这股难受,不单单出于她对陆廷川的感情。 更有对这个时代下的这群人的不忍,和同情。 她低头把编了一半的席子和芦苇杆拢去一旁,空出手来说道: “暖水壶里有热水,你先兑水洗洗,我去做饭。” 陆廷川拉住她说:“我刚在食堂吃过了。” “我没吃,行了吧!” 她回头,圆溜溜明亮的眼睛笼着一层氤氲雾气似的看向他,语气一下子急躁起来。 那阵势,那模样,简直跟要咬人的兔子如出一辙。 “……” 陆廷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松了手。 傅婉君躬身炉子前,往锅里下面疙瘩时,陆廷川就在旁边兑水洗漱,偷偷拿余光扫她。 小媳妇儿脸上明晃晃的写着“不高兴”三个字,好像是生气了,可他却不明白为什么。 这事儿,还真是叫人头疼…… 惯是老干部作风的陆营长搓搓后脑勺,疑惑憋在心里,愣是没敢吱声。 后面等面疙瘩出锅了,傅婉君自顾自的盛出两碗。 陆廷川在旁边看见了想说话。 傅婉君含着恼意不容拒绝的瞪了他一眼,他便将声音咽了下去,老老实实的接了饭盒。 饭后陆廷川自主接替了洗锅洗碗的活儿,傅婉君这次没跟他争,只从家里挑出一个最旧的水桶出来说: “涮锅水倒这里面,以后这个就是泔水桶了。” “嗯。” 陆廷川点头。 余光扫见她拎着另一个空桶往外走,他抽出时间道: “你放着别动,一会儿我来。” 他沾了一身泥回来,刚才洗漱时,水就用得多了些。 余下的水现在又洗了锅,桶里就不剩下多少了。 这个点儿也打不了水,她拎桶出去,只能是为了铲雪。 陆廷川道:“附近一片的雪都铲得差不多了,要铲雪得走远一些,你鞋是干净的,别一会儿弄脏了。” 傅婉君莫名犟起了脾气,压根不听他的,直接就钻出了地窝子。 “婉君,婉君?”陆廷川在后面叫她。 傅婉君不应声,走出去几十米远后,蹲下身借着朦胧光亮往桶里拢雪。 等再转身往回走时,才走到半路,就被他夺过水桶,拉着往回走。 她往回扯胳膊不依,他也不迁就她了,攥紧她胳膊,强制拉着她往回走。 等回到地窝子里,陆廷川“咚”的一下把水桶放去一旁,转过身来掐着她小腰,直接把她半捧半抱的带去了里间床上坐下。 她绷着小脸,歪身想跑。 陆廷川直接错开一步,拦住她的去路,“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欺负你,给你气受了?” 傅婉君偏开脸,不说话。 陆廷川转去一旁,寻找她的双眼,与她对视时,软下腔调问: “那是和林委员唠嗑唠不高兴了?还是编席子累着了?” 傅婉君鼻腔里浅浅“哼”了一声,瞪他一眼后,垂下了脑袋。 第95章 熟练掌控 “要是编累了不想编,就先放着。” 陆廷川以为自己猜对了,继续说道: “灌溉渠的活儿至多再有半个月就能忙完,到时候闲下来了,我来编,编到你满意为止,行不行?”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翘得高高的唇瓣: “多大点的事?那么生气做什么?” 傅婉君用力偏开脸。 也许是知道他对她的包容,她丝毫不加掩饰的闹起了脾气。 陆廷川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当再次垂下脑袋,看见他裤管下面一双冻得青紫肿胀的脚时,她唇瓣轻轻抿动,一忽儿噘起嘴来,眼泪跟珠子似的,随即频频下坠。 陆廷川一下子慌了神,在她身旁坐下,先后向上揭开她的两边袖管问: “哭什么?是不是我刚才拽疼你了?” 他姿态愈发软和,傅婉君便不受控制的,哭得愈发凶。 陆廷川拢紧眉心,束手无策望着她,给她蹭去脸侧的眼泪。 傅婉君这次倒没再使脾气。 她眼眸湿漉漉的抽噎着,任由他替她擦去眼泪,说: “陆廷川,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陆廷川沉默的看着她。 她抽抽搭搭的,继续说: “虽然一开始,我确实是因为养活不了自己,才主动说要嫁给你。可是我们现在这样到底算什么呢?夫妻?还是你把我当宠物,小猫小狗的养?” “说什么胡话。” 陆廷川薄唇动了动,总算发出了声音,“你当然是我的妻子。” “可是有这样的夫妻吗?” 傅婉君推开他的手,情绪再次波动起来。 “战友都可以同甘共苦,为什么夫妻不能?” “你在外面干活是什么情况,我干预不了,也改变不了!可你回家来了,就煮这一小锅的细粮,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推?” “我需要营养,你体能消耗那么大,外面、外面那么冷,难道你就不需要了吗?你看你腿……” 傅婉君鼻头酸涩,声音愈发哽咽起来,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可是一串串的泪珠儿,连绵不断的还在往下滚。 傅婉君心情复杂,甚至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 可陆廷川作为另一方,却有着十分真切且直观的感受。 她好像是闹了一通脾气。 可实质上,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笨拙展现对他的在意和心疼。 陆廷川一颗心瞬间像是涌入了春江里的水。 他不辩解是想把口粮省下来,留给她慢慢吃,只是将人拉进怀里,稀罕得要命。 “好了,快别哭了……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对,我改。以后晚上,我也回来在家吃饭,和你一起吃,行不行?”陆廷川好一阵哄。 傅婉君哭声止住了些,却还没停下。 陆廷川便继续拍着她后背,轻抚安慰,“好了啊……边疆虽然苦,但是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好不好?” 傅婉君吸吸鼻子,轻轻点头。 情绪稍稍缓和了些,傅婉君撑着他肩膀,从他怀里退出一些距离,红着眼眶哽咽道: “你以后晚饭回家里来吃了,食堂那边的份例也要打回来。我能跟之前的舍友换粮票。” “这个……” 陆廷川稍显迟疑。 傅婉君鼓鼓嘴,带着还没完全消气的小情绪,认真道: “食堂伙食本来就是针对所有人的,我们只是打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又不是在占营部的便宜,干嘛这么看着我?” 至于在家做饭的口粮,那都是花真金白银自己买回来的,更跟营部没有一毛钱关系。 陆廷川略略思索,发现确实是她说的这样,就轻轻点了点头: “行,都听你的。” 傅婉君这才亮起眼睛,重新弯起了嘴唇。 陆廷川贴近她问: “心情现在好了?” 傅婉君睨他一眼,别扭推开他,挣脱出身蹲去了炉子跟前,“光顾着跟你说话,你洗漱完了,我还没洗呢!” 陆廷川失笑,把她推搡去一旁,接替了烧水的活儿。 傅婉君浅浅傲娇“哼”了一声,也不跟他抢夺推辞了。 他烧水时,她在旁边捡起芦苇杆,往席子上续着又编了一段。 等水烧好了,她在里间擦洗,他则又被她赶去了外间把守。 严寒的冬夜里,小小的地窝子里短暂闹了一阵儿后,重新恢复了温馨和静谧。 …… 隔天清早,陆廷川外出干活前,依旧是先帮傅婉君打回早饭,温在锅里。 傅婉君起来看见后,吃完饭在编席子之前,先抽出点功夫拿菜刀切断了一些芦苇杆。 之后慢慢调整合适的长度,先编了一个小巧的芦苇蒸盘。 她在锅里比划试了试,确定能用,才弯起嘴唇。 有了这个,之后再要蒸或者热什么东西,就不用依靠简陋的柴火棍儿了。 傅婉君把蒸盘卷起来放在锅盖上,转回身来坐定时,继续昨天编席子的工作。 上午营部大院的郭立扬来过,人是赶着驴车过来的。 说是早上营长有过交代,勤务员王志刚跟着营长一起出去修灌溉渠了,所以今天换他过来打水。 傅婉君了解到经过后轻轻点头,道着谢把家里的几个水桶递了出去。 之后林秀莲也来了一趟。 不过见傅婉君已经熟练掌握了编席子的技巧,林秀莲没有久待,在这边坐着说了会儿话,就先提着烘笼回去了。 傅婉君继续慢慢的忙,觉得席子大小编得差不多了,还卷着拿去床边比划了一下。 发觉还短一截,回来就又往上编了一些。 等到整张席子编完,她把床上铺盖挪去一旁,铺上席子后,打水沾湿抹布擦了好几遍,才重新铺上被褥。 芦苇席子虽然整体也是灰褐色,但对比灰扑扑的土床,颜色还是要亮堂不少。 铺上去后,还别说,屋里看着好像都要整洁一些。 傅婉君还算满意。 把堆成小堆的芦苇废料收拢清去一旁,她取了一根较长的芦苇杆去了外间。 比划完外间土床的尺寸,她回到里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编织。 卧房是带有隐私性的区域。 虽然条件苛刻,可她实在不喜欢谁来了都直接带进房间招待。 更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往床上坐。 第96章 家的感觉 为了不让自己难受,傅婉君打算再编一张席子。 等外间的土坯挪去垒鸡窝了,土床空出来后直接铺上去。 等慢慢收拾干净,家里再要来了人,就在外间招待、在外间坐。 熟能生巧,傅婉君编完了席子,又编帘子。 陆廷川晚上下工回来,看见她忙活的成果,都有些诧异。 她皮肤雪莹莹的,一张脸月亮见了都要羞愧,人又生得小小巧巧的。 叫人看在眼里,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被娇惯着长大的主儿。 可就是这么个娇气的姑娘,做起事儿来,丁点不比旁个差。 不过想想也是了。 她本身就是优秀的。 要不然之前女兵生活委员,也不会给她那么高的评价…… 陆廷川这么想着,不禁露出浅浅笑意来。 傅婉君抱着芦苇帘子站在地窝子门口,等了半天没得到回应,忍不住探脑袋进来问: “你笑什么呢?我手都快举酸了,你快点呀!” “好,就来了。” 陆廷川挽起袖子,脸上始终带着笑,走过去把门口粗糙的稻草帘摘下来,替换上她新编的规整的芦苇帘。 只是一道门帘,以前只觉得能挡风就行。 现在换上新的,陆廷川却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感受。 一个人过日子,和两个人过日子真的很不一样。 虽然是很小的变动,却头一回让陆廷川在边疆有了很强烈的“家”的感觉。 陆廷川站在门口,欣赏家里的新门帘,傅婉君已经进到室内,开始盛装两个人的晚饭。 她喊着陆廷川进去吃饭,等把热气腾腾的饭盒递出去了,歪着脑袋,姿态很是娇憨的规划生活说: “我又想了想,以后你下工要没别的事,就直接回家里来吧!反正我也是要去食堂打饭的,下午的时候,正好连带你的那份一起打回来,省得你每次回来得那么晚了,还要往那边再跑一趟。” 陆廷川颔首,“好。” 傅婉君不动声色睨了一眼家里的暖水壶,斟酌着继续说: “还有喝的水……家里有热水就喝热水。冬天外出带水也是,要是早上太早了食堂那边没有热水,你就从家里带了再出去。” 一起吃的晚饭,还有暖水壶里的水,傅婉君都悄无声息混进了稀释后的灵泉水。 傅婉君想过了,陆廷川日常慢慢少量摄入,效果不会太明显,但身上被严寒冻出来的伤,也会一点一点愈合。 陆廷川对她,一直都挺好的。 别的地方,她一时之间帮不上什么,眼下,也只能通过金手指来贡献一份力量了。 陆廷川“嗯”声点头。 她安排的都是日常生活中,无伤大雅的小事,陆廷川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 再说隔天。 陆廷川照常带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数里地外修沟、拓展灌溉范围。 傅婉君借助现有资源,把家里收拾明白后,也提前结束婚假回到了营部大院上工。 不是她多积极,实在是家里收拾利落了没事做,一个人待着太磨人。 上营部仓库,和大家一起打来年要用的草绳,时不时的能偏头聊上两句,时间怎么也能过得快一点。 第97章 曹政委 只不过也是这个时候,团部那边突然来了人。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曹政委和他的警卫员。 时间正好临近中午饭点,傅婉君和徐红梅几人坐在一起忙,还说她那儿暖和,叫几人中午打了午饭后,一起上她那儿去吃呢。 徐红梅几个稍显迟疑。 傅婉君现在毕竟是营长夫人,虽然和她们的关系依旧跟从前一样亲密,可徐红梅她们都怕遇上陆廷川。 傅婉君刚要解释陆廷川去远的地方上工去了,中午不会回来,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呢,仓库门口那边,郭立扬探脑袋进来喊道: “嫂子,曹政委来了,说叫你过去一趟!” 仓库里忙活的军嫂没有十个,也有七八。 傅婉君一时不知道是叫她。 后面郭立扬又喊了一声“小傅嫂子”,她才摘下手套塞进大衣口袋,拍着手上的灰,慌忙起身往外走: “哦!来了来了!” 陆廷川不在营部,负责接待曹政委的是马会计和赵指导员。 傅婉君去了会计那屋,曹政委和马会计几人正坐着喝茶。 曹政委见过她,对她是眼熟的。 见她进来,曹政委放下茶缸子,笑着道: “小傅同志,快,过来一起坐下说话。” 马会计会意,忙从旁边提来一把椅子。 傅婉君也不扭捏,顺势坐下客气道: “曹政委,您好。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这趟过来不为别的,主要是之前你受伤的那件事。” 曹政委直接袒露来意。 “小陆呢,曾向团部汇报过一些情况,现在团部已经有了初步判断,这次过来就是为了进一步了解你们这边的处理后续,再有就是聊一聊你的想法。” 曹政委道:“处理这件事情的期间,如果你觉得哪里有委屈的地方,都可以说出来。” 傅婉君轻轻点头,心中瞬时明了。 如陆廷川之前说的那样,团部果然下来人来问她了。 曹政委说着话,当着傅婉君的面,正式问起了赵指导员: “刚才听马同志说,那位周同志从事发到现在,一直都在禁闭室。怎么样,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你们做完思想教育工作,现在人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悔过的心?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赵指导员看了眼傅婉君,短暂迟疑后,如实说道: “这件事情中间存在一些误会,不过周同志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且担保,以后绝不会再犯。” 周若华确实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要不然也不会选择那么极端的方式自毁。 曹政委了解了一下详细。 听说周若华撞墙的事后,曹政委点点下巴短暂思量起来,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事,性命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这方面你们还得继续做思想工作。至于其他……按照组织里的规矩,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组织会给予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过这件事性质过于恶劣,机会可以给,处分也不能从轻。我在这里传达组织的意思,保留周同志边疆女战士的身份,但她不能继续待在农四营,要调去农五营深入改造。” 第98章 代表营长 曹政委说着话,看向一直默默无言的傅婉君: “小傅同志,你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傅婉君短暂沉默后,轻轻摇头: “没有。我认可组织的判决。” 这个结果,陆廷川曾经跟她预测过。 而农五营的一些情况,陆廷川也跟她大致说过。 边疆资源贫瘠,农四营的生活就已经是艰苦。 农五营的条件比之四营还不如,周若华过去,确实就是“改造”了。 如果她再要求追加其他的处分,那么苛刻的生存条件,周若华恐怕都活不下去。 能让周若华吃些苦头,受到处分就已经足以。 傅婉君无意去危及她的性命。 曹政委笑着点点头,“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正事说完,曹政委看向身侧的警卫员小陈,轻轻招手喊道: “小陈,把东西拿过来吧。” 曹政委这次过来,主要为了两件事。 一是刚才说的,傅婉君受伤的那件事。 二则是冬至将至,团部为犒劳一营的战士们,杀了三头猪。 先前团部曾答应过陆廷川,说许一部分的猪肉,作为他和傅婉君的新婚补贴之一。 这趟过来办事,曹政委正好一道把猪肉稍了来。 警卫员听见政委喊,立即拎着腿边装着猪肉的背筐走来。 偌大的背筐筐口,朝天翘着一只猪蹄。 里面的猪肉,是很完整的一块带着猪脚的后臀肉,看量,约是四五十斤重的样子。 看着好像没有很多,却是一头猪的四分之一了。 当下生存条件差,人都吃不好,家畜更加可想而知。 一头猪能养到二百来斤,就已经能说得上是分量非常客观的大肥猪。 这是军婚政策内的正常份例,傅婉君没有推阻,平静收下后,说了几句感谢组织的话。 曹政委摆手,“小赵,马同志,这一筐的猪肉有些分量,她一个女同志不好拿,你们找个小同志给她送回家里去吧。” 说这话,曹政委笑着撑桌站起身。 “行了,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在你们这儿吃口中饭,我们就也该回去了。” 话说到这里,赵指导员和马会计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中午饭点。 一时之间,两个人连忙跟着起身。 赵指导员做出请的姿势,引路安排带曹政委去吃饭。 马会计则喊来郭立扬,叫郭立扬帮傅婉君把背筐送回去。 交代完后,马会计急匆匆的,也想追上前面的赵指导员和曹政委。 毕竟是团部下来的领导,这会儿营长又不在,他们招待起来,更不能将人怠慢了。 傅婉君也知道这个道理,喊住神色匆忙的马会计道: “叔,你等一下。” “嗯?”马会计缓下脚步,“怎么了小傅同志?” 傅婉君指尖推了一下筐口翘得高高的猪腿说: “咱们营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能用来招待的,这里猪肉是现成,你喊炊事班的同志过来割两斤吧。” “这……”马会有些迟疑。 傅婉君道:“别这个那个了,毕竟是政委亲自过来,也不好太寒酸。” “行!” 马会计想她现在毕竟是营长媳妇儿,说话做事一定程度上能代替营长,就点了头,很快叫来炊事班的同志。 第99章 丁连长 马会计没像傅婉君说的那样,真的让炊事班的同志割两斤的肉,只是挑着肥瘦相间的部位割了巴掌大的一块。 傅婉君看见了也没说什么,马会计觉得合适就行。 余下部分的猪肉,傅婉君没再往外分。 四五十斤的猪肉对于她和陆廷川来说,或许显得多了点,可对于营部七百多号人来说,约等于没有,分是没法分的。 再有,猪肉实在难得,尤其是脂肪部分。 人摄取不到足量油水,干活都没劲。 这几个月来她一口荤腥没沾,体脂都快瘦到没有了,继续这样下去,会透支损伤身体不说,体脂低了人也不抗冻。 她都这样了,更不用长期以来都在这种处境下生存的陆廷川。 好不容易得来荤腥,傅婉君自然而然的想要优先紧着她和陆廷川。 熟人之间,常关照她的林秀莲可以分去一些,至于其他人,晚些时候等陆廷川回来了,再看他的意思。 傅婉君这么想着,跟郭立扬一起回家之前,先去了食堂打饭。 她是从大院墙内往食堂那边去的,走到半路就看见几个小同志抬着两筐老菜叶和菜帮子从马棚的方向过来。 似乎是要抬出去倒掉的意思。 傅婉君等他们走近时,连忙问道: “驴和马不吃这些老菜叶吗?你们是要把东西运到哪里去?” 几人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小同志喊着“嫂子好”,解释道: “也吃的,但是马会计说湿料只能适量喂,不然马和驴子吃多了会得病。余下的这些是要倒去沤肥坑里,等烂透了就是肥土。” 傅婉君了然点头。 虽然都是食堂那边剔下来的老菜帮子,但是直接拿去沤肥也有点可惜。 想着家里的小羊和几只鸡,她斟酌着问: “这些老菜叶,我能不能拿一点回去?”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约莫篮球大小,“不用太多,就这些就行。” 老菜叶不值当什么,因为含的水分多,两筐的量等都烂完了也不见得有一捧肥沃的土。 几个小同志自然不会拒绝,放下筐子,主动帮她抓了些出来,比她比划要的部分多多了。 傅婉君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白菜叶子太多,她不好拿,就去仓库那边又借了撮箕来装。 最后打完饭和郭立扬一道儿往家里去时,在大院广场二十来米的地方,还撞上了丁志诚 傅婉君主动喊了一声“丁连长”打招呼。 丁志诚神色匆忙,应该是没听见,跟站岗的小同志询问了营长在不在,又问曹政委。 得到准确答复后,人一阵风似的往里头走。 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汇报…… 傅婉君没有多想,拢紧大衣领口,和郭立扬一人提背筐,一人提撮箕的继续往回走。 而身后,丁志诚进入营部大院后,直接去了曹政委吃饭的那屋。 “政委!” 赵指导员和马会计正招待曹政委呢。 冷不丁看见丁志诚,赵指导员神色微变,站起身就把人往外拦: “丁连长,分配到你们连的活儿,都忙完了?曹政委正在吃饭呢,你等等的,有什么事儿晚点再说!” 第100章 没事干就去挑粪 丁志诚拢着眉心,神情带着固执,顶着赵指导员不仅不肯厉害,还伸长脖子冲屋里喊: “政委,曹政委,我有事要说!” “丁志诚,你怎么回事!?” 赵指导员急了,背对着曹政委一个劲儿的冲丁志诚使眼色,让他不要胡来。 丁志诚只当没看见,继续喊道: “曹政委!” 马会计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站起身刚要打圆场,曹政委放下筷子,和善不失威严: “行了,他有话要说,他们叫他说就是。怎么还能把人的嘴给捂起来?嗯?” 曹政委说着话,眼神转动来回看了看赵指导员和马会计。 赵指导员冲着曹政委讪笑,之后瞪了丁志诚一眼,只好错开身让开位置。 丁志诚站到屋内正中间,先是踢正步敬了一礼,之后才慢慢松懈下状态问道: “曹政委,听说您这次过来是小傅嫂子和周同志的事?” 旁边赵指导员原本背过身,摆出一副没眼看的阵势站在了马会计的身旁。 现在听丁志诚一张嘴就提周若华,赵指导员巴掌抚上额头,心底无声念了声: 果然! 而曹政委则轻轻点头,也不需要丁志诚继续追问,直接就说了组织对周若华的后续安排。 临了,曹政委反问道: “怎么了?这件事情上,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丁志诚摇头,仿佛经过权衡,一贯带有谦和神色的脸上,出现了不同于常的认真: “曹政委,五营的情况您是知道的!她一个城里来的姑娘,在四营堪堪勉强忍受,要是去了五营,她该怎么活?眼下又是这样的时节,她在五营没有根基,让她去和直接枪决她,有什么区别?!” “丁连长。”马会计不赞同喊了一声,想提醒他注意和政委说话的态度。 曹政委手不在意的摆了摆,眼睛眯了眯,眼神犀利的看向丁志诚问: “怎么了,我看你的意思,是很在意这位周同志?” “……” 丁志诚短暂哑然,可是一想,便果决点了头,“是!” 丁志诚抬起头,直视曹政委的目光,说: “我猜您把她调去农五营,一是给予处分,二是想将她和小傅嫂子隔绝开,避免二次矛盾,是不是?” “曹政委,我向您保证!她真的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她不会再去伤害小傅嫂子了!您要是实在担心,那能不能允许我去说服她,我……” 丁志诚话未说完,曹政委打断他问: “说服?你要怎么说服?” 丁志诚几乎立即脱口而出: “如果她愿意,那我就娶她,她犯下的事,我来扛!” “你来扛?你怎么扛!你拿什么扛?哼!” 曹政委骤然冷了神色,“简直是胡闹!” “吃饱了没事干就去挑粪!” “曹政委……” “滚!” 屋里桌子拍得“邦邦”响,门外院里一众小同志挺直脊背,一个个惊得紧绷起来,大气都不敢喘。 丁志诚石破天惊、慷慨激昂发表一通言论后,被曹政委骂得狗血淋头。 第101章 我是来找你的 赵指导员和马会计见他一步三回头,灰溜溜的走出大门,不禁连连摇头。 先不说没人敢拿jun婚的严肃性和拿组织规矩当儿戏,单就一点,周若华身上还背着cheng分呢! 这其中就算是有误会,但在误会澄清、周若华的帽子摘下去之前,哪怕周若华真的愿意嫁给丁志诚,组织部也绝不可能批准他们的结婚申请。 赵指导员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事,所以之前那会儿才会一直阻拦丁志诚。 就是怕他脑子一热,再把自己搭进去。 只可惜……唉,还是没拦住! 赵指导员不动声色瞄了曹政委一眼,很担心接下来曹政委会说出要处分丁志诚的话。 所幸没有。 曹政委虽然将丁志诚骂走了,但丁志诚的话,他也认真斟酌了一番。 边疆的冬季十分残酷,当下这个时候,确实不适合把人调过去。 曹政委想了想,说: “禁闭就暂时解了吧,开春之前还是让人继续在四营参与生产工作,至于其他的,一切等春后化冻再说。” 赵指导员点头,“是。” 曹政委看了赵指导员一眼,说: “小赵,底下的人会生出这种不符合时宜的心思,也是你的思想工作做得不到位。你这日常里,可别太松懈了。” 这是敲打,但同时也保留了一丝余地。 赵指导员会意,连忙站直身,严肃应声道: “是!” 这边事情告一段落,另一边。 丁志诚原本应该返回田间,领着手下的人,清理铺在麦苗上那些稻草上的积雪,可他没有。 从屋里出去后,丁志诚先去了禁闭室。 在禁闭室窗外说了几句话,丁志诚紧跟着出了营部大院,往另一边地窝子的方向去。 …… 傅婉君回到家里吃完饭,就开始料理起了家里的鸡和小羊。 营部的小同志说牛马羊之类的畜牧,不易吃太多湿料,拿回来的那些老菜叶,傅婉君就没敢拿去喂羊,全都留着喂鸡了。 为了能把菜叶的作用发挥到最大,从而节省家里麦糠的消耗,她没有整片整片的叶子丢进鸡笼里。 而是尽可能的将菜叶切得细碎,拌糠的时候,连着午饭扒下来的红薯皮,一起拌开塞进鸡笼里。 窸窸窣窣的正忙着呢,冷不丁的听见外面有人喊她,傅婉君掀开帘子探头出去看。 “丁连长,你怎么了?” 看见丁志诚,傅婉君有些意外。 以为他是在营部没找到陆廷川,所以才跑来家里,傅婉君道: “陆营长外出修灌溉渠去了,下午才会回来……” “我知道的嫂子,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傅婉君又是一愣,顶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和雪粒子,只能让开门口位置,请人进屋说话。 傅婉君请丁志诚坐,转身要去倒水。 丁志诚没坐。 见她提暖水壶,丁志诚道: “小傅嫂子你不用忙,我,我说几句话就走!” 傅婉君只好放下东西,转回身来等待他的下文。 四营的几位连长,傅婉君只是打过几次照面,彼此之间并不熟悉。 丁志诚突然过来,傅婉君确实想不到能是什么事情找她。 第102章 担不起 似乎是有些不好开口,丁志诚短暂踌躇才说: “嫂子,你已经见过曹政委了吗?” 他虽问,却并不给傅婉君回答的时间,急吼吼的继续说道: “曹政委的意思是把周同志调去五营,嫂子,五营的情况你不知道!那里条件比四营要苛刻得多!如果,如果她真的被调过去了,那要怎么活?她真的会死的!” 丁志诚分贝不受控制的提高,看得出已经有些乱了阵脚。 傅婉君听他一席话,也大致明白了他的来意,“你是为了周若华的事情来的。” 丁志诚点头,拧着眉毛,一脸焦急,甚至是有些低声下气的道: “嫂子,她真的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你心好,我知道你肯定已经原谅她了,这件事情,你能不能帮忙跟曹政委说说情……” 丁志诚开口说这个话,其实也很难为情。 可他实在没了办法。 曹政委已经不肯听他说话,他只能来求傅婉君。 毕竟傅婉君是当事人。 如果有她帮忙说和,曹政委肯定会让步。 从某些程度上来说,丁志诚的想法,确实有一定道理。 可他刻意忽略的那一点,注定了傅婉君不可能答应他。 傅婉君是好说话,可不代表她就没有了底线。 不管当初周若华对她动手时,中间夹杂着怎么样的误会。 归根到底,周若华凄惨的身世,非她造成。 可周若华对她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 她没有在曹政委面前深入追责,已经是退让,现在还让她去给周若华求情? 他疯了吗?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立场来说这些话,但想让我去给她求情,这不可能。” 傅婉君骤然冷了脸色,弯起唇角笑得有些嘲讽。 “你也别叫我嫂子,我担不起你这声嫂子!” 就说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怎么别人都改了口,这个丁志诚不肯改口不说,还说出那些话。 当时情真意切的,还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她! “她可怜,难道我就是活该的吗?从始至终我说什么了?谁又替我说过什么?” 傅婉君转过身,没有心情和他继续僵持。 “你走吧。” “嫂子……” “出去!” “……” 丁志诚欲言又止,深深看了她一眼后,只得撩起帘子先走了。 傅婉君听着门帘晃动的声音,深深吐出一口气,从墙上取下葫芦瓢,躬身舀了点水洗手。 下午去营部大院上工时,傅婉君顺路把借的撮箕还了回去。 跟着去到仓库那边,发现徐红梅没在,她戴上棉线手套坐下身时,还问来着。 蒋丽跟旁边一个嫂子唠嗑,没听见她说话。 汪梅看了一眼她的神色,说: “若华解除禁闭了,人现在虚弱得厉害,林大姐就说让红梅下午先帮忙照顾一下,不用来上工。” 傅婉君点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之后一个下午也没再说话。 傍晚,傅婉君在食堂打了她和陆廷川两个人的晚饭。 把要换粮票的红薯提前给了蒋丽,傅婉君捧着饭盒,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先回了家里。 第103章 怕你担心 家里菜刀还算快,原本想把背筐里的肉切割分离出来,可割是不费劲的,就是没个正经桌子,不好剁。 四五十斤的半拉大块猪肉,傅婉君力气小,也有些提不出来。 弄了半天只弄了一手油,她索性打消念头。 只挑着肥瘦相间的部分割下来一小块,在土坯砖垫起的小长板上,慢慢切片,用酱油和少许盐抓匀腌制起来。 照常和好面疙瘩备用,傅婉君打肥皂洗干净手,就进里间坐着翻书看了,准备等陆廷川回来了,再做饭。 只是今天等得有些久。 外面天都黑透了,也没看见人回来。 傅婉君合上书,隐隐有些担心。 她提起军大衣,刚套上想去大院那边问问什么情况,看看同行一起的,有没有其他人先回来了。 可还没出大门呢,外头就响起了王志刚的声音: “小傅同志,你歇了没?” “没呢。”傅婉君连忙揭开门帘,“你们,你怎么才回来?你们营长呢?” 王志刚嘿嘿笑着:“小傅同志,你别担心!大院那边有些事,营长需要留下处理一下,估摸再要不了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 了解到情况,傅婉君轻轻点头松了口气,“你吃饭了没?我这边刚准备做,要是没吃就坐下等等,一会儿一起吃吧!” 王志刚连忙摆手,人已经开始往外面雪地里走了: “不用了小傅同志,我已经在食堂吃过了。营长就是怕你担心,叫我回来说一声,现在话带到了,我也要回大院去了!” 虽然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但陆廷川在开会,还没完全“下班”,王志刚就得回去继续待命。 傅婉君不好继续挽留,却也没就这么放他走: “你等我一下!” 她将人喊住,又进地窝子里翻出自己的军用水壶,往里灌上热水后,出地窝子交给王志刚,道: “你一道捎过去给他。” 王志刚看了一眼军用水壶,知道里面肯定是热水。 王志刚想说不用来着,毕竟大院那边跟外面干活不同,那里是有热水供应的。 可是想了想,王志刚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接过水壶“哎”的一声,飞快的跑了。 另一边,营部大院。 丁志诚去找傅婉君的消息,落进了曹政委的耳里。 而丁志诚为什么去找傅婉君,用膝盖想也知道。 曹政委气他冲动没有脑子的行为,下午离开前,特别放了话,说关丁志诚的禁闭。 让他好好反思,意识不到错误就不许解禁。 陆廷川忙完一天回来,面对的就是丁志诚已经被关了禁闭的局面。 傅婉君见到王志刚时,陆廷川这边刚跟赵指导员和马会计了解完大致情况,正往禁闭室去。 黑暗中,丁志诚原本勾着脑袋,就坐在桌前。 听见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他抬起发酸的脖子看过去,正好跟提灯进来的陆廷川视线对上。 “营长。” 丁志诚叫了一声,想站起身,才发现又酸又僵的不单单是脖子。 腿也是。 第104章 相中 天气实在太冷了。 原本穿得就不够暖和,活动量再一少,四肢僵硬冻得就跟木头似的。 陆廷川摆摆手,旁边小同志会意退出门外,又把门给带上了。 陆廷川平静把灯放在桌上,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就那么隔桌望着丁志诚: “站起来费劲就先坐着吧,没人跟你计较这些。” 丁志诚笑了笑没坚持,脸上皮肉难忍地微微抽动,扶着腿慢慢坐回去。 身边再没有第三个人,陆廷川略过弯弯绕绕那一套,直接开门见山道: “你这是照顾出感情,相中人家了?” 先前傅婉君住在宿舍里,和几个人挤在一起都扛不住边疆的寒冷。 周若华能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禁闭室里坚持下来,全靠丁志诚的接济。 而丁志诚会关注到周若华,其过程也没什么特别的。 仅是当时开会时了解到周若华的身世,丁志诚觉得可怜,私下就过来隔窗探望过几次。 人是视觉动物。 那么个娇滴滴又可怜的姑娘摆在眼前,丁志诚不可避免的动了恻隐之心。 从主动帮忙去镇上赤脚大夫那里抓药开始,再是御寒的被子、额外的加餐,再到最近夜里取暖的火盆,等等等等。 一旦伸出手就无法抑制,尤其是后面两个人还渐渐熟络起来…… 而周若华只是被关禁闭,并非判了死刑,真到生存条件苛刻时,营部其实也会做资源调动安排。 只是不会有丁志诚那么细致周全而已。 因为这个,丁志诚借助自己的人脉关系打点运作时,陆廷川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善意的接济。 却没想到,会造成眼下这种局面。 丁志诚垂着头:“是有些好感,但我不敢说这就是相中。” 陆廷川挑眉,“不是相上了,至于你做到这一步?你是一连的丁志诚,不是二连的王石头。” 丁志诚是几个连长里唯一读过书、认得字的,性子也最谦和沉得住气。 今天这一番作为,委实不像是他的作风。 丁志诚懂他的意思,苦笑道: “那怎么办?她就那么点岁数的姑娘,我难道真的看她去死吗?” 陆廷川眉间锁起,睨着他问: “你想清楚了吗?这件事情你担得起后果吗?” 丁志诚笑了下,答非所问道:“营长,你就别说我了,你不也一样吗?” 陆廷川短暂一怔。 知道他指的是傅婉君,陆廷川杳不可闻晃晃脑袋,“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丁志诚说,“最开始传出成分问题的是嫂子,营长当时第一时间不也是选择袒护吗?” “如果最后没有县劳动局澄清的那封信,营长当时难道不会做出和我现在一样的选择吗?” 随着丁志诚声音落下,禁闭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隔了许久,陆廷川才低哑开口: “你说得不错,我曾经确实有过这种念头。但她不是周若华。” 他眼眸平静,口吻也镇定得近乎冷淡。 “即使她的成分真的有问题,她手上也没有犯下过其他的过错,可周若华呢?” 第105章 谁也不能逼她 陆廷川一句话揭穿了丁志诚有意无意略过的事实。 建立在成分问题上,周若华现在还伤了人。 这就是区别。 丁志诚哑然。 虽然周若华和傅婉君的情况不同,但丁志诚的出发点和动机,和之前的陆廷川确实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因此,陆廷川很懂得他的心意和感受。 他虽说着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中人家的话,实际上,只怕是早已情根深种。 毕竟若非已经认可,又岂会拿前程去赌呢? “我给你两天思考时间,如果是你确定想清楚了,那么我绝不拦你。” 陆廷川平静的说完话,提起灯就要离开。 “营长!” 丁志诚跟着站起身,不死心的请求道: “你……你能不能劝劝嫂子,让她原谅她这一回,行吗?” “别的事情可以,但这件事情不行。” 陆廷川回绝得果决。 “如果她愿意,那么她会原谅。你不能因为她性格好,心地善良就逼着她做决定。是我也不行。” 陆廷川提步继续往外走。 “还有,你不用惦记周若华那边了。曹政委说了,开春之前,准许她继续留在四营。” 随着低沉话音落定,禁闭室的门,重新落下了锁。 丁志诚短暂怔愣后,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可是很快,他又挣扎的攥起拳头。 春前能继续留在四营,周若华确实能少吃一些苦头。 可五营条件实在苛刻,为求稳妥,他还是得再想想办法,让她能长长久久的留在四营才行…… 丁志诚垂下额头,陷入了另一层忧思中。 而另一边,陆廷川离开禁闭室才走出去几步,迎面就撞见了气喘吁吁跑来的王志刚。 “营长,营长!哎呀我的娘……呼,呼……” 王志刚喘了两口气,掏出揣在怀里的水壶递给他道: “这是小傅同志让拿给你的。” 陆廷川微微一怔,接过去后,几不可闻扬起唇角“嗯”了一声。 拧开壶盖牛饮一口热水,感觉胸前都被烫得热乎起来。 他朝着家的方向抬抬下巴,说: “回吧。” “哎!” …… 陆廷川揭开帘子进家门,傅婉君听见动静出来,见只有他一个人,她问: “王志刚呢?今天怎么没跟着一起过来?” 陆廷川说:“处理完事儿,时间就已经有些晚了。我叫他先回去了。” 傅婉君轻轻点头,已经麻利的兑好热水,端来叫他洗漱。 免得他带着一身泥,搞得家里到处都是。 陆廷川挽起袖子洗漱时,傅婉君蹲下身,活脱脱一副勤快小媳妇的模样,撩旺炉火,着手做饭。 “曹政委今天过来了,还送来了猪肉。太大块了我剁不动,就只切下来了一小块。” 傅婉君偏头看了陆廷川一眼,继续看着锅道: “你平时总把人呼来喝去的,我还说等做好了,叫人坐下一起吃点。” 虽是从属关系,可他们男的平时就跟兄弟一样相处,傅婉君也将王志刚视作朋友。 第106章 干啥不要 要是只有巴掌大的一块肉,他们仅着自己吃,也就算了。 这不是带着好大一只猪腿吗? 也不在乎匀出去这一口。 陆廷川肩线利落,窄腰劲瘦,硬朗面容柔和下来,站在那里拧着毛巾笑语晏晏的望着她: “那等明天,明天我们会早些回来。” “也行~” 傅婉君雀跃应着,水开往锅里下面疙瘩,想着又说: “门帘挡风不严实又不聚暖的,不过现在除了大门,我还想要张桌子。也不用太大的,就这么大的就行。” 她竖起两根食指虚空划拉一下,继续说: “平时放在床上使,吃饭能有个地方放碗,喝水能有地方放杯子就行。” 真弄得太大,回头还得再想办法弄椅子。 室内空间本来就只有那么一扣扣,搞那么多东西更加转不开身。 陆廷川想她说的小桌子,约莫就是老家常用的那种炕桌,颔首“嗯”声应道: “好,回头等雪化一化了,都一起置办。” 傅婉君点头,继续说起分猪肉的事。 “肉等明天回来把那边隔间收拾出来了,再剁。至于送哪几户……” 陆廷川斟酌着说: “挑肥的地方割一块半斤重的,一块一斤重的,都送去林委员家。” 有上次在林秀莲家一起吃饭的经历在,傅婉君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半斤重的独给林委员家,另外一斤重的,还是委托她做了,到时候吆喝大家一起吃?” 陆廷川颔首赞许的看她一眼,语调平缓道: “都是些媳妇不在身边,或者还在单身的粗人,平时也不会自己开火,要是直接给他们送过去,反倒是难为人了。” “好,那就等你明天回来了,一起分配!” “嗯。” 小夫妻之间说着话,锅里的肉片面疙瘩也煮好了。 傅婉君先后盛好两个饭盒,就和陆廷川一起坐在床边吃了起来。 过去她吃一顿饭,甚至是一道菜的价格,就不知道能买回去多少头猪。 而因为日常饮食的选择性太多,她都不怎么吃猪肉。 可是这一刻,感受到猪肉脂肪部位在嘴里爆开的油润,以及瘦肉紧实的纤维嚼劲口感,傅婉君竟有些感动。 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吃到肉,她真的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升华。 真的,真的真的太好吃了! 哪怕调味剂只有少许的盐巴和酱油,也还是让人觉得是神仙美味! 在身体急需能量补给的情况下,一口猪肉,带来的反响就是这么夸张,这么霸道! 傅婉君忍不住的,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今天的面疙瘩汤里飘满了油花,还有酱油调色,吃着感觉也要比前几天更香。 傅婉君小口小口吃着,唇角弯弯,满足得不行。 陆廷川见她纤眉舒展,一脸享受的模样,不禁也扬起了嘴角: “之前杨团长说,要是后续咱们考量养猪,等团部有小猪下来了,能匀咱们一对。你要是想要,等下次再去团部了,我就留意打听打听。” “要呀!干啥不要?” 第107章 豁出去 傅婉君睫毛微颤,立马抬起脸来,一双杏仁眼晶亮晶亮的。 “我有信心!鸡和小羊我能照顾,如果真的领回来小猪崽了,我肯定也能照顾得好!” 别忘了,她可是有灵泉在手的! 灵泉她不敢直接用在人身上,难道还不敢用在家畜身上吗? 陆廷川见她认真的模样,笑道: “好。正好这几天可能就得再去一次,到时候我问问。” 傅婉君点头,又觉得奇怪: “之前打结婚报告,不是才去过团部吗?现在路这么难走,怎么又要去?” 说起这件事,陆廷川微微叹息,提了一嘴丁志诚。 傅婉君动作一顿,小巧下巴紧绷起来,脸上明显多了几分不开心,“你今天晚回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陆廷川点头。 傅婉君问:“所以是他去找你了?他求你去跟曹政委说好话?” “那倒不是。”陆廷川没有任何隐瞒的说,“他倒是想让我求求你。” 傅婉君蹙起眉心,微微抿唇等待他的下文。 她听见这个话,其实就已经做好陆廷川来求情的准备了。 毕竟他们两个才做了几天的夫妻? 而他跟丁志诚却是许多年的老战友。 论起孰轻孰重,还真不好说。 她心情好与不好都写在脸上,比如不开心的时候,就总是下意识的噘嘴。 陆廷川腾出手捏了一下她微微嘟起的唇,笑着安抚道: “你不要有压力。我已经明确告诉他了,除非是你自己不计较,其他的,谁也不能逼迫你做出任何决定。” “真的?” 傅婉君眉心舒展,有些意外。 他竟然是偏向她这边的…… 陆廷川点头,沉声说道: “周若华犯了事,接受处分是应该的。但如果丁志诚真的铁了心愿意替她扛……那么婉君,你也要有一个心理准备。” 因为这件事情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讲和。 傅婉君晃晃脑袋,不是很明白。 陆廷川简单概括那会儿在禁闭室的事,提前交底道: “如果他豁出去了,宁愿放弃前程也要保下周若华,组织上面大概率还是会做出让步。” 傅婉君大概明白了。 如果事情真的像陆廷川猜测的那样,就等于是丁志诚用自己的前程,去抵消周若华犯下的错。 组织不会再追究周若华的事,那么她就更不好继续追究了…… 傅婉君短暂哑然。 她本来也没有死命的要追究什么。 周若华这件事情,她一开始确实感到很无辜,很气愤。 可时间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生存压力又那么大。 她日常忙自己的一点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一直记着周若华? 傅婉君早就从那股气愤的情绪里脱离出来了。 而且周若华确实挺可怜的。 她在了解到她的身世后,心里仅存的不满,又间接消减了不少。 同为女性,她也更能理解周若华在边疆求生的不易,所以当时曹政委下达处分时,她并没有多言干预。 而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那就得去问问丁志诚了。 第108章 佩服 她需要的是一份来自周若华的真诚道歉。 而不是被人理所应当的忽略受害者的身份,再被扣高帽,道德绑架的强行要求着去原谅! 说到底,傅婉君要的不过是一份态度,一份尊重而已。 丁志诚盲目护短,尊重和态度都没有给到她,让她觉得很冒犯。 比起周若华,她现在甚至更讨厌这个丁志诚。 所以,也怪不得她不给他好脸色看…… 不过,听完陆廷川的分析,傅婉君轻声咕哝道: “他如果真能那么豁得出去,我倒佩服他。” 这话,无形中也是表明了态度。 陆廷川扬眉笑了起来,“好了,先吃饭吧!光顾着说话,一会儿都该凉了。” 傅婉君鼓着脸点点下巴,还有些傲娇。 不过很快又捧着香香的疙瘩汤,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那会儿在禁闭室,和丁志诚对话完后,陆廷川更加深层次的了解到了自己的心。 丁志诚举例说明,说如果是傅婉君的身份有问题,如果傅婉君没有县劳动局的那封信,问他会怎么做。 他当时没有任何迟疑,就说出了最开始的想法。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带入想了想,发现他接受不了任何傅婉君被群起而攻之的画面。 夜里吹灯睡觉,舍不得与不忍心,以及自心而发的珍视,将陆廷川的情绪推到了极致。 他伸出臂膀,情不自禁的把人牢牢控制在臂弯里。 好像这样,就能圈出一个能将她好好保护起来的范围。 可他抱也就抱了,偏偏手也不老实。 粗粝的手沿着衣摆下的腰线一路上移,直到紧紧攥着傅婉君柔软的地方,就跟抓馒头似的。 傅婉君不可控制的战栗起来,一张脸烧出了晚霞。 家里的大门至今还没装上呢! 她怕他会乱来,绷紧身体压住他的手,正要说点什么。 突然的一下,很明显就能感觉到他气息平缓起来,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傅婉君短暂迟疑,就听见头顶传来了很轻的鼾声。 还真是睡着了…… 想想也是。 这么冷的天,先不说干活了,每天早出晚归光是来回,就得走个十几二十里的路。 他一定也早就累坏了吧? 傅婉君细嫩白净的手覆在胸前他的大手上,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再动。 她闭上眼睛,渐渐平缓下呼吸,也进入了梦乡。 …… 陆廷川只说第二天会提前回来,却并没有给出个大概时间。 傅婉君怕他们回来得太早,回头再得等她的饭。 下午营部大院这边下工后,她跑在前面去食堂打了晚饭,之后就一路急匆匆的赶回家做准备。 她撩旺炉火,脱下军大衣洗干净手,刚从筐里那个带着猪脚的后臀肉上片了三块巴掌大小、一指厚的猪肉下来,外头就传来了动静声。 她钻出地窝子去看。 就看见陆廷川和王志刚两个人裤腿高挽,吐着热雾、大步流星蹬着草鞋往回走。 “回来了?” “嗯。” 傅婉君错出门口位置,让两人进屋。 第109章 看不过去 陆廷川“嗯”声点头,她又说: “我刚准备做饭。” 陆廷川扫她一眼,眉眼软和带笑道: “不着急,你慢慢来。” 他说着话,已经开始摞着外间的土坯砖块忙活起来。 傅婉君想叫他先休息休息,不着急忙活。 可余光看见王志刚取下墙上的葫芦瓢,舀着桶里的水就要往水壶里灌。 她忙过去接下水瓢,提了暖水壶给王志刚: “家有热水呢!喝热水!” 王志刚抓抓后脑勺,憨笑着点头: “哈哈,谢谢小傅同志!” 傅婉君温和弯唇,不以为意摆摆手。 也不是她非要插这一手。 实在王志刚的脸干裂皴红,身上手脚、耳朵等地方都是冻伤,情况比陆廷川严重得多,她委实有点看不过去。 壶里的水掺了稀释后的灵泉,他喝一点的话,应该会好受一些。 陆廷川今天提前回来,主要就是为了垒鸡圈。 鸡圈有一面墙,和羊圈是共用的,所以需要的土坯砖块不像之前那么多。 陆廷川和王志刚,把晾在外间的砖块搬出去后,就开始往屋里运土和泥,备着一会儿砌墙用。 不过和泥的活儿,主要是王志刚在干。 陆廷川被傅婉君喊着洗干净了手,把着菜刀,在旁边忙着分割筐里的猪肉。 傅婉君捣鼓着淘米,见他割了两块肉单独放在旁边,她凑过去问: “这个是要送去给林委员家的?” “嗯。” “那你用麻绳穿起来,我去送!省得我直接上手,又弄得一手油!” “好。” 陆廷川笑着颔首,却并没有去找麻绳。 旁边和泥的稻草是现成的,他攥了几根过来,分别搓成两股。 用刀尖在肉上钉了个眼儿出来,直接穿好了递给傅婉君。 傅婉君放下手里的东西,接过肉就出了家门。 这年代荤腥稀缺,在边疆这一块儿,猪肉更是相对难得。 东西送去林秀莲那边,免不了要拉扯一通。 傅婉君笑脸以对,好不容易说服林秀莲把东西收下。 趁着林秀莲念叨的劲儿,她赶紧转移话题问: “姐,你这儿有辣椒和葱姜蒜那些吗?” “干辣子和蒜头有些,葱和姜还真没有!平时都不怎么沾荤腥,那些都用不上……” 林秀莲说着话,进地窝子里头扯了半挂的干辣椒和蒜头给傅婉君。 傅婉君道:“有辣椒和蒜也行!不过姐,我要不了那么多,你给我拿几个就行了!” “好了!这东西晒干了放得住,也不值当个什么,你拿回去日常里慢慢吃,我这儿还有呢!” 傅婉君听她这么说,不再推辞: “那好吧,谢谢姐!” 她唇眼弯弯,把东西接进怀里兜着,冲林秀莲挥挥手后,“吱呀吱呀”踩着雪地往回走。 捞米饭费时费柴火,不过之前在林秀莲家吃饭时,林秀莲也教过傅婉君一个简单做饭的法子。 那就是把米洗好后,相同的容器,米和水一比一的比例倒进锅里,用中火烧开收干水分,再转小火焖上半刻钟就行。 要是喜欢吃口感暄软的米饭,水可以相对加得多一点。 第110章 香 这个法子,米饭熟得比做捞米饭更快,唯一差别大的就是没有米汤。 不过也无所谓了,因为捞米饭,傅婉君压根也不会做…… 陆廷川和王志刚在外头垒鸡圈。 傅婉君就在屋里严格把控比例后,把米和水倒进了锅里。 一起被放进锅里的,还有她切下来洗好的那三块指厚的猪肉。 新鲜的食材,连焯水都不用。 处理步骤做得多了,反而会破坏食物本身的味道。 任由猪肉和大米一起煮着,傅婉君扒了两瓣蒜,和几个干辣椒一切切碎。 她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碎末大小不一,不太美观,不过只要不影响食用就行了。 其他的管他的呢! 家里只有两个铝制饭盒,没有其他富余的碗筷。 傅婉君看了一圈,最后只能把蒜末和辣椒末暂时装进喝水的搪瓷缸子里。 她往搪瓷缸子里加入盐、酱油,香油也滴了少许,拿筷子搅了搅,拌匀后放在旁边备用。 控制炉子风门转小火,焖着米饭时,她想了想,又洗了半颗白菜切好备用。 边疆冬季的风很大,但米饭和猪肉的香味实在霸道。 别说王志刚,就是陆廷川,忙活的时候也没忍住扭头朝着地窝子门口的方向,瞅了好几眼。 一些个从食堂那儿回来,又从家门口路过的兵蛋子闻到味道,腼腆的,只含蓄说一句: “营长,垒鸡圈呢?” 个别胆子大,直接就开口问了: “营长,小嫂子做的啥呢?咋闻着这么香?” 陆廷川听见了也不答话,只摇手叫他们该干嘛干嘛去。 做的啥,做的啥,他还想知道做的啥呢! 恰好赶上地窝子里的米饭焖好了,傅婉君探头出来喊道: “王志刚,你饭盒带来了没?” 王志刚连忙直起身,说道: “带了,我,我刚和水壶一起,放在外间的床上了。” 想着饭盒中午用过后,还没洗,王志刚连忙从鸡圈的土坑里跳了出来,“小傅同志,我饭盒还没洗,我先洗一下!” 屋里,傅婉君已经找到了他的饭盒,隔着门帘说道: “你忙吧,我洗一下就行。” “这,那好吧……” 食堂伙食没什么油水,饭盒很好洗。 王志刚的饭盒上,也只是边角地方沾了点红薯皮而已。 应该也是为了方便携带,强行扣紧盖子才会沾上去的。 傅婉君没有凑合。 这年代没有洗洁精,她就捻了点碱面。 把王志刚的饭盒洗干净后,连着她和陆廷川的饭盒一起,在砖块垫高的长板上摆开。 肉夹到饭盒盖子上暂放,傅婉君把米饭盛进饭盒里。 简单把空出来的锅洗干净后,重新架在炉子上。 等锅里的水烧干了,傅婉君把那三块肉夹回锅里,又煎了一下。 直接煮熟的猪肉,就已经有种特别的香味。 再被小火那么一煎,看着肉质逐渐金黄、猪皮和猪肉中间连接部分的肥肉脉络“滋滋滋”的,慢慢溢出油水来,那滋味,更不用说了。 光是看着都觉得好吃。 第111章 一起吃 傅婉君享受的吸了一口气。 做饭本来是件容易让人感到枯燥的事。 但大概是心里对好吃的东西有了期待,她竟渐渐的从中感觉出了一丝丝的趣味来。 煎好的肉盛上长板,怕在切的时候,肉会动来东去,傅婉君下意识伸出食指压上面。 冷不丁的被烫了一下后,她尴尬搓搓指尖,赶紧替换拿筷子按着。 三块肉一人一份,切好后放去各自的饭盒里,再把刚才调好料子浇上去。 还别说,真有种色香味俱全的那股味儿来。 不过味道是不是真的好,还得人吃进肚子里才知道。 “好了!先进来吃饭吧!” 傅婉君笑着拔高嗓音喊了一声。 陆廷川和王志刚进来洗手,准备吃饭。 这个间隙里,锅里煎肉余下的油,傅婉君也没浪费,把洗好的白菜倒进去,加上少许盐巴翻炒起来。 就是尴尬的是,饭盒盛了米饭又摞上了肉,最后出锅的白菜真有点不好往上加了…… 傅婉君依次把饭盒递去,退而求其次道: “家里没有能用来盛菜的碗了,就直接从锅里夹吧……” 陆廷川颔首接过饭盒,夹了一块肉压着米饭,先扒拉了一大口。 王志刚虽然也在点头,可看着摞着满满当当的肉和米饭,他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成不成!小傅同志,营长,我还是上食堂吃去吧!” “哎你……”傅婉君急了,“这都做好了,再说都这个点儿了,食堂哪还有饭?” 她说得在理,可这是实打实的细粮和肉,王志刚不敢,也不好意思接。 王志刚摇头,嘴里始终念着“不行”,人埋着脑袋提起一旁床上的水壶,就要往外冲。 傅婉君喊不住他,只能扭头看陆廷川: “陆廷川!” “行了。” 陆廷川心领神会,一伸胳膊就把人揪了回来。 “她就是觉得日常里总麻烦你,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一下,你放心大胆的坐下吃就行。” 王志刚望着傅婉君,着急解释道: “小傅同志,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我是营长的勤务员,那些事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了,上回,就那次在国营饭店的时候,咱们不是都已经吃过面了吗?你真不用这么……” 王志刚嚼了嚼,“客气”两个字被突然塞进嘴里的肉给堵了回去。 王志刚跺脚,“营长!” 陆廷川从媳妇儿手里接过饭盒,直接塞进王志刚手里: “行了,她把你当朋友姊妹相处才这么对你,你要是再推,就真的辜负她的一片心意了。” 王志刚捧着饭盒,一脸难色扭头看傅婉君。 他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傅婉君有些说不过他,还要有陆廷川在。 要不然,人可能真就这么跑了。 眼下见王志刚看过来,傅婉君满眼认真,连忙点头。 “小傅同志……” 王志刚捧着饭盒,还想说点什么,可他嘴里还叼着一块肉呢…… 傅婉君见他已然松动,便笑了起来,“好了,你们陆营长说得对!本来就只是一顿家常饭,你可别想那么多。” 王志刚见状,也不再推辞。 只是点头之际,王志刚突然酸了鼻子。 第112章 手艺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六零娇气包有灵泉,禁欲大佬诱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压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六零娇气包有灵泉,禁欲大佬诱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补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六零娇气包有灵泉,禁欲大佬诱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别生气 “哼。” 傅婉君心里记着昨晚的仇,白他一眼,直接进了地窝子。 王志刚来回看了一圈,伸长脖子问: “营长,咋了这是?小傅同志今天咋不理你了?” 陆廷川没说话。 王志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继续说道: “营长,你是不是惹小傅同志生气了?小傅同志做饭那么好吃,你说你没事惹她生气做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儿你先回吧。” 陆廷川扫他一眼,往地窝子里去。 “啊?那,那鸡圈棚顶不搭了?” “后面的活儿不用你了。” “哦……” 王志刚满头雾水,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门外,王志刚才走。 门里,陆廷川放下帘子,跟着前面那道窈窕的身影进了里间。 “怎么了,身上还疼着?” 傅婉君又“哼”了一声,把打回来的三个红薯塞给他,背过身去切老菜叶喂鸡,并不理会他。 她生着气呢,陆廷川哪有心情吃饭? 陆廷川把红薯放去一旁,闻声哄着她道: “我下次轻点,慢点,行不行?” 说起这个,傅婉君就来气。 她转过身,见他紧贴在身后,没忍住攥起拳头在他身上砸了好几下。 “你这个骗子!之前怎么说的?明明说了没有门,就不那什么的……!” 她就那么点的气力,使足了劲儿对陆廷川来说也是不痛不痒。 陆廷川任她捶了一通撒气,临了圈腰把人搂进怀里道: “我一定尽快把门装上,好不好?你别生气……” 傅婉君气红了脸,攒着力气想跺他一脚。 可是想着他大冷天的还只穿着草鞋,脚上青着肿着的有冻伤,她最终还是心软了下来。 她扭动推着他胸口,羞恼质问: “我气的是门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不是门。” 陆廷川搂着她,继续轻拍顺毛。 “昨天是我不好,一时没忍住……以后我严格约束,一定征求你同意了再进去,好不好?” 态度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 在外面一贯冷面严肃的男人,在她面前致歉诚恳,态度神色全然软和下来。 傅婉君被哄了一会儿,气就消了许多。 可这种事情,他说得那么正经,傅婉君又觉得难为情。 她别扭转过脸,还是不理会他。 陆廷川见状,在怀里摸了摸,说: “你别生气,我有东西给你。” 东西?什么东西? 傅婉君偷偷扫他,直到看见他拿出来的东西,才慢慢亮起了眼睛。 傅婉君一秒笑颜如花:“啊啊啊啊!陆廷川,这么多的票!你太厉害了吧!” 票券是个人津贴,每个月到开支的点儿都有一些。 原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可被她这么一通夸赞叫唤,陆廷川突然也变得稚气起来。 他弯起嘴唇,心情愉悦,好像真跟自己干了什么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看着她粉扑扑再次活泛起来的面颊,和煦笑说: “原本还要多一些,上个月置办东西跟人借了一些,这是换完剩下的。” 第116章 上交存款 “嗯~”傅婉君摇头否认他的说法,“这已经很多了! 傅婉君眼含欣喜,认真点着票卷数量。 一共十多张票券,分别有粮票两市斤,布票两尺,点心券两张,还有一张购物券。 傅婉君理来理去,神情很快又怏怏下来,“怎么没有工业券?” 陆廷川知道她惦记买洗发粉,点着她手里的购物券说: “用这个也可以。” 傅婉君眨眨眼:“不是说不能用别的票代替吗?” “票不能代票,但购物券是单独的。” 陆廷川软下声音,大手始终圈着她细细的腰,搂着她解释: “百货大楼和供销社里卖的东西,大部分都可以用购物券买到。” 只不过购物券不易得,一般人都会攒着买正经大件儿。 原来是这样…… 傅婉君若有所思点点头,很快欢喜起来。 “哼~” 她嗔怪睨他一眼,“这次就先原谅你。下次要是再胡来,你就上外间睡去!” 陆廷川给傅婉君的,不单单只有票,还有厚厚的一卷钱。 傅婉君说完话,就开始低头数钱。 陆廷川在旁边看着她白净娇憨的脸,唇角挑起“嗯”了一声。 陆廷川虽然比傅婉君略大一些,但在感情上,他也是第一次。 他大概属于一个相较传统的男人。 过去总以为作为丈夫,他只要能护得住她,能给她安稳的生活就行。 包括行房方面,也是…… 陆廷川以为,这种事情顺其自然,顺水推舟,只要她不是特别抗拒,就可以继续。 可是现在,他突然有了新的感悟。 他不想她不开心,更不希望她不理他。 所以,他会说到做到。 也会认真尊重她的意愿。 看着她白净莹润,渐渐气色好转的脸庞,陆廷川心情渐渐明朗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陆廷川松开傅婉君,退去了外间。 他在外间土床里侧扒了扒,扒下一块土块下来。 紧接着,又土块空出来的洞眼里,掏出一个用绳子缠绕的小铁盒。 陆廷川转身回来,将铁盒交给傅婉君。 傅婉君很是疑惑,“这是什么?” “以前攒下的老婆本。” 陆廷川语调沉沉,未作任何隐瞒。 攒老婆本是为了娶老婆。 现在老婆娶到了,那这本儿,当然就归老婆了。 傅婉君将信将疑看他一眼,一道一道解着外面缠绕的细麻绳。 等绳子完全解开,傅婉君还没去揭铁盒的盖子呢,盖子自己倒直接被顶开了。 傅婉君顺势揭开一看,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 这时候人民币最大数额就是十块,盒子里花花绿绿的票子,早就要放不下了! 难怪他要拿绳子绑着! 傅婉君把钱倒在床上,慢慢数着。 她数钱时,陆廷川眉间软和含笑,就在旁边看着。 “我一个月工资有六十五块。过去两三个月往家寄一回信,大致有一半的工资会一起寄给父母,但是那是从前。” “现在我跟你结了婚,组成了自己的小家,可以不用再往家里寄那么多,一个月匀出十块,或者每回寄信寄个一二十块的,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