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第1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1 “当年你说先帝不喜欢粉蓝色。” “你说你打通关节,让我穿粉蓝色去选秀......” “原来你早就知道,先帝最喜欢粉蓝色,你让我入宫,只是为了要扶持你姐姐懿仁皇后在宫中的地位......” 纪黎宴刚接受完记忆。 一睁眼,就对上一张明眸皓齿,国色天香的脸。 女子容貌出众,姿仪不凡,身穿一袭浅绿色的锦缎衣裳。 头发梳成辫子置于脑后,头戴小两把头。 其上装饰着两只鎏金簪子和一朵用红宝石精心打造的石榴花发簪。 耳畔悬垂着和田白玉雕琢的玉兰花耳环,整体造型既清新脱俗,又透出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宴哥,我...我不想选秀,我......” 张婉玉低垂着头,眼角含泪,声音颤颤巍巍。 没等她说完。 纪黎宴一把抓住她的手,保证道: “婉玉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宴哥,我信你。” 张婉玉点头,澄清水润的眸子里,是满满的信任。 “婉玉真乖。” 纪黎宴含笑地看着张婉玉的身影消失在隔壁,这才搓了搓脸。 他是时空管理局的实习生,代替千千万万世界里的白眼狼。 弥补被原主伤害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做任务,走的是白眼狼回头路线。 不像哥哥纪黎明,进的是软饭部门,那可是一等一的好部门。 羡慕?(●′?`●)? 【原主的记忆已经输送完毕啦~宿主,你的任务对象是张婉玉。】 【我撤了,等你挂了我来接你。】 【对了宿主,商城我给你留下,虽然你也买不起,不过当萝卜吊着就挺好使的~】 【加油~】 说完,系统就拜拜了。 它忙着呢。 不知道上面哪个大佬发癫,出的题太简单,导致时空管理局今年招收的人太多。 它手下被分配了上千个实习生。 转正名额就一个。 得赶紧淘汰掉九成九的实习生。 不然KpI过不了,工资得降,年终奖估计也没了。 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个宿主和它永久绑定? 抱着这个念头,系统头也不回地跑了。 纪黎宴喊都喊不住。 无奈,他又瞄了一眼商城。 下一秒,直接关闭。 东西很多,包罗万象。 从衣食住行到灵丹妙药,甚至能想象得到的一切。 但是系统说得没错。 买不起,他这个穷光蛋真买不起。 除了生存物资类,其他的,最便宜都得100积分往上。 他还是算了算了...... 这里是青朝。 原主是一等一的勋贵。 姐姐是贵妃,表哥是皇帝。 太后是原主亲姑姑,可惜去得早。 亲爹受封承恩公。 按理说,背靠大山,原主这一生很逍遥自在。 可惜的是,原主是个不满足的。 因为姐姐一直没怀上孩子。 原主把目光放到了小青梅身上。 他亲自挑选了一身皇帝最喜欢的粉蓝色衣服,告诉小青梅,皇帝最讨厌粉蓝色,穿这个选秀,肯定落选。 如原主所愿,小青梅被皇帝看上了,原主花言巧语,还故作姿态,表示自己此生只爱她一人。 小青梅是个厉害的。 一开始被原主花言巧语哄住,心甘情愿被“借腹生子”。 后来清醒过来,努力宫斗,生了三儿两女,可惜最后只活了两个儿子,最终大儿子当上了皇帝。 只是,这个大儿子被原主姐姐养着,挑拨得不亲近小青梅。 就算姐姐去世后,大儿子重新回到小青梅那里抚养也一样。 最后大儿子知道两人之间的事,又想要原主手上的兵权,逼着小青梅在原主和小儿子之间选。 理所当然,原主被一杯酒毒死了。 奥对了,小青梅被送进宫,原主还养了个和她七分相似的小妾。 还纵容小妾欺负嫡妻嫡子,在外耀武扬威作威作福。 活该! 纪黎宴骂了句,转头就上值了。 作为皇帝嫡亲的小表弟,原主很受皇帝表哥的喜欢。 小小年纪就当上了御前一等侍卫。 青帝觉得奇怪。 以往小表弟当差的时候,都会凑到他面前嬉皮笑脸,今天乍没见他,心里还觉得不对味。 他放下征西大将军奏请出征平匈奴的奏折,捏了捏眉心: “阿宴没当值?” “回陛下,世子去见贵妃娘娘了。”大太监苏沛回答。 承恩公爵位是一代,不往下传承,但一点都不影响别人喊原主世子。 青帝不知为何,对此也默许。 “他又闯祸了?” 这是青帝第一个反应。 苏沛摇头:“奴才没得到消息,不过听说是世子主动求见娘娘的。” “这倒是稀奇了。” 青帝好奇,他站起来:“走,朕午膳去贵妃那里用。” 苏沛一边传唤龙辇,一边腹议: 陛下,您这是去用膳?您这分明是想去看世子的热闹啊! 都说长姐如母,对于幼弟,贵妃向来是不吝啬的。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 原主在她面前是一个样,在其他人面前是另一个样。 只以为弟弟是个乖弟弟。 对于想要下一任皇帝还出自“纪家”,送小青梅入宫。 原主是两头瞒。 贵妃入宫早,根本不知道他有青梅,还敢干出这种“大事”。 只以为是利益交换。 “缺钱了?” 贵妃一见面就让人拿了个小匣子。 纪黎宴条件反射接过来,就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周围还围着一圈金票。 金元宝大概有一百两,加上金票的话,大概有一千两黄金。 换算下来,就是一万两白银啊! 记忆中,每次原主找姐姐,都是要零花钱的。 因为亲爹管得严,亲娘倒是给,但是给得不多。 原主一贯唯利是图,只想往上爬,给他就出去拉拢人撒掉。 堪称一掷千金。 可他是个有道德的人,宫里哪哪都要钱,他怎么能要姐姐的呢? 纪黎宴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姐姐,不是,这钱我......” “难不成少了?” “也是,马上都是快成亲的人了,花销是得大点。” 贵妃抱着波斯猫儿,凤眼半眯,她靠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吩咐: “青柠,把另一个匣子也拿来。” “是!” “姐姐,真不是,我不是来要钱的......” 纪黎宴赶紧阻止。 贵妃坐直身子。 她诧异,又狐疑: “真不要?” “真不要!” 纪黎宴用力点头。 还把手上的小匣子塞到青柠怀里:“青柠姐姐,你快替我姐姐收起来。” 青柠抱着,左右为难。 贵妃挥了挥染了红色蔻丹的手,示意她送回去,这才看向纪黎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姐姐了~” 纪黎宴谄媚,甜得都快滴蜜了。 贵妃好似抖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一眼弟弟,忽然间扯了扯嘴角: “行吧,既然看过本宫了,那你就回去当差吧!” 不对,这反应不对! 纪黎宴脑子里冒出大大的问号。 他眼瞅着自己要被“扫地出门”,连忙说话: “姐姐,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说说看。” 贵妃低头摆弄着指甲,一点都没有意外。 她就知道这小子有事。 “三天后不是要选秀了......” 纪黎宴话未落,贵妃就斜瞥了他一眼。 “你看上了哪家千金?”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纪黎宴骤然睁大圆溜溜的眼睛,他不可置信,下一刻又跳脚: “啊不是,我不是,我就是随便,随便问问,我真没......” “没有?那我就不管了。”贵妃定定看一眼弟弟,语气随意慵懒。 顿时,纪黎宴脸上,肉眼可见地,就挂满了懊恼。 他支支吾吾一阵,似乎在做心理建设,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不过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很快又期期艾艾凑过来。 纪黎宴可怜巴巴卖惨: “姐姐,我最最最好的姐姐,你可不能不管,你不管的话,你弟妹...你弟妹就没了......” “谁家的?” 纪黎宴还待再说,就听到这问话,他立马顺着竿子往上爬。 “就是咱家隔壁,护军参领家的长女张婉玉。” “张婉玉?” “对!” 当今皇帝没有娶皇后,贵妃最大,得负责“夫人社交”这一块。 护军参领是正三品,她自然接见赏赐过。 贵妃梳理了下脑海中的人脉,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她爹叫张威武?她娘是谢和卓?” “婉玉爹是叫这个,不过伯母我就不知道了。” 纪黎宴茫然。 原主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可能会关心女眷叫什么名字? 何况还是长辈。 贵妃斜了他一眼:“一天天正事不知道干,媳妇倒是找得积极。” 纪黎宴脸皮厚。 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都没有。 他搓搓手,眼巴巴瞅着,故意夹着声音求贵妃。 “姐姐~” “婉玉长得好看,我要是不来求你,等选秀被别人瞧上了,我哭都来不及哭,你就帮帮弟弟好不好?” 纪黎宴才18。 长得好,又正是唇红齿白的年纪。 贵妃比他大一轮,把他带到3岁就进宫了,本就对他喜爱,他这一撒娇,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贵妃无奈松了口: “你这泼猴,本宫就替你......” “表妹又应了这小子什么?” 皇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很快,人也出现在姐弟二人面前。 “臣妾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皇帝搀扶着行礼的贵妃,大步流星坐下。 对着纪黎宴挥手: “起来吧!” 贵妃顺势坐在皇帝边上,她嘴角一扬,用帕子掩了掩: “陛下是不知道,这小子开窍了。” 皇帝“噢”了一下。 他挑眉,带着看热闹的语气:“阿宴是看上了哪家闺秀?” 夫妻二人问的话几乎一样。 纪黎宴表情一滞。 这...... 他支支吾吾不作声,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涨了气的气球。 不好意思坏了。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见小表弟兼小舅子这样,他好奇了,转动手腕上缠绕的十八子,不动声色地套话。 “说来听听,要是个不错的,朕就给你赐这个婚。” 纪黎宴一喜。 他毫无心机,高高兴兴脱口而出: “谢谢陛下,臣喜欢的是护军参领家的长女。” “护军参领?这职位低了点啊!” 皇帝思索一番,蹙眉。 纪黎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甚至因为和已逝太后三分像,他看得比除却太子外,其他几个儿子都要重。 自然想要给他各个方面都好的。 皇帝还琢磨着,等什么时候把小表弟送出去镀个金,给他个爵位呢。 对亲儿子,都没这样的打算。 一个三品官的女儿,哪里配得上? 疑心病重的皇帝,还觉得是不是这个护军参领家的女儿故意勾引小表弟? 原主那一辈子,小青梅入宫后,原主装模作样一年,皇帝就在宗室里给原主赐婚了一个郡主。 这郡主就是倒霉催的嫡妻。 要不是原主脑子犯抽,绝对能安安稳稳,富富贵贵地过完一生。 纪黎宴摸准了皇帝的心脉,他红着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臣...臣和真源是好友,经常去他家玩,偶尔会遇到...遇到他妹妹,臣就...就瞧上了......” 这真源是? 皇帝刚冒出这个念头。 苏沛就凑到他耳边提醒: “陛下,是护军参领家长子张真源,和世子是好友,您上次白龙鱼服的时候,还夸了一句不错。” 皇帝恍然。 他也想起来了,是个有学问的,眉眼也清正,不然他也不能让人留着,跟在小表弟身边。 这哥哥不错,妹妹估计也是个好的。 皇帝松了松眉心。 贵妃多了解他啊? 刚才没插话,只是因为她不了解,怕说错话,耽误弟弟。 现在,直接笑着圆场。 “陛下,臣妾瞧着阿宴这小子一天天不着调,都多大的人了?也是时候给他找个媳妇管管他。” 贵妃单手扶额,故作苦恼: “要不然,臣妾一天天被他吵得头疼,隔三岔五就有人来臣妾这里告状,久了臣妾看到他就烦。” “阿宴乖,怎么不着调了?” 皇帝不乐意了: “表妹,你说说谁来找你,朕倒是要瞧瞧他家小子怎么样?” 他气哼哼地,贵妃都没眼看。 她一甩帕子,风情万种地瞥了皇帝一眼:“臣妾是这个意思吗?您这一瞧,臣妾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皇帝讪讪。 表妹现在管着宫务,他得罪不起。 不过,皇帝给了苏沛一个眼神,对方瞬间接收秒懂。 贵妃满意了。 有些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但是不代表皇帝不能查啊! 反正她说的都是真的,顶多算是春秋笔法而已。 皇帝任务下发下去,又将功补过: “其实朕这里有好几个皇叔来探口风,本来是想...算了,阿宴......” “陛下,臣在呢!” 纪黎宴谨遵臣子本分,但表情上的信任和茫然显露无遗。 他似乎不懂皇帝突然喊他干啥,和前面的话有什么联系。 皇帝见自己说得这么清楚,小表弟还不懂,他怜惜了。 哎! 小表弟还小呢! 这又不是他那些骷髅骨头成精的皇子,到处是洞,精得要死。 单纯点,他才能放心宠着。 算了,反正有他这个表哥兼姐夫,小表弟还要什么得力岳家? 这样一想,皇帝松了口。 “既然喜欢,等选秀过后,朕就给你赐婚......” 第2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2 “真的吗?” 纪黎宴“biu”得一下眼睛就睁大了,跟太后相似的眸子瞬间看向皇帝。 皇帝心一软。 他又退了一步:“行了行了,朕现在就给你下旨行了吧?” 纪黎宴美得冒泡。 他不住点头,高兴得都溢出来了:“谢谢皇帝表哥,谢谢皇帝表哥。” 纪黎宴一副喜到极致,没大没小的模样。 不仅没有触怒皇帝,反倒让他也跟着忍俊不禁。 这...就这么高兴? 他记得他娶先后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 也就是表妹...... 皇帝悄悄看向贵妃,正巧贵妃也看向他。 一时间都怔住了。 气氛逐渐热起来,某些刚还护着,好得不得了的小表弟就成了灯泡。 皇帝干咳一声,声音暗哑: “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准备接旨吧。” 纪黎宴眨了眨眼睛,他用力点头: “臣知道啦~” 只是,他没动,也没走。 皇帝:??? 皇帝:“你还有事?” 纪黎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陛下,您再给我放几天假呗,臣想和未婚妻培养培养感情。” 他不要脸,婚事还没定,就一口一个未婚妻。 主打先定下名分。 皇帝一头黑线。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小表弟太单纯了,好像也不太好? 算了算了,自己宠出来的...... 皇帝一挥手:“朕给你三天假。” 纪黎宴美滋滋,他这下特别有“眼力劲”,连跑带跳地退下了。 皇帝:唔,小表弟还是好的。 贵妃斜了他一眼,伸手勾着他,吐气如兰: “表哥是来用膳吗?” ——— 纪黎宴对身后事一无所知。 他蹦跶着去上司那告假。 平时上值,原主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有了皇帝的御口亲说,都不带犹豫地,上司就批了。 只是一出宫门。 纪黎宴就苦恼了。 他磨磨蹭蹭。 让马车慢点,慢点,再慢点。 可承恩公府本来就不远,一刻钟的工夫,还是到了。 纪黎宴坐在马车上,探头探脑,一副作贼心虚的模样。 他想到记忆中的爹,有点不太敢进。 这爹可是会打板子的。 他这先斩后奏一事爆发...... 后果不敢想。 突然觉得皇帝表哥轻易松口。 是不是也预料到就算他不请假,他爹也会替他请假的? 纪黎宴乱七八糟想着。 算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吧! “你不好好当值,又回来干什么?” 一阵怒喝传来。 纪黎宴听着熟悉的声音,身子条件反射得一颤。 不是,他爹怎么在家也没当值啊? 纪父除了承恩公这个爵位,还兼任户部尚书一职。 算是皇帝表哥的钱袋子。 只是,这钱袋子,今天咋没琢磨给他皇帝表哥,那老鼠都不太乐意去晃悠的库房里弄钱的事? 纪黎宴掀起车盖布一角,正对上他爹那虎视眈眈的眼睛。 “爹,我...陛下给了我三天假,让我准备准备接旨......” 纪黎宴眼珠子一转,他决定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责任全推到皇帝身上。 他就不信,他爹会去问皇帝表哥。 如他所想。 纪父一点都没有在意,只以为是皇帝又有赏赐下来。 这种事情隔三岔五就会发生。 只是...... 他皇帝外甥给这小子放什么假? 纪父诧异的是这一点。 “爹,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只不过得晚上,还有,今天你可不能揍我,你揍了我,我就不给了。” 纪黎宴还是有点怕。 他觉得先把他爹拉到自己这边来,把他爹跟他娘分而化之,这样才能让他们小两口平平安安。 原主和张婉玉的事情。 纪父是真不知道,纪母这个内宅妇人,倒是知道那么一丝半点。 只是不知道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 因为原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隐藏,只装作有那么一丝好感。 而且这一丝好感,还是因为张真源这个好友。 哦,对了。 张真源这个大舅哥也不知道。 要不然原主那一世,张真源还把原主当成好兄弟。 最后,衡阳水患,原主被送出去镀金,他被原主陷害,替原主背了黑锅,被受害者捅死了。 然后原主一身功勋地回来,不但官升三级,还被皇帝表哥赏了个爵位。 这也是造成张婉玉黑化的原因。 “你又惹了谁家?” 纪父看着咧着一口白牙的儿子,有一种想要闭眼的冲动。 他这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聪明才智全给了闺女,这儿子一点心机都没有遗传到。 这也就算了。 还仗着皇帝外甥,成天在外闯祸。 偏偏皇帝外甥对这小子宠溺得很,他这个当老子的,这小子都不怕。 这样一想,纪父的手蠢蠢欲动。 难得碰到这小子一个人。 纪黎宴眼神好,当即直接一个跳跃,跳下马车。 同时嘴上也止不住: “爹,我现在可是陛下的御前侍卫,你要是打了我,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信不信我去告状?” 本来只是有一点点生气。 被纪黎宴这样一说,纪父心里那个火,一下子噌得就冒出来了。 这小兔崽子不打是不行了。 “你过来,为父不打你。” 纪父冷森森开口,还扯了扯嘴角。 他爹这睁眼睛说瞎话的话,原主都不相信,纪黎宴就更不信了。 这要是过去,一顿打都不够的,指不定还得被踹上几脚。 纪黎宴学着原主的样子往后一缩,腿脚麻利得就往府上跑。 一边跑一边还扯着嗓子喊。 “娘,救命啊!” “娘,我爹要打死我了!” 纪母正在拨动算盘。 她刚算完粮店里的账,恍惚间听到自家讨债鬼的声音。 “夫人,好像是少爷的声音?” 丫鬟白芷递上热茶。 纪母喝了一口,正好有些累了,她站起来,就看到纪黎宴跑过来。 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宴儿?” “娘,你快救我,快救救我......” 纪黎宴一看到他娘,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忙不迭就蹿到她身后。 “你又怎么惹到你爹了?” 纪母看着紧跟其后的纪父,她熟练地替他挡着,有些生无可恋的询问。 “娘,今天可不关我的事,我冤枉大发了。” 纪黎宴嚷嚷着。 他伸手抓着纪母的胳膊,一点都不心虚,还委屈得不得了。 然而,只能说当娘的了解儿子。 纪母见他眼皮子直颤,就知道这儿子是在糊弄她。 不过她也心甘情愿被糊弄。 只要不干什么抄家灭族的大事,她都随着他。 谁让她就这一个儿子? 纪母心知肚明,她护住儿子,眉心紧锁地看向纪父。 “老爷,饭都已经送去了,你怎么回来了?” 纪父在纪母面前就是个软面团。 他瞪了一眼纪黎宴,若无其事:“夫人,宫里传信,让我回来接旨。” “爹,你也知道这事?” 纪黎宴从纪母身后探出个脑袋,他不可置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纪父轻飘飘看他一眼。 没搭理他。 而是大庭阔步走进屋子。 “先用膳吧。” 纪母算了一下日子,又想了一下发生的事。 发现没有什么值得陛下赐赏的。 一般情况,陛下有什么好东西赐过来,都直接派个太监过来。 不会像这样下圣旨。 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母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只是她看着儿子一副黄鼠狼偷到香油的模样,若有所思。 怎么感觉这圣旨跟宴儿有关? “娘,我饿了......” 纪黎宴无辜回望,还似模似样地摸着肚子,一副饿得不得了的模样。 这可把纪母心疼坏了。 也顾不得刚刚想得乱七八糟的事。 “让你好好吃饭,不好好吃,现在饿了是吧?” 纪母一边抱怨,一边吩咐下去: “白芷,赶紧把我让厨房炖的白玉鸽子汤端过来给宴儿。” “奴婢这就去。” 纪黎宴坐在他爹对面,喝着他娘专门让人炖的汤。 又是心急又是焦躁。 还时不时探头看一下外面。 这圣旨怎么还不到? 纪父看着他跟个坐不住的猴子似的乱窜,眉心忍不住跳了跳。 他放下汤勺,呵斥一句。 “好好吃饭!” “哦!” 纪黎宴闷闷应了一声,然后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娘,我吃饱了,先回院子了。” 他迫不及待地脱身而出,也没顾及他娘一脸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爷,宴儿今儿不对劲啊!”纪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脸担忧。 纪父哼了一声:“早就不对劲了,我刚还想审他......” 纪母横了他一眼:“我儿乖巧,老爷你审他干什么?” ——— 不知道他爹石头砸了脚,纪黎宴飞快地跑到自己院子里。 然后让金宝把梯子搬过来,顺着墙直接翻到对面去。 张婉玉心神不宁。 她在自己院子待不住,索性找了个借口,来哥哥的书房里看书。 张真源今天去他老师家拜访。 和正大光明走后门的纪黎宴不同,他得老老实实考科举。 好在读书上有点天分。 如今已经考上了举人,只等来年二月份的春闱了。 据说有很大的概率能够考上。 唔...... 张婉玉正在看一本游记,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沉浸了进去。 忽然,一阵蟋蟀叫声。 丫鬟秋月探头往窗外看一眼:“小姐,是世子。” 张婉玉骤然站起身来。 她有些慌乱,又有些欣喜: “秋月,宴哥,他......” “婉玉,我就知道你在这。” 纪黎宴身手敏捷的溜进来,秋月会意的在门口替他们看门。 “宴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哥哥不在,万一...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张婉玉柔美的脸上尽是担心。 纪黎宴牵住她的柔荑,让张婉玉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 纪黎宴厚脸皮,当是被抛媚眼了。 他有些得意地开口:“婉玉,我去找了姐姐,说了咱俩的事情。” “贵妃娘娘会同意吗?”张婉玉关心则乱,心里乱糟糟的。 纪黎宴一拍胸脯,信誓旦旦: “放心,有我出马,姐姐对我们两个在一起满意得不得了。” 贵妃娘娘都没见过她,怎么可能会满意她?多半是爱屋及乌。 张婉玉不相信。 只是看着纪黎宴高兴的样子了, 春若桃花的脸还是羞红了。 “对了婉玉,到时候你就当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圣旨下来的时候你也假装一下,知道吗?” 纪黎宴千叮万嘱。 他可是知道的,这年头女孩子名声要紧,他自然得全扯到自己身上。 才能保护好张婉玉。 张婉玉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对纪黎宴的言下之意,心知肚明。 她心中产生一股暖流。 不过很快,张婉玉又有些疑惑。 “圣旨?宴哥,什么圣旨?” 和简在圣心的纪家不同,张家就要差上一些。 自然不会时常收到圣旨。 纪黎宴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提前和张婉玉说。 他眼神飘忽,语气虚了些: “我去找姐姐的时候,陛下正好也去了,我就...我就求了求陛下,给咱们赐婚了,婉玉你不会怪我吧?” 张婉玉迟迟没说话。 纪黎宴还以为她生气了。 也对。 他这样不打一声招呼,也没有和女方家里沟通,就这样仗“势”欺人,好像真的挺不好的。 “婉玉你别生气,我这就...我这就去找伯父伯母......” 纪黎宴哄着,他一低头,就发现张婉玉竟然泪流满面了。 顿时,他就慌得不行。 张婉玉哭得鼻尖红红的,几乎都没有声音,但就这样特别惹人怜惜。 她抓住了纪黎宴,头摇个不停: “宴哥,我...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好不真实......” “之前,之前总感觉宴哥你离我好远,有时候又好近,我还以为你只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哄着我......” 纪黎宴心虚。 果然,最后能成为宫斗胜利者,别的不说,直觉是杠杠的。 原主喜欢张婉玉的容貌,也喜欢她的性情。 只是和皇帝的反应一样,他嫌弃她的家世,觉得她配不上他。 所以才忽冷忽热的。 而张婉玉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这个时候的她太单纯了。 原主稍微做做戏,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哄骗住。 第3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3 纪黎宴好一顿哄,才把人哄住。 他顿时大松一口气。 果然,女孩子都是水做的,他都怕婉玉哭晕过去。 忽然,院外传来动静。 门打开了一条裂缝,秋月小声说道:“小姐,世子,大少爷回来了。” 这大少爷就是张真源。 相拥的两人,顿时触电一样松开。 张婉玉强作镇定,她半仰着头看向纪黎宴,软言道: “宴哥,你先走,别让哥哥发现。” “婉玉,等我来提亲。” 纪黎宴凑到张婉玉耳边低声。 说完就迫不及待小跑到窗户边上。 他可不想万里长城走到头,却毁在这最后一步。 书房的窗户斜侧着就是墙。 他大步跨过窗,脚上一踩旁边装饰的大缸,一个翻越,就翻过去了。 最后,他还在墙那边探个脑袋,对着张婉玉挥手。 张婉玉学着他的样子,嘴角微扬,跟招财猫似的招招手。 下一秒。 张真源匆匆进来。 他一看到妹妹,还有些诧异。 这书房里的书,妹妹大多都看过,而且一般新书,他都会送一本去妹妹的院子,怎么她在他这? 没等张真源细想。 张婉玉恢复了以往的做派,她风轻云淡地扯着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哥哥,你之前送给我的书,上次晾晒收迟了,被雨淋到字迹有些模糊,我想重新誊抄一份。” “原来如此。” “妹妹你慢慢抄,要是抄烦了就放在那,我得闲了就帮你抄。” 张真源一点都不怀疑妹妹。 相反,他还怜惜起了妹妹。 妹妹好学,也好读书,弄晕了字,肯定会愧疚的。 他早点帮妹妹抄完,也省得妹妹一个千金小姐一心惦记着。 只是他的好意,张婉玉心领了。 本来就是个借口,她哥哥手速那么快,一会儿就抄完了,怎么办? 她还想着用这借口,多来几次,多见几次宴哥呢。 张婉玉不动声色,温言细语地哄了她哥哥两句,又关心关心了他的科举,就让他放下了这个念头。 张婉玉天性柔和,颇有些随遇而安,无论对谁都是挂着笑脸,一张芙蓉桃花面,看上去又软又甜。 哪怕是家里人也是如此。 然而只有在纪黎宴面前,她才会有另外一面,才不是那个循规蹈矩,被夸大家闺秀的张家小姐。 一身情思全系在原主身上。 只是。 她对原主放下了所有的戒心,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被原主伤得体无完肤,毁了一辈子。 哪怕锦衣玉食一生...... 哪怕最后高高在上...... 也一直在大儿子和小儿子之间耗费心力,后半辈子如同行尸走肉。 纪黎宴蹦下梯子,还没进屋,就迎上了白芷着急忙慌的身影。 “少爷,圣旨到了,老爷夫人喊您接旨呢!” 纪黎宴惊喜:“真来了?” 白芷点头,话都没说出口,就见她家少爷一溜烟跑得贼快。 “小夏公公喝杯茶,犬子马上到。” 纪父心里暗骂。 都知道有圣旨要降,这小兔崽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小夏公公年纪不大,可是却是御前伺候的,还是苏沛公公的干儿子。 千万不能得罪了。 这样一想,他麻利地塞了个薄薄的荷包过去。 小夏子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承恩公,这可使不得。” 他可不傻。 有的人能拿,有的人可不能拿,承恩公府如今正是圣眷正浓。 宁愿多给也不愿意少给,就怕这些阉人在御前给使绊子。 但凡求见时给个眼神都是赚大了,毕竟迟一点早一点都是差。 纪父不给小夏子拒绝的机会,直接塞到他怀里: “小小心意,只是请小夏公公喝茶而已,公公拿着就是。” 果然,传旨的油水就是大。 怀里贴着装着银票的荷包,小夏子美得冒泡。 还是干爹疼他。 这一单,他一年的例钱都不止。 “爹,小夏公公,怎么是你?” 纪黎宴一来,就看到小夏子跟他爹寒暄得跟忘年交似的。 一看到他,小夏当即抛下纪父,笑容满面地凑到他面前。 “世子,奴才给您送喜了。” 纪黎宴悄悄看他爹他娘一眼,连忙给小夏子一个眼神。 示意他别多嘴。 奈何他俩没默契,小夏子还想多说几句,不过好在,在纪黎宴提心吊胆的目光下,没说他悬着心的事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乾坤合德,家室攸宜;阴阳协理,人道斯重。 兹有护军参领张氏之女婉玉,毓出名门,性秉柔嘉,德蕴贞静,娴习内则,克秉懿范。 承恩公之子纪黎宴,勋臣之后,才识英敏,克绍箕裘,允称俊彦。 尔二人良缘天作,嘉耦曰妃。特赐婚配,以彰国恩。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一出,纪黎宴立即接旨,还把手上的玉扳指赏给了小夏公公。 他是满脸喜色。 纪父纪母一脑袋问号。 和他们一样的是隔壁的张府。 张父刚下值,圣旨就到了。 他还以为是前些日子,给夫人请封的诰命下来了。 然而一听圣旨内容,顿时茫然。 这赐婚圣旨,女方是他们女儿,男方是隔壁承恩公府的。 人倒是认识,还很熟。 只是没听说两个之间有情况啊! 张父勉强维持住心神。 他塞了一个装着银票的荷包送给传旨太监,把人送走。 承恩公府可是皇帝母族,承恩公更是户部尚书,正一品大官。 他们家这可是攀上了高枝。 这数十年来,跟隔壁承恩公府住在一起,张父不是没打过这个主意。 毕竟青梅竹马,从小感情培养得好,女儿长大了也有个依靠。 再加上就在隔壁,女儿这出嫁,就跟没出嫁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顾及两者之间家世差距太大,根本不敢操作。 就连世子来找儿子,他也叮嘱了夫人,别让女儿靠近,万一引起误会,会影响到他们一家的。 然而万万没想到...... 张父压抑着兴奋,看向夫人:“夫人,这婚事......” “这婚事姻缘天定啊!” 张母也很兴奋。 这年头都说低门娶妻,高门嫁女,承恩公府可是京中顶尖的那一批。 她悉心培养女儿,不就是为了能让女儿嫁得更好,关键时候拉扯一把儿子吗? 他们家家底薄,那种参加宴会,只能躲在角落里吹捧别人,还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张母是再也不想要承受了。 女儿嫁给了世子,和皇家都能搭上关系,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前程。 张母揽过张婉玉,爱怜不已: “我儿真有出息。” 张婉玉本还在想着爹娘问的时候怎么回答,她不想让宴哥一个人承担。 可现在...... 明明爹娘没有询问是一件好事,但为什么她就觉得不舒服? 看着爹娘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模样,张婉玉扯了扯嘴角。 一如往昔。 张真源倒没想那么多。 他甚至连妹妹和好兄弟之间的关系都不知道,一心只向圣学书。 突如其来的圣旨,让他当头一棒。 尽管知道圣旨一下,不可违抗,可在送妹妹回院子的路上。 他还是郑重询问了一句: “婉玉,你愿意吗?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去找......” “哥哥,我愿意的。” 张婉玉抬头看了一眼哥哥,很快又低下头,轻柔地道。 怎么可能不愿意? 这明明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真源话还没说完就被妹妹噎住。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妹妹的头发,指尖却碰到了一根白玉簪。 这簪子好像有点眼熟? “哥哥要是没事的话,妹妹就先回去了。” 张婉玉没察觉到不对,她说完,就带着秋月进了自己院子。 她得赶紧回去拜拜菩萨。 张真源不知为何也没拦。 他蹙起眉心,仔细思索。 一道惊雷,忽然在脑海中乍现。 他记起来了,这不是黎宴前不久弄得白玉料制成的簪子吗? 当时他还调侃了一句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世事无常,谁料到这簪子最后会戴在他妹妹头上。 所以,他妹妹和他好兄弟...... 张真源后知后觉,他恍然大悟,继而很快就咬牙切齿了。 他径自回了自己院子,也没有进屋子里,而是走到他和纪黎宴院子中间,隔着的那堵墙下。 纪家和张家墙是通用的,他和纪黎宴院子紧挨着。 有时候懒得走大门。 两个人会直接翻墙去对方院子。 久而久之,他这边会放个鱼缸,那边会有一个梯子。 之前是被兄弟情糊了脑子,但是现在...... 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张真源伸手摸了摸养了鱼的缸,上面的土清晰可见。 显然是有人刚刚踩了。 刚才他可不在院子,在院子里的只有他妹妹一个人。 不出意外,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张真源都要气笑了。 这猪都会拱他家小白菜,还是他大开方便之门让拱的。 “金安,给我把这缸搬走。” “还有,在这墙上给我种一圈蔷薇......” 蔷薇带刺,他得让某人扎一扎,让对方知道他这个大舅子不是好惹的。 金安不知道自家少爷的想法。 他不敢动。 想到之前这兄弟俩这样闹矛盾,最后受伤的都是他和金宝。 金安努了努嘴: “少爷,世子会不高兴的。” 张真源瞪他,怒气冲冲: “我管他高不高兴,这是我家,以后不要让他来了。” 这狗东西竟然勾搭了他妹妹! 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光是想想,就让人气得不得了。 金安苦着脸,慢吞吞挪到墙边,伸手一搬鱼缸,却差点一脑门砸进去。 偷偷看向自家少爷,却发现少爷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动作。 “世子,奴才真搬了!” 金安对着墙那边小声嘀咕一句。 对面也传来了一句。 “别搬!” 金安下意识抬起鱼缸,脑袋上的辫子就被人抓住了。 他无语。 自家少爷这是想要干什么? 这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主子之间闹矛盾,为什么要牵连他们这些无辜的下人? 明明他已经够可怜了。 然而当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隔壁世子,未来姑爷一手撑在墙上,另外一只手就抓在他的辫子上面。 纪黎宴瞧着金安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他赶紧松手。 又从荷包里摸出来一块银锭子,直接甩到金安怀里。 “赏你了!” 金安一秒接住。 也顾不得脑门疼,他嘴角扯得贼大,高高兴兴道谢: “奴才多谢世子赏!” 扶梯的金宝:???有赏? 金宝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家少爷。 纪黎宴完全没注意到他。 一心挂在了好兄弟未来大舅哥身上。 纪黎宴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把一个包裹放在墙头,一看到张真源面色不对,就连忙趁他不注意甩下去。 “真源,我从宫里找到了些书,专门带回来,你看看用不用得到?” 宫里,专门...... 纪黎宴在某特殊字上加重了语气。 对于张真源来说,有了这些书,他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毕竟天底下最全,最稀有的,全部都在皇宫里面。 不是一般人能够看到的。 他多贴心啊! 纪黎宴在心里面夸了一句自己,见大舅哥陷入了纠结当中。 他又乘胜追击添加筹码:“看完了你跟我说,我再去宫里给你借。” 张真源神情复杂。 以往纪黎宴也给他借过书,当时他没多想,只是感谢好兄弟。 但今天这话,他听着总有一种,这书是用他妹妹换的感觉。 是他的错觉吗? 张真源一时都不敢接了。 只是纪黎宴甩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揽住。 书珍贵,也是无辜的。 大不了他把糖果吃下去,再把炮弹甩回去就是了。 张真源想定,他抱着书后退一步。 照旧,还是让金安把鱼缸扯到一旁,完全不顾叫唤不止的纪黎宴。 到底是自家少爷,也知道自己是哪一家的,金安还是老老实实干活。 把银锭子往兜里一揣,他一咬牙,就把鱼缸给搬走了。 纪黎宴叫都叫不住他。 张真源得了书就歇不住。 妹妹婚事定下,纪家高门大户,他得多读点书,争取下次科考榜上有名,殿试时位列一甲。 才能在妹妹受委屈时给妹妹撑腰。 张真源半仰着头,看着坐在墙头的纪黎宴,意有所指: “会试临近,我要闭门苦修,这院墙就先封住了。” “纪世子,要拜访,走正门吧!” 第4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4 “纪世子,瞧着兴致不高啊?” 这年头聘礼都要有一对大雁,才是好兆头。 两家婚事一定下来。 纪黎宴就带人直奔城外的小南山。 他要亲自为婉玉猎雁。 只是他没想到,根本没有碰到一对,甚至就连一只都没有看到。 带着人转了一圈。 纪黎宴就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个地方? 然后迎面就碰到了死对头,斐国公世子江谥泽。 对方手上也拿着箭。 看上去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纪黎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一句话都没有搭理他。 他有正事,才不想搭理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完全忽略了。 他要不是皇帝表哥兼姐夫见他太闹,怕他闯祸出事,专门走后门给他了个御前侍卫。 估计现在? 他也是和人家一样是个纨绔。 只是不一样的事,他是个有野心的纨绔,而对方,只想着吃喝玩乐,一点点上进心都没有。 江谥泽不知道纪黎宴在心中诽谤他,对对方完全无视自己,倒是一点都没有在意。 因为以往,有时候他也会这样,两个人彼此彼此。 于是纪黎宴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明明两人之间空隙挺大,可以让两支队伍隔开,可偏偏这家伙还故意凑过来,皮笑肉不笑的。 “听说你要成婚了?” “小爷成婚关你何事?” 纪黎宴翻了个白眼,到底是没忍住怼了一句。 江谥泽瞳孔睁大,他咬牙: “你不是说你要找个喜欢的人吗?怎么就...怎么就陛下赐婚了?” “对呀!” 纪黎宴点头。 江谥泽眉心紧蹙:“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纪黎宴摸不着头脑。 他怎么感觉江谥泽奇奇怪怪的? 江谥泽气得想直接给他一拳,但怕这中间有误会,还是好声好气地询问: “就是...就是你不找心上人了?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接受赐婚?” 纪黎宴哼了一声。 一提到赐婚,整个人瞬间就眉飞色舞起来,他矜持地点点头。 江谥泽气得头发都飞舞了。 “你这个混蛋!” 他妹妹可是看上了这混蛋,要不然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找这混蛋。 结果一个没注意的,这混蛋就定亲了?还是圣旨赐婚? 不过,这混蛋莫不是打着纳心上人为妾的念头? 这种事情在他们身上寻常。 但是放在自己妹妹身上,江谥泽活剐了对方的念头都有了。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江谥泽只想探寻答案。 他冷冷地盯着纪黎宴,嘲讽道: “一个心上人,一个赐婚对象,你玩得够花啊!” 纪黎宴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根本不想搭理江谥泽,可看着对方跟个疯狗一样盯着自己不放。 他无语,是真的无语:“心上人和赐婚是一码事!再说我找心上人和赐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我......” 江谥泽差点脱口而出把妹妹卖了。 好险在最关键的时刻,及时刹住了嘴巴。 不然...... 他扫了一圈人,妹妹的闺誉怕是就被他毁了。 别人说就算了,顶多算污蔑,他这个亲哥哥说出口,后果不堪设想。 “你什么?” 纪黎宴警惕盯他。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后了三步。 手上的弓箭也在蠢蠢欲动。 江谥泽瞧着他警惕的模样更气。 他张嘴就找了个借口:“我都没成婚,你凭什么就要成婚了?” 纪黎宴莫名松了口气。 他大骂:“江谥泽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治病,找我没用。” “还有,你想成婚,没心上人就去找你娘啊,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能给你相看,让你娘给你相看啊。” 江谥泽脑子嗡嗡作响。 好气啊! 这纪黎宴才跟有病一样,他好好的京中第一恶少,要不是为了妹妹,他早一拳打过去了。 想到妹妹对他嘀咕,喜欢这家伙的脸,他还是忍了...... 算了,忍不了一点啊! 江谥泽直接往纪黎宴身上扑,气得用脑门对着他的脑门撞过去。 好在还有一点点理智,把手上的弓箭丢了。 纪黎宴本来没找到大雁就一肚子火。 又被江谥泽拦着,说一些有的没的烦得不行。 现在还是对方先出手,“好意”给他出气,他也不软弱。 纪黎宴丢下弓箭,握着拳头,就用力往前一挥。 哐当一声! 又一声! 是拳头对脑门亲密接触的声音,是屁股对上大地合二为一的声音。 “纪黎宴,你...你......” 江谥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脑壳痛,屁股也痛,一时间都不知道捂哪里才好。 完全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模样。 纪黎宴没搭理他,而是低头看着手,表情有一丢丢茫然。 因为,他一点没感觉到疼哎! 或者说感觉太微乎了,导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江谥泽叫唤得也不假啊! 纪黎宴看着被江家下人护着,面目狰狞,一看就疼得不得了的江谥泽,心里忍不住嘀咕: 难不成力气是他的金手指? 要不然这家伙怎么能疼成这样? 不过,活该! 纪黎宴一点都不心虚。 “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自卫,就算你去告我,也没...等等......” 他突然间反应过来,一点都不带犹豫地开口: “我是陛下亲封的御前一等侍卫,你动手打我,算不算得上袭官?” 这话一下子把大家都惊了。 尤其是江谥泽,疼痛都顾不得。 被“不小心”砸到,导致肿胀的眼睛都眯起一道缝。 他不可置信。 这天底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是他受伤了啊! 这混蛋还要告他? 然而,纪黎宴可不看他。 而是把目光放到了被他爹,安排着熟背《大青律》的金宝身上。 金宝会意,立即上前道: “少爷,《大青律》上第121条,殴制使及本管长官,杖一百,徒三年。殴伤者,绞。” “这条律法规定,殴打比自己品级高得多的“本管长官”或“五品以上长官”,未致伤就是杖一百、徒三年。” “一旦造成伤害,直接处以绞刑。” “少爷,您是一等侍卫,是正三品,远高于“五品以上”的标准,完全适用此条。” “即使只是打了没伤,最低惩罚也是三年苦役加一顿毒打。” 嚯! 好狠啊! 这小厮看着白白嫩嫩,人畜无害的模样,结果心这么狠? 江家下人倒吸一口凉气。 纪家下人倒不至于。 但是不约而同的是,都默契十足地离金宝远了点。 那啥,他们不是怕,他们是尊敬少爷身边的人...对,就是这样...... 纪黎宴也是第一次见金宝大发神威,他一时有些没跟上。 倒是事关自己,江谥泽格外敏锐。 他见纪黎宴不作声,以为是他暗示默认的,气得不得了。 但还得替自己开脱。 不然他真怕纪黎宴借这个,把他扭送公堂。 那得多丢人? 他爹他娘不得把他打死? 江谥泽咬牙替自己解释: “本世子是斐国公世子,和你说的那些人不一样!” 对哦! 大家恍然大悟,又把目光放到金宝身上。 金宝不负众望,一点都没紧张。 他回以无辜脸:“可是,江世子,你没有品级,这个不算。” “咳噗——” 纪黎宴用拳头抵住嘴。 真的,他发誓。 他真的没有笑出来。 可是金宝这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 赏! 要大赏! “你们敢动本世子,我爹绝对饶不了你们。” 江谥泽又往后把自己缩了缩,壮着胆子说完,见纪黎宴也没有反应,他又气又委屈,嘟囔着: “是我动手的我承认,谁让你骗我,但是我又没说我要去告你,你凭什么要打我?” 纪黎宴瞧着他这一副被恶霸欺负了的模样,简直都没眼看。 “要不是看在我们自小相识的份上,就凭你刚才突然撞我,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纪黎宴走到了江谥泽面前。 江家下人连忙挡着,生怕他又给自家世子一拳头。 纪黎宴无语,又无奈: “你们让开,我跟江世子有话要说,放心,我不打他。” 江家下人下意识看向自家世子。 江谥泽别的不说,胆子倒是贼大,也特别有眼力劲。 见纪黎宴“休战”。 他下巴一仰,止住了哭腔,挥手让自家下人走开。 “你求本世子有什么事?” 同样的。 纪黎宴也让金宝几人远离。 和犹豫的江家下人不同,元宝几个倒是一听就立马行动了。 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站着,确保听不到他们之间的话。 但是一有指令,立马就能行动。 纪黎宴没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江谥泽身上。 “谁让你来的?” 江谥泽揉了揉脸,刚才那一拳,差点把他脸都打变形了。 主要是他自己用的力气足,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反回来的力道,自然也很足。 算是自作自受吧。 只是听着纪黎宴的话,他哼了一声:“本世子自己来的。” “不可能,现在是许先生上课的时间,你不好好上课,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在我出现的地方......” 纪黎宴上下打量他一眼,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他不屑,又威胁: “如果你不想让我去和许先生说你逃课,那你就老老实实交代。” 晋安长公主是皇帝曾祖父的最小一个公主。 而许先生是晋安长公主幼子,算下来,比皇帝还要高一个辈分。 他才华横溢,考运顺畅,少年时期就考中探花。 只是不耐烦官场。 正好他这人生又不需要奋斗,一出生就到达了巅峰。 索性进了翰林院第一天,还没过午直接就辞官了。 本来打算开个书院打发日子。 只是许先生性子不适合,于是就在家里办了个学堂。 算是小班教学。 刚开始还是教一些一心科举的孩子,只是慢慢地,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开始演变成教各家继承人。 许先生也是全都收下。 他出身勋贵,对学生敢于下手打,一点都不碍于学生家世手下留情。 偏偏因为是这样,越来越多的勋贵送孩子过来。 谁让他们自己舍不得打? 就算舍得打,家里面也有爱孙子的老祖宗们。 一旦动手,棍子还没打下去,老祖宗们的拐杖就对着他们来了。 索性直接送出来眼不见为净。 只不过有这个资格登门的不多。 但斐国公绝对有这个资格,于是斐国公世子江谥泽就被送进来了。 当然,原主也是许先生的学生,就是原主“毕业”,有工作了。 而江谥泽还没“毕业”。 没毕业,就得一直去上课,除非家里面有其他的安排。 只是,以纪黎宴对江谥泽的了解,这家伙百分之百是逃课了。 果不其然。 他话一说出来,江谥泽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阵煞白。 简直就跟活见了鬼似的。 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还是嘴硬道: “我才没有逃课,我今天可是请了假,你去告状也没用。” 江谥泽不信纪黎宴敢去。 因为每个许先生的学生,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好不容易逃脱生天,怎么可能有人会自投罗网? 反正江谥泽不信。 江谥泽觉得,要是自己“毕业”了,以后绝对不想见到许先生。 换位思考。 他觉得纪黎宴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此时的纪黎宴已经不再是以往的他了。 纪黎宴和江谥泽同岁,都是18,只不过他比他大月份。 一个年初,一个年尾。 实事求是的份上的话,中间差着足足11个月。 也许是这11个月的差距,也许是承恩公府的伙食比较好,也许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就是飞快。 纪黎宴高江谥泽大半个头。 再加上他们这个是山上,纪黎宴站的位置也高。 自上而下,完全可以俯视他。 纪黎宴居高临下,用“大人”看“小孩”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你这么说,那现在我们就去吧?正好我有些问题想问许先生。” 江谥泽刚要嘀咕纪黎宴的眼神,让他觉得不舒服。 一听这话,顿时整个人就跳了起来,印着拳头印的脸上都是惊悚。 他不可置信:“你来真的啊?” 第5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5 “你以为呢?” 纪黎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眼看着纪黎宴来真的,江谥泽瞬间恐慌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不能出卖妹妹啊! 可是...可是想到上次的那顿板子,江谥泽摸了摸屁股。 他觉得他的屁股承受不住。 怎么办? 来个人来救救他吧! 他真的前有狼后有虎,恨不得把自己活劈成两半。 这样就不用回答了。 “我...真的是我自己来的......” 江谥泽到底还是选择了妹妹。 打就被打吧,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可妹妹就一个。 他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喊: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定亲了,凭什么抢在我前头?我看不惯行不行?” 纪黎宴若有所思。 这家伙看上去心虚,实际上倒是没有做坏事的那种恐慌。 看上去还真不是被人纵容过来的。 既然这样,也就没必要搭理他。 只是,纪黎宴往后一退。 他嫌恶道:“滚!” 江谥泽麻溜的滚了。 就差按照字面意思,圆溜溜地就地打滚,滚回去。 “你...我都说了,你不能再去许夫子那里告我的状......” 江谥泽“滚”出了一定距离,被下人搀扶着,回头看向纪黎宴。 这讨价还价的样子,再加上肿胀起来的脸。 瞧着还真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纪黎宴捏着拳头,虚虚地打了他一拳,江谥泽懂了,立马嘴角就扯起来,只是他忘了自己脸上的伤。 疼得立马就哎呦哎呦直叫唤。 不过,这家伙龇牙咧嘴的,还漏了个口风,把大雁的下落说出来了。 可等他们过去的时候。 却发现那片芦苇荡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纪黎宴倒不觉得江谥泽会骗自己。 因为以他对他的了解,这家伙被恐吓了一顿后。 起码得老老实实装样三天。 然后记吃不记打。 闯了祸后被揍一顿或者被吓一顿,接着又是三天,周而复始。 纪黎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少爷,那里有一对。” 金宝眼神好,一下子就看到芦苇丛中不起眼的大雁夫妻。 “你们设网,我要活捉!” 纪黎宴不管下人能不能行,只是一味地下达命令。 他放低了音量,警惕十足地看着大雁夫妻,生怕一不注意,就被它们察觉到,飞走了。 好在他今天带来的人都是好手。 一对大雁而已,大家合作一次,自然轻轻松松地捕捉到。 纪黎宴高兴。 他大手一挥:“金宝,赏!” “谢谢少爷赏赐!” 下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满满的喜意。 自家少爷事是多,打架斗殴也多,但赏赐更多啊! 他们可愿意给少爷干活了。 ——— 纪黎宴拎着大雁笼子,就要翻墙,准备给大舅哥提前瞅瞅。 他绝对没有想趁机见见未婚妻。 不过,这墙上什么鬼东西? 纪黎宴踩着梯子,差点把他的宝贝大雁给摔了。 因为,墙上都是一丛挨着一丛,密密麻麻绕着,一点空隙都没有的蔷薇。 最重要的是。 上面的刺看上去就很锋利,跟深宫老嬷的绣花针似的。 扎上去,肯定很疼! “这什么时候有的?”纪黎宴两眼发愣,喃喃自语。 他记得他中午走的时候,这院墙还是好好的啊?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纪黎宴抬头。 对面院子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闻声看去。 就看到金安眼神飘忽,表情复杂,语气却很坚定: “世子,我家少爷说了,您要找他的话,下帖子,走正门拜访。” “我大舅哥说真的?” 纪黎宴脱口而出,声音还不小。 让在书房本就气得不轻的张真源更气了,手上的书再也看不下去。 对面,借口抄书的张婉玉,则是面色羞红,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 心里却是在想着: 宴哥,这声“大舅哥”真好听。 张真源却不觉得,他只觉得妹妹被混小子占便宜了。 他承认纪黎宴是个良配。 可是不代表,他乐意见自己妹妹陷进去啊! “咳咳......” 张真源伸手翻了一页书。 张婉玉微微抬头,注意到哥哥的目光,她强装镇定。 手下如有神助,接着刚才停下的字写下去。 尽管,她都可能忘了自己本来是想要写什么了来着。 张真源叹了口气,到底是放下书: “天也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一会儿我替你抄。” “谢谢哥哥。” 张婉玉乖乖道谢。 她知道哥哥对她的目的心知肚明。 现在哥哥把墙“封”了,见不到宴哥,她自然也没必要再过来抄书。 张真源见妹妹听话满意了。 不过他看着挂在墙上那人,意有所指又意味深长: “快回去,别被路上的猫猫狗狗拦着走不了了。” “哥哥,我知道了。” 张婉玉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收拾好东西,正大光明地在哥哥眼皮子底下走出去。 一眼就看到,只露着个脑袋的纪黎宴,他正对着她挥手大笑。 张婉玉下意识回以一个笑。 只是,她余光看了眼脸色明显不太好的哥哥,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她怕她哥哥真气过去了。 张婉玉歉意地看一眼纪黎宴,然后就领着秋月走了。 她一走。 张真源就对纪黎宴呵呵一声。 要是以往,谁受这个气? 只是现在? 纪黎宴可不敢撤,媳妇还没娶进来,大舅哥哪能得罪? 刚还对着江谥泽耀武扬威的他,此时乖得就跟个孩子似的。 “哥......” 为了抱得媳妇归,纪黎宴自觉把自己降低了点辈分。 张真源见此,瞬间就想到了两人年幼的时候。 当时他们家刚搬过来,他和纪黎宴机缘巧合玩在一起。 因为两人年龄相当,他大三天,这家伙死活不肯喊他哥哥。 还试图作假,哄他喊哥哥...... 最后还是承恩公夫人出面,笑着戳穿了这事。 不然,他怕是真喊了。 想到当初,又想到这家伙心甘情愿喊他的原因。 “可担不起纪世子一声‘哥’。” 张真源扯了扯嘴角。 果然,纪黎宴脸皮厚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能及也! 然而,更绝的来了。 纪黎宴皱着眉头,恍若未听,一本正经地开口“质疑”: “哥,金安他们是不是太忙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长出来了?” “正好我院子里的下人闲着没事干,我让他们过来帮你打扫墙头。” “咱们马上都是一家人,你不用不好意思,更不用客气。” 张真源发现自己还是小瞧纪黎宴了。 好友多年。 他才发现自己不了解他。 好家伙! 张真源哼了一声,也不搭理纪黎宴,直接无视了。 然后吩咐了金安一句,让他在这里“盯着”,就转身回了书房。 他还得给妹妹抄书。 哪来的闲工夫陪“猪”玩? 纪黎宴:??? 一个两个都不理他了是吧? 等他把婉玉娶回家,到时候,就轮到他搞小团体排挤某人了! 哼!哼哼!哼哼哼! 谁不会哼啊? “世子,我家少爷专门让人去采摘的蔷薇,好不好看?” 金安得了吩咐,一点不含糊,直接就站在墙下不动了。 蔷薇4到6月才是开花季,如今才9月,时间差着实有点离谱了。 纪黎宴理不直气也壮地拎着大雁下了梯子。 他绝对不是怕了。 他只是怕大雁饿了,绝对是这样。 纪黎宴把大雁安排妥当,整个人躺在榻上没动。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忘了。 可偏偏他死活想不起来。 某个正在书房等他的承恩公:? “少爷,厨房今晚做了炙羊肉,这可是您最喜欢吃的。” 金宝领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了: “宫里还赏下来了一壶葡萄酒,知道您爱喝,夫人让白芷姐姐全送来了,您快尝尝味道。” 少爷一回来就瘫在这里,不吃也不喝,肯定是没见到未来少夫人伤心。 他金宝可不能让少爷不开心下去。 “葡萄酒?”纪黎宴诧异。 “对,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您不是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吗?奴才专门取了琉璃杯。” 金宝哄孩子似的哄着他。 纪黎宴来了兴致: “好,上膳!” 纪家三人用膳的时间不定。 纪母善养生,准时准点吃。 纪父忙工作,经常错时吃。 原主更别提,多的在外吃。 于是,只要初一十五,一家三口在一起吃一顿晚膳就好。 其他时间随意。 晚膳自然不是一道炙羊肉。 配套的还有烤羊腿,清炖的羊排,还有时令的配菜。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金宝殷勤地把陶瓷壶里的葡萄酒,给纪黎宴倒出来。 只是...... 纪黎宴看着琉璃杯里浑浊,上面还漂浮着明显杂质的褐色液体。 他实在是不敢喝。 这喝下去怕是要命吧? 纪黎宴心里嘀咕,他凑过去闻闻,差点直接吐了。 “这什么东西,拿走,赶紧拿走。” 金宝疑惑,他连忙移开,然后自己闻了闻,这味道是不太对啊! “少爷,可能是酒坏了。” 纪黎宴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 “那还给我上?谁上的?给我罚三个月例钱。” “少爷,是夫人身边的白芷姐姐,还要罚吗。” 金宝无辜。 纪黎宴一噎,他院子里的就算了,他娘院子里的他可没权力,何况白芷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见面三分情。 他瞪着金宝,骂了一句: “滚!” “等等,回来,我记得我有个庄子种了葡萄,现在是不是熟了?” 还没“滚”,少爷的问话就又来了。 金宝已经习惯了。 他对自家少爷名下的产业,知道得清清楚楚。 因为全握在他手里。 “对,少爷您说的应该是陛下赏的,在颐乐园附近的庄子。” “前天庄头送了三筐葡萄,奴才让人上了点,您说味道不太正。” 纪黎宴:....... 金宝还是委婉了点,太给他这个主子面子了,哪里是不太正?是酸得整个人都扭曲了。 这还是挑其中品相最好的送来的。 纪黎宴假装没听到,他吩咐: “你让他们明日再送几筐过来,我就要这种酸掉牙的。” “奴才一会儿就安排人。” 金宝习惯了自家少爷想一出是一出的,反正是不值钱的玩意,这点酸葡萄就连败家都算不上。 少爷已经很努力了! 纪黎宴不知道金宝在怜爱“智障”儿童,他总算是想起他有啥忘了。 他爹是户部尚书,给他皇帝表哥管着钱袋子,为了扣那几个铜板,几块碎银子,头发都忙白了一小把。 匈奴前段时间新老匈奴王权力交接,引起了骚乱。 新匈奴王又觊觎大青,蠢蠢欲动,边境发生了好几起小规模战乱。 目前朝堂上正为是否平叛,吵得乱糟糟一团。 平叛可得要征兵。 兵要俸禄,要粮食,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先帝在世,晚年比较浪。 留给他皇帝表哥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国库。 这些年,皇帝表哥只有对母族大方,大赏特赏。 至于其他人也有奖励,只是大多都是形式意义上的。 原主能有这么逍遥的日子,全依仗了皇帝表哥。 他1\/3为了替父分忧,1\/3为了替表哥分忧,还有1\/3为了屁股分忧。 他琢磨个方子弄上去,只是先前他还在犹豫,到底哪个才自然。 现在,自然是葡萄酒了。 因为那句千古词句,葡萄美酒和夜光杯简直是千金不换。 就纪黎宴刚才让丢的葡萄酒,还是西域进宫给他皇帝表哥,皇帝表哥赐给他贵妃姐姐,贵妃姐姐再赐回来了的。 数量稀少不说,这一小壶,估计都没半斤,在京中市价起码得上百两银子,贵得要死。 同等重量的中原酒,最贵的也只要其中的一半。 当然,得排除掉人参酒,灵芝酒,这些具有药效的酒。 因为这些的价值不可估量,更是没有上限。 不过没想到,他爹对他这么好。 他给自己搞了个赐婚,这一下午,他爹肯定打听到是他主动“求”的。 结果他爹竟然连板子都不打他。 真是千古好爹啊! “等等,那酒先别倒,你让人送去给江谥泽,就说500两便宜卖他了。” 第6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6 纪黎宴不喜欢这葡萄酒,但有的人喜欢。 他只要500两,江谥泽都跟占到大便宜了一样。 根本没让金宝多说,大手笔直接把银票就掏出来了。 得了江谥泽的500两,打赏了10两给金宝。 剩下的全部被纪黎宴买了糖。 这个年代的糖,一般都是蜂蜜或者是麦子做成的麦芽糖。 价格极其昂贵。 也有蔗糖,只是蔗糖,一般人不知道是用甘蔗制作出来的。 这是某些大家族的秘方。 做出来的也不是白砂糖,而是黑砂糖,和糖霜。 黑砂糖就是红糖。 糖霜就是粗制冰糖。 这两种糖相较于蜂蜜和麦芽糖来稍微甜一点点,但也便宜不到哪去。 因为产量稀少。 在一两银子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足够一家三代人十来口人一个月的生活所需时。 1斤糖就需要半两银子,500文。 490两银子,也只能买1000斤黑砂糖或者糖霜。 还是对方凑了个整。 目前的葡萄是没有经过改良优化的,很酸,酿成葡萄酒的话,和糖的比例大概是在1比4的样子。 4斤葡萄1斤糖。 只是这个糖还要经过深加工,去除掉里面的杂质。 1000斤糖,纪黎宴要了200斤黑砂糖,800斤糖霜。 去除大约10%杂质的杂质。 就熬出来180斤纯正的红糖,720斤纯正的白砂糖。 红糖先放一边,到时候他加工一下,弄点玫瑰花红糖,桂花红糖,红枣红糖,给娘姐姐和婉玉她们喝。 至于剩下720斤白砂糖。 把零头的20斤拿出来,剩下的700斤,他混合葡萄制了2800斤葡萄酒。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葡萄果汁才对。 葡萄酒说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做起来真的不难。 直接把摘下来的葡萄擦擦,然后直接捣碎了。 再加入糖搅和在一起。 把这些混合物放到陶瓮里,用麻布给盖上,不用密封,直接扎紧就好。 就这样放到地窖里面。 每天早晚各一次,把涌上来的葡萄皮压到下面去。 如此反复,最快7~10天就成了。 最后,用纱布过滤出杂质,剩下的就是葡萄酒了。 其实最难的是,只要糖葡萄的比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不过这种不能保存很长时间,需要保存时间久的话,得再进行深加工。 只是...... 纪黎宴一个富贵公子哥,他可“想”不到这么多,他做葡萄酒只为了在半个月后的“婚宴”上惊艳所有人。 跟着从早忙到晚,忙得晕头转向的金宝捶着腰,听到自家少爷的这副得意洋洋的语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瞎捣捣就能制成葡萄酒?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想到西域每年进贡的上百斤葡萄酒,金宝看着一地窖的陶瓮。 是一点希望都不抱。 这么多糖,他都觉得浪费了。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弄葡萄酒,少爷做出来的这个白糖真好吃。 唔唔...... 红糖也好吃。 少爷可是说了,红糖对女人最滋补,等弄成后也给他一份,让他回家孝敬孝敬老娘。 金宝一点没抱希望。 听到儿子动静的纪母,得知用的银子是儿子自己“赚”回来的,她还满怀欣慰,觉得自家儿子总算不败家了。 如果以后败的都是别人家就好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家这儿子,一没了钱就去宫里面找女儿要。 纪母实在没办法。 主要是说了也不听。 刚开始她不是没给钱,给他零用钱,算是小辈中一等一的。 只是也不知道,儿子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一问三不知。 再问了连饭都没得吃。 纪母狠狠心断了一段时间。 她是狠了心。 贵妃得知心疼得不得了。 贵妃进宫多年,一直无子嗣。 对于一手带大的弟弟,移情作用,她几乎是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了。 于是...... 他又有了钱。 纪母本来等儿子来认错。 结果等了三天,等到了承恩公世子在外挥金如土的消息。 一时间天塌了。 还以为儿子做坏事了,等知道是女儿给的,纪母又气又笑。 偏偏一个两个都振振有词。 无奈,她只能在每个月家里结余的时候,有多的银子往宫里面送。 想着好歹能增加这一对儿女的感情,以后女儿对儿子也多护着点 纪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其实纪母纪父贵妃姐姐不知道的是,这些钱原主没给自己花。 全都用去交狐朋狗友,招揽江湖上的好手去了。 也是这个原因。 纪黎宴手上冒出一两个方子,应该也正常? 这么多年,谁知道哪个游历江湖的侠客留下的?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不缺啊! 为什么现在想到了? 是因为他想要在婚宴上闪瞎人眼。 他堂堂陛下亲信.表弟.小舅子,贵妃亲弟,御口亲封的御前一等带刀侍卫,当然要不一样啊! ——— 纪黎宴忙活了大半个月,总算赶在婚宴前将葡萄酒捣鼓了出来。 当第一瓮酒开封时,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葡萄的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地窖。 “少爷,这...这竟然真的成了!” 金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瓮中紫红色的液体。 纪黎宴得意地舀起一勺尝了尝, 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的葡萄酒,但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佳酿了。 “快,装几坛送到宫里去给陛下和贵妃尝尝。” “再送一坛到张府,就说是我特意为岳父大人准备的。” 婚宴当日,承恩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纪黎宴特意让人将葡萄酒用琉璃瓶分装,在每个宾客桌前都摆上了一瓶。 “这是什么酒?颜色怎生如此好看?” 有宾客好奇地问道。 纪黎宴今日穿着大红喜服,更衬得面如冠玉。 他笑着亲自为宾客斟酒: “这我特意酿制的葡萄酒,诸位尝尝可还入口?” 酒香四溢,宾客们纷纷举杯品尝,顿时赞不绝口。 “好酒!甘醇香浓,回味无穷啊!” “世子真是好手艺,这酒比起西域进贡的也不遑多让啊!” 纪黎宴心中得意,正要再说些什么。 却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喝: “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跪迎。只见皇帝身着常服,在贵妃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都平身吧。今日是阿宴的大喜之日,不必多礼。” 皇帝笑着说道,目光却落在桌上的葡萄酒上: “这就是你捣鼓出来的葡萄酒?” 纪黎宴连忙上前:“回陛下,正是。” “臣特意为您和姐姐准备了几坛,已经送进宫去了。” 皇帝尝了一口,眼中闪过惊喜: “好!果然好酒!阿宴,你可是又立了一功啊!” 贵妃也笑道:“陛下您是不知道,为了这酒,阿宴可是忙活了大半个月呢。” 皇帝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但现场的气氛却热起来了。 就在这时,张真源扶着张父张母走了过来。 纪黎宴连忙上前行礼:“岳父岳母大人。” 张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起来,这酒可是让为父在同僚面前好生长脸啊!” 张真源却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纪黎宴摸摸鼻子,知道这位大舅哥还在为骗他的事生气。 婚礼进行得十分顺利。 当纪黎宴牵着红绸,与盖着红盖头的张婉玉拜堂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洞房花烛夜,纪黎宴小心翼翼地掀开张婉玉的盖头。 烛光下,张婉玉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婉玉,我终于娶到你了。”纪黎宴轻声说道。 张婉玉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宴哥......”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从今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负你。” 张婉玉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 “我信你。” 次日清晨,纪黎宴带着张婉玉敬茶。 纪父纪母对这个儿媳十分满意,赏了不少好东西。 三朝回门时,纪黎宴特意带了几坛葡萄酒和用红糖制成的各色糖块。 张母尝了红糖后赞不绝口:“这糖甜而不腻,还有股特殊香气,真是好东西。” 张真源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看到妹妹幸福的模样,态度也软化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纪黎宴的葡萄酒在京中越来越有名气。 不少达官贵人都想求购,但纪黎宴都婉言谢绝了。 这日下朝后,皇帝特意留下纪黎宴。 “阿宴,你那葡萄酒可能大量酿造?” 皇帝问道。 纪黎宴心中一动:“回陛下,臣的庄子今年种了不少葡萄,若是扩大生产,应当可以。” 皇帝点点头:“如今国库空虚,若是能将这葡萄酒作为贡品销售,倒是个增加收入的好法子。” 纪黎宴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愿意将酿制方法献上。”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随即摆摆手,笑道: “你这猴儿,朕还能白要你的东西不成?” “这样,朕让内务府出人出钱,在你的庄子上设个皇酿司,专司酿造这葡萄酒。” “所得利润,你占三成,如何?” 纪黎宴心中大喜,面上却努力绷住,只微微躬身: “臣但凭陛下吩咐,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三成利!还是皇商买卖! 这下可是抱上了最大的金大腿,以后的小金库得膨胀成什么样啊! “行了,少在朕面前装乖,” 皇帝笑骂一句,显然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好好当你的差,别整日想着这些。听说你最近当值又溜号?” 纪黎宴心里一咯噔,连忙叫屈: “陛下明鉴!臣那是......” “那是去盯着葡萄酒的进度,生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 见他并无怒意,胆子又大了些,小声嘟囔: “再说,臣现在可是成了家的人了,得攒钱养家呢......” 皇帝被他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逗乐了,指着他对着旁边的大太监苏沛笑道: “瞧瞧,朕这表弟,成了亲倒知道要养家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苏沛也凑趣地笑: “世子这是长大了,懂事了。” 皇帝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既如此,朕便再给你个恩典。你那御前侍卫的差事,朕看你也待不住,整日里站岗巡逻确实屈才了。” “这样吧,朕调你去兵部武库清吏司,做个员外郎,也算专业对口。” “你那些‘江湖朋友’的门路,说不定还能给武库淘换些好东西。俸禄也涨了,够你养家了吧?” 纪黎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武库清吏司! 这可是油水丰厚又清闲的衙门,而且品级还升了! 虽然只是个从五品。 但比起御前侍卫这种地位高,但实际品级不算特别突出的职位。 这可是实打实的京官职位。 前途更明朗。 最重要的是—— 自由啊! 不用每天杵在宫里当木头桩子了! 他立刻跪下,响亮地磕了个头: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里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皇帝看他这欢天喜地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滚吧滚吧,看着你就眼晕。记得把葡萄酒的事尽快办妥。” “嗻!臣遵旨!” 纪黎宴麻溜地爬起来,美滋滋地退了出去。 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出了宫,纪黎宴第一件事就是回府找张婉玉炫耀。 “婉玉!婉玉!你夫君我升官了!” 他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 张婉玉正坐在窗下绣花。 闻声抬起头,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不由得抿嘴一笑: “宴哥,什么事这么高兴?慢点说。” 纪黎宴凑到她身边。 神采飞扬地把皇帝给他调职,以及合伙做葡萄酒生意的事说了。 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深得圣心”“简在帝心”,以及未来的“钱”途无量。 “以后你夫君我也是有正经实职的朝廷命官了,俸禄也涨了!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拍着胸脯,下巴微扬,一副“快夸我”的傲娇模样。 张婉玉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心中柔软成一片。 她放下针线,拿起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张婉玉柔声道:“宴哥真厉害。” “不过,无论宴哥是侍卫还是员外郎,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纪黎宴被这温柔一击打得浑身舒坦。 却还要强撑着面子,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等葡萄酒的分红下来,我给你打一套红宝石头面,比姐姐那支石榴花的簪子更漂亮!” 张婉玉被他这孩子气的攀比逗笑,心里甜丝丝的,从善如流地点头: “好,我都听宴哥的。” 纪黎宴满意了,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娇妻在侧,仕途顺利,财源广进,姐夫还是皇帝! 他简直是人生赢家! 第7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7 然而,纪黎宴的好心情在第二天去兵部武库清吏司报到时。 稍微打了点折扣。 武库清吏司的主事,是个老学究式的官员。 姓王,最重规矩。 他早就听闻过这位承恩公世子的“大名”,对他这种靠裙带关系空降的纨绔子弟很是不以为然。 见到纪黎宴只是例行公事地交接,态度不冷不热。 交代差事时也一板一眼。 言语间透着一股“您老人家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添乱就成”的意思。 纪黎宴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在宫里,谁不对他笑脸相迎? 当下心里就有些不痛快,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 他斜睨着王主事,拖长了调子: “王主事是吧?本官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做事的。” “你把最近武库的兵器册簿、采购清单,还有各地卫所报上来的损耗文书,都拿给本官看看。” 王主事一愣,推了推眼镜: “纪员外郎,这些卷宗浩繁复杂,您刚来,不如先熟悉一下环境......” “怎么?王主事是觉得本官看不懂?” 纪黎宴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还是说,这武库的账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能给本官看?” 这话可就有点重了。 王主事脸色一变,连忙道:“下官不敢!员外郎言重了!下官这就去取!” 他心里暗暗叫苦。 看来这位爷不仅是个纨绔,还是个刺头! 纪黎宴看着王主事匆匆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 心想:小样儿,还敢小瞧我?看我不找出点错处来,给你个下马威! 他打定主意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好好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 然而,当几大箱厚厚的册簿和文书堆到他面前时。 纪黎宴有点傻眼了。 密密麻麻的数字、繁琐的条目、各种晦涩的兵器名称和规格...... 看得他眼花缭乱,头昏脑胀。 他强撑着看了几页,只觉得比看天书还难。 原主那点墨水,应付日常交际耍威风还行,真要看懂这些专业账目,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主事在一旁冷眼瞧着。 见纪黎宴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心里不由得冷笑: 果然是个草包,装腔作势罢了。 纪黎宴感受到了王主事那若有若无的轻视目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堂堂承恩公世子,陛下眼前的红人,怎么能在一个小小主事面前露怯?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他硬着头皮,随手拿起一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项,故作高深地冷哼一声: “王主事,这去年采买的五百把环首刀,单价三两银子一把?” “据本官所知,市面上好的环首刀不过二两半,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说法?”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市价,只是依稀记得听谁提过一嘴。 此刻被逼急了,只好拿出来诈一诈。 没想到,王主事闻言,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一丝讥诮: “纪员外郎果然‘慧眼如炬’。” “不过您有所不知,兵部采买兵器,并非只看单价。” “这批环首刀是加了急的,要求一月内交付,工匠日夜赶工,工钱自然要高些。” “且刀身特意加厚了三分,用的是上好的闽铁,成本自然不同。” “这些,采购文书后面都有附注说明,员外郎若是仔细看了,便知下官所言非虚。” 纪黎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哪里知道后面还有附注?他根本就没耐心看完! 王主事见状,心中更是鄙夷,面上却越发恭敬: “员外郎若是还有疑问,下官可一一为您解答。”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狠狠打纪黎宴的脸。 纪黎宴骑虎难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吏员匆匆进来禀报: “王主事,兵部右侍郎大人传您过去问话,是关于征西大将军那边催要的那批箭矢的事情。” 王主事连忙应了一声,转头对纪黎宴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员外郎,您看这……” “下官有要事在身,这些册簿您先慢慢看着?若有不解之处,待下官回来再为您解惑?”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纪黎宴只觉得对方每一个字都在嘲讽自己。 他绷着脸,挥挥手,硬邦邦地说: “去吧!本官自会查看!” 王主事一走,纪黎宴立刻把册簿摔在桌上,气得胸口起伏。 金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 “少爷,您消消气,跟这等小吏计较什么?您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闭嘴!”纪黎宴烦躁地打断他,“你懂什么!” 他气的不是王主事的态度,而是自己刚才的丢人现眼! ——— 纪黎宴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府中。 连张婉玉温声软语的问候,都没能让他立刻展颜。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对着空气挥了好几拳,才勉强压下那份羞愤。 “金宝!”他猛地拉开门。 “奴才在!”金宝一直忐忑地守在门外。 “去!把京城里最好的账房先生,不,把所有能请到的、懂算学、懂工匠造价、懂市面上各种物料行情的老师傅,都给我请来!价钱不是问题!” 纪黎宴咬牙切齿: “还有,去把我那些‘江湖朋友’里,消息最灵通、门路最野的,也悄悄请几个过来!” 金宝一愣:“少爷,您这是要……” “我要把这武库的底裤都扒出来!” 纪黎宴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 “我就不信,我纪黎宴还搞不定这点破账本!” 他这回是真发了狠。 面子丢得太彻底,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拗劲儿。 他可以不学无术,可以仗势欺人,但绝不能被人当成彻头彻尾的草包笑话! 尤其还是被一个他看不上的小官笑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纪黎宴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睡到日上三竿,每天天不亮就跑去武库清吏司点卯。 然后一头扎进那堆令他头疼的册簿文书里。 他请来的那些老师傅和“江湖朋友”则被他安排在衙门外的一处私宅。 他自己看不懂的、疑似的有问题的数据、名目,就悄悄抄录下来,派人快马送出去咨询。 王主事起初还以为这位世子只是装装样子,冷眼旁观。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纪黎宴虽然依旧看不太懂那些深奥的条目,但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越来越切中要害。 有时甚至能指出一些连王主事自己都没太留意,但细想确实存在模糊地带的地方。 更让王主事心惊的是。 纪黎宴似乎完全不在乎规矩和官场潜规则,他就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只盯着“对错”和“价钱”。 丝毫不管这背后牵扯到哪些人、哪些利益。 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江湖关系”。 去核实某些偏远卫所报上来的损耗是否真实,去查证某些供应商的背景和实际供货能力。 皇帝也听说了纪黎宴在兵部的“反常”,还特意召他进宫。 委婉地表示如果实在不适应,可以给他换个更清闲舒适的职位。 若是往常,纪黎宴肯定顺杆就爬了。 但这次,他梗着脖子,难得地正经回绝了: “陛下,臣既然领了这差事,就不能半途而废。” “请陛下再给臣一点时间,臣定要将武库之事查个明白,不负圣恩!” 皇帝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认真和执拗,虽然觉得这小子可能又要闯祸,但到底没再坚持。 只是叮嘱苏沛多盯着点。 一个月后的一天清晨。 纪黎宴抱着一厚摞他亲自整理,并附有大量旁证材料的奏报。 没有通过兵部,直接求见了皇帝。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纪黎宴呈上来的东西,越看脸色越沉。 那奏报里,详细罗列了武库清吏司乃至整个兵部在军械采购、仓储、调配中存在的诸多问题: 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甚至倒卖军械…… 涉及金额之大、牵扯人员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许多证据虽然还略显粗糙,但指向性明确,线索清晰。 “这些……可都属实?” 皇帝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臣以性命担保!” 纪黎宴跪得笔直,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洗刷耻辱后的坚定: “所有疑点,臣都已初步核实,相关人证、物证、账目疑点,臣都已标注清楚,陛下可派得力之人详查!”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好!好一个兵部!好一个武库清吏司!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蛀空朕的武备!”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有了纪黎宴提供的详细线索和突破口,三司联合办案,效率极高。 结果比纪黎宴奏报的还要惊人! 兵部从上到下,几乎被犁庭扫穴。 尚书、侍郎、郎中等一大批官员落马,那个曾经讥讽纪黎宴的王主事也未能幸免。 查出了收受供应商好处等问题,锒铛入狱。 而纪黎宴,凭借这一份惊天动地的“成绩单”,彻底洗刷了“纨绔”之名。 虽然手段莽撞惹了不少非议。 但实实在在为朝廷追回了巨额的赃款,堵塞了巨大的财政漏洞。 追回的赃款和后续改革采购流程节省下的开支,如江河汇海般涌入国库。 甚至连皇帝的私库都因几家被抄没的皇商产业而充盈了不少。 纪父这个户部尚书,看着突然变得宽裕无比的国库,简直老怀大慰。 第一次对着儿子露出了“我儿竟有如此大才”的惊叹目光。 朝堂之上,风波渐息。 众人再看向那位依旧带着几分傲气、但眼神已截然不同的承恩公世子纪黎宴时。 目光中都带上了深深的忌惮和审视。 这家伙,哪里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分明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破坏力惊人的煞星啊! 而纪黎宴,享受着众人复杂目光的洗礼,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舒坦! 面子? 这不就全都挣回来了吗! 而且挣得足足的! 虽然他这一个月熬得眼圈发黑,瘦了好几斤,被那些账目和数字折磨得欲仙欲死。 但值!太值了! 当然,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赌一口气才这么拼的。 对外,他纪世子一向是—— 深明大义、忠君爱国、才华出众! 当然,他也升官啦! 皇帝龙心大悦。 加之纪黎宴此事办得确实漂亮,不仅揪出蛀虫,更充盈了国库,实乃大功一件。 虽因其手段激烈、不循常规而惹了些非议,但功大于过。 于是,纪黎宴被破格提拔。 他原本在武库清吏司任员外郎(从五品),如今调任至权责更重、掌管天下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的职方清吏司。 仍任员外郎,但加了“协理郎中事”的衔。 实际权力和受重视程度远非昔日可比。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陛下要重用他的信号。 纪黎宴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中回到承恩公府。 一路上,他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香了,连路边小贩的叫卖声都格外顺耳。 憋了一个月的闷气彻底一扫而空,只剩下扬眉吐气的畅快! 虽然官职名称未变,但这“协理郎中事”的意味和调任要害部门的安排。 比单纯的品级提升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这说明陛下认可的是他的“能耐”,而非仅仅是他的“家世”。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府门,正准备接受仆从们更热烈的恭维。 却见秋月一脸喜色地迎上来,福了一礼,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恭喜少爷,少夫人正在房里等您呢,说有极要紧的喜事要亲自告知少爷。” “喜事?少爷我今日还不够喜吗?难道还有锦上添花之事?” 纪黎宴朗声大笑,心情极好,脚下步伐更快,朝着他和张婉玉的院落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张婉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虽拿着针线,却并未动工。 只是微微垂着头,唇角含着一抹温柔羞涩又难掩激动的笑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到纪黎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宴哥,你回来了。” 她声音依旧软糯,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颤抖和激动。 “婉玉,我回来了!你猜今日朝上……” 纪黎宴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自己的风光。 却见张婉玉站起身,轻轻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盈满了水光。 她拉起纪黎宴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脸颊飞起两抹红霞。 声音轻得几乎像羽毛拂过: “宴哥,我们的孩儿...今日也仿佛知道爹爹又立新功,格外安分乖巧呢。” 第8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8 纪黎宴猛地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看看张婉玉含羞带怯,却幸福满溢的脸。 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下那依旧纤细的腰身。 几息之后,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真...真的?” 纪黎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反手紧紧握住张婉玉的手,眼睛瞪得老大,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或是理解错了。 张婉玉用力地点点头:“嗯!前几日便觉有些异样,不敢确定。” “今日特意请了相熟的老大夫来诊脉,说已近两月了,胎象很稳。” “本想等宴哥你回来就告诉你的……” “太好了!婉玉!这真是……”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比陛下给我加十个衔都让人高兴!” 纪黎宴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张婉玉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又怕惊扰了她,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可笑。 “赏!府里上下统统有赏!重重有赏!” 纪黎宴豪气干云地对外喊道,笑声震得窗棂都在轻响。 下一刻就被揪住了耳朵。 “作孽啊!” “你要吓死你娘了啊?” 纪母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 本来得知朝堂上的事情,她就替儿子担心。 和只想出气的儿子一比,纪母出身书香门第,见解不凡,自然知道儿子“闯”了多大的“祸”。 好在陛下护着。 她打算过来给儿子紧紧皮,可过来一看。 好家伙,动作这么重,婉玉肚子里可还有孩子呢! 有了孙子,儿子就不重要了是吧? 纪黎宴嘀咕,委屈。 可他不敢表达出来,还得老老实实听他娘的训斥。 纪黎宴被揪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 只能连声讨饶:“娘!娘!轻点!儿子知错了!儿子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纪母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又忍不住看向张婉玉的小腹,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无比慈爱和紧张的神情: “婉玉啊,快坐下快坐下!这混小子没轻没重的,没吓着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立刻去做!” 张婉玉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脸颊更红了,连忙摇头: “娘,我没事的,宴哥他只是太开心了。” “开心也不能毛手毛脚!” 纪母又剜了儿子一眼。 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张婉玉坐下,那架势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从今天起,你给我仔细着点!走路不许带风,说话不许大声,更不许再像刚才那样莽撞!” “是是是,儿子谨记,一定小心,一定小心!” 纪黎宴揉着发红的耳朵,嘴上应承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张婉玉的肚子。 纪母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从饮食到起居,事无巨细,又立刻吩咐下去,给少夫人院子里加派人手。 一切用度都要最好,最精细的。 纪黎宴走到张婉玉身边,避开母亲警惕的目光,极其小心地再次摸了摸她的肚子,低声道: “好孩子,等你出来,爹带你骑最好的马,玩最漂亮的蛐蛐。” 张婉玉扑哧一笑,柔声道:“若是女儿呢?” 纪黎大手一挥,豪气不减: “儿子女儿都一样,都带他骑马,带他玩蛐蛐。” 纪母听着手痒痒。 她娇娇软软的小孙女,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要带她去玩蛐蛐? 纪母正要抬手再给儿子一下,却被张婉玉轻轻拉住。 “娘,”张婉玉抿嘴笑道: “宴哥这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再说,孩儿若真有个活泼性子,像他爹爹这般...也挺好。” 她说着,温柔地瞥了纪黎宴一眼。 这一眼,带着嗔怪,更带着满满的柔情。 顿时让纪黎宴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也成功让纪母熄了火。 纪母叹了口气,点着纪黎宴的额头: “你呀,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以后行事可得越发稳重些!” “如今在朝中树敌不少,更要谨言慎行,别让婉玉和孩子为你操心。” “娘,您放心!” 纪黎宴挺起胸膛,此刻只觉得人生圆满: “儿子如今可不是从前那个只知胡闹的了。” “我知道轻重,定会护好这个家,让婉玉和孩子过最安稳舒心的日子!” ——— 接下来的几个月,承恩公府一派祥和。 张婉玉的肚子一日日隆起,纪黎宴在职方司的差事也愈发顺手。 虽偶有波折,但总能凭借那股混不吝的机灵劲儿和日渐成熟的手段化解。 他仿佛真应了“成家立业”的老话。 朝中上下虽仍对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心存忌惮,却也不得不承认。 这位承恩公世子确有几分实干之才。 然而,边境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匈奴经过一冬的休养,蠢蠢欲动。 不断派出小股骑兵骚扰边境,劫掠边民。 气焰日渐嚣张。 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渐起。 得益于之前武库贪腐案追回并节省的巨额银钱,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 粮草军械储备充足。 皇帝与主战派大臣们底气十足。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主动出击。 以雷霆之势震慑匈奴,换取北境长治久安。 大战将起,各路兵马调动频繁,统帅、将领的人选成了重中之重。 就在这当口,皇帝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力排众议,以“历练宗室子弟、彰显天家与将士同甘共苦”为由。 将纪黎宴塞进了北征大军的队伍里。 挂了个“参军赞画”的虚衔。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让这位跟着大军去镀层金,混点资历。 待凯旋后论功行赏,顺理成章地封爵。 纪黎宴接到旨意时,心情复杂。 大军开拔,旌旗蔽日。 纪黎宴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中军偏后位置,统帅也知皇帝心意,对他颇为照顾。 只让他处理些文书联络事宜,并不让他涉险。 纪黎宴倒也安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并不胡乱插手军务。 翌日,大军主力按计划向预定战场进发。 纪黎宴奉命带领一支小队人马,押运一批非紧要的补充物资随后跟进。 不料,途中遭遇罕见大雾。 一时不慎,竟偏离了主路线,误入了一片地图上标注模糊的丘陵地带。 纪黎宴心下焦急。 一边派人四下探路,一边对照着从职方司带出来的精细舆图试图辨明方向。 正焦头烂额之际,派出的斥候带回一个奇怪的消息: 前方山谷中似有大量人马活动的痕迹。 但看营地布置和守卫装束,不像是朝廷军队。 反而...颇有胡风。 纪黎宴心中一动。 他让大队人马隐蔽待命,自己带了几个最机灵胆大的亲随,悄悄摸上前去观察。 这一看不要紧,直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那山谷之中,堆积如山的,正是匈奴大军的粮草辎重! 守卫虽然森严,但似乎因为地处后方,防备并不像前线那般紧绷。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纪黎宴脑中: 烧了它!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那些“江湖朋友”中,有擅长潜行纵火的能人。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当机立断。 一面派人火速给主力大军送信。 一面让亲信凭借当年混迹市井的本事,悄悄抓了个落单的匈奴兵。 逼问出营地换防的口令和薄弱环节。 是夜,月黑风高。 纪黎宴带着他那支小小的“杂牌军”,利用雾气和地形掩护,冒充换防队伍,竟然真的混进了匈奴后勤营地的边缘。 接着,他带来的那些“奇人异士”各显神通。 用特制的火油和引火之物,在几个关键粮垛同时点火! 霎时间,火光冲天! 匈奴后勤营地一片大乱! 纪黎宴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立刻带人趁乱溜之大吉。 按照事先规划的撤退路线,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这一把火,可谓烧得惊天动地! 匈奴前线大军正与朝廷主力对峙,突然闻报后勤粮草被焚,顿时军心大乱! 后勤补给线被断,数万大军顷刻间面临断粮之危。 朝廷主力虽不明所以,但敏锐地捕捉到战机,趁势发动猛攻。 匈奴军心溃散,兵败如山倒。 一场预期中惨烈的决战,竟以朝廷军队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战后清点,才搞清楚原来是纪黎宴这支“迷路”的偏师立下了奇功! 消息传回朝中,举国震惊! 谁都没想到,这个被塞进军队“镀金”的世子,竟能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立下这等决定战局的头功! 凯旋归朝,论功行赏。 纪黎宴焚毁敌军粮草,导致匈奴大败,功居首位。 尽管他再三解释这纯属“迷路后的误打误撞”“运气好”。 但谁信呢? 在众人眼中,这分明是“智勇双全”“胆大心细”“洪福齐天”! 皇帝龙颜大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重褒奖。 鉴于纪黎宴此次军功卓着,已非寻常封赏可比。 且其父承恩公尚在,不便晋升公爵。 皇帝特下诏旨:册封纪黎宴为长乐侯 ,以彰其功! 于是,纪黎宴就这样,一跃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 长乐侯。 满朝文武再次看向他时,眼神已经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纪黎宴,莫非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命福星不成? “这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纪黎宴封侯的消息传回承恩公府时,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张婉玉抱着刚过百日,粉装玉琢的儿子,站在府门前迎接他。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 见到纪黎宴风尘仆仆地下马。 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直接把纪黎宴这位新晋长乐侯的心都笑化了。 他几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妻子手中接过儿子,高高举起: “好小子!知道给你爹道喜了是不是?” “以后爹教你骑马射箭,带你去塞外看咱们烧过匈奴粮草的地方!” 纪母在一旁又是抹眼泪又是笑。 这次却没再揪儿子耳朵,只是嗔怪道: “快放下来,仔细吓着孩子了!如今都是侯爷了,还没个正形!” 话语里却满是骄傲。 纪黎宴嘿嘿一笑,将儿子稳稳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张婉玉的手。 庆功宴上,皇帝亲自驾临,给足了这位表弟兼功臣面子。 席间,皇帝拍着纪黎宴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黎宴啊,朕当初让你去兵部,本是想磨磨你的性子。” “谁承想你这‘磨’得,直接把朕的武库磨出了个窟窿,又一把火把匈奴的粮草给磨没了!” “你这运气,连朕都羡慕啊!” 群臣闻言,哄堂大笑,纷纷举杯向纪黎宴祝贺,言语间满是恭维。 纪黎宴连连摆手: “陛下谬赞,臣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这三年里,纪黎宴这个“长乐侯”当得是越发顺风顺水。 自塞外那“误打误撞”的奇功之后,他仿佛开了窍。 行事虽仍带着几分不拘一格的跳脱,但大局观和敏锐度却提升了不少。 在职方司的任上,他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 凭借着“江湖朋友”遍布天下的信息网络,以及对舆图、地理的超常兴趣。 主要为了以后出门游玩不迷路。 他竟真的捣鼓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比如,他主持修订了部分边境地区的精细舆图。 标注了以往官方地图上忽略的水源、小路和险要地带。 对边防驻守和商旅通行都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 他一直记着那场导致张真源冤死的“衡阳水患”。 那是一场淹没数县、死伤惨重的大灾。 事后追责,原主为脱罪将督工不力的罪名,甩给了当时同在工部任职、负责部分河工事务的张真源。 当时有死里逃生的百姓,为了报仇,正好把张真源给一刀捅了。 如今,他自然不能让悲剧重演。 于是,在汛期来临前大半年。 纪黎宴便以职方司员外郎协理郎中事的身份。 结合“江湖朋友”打探到的民间,关于衡阳地区河道年久失修的议论。 连上数道奏折。 极力陈述衡阳地区堤防隐患。 请求朝廷未雨绸缪,拨款征夫,疏通河道,加固堤坝。 起初,这番“危言耸听”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还被一些官员讥讽为“侯爷闲来无事,杞人忧天”。 但纪黎宴是谁? 他可是皇帝面前最混不吝,也最受宠的信臣之一。 他索性耍起赖皮,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在皇帝面前软磨硬泡。 甚至搬出了“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暗淡,恐有泽国之忧”这等玄乎其玄的说法。 皇帝被他缠得没法。 又念及他以往“误打误撞”却总能成事的“运气”。 加之国库因之前葡萄酒生意,颇为充盈。 便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批了一笔款项。 责令工部和地方官府着手办理。 事实证明,纪黎宴的“预感”精准得可怕。 就在衡阳河道疏浚加固工程完工后不到两月。 上游地区普降暴雨,河水猛涨。 然而,得益于提前整修一新的水利设施,洪水被顺利导泄。 衡阳及下游州县安然无恙,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惨剧。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这一次,再无人敢说纪黎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实实在在的防灾之功,比战场上的奇功更令人信服。 皇帝大喜过望。 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盛赞纪黎宴“心系黎庶,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栋梁”。 纪黎宴自然是谦虚一番,把功劳推给皇帝圣明和工部同僚实干。 但他心里清楚,最大的成功是改变了大舅哥张真源的命运轨迹。 如今张真源已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凭自身才学颇受赏识,前途一片光明。 家宅之内,亦是和睦美满。 张婉玉在生下长子纪承真后,又为纪黎宴添了一个次子,取名纪承题。 承真作为哥哥,小小年纪便显露出沉稳懂事的性子,对粉团子似的弟弟呵护有加。 承题则活泼好动,最爱黏着哥哥和父亲。 兄弟俩感情极好,整日里形影不离。 第9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9 ilwxs.com 岁月如梭。 承真和承题两个小家伙,在全家人的精心呵护下。 如同春日里的小树苗,茁壮成长。 承真作为兄长,性子越发像舅舅张真源,沉静好学。 小小年纪便已开蒙,能安静地坐在书斋里临帖半日。 而承题则活脱脱是纪黎宴幼时的翻版。 精力旺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最喜欢缠着父亲讲塞外的风光和“江湖”上的奇闻逸事。 这日休沐,纪黎宴难得没有应酬。 正歪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承题像只小猴子似的,试图爬上院中的那棵老石榴树。 张婉玉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玩闹的父子俩。 “爹!爹!你看我!我快爬到顶了!” 承题的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地嚷嚷。 “慢点慢点!臭小子,摔下来你娘又该心疼了!” 纪黎宴嘴上说着。 身子却懒洋洋地没动,显然对儿子的身手颇有信心。 倒是张婉玉放下针线,柔声提醒: “题儿,小心些,当心树枝划了手。” 这时,承真端着一卷书从书房出来。 看到弟弟挂在树上的危险动作,小眉头微微一蹙。 走到树下,伸出双手。 一副随时准备接住的样子,老成持重地说: “弟弟,快下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纪黎宴看着大儿子这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儿,你才多大,就学你舅舅满口‘君子’了?男孩子嘛,皮实点好!” 张婉玉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宴哥,你别总惯着题儿,真儿说得对,安全要紧。” 正说笑间,升任大管家的金宝匆匆进来禀报: “侯爷,夫人,舅老爷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张真源一袭青色官袍,显然是刚下值便直接过来了。 他如今在翰林院已是侍读学士,气度越发沉稳。 “舅舅!” 承真和承题见到张真源,立刻围了上去。 承真规规矩矩地行礼。 承题则直接扑过去抱住了舅舅的腿。 张真源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摸了摸两个外甥的头。 这才看向妹妹和妹夫。 纪黎宴从躺椅上坐起身,笑嘻嘻地道: “哟,张大学士今日怎么得闲光临寒舍?” 张真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张婉玉递上的茶,抿了一口。 才开口道: “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见他神色略显慎重,纪黎宴也收起了玩笑之色: “什么事?可是朝中又有风波?” 张真源摇摇头:“非也。是关于真儿和题儿的前程。” 他顿了顿,看向妹妹: “婉玉,真儿天资聪颖,性情沉静,是块读书的好材料。” “如今也已到了正式拜师入学的年纪。我想着,是否让他拜在我座师李阁老门下?” “李阁老学问渊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对真儿将来科考入仕大有裨益。” 张婉玉还未说话,纪黎宴先皱起了眉头: “李阁老?那老头儿规矩大得很,真儿才多大,送去被他管束,岂不是要闷坏了?” “我看不如再等等,或者我请陛下指派个翰林院的学士来教......” “你呀!”张真源打断他。 “就知道走捷径!真儿根基打得牢,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李阁老虽严,却是真正的经学大家,多少人想拜入门下而不得其门。” 张婉玉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哥哥,柔声对纪黎宴道: “宴哥,哥哥是为真儿好。” “李阁老德高望重,若能得他教导,是真儿的福气。” “规矩严些,也能磨磨真儿的性子,未必是坏事。” 纪黎宴对妻子的话向来听得进去。 他看了看一旁安静站着的承真,小家伙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期待。 忽然意识到,大儿子或许真的更喜欢那种严谨的学问氛围。 “好吧好吧,”纪黎宴妥协地摆摆手: “既然真儿自己也愿意,那就听你舅舅的安排。” “不过说好了,要是真儿受了委屈,我可不管他什么阁老不阁老!” 张真源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这已是妹夫最大的让步。 他又看向正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听着大人说话的承题: “至于题儿......” “题儿还小,不急不急!” 纪黎宴立刻把小儿子的肩膀: “这小子性子野,得多玩几年,读书的事以后再说。” “大不了以后跟我一样,挣个爵位,或者去军中历练也行。” 张婉玉这次却没附和丈夫。 她拉过小儿子,温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张真源道: “哥哥,题儿虽活泼,但也不能荒废了学业。” “不求他像真儿那般科举入仕,但总要知书达理,明辨是非。” “你看...是否有适合他的蒙师?” 张真源沉吟片刻: “我认识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学问好,为人也风趣,不似李阁老那般古板。” “由他开蒙,或许正合题儿的性子。” 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承真拜入李阁老门下,正式开始了系统的学习。 承题则由那位老翰林开蒙。 果然,老翰林寓教于乐的方式很对承题的胃口。 小家伙虽然依旧调皮,但对读书识字倒也不排斥。 看着两个儿子各自走上了适合他们的道路,纪黎宴和张婉玉心中都充满了欣慰。 这日,纪黎宴正在职方司处理公务,宫中突然来人急召。 说是贵妃娘娘染恙,陛下让他即刻进宫一趟。 纪黎宴心中一惊。 姐姐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染恙? 而且还是皇帝亲自派人来召,情况恐怕不简单。 他不敢耽搁,立刻随来人进宫。 一路来到贵妃所居的宫殿,只见宫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皇帝竟也守在殿外,眉头紧锁。 “陛下,姐姐她......” 纪黎宴急忙上前行礼。 皇帝扶起他,叹了口气,低声道: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偶感风寒,来势汹汹。” “你姐姐她...一直念叨着你,进去看看吧。” 纪黎宴心头一沉,快步走进内殿。 只见贵妃躺在凤榻上,脸色苍白,往日的神采黯淡了许多。 见到他,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阿宴来了......” 贵妃的声音有些虚弱。 “姐姐!” 纪黎宴跪倒在榻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怎么病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贵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只是...看着承真承题都长大了,就想起你小时候......” “姐姐怕是看不到题儿娶妻生子了......” “姐姐胡说什么!” 纪黎宴急忙打断她: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这就去求陛下,广招天下名医!” 贵妃摇摇头,目光慈爱地看着他: “阿宴,你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姐姐很欣慰。” “婉玉是个好孩子,把家照顾得很好...姐姐就算...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微弱: “只是...陛下他...身边虽有新人,但性子孤拐,你...要替姐姐多看顾他些......” “君臣之分不可忘,但...骨肉亲情...也要珍惜......” 纪黎宴听着姐姐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话语,心如刀绞。 只能不住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好在,经过太医的精心诊治,和纪黎宴不惜重金寻来的珍稀药材调养。 贵妃的病势终于渐渐好转。 这场病,虽是有惊无险。 却像一声警钟,敲在了纪黎宴心头。 他越发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光,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 随着几位皇子的年长,立储之争也悄然浮出水面。 皇帝年富力强,并未明确表态,但各方势力已是暗流涌动。 作为皇帝的表弟、贵妃的弟弟、手握实权的长乐侯。 纪黎宴自然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不时有皇子或明或暗地向他示好,均被他以“臣只知忠心王事”为由,巧妙地回避了过去。 只埋头于本职工作。 然而,他不想惹事,事却会找上门。 这日散朝后,皇帝独独留下了纪黎宴。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屏退了左右,只留苏沛在门口伺候。 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良久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宴,近日朝中关于立储的议论,你怎么看?” 纪黎宴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躬身道: “陛下,此乃国本大事,臣不敢妄议。” “陛下春秋鼎盛,皇子们亦个个聪慧英武,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为江山社稷之福,臣等唯遵圣意而已。” 皇帝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滑头!跟朕也打起官腔来了?” 纪黎宴讪笑:“臣不敢,臣只是...确实不知该如何置喙。” 皇帝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盎然的春色,声音低沉了几分: “老大敦厚,但失之优柔。老二聪敏,却锋芒过露。老三...年纪尚小,心性未定。” “朕每每思及此事,便觉难以安枕。” 纪黎宴垂首静立,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并非真的需要他出主意,更多的是一种倾诉和试探。 果然,皇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阿宴,你与几位皇子接触不多,但朕想知道,在你看来,若论品性,谁更堪大任?” “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这话分量极重,纪黎宴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无论说谁好,都可能被解读为站队,必将卷入旋涡中心。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姐姐病中那句“多看顾陛下”。 以及皇帝此刻眉宇间真实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回避,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皇帝: “陛下,臣是个学问不好,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臣以为,储君之选,首重仁孝。对父母至孝者,方能对天下百姓存仁爱之心。” “其次,需有容人之量,能纳忠言,用贤臣。” “至于才具,反倒可以慢慢历练。” “陛下当年登基之初,不也是在太后和诸位老臣辅佐下,一步步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吗?” 他没有直接评价任何一位皇子,而是提出了选择储君的标准,并将皇帝自身的经历融入其中。 既表达了观点,又显得真诚而不逾矩。 皇帝闻言,怔了怔。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仁孝...容人之量...阿宴,你这话,倒是说到了朕的心坎上。”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好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纪黎宴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恭敬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被春日的凉风一吹,才发觉里衣已被汗水浸湿。 经此一事,纪黎宴更加坚定了不参与夺嫡的决心。 时光平静地流淌,转眼又是两年。 承真在李阁老的严格教导下,学问日益精进,已颇有少年儒雅之风。 承题则在老翰林的引导下,虽依旧活泼好动,但四书五经也背得滚瓜烂熟。 偶尔还能冒出几句惊人之语,令人捧腹又惊喜。 这年秋狩,皇帝照例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前往京郊皇家围场。 纪黎宴自然随行,张婉玉因要照料家中,并未同往。 秋高气爽,围场内旌旗招展,号角连天。 纪黎宴对狩猎兴趣不大,只象征性地射了几只兔子山鸡。 便寻了个僻静处休息。 看着年轻一辈的宗室子弟和武将们纵马驰骋,争夺头彩。 午后,众人正在休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和骚动! 原来是三皇子在追逐一头麋鹿时,马匹受惊,冲入了密林深处。 侍卫们一时没能跟上! 皇帝闻讯大惊,立刻下令全力搜寻。 纪黎宴心中也是一紧。 三皇子年仅十四,是皇帝较为宠爱的幼子,若真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来不及多想,纪黎宴立刻向皇帝请命。 带着一队精锐侍卫,沿着三皇子失控马匹留下的痕迹,快速追入密林。 林中枝叶茂密,光线昏暗。 纪黎宴顺着马蹄印迹,一路疾行。 约莫追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陡坡下,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 他急忙带人冲下去。 三皇子摔在一片灌木丛中,衣衫被划破,脸上手上都有擦伤。 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伤及筋骨。 只是受了惊吓,一时动弹不得。 那匹受惊的马则不见踪影。 “三殿下!” 纪黎宴快步上前,小心地将少年扶起,“臣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三皇子看到纪黎宴,惊魂未定的眼中露出一丝依赖,声音带着哭腔: “侯爷...我...我的腿好痛......” 纪黎宴检查了一下,安慰道: “殿下放心,只是扭伤了,未伤骨头。臣这就背您回去。” 他示意侍卫们做好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三皇子背起。 回程的路上,纪黎宴刻意放慢脚步,避免颠簸加重三皇子的伤势。 同时温言安抚着受惊的少年。 三皇子伏在他宽厚的背上,渐渐平静下来。 甚至开始小声地和纪黎宴说起刚才的惊险经历。 将三皇子安全送回营地,太医立刻上前诊治。 皇帝见到爱子无恙,长长舒了口气,对纪黎宴投来赞许和感激的目光。 经此一事,三皇子对纪黎宴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和信任。 秋狩结束后,赏赐自然丰厚。 纪黎宴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低调。 与皇子过从甚密并非好事,尤其是备受宠爱的幼子。 他恪守臣子本分,除了必要的公务和宫廷召见。 尽量避免与三位皇子有私下接触。 然而,一次宫宴上。 三皇子主动来到纪黎宴席前,以茶代酒,郑重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众目睽睽之下,纪黎宴无法推拒,只能恭敬应对。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解读。 宴席散后,纪黎宴心中有些烦闷,信步走到御花园中透气。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亭台楼阁间。 他刚走到一处假山旁,却隐约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长乐侯如今简在帝心,若能得他相助......” 另一个声音略显阴沉: “哼,他滑不溜手,几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不过,他那个大儿子,似乎很得李阁老赏识?或许,可以从那里......” 纪黎宴心中猛地一凛。 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后,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10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10 回到府中,夜已深沉。 张婉玉还未睡下,正在灯下等他。 见他面色凝重,关切地问道: “宴哥,可是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纪黎宴挥退下人,将今晚听到的只言片语告诉了她,眉头紧锁: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本想明哲保身,奈何他们竟将主意打到了真儿头上!” 张婉玉也是脸色发白,握住丈夫的手:“真儿还那么小...宴哥,我们该怎么办?” 纪黎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孩子。” 他沉吟片刻,“看来,有些事,不能一味避让了。”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纪黎宴眼中的厉色缓缓沉淀。 他反手握住张婉玉微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立储之争,是泼天的大富贵,也是抄家灭族的大风险。” “我本无意掺和,但既然有人想把火引到家里来,我也得让他们知道,长乐侯府的门庭,不是那么好攀附的。” 张婉玉依偎在丈夫身边,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决心和力量,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她抬起眼,轻声道:“宴哥,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纪黎宴揽住妻子的肩头,沉吟道: “真儿和题儿身边得再加派些可靠的人手,明里暗里都要有。” “府里的护卫也要再梳理一遍,确保铁板一块。” “其次,李阁老那边...他是个方正君子,最厌烦结党营私,但也要防着有人借师生之名做文章。” “过两日,我亲自去拜会一趟,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那宫里......” 张婉玉最担心的还是皇宫里的波谲云诡。 “宫里,”纪黎宴目光微凝: “姐姐的病虽好了,但经此一遭,陛下对姐姐的情分更深了些。” “有些风,该吹到陛下耳朵里的时候,自然不能闷着。” “至于三皇子......”他顿了顿: “他是个单纯的孩子,那份感激是真心的。但我们不能接,至少不能明着接。” “往后宫里有赏赐下来,尤其是三皇子那边的,一律按规矩谢恩,不必格外亲近。” “陛下是明君,看得清谁在真心办事,谁在投机钻营。” 策略既定,纪黎宴就行动起来了。 他先加强了侯府的护卫,尤其是两个儿子出入的随行人员,都换上了更为精干可靠的心腹。 接着,他备了份厚礼,亲自前往李阁老府上拜会。 李阁老已是古稀之年。 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清澈而锐利。 他对于纪黎宴的来访似乎并不意外,在书房接待了他。 “侯爷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探讨经义文章吧?” 李阁老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纪黎宴恭敬行礼,坦诚道: “阁老明鉴。晚辈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因近来有些许烦忧,关乎犬子承真,特来向阁老请教。” 李阁老示意他坐下: “承真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沉静,是个读书种子。在老夫门下,你大可放心。” “阁老学问人品,晚辈自然是万分敬仰,将真儿托付给您,是纪家的福气。” 纪黎宴语气诚恳,“只是...晚辈近来听闻,朝中有些关于立储的议论,似乎有人想借师生之谊,将阁老与晚辈,乃至真儿,牵扯进去。” “晚辈一介武夫,蒙陛下信重,位列侯爵,已属侥幸。” “唯知忠心王事,从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愿卷入是非之中,连累家人师长。” 李阁老闻言,沉默片刻,缓缓捋须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侯爷简在帝心,又刚救了三皇子,有人想借力,也不足为奇。” 他看向纪黎宴,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能想到来跟老夫说明此事,足见坦诚。” “老夫一生,只问学问是非,不涉党派争斗。” “承真是我的学生,我教他的是圣贤道理,是经世致用的学问,而非钻营之道。” “只要侯爷自身立得正,旁人便无机可乘。” “至于老夫这里,你尽可放心,魑魅魍魉之徒,还不敢到我的门前放肆。” 得到李阁老这番近乎保证的回应,纪黎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帝师挡在前面,至少承真在学问路上能少许多干扰。 从李阁老府上出来,纪黎宴又去了一趟宫中探望贵妃。 他并未直接提及听到的阴谋。 只是旁敲侧击地说了些近来朝中暗流涌动,担心有人利用皇子们年轻单纯,结党营私。 望姐姐在陛下面前也能稍加留意,勿使小人得志。 贵妃历经宫廷风雨,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未尽之言。 她低声道:“阿宴放心,姐姐心里有数。” “陛下近来也为此事烦心,前几日还说起,有些臣子心思活络得太过了。” “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陛下圣明,心中有杆秤。” 有了宫内宫外的这几步安排,纪黎宴心下稍安。 他依旧如常上朝、办差。 对各方势力的示好依旧不冷不热,保持距离。 但在一些关键事务上,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置身事外,而是基于公心,适时地发表看法。 尤其是在涉及军务、边防等他所长的领域。 他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使得一些想在其中弄权的宵小之徒难以施展。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纪黎宴这种“不结党、但敢言”的态度颇为欣赏。 在一次私下召见时,皇帝甚至半开玩笑地说: “阿宴,朕发现你近来倒是比从前敢说话了,不错,这才像是朕认识的纪黎宴,有担当!” 纪黎宴恭敬回道: “臣以前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如今想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只因怕惹麻烦便缄口不言,是为不忠。” “只要臣所言所行皆出于公心,便无愧于陛下信重。”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时光荏苒,又是春暖花开。 承真在李阁老的教导下,学问扎实,气质愈发沉静儒雅。 承题也抽高了个子,虽然依旧活泼好动。 但在那位风趣老翰林的引导下,也开始展现出对历史和舆地的浓厚兴趣。 时常缠着父亲讲些兵法战策、边关地理。 纪黎宴也乐得倾囊相授。 这日,边关传来急报。 北境有部落首领受野心家挑唆,聚众扰边。 虽未成大患,但局势微妙。 皇帝召集群臣商议。 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 主战者认为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以防事态扩大。 主和者则认为当以安抚为主,避免耗费国力,授周边强敌以柄。 纪黎宴一直沉默聆听,直到皇帝点名询问: “长乐侯,你久在兵部,熟知边情,对此事有何看法?” 纪黎宴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战与和,并非截然对立。” “北境部落散居,并非铁板一块。此次扰边,乃少数首领受蛊惑所为,多数部落仍在观望。” “若大军压境,固然可胜,但必然伤及无辜,结下仇怨,且劳师动众,耗费巨大。” “若一味安抚,又恐示弱于人,使野心家更加猖獗。”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皇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臣建议,双管齐下。”纪黎宴从容道: “一面,派遣精锐骑兵,快速出击,精准打击首恶及其核心党羽,展示雷霆手段,谓之‘打’。” “另一面,请陛下选派能言善辩、熟悉北境事务的使者,携带赏赐,安抚那些未曾参与甚至反对此事的部落首领。” “申明我朝怀柔之意,分化瓦解其联盟,谓之‘拉’。” “如此,既能迅速平息事态,又能以最小代价稳定边疆,彰显天朝恩威。” 此议一出,朝堂上一片寂静。 旋即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许多大臣暗自点头,觉得此策考虑周全,务实可行。 皇帝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最终采纳了纪黎宴的建议。 事后,此事处理得干净利落,边境迅速恢复平静,朝廷也未耗费太多钱粮。 经此一事,纪黎宴在朝中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那些原本想将他拉入皇子阵营的势力,见他地位愈发稳固,且态度始终不明。 反而不敢再轻易动作,生怕弄巧成拙。 侯府的书房里,纪黎宴看着窗外渐次绽放的春花,对身边的张婉玉温和一笑: “看来,这风雨,暂时是绕开咱们家走了。” 张婉玉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眉眼温柔。 岁月静好,流水年华。 承真十六岁那年,一举高中进士,且名次靠前。 殿试时被皇帝钦点为二甲传胪,风光无限。 他并未依惯例进入翰林院,而是主动请求外放,从地方知县做起。 立志要体察民情,为民做主。 纪黎宴和张婉玉虽有不舍,却也为儿子的志向感到骄傲,欣然支持。 承题则走了另一条路。 他年满十八后,凭借过人的武艺和对兵法的独特见解,通过武举,进入了军中历练。 纪黎宴动用了些人脉,却并非为他谋求高位。 而是将他安排到北境一位以严苛着称的老将军麾下。 从底层军官做起。 承题也争气,不怕苦不怕累,屡立战功。 凭借真本事一步步晋升,成了边军中有名的少年将军。 孩子们都出息了,纪黎宴和张婉玉也渐渐老了。 纪黎宴鬓角染上了霜白,张婉玉眼尾也爬上了细纹,但两人之间的情意却历久弥新,愈发醇厚。 纪黎宴渐渐从繁忙的政务中抽身。 皇帝体恤他年岁渐长,也准了他辞去部分实职。 只保留了一个荣誉性的虚衔,让他能安心养老。 尽管他这个表哥还大上20岁。 这年春天,承真因政绩卓着,被调回京城,升任户部侍郎。 承题也恰好回京述职。 一家人终于团聚。 纪黎宴和张婉玉看着眼前一文一武,皆已成家立业的儿子,以及绕膝嬉闹的孙儿孙女。 满堂欢声笑语。 一日午后,阳光暖暖地照进院子。 纪黎宴和张婉玉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孙辈们玩耍。 “婉玉,”纪黎宴轻轻握住妻子不再柔嫩,却依旧温暖的手,低声道: “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张婉玉侧过头。 看着他已显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温柔地笑了: “宴哥,能嫁给你,陪伴你一生,也是婉玉最大的幸福。”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又过了几年,皇帝驾崩。 其在位期间虽未明确立储。 但遗诏传位于仁孝宽厚,与纪黎宴一家关系较为融洽的三皇子。 新帝登基,对作为两朝老臣,且于国有功的纪黎宴礼遇有加。 纪黎宴更是谨守本分,安然享受着致仕后的闲适生活。 在一个宁静的秋日。 纪黎宴和张婉玉仿佛有预感一般,携手在开满菊花的花园里散步。 走累了。 便坐在他们最常坐的那张石凳上,互相依偎着。 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叮——】 【小世界即将结束,宿主是否准备脱离?】 纪黎宴看着身边妻子安详的侧脸,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在心中默念: “是。” 【开始脱离!】 【3—— 2—— 1——】 纪黎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意识逐渐抽离。 在最后的视线里。 他仿佛看到自己和张婉玉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化作了点点金光。 消散在满是菊花清香的秋风里。 这一世,再无遗憾。 【嘟嘟~】 【宿主任务完成得不错呀,我这就给你结算。】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张婉玉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 【任务2:人设符合95%,获得积分95。】 【总获得积分195。】 系统中转空间。 纪黎宴看着人设积分,疑惑: “系统,这个也有积分?” 【对哒,原主性格,宿主维持得特别棒,其实这是一个隐藏任务。】 【恭喜,宿主打败888个竞争对手,成功晋级下一轮。】 纪黎宴若有所思。 估计这些失败者大部分都是没遵人设。 还好因为第一个世界是古代。 怕封建迷信,怕被原主的家人发现不对,把他一把火给烧了。 他一直按照原主的性格来。 不过—— 纪黎宴担忧:“要是没晋级怎么办?会灰飞烟灭吗?” 系统:??? 【不会,宿主放心,没晋级的会送去投胎,我们可是正经的天道旗下,不是野路子公司。】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纪黎宴松了口气,正要询问还剩多少竞争者,就听到系统的电子音。 他下意识接话: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许凤霞。】 第11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1 “黎宴,锅里还剩点,姨盛给你。” “还有这个鸡蛋,你揣在兜里留着,考完试了吃。” 纪黎宴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坐着,等待他姨的“伺候”。 其实准确来讲,是他继母。 其他人见怪不怪,一点意见都没有。 八仙桌上。 一大三小,四个男人。 大的,独坐一面,看上去40来岁,手上呼哧呼哧地喝着糊糊。 这是他亲爹,纪安康同志。 对面,两个小的10岁,正挤挤挨挨,靠在一起舔碗。 这俩是他继弟,异父异母,跟着他姨改嫁过来的。 是双胞胎。 大些的叫许小海,小些的叫许小江。 最小的才5岁。 他也在喝糊糊,就是因为人小碗大,脑袋几乎都要埋进去了。 这是他亲弟,同父异母的。 叫纪小河。 名字还是原主起的,表面上是为了和两个继弟和谐。 实际上—— 第一层意思,为的就是突出自己的不一样。 第二层意思,是用来暗戳戳提醒他爹,他是个没妈的孩子。 得多照顾着点他,他最可怜了。 而他自己,16岁,因为早产,身体“虚”,上学晚。 目前还在初中。 至于他姨说的考试,是中专考试。 就是在今天。 纪安康仰着脖子把最后的粥底喝了,就放下碗筷。 他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当着三个儿子面,一点不避讳地递给纪黎宴。 “考完买瓶汽水喝。” 纪小河年纪小,听到甜甜的汽水咕噜咕噜地咽口水。 只是他不敢要大哥的。 虽然大哥不打他,还会对他笑,但是大哥笑完后,他娘就会打他。 噼里啪啦一顿揍屁股。 可疼了! 另外两个更是头都低下去了。 生怕自己迟了,就被大哥注意到,以为是自己想要抢。 然后他们娘就过来揍他们。 纪黎宴余光注意到了三兄弟,只觉得脚趾抠地的羞耻感袭来。 但还是接过一毛钱。 他仰着脸笑得很甜: “爹,我知道了。” 纪安康被闪了一下。 心里忍不住琢磨起来,老大真是越来越像他娘了。 尤其是这张脸,俊得他都觉得不是自己的种了。 不过,当初生娃的时候,可是他亲手接生的。 不是他的,是谁的? 想到这,纪安康心中自豪油然而生,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工作都安排好了,等考完了,爹就给你安排。” 他是完全没觉得自家儿子考上。 纪黎宴嘴角微抽,原主考不上,不代表他考不上啊! 这一个月,他已经有意识渐渐提高成绩,就是他爹不知道。 不过他姨...... 他姨立马就从厨房冲出来,对着继子手上的一毛钱视而不见。 “黎宴,快来,姨都给你晾好了。” 许凤霞端着厚墩墩一碗过来。 纪黎宴看了一眼。 深深怀疑。 他这个继母,怕不是把整个锅里的厚糊糊都留给他了吧? 剩下爷四个喝的怕不是都是水吧? 难怪一个个都在舔碗。 “嗯!” 纪黎宴忍着脱口而出的那句“谢谢”,装作嗓子痒痒似的“嗯”了一下。 他扒拉两口,就一脸不耐烦地把糊糊倒到纪小河碗里。 然后筷子上一丢,背着只装了两本书的书包走了。 “我吃饱了,上学去了。” “哎哎哎,黎宴,你又没吃完......” 许凤霞一看碗里剩这么多,她连忙走到门口喊纪黎宴。 “不吃了,姨,我快迟到了。” 纪黎宴背对着摇摇手,三下五除二地就消失在街道口。 许凤霞担心。 黎宴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她这个大儿子吃得怎么越来越少? 连以往的饭量都没吃到。 衣角被人扯了扯,许凤霞低头一看,是她吃嘴兽似的小儿子。 “娘,我能吃吗?” 纪小河眼巴巴地扒着他娘,口水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许凤霞眉头一皱就要拒绝。 只不过当她看到糊糊在纪小河碗里的时候,就叹了一口气。 “算了,黎宴不喜欢吃别人碗里的,这碗你就吃了吧。” 纪小河和大哥有三分相似的脸上,立马就带了笑。 然而下一秒。 许凤霞又反悔了:“还是等中午给你吃吧,早上吃太多了不消化。” 纪小河稚嫩的小心脏一跳一跳的,最后沉沉跌到了谷底。 他生无可恋的“哎”了一声。 只不过余光看到背着书包的两个哥哥,纪小河又高兴了。 嘿嘿嘿,二哥三哥要上学,今天大哥剩的半碗糊糊都是他的了。 许小海许小江互相对视一眼。 一人伸手掐了一下小弟的腮帮子。 然后才在纪小河震天的哭声中,以及他们娘的骂声中跑路。 哼! 他们不敢挑衅大哥,一个小屁孩儿还不敢欺负吗? 纪黎宴可不知道家里正菜鸟互啄。 他摸着兜里这一个月攒下来的一块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家里四个孩子,只有原主有零用钱。 不但亲爹纪安康同志给,就连后妈许凤霞同志也隔三岔五给。 要么一毛钱买汽水,要么五分钱去买糖块。 原主一拿到钱就买糖,买玩的,还喜欢在三个弟弟们面前炫耀。 他可不是无意的。 是故意的,是纯坏,是钓鱼执法。 原主早产。 亲娘过了三年就去了。 亲爹年纪不大,再加上外人说,再娶一个照顾原主。 在原主6岁的时候,纪安康娶了逃难来的许凤霞。 许凤霞也嫁过人,还是刚生完孩子被夫家赶出来的。 她长得好,被人贩子瞧中,想要卖去脏地方。 不过运气也好,遇到了吵着要吃糖,非喊他爹带他来买的原主。 人群拥挤,原主当时一把抱住了许凤霞的大腿。 还狠狠踹了人贩子一脚 因为对方摸他口袋,偷他最后一颗糖。 实际上,人贩子是见原主玉雪可爱,见猎心喜。 摸他,是想要连着他一起拐走。 谁知道他兜里有啥? 结果被原主误会了,还大声嚷嚷着喊他爹,有人掐他打他。 纪安康就站在他们身后,直接把人贩子一脚踹倒。 来了个英雄救美。 因为这,刚生育的许凤霞,把原主这个“救命恩人”当亲儿子。 不,是比亲儿子还要好。 三年后,她前夫死了,临死前把双胞胎亲儿子送过来。 许凤霞更是把原主宠上了天,待遇是全家最好的那个。 就算纪小河出生也一样。 因为纪安康愿意养这两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子。 许凤霞觉得,她一辈子都还不完这父子两个的恩情。 原主小时候也把许凤霞当亲妈过。 就是这个称呼没变。 只是他年纪大了,在外面听了些闲言碎语,说什么双胞胎是占了他的利益,以后还要他爹给买房子娶媳妇。 原主一个小孩,哪里受得住这个教唆? 不过,只能说原主是个“爱自己”的。 如果是别的小孩,肯定就大吵大闹,可原主不一样。 原主直接装可怜。 在他爹面前,装作一副没妈的孩子真可怜,他只有他这个亲爹了。 在他姨面前,他装作一副羡慕双胞胎兄弟俩的样子,时不时还用孺慕看她,把人心看化了。 等他姨过来找他,原主就会装作一副躲避着的模样。 把两口子的心,全拉扯在他身上,偏爱也在他身上。 上学的时候给独一份的零花钱。 学不进去,还没出社会,工作就已经安排好了。 到了年纪,房子也准备好了。 娶了媳妇刚生娃,双胞胎正是关键的时候,许凤霞没管亲儿子,直接过来给继子带孩子了。 双胞胎没考上,双双结业。 偏偏这时候上山下乡开始了,为了不让双胞胎用了自己的资源,原主蹿使着许凤霞给他们报名下乡。 原主没那么直白,比较委婉,为了多拿点下乡补贴,还专门挑选了地方。 只不过,在许凤霞看来,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然后双胞胎下乡了。 去了没一年,就因为泥石流被淹死了,不见尸体。 许凤霞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受打击,纪安康这个继父也是。 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和亲儿子其实也没区别了。 只有原主,装作伤心。 实则却是把目光放到了小弟纪小河身上。 他也快毕业了! 毕业就等于要花钱,花钱花的都是他的! 于是,原主一番操作,把纪小河也弄下乡了。 这倒没死,就是真成了老三届。 完整地经历了那十年,身体彻底败下去了。 回城一年,就死了。 累死的。 许凤霞纪安康再次失子,受不住这个打击。 老两口本就因为给原主带七个孩子累得不行。 这消息一来,两个人直接就垮了。 原主这时候就嫌弃他们。 不过原主装得好。 表面上是泼辣的媳妇管着他,逼着他,不让他照顾他们。 不然就和他离婚。 老两口心如死灰,这些年也慢慢看清这个大儿子的为人了。 也不多想,买了两瓶敌敌畏,老两口就这样一人一瓶灌下去了。 疼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大儿子就这样,无外乎,老两口绝望。 要纪黎宴,肯定死之前把敌敌畏灌到这个祸害嘴里。 一了百了。 不过,现在他才是这个祸害。 纪黎宴摸着钢镚。 趁着离考试还有点时间,他溜达供销社里买了块糖。 一分钱一块。 就是那种没有包装的糖块。 好甜...唔...... 这惊算是压下去! ——— “纪黎宴,你考得怎么样?” 考试有三门,考了两天。 第二天上午考完。 纪黎宴准备去把书给卖了,多换点初始资金,就听到有人喊他了。 是隔壁大院的吴小军。 他们一个班。 “你呢?” 纪黎宴不答反问。 吴小军挠了挠头:“我?我是题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他吐槽:“要不是我妈非让我来试试,我都没准备来。” 纪黎宴默了。 想了想吴小军的成绩,更默了。 他试探性安慰: “你上了这么多年学,要是不考这一下的话,可能婶子觉得这么多年的钱,都白花了?” “这钱早白花了,三年级之后,我花的都是冤枉钱。” 吴小军真心实意地补充: “都是我娘逼我,要不然这些钱给我买擦炮多好?” 哥们住嘴啊! 纪黎宴眼睛都快眨瞎了。 结果正主却一脸担忧:“纪黎宴,你是不是眼睛抽抽了?” “我跟你说,我二舅就是这样,然后一天晚上去......” “吴小军!”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怒喝声从身后传来。 吴小军如同见了鬼一样僵硬,他求助地看向纪黎宴。 然而,纪黎宴却适时闭上了眼。 好惨! 他这个同学兼邻居都快心疼坏了。 好在看不见,就当心不疼。 “黎宴,这樱桃你拿着吃,婶子刚跟人去摘的。” 一把小小的,红艳艳的樱桃,被吴母放在了纪黎宴兜里。 纪黎宴也没拒绝,乖乖点头道谢: “谢谢婶子。” 被拧着耳朵的吴小军疼得嗷嗷的。 还伸手示意他接下。 “纪黎宴你快尝尝,这个可甜了,我娘肯定去我姥爷家摘的......” “用你说?” 吴母双手解放,又拧着他另外一边耳朵:“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老娘问你,你今天估成绩能考几分?” “30分,我能考30分!” “30分?那还不错,起码及格一半了,三门各30分,总分就是90,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就是满分......” “娘...那什么...,其...其实是我三门加一块30分......” “什么?吴小军你能耐啊你?你跟我站住,老娘不揍你一顿就跟你姓!” “娘,别打,别打,那里疼,你忘了,我就跟你姓啊......” “吴!小!军!” “救命啊——” 这一幕,最近这一个月和吴小军走近,就几乎隔一天就会发生一次。 刚才开始纪黎宴还劝,毕竟他吃人母子俩的嘴软不是? 结果,吴小军实在太欠揍了,他真的救不过来了。 现在,他已经习惯地不作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 等人走完,纪黎宴捻了颗樱桃送进嘴里。 个头不大,酸酸甜甜的,倒是很开胃,还一口爆汁。 纪黎宴从废本子上撕下一页,折成一个小花篮。 把樱桃放进去。 “黎宴回来了?” 第12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2 刚进大院,就看见纪小河一个人蹲在墙角,用小树枝戳蚂蚁玩。 小小的背影看着怪孤单的。 “小河。” 纪黎宴喊了一声。 纪小河回头看到是他,喊了一声: “大哥,你考完啦?” “嗯。” 纪黎宴走过去,看他黑乎乎的小手: “你怎么这么脏?” 纪小河立马就背在身后,低着头等待“挨训”。 纪黎明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他从小花篮里捏出两颗最红的樱桃,递到他嘴边: “给,尝尝。” 纪小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小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看着那两颗红得透亮的果子。 他不敢接。 生怕被娘看见以为是他找大哥要的。 他才被打了屁股。 可受不住痛上加痛。 “张嘴。” 纪黎宴把樱桃塞进他嘴里。 纪小河受不住到嘴边的诱惑,张嘴咬住,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爆开。 小家伙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含含糊糊地说: “谢谢大哥!好甜!” 他摸摸纪小河的脑袋:“走,跟大哥钓鱼去。” “钓鱼?” 纪小河更惊喜了,“娘能让去吗?” 他小,连院子都不给出。 “就说我去散散心,你跟着给我拿东西。” 纪黎宴说着,领着小弟进了屋。 许凤霞正坐在窗边就着光补衣服。 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黎宴回来了?考得累了吧?灶上温着水,要不要擦把脸?” “姨,考完了,我出去河边走走,透透气。” 纪黎宴语气尽量维持着原主那点理所当然的劲儿。 又指了指眼巴巴跟在身后的纪小河: “让小河跟我去吧,帮我挖点蚯蚓。” 许凤霞一听继子要去散心,哪有不同意的。 她连忙点头:“好好好,去吧去吧。” “小河,听你大哥的话,别乱跑,离水边远点!看着点你大哥!” 纪小河兴奋得小脸通红,用力点头: “嗯!我听大哥的话,我看好大哥!” 纪黎宴心里暗叹,这家里人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了。 他进屋拿了这几天自制的鱼竿,又找了个破铁皮罐子塞给纪小河: “拿着,你的任务。” 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河边,纪黎宴找了个僻静又有树荫的河湾,这里水草丰茂,看起来像有鱼的样子。 “去,挖点蚯蚓,要肥的。” “哎!” 纪小河干劲十足。 蹲在地上就用树枝卖力地刨开潮湿的泥土,专注地寻找着扭动的蚯蚓。 小手很快就沾满了泥巴。 纪黎宴则趁着这个空当,环顾四周。 他选择这里,不仅是觉得鱼多。 更因为瞥见不远处河堤上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也在垂钓。 这是个机会。 不一会儿,纪小河就挖了半罐子蚯蚓,献宝似的捧过来: “大哥,你看,够不够?都是肥的!” “够了,干得不错。” 纪黎宴接过罐子,挑了一条肥蚯蚓穿上钩。 手臂一扬,鱼线划出一道弧线,鱼钩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他并不像真正钓鱼那样静坐等待,而是时不时轻轻提动鱼竿,让鱼饵在水下显得更“活”。 纪小河乖乖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果然,没过多久,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纪黎宴手腕一抖,鱼竿瞬间弯成一道弓! 水下传来不小的力道。 “大哥!大鱼!”纪小河激动地压着嗓子喊。 纪黎宴小心地溜着鱼,感觉力道稍减,才稳稳地将鱼提上岸。 是一条一尺半左右长的草鱼。 在草地上活蹦乱跳,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好家伙,这条不小!”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纪黎宴抬头。 正是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中的一个。 四十多岁,方脸膛,好奇地走了过来。 纪黎宴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运气好。” 那工人看着地上扑腾的草鱼。 又看看纪黎宴和他脚边眼巴巴望着鱼的纪小河,问道: “小伙子,技术不错啊,这鱼换不换?我用粮票。” 现在60年代,自然不能买卖。 纪黎宴要的就是这个,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那...行吧......” “叔,你看能给多少?家里弟弟多,口粮紧......” 最终,双方谈妥。 这条五斤多重的草鱼,换了一张3市斤的全国细粮票和五块钱。 纪黎宴把粮票和钱揣进内兜,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年头,细粮票可比粗粮票金贵多了。 工人乐呵呵地提着鱼走了。 纪黎宴重新挂上蚯蚓。 也许是找到了鱼窝,也许是运气好。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他又陆续钓上来三条巴掌大的鲫鱼。 眼看天色不早,他才收了竿。 “走,小河,回家熬鱼汤去!” 纪黎宴把三条小鲫鱼用草绳串起来,递给纪小河提着。 纪小河兴奋得小脸通红。 小心翼翼地拎着鱼,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哥。 觉得大哥今天简直太厉害了! 回到家,许凤霞看到鱼,又是一阵惊喜加心疼: “哎哟,黎宴你还真钓到鱼了?” “累坏了吧?快歇着,姨来收拾!” 她以为大儿子只是散心,没想到真带了收获回来。 “嗯,姨,熬个汤吧,给大家都尝尝。” 纪黎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许凤霞听得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得大儿子今天考试累了,说话都更体贴了。 她手脚麻利地杀鱼清洗,准备熬一锅鲜美的鲫鱼汤。 趁着这个空档,纪黎宴揣着刚换来的细粮票和钱,加上之前攒的,溜达到了国营饭店。 他盘算了一下,用细粮票和钱,买了六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白面皮松软,肉馅油润喷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六个包子,正好家里一人一个。 晚上,纪家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好。 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汤摆在中间,鲜香扑鼻。 每人碗里都分到了汤和一点点鱼肉。 虽然不多,但已经是难得的荤腥。 纪小河更是把鱼汤喝得呼噜响,小脸上全是满足。 当纪黎宴把六个大肉包子拿出来时,全家都惊呆了。 六个白胖胖的包子放在盘子里,视觉效果可震撼了。 “黎宴,这...这哪来的?这么多?” 纪安康惊讶地问,眼睛都瞪大了些。 “今天钓鱼运气好,那条大的跟一位工人叔叔换了点细粮票和钱。” “正好路过国营饭店,就买了几个包子,大家都尝尝。” 纪黎宴说得轻描淡写。 但“大家都尝尝”这几个字,让在座除了他以外的五口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许凤霞看着那六个包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连忙给每人面前分了一个: “吃,都吃!黎宴有心了,都托黎宴的福!” 纪安康拿着包子,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咀嚼着,看着大儿子的眼神更加欣慰。 许小海和许小江拿到属于自己的完整包子,简直不敢相信。 偷偷瞄了大哥好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纪小河两只小手,捧着比他脸小不了多少的包子,啊呜就是一口。 吃得腮帮子鼓鼓,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许凤霞的那个包子,破了点皮后又被她推给了纪黎宴: “黎宴,这个你也吃了,你今天又考试又钓鱼,最辛苦。” 纪黎宴看着那个露了点馅的包子,又看看继母面前空空的碗沿。 心里清楚这是她习惯性的偏爱。 他这次没有像原主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 而是伸手将包子拿起来,一分为二。 将带着完整肉馅的部分,放回了许凤霞的碗里。 自己留下小半块面皮较多的部分。 “姨,你也辛苦一天了,我已经吃了一个了。” 他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 说完便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半块包子皮。 许凤霞看着碗里带着油润肉馅的包子,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这孩子......” 她没再推辞,小心地拿起那半个包子,细细地吃了起来。 觉得这包子比以往任何一次吃得都要香。 纪安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觉得大儿子今天格外懂事。 不仅想着弟弟们,也知道心疼长辈了。 他心情舒畅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鱼汤,抹了把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经济烟。 抽出一支点上,满足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纪安康看向纪黎宴: “黎宴啊,考试这桩事就算过去了,别有啥负担。” “工作的事儿爹早就给你琢磨好了,就咱街道办斜对面那个纺织厂,知道吧?他们仓库缺个记录员。” “活计轻省,就是记记账看看货,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跟他们管仓库的王主任都说好了。” “下周一,就带你去认认门,等你毕业证一到手,立马就能去上班。” 他吐了个烟圈,继续描绘着为儿子规划的未来: “先进去干着,爹再慢慢帮你打点,等过个一两年,看能不能挪到办公室去,那才叫真正的铁饭碗。” “你放心,爹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纪黎宴安静地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剩下的包子皮。 等纪安康说完,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爹,让你费心了。” “刚考完试,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我想先歇两天,缓一缓神。” “上班的事,反正也不急这几天,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运气好,考上了呢?” 他故意用了一种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纪安康闻言,果然哈哈一笑,显然没把“考上”当真,只当儿子是考累了想放松几天。 他夹着烟的手点了点纪黎宴:“你小子,心气还挺高!成!就依你,先歇歇!” “能考上当然是大喜事,爹脸上也有光!考不上咱也不怕,有爹给你托底呢!” 许凤霞也连忙附和:“对对对,黎宴,你好好歇几天,想吃什么就跟姨说。”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天天午后都拿着鱼竿出门。 纪小河自然是雷打不动的小跟班。 挖蚯蚓的技术越来越熟练。 学校放了暑假。 许小海和许小江这对双胞胎也闲在了家里。 一开始,两兄弟只敢远远看着大哥和小弟出门,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但又慑于往日对大哥的“敬畏”,不敢凑近。 直到有一天,纪小河偷偷舔着大哥给他的半块水果糖,被精明的许小海逮了个正着。 “小弟,你吃啥呢?”许小海压低声音问。 纪小河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把糖藏起来,却被许小江从后面抱住了。 “是糖!大哥给的!” 纪小河经不住套话,小声交代了。 “大哥...还给你糖吃?” 许小海和许小江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好东西只在自己面前显摆,从不分享的大哥,居然会给小弟糖吃? 诱惑战胜了恐惧。 第二天,当纪黎宴又要出门时。 许小海和许小江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手里还各自攥着个小铁皮盒。 “大...大哥,”许小海鼓起勇气:“我们去帮你挖蚯蚓吧,我们挖得快!” 纪黎宴瞥了他们一眼,看到他们眼中既期待又害怕的神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故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就你们?挖的蚯蚓够肥吗?别耽误我事。” “够!肯定够!” 许小江赶紧保证,“我们肯定比小弟挖得多!” 被对比的纪小河瘪着嘴瞪着不讲武德的哥哥。 许小海许小江看都没看他。 纪黎宴“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行吧,跟着来,别吵吵。” “哎!” 两兄弟如蒙大赦,兴奋地跟在了后面。 到了河边。 三个弟弟成了纪黎宴的“挖蚯蚓小队”,埋头苦干。 纪黎宴则专心地钓着他的鱼。 收获时好时坏,但几乎每天都能有点进项。 要么换点零钱粮票,要么就带几条小鱼回家添个菜。 偶尔,纪黎宴会买几块糖,分给三个“辛苦”的弟弟。 每人也能得个小半块。 虽不解馋,但那甜滋滋的滋味,却让许小海和许小江觉得,这个暑假的大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似乎...没那么可怕了,甚至还有点好。 纪黎宴则总是摆出一副“嫌他们挖的蚯蚓不够肥、不够多”的挑剔模样。 但下次出门,依旧默认了他们的跟随。 期间,吴小军来找过纪黎宴一次。 他是来告别的。 第13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3 “黎宴,我决定了,不等成绩了,我爹托人给我报了名,我去当兵!” 吴小军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纪黎宴真心实意地祝福了他:“当兵好,保家卫国,有出息!到了部队好好干!” “那必须的!等哥们儿以后当了军官回来看你!” 吴小军用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两个半大少年在夕阳下说了好些话,约定以后通信。 送走了吴小军,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纪安康见大儿子每天带着弟弟们“瞎跑”。 虽然没再提工作的事,但心里那点“歇两天”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正琢磨着下周无论如何得带他去纺织厂认认门。 就在这天下午,纪家院门外传来了邮递员清亮又带着点急促的喊声: “纪安康!纪黎宴!挂号信!首钢来的挂号信!”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院里投下了一块大石头。 纪安康正在院里修板凳,许凤霞在厨房准备晚饭。 三个小的则在玩泥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钢来的挂号信?给黎宴的? 纪安康第一个反应过来,丢下工具就往外跑,连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许凤霞也赶紧擦着手跟出来,心怦怦直跳。 邮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落款处清晰地印着“首钢技工学校招生办公室”的字样。 纪安康的手有点抖。 他识的字不多,但“首钢”两个字,他是听说过的。 那是了不得的学校! “黎宴!黎宴呢?” 纪安康朝屋里喊,声音都变了调。 纪黎宴其实就在屋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来,从他爹手里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 他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盖着红戳的录取通知书。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紧张得屏住呼吸的父母。 纪黎宴声音清晰地说道: “爹,姨,我考上了首钢技校。” “首钢技校”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开。 纪安康先是愣住。 随即一把夺过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虽然认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和那个鲜红的公章是做不了假的。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狂喜,黝黑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考上了?真考上了?首钢技校?老纪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啊!” 纪安康的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重重地拍在纪黎宴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让纪黎宴龇了龇牙。 “好小子!真有你的!闷声不响干大事啊!爹错看你了!” “我就说嘛,我纪安康的儿子,能是孬种?” 许凤霞也反应过来。 她捂着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脸上却是灿烂的笑容。 “黎宴...黎宴考上大学堂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 能考上首钢这样的学校,那就是一步登天,是了不得的大出息。 她为大儿子感到无比骄傲。 三个小的被这阵仗吓到了。 纪小河怯生生地靠近许凤霞,扯着她的衣角: “娘,你咋哭了?大哥考上啥了?” 许小海和许小江也挤在一起,小声嘀咕: “首钢...是不是就是那个有大烟囱,特别厉害的地方?” “对!就是那个特别厉害的地方!你大哥以后就是那里的人了!” 纪安康一把抱起纪小河,用胡子扎他的小脸。 惹得纪小河咯咯直笑。 “听见没?你们以后都得跟大哥学!好好读书!” 激动过后,纪安康立刻恢复了当家做主的气势。 “凤霞,别愣着了!今晚加菜,把咱家那块腊肉切了!” “再去打二两酒,我得好好喝一盅!” “哎!我这就去!” 许凤霞抹着眼泪,欢天喜地地就要往厨房跑。 “姨,等等。” 纪黎宴叫住了她,晃了晃手里另一个小一些的信封: “这里面还有东西,是注意事项和...补助说明。” 首钢技校作为重点中专,对录取学生有生活补助。 虽然不多,但足以覆盖基本伙食。 更重要的是,户口和粮食关系可以随之转入学校集体户。 这意味着他将脱离家庭供应,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家里的负担。 纪黎宴把补助的事简单说了,重点强调了: “以后我的口粮国家管了,不用再从家里拿了。” 这话一出,纪安康和许凤霞更是喜上加喜。 儿子有出息,还能给家里减负,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看看,看看,我儿子多能耐!” 纪安康腰杆挺得笔直,感觉走在院里脸上都倍有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院。 邻居们纷纷上门道喜,言语间充满了羡慕。 纪安康热情地招呼着,散着平时舍不得抽的烟。 许凤霞也拿出瓜子花生招待女眷。 小院里一时间热闹非凡,充满了欢声笑语。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一张录取通知书,改变的不只是他个人的命运。 更是瞬间提升了整个家庭在院里的地位。 知识改变命运,在这个年代体现得淋漓尽致。 晚上,饭桌上果然摆上了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 纪安康美滋滋地喝着酒,已经开始规划未来: “黎宴,去了学校就好好学技术!” “首钢啊,那是大国企,进去了就是国家的人!” “将来分配了工作,比爹强一百倍!” 许凤霞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黎宴,多吃点,去了学校就吃不到姨做的饭了。” “缺啥少啥就跟家里说,姨给你准备。” 就连许小海和许小江,看大哥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以前是畏惧和疏远,现在则充满了崇拜和羡慕。 纪小河更是黏在纪黎宴身边,仿佛大哥身上有光。 接下来的日子,纪家沉浸在一片忙碌和喜悦中。 许凤霞翻箱倒柜,找出最好的布料,要给纪黎宴做两身新衣裳。 说去读书不能穿得太寒酸。 纪安康则到处找关系。 想弄点工业券,给儿子买个结实点的帆布包和暖水壶。 纪黎宴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他婉拒了他爹要亲自送他去学校报到的提议。 学校就在首都,他认得路。 他利用开学前的这段时间,依旧每天带着弟弟们去河边。 钓鱼换来的钱和票,他悄悄攒起来。 他还开始有意无意地教三个弟弟读书的重要性。 许凤霞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只觉得大儿子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有长兄的样子。 很快,报到的日子到了。 纪黎宴背着没有一丝补丁,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 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和几件简单的行李。 许凤霞红着眼眶送他到院门口,千叮万嘱。 纪安康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个弟弟站成一排,依依不舍地跟他挥手告别。 纪黎宴转身,迎着初秋的朝阳,大步走向胡同口。 首钢技校坐落在京郊。 红砖墙围起一片充满朝气的天地。 踏进校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特有的气味。 入学手续办理顺利。 凭借录取通知书和迁移证明,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入了学校集体户口。 每月十几块钱的助学金和定量的粮票。 他被分到了机械制造专业一班,住进了八人一间的集体宿舍。 宿舍里的同学来自天南地北,有像他一样从城里考来的,也有从农村拼出来的。 纪黎宴虽然灵魂是个成年人,但身体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很快调整心态,融入了集体。 在专业课上逐渐显露优势。 无论是看机械图纸,还是理解机械原理,他总能很快抓住要点。 甚至能提出一些让老师都侧目的独到见解。 但他懂得藏拙,从不张扬。 他交到了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一个是东北来的大个子王铁柱,性格豪爽,力气大,动手能力极强,但对理论头疼不已。 另一个是海市来的赵卫东,心思缜密,文化课底子好。 尤其擅长计算和绘图,但有点文弱,缺乏实践经验。 纪黎宴恰好成了他们之间的桥梁。 他帮王铁柱理解原理,带赵卫东熟悉车床钳工。 三人互补,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铁三角”。 60年代的技校生活,并非只有学习。 纪黎宴如饥似渴地泡在图书馆和实习工厂。 不仅啃透了教材,还找来了许多俄文德文机械文献的译本进行钻研。 这个年代,扎实的技术才是立身之本。 一次,学校的一台老式苏制车床出现复杂故障。 校办工厂的老师傅们折腾了好几天都没修好,严重影响了学生的实习进度。 纪黎宴仔细观察了机床的运行异响和损坏部件,结合自己上上辈子的经验。 判断是传动箱内一组非标准齿轮磨损过度,且安装基准发生了偏移。 他大胆地向指导老师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一套修复方案。 其中涉及到了利用现有条件,进行手工修配和精密校准的方法。 指导老师将信将疑,但眼看工期紧迫,便同意让他试试。 在王铁柱的体力协助和赵卫东的精密测算下。 纪黎宴带着工具钻进了油腻的机床内部。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硬是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耐心,将齿轮修复并重新校准到位。 当车床再次轰隆隆地平稳运转起来时,在场的老师和工人都惊呆了。 这件事让纪黎宴在机械专业声名鹊起。 连学校的总工程师都知道了这个“有灵气肯钻研”的年轻学生。 在技校的第二年。 纪黎宴在一次全校组织的文艺汇演上,注意到了卫生护理专业的一个女孩,叫陈乐夕。 她不是最漂亮的,但气质沉静温婉。 表演时拉手风琴的神情专注而动人。 后来他知道,陈乐夕父亲是首钢医院的医生,母亲是护士长,家学渊源。 两人的交集始于图书馆。 他们常常是最后离开阅览室的人,久而久之便点头示意。 一次,陈乐夕在找一本基础的机械原理书,想了解父亲常念叨的医疗设备维护。 纪黎宴恰好帮了她。 从那时起,他们偶尔会一起讨论功课。 纪黎宴给她讲机械的奥秘,林陈乐夕则跟他分享护理知识和医院里的见闻。 那种情愫是含蓄而缓慢的,符合这个时代的特征。 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已是最大胆的举动。 交换的书籍里夹着一张写着鼓励话语的字条,就是心照不宣的约定。 时光飞逝,两年的技校生活即将结束。 毕业前夕,学校召开了分配动员大会。 大部分毕业生将直接进入首钢各分厂。 但也有一部分名额,会分配到京市其他急需技术人才的单位。 以纪黎宴优异的成绩和实习表现,留任首钢技术处或进入核心分厂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也是很多同学羡慕的出路。 ——— 毕业分配动员大会后。 小小的宿舍里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王铁柱摩拳擦掌,一心想去最艰苦的轧钢一线,“那才叫真爷们儿待的地方!” 赵卫东则倾向于技术科室,希望能发挥自己绘图计算的特长。 两人都认为,纪黎宴留任首钢技术处是板上钉钉、最好的出路。 “黎宴,肯定得留本部!以后咱们兄弟还能常聚!”王铁柱粗声粗气地说。 赵卫东也点头附和。 纪黎宴看着好友,心中温暖。 然而,他心里却另有考量。 大型国企架构复杂,晋升周期长。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未必是最佳土壤。 他想起了父亲纪安康。 那个在首都二钢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 首都二钢同样是大型钢铁企业。 但或许因为规模略小于首钢,管理模式也略有不同。 会不会有更多让年轻人冒头的机会? 而且最重要的,他的任务...... 当晚,纪黎宴给家里写了封信,询问了首都二钢近年来的情况。 特别是技术革新方面的氛围。 很快,纪安康的回信来了,字里行间透着兴奋和自豪。 信里说,首都二钢这两年也在大力提倡技术革新。 鼓励青年工人提出合理化建议。 厂里还成立了“技术攻关小组”,正需要像黎宴这样有文化的年轻技术员。 纪安康在信末写道:“儿子,你要是能分回来,爹脸上有光!” “咱厂子也不差,正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 纪安康的话坚定了纪黎宴的想法。 在填报分配意向时,他在第一志愿郑重地写下了“首都二钢”。 第二志愿才是“服从分配”。 这个决定让老师和同学们惊讶。 放弃首钢的大好机会,去在大家看来“略逊一筹”的首都二钢。 辅导员都找他谈话了。 最终,分配方案尊重了他的个人意愿。 纪黎宴被分配到了首都二钢,具体岗位是机动科的技术员。 负责全厂设备维护和技术革新。 消息传回大院,纪家更是沸腾了。 儿子不仅考上了好学校。 毕业还分回了家门口的大厂,成了正经的技术干部! 纪安康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发烟,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许凤霞更是忙里忙外,准备着给大儿子接风。 第14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4 两年技校生活,让纪黎宴身形更挺拔。 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沉稳的气质。 他没有去报到,而是先回了家,想给家人一个惊喜。 刚拐进大院所在的胡同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不知哪个眼尖的孩子先看见了他,大喊一声: “黎宴哥回来啦!大学生回来啦!”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 整个胡同瞬间热闹起来。 最先从屋里冲出来的是纪小河。 小家伙这两年窜了个头。 但还是瘦瘦小小的,像颗豆芽菜。 他炮弹似的冲到纪黎宴跟前。 一把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兴奋地喊: “大哥!你真回来啦!爹娘天天念叨你呢!” 紧接着,许小海和许小江这对双胞胎也跑了出来。 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带着激动和些许拘谨,搓着手喊: “大哥。”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在他们心里,大哥已经是“有大学问”的人了。 许凤霞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急急火火地跑出来。 看到长身玉立的大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黎宴,咋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快,快进屋!这一路累坏了吧?” 她上下打量着纪黎宴,心疼地说: “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吃好!姨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这时,纪安康也闻讯从屋里出来。 他显然刚下班不久,身上还带着股车间里的机油味。 看到儿子,这个平日里不善表达的中年汉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重重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声音洪亮: “好!回来了就好!分到咱二钢了?” “嗯,爹,分到机动科,当技术员。” 纪黎宴笑着回答。 “好!机动科好!管全厂的设备!有出息!” 纪安康的声音更响亮了。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他环视一圈已经围拢过来的邻居,嗓门更大了几分: “听见没?我儿子,首钢技校毕业,分回咱二钢机动科了!技术员!” 纪安康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凉水。 大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老纪!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对门的王婶第一个拍着大腿凑上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黎宴这孩子,我打小就看他不一般!” “瞧瞧,这才多大年纪,就是正经技术员了!还是管全厂设备的!” “技术员!那可是干部编制,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咱们这些出大力的强到天上去了!” 前院在装卸队干活的老刘咂摸着嘴,语气里满是羡慕。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臂膀,“俺这身力气,到底不如人家娃有文化啊!” 几个和许凤霞关系好的妇女围住了她。 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 “凤霞,你可算是熬出头了,黎宴这么争气,往后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就是就是,这孩子仁义,学成了还知道回咱这厂子,回这个家,心里装着你们呢!” 许凤霞被众人围着,脸上泛着红光。 一边用围裙擦着湿润的眼角,一边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也没帮上啥,就是没让他饿着冻着......” 也有那心里泛酸嘀咕的,声音不大,但在热闹的院子里也能隐约听见: “哼,瞧老纪那嘚瑟样,不就是个中专生嘛......” “机动科听着好听,刚去的小年轻,还不是得下车间摸爬滚打?能不能立住脚还两说呢......” 不过,这些微弱的杂音很快就被更多真诚的祝贺和羡慕淹没了。 在这个朴实的大杂院里,谁家孩子有出息,那是全院的荣光。 尤其像纪黎宴这样“学成归来”建设家乡的,更是被高看一眼。 不少家里有半大孩子的邻居,已经开始拉着自家孩子,以纪黎宴为榜样教育起来了: “看见没?好好跟你黎宴哥学!将来也考个技术学校,当技术员!” “念书才有出路!光知道傻玩能有什么出息?”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邻居包围中脱身,纪家6口人回到了家。 许凤霞立刻钻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不一会儿,浓郁的饭菜香味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 中间是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旁边围着炒鸡蛋,醋熘白菜。 还有一碟纪安康宝贝似的拿出来待客的花生米。 甚至,许凤霞还狠心切了一小盘,过年时才舍得吃的腊肠。 纪安康特意开了一瓶珍藏的二锅头,给儿子和自己都满上了一小盅。 他端起酒杯,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和酒意泛着光: “来,黎宴!咱爷俩走一个!” “第一杯,贺你学成归来!给咱老纪家争光了!” “谢谢爹。” 纪黎宴端起酒杯,与父亲轻轻一碰。 辛辣的液体入喉,却带着一股暖流,直达心底。 “第二杯,”纪安康又满上,“欢迎你回家!以后就在爹眼皮子底下工作,好!爹放心!” “第三杯,预祝你在新岗位上干出成绩!给咱二钢争光!” 三杯酒下肚,纪安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开始细数二钢的历史,机动科的重要性。 以及厂里哪些老师傅技术好人品正,让纪黎宴多跟着学。 许凤霞则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堆得像小山。 “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到这么实在的。” “你看你,看着是精神了,可脸上都没啥肉了。” 她的关爱朴实,都融在这一筷一筷的饭菜里。 三个弟弟也眼巴巴地看着大哥碗里的肉。 纪黎宴笑着给他们每人夹了一大块。 纪小河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大哥,肉真香!你以后天天在家就好了!” 许小海和许小江虽然不好意思像小弟那样直白,但啃着肉骨头,脸上也是满足的笑容。 看着孩子们其乐融融,许凤霞和纪安康对视一眼。 眼里都是欣慰和满足。 晚饭后,许小海和许小江主动收拾碗筷。 纪小河也像个小尾巴似的帮忙擦桌子。 纪黎宴想动手,却被许凤霞按住了: “你坐着歇歇,刚回来,让他们忙活去。” 纪安康点了一支经济烟,满足地吐着烟圈,对纪黎宴说: “明天我带你一起去厂里报到。” “机动科的科长姓张,技术硬,就是脾气有点倔,认死理。你去了要虚心,多看多学少说话。” “咱们工人家庭出来的,不怕吃苦,技术活儿上,就得拿出真本事来。” “爹,我记住了。” 纪黎宴认真点头。 他知道,他爹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铺路,传授在这个工厂里的生存智慧。 夜色渐深,大院重归宁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纪家就热闹起来。 许凤霞早早起来,熬了稠稠的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还特意给纪黎宴煮了个鸡蛋。 “第一天上班,得吃扎实点。” 她看着儿子穿上用崭新劳动布做的,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工装,眼里满是骄傲。 纪安康也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套工装。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胡同里,上班的人流熙熙攘攘,不时有人跟纪安康打招呼: “老纪,送儿子上班啊?” “是啊!以后咱爷俩就是一个厂的同志了!” 纪安康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首都第二钢铁厂的大门比纪黎宴记忆中更加巍峨。 高耸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的烟气,厂区内传来隐隐的机器轰鸣声。 空气中混合着煤炭,钢铁和机油特有的味道。 纪安康熟门熟路地带着纪黎宴穿过厂区。 来到一栋相对安静的二层红砖小楼前。 这就是机动科所在地。 科长办公室在二楼拐角。 纪安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进。” 推门进去,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人正伏在桌上看图纸。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透过镜片扫了过来。 正是张科长。 “老纪?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张科长放下手中的铅笔,语气平淡。 “张科长,这是我儿子,纪黎宴,首钢技校刚分来的,今天来报到!” 纪安康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 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张科长的目光落在纪黎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嗯,人事科打过招呼了,小纪同志,先把表填了。” 纪黎宴接过表格,道了声谢,就走到旁边的桌子前认真填写。 纪安康在一旁搓着手,想跟张科长套套近乎,说说儿子在学校如何优秀。 却被张科长抬手制止了:“老纪,你的心意我明白。” “咱们机动科,不看嘴上怎么说,得看手上能不能干。” “你先去车间吧,这儿有我。” 纪安康讪讪地笑了笑,又叮嘱了儿子两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填完表,张科长大致看了看,便叫来一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员: “小李,这是新来的小纪,纪黎宴,首钢技校毕业的。” “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科里的情况,特别是咱们厂主要设备的图纸和档案,让他尽快上手。” 李技术员叫李明,看起来挺和气,笑着对纪黎宴说: “欢迎啊,小纪同志。” “走吧,我先带你转转,认认人。” 机动科人不多,加上纪黎宴也就七八个人。 除了张科长和李明,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老师傅和两名年轻的技术员。 大家对纪黎宴的到来反应平淡,点头之交而已。 显然,一个中专毕业的新人,还不足以引起太多关注。 甚至有人暗中打量,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李明带着纪黎宴去了资料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设备图纸,技术档案和维修记录。 很多图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咱们厂设备老,很多都是苏联援建时候的,图纸不全,维修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 “你刚来,多看看这些,有个概念。”李明介绍道。 纪黎宴看着这些充满时代印记的资料,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预料中的情况,也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挑战与机遇并存。 下午,李明正带着纪黎宴熟悉一台老式铣床的传动结构图。 车间一个老师傅急匆匆地跑来: “李技术员,快去看看!三号车床又趴窝了,干着活突然就停转了,怎么也启动不了!” 李明皱起眉头:“王师傅他们看过了吗?” “看了,说是可能电路问题,查了半天没找出毛病,生产任务紧着呢!” 老师傅很着急。 李明放下图纸,对纪黎宴说:“走,小纪,一起去看看,正好实践一下。” 来到车间,三号车床旁边围了几个工人,包括纪黎宴的父亲纪安康。 大家脸上都带着焦急。 王电工正在检查配电箱,眉头紧锁。 李明上前询问情况。 纪安康看到儿子也跟着来了,眼神里透出关切。 但没说话,只是默默让开位置。 纪黎宴没有贸然上前。 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车床的外观和停机状态,然后仔细听了听王电工和操作工的描述。 他走到车床主轴旁,用手轻轻盘动了一下,感觉阻力异常。 并非完全卡死,但有明显的滞涩感。 “李工,”纪黎宴低声对李明说: “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电路问题,电路故障通常要么完全不通,要么短路跳闸。” “现在能上电但无法启动,盘动主轴有阻滞感,我怀疑可能是传动部分。” “比如离合器或者变速箱内部有异常,导致负载过大,电机带不动。” 李明闻言,若有所思。 他虽然不是专修机械的,但觉得纪黎宴的分析有道理。 他转向王电工:“王师傅,电路确定没问题?” “保险没烧,接触器也吸合,电压正常,应该不是电路的事儿。” 王电工肯定地说。 “那可能真是机械的问题了。” 李明看向纪黎宴,“小纪,你刚才说离合器或变速箱?” “嗯,”纪黎宴点头,“需要打开传动箱盖检查一下。” “如果是内部齿轮卡滞或者离合器片问题,就需要停机检修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科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 第15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5 张科长听到了纪黎宴的分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对李明说:“按程序办,先断电挂牌,打开传动箱检查。” “小纪同志,既然你提出了看法,就跟着一起排查,注意安全。” 得到许可,在老师傅的协助下,传动箱盖被打开。 果然,里面一滩油污中,可以看到一组斜齿轮的齿面上有明显的磕碰伤痕。 导致啮合不畅,产生了巨大的阻力。 问题找到了! 车间里凝重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立刻上前,开始着手更换受损的齿轮。 纪黎宴并没有因为找到了问题就退到一边。 而是主动留下来,帮着老师傅们递工具,清理油污。 仔细观察他们的操作手法和更换流程。 这一幕被一旁的张科长和李明,以及纪安康都看在了眼里。 纪安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既骄傲又踏实。 张科长则是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对身边的技术员李明低声说: “这小子,眼力不错,思路也清楚,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娃。” 李明点头附和:“是啊科长。” “刚来第一天,就能在混乱中抓住关键点,确实难得。” “看来首钢技校名不虚传。” 更换齿轮需要时间,但比起之前无头苍蝇似的乱找问题,现在大家心里都有了底。 操作工们也松了口气。 围着纪黎宴,七嘴八舌地说起这台老爷车床平时的“脾气”。 哪些地方容易出小毛病。 纪黎宴认真地听着,不时问上一两个细节。 这让工人们觉得这个新来的年轻技术员没架子,肯听他们这些“大老粗”的意见。 好感度顿时提升了不少。 下午四点多,损坏的齿轮更换完毕,传动箱重新合盖,加注润滑油。 王电工再次检查电路无误后。 车床成功启动,运转平稳,那令人担忧的异响和阻滞感彻底消失。 “好了!真修好了!”操作工兴奋地喊道。 车间里响起一阵轻松的哄笑和议论。 纪安康走到儿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 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赞许和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他对着周围的工友朗声道:“行了行了,机器修好了就赶紧干活,别耽误了生产任务!” 工友们嘻嘻哈哈地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下班铃声响起,纪黎宴跟着父亲一起回家。 一路上,纪安康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遇到相熟的工友,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哎,老张,今天车间那车床,多亏了我家那小子,眼尖,一下就看出来是齿轮打了......” ——— 三号车床事件的顺利解决,让纪黎宴在机动科,以及车间里初步站稳了脚跟。 工人们觉得这个年轻技术员有真本事,不摆架子,愿意跟他交流设备的问题。 张科长虽然表面上依旧严肃,但交给纪黎宴的任务明显多了起来。 从简单的图纸整理归档,逐渐过渡到参与一些小型设备的维修方案制定。 纪黎宴白天泡在车间和资料室,晚上回家也不闲着。 家里自然没法搞研究,但他就反复琢磨着白天看到的那些老旧设备。 思考着如何能在现有条件下,进行一些力所能及,能切实提高生产效率的小改小革。 他尤其关注的,是纪安康所在轧钢车间的那几台关键设备。 这些设备效率的高低,直接影响到全厂的钢材产量。 通过观察和与老师傅们的闲聊。 他了解到,其中一台老式的热轧机,因为设计陈旧,换辊时间过长,是制约生产线提速的一个瓶颈。 每次更换轧辊,都需要停机很长时间,工人们费时费力,严重影响作业率。 这个问题,厂里不是没人注意到。 但传统的思维要么是申请购买新设备,要么就是靠老师傅们熟练操作尽量缩短时间,效果有限。 纪黎宴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这台热轧机的相关图纸和技术资料。 很多资料不全,甚至与实物有出入。 他就利用工余时间,一次次跑到车间现场,实地测量、观察、记录。 甚至亲自上手,跟着维修班的师傅们参与了几次换辊作业。 切身感受其中的难点和可以优化的环节。 许凤霞发现,大儿子下班回家后,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写写画画到深夜。 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数字,她看不懂,但知道儿子是在用功。 她心疼,又骄傲。 只能默默地在旁边放上一杯糖水,或者一碗补身子的汤。 纪安康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投入。 有次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被那些复杂的草图吓了一跳。 “黎宴,你这是琢磨啥呢?这么复杂?” 纪黎宴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了笑: “爹,就是看看咱们车间那台热轧机,觉得换辊太费劲,想想有没有啥办法能快点儿。” 纪安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那家伙什儿都老掉牙了,厂里多少老师傅都没辙,你别瞎费心思。” “刚上班,把领导交代的活儿干好就行。” 他怕儿子好高骛远,万一搞不成,反而惹人笑话。 “我知道,爹,就是随便想想。”纪黎宴没有争辩,只是继续埋首于图纸中。 在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之前,说再多也是空谈。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而充实中悄然流逝,转眼几个月过去了。 期间,纪黎宴和陈乐夕一直保持着通信。 陈乐夕毕业后顺利进入了首钢医院工作。 两人在信里交流各自的工作生活,互相鼓励。 这天是休息日,纪黎宴罕见地没有出门,而是在家鼓捣一个用旧木料和铁丝做成的简易模型。 三个弟弟好奇地围在旁边,看着大哥像变魔术一样,把一堆零碎拼凑成一个微缩的机械结构。 “大哥,这是啥呀?” 纪小河忍不住问道。 “这是一个...能省力的小玩意儿。” 纪黎宴调试着模型中的杠杆和滑轮,头也不抬地回答。 经过数月的反复推演计算和模拟,他心里那个关于改进热轧机换辊装置的构想,终于成熟了。 这个简易模型,就是他用来验证核心思路的。 模型的成功,让纪黎宴下定了决心。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熬夜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关于改进xx型热轧机换辊装置的技术建议书》。 里面包含了改进原理、结构草图、所需材料(尽量利用废旧物资)、预期效果(预计可缩短换辊时间约40%)以及风险评估。 周一上班。 他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建议书,敲开了张科长办公室的门。 “科长,这是我针对轧钢车间那台老热轧机换辊效率低下问题,写的一份改进建议,请你过目。” 纪黎宴将材料双手递上。 张科长有些意外地接过厚厚一沓纸,扶了扶眼镜: “哦?你小子还真琢磨出东西来了?” 他原本以为纪黎宴之前的“想想”,只是年轻人的一时热血。 他低头翻阅起来,起初表情还带着惯常的严肃和审视。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也越来越专注。 甚至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着图纸上的某个部位思索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纪黎宴安静地站在桌前,心里也有些忐忑。 这个方案是否被采纳,张科长的态度至关重要。 过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张科长才抬起头,看向纪黎宴: “这图都是你画的?数据都核实过?” “是的,科长。图纸是我根据现场测量和原有残图重新绘制的,数据也反复核算过。” 纪黎宴肯定地回答。 张科长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想法很大胆......” “利用杠杆和简易液压辅助,替代部分人力,缩短定位时间......” “原理上说得通。” “不过,小纪啊,你想过没有,改动设备,尤其是关键设备,风险不小。” “万一失败了,或者影响了生产,这个责任......” “科长,我明白。” 纪黎宴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说:“方案里考虑了风险控制措施。” “我们可以先利用大修期间,在备用部件上进行改装试验。即使不成功,也不会影响正常生产。” “所需的材料,我也尽量列出了厂里能找到的废旧料和标准件,成本很低。” 张科长看着眼前这个思路清晰的年轻人,心里暗自点头。 他欣赏这种肯钻研、敢想敢干,同时又懂得规避风险的年轻人。 厂里确实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这样吧,”张科长做出了决定,“建议书先放我这里。” “我会找时间组织一次技术论证会,请车间主任和维修班的老师傅们都来听听。” “能不能成,大家说了算。” “是!谢谢科长!”纪黎宴心中一喜。 只要能上会讨论,就有机会! 几天后,由张科长主持的技术论证会在机动科的小会议室召开。 一起的,有轧钢车间的刘主任,维修班的几位老师傅。 包括纪安康,以及科里的几位技术骨干。 会议一开始,气氛并不热烈。 当张科长简要介绍了纪黎宴的方案后,几位老师傅首先提出了质疑。 “改动设备?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装上去不好用,或者把机器搞坏了,耽误了生产谁负责?” 一位姓赵的老师傅皱着眉头说。 “是啊,小纪同志有想法是好的,但咱们这些老家伙跟这台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要能改早改了。” 另一位老师傅附和道。 纪安康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的议论,手心有点冒汗。 他既希望儿子的方案能被认可,又怕儿子被打击,或者真担上责任。 面对质疑,纪黎宴并没有慌张。 他站起身,走到事先准备好的一块小黑板前。 用粉笔清晰地画出了改进装置的核心结构图。 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解: “赵师傅,王师傅,各位老师的担心很有道理。请大家看这里......” “我们并不是对主机进行大的改动,而是增加一个独立的辅助装置...它的原理是利用...这样做的优点是......” 他讲得深入浅出。 不仅解释了原理,还重点分析了如何利用废旧材料制作关键部件。 如何确保安装过程不影响设备主体结构,以及试验失败后的应急预案。 他甚至带来了那个简易的木制模型,现场演示了核心动作流程。 渐渐地,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老师傅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 开始可能出于保守和担心,但听到纪黎宴讲解得透彻,考虑的周全。 尤其是对风险的把控,态度都发生了变化。 刘主任摸着下巴,看向张科长:“老张,听起来...好像有点门道啊?” “如果真能缩短那么多换辊时间,对咱们车间的产量可是个大帮助!” 张科长点了点头,看向维修班的老师傅们: “老赵,老王,你们是具体干活的,觉得小纪这个法子,在技术上可行吗?操作上有没有没想到的困难?” 赵师傅和王师傅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师傅清了清嗓子:“科长,主任,听了小纪同志这么一讲,我觉得...这个思路确实巧。” “以前咱们光想着怎么用手快点,没往加个辅助家伙什儿这方面想。” “要是按他说的,用废料来做,试验的时候也不影响正活儿...我看,可以试试!” “对,试试看!成了最好,不成也算积累经验了!” 王师傅也表了态。 看到最有经验的老工人都点了头,刘主任当即拍板: “好!那就这么定了!” “下次设备计划检修的时候,就按小纪这个方案,组织人手进行试验!” “需要什么材料和人手,车间全力配合!” 纪黎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试验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在维修班老师傅们的熟练操作,和纪黎宴的现场指导下。 利用废旧钢材和标准件制作的换辊辅助装置,只花了一天多时间就安装调试完毕。 当设备重新启动,进行第一次模拟换辊操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新的辅助装置作用下,沉重的轧辊吊装、定位、锁紧的过程变得流畅了许多。 以往需要四五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环节。 现在两三个人就能较为轻松地完成。 计时结果出来。 换辊时间比以往缩短了将近一半!超出了纪黎宴预期的40%! 第16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6 “成功了!真的成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主任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纪安康站在人群里,看着被老师傅们围住称赞的儿子。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自豪。 赵师傅拍着那套简陋却有效的装置,对纪黎宴竖起了大拇指: “小子,真有你的!这脑袋瓜是咋长的!”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首都二钢的每个角落。 一个进厂才几个月的年轻技术员,靠着一些废旧材料,就捣鼓出了能提高近一半效率的设备改进! 这在整个厂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厂部高度重视。 不仅对纪黎宴进行了通报表扬,还奖励了一辆自行车。 工业部更是迅速下发文件。 要求各轧钢车间立即学习推广,这项“热轧机快速换辊装置”。 文件里还特意提到了纪黎宴的名字,称其为“青年技术革新标兵”。 纪黎宴一下子成了厂里的名人。 走在厂区里,不时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工人老师傅跟他打招呼。 语气里带着佩服和亲切。 “小纪技术员,厉害啊!” “纪工,啥时候也帮我们车间看看设备呗?” 就连去食堂打饭,掌勺的大师傅看到是他,手都不抖了。 满满一勺菜扣进他饭盒里,还笑呵呵地问: “够不?不够再加点!” 这种实实在在的认可,比任何虚名都让纪黎宴感到满足。 更让纪黎宴没想到的是。 这项改进技术的影响力,很快就超出了首都二钢的范围。 这年头,各大钢铁企业普遍面临着设备老旧、效率亟待提升的问题。 同行之间虽然有竞争,但技术交流也很频繁。 首都二钢轧钢车间效率显着提升的消息,首先就在京城的圈子里传开了。 先是相邻的首钢派人来“取经”。 来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一位年轻技术员。 张科长亲自带着纪黎宴接待。 看到那套结构简单却极其实用的装置,首钢的老师傅连连称奇。 拉着纪黎宴问了不少细节问题。 最后感慨道:“后生可畏啊!” “我们琢磨了好久的问题,被你这个小年轻用这么巧的办法解决了!” 纪黎宴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设计图纸和安装要点。 首钢的同志很感动,紧紧握着他的手说: “小纪同志,谢谢你!你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首钢的同志回去后没多久,这项技术就在首钢的相关机台上得到了应用。 同样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一传十,十传百。 通过行业内部的简报、技术交流会等渠道...... “首都二钢青年技术员纪黎宴革新热轧机换辊技术,效率提升近50%”的事迹,像一股清风,吹向了全国各地面临类似困境的轧钢厂。 信件开始像雪片一样飞到首都二钢机动科,收信人都是“纪黎宴同志”。 有的信是来自鞍钢、包钢、武钢这样的大型钢铁基地。 信纸上是工整的钢笔字。 以单位技术科的名义,客气地请求分享技术资料: “以期共同进步,为国家钢铁事业贡献力量”。 有的信则来自地方上的中小型钢厂,字迹可能有些潦草,语气却更加急切朴实。 直言生产任务紧,设备老化效率低: “恳请纪工不吝赐教,惠寄图纸一二,解我厂燃眉之急”。 还有的信是个人写来的。 有些是同样年轻的技术员,表达敬佩之情,探讨技术细节。 有些是一线的老工人,写来信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提高效率的期盼。 面对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纪黎宴在征得科里和厂里同意后,投入了大量的业余时间。 他并没有简单地邮寄图纸了事。 而是针对不同机型可能存在的差异,在原图纸基础上加以注释和修改建议。 并附上详细的安装调试注意事项。 他还整理了一份常见问题解答,一并寄出。 希望能真正帮到远方的同行们。 他的这种认真负责,毫无保留的态度,通过这一封封回信,进一步传播开来。 “首都二钢的小纪技术员”这个名字,在全国不少钢铁战线的职工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些人甚至开始称这个简易高效的装置为“纪氏换辊法”。 家里,纪安康如今走在院里,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邻居们的恭维不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老纪,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都上全国的报纸了!” 其实是行业内部简报。 “安康大哥,黎宴这回可是给咱们大院,给咱们厂争了大光了!” 许凤霞更是把登着大儿子事迹的简报,小心翼翼地收在柜子里。 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虽然看不懂全部文字,但那个“纪黎宴”的名字,她认得真真切切。 她给大儿子准备的饭菜越发用心,变着法子给他补充营养。 三个弟弟更是把大哥当成了偶像。 纪小河在外面和小伙伴玩,总会挺起小胸脯说: “我大哥可厉害了,他的发明全国都在用!” 许小海和许小江在学习上也比以往用功了许多,暗暗下定决心要像大哥一样有出息。 这天晚上,纪黎宴又在灯下写回信。 许凤霞端着一碗糖水鸡蛋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黎宴,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熬坏了。” 她看着大儿子清瘦的侧脸,心疼地说。 “没事,姨,就快写完了。东北那边一个厂子急着要,他们那边天冷,换辊更麻烦。” 纪黎宴抬起头,笑了笑。 许凤霞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彩,不再多劝,只是轻声说: “那你记得趁热吃。” “嗯,谢谢姨。” 许凤霞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纪安康难得地也在看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报纸。 嘴角带着笑意。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欣慰和骄傲。 纪黎宴喝了一口温热的糖水,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年。 纪黎宴二十了。 这两年里,纪黎宴在首都二钢扎下了根。 他的“纪氏换辊法”早已成为国内许多轧钢厂的标配,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但他并未止步不前,又陆续参与了多项设备的小改小革,成了机动科名副其实的技术骨干。 甚至被破格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 张科长对他越发倚重,很多重要的技术任务都交给他牵头。 事业稳步上升的同时,他和陈乐夕的感情也如水到渠成般发展着。 持续的通信和偶尔在休息日的见面,让两颗年轻的心越靠越近。 在这个感情表达尚且含蓄的年代。 他们最多的亲密也不过是并肩在公园散步,或者一起看一场电影。 但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 一个夏日的傍晚,纪黎宴骑着厂里奖励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来到了首钢医院门口。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显得格外精神。 下班铃声响起,穿着护士服的陈乐夕随着人流走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树下的纪黎宴,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她快步走过来,声音轻轻的。 “没有,刚到。” 纪黎宴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心里满是柔软。 他推着自行车,两人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 “黎宴,有件事...我爹娘说,想请你周末来家里吃顿便饭。” 陈乐夕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 纪黎宴的心猛地跳快了几下。 他知道这是陈家父母认可了他们的关系,准备正式“相看”他了。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陈乐夕:“好,我一定准时到。” 周末,纪黎宴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两瓶好酒、一包点心,还有一块给陈乐夕母亲买的料子,有些紧张地敲响了陈家的大门。 陈乐夕的父亲是首钢医院的医生,母亲是护士长,家境和教养都很好。 陈父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问话却不失严谨,从工作到家庭情况都细细问了一遍。 陈母则更温和些,张罗着一桌好菜,不时用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他。 好在纪黎宴如今是厂里的技术标兵。 名声在外,为人踏实稳重,言谈举止也得体。 一顿饭下来,陈家父母对这个未来女婿颇为满意。 算是默许了他们的交往。 这年国庆,纪黎宴和陈乐夕举行了简单热闹的婚礼。 婚礼那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纪家大院里早早地就支起了棚子,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得满满当当。 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户上、门框上,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许凤霞天没亮就起来张罗,带着几个相熟的邻居妇女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活。 虽然物资不算丰盛,但她还是想方设法置办出了几桌像样的酒菜。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亮诱人,整条的鲤鱼象征年年有余,金黄的炒鸡蛋,各色时蔬...... 香气弥漫在整个大院。 纪安康穿着簇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自豪,站在院门口迎接着一波波的客人。 他今天的话格外多,见人就发烟,声音洪亮地寒暄着。 “哎呀,老李来了!快里面请!” “张科长!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黎宴,快,给张科长倒茶!” 纪黎宴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纸花。 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他跟在纪安康身边,脸上带着略显腼腆却幸福的笑容,向来宾们致谢。 陈乐夕则在里屋,由女眷们陪着。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外套,略施粉黛,娇美动人。 眼角眉梢尽是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 许小海和许小江这两个半大小子,今天也成了重要的帮手。 跑前跑后地端茶倒水,招呼着小客人,脸上兴奋得放光。 纪小河也穿了一身红红火火的新衣服,口袋里塞满了喜糖。 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们后面。 来宾们纷纷向纪安康和许凤霞道贺。 “老纪,凤霞,恭喜啊!黎宴这孩子有出息,又娶了这么俊俏贤惠的媳妇,你们就等着抱孙子享福吧!” “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黎宴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如今成了技术副科长,又成了家,真是大喜事!” 张科长作为证婚人,在简单的仪式上讲了话。 他肯定了纪黎宴在工作中的出色表现,也祝福这对新人互敬互爱,共同进步。 他的发言赢得了阵阵掌声。 仪式结束后,宴席开始。 院子里人声鼎沸,杯盏交错,欢笑声此起彼伏。 纪黎宴和陈乐夕一桌桌地敬酒。 虽然只是以水代酒,但那份接受众人祝福的喜悦和羞涩,却无比真实。 许凤霞看着穿梭在宾客中,般配无比的儿子儿媳,又看看忙得满头汗却乐在其中的纪安康。 再瞅瞅那几个明显长大懂事了的小儿子,只觉得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她背过身,悄悄用围裙角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这些年所有的辛苦和付出,在这一刻都觉得值了。 宴席散后,送走了宾客,收拾完残局,已是月上柳梢头。 大院重归宁静,只剩下纪家自家人。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新房就设在纪家原先纪黎宴住的那间屋,重新粉刷过,贴了喜字。 纪安康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儿子儿媳,清了清嗓子,难得地说了几句感性的话: “黎宴,乐夕,以后就是大人了,成了家,要互相体谅,把日子过好。” “黎宴要好好对待乐夕,乐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别拘束。” 许凤霞也拉着陈乐夕的手,眼圈又有点红: “乐夕,黎宴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姨说,姨替你教训他。”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陈乐夕乖巧地点头:“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和黎宴好好过日子的。” 纪黎宴也郑重承诺:“爹,娘,我们会努力的。” 第17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7 这一声“娘”叫出口,许凤霞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清。 又像是被巨大的情感冲击得不知所措,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纪黎宴。 嘴唇微微颤抖着。 先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成串地滚落下来。 她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这声“娘”? 可她从未强求过,总觉得黎宴能认他这个“姨”。 能和睦相处,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儿子成家的这一天,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这份她视为奢望的认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哎...哎!”许凤霞哽咽着应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她慌忙用手去擦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一把拉过纪黎宴的手,又拉过陈乐夕的手。 将两人的手紧紧叠在一起,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泣不成声: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娘...娘高兴...真高兴......” 纪安康在一旁看着。 这个硬朗的汉子也忍不住别过头,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许小海、许小江和纪小河三个小子,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声“娘”对母亲意味着什么。 但也被这气氛感染,安静地站在一边。 看着他们娘激动落泪的样子,心里也酸酸暖暖的。 纪黎宴感受着许凤霞手上传来的温度和颤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洋溢着无比幸福的脸。 他反手握住许凤霞的手,轻声说:“娘,以后我和乐夕一起孝顺您和爹。” 许凤霞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但眼圈还是红红的。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瞧我,光顾着掉金豆子了。” 许凤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袖子彻底抹了把脸。 又恢复了往日利落的样子: “忙活一天了,都累坏了吧?黎宴,乐夕,快回屋歇着去。新房我都拾掇好了,暖壶里有热水。” “娘,您和爹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陈乐夕柔声说道。 她看着许凤霞红肿的眼睛,心里也满是触动。 “对对,都歇着,都歇着。” 纪安康也连忙说道,他挥挥手,示意几个小儿子, “小海小江,带小河去洗漱睡觉,别在这儿闹腾你们大哥大嫂。” 许小海和许小江懂事地应了一声,拉着还有些好奇的纪小河: “走啦小河,明天再找大哥大嫂玩!” ———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陈乐夕温柔贤惠,把新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纪黎宴在工作上更加投入,小两口的日子蜜里调油。 许凤霞和纪安康看着大儿子家庭美满,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更让他们欣慰的是,家里的孩子们也都争气。 许小海和许小江兄弟俩,没有辜负大哥的督促和母亲的期望。 学习刻苦,双双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区里的重点初中。 纪小河也背起书包,每天像个小大人似的上学放学,认真完成作业。 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家里的空间越发显得捉襟见肘。 纪黎宴自己一间房。 许小海和许小江半大小子,挤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 纪小河也跟着两个哥哥睡。 虽然一家人其乐融融,但纪黎宴心里总觉着,成了家还和弟弟们挤在一起,不是长久之计。 也想着能给乐夕一个更独立的空间。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向厂里申请一下住房,哪怕是个小单间也好。 实在不行他就去买一个,这些年他攒了不少钱。 这天,张科长笑呵呵地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 厂里这两年效益好,扩建了职工宿舍,正好空出一些房源。 加上纪黎宴是技术骨干,又是副科长,符合分房条件。 “黎宴啊,你小子运气不错!这次分房名单下来了,有你的名字!” 纪黎宴心中一喜: “真的?谢谢科长!”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表现好。” 张科长摆摆手,压低声音,“而且,位置也好,就在你们家前院!” “前院?”纪黎宴一愣。 “对啊,就前院左厢房那两间,老韩他们家。” “老韩不是上个月调去三线厂当科长了吗?房子正好空出来。” “厂里考虑到你家人口多,住房紧张,你又刚结婚,就把这套分给你了。离父母近,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前院左厢房的韩叔一家,纪黎宴再熟悉不过了。 那两间房坐北朝南,宽敞明亮,还带着个小厨房。 最重要的是,就在同一个大院,抬脚就到。 既有了独立空间,又不远离家人。 纪黎宴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全家。 许凤霞和纪安康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这可是大好事!” 纪安康拍着大腿,“前院那房子我看过,结实着呢!” “离得近,以后吃饭什么的都方便!” 许凤霞更是已经开始盘算:“得好好拾掇拾掇!” “墙面得重新粉刷,窗户纸也得换新的,乐夕爱干净,厨房的灶台我看可以再垒一下......” 陈乐夕脸上也洋溢着喜悦。 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是她一直期盼的。 许小海和许小江听说大哥大嫂要搬去前院,虽然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 嚷嚷着要帮忙搬家。 纪小河则扯着纪黎宴的衣角: “大哥,那我还能天天去找你和大嫂玩吗?” 纪黎宴笑着摸摸他的头: “当然能,就几步路,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厂里的手续办得很快,钥匙很快就交到了纪黎宴手上。 选了个休息日,一家人齐上阵,打扫、粉刷、归置物品...... 忙得热火朝天。 韩家搬走时留下的家具不多。 纪安康把家里一张半新的桌子和两个箱子给了他们。 许凤霞又张罗着买了个新衣柜。 虽然简朴,但经过陈乐夕的巧手布置,小小的两间房顿时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纪黎宴和陈乐夕在新家的炕上坐下。 “乐夕,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纪黎宴握着妻子的手。 “嗯。”陈乐夕靠在他肩上: “黎宴,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搬进前院左厢房,纪黎宴和陈乐夕真正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小家庭生活。 日子像院角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春风里舒展开来,充满生机。 陈乐夕是个会过日子的。 她用碎布头拼了漂亮的桌布,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油油的蒜苗和小葱,给简陋的屋子添了许多生气。 每天下班回来,只要看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闻到自家烟囱里飘出的饭菜香。 纪黎宴一身的疲惫就消散了大半。 他们大多时候在自己小厨房开火。 但许凤霞总惦记着,做了什么好菜,或者包了饺子、擀了面条,必定让纪小河跑腿来喊。 小河里气十足的一声“大哥大嫂,娘叫吃饭啦!”成了前院后院之间最常响起的号令。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说说厂里的事,问问小海小江的学习,其乐融融。 工作上,纪黎宴愈发得心应手。 他牵头的一项轧机轴承座冷却系统改造项目取得了成功。 不仅延长了设备寿命,还提高了生产效率,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连总工程师都点名表扬了他。 张科长私下跟他透风。 说是厂领导正在考虑,等时机成熟,让他独立负责一个新建的轧钢车间技术工作。 这意味着更重的担子,也是更大的舞台。 这天下班,纪黎宴推着自行车进院。 就见陈乐夕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 “黎宴,快进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她接过他的帆布包,声音里透着轻快。 “什么事这么高兴?”纪黎宴洗着手,笑着问。 陈乐夕脸微微泛红,低头抿嘴笑了笑,才抬起眼看他: “我...我可能是有了。” 纪黎宴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我那个...迟了快半个月了,今天上班时总觉得不得劲。” “我们科里有经验的王姐看出来了,悄悄问我,说八成是......” 纪黎宴猛地一步上前。 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 “太好了!乐夕,这真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小心地扶着她在炕沿坐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看着丈夫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陈乐夕心里甜甜的。 那点初为人母的忐忑也被冲淡了不少:“不用请假,我自己就是护士,心里有数。” “过两天休息,我去找妇产科的同事看看就行。” “那怎么行!我一定要陪你去!”纪黎宴语气坚决。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就飞遍了前后院。 许凤霞高兴得差点掉眼泪。 立刻翻箱倒柜找出柔软的旧棉布。 说要赶紧给未来的小孙子或小孙女,准备小衣服小被子。 纪安康嘴上说着“瞧把你急的,日子还早呢”,自己却忍不住跑到院里,吧嗒吧嗒抽着烟。 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连许小海和许小江都变得格外小心,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大嫂。 纪小河更是成了“小哨兵”,天天趴在前院门槛上,好奇地问陈乐夕: “大嫂,小侄子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啊?” 夏去秋来,陈乐夕的肚子渐渐显怀。 纪黎宴工作再忙,也尽量准时回家,抢着干家务活。 晚上还会对着妻子隆起的腹部,有些笨拙地念一段报纸,或者哼几句不成调的厂歌。 美其名曰“早期教育”。 陈乐夕笑他傻气,心里却像浸了蜜一样甜。 这期间,厂里的任命也下来了。 纪黎宴正式被任命为新轧钢车间的技术科长,全面负责车间的技术管理和工艺革新。 责任重了,工作更忙了,但他干劲十足。 深秋的一个凌晨,陈乐夕有了动静。 早有准备的纪黎宴立刻用自行车推着她。 许凤霞提着准备好的东西,一行人急匆匆赶往医院。 纪安康留在家里,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指挥着同样睡意全无的许小海去烧开水煮红鸡蛋。 这是用来去报喜的。 医院产房外。 纪黎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心揪得紧紧的。 许凤霞在一旁不住地安慰他: “别担心,乐夕身子骨好,肯定顺顺当当的。”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笑着报喜: “生了,是个大胖闺女,母女平安!” 等到陈乐夕被推回病房,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疲惫后的轻松。 纪黎宴赶紧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乐夕,辛苦你了。” “快看看你闺女,”陈乐夕轻声说,“护士说六斤八两,很健康。” 纪黎宴小心翼翼地凑近。 小婴儿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头发乌黑,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柔软至极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动作更加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睡。 “她真小......” 许凤霞在一旁抹着眼泪笑:“傻小子,刚生的娃娃都这样,一天一个样,见风就长!” “咱们乐夕有功,给老纪家添了个宝贝疙瘩!” 她心里其实也闪过一瞬“要是孙子就更好了”的念头。 但看着儿子那珍爱无比的样子,再看看床上乖巧的小孙女。 那点念头立刻烟消云散了。 闺女好啊,贴心,瞧这眉眼,多俊! 纪安康在家里接到许小海飞奔回来报的信。 “爹!生了!是个妹妹!妹妹和大嫂都平安!” “呸!那是你侄女,大侄女!” 纪安康嘴上骂着许小海,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花。 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想起灶上还煮着红鸡蛋。 赶紧小跑着去看火。 “小江!小江!别睡了!快去合作社买点红糖,再称半斤挂面,你大嫂醒了要补身子!” 纪安康中气十足地朝里屋喊。 第18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8 “爹,真生啦?是侄女?” 许小江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 “那还有假?赶紧的,对了,路过你王婶家,告诉她一声,托她去你大嫂娘家报个喜!” 纪安康一边吩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红鸡蛋捞到凉水里。 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前院,纪黎宴请了一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妻女。 陈乐夕累极了,沉沉睡去。 许凤霞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说: “黎宴,你也一宿没合眼了,回去歇会儿,这儿有我呢。” “娘,我不累。” 纪黎宴摇摇头,声音放得极轻,“我想陪着她们。” 许凤霞看着儿子眼底的乌青,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没再劝,只是把带来的小米粥和煮鸡蛋放在床头柜上: “等乐夕醒了,让她趁热吃点。我回去把鸡汤炖上,晚上送来。” 下午,陈乐夕的父母和兄嫂就赶到了医院。 陈母抱着外孙女,喜得直掉眼泪,连声说: “像乐夕,眉眼像乐夕小时候!” 陈父则拍着纪黎宴的肩膀,连连说“好”。 三天后,陈乐夕出院回家。 大院里的邻居们早就翘首以盼了。 这些年纪家和大家都相处得不错,何况纪黎宴这个一看就有出息的, 这个送几尺花布,那个拿几个鸡蛋,把小小的前院厢房挤得热热闹闹。 纪安康给孙女起了个小名。 叫“念念”。 取“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之意,纪念这份盼来的喜悦。 大名则叫“纪怀瑾”,寓意怀瑾握瑜,品德高尚。 小念念的到来,给整个纪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许凤霞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和采买,让陈乐夕能安心坐月子。 纪安康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然后凑到孙女跟前,用长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碰碰她的小脸。 嘿嘿傻笑。 变化最大的是三个弟弟。 许小海和许小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放学回家不再疯跑打闹,而是先完成作业,然后抢着帮家里干活。 挑水、扫地,干得有模有样。 他们最开心的就是被允许抱一抱小侄女。 动作僵硬又小心翼翼,逗得大人们直乐。 纪小河更是成了“跟屁虫”。 只要念念一醒,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摇篮边,目不转睛。 还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哼歌: “念念乖,念念快长大,小叔带你抓蚂蚱......” 满月酒办得不大,都是亲近的人。 张科长抱着白白胖胖的念念,喜欢得不行,对纪黎宴说: “黎宴,你这闺女有福相!将来肯定比你还有出息!” 有了孩子,时间仿佛过得飞快。 念念会翻身了,会坐了。 长出两颗小牙了,也会含糊不清地叫“爸...妈......”了。 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牵动着全家人的心。 这期间,纪黎宴在新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 他主持的新轧钢车间技术革新项目大获成功,车间产量和质量都上了一个新台阶,年底被评为“厂级先进生产者”。 这天周末,难得清闲。 秋日阳光正好,纪黎宴和陈乐夕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念念在院里晒太阳。 念念穿着红底白点的小棉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扑向正在洗菜的许凤霞。 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奶...奶......” 许凤霞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 她愣了一秒,随即眼圈就红了。 她弯腰把念念抱起来,用力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声音哽咽: “哎!奶奶的乖念念!” 陈乐夕笑着对纪黎宴说:“瞧把娘高兴的。” 纪黎宴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 他轻声说,“等念念再大点,咱们带她去公园照相吧。” “好呀。” 陈乐夕靠在他肩上,“再把爹娘和弟弟们都叫上,照一张全家福。” “嗯,全家福。”纪黎宴重复着。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念念两岁那年,许小海和许小江初中毕业了。 两人都考上了不错的中专。 一个学机械,一个学电气,算是继承了大哥的衣钵。 就是不在首都。 送行那天,许凤霞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纪安康虽然嘴上说着“男娃志在四方”,但眼眶也是红的。 纪黎宴拍拍两个弟弟的肩膀: “到了学校好好学,缺什么就给家里写信。记住,技术是立身之本。” 许小海郑重地点头:“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不给家里丢人。” 许小江则蹲下身,捏捏念念的小脸:“念念乖,等三叔放假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小的念念似懂非懂,挥舞着小手:“三叔再见!”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家,四合院似乎安静了些。 但有了念念这个开心果,家里从来不会冷清。 这年纪黎宴被破格提拔为副总工程师,成了厂里最年轻的高层领导。 工作越发繁忙,但他始终坚持每天回家吃晚饭,陪女儿玩一会儿。 这晚,他加班回来,看见念念趴在炕上,小手里攥着支铅笔,在一张废图纸背面涂涂画画。 陈乐夕在一旁缝衣服,温柔地笑着。 “念念在画什么呀?”纪黎宴脱掉外套凑过去。 “大车车!” 念念举起画作,上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线条: “像爸爸厂里的大车车!” 纪黎宴心头一暖,抱起女儿亲了亲:“念念真棒,画得真好。” 陈乐夕放下针线,语气温柔: “今天带她去厂门口等你,看见拉钢坯的卡车,回来就非要画。” 这一刻,纪黎宴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念念五岁了,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这天纪黎宴休息,带着她去报名。 回家的路上,念念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小手搂着他的额头。 叽叽喳喳说着对新环境的向往。 “爸爸,幼儿园老师会教唱歌吗?” “会啊。” “那念念要学好多好多歌,回来唱给奶奶听!” 路过供销社时,念念突然拽了拽纪黎宴的衣角。 小手指着橱窗里一个彩色的铁环:“爸爸你看!那个圈圈会滚!” 纪黎宴蹲下身,发现那是一套这个时代常见的铁环玩具。 有大小不同的几个铁环,配着一根小铁棍。 用铁棍推着铁环跑,能锻炼平衡感。 “这个叫滚铁环,”纪黎宴耐心解释,“用这根小棍子推着它,铁环就能一直往前滚。念念想试试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犹豫地绞着手指:“可是奶奶说,好孩子不能乱要东西......” 纪黎宴想起许凤霞这些年对孩子们的教育,心里泛起暖意。 他轻轻抱起念念:“今天爸爸破个例,因为念念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 他带着念念走进商店,花了两毛钱买下那套铁环。 售货员还贴心地在铁环上系了根红绸带: “小姑娘玩的时候系在手腕上,不容易丢。” 念念抱着铁环,小脸兴奋得通红。 一回到大院,就迫不及待地在青石板路上学起来。 铁环东倒西歪地滚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凤霞闻声出来,看到孙女玩得正欢,嘴上嗔怪:“你就惯着她吧。” 眼里却带着笑。 她顺手把铁环扶正,教念念:“手腕要稳,往前推的时候别太用力......” 正巧纪小河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 书包斜挎在肩上,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看到念念在玩新铁环,他眼睛一亮: “哟,念念有新玩具啦?” 念念献宝似的举起铁环:“小叔!爸爸给我买的!” 纪小河把书包往石凳上一扔,蹲下身来: “来,小叔教你。我小时候可是咱们胡同的滚铁环冠军呢!” 他说着接过铁环,手腕轻轻一抖,铁环就稳稳地立了起来。 小铁棍往前一推,铁环便“嗡嗡”地沿着青石板路滚出去老远。 念念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小手追在后面:“小叔好厉害!” 纪黎宴站在屋檐下,看着弟弟和女儿玩作一团的身影。 不禁想起多年前,那个蹲在墙角戳蚂蚁的孤单小男孩。 如今的纪小河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间有了几分纪安康年轻时的模样。 “小河最近成绩怎么样?”他问身旁的陈乐夕。 “进步可大了,”陈乐夕笑着说,“上次月考进了班级前十。” “老师说要是保持这个劲头,考中专很有希望。” 这时许凤霞端着盆出来晾衣服,看见小儿子带着孙女玩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念叨: “小河,作业写完了没?就知道玩!” “娘,我这就去写!” 纪小河嘴上应着,却还是耐心地教念念怎么控制铁环的方向,“对,就这样,手腕再放松点......” 念念学得认真,小脸憋得通红。 突然铁环一个不稳,一声倒在地上。 小姑娘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没事没事,” 纪小河赶紧把铁环扶起来。 “小叔第一次玩的时候,连三步都滚不了呢。咱们念念已经很棒了!” 这话让念念破涕为笑,又鼓起勇气继续练习。 ——— 许小海和许小江在中专刻苦学习了两年,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正赶上国家调整政策,中专生不再像前几年那样紧俏。 但分配工作仍是主流。 纪黎宴考虑到家里父母年纪渐长,小弟纪小河也快要考学。 动了把两个弟弟弄回京城工作的念头。 他如今是首都二钢的副总工,在系统内也算有些分量。 加上他之前的技术革新成果惠及不少兄弟单位,积累了些人脉。 他斟酌再三,找了以前来厂里“取经”时相熟的一位领导。 对方很爽快,帮忙协调。 最终将许小海和许小江分别安排进了京城两家不错的机械厂。 都做技术员。 消息传回来,许凤霞激动得又是一夜没睡。 两个亲儿子能回到身边,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纪安康也咧着嘴笑,心里对大儿子更是高看一眼。 这孩子,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每一个弟弟。 许小海和许小江回京那天,全家出动去火车站接。 两人黑了,也壮实了,眼神里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份沉稳。 看到大哥大嫂、爹娘,还有已经长高不少的小弟纪小河,以及喊着“二叔、三叔”的小侄女念念。 兄弟俩的眼圈都红了。 “大哥!爹,娘!我们回来了!”许小海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小江则一把抱起念念。 用胡子扎她的小脸,惹得念念咯咯直笑。 团圆饭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许凤霞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 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两个哥哥的归来,对纪小河的冲击最大。 他看着二哥三哥穿着崭新的工装,谈论着厂里的事情。 眼里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他也想成为像哥哥们那样有知识、有技术、受人尊敬的人。 学习上更加用功了。 然而,就在纪小河以不错的成绩考上初中的这一年。 一股“上山下乡”的浪潮开始席卷全国。 学校里的气氛变得躁动不安。 高年级的学生们纷纷写决心书,要求到“广阔天地”去锻炼。 一些激进的宣传。 让不少半大孩子觉得,那是一件无比光荣和热血的事情。 纪小河才13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难免受到环境影响。 回到家,有时会兴奋地跟家人说起哪个学长又报名了,哪个同学的表哥在乡下如何“战天斗地”。 纪黎宴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现实了。 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家庭孩子来说。 下乡往往意味着繁重的体力劳动,艰苦的生活条件,以及前途的渺茫。 原主那一世,这小子不就被原主忽悠了? 但直接强硬阻止,恐怕会激起少年的逆反心理。 纪黎宴思忖再三,有了主意。 他找到纪安康和许凤霞,严肃地说了自己的担忧和打算: “爹,娘,小河年纪小,容易冲动。光靠说教不行,得让他亲眼看看乡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想趁着暑假,把他送到京郊,我一个同学的老家待一阵子,让他体验体验。” 第19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9 纪安康如今对大儿子是言听计从,立刻点头: “行!你安排!是该让这小子知道锅是铁打的!” 许凤霞虽然心疼小儿子,但也知道这是为他好,又哭又笑地同意了。 于是,刚放暑假,纪小河就被大哥“打包”送到了京郊一个偏远的村子。 纪黎宴的同学家里是地道的农民。 事先得了嘱咐,不会特别照顾。 纪小河到了那里,第一天还觉得新鲜。 第二天就开始跟着下地干活,锄草、施肥、挑水...... 七月的日头毒辣,一天下来,纪小河累得腰酸背痛。 手上磨起了水泡,吃的也是粗粮咸菜。 晚上睡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蚊虫叮咬,苦不堪言。 刚开始那点“战天斗地”的浪漫幻想,很快就被现实的艰辛击得粉碎。 他写信回家,字里行间全是委屈和疲惫。 许凤霞看着信直掉眼泪,纪黎宴却硬着心肠不让接回来。 “才半个月,让他再坚持坚持。” 一个月期满,纪黎宴去接人。 看到又黑又瘦、蔫头耷脑的纪小河,心里心疼,面上却不动声色。 “怎么样,小河?乡下生活还习惯吗?” 纪小河看到大哥,差点哭出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大哥,我再也不嚷嚷着要下乡了...太苦了...还是读书好......” 纪黎宴摸摸他的头,知道这剂“预防针”打对了。 经过这一个月的“劳动教育”,纪小河彻底踏实了。 回到学校,再也不参与那些激进的讨论,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脑子不笨,只是以前有些浮躁,现在沉下心来,成绩稳步提升。 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他按部就班地学习。 顺利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这期间,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下乡的浪潮时起时伏。 纪小河亲眼看到当初一些热血沸腾报名下乡的同学,几年后回城探亲时,他们那份沧桑与迷茫。 更加庆幸自己听了大哥的话。 高中毕业,摆在纪小河面前的路不多了。 上大学希望渺茫,进工厂当工人是一条路。 但纪黎宴为他规划了另一条路,参军。 “部队是个大熔炉,最能锻炼人。你在部队好好干,学技术,长见识,比在工厂有前途。” 纪黎宴想到了老同学吴小军。 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 吴小军在部队干得风生水起, 凭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和那股子闯劲,八年时间,已经从一个小兵蛋子干到了营长。 更厉害的是,他娶了一位大领导的女儿,前途不可限量。 纪黎宴给吴小军去了封信,说了小弟的情况。 吴小军二话没说,满口答应: “老纪,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放心,包在我身上!” “正好我们今年有招兵指标,让他来我们部队,我替你看着!” 有吴小军这个营长照应,纪小河的入伍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临行前,全家为他送行。 许凤霞又是千叮万嘱,抹着眼泪。 纪安康拍着小儿子的肩膀: “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别给你大哥和吴营长丢脸!” 纪小河穿着崭新的军装,胸脯挺得高高的: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放心!我一定在部队干出个样来!” 他又抱起已经上小学的念念: “念念,等小叔戴着大红花回来看你!” 念念脆生生地说:“小叔最棒!” 送走了纪小河,家里似乎又空了一些。 但日子就像院角那架老葡萄藤。 不知不觉间就又爬满了新绿,结出一串串饱满的果实。 纪小河入伍后,起初很是吃了些苦头。 新兵连的训练强度,远比他在京郊干农活要辛苦百倍。 他写信回来,字迹都透着疲惫。 但字里行间却再没有从前那种抱怨,反而多了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他说,同批的兵里,就数他年纪小,但他绝不能给大哥和吴营长丢脸。 吴小军也偶尔给纪黎宴来信。 说小河这小子有股狠劲,是块当兵的好料子,让他放心。 纪黎宴和陈乐夕的工作依旧忙碌。 纪黎宴在副总工的岗位上,主持了几次大型设备的技术改造。 为厂里节约了大量资金,提高了生产效率,名声愈发响亮。 陈乐夕也凭借过硬的专业技术和耐心细致的态度。 在医院里深受患者和同事信赖,成了护理部的骨干。 念念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聪慧伶俐。 她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对数学和自然格外感兴趣。 相比之下,许小海和许小江这边,却让许凤霞开始有了新的操心事儿。 许小海性子活络,在厂里技术学得扎实,人缘也好,没让家里操心。 自己谈了个对象,是同一车间的一位女工,叫李秀娟。 姑娘模样周正,性格爽利,手脚勤快。 许小海带回来见家长,许凤霞和纪安康看了都很满意,觉得是过日子的人。 两家一合计,很快就张罗着把婚事给办了。 许凤霞又了却一桩心事,看着二儿子成家立业,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可这心刚踏实一半,另一半又为三儿子许小江悬了起来。 许小江和哥哥许小海是双胞胎,性格却截然不同。 他内向、腼腆,甚至有些闷。 一天到晚除了钻研技术图纸,话都不多几句。 在厂里是公认的技术尖子,可一提到找对象,他就脸红脖子粗,能躲就躲。 眼瞅着哥哥许小海结婚都快一年了,许小江这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他同龄的小伙子,好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许凤霞急得嘴角起泡,跟纪安康念叨: “这老三,跟他哥一天生的,怎么在这事儿上就差这么远呢?” “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哪个姑娘能看上他?” 纪安康倒是看得开,抽着烟袋说: “急啥?小子有技术,饿不着。缘分没到,你急也没用。” “我能不急吗?” 许凤霞瞪他一眼,“你看黎宴,再看小海,哪个不是顺顺当当的?” “就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行,我得托人给他说说!” 于是,许凤霞开始发动左邻右舍、老同事、老姐妹,四处托人给许小江介绍对象。 一时间,家里隔三岔五就有媒人上门,或者安排相亲。 第一次相亲,姑娘是隔壁胡同老张家亲戚的女儿,在合作社当售货员。 许小江被许凤霞硬逼着换上了一身新中山装,扭扭捏捏地去了。 结果回来一问,许凤霞满怀期待: “咋样?那姑娘不错吧?听说挺能干的。” 许小江憋了半天,脸通红,才吭哧出一句: “她...她算账的时候,老扒拉算盘珠子,声音太吵了......” 许凤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二次相亲,姑娘是街道办的一位干事,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人热情。 许小江去了,回来更加沉默。许凤霞追问,他才小声说: “她话太多了...一直在说她们街道哪家夫妻吵架、哪家婆媳不和...我插不上嘴。” 许凤霞抚着胸口,告诉自己亲生的、亲生的。 第三次,第四次...... 不是嫌人家姑娘不够安静,就是觉得没共同语言。 许小江每次去相亲都像上刑场。 许凤霞愁得不行,跟大儿子纪黎宴诉苦: “黎宴,你说小江这可咋办?再这么挑下去,真要打光棍了!他这性子,随了谁啊这是!” 纪黎宴看着许凤霞焦急的样子,心里明白。 许小江不是挑。 而是他内向专注的性格,很难适应这种目的性极强的传统相亲模式。 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欣赏他这份沉静和专注的姑娘。 他安慰许凤霞: “娘,你别太着急,小江有他的长处,只是还没遇到能欣赏他这长处的人。” “强扭的瓜不甜,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再逼他,反而让他更抵触。” 许凤霞叹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不是怕他耽误了吗?” 就在许凤霞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许小江厂里一台进口设备出了复杂故障,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束手无策。 正好兄弟单位一位姓林的工程师来交流,听说后便过来帮忙。 林工技术精湛,和许小江一起埋头研究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故障排除后,林工对许小江扎实的理论基础和沉得下心的劲儿非常欣赏。 临走时拍拍他肩膀说: “小伙子不错,是块搞技术的料!” 过了几天,林工竟然又来找许小江。 不过这次不是为公事,而是私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 “小许啊,你...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许小江一愣,脸又有点红,摇了摇头。 林工笑了:“我有个侄女,叫林静,在图书馆工作。” “性子也特别静,。我看你俩这性格,没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要不...你们年轻人自己见见?就当交个朋友,不成也没关系。” 这次介绍,没有媒人煞有介事的牵线,没有家庭层面的压力。 许小江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拒绝。 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末,许小江和林静在公园见了面。 两人沿着湖边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还是林静先开口,问起了许小江厂里那台进口设备的事情。 一提到技术,许小江的话匣子竟然打开了,虽然还是不够流畅,但眼神里有了光。 林静安静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后来,他们的话题又从技术转到了各自喜欢的书上。 许小江喜欢看技术手册和科普读物,林静则偏爱历史和文学。 但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能聊到一起。 一个讲机器的精密,一个谈历史的脉络,有种奇特的和谐。 第一次见面,远远超过了许凤霞预期的半个小时。 许小江回来时,脸上没有以往的烦躁和疲惫,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许凤霞小心翼翼地问:“咋样?” 许小江“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她...挺好的,在图书馆工作,很安静。” 许凤霞心里顿时亮堂了起来,有门儿! 果然,许小江和林静开始了交往。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和书店,一个看书,一个查资料,偶尔交流几句。 有时林静也会来家里,她话不多,但礼貌周到。 会帮着许凤霞摘摘菜,或者安静地听一家人聊天。 许凤霞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姑娘文文静静的,跟小江真是天生一对。 一年后,许小江和林静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 看着三儿子终于成了家,娶了这么一位可心的媳妇。 许凤霞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看着许小江和林静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许凤霞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三儿子这桩心事一了,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走起路来都带风。 可这当娘的心啊,就像那拧紧的发条,刚松了这一扣,眼神不自觉就又飘向了远方。 她那最小的儿子,纪小河。 小河参军走了有些年头了。 起初是新兵连的苦,后来是军校的严,再后来下了连队,信来得就没那么勤了。 内容也多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都好,让爹娘放心。 可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当兵,在许凤霞心里,那总是跟危险辛苦连在一起的。 担心他在部队吃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在前院乘凉。 念念趴在石桌上写作业,纪黎宴和陈乐夕陪着纪安康喝茶闲聊。 许凤霞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梭。 心思却飞远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也不知道小河在部队咋样了,这都有小两个月没来信了。” “上次信里说可能要搞什么演习,可别累着......” 纪安康呷了口茶,宽慰道: “你啊,就是瞎操心。有小吴营长照应着,能差到哪儿去?” “当兵嘛,吃点苦是正常的,那是锻炼。”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许凤霞手里的针线不停: “可我这心里头,就是放不下。” 第20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10 “你看小海小江,这都成家立业,小河这年纪也不小了。” “在部队里头,见天儿跟一帮大小伙子混,啥时候能开窍,想想自个儿的事儿?” 这话头一起,陈乐夕也笑了,接话道:“娘,你这心操得可真远。” “小河现在正是奔前程的时候,在部队发展得好,将来还怕找不到好姑娘?” “我看呐,没准他在部队里已经遇着合适的了,只是没好意思跟家里说呢。” 纪黎宴也放下茶杯,语气沉稳:“乐夕说得对。” “娘,小河现在在军校深造,前途正好,男人先立业后成家,不迟。” “部队纪律严,他心思都在学习和训练上,是好事。等他将来提了干,稳定下来,找对象是水到渠成的事。” “你就别跟着瞎着急了,再把他逼得不敢回家了。” 念念抬起头,眨着大眼睛说: “奶奶,小叔最厉害了,他以后肯定能给我找个最漂亮的婶婶!” 童言无忌,逗得大家都笑了。 许凤霞也被孙女逗乐了,心里的焦虑散了些,点着念念的额头: “你呀,小人精!就你会说话!” 话虽这么说,但许凤霞这份对小儿子的牵挂,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开始更加留意信箱,听到邮递员的铃声就忍不住探头。 看电视新闻,凡是提到部队、军人的,她都看得格外认真。 仿佛能从那些模糊的画面里,找到小儿子的身影。 甚至和邻居聊天,要是谁家也有孩子在当兵,她总能凑上去聊半天,打听部队里的生活细节。 这种牵挂,直到半年后纪小河的一封厚厚的家书到来,才暂时得到了缓解。 信里,纪小河详细汇报了自己在军校的学习情况,说各项考核都取得了优异成绩,还受到了嘉奖。 更让全家惊喜的是,他在信末略带羞涩地提到,认识了一位同在军校学习的女同学。 是通讯专业的,两人志趣相投,正在互相了解阶段。 这封信在家里传阅了一遍,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许凤霞捧着信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我就说嘛,咱小河是有出息的!” “瞧瞧,不光学习好,这终身大事也有眉目了,还是军校的同学,好,都是国家的人才,般配。” 纪安康也戴着老花镜,把信仔细看了一遍,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 “好小子,没给他哥丢脸,这找对象的路子也对,志同道合最重要。” 念念第一个拍着手跳起来:“哇!小叔真厉害,要有婶婶啦!” 陈乐夕抿嘴笑着,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纪黎宴: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娘这下可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纪黎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宽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小河做事有分寸,这样很好。” 许凤霞这下可来了精神,之前的愁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和憧憬。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仿佛那是多么珍贵的宝贝。 “不行,我得赶紧准备起来。” 她说着就站起身,手里的鞋底也暂时放到了一边: “这姑娘是通讯专业的,文化高,又是军人,咱可不能怠慢了。” “你们说,咱是不是得先把东边那间空屋子拾掇出来?” “万一哪天姑娘跟着小河回来看看,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纪安康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你这也太心急了点,信上不是说才刚‘互相了解’吗?离谈婚论嫁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这叫有备无患!” 许凤霞反驳道,眼里闪着光,“再说了,以咱小河的人品才干,这事准成!” “我得先去扯几块好布,给未来的儿媳妇做两双新鞋,部队里买的哪有自己做得舒服贴心......” 自那天起,许凤霞的生活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 她不仅把东厢房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上了干净的被褥窗帘,还让人捎回了棉布和棉花。 一有空,她就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比着画好的鞋样,一针一线地纳起鞋底来。 那针脚细密匀称,倾注了她对未曾谋面的小儿媳的全部喜爱和期盼。 她还时常在饭桌上念叨: “也不知道那姑娘是哪里人,吃不吃得惯咱们这边的口味?等他们回来,我得好好露一手。” 甚至开始向陈乐夕打听年轻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花色,盘算着再给未来儿媳做件时兴的衬衫。 纪安康看着她忙活,虽然嘴上偶尔还会打趣两句“瞎操心”,但心里也是高兴的。 然而,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几个月。 纪小河后来的几封信里,虽然也照常汇报学习和生活。 但对那位女同学却提得越来越少。 语气也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最后甚至不再提及。 细心的许凤霞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里不由得又犯起了嘀咕。 刚刚踏实没多久的心,又悄悄悬了起来。 但她这次学乖了,怕给儿子压力,只是私下里跟纪安康念叨: “你说...小河那边,是不是没啥进展了?可别是出了啥岔子?” 纪安康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拍拍她的手背: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成了,咱高兴,不成,也正常。你别胡思乱想,再给孩子添负担。” 话虽如此,许凤霞那双已经做到一半小巧精致的女式布鞋,还是被她悄悄地包好,收进了箱底。 她望着东厢房整洁的空屋子,轻轻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无论如何,儿子在部队好好地,才是最重要的。 时光如流水。 就在许凤霞几乎要将那点小小的期盼深埋心底时。 纪小河的信又一次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这一次,是确切的喜讯。 信写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长,字里行间洋溢着喜悦与郑重。 他说,他和那位通讯专业的女同学,名叫周晓芸。 经过几年的相处和深入了解,彼此认定对方就是可以携手一生的人。 组织上已经批准了他们的结婚申请。 周晓芸是南方人,性格温柔坚韧,业务能力突出。 他们计划在年底他军校毕业,正式授衔后,回首都举行简单的婚礼。 这封信像一道阳光,彻底驱散了许凤霞心头最后的阴霾。 她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笑开了花,连声对纪安康说: “快看,成了,真的成了,我就说咱小河有福气。” 这一次的忙碌,是实实在在的。 许凤霞翻箱倒柜,找出那半成品的新布鞋,拂去灰尘,在灯下加班加点地完成。 她又拉着三个儿媳,商量着如何布置新房,置办哪些东西既体面又不铺张浪费。 纪安康则负责联络亲友,准备酒席的各项事宜。 虽然忙碌,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纪黎宴和陈乐夕也为小弟高兴。 纪黎宴特意托人弄来了一些紧俏的糖果和好酒,准备给弟弟撑场面。 陈乐夕则细心地为未来的妯娌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块质量上乘的羊毛围巾,既实用又贴心。 年底,纪小河如期而归。 他穿着笔挺的军官常服,身边站着同样英姿飒爽,面容清秀的周晓芸。 出现在四合院门口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许凤霞第一个迎上去,拉着周晓芸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又红了,嘴里不住地说: “好孩子,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周晓芸虽有些羞涩,但落落大方,微笑着喊了声“妈,爸”。 又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一一问好。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举止得体,立刻赢得了全家人的好感。 念念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看着帅气的小叔和漂亮的小婶,眼里满是崇拜。 婚礼简单而热闹。 纪小河和周晓芸的战友来了不少,给婚礼增添了许多欢快。 看着小儿子也成了家,娶了这么一位般配的好媳妇。 许凤霞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儿孙,听着喧闹的欢声笑语,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纪小河婚后不久,便和周晓芸一起返回了部队。 他们像无数军人家庭一样,聚少离多,但感情深厚。 许凤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 她知道,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她这个当娘的,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们无论何时回来,都有一个温暖的港湾。 转眼间,念念也高中毕业了。 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母亲的沉静,学习成绩一直出类拔萃。 尤其是数理化,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高考制度恢复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国内顶尖大学的物理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纪黎宴看着亭亭玉立,眼神坚定,走出一条更广阔科学道路的女儿。 他忍不住抱了抱她: “念念,爸爸为你骄傲,大胆去追求你的梦想吧。” 许凤霞和纪安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大孙女成了大学生,还是学那么高深的学问,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许凤霞逢人便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念念大学毕业后,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她获得了公派留学的资格,要去大洋彼岸的世界着名学府深造。 临行前,纪黎宴和陈乐夕送她到机场。 看着女儿独自推着行李,坚定地走向安检口的背影,陈乐夕忍不住靠在丈夫肩头落泪。 纪黎宴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女儿。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的心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期待。 他的女儿,将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几年后,念念学成归国,被聘为母校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 致力于前沿物理研究。 她很少回四合院住,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奶奶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陪爷爷下盘棋,跟父母探讨她领域内有趣的发现。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纪黎宴和陈乐夕也都到了退休的年纪。 纪黎宴从总工程师的岗位上退下来时,厂里为他举办了隆重的欢送会。 肯定了他几十年来,为厂里技术革新做出的卓越贡献。 他没有选择返聘,而是想多陪陪家人,享受平静的生活。 他和陈乐夕和许凤霞纪安康老两口做伴。 许小海许小江两家也都在附近,经常带着孩子回来。 纪小河和周晓芸虽然远在部队,但逢年过节总会想办法回来团聚。 四合院里时常充满了几代人的欢声笑语。 许凤霞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但精神头很好,一天到晚闲不住。 不是帮着照看重孙子,就是琢磨着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看着儿孙满堂,个个都有出息,家庭和睦,她心里那份圆满感,日益充盈。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秋日下午。 许凤霞坐在院里的藤椅上。 看着纪安康和孙子在逗弄画眉鸟。 看着纪黎宴和陈乐夕在葡萄架下低声交谈。 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安详的笑意。 这一生,她经历过苦难,也拥有过幸福。 她用自己的善良和坚韧,守护了这个家,也收获了孩子们的爱和尊重。 如今,四世同堂,平安喜乐。 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笑容依旧恬淡而满足。 当纪黎宴发现母亲许久没有动静,轻轻走过去呼唤时,才发现老人已经安详地离世了。 无病无痛,如同秋叶静美。 许凤霞的离去,让整个大院陷入了悲伤。 纪安康在妻子走后,沉默了许多。 但身体依旧硬朗,在儿孙的陪伴下,度过了最后的晚年。 许多年后,当纪黎宴自己也白发苍苍,在女儿的搀扶下,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时,他心中一片平静。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许凤霞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 【获得积分:196。】 【总积分:391。】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温初宜。】 ilwxs.com 第21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1 “劳资叫你离温初宜远一点,你个书呆子听到没有......” 纪黎宴听着这句嘲讽意味十足的话,抬腿就是一脚踹过去了。 哐当一声。 周宇轩摔倒在地。 他一个骨碌翻起来,怒不可遏:“纪黎宴你疯了?竟敢打我?” 纪黎宴耳朵动了动,眼皮往下一拉,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架势。 嘲讽他? 敢嘲讽他? 周宇轩火噌噌往上涨。 他握紧拳头,一拳打过去。 拳拳到肉的感觉就是爽。 只是他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到他肉里去了? 好疼,疼死了! 他的手是不是要废了? 好像是镜片。 可纪黎宴不戴眼镜啊! 周宇轩忍着痛看过去,就看到教导主任一脸血腥地盯着他。 都是他的血。 再仔细一看,碎裂镜片的眼镜框还挂在教导主任耳朵上。 “周!宇!轩!” 教导主任抹了一把脸,把眼镜框拿下,气得怒吼声响彻云霄。 前后左右几栋正在上课的教学楼,全体班级都安静了一下。 课上调皮捣蛋的学生都不敢动了。 “方老师,要是我不躲就好了,要是我不躲,你也不会受伤。” 纪黎宴一脸彷徨内疚。 对上学校稳居年级第二的好学生,教导主任尽管疼得要死。 但为了不让他产生心理阴影,影响成绩,还是扯了扯嘴角。 “别怕,老师保护你,下半学期就高考了,时间紧任务重,你要是受伤了才是耽误时间。” 纪黎宴感动坏了,他信任道: “方老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绝对不辜负方老师。” “去吧,去班上上课吧。” 教导主任看着纪黎宴消失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想要偷偷跑路的周宇轩: “把你家长给我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周宇轩宕机。 他摇头,惊恐:“不要啊......” “方老师,我赔你,我赔偿你,千万不要喊我爸来......” 教导主任疼得越发厉害了。 他拎着周宇轩就走:“这可由不得你了。” 纪黎宴走进了高三一班的门,还和正讲课的班主任打了个招呼。 班主任看他一眼,点点头,手指了指,就接着讲课。 纪黎宴在班上23个同学的目光下,坐在了第三排中间的风水宝座。 “没事吧?” 一张纸条砸过来,字体娟秀,考试绝对能拿满卷面分。 纪黎宴撕下本子:“没事,周宇轩打了方老师一拳,把眼镜打碎在他脸上,估计两人去医务室了。” 然后团吧团吧甩回去。 很快,一阵窸窸窣窣打开纸条的声音后,他就听到一道惊呼声。 很浅。 但在除了班主任讲课外,没有其他声音的教室,真的超级明显。 班主任手上的粉笔头都在蠢蠢欲动了,只是看到是谁后,直接假装没看到,还给了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可是他的年级第一,发出声音是不是他哪里出错了? 班主任仔细打量了黑板上的字。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又拖了3分钟堂才走。 他一走,温初宜就担心看他:“是不是周宇轩又找你麻烦了?” 纪黎宴注意到其他同学的目光,他摇摇头,敛下目光。 “没事的。” “周宇轩这个混蛋自己成绩不好,就知道欺负咱班的学霸。” “不行,这次不能放过他!” “对,咱们去告老班,宴哥已经忍他很久了,他还不罢休。” “宴哥你放心,在我们心中,只有你才和班长般配。” 一班是重点班,班级里24个学生,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 大家一向是被家里学校捧着的宝贝疙瘩,又都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 一见纪黎宴带着委屈的神态,一个个都炸了。 原主是个争强好胜的,从小就是别人家口中的好学生。 只不过他上了这个全省最好的高中衡水一中以后。 他就不再是第一了。 温初宜是第一,原主就是第二。 温初宜是班长,原主就是副班长。 温初宜是数学课代表,原主就是英语课代表。 温初宜是奥数竞赛冠军,原主就是奥数竞赛亚军。 无论是参加什么比赛,只有两个人一同参加的话。 永远是温初宜第一,原主第二。 一向顺风顺水的少年,突然遭遇了挫折,他不是想办法越过挫折,而是把这当成绊脚石给踢碎了。 原本夸赞原主的那些话,现在全都夸到了温初宜的头上。 就连习惯了原主永远第一的父母,得知儿子上高中以后不再是第一,也会说一嘴,怎么又被人比下去了? 大人们只是随口一说,倒不是对原主的成绩不满。 相反,父母对原主挺满意的。 能在衡水一中当上第二名,全国的顶尖大学都任原主挑选。 只是中式教育就是这样,仿佛不贬低几句自己的孩子,就不是关爱孩子,不是一个好父母一样。 原主一心都在学习上,根本不懂这些成年人的伪装。 于是,既然自己比不过,那他前面没人,不就行了? 容貌俊秀的少年,对你爱慕,还对你英雄救美了一把...... 温初宜成绩虽然好,但是她父母早逝,现在跟着奶奶生活。 她抵抗不住原主的“攻击”,很快就沉溺下去了。 原主满意了。 然而一考完试,原主傻眼了。 温初宜还是第一,还死死压在他头上。 成绩单上的第二,在原主看来都是在嘲讽他白费功夫了。 高三这年寒假就十来天,原主烦躁,在网上接触到了新“文化”。 pua大法。 简称,洗脑。 温初宜对男朋友自然信任,原主试着学来的东西,把她差使得团团转。 一点一点加重了pua力度。 再加上,这段时间她奶奶去世,心神失守。 最终,原主成功了。 在高考前夕,让温初宜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围着他转的“小娇妻”。 然后,考上省状元的原主,把只考上全省第十的温初宜“抛弃”了。 还故意填志愿的时候说温初宜成绩不理想,他愿意为她选择海市的大学。 复旦。 温初宜感动得不得了。 她的成绩攀的话,也可以试着攀一攀最好的京大,只是纪黎宴明显是为了万无一失,于是,她一意孤行,直接填了复旦的志愿。 班主任急得不行,可没用,温初宜一心在原主身上。 然而,大学开学,原主拍拍屁股上京大去了,温初宜在高铁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隔壁,她还担心得不行。 到学校了,没等到原主,原主还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 因为原主找到新目标了。 一个肤白貌美超级有权势的领导独女。 不是京大的,是隔壁艺术学院的。 原主在温初宜身上得了甜头,这姑娘也一样,被pua得一愣一愣的。 最终,人模人样,外在条件配置很高的原主过了她父母这关,把原主当成亲儿子一样培养。 框框给原主砸资源,让原主在体制内一直往上爬。 最后...最后他们家姓纪了...... “宴哥,你说一声,咱们一起去。” 纪黎宴回神,就看到他隔了一条路的另外一个同桌正义愤填膺。 重点班人少,都一张桌子一个人,每张桌子中间都有空隙。 他左边是温初宜,右边就是李想。 对了,能和原主这个第二,以及温初宜这个第一坐一排,他是年级第三。 也是万年老三了。 一个学校有学霸,自然也有学渣,周宇轩就是学校出了名的学渣。 他能进衡水,都是因为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原主那一世,两人没打起来,因为教导主任来了,把对方一顿好批。 青春懵懂的感情直接被他爸妈斩断了,扭头就把人送出国。 听说还断了零花钱。 这辈子估计更惨。 “不用,教导主任喊他家长了。” “早该这样了。” 李想哼了一声,也不管,而是拿出新得的辅导资料。 “宴哥,班长,这题你俩帮我看看,我总觉得步骤不太对。” 好家伙,学霸班的下课时间,都是解题吗? 纪黎宴刚冒出这个念头,其他刚缩回去的同学,又围了过来。 “咦?这题我也卡住了......” “李想,你这资料哪买的?我书店没见过啊?” “我有,我叔从隔壁高考大省带回来的,谁要你们拿去复印。” “我要!” “我算了吧,我妈给我买的我都写不完,还是不要了......” “周文!你还想不想考京大了?” “那...那加我一份吧.......” 学习氛围太浓厚,也太“温馨”了点,纪黎宴着实有些不太适应了。 直到上课铃响,其他人才依依不舍的回到自己座位上。 而他也脱离了被围着的待遇。 这堂课是数学,大家都很有“乐趣”,积极问答的氛围很活跃。 纪黎宴觉得,自己被衬托得就像个活死人一样。 带着淡淡的死感。 不过好在来的时机还及时,原主的pua大法还没开始。 两人之间还是刚确定关系。 暧昧的小情侣。 “吃饭,走!” 中午铃声响起前一分钟,大家都从桌子底下掏出饭盒去打饭。 他们班成绩好,中午最后一堂课,老师都会自动提前一分钟闭嘴。 让大家准备下课。 再加上他们班地理位置好,通常都是全校最早打到饭的班级。 让其他班羡慕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学校伙食是真不错。 有十几个窗口。 营养丰富又符合学生的口味。 而且对于他们一班的学生免费。 纪黎宴打了两荤一素,转头就又去拿了两个火龙果,两盒牛奶。 正好温初宜也打了饭回来。 她喜欢吃面食,今天中午吃的是老鸭汤米线。 除了他俩,一班的学生,基本上都坐在他们这一排。 因为被包围住,倒也不明显。 纪黎宴将其中一个火龙果和一盒牛奶,自然地放到温初宜手边。 “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 温初宜脸颊微红,小声道:“谢谢。” 周围的同学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发出善意的低笑。 在大家眼里,纪黎宴和温初宜是金童玉女,学霸cp。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纪黎宴对温初宜的照顾,在一班同学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下午物理课有小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纪黎宴随意地问道,用勺子搅了搅餐盘里的米饭。 “还好,知识点都过了一遍。” “最后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有点难,我中午想再看看。” 温初宜吸了一口米线,认真回答。 “嗯,那道题是有点绕,我这里有几种不同的解题思路,吃完饭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对于痴迷于解题的温初宜来说,新颖的解题方法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 两人正说着,李想端着餐盘凑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纪黎宴旁边,挤眉弄眼道: “宴哥,班长,你俩这就开始讨论上了?” “给我们这些凡人留条活路吧!吃饭时间,禁止卷!” 旁边几个同学也笑着附和:“就是就是,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温初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纪黎宴却笑了笑,从容应对:“这叫合理利用时间。” “再说,李想,你刚才下课问的那道题,我好像有头绪了。” “真的?” 李想立刻忘了打趣,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宴哥快讲讲!” 话题很快被纪黎宴带到了学习上,餐桌变成了一个小型的讨论会。 其他班刚下课的同学,拿着饭盒一脸惊恐的远离了他们。 中间还隔出了一段真空地带。 救命啊! 一班这些学霸简直不顾人死活。 午餐在轻松又带着点学术讨论的氛围中结束。 大家各自收拾好餐盒,三三两两地回教室准备午休或继续学习。 回到座位,纪黎宴从书桌里拿出物理笔记,翻到电磁感应部分。 他侧过身,将笔记本摊开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空隙处。 “你看这里,常规思路是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直接计算感应电动势,但如果结合楞次定律和能量守恒,从这个角度切入......” 纪黎宴的手指轻轻点着纸上的公式,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温初宜凑近了些,发丝偶尔会扫到纪黎宴的手臂,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专注地看着笔记,眼神明亮,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补充看法。 “我明白了!这样确实能避免复杂的积分运算,简化很多!” 温初宜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黎宴,你真厉害,总能想到不同的解法。” 纪黎宴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想起了原主记忆里,这个女孩后来被磋磨得失了光彩的模样。 他敛下眼睫,盖住眸中的情绪: “你才是最厉害的,你可是咱们班的第一。” “不过,你夸我,我很高兴。” 第22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2 温初宜的脸更红了,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 “少来,下次考试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求之不得。” 纪黎宴笑着合上笔记本。 午休的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大部分同学都伏在桌上午睡,为下午的课程储备精力。 纪黎宴却没什么睡意。 他侧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思绪飘远。 下午的物理小测。 纪黎宴刻意放慢了解题速度,在一道多选组合题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遗憾”地漏选了一个正确选项。 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了。 温初宜毫无悬念地拿了满分。 纪黎宴以两分之差,屈居第二。 “哇,班长又是满分!” “宴哥可惜了,那道多选太坑了!” “不过宴哥的实验题步骤分拿满了,思路超级清晰!” 课间,同学们围着刚贴出来的成绩单议论纷纷。 温初宜走到纪黎宴身边,小声说: “那道多选题,你应该是粗心了。” “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类似题型你都掌握了呀。” 纪黎宴故作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是啊,当时脑子一抽,检查的时候也没看出来,还是你稳。” 他看着温初宜眼中真诚的惋惜,心里却松了口气。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 “黎宴,一起走吗?我去图书馆还书。”温初宜邀请道。 纪黎宴动作利落地将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 拉上拉链,侧头对温初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啊,正好我也有几本参考书要还。”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教室铺上一层暖金色。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校园里熙熙攘攘,充满了放学后的喧闹。 但走在纪黎宴身边的温初宜,却觉得格外安心。 “周宇轩...好像要出国了。” 温初宜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 “嗯,听说了。” 纪黎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父亲觉得他留在国内不太...安分,送去国外磨炼一下也好。” 他并没有提及周宇轩离国前,被他爸结结实实“教育”了一顿。 据说场面相当“深刻”。 足以让周宇轩怀疑人生。 毕竟他可不是原主那个只知道pua的。 纪黎宴侧目看向温初宜。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初宜,不用担心。” “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 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保护好你。” 温初宜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声音细若蚊呐: “谁...谁要你保护了...我自己也能行。”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看着她这副模样,纪黎宴心里软成一片。 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纯粹美好,带着一点羞涩的悸动。 两人走进图书馆,安静的氛围让交谈声不自觉压低。 还完书,纪黎宴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走到自然科学类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天体物理导论》。 他倚着书架翻看起来。 温初宜则轻车熟路地拐到数学区,寻找她感兴趣的最新期刊。 片刻后,温初宜抱着一本《数学年刊》走过来。 看到纪黎宴手中的书,她有些惊讶:“你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翻翻,感觉挺有意思的。” 纪黎宴合上书,笑了笑: “宇宙的浩瀚,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但也更能激发探索的欲望,不是吗?” “就像解一道难题,知道得越多,反而发现未知的领域越广阔。” 温初宜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就是这样!” “有时候做数学题,解开一层迷雾,后面是更广阔的天地,感觉永远都学不完。”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低声讨论起来。 从物理到数学,从哥德巴赫猜想到黑洞理论。 思维碰撞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闪耀的光彩。 对他们而言。 这种精神上的同频共振,远比肤浅的甜言蜜语更令人心动。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纪黎宴坚持把温初宜送到她家巷子口。 那是栋老旧的居民楼,但被打理得很干净。 温初宜和奶奶相依为命。 生活清贫却充满温情。 “快回去吧,奶奶该等着急了。”纪黎宴站在巷口,柔声道。 “嗯,你路上也小心。” 温初宜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道。 快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眸子里映着晚霞,亮晶晶的。 纪黎宴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路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 买了一份温初宜提过想尝的芒果班戟,小心地放进书包隔层。 他打算明天早上给她个惊喜。 第二天清晨,纪黎宴比平时更早到了教室。 他将还带着微微凉意的芒果班戟,小心地放在温初宜的桌肚里。 还用一张便签纸压着,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笑脸。 同学们陆续到来,早读课的铃声响起前,温初宜也到了。 她放下书包,习惯性地伸手进桌肚拿练习本。 却摸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盒子。 她疑惑地拿出来。 看到是包装精致的甜品盒和那张笑脸便签时,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纪黎宴。 纪黎宴正拿着英语课本。 看似在默读单词,嘴角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温初宜瞬间明白了。 脸颊泛起红晕,悄悄将盒子塞回桌肚。 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 整个早读,她都感觉身边萦绕着一种隐秘的快乐。 课间休息,趁着周围同学都在讨论题目或短暂放松。 温初宜才飞快地拿出盒子,打开一看,是她心心念念的芒果班戟。 她抬起头,对上纪黎宴含笑的眼眸,用口型无声地说: “谢谢。” 纪黎宴摇摇头,也用口型回应:“快尝尝。” 温初宜小口小口地吃着香甜的班戟,感觉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她掰下一小块,趁没人注意,飞快地递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一怔。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和分享的快乐,低头轻轻接过。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 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顿。 随即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青涩而甜蜜的气息。 这一幕,恰好被转过头来想问问题的李想看到。 他瞪大了眼睛,夸张地捂住胸口,用气声道: “嗷!虐狗啊!光天化日之下!” 虽是调侃,却满是善意。 温初宜羞得差点把脸埋进书里。 纪黎宴则笑着捶了李想一下: “就你话多,题都做完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教室又恢复了紧张的学习氛围。 黑板一角,“距期末考试还有xx天”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无情地变小。 期末考试的重量远非平日小测可比。 它直接关系到寒假的心情,过年的氛围。 连一向活泼的李想都收敛了不少。 课间不再是追逐打闹。 纪黎宴和温初宜之间的讨论,变得更加频繁和深入。 午休时间,放学后的图书馆,甚至通过微信交流难题思路成了常态。 纪黎宴扎实的物理基础,和灵活的解题思路,与温初宜严谨的数学逻辑,和细腻的观察力完美互补。 他们互相分享新发现的解题技巧,推荐好的辅导资料。 在这种纯粹的学术交流中,感情也在悄然升温。 考试前一天,晚自习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 纪黎宴和温初宜最后检查完考场座位号,一起走出教学楼。 夜空繁星点点,寒风有些刺骨。 但两人心中都充满了临战前的平静与期待。 “明天加油。” 温初宜呼出一口白气,轻声说。 “你也是。” 纪黎宴看着她:“正常发挥就好,你没问题。” 温初宜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塞到纪黎宴手里: “这个...给你,明天带着。” 纪黎宴打开一看,是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上面还贴着一张便签,画着一个加油打气的小太阳。 “听说巧克力能补充能量......” 温初宜的声音越来越小。 纪黎宴心头一暖,小心翼翼地将巧克力收好,郑重地说: “谢谢,我会的。”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里静得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和偶尔的轻咳声。 连续两天的考试结束后,整个高三年级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对答案、估分、议论题目难度...... 校园里充满了各种声音。 纪黎宴和温初宜默契地没有过多讨论考题,以免影响心情。 但从彼此的眼神中,都能看到一种隐隐的自信。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的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紧张。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整体表现非常优秀!” 班主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尤其要表扬温初宜纪黎宴李想三位同学,又是稳居年级前三。”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初宜和纪黎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声音洪亮地宣布: “温初宜,总分745分,年级第一!” “纪黎宴,总分744分,年级第二!” “李想,总分724分,年级第三!”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和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745和744! 这近乎传奇的分数,以及那仅仅一分的微妙差距。 让所有人在惊叹之余,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两位主角之间逡巡。 班主任看着底下激动的学生们。 又看了看那两位虽然保持着镇定,但耳根都微微泛红的学生。 心情其实比学生们更复杂。 作为班主任,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温初宜和纪黎宴之间,那种超越普通同学的默契和亲近? 他私下里没少担心。 生怕这朦胧的好感,会影响这两个顶尖苗子的心态和成绩。 几次三番想找他们谈谈。 又怕处理不当反而弄巧成拙。 现在,看着这堪称辉煌的成绩单。 尤其是那刺眼又漂亮的“745”和“744”。 班主任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随即涌上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欣慰和自嘲。 “看来...是我这老古董多虑了啊。” 他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哪里是互相影响,这分明是...互相成就,比学赶超到了极致啊!”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了教室里沸腾的声浪。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温初宜和纪黎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鼓励: “温初宜同学,纪黎宴同学,还有李想同学,你们这次的表现,非常出色。” “不仅为自己争了光,也为班级、为学校赢得了荣誉!” “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保持这种良好的...学习状态和竞争意识!” 他刻意在“学习状态和竞争氛围”上稍微加重了语气。 带着点意味深长。 温初宜和纪黎宴都是极聪慧的人。 自然听出了班主任的弦外之音。 温初宜的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纪黎宴耳根也更红了些,但表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甚至抬起头,坦然迎向班主任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班主任接收到这个眼神,心里最后一点纠结也烟消云散了。 他笑着挥挥手:“好了,成绩单传阅一下,大家自己看看得失。” “考得好的同学不要骄傲,暂时落后的同学也别气馁,关键是分析总结,备战高考!” 下课铃响,班主任离开教室前,又特意看了那两人一眼。 纪黎宴正侧头对温初宜低声说着什么。 温初宜虽然还红着脸,但眼神亮亮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班主任摇摇头,失笑地嘀咕了一句: “年轻真好啊...只要成绩不掉,随他们去吧。” 同学们围上来祝贺,尤其是对温初宜和纪黎宴那神仙分数赞叹不已。 李想也咋咋呼呼地搂住纪黎宴的脖子: “宴哥,你俩这分数是紧咬着不放啊!就差一分!是不是故意的?” 他说者无心。 却让温初宜的脸更红了。 纪黎宴笑着推开他:“去你的,哪有故意考差一分的。” 他看向温初宜,语气真诚: “是初宜太厉害了,我拼尽全力也只能追到这个程度。” 温初宜抬头看他,小声说:“你也很厉害,下次...我也不会放松的。” “求之不得。” 放学路上,夕阳依旧。 “班主任...好像知道了。”温初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嗯。”纪黎宴点点头,语气平静,“没关系,我们又没有影响学习。”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反而,因为想和你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所以我得更努力才行。” 温初宜的心怦怦直跳。 她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加油!” 第23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3 期末考试的辉煌战绩,让纪黎宴带着一份近乎完美的成绩单回到了家。 纪家是做生意的,家境殷实。 纪黎宴是独子,父母对他寄予厚望。 看到儿子稳居年级第二,距离第一仅一分之差。 纪父纪母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和骄傲。 “不错不错,保持住这个势头,高考冲个省状元都有希望!” 纪父拍着儿子的肩膀。 难得地没有挑剔那“一分之差”,反而觉得有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是好事。 能鞭策儿子不断前进。 纪母更是高兴,张罗了一桌子好菜: “我儿子就是厉害!在衡水一中都能考这么高的分!” “来来来,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年夜饭桌上,气氛融洽。 亲戚们问起成绩,纪父纪母的回答都带着谦虚地炫耀: “哎呀,就那样,年级第二,跟第一就差一分,还得努力。” 纪黎宴配合地笑着,接受着长辈们的夸奖和红包。 纪父更是大手笔,直接给了他一张卡: “里面有点钱,自己买点需要的学习资料或者喜欢的东西,别乱花就行。” “高考最后冲刺了,需要什么就跟家里说。” “谢谢爸。” 纪黎宴接过卡,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 寒假只有短短十来天,但他过得并不全然轻松。 表面上,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寒假作业。 然后翻看下学期的课本。 还得应付着父母的关心,和偶尔“再接再厉”的叮嘱。 实则,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系在温初宜身上。 他记得,就是在这个寒假,温初宜的奶奶病重。 老人家为了省钱给孙女读书。 不愿意去大医院彻底治疗,硬扛着,最终拖成了大病。 给了温初宜沉重的打击。 也让她在原主的pua面前更加脆弱。 这几天,他和温初宜保持着微信联系。 起初只是讨论题目,分享些趣事。 但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温初宜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忧虑。 在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下。 温初宜终于透露,奶奶最近身体很不好。 咳嗽得厉害,还发烧。 却坚持不肯去医院,说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时间点对上了。 他试着建议: “还是带奶奶去检查一下吧,放心些。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温初宜回复了一个苦涩的表情: “劝不动,奶奶怕花钱。” “我说用我攒的奖学金,她更不肯了,说那是给我读大学的。” 纪黎宴看着屏幕,眉头紧锁。 温初宜自尊心强,直接给钱她绝不会接受。 反而可能伤了她。 他必须想个稳妥的办法。 纪黎宴想起纪父给的那张卡。 查了下余额,数目不小,足够支付初步的检查和治疗费用。 但他不能直接给。 他先是借口要买一套很难找的绝版辅导书,向温初宜打听她家附近有没有大的书店。 顺势问清了她们常去的社区医院的位置。 然后,他通过网络挂了一个那家社区医院,对口支援的三甲医院呼吸科专家的号。 匿名支付了挂号费和初步检查套餐的费用。 并将预约短信和支付凭证截图。 通过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发给了温初宜。 邮件里,他冒充是某个“社区健康关爱项目”的志愿者。 声称通过抽样选中了温奶奶作为免费体检对象。 费用已由基金会承担。 希望她们务必按时前往,否则名额作废。 同时,他反复对温初宜强调:“初宜,奶奶的健康最重要。” “钱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但病情不能拖。” “如果真的检查出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这边还有些积蓄,或者可以跟学校申请补助,” “千万别因为钱耽误了治疗。” 温初宜起初将信将疑。 但看着奶奶日益憔悴的模样,她最终下定决心。 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奶奶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不出所料。 是肺炎。 拖得有点久,需要住院治疗。 面对账单,温初宜慌了神。 虽然“基金会”支付了前期费用。 但后续的治疗和住院费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基金会”的第二封邮件。 表示根据检查结果,奶奶的情况符合他们的“重症援助计划”标准。 后续治疗费用将大部分由计划承担。 家庭只需支付一小部分。 附上的清单显示,自付部分恰好是温初宜奖学金能够覆盖的数额。 温初宜喜极而泣。 觉得是奶奶的善良感动了上天,遇到了贵人。 她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纪黎宴。 纪黎宴在电话这头听着她带着哭腔却充满希望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温声安慰她,鼓励她好好照顾奶奶。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 温初宜坐在病床前,小心地削着苹果。 奶奶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宜宜,这次真是遇到贵人了。” 奶奶轻声说: “等奶奶好了,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基金会。” 温初宜手一顿,刀锋险些划到手指。 她勉强笑了笑:“嗯,我知道。” 那两封邮件太过巧合,就像是为她们量身定制一般。 特别是自付金额刚好是她的奖学金数额。 这让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奶奶执意要出院回家。 医生拗不过,开了药嘱咐初五必须回来复查。 狭小的老屋里,祖孙俩围着电磁炉吃火锅。 “之前总是来看我的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奶奶突然问。 温初宜筷子一顿: “他...挺好的,期末考了年级第二。” 奶奶点点头:“是个好孩子。” “你呀,要珍惜这样的朋友。” 温初宜低下头,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纪黎宴这些天来的关心,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正月初三,纪黎宴收到温初宜的微信: “能见一面吗?有点事想问你。” 地点约在河堤边。 冬日阳光薄得像层纱,洒在结冰的河面上。 温初宜穿着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基金会的事,是不是你做的?”她开门见山。 纪黎宴愣住了。 好吧,他没想过能瞒过她。 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 “我查了邮件的Ip地址,”温初宜声音很轻。 “虽然你用了代理,但第二次发送时有个小漏洞。” “而且,太巧了,纪黎宴,一切都太巧了。” 河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纪黎宴看着她通红的鼻尖和执拗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了。 “是。”他坦白:“但我没有恶意,奶奶的病不能拖。” 纪黎宴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他直视着温初宜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温初宜的睫毛轻轻颤动。 围巾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纪黎宴几乎以为她要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但纪黎宴,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我永远发现不了这个秘密,我会一直活在一个被编织好的童话里?” 河面的冰层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随时会碎裂。 “我查了那家医院,根本没有什么‘社区健康关爱项目’。” 温初宜继续说:“那些所谓的基金会流程,仔细推敲都是漏洞。” “我只是想帮你。”纪黎宴抿了抿唇。 温初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承认,奶奶能及时就医我很感激。” “但是纪黎宴,你不明白。”她哽咽着,“我不想像个包袱一样......” “你从来不是包袱!” 纪黎宴打断她,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 “温初宜,你是年级第一,是数学天才,是未来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现在只是暂时的困难,我们一起度过,好不好?” 他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你看,我已经咨询过了。” “学校确实有困难补助,班主任也在帮忙申请。” “基金会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 “但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吗?不就是应该彼此依靠,难道我有事你不管我了?” 温初宜怔怔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认真的眉眼上。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诚恳。 良久,她轻轻点头:“管你。” “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我。” “我保证。” 寒假结束,重返校园的高三年级,气氛陡然变得不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醒目的三位数。 并且每天都在递减。 像无声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各科试卷如同雪花般飘落,占据了课桌的大部分空间。 就连课间十分钟,也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提神气味。 讨论题目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嬉笑打闹。 “宴哥,班长,这道物理压轴题第三种解法,你们怎么看?” 李想顶着一对黑眼圈,拿着卷子凑过来。 他现在连调侃的力气都省了,满脑子都是公式和定理。 纪黎宴和温初宜同时低头看向题目,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思路略有不同,但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这里,用能量守恒结合微元思想会更简洁。” 温初宜指出一点。 “嗯,但你的动量定理切入点更直观,适合大部分同学理解。” 纪黎宴补充道。 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互补。 将两种思路融合,深入浅出地讲给李想和其他围过来的同学听。 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 这种高效的知识共享和思维碰撞,成了一班最宝贵的资源。 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也明显加大了关注力度。 特别是对温初宜和纪黎宴这两个“尖子中的尖子”。 找他们谈话的频率增加了。 内容无非是鼓励、减压,以及隐晦地提醒“保持状态,心无旁骛”。 有一次,班主任私下对纪黎宴说: “黎宴,你和初宜都是懂事的孩子,老师相信你们有分寸。” “最后这几个月,一切以高考为重,有些事...等考完了,海阔天空。” 纪黎宴认真点头:“老师放心,我们知道轻重。” 他确实知道。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和温初宜一起,凭借真正的实力,站上最高的平台。 让温初宜的光芒不被任何人,任何事遮蔽。 让她翱翔在她本该属于的天空。 四月,一模。 温初宜748,纪黎宴747。 一分之差,再次震惊全校。 五月,二模。 温初宜749,纪黎宴748。 差距依旧微乎其微。 连教导主任碰到他们,都会笑着拍拍肩膀: “好!就这么保持住!给咱们学校争光!” 周围的同学也从最初的惊叹到麻木,最后只剩下敬佩。 大家都知道,这俩人已经进入了某种“神仙打架”的境界。 他们争夺的不仅是分数,更是一种极限。 温初宜奶奶的身体在纪黎宴持续的“匿名”资助和温初宜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 虽然还不能劳累,但至少生活能够自理。 这让温初宜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能更专注于学习。 她心里对纪黎宴的感激无以言表。 只能化作更努力的动力。 仿佛考出好成绩,才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温书假。 教室里空荡荡的。 但纪黎宴和温初宜还是习惯性地来到图书馆的老位置。 没有太多的言语,各自翻看着错题本和知识提纲。 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将觉得对方可能需要看一眼的笔记,轻轻推过去。 安静的氛围里,是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紧张吗?”放学路上,纪黎宴问。 温初宜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检验成果了。” “我也是。” 纪黎宴微笑,“就像一场准备了十二年的长跑,终点线就在前面。” 他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文具袋,递给温初宜: “明天就要去看考场了,这个给你。” 文具袋里是成套的考试专用笔和尺规。 还有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和之前温初宜送他的那种很像。 “你也买了这个牌子?”温初宜惊喜。 “嗯,觉得味道不错,能量补充效果应该也好。” 纪黎宴看着她,语气轻柔而坚定: “初宜,记住,无论考场遇到什么情况,冷静,相信自己。” “你准备了这么久,你就是最强的。” 温初宜重重点头:“你也是!我们都要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第24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4 高考那天,天气晴朗,微风拂面。 考点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和老师,气氛庄严而略带焦灼。 纪黎宴和温初宜不在同一个考场。 但约好了考完不在门口对答案,避免影响后续科目。 走进考场前,纪黎宴回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恰好,温初宜也看了过来。 隔着熙攘的人群,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然后,转身,步入各自的考场。 铃声响起,试卷下发。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扫视卷面,心瞬间安定下来。 题型都在预料之中,难度甚至比他们平时训练的某些模拟题还要稍低一些。 他沉心静气,拿起笔,开始作答。 笔尖沙沙,流畅而稳定。 温初宜那边,同样如此。 她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 思维高速运转。 公式、定理、逻辑推理如臂指使。 两天的高考,在高度紧张和专注中一晃而过。 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城市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纪黎宴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到不远处,温初宜也正走出来。 她也望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 他们没有多言,只是默契地走近。 并肩走在喧闹的街上,空气中弥漫着解放的气息。 接下来的估分环节波澜不惊。 纪黎宴和温初宜对照着官方发布的答案,仔细核对着自己的答题情况。 结果毫无悬念,两人的估分都高得令人咋舌。 几乎逼近满分。 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基于一贯的严谨,他们还是保守地估计了分数。 即便如此,这个分数也足以让任何一所顶尖大学敞开大门。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考时更显煎熬。 表面上,纪黎宴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打打球,看看闲书。 时不时还和温初宜约个会。 纪父纪母却是小心翼翼。 既想询问又怕给他压力。 家里的气氛微妙地带着期盼与焦虑。 终于,到了查分的那一刻。 深夜零点,网络拥堵不堪。 纪黎宴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和信息。 纪父纪母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屏息凝神。 心跳却如擂鼓。 点击“查询”的瞬间,页面刷新。 然而预想中的各科分数和总分并没有出现。 屏幕上只显示着一行醒目的提示: “您的成绩已被屏蔽,详情请留意相关通知。” “怎么回事?分数呢?” 纪母最先叫出声,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一丝慌乱: “是不是网络问题?还是系统出错了?” 纪父也凑近屏幕,眉头紧锁: “屏蔽?什么意思?黎宴,你再刷新看看?” 纪黎宴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依旧。 他的心也沉了一下。 但旋即,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记得似乎听说过。 某些极其顶尖的成绩,为了保密或其他原因,可能会暂时屏蔽。 就在一家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之际。 纪黎宴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来电显示是班主任。 纪黎宴立刻接起电话,并按了免提。 “纪黎宴!查分了吗?看到提示了吗?” 班主任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变了调。 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老师,刚查了,显示成绩被屏蔽了,这是......” “屏蔽了!哈哈哈,太好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班主任兴奋地打断他,“只有全省前50名的成绩才会被暂时屏蔽!” “这是为了防止状元和高分尖子被骚扰!” “你和温初宜,你们两个...你们俩......” 班主任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喘了口气才大声宣布: “省里刚来的消息!并列第一!满分750分!你和温初宜,是我们省的理科状元!并列状元!”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纪家的书房里炸开。 “什么?状元?!还是满分?” 纪母惊呼,一把抓住纪父的胳膊。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老纪!你听到了吗?状元!我们儿子是省状元!还是满分!” 纪父也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 脸上瞬间涌上潮红,嘴唇哆嗦着。 一时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班主任还在激动地絮叨:“...太好了!真是为我们学校争光了!” “你们两个...哎对了,刚才教育厅的人通知的时候还顺便核实你们俩情况。” “这...这可是双状元,还是情侣,这真是......” 班主任后面的话,已经被纪家父母的惊呼淹没了。 “情侣?” 纪母的声调拔高了八度,猛地转向纪黎宴,眼睛瞪得溜圆: “黎宴!你和...你们...在谈恋爱?” “那个温初宜,就是另外一个满分状元?是...是你女朋友?” 儿子不仅是状元,还是满分状元。 而另一个满分状元竟然是儿子的女朋友,他们的“儿媳妇”。 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 纪父刚才还在为“状元”狂喜,此刻又被“儿媳妇也是状元”这个事实震得头晕目眩。 极度的喜悦,惊讶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血压猛地飙升。 他指着纪黎宴,“你...你们......”了半天。 忽然眼白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 “老纪!” “爸!” 纪母和纪黎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扶住他。 纪黎宴眼疾手快地掐住父亲的人中。 纪母慌乱地找水。 好在纪父只是瞬间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短暂晕厥。 不到十几秒,他就悠悠转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焦急的妻子和儿子,第一句话竟然是: “真...真的?温初宜,我记得是你们班班长,那孩子也是状元?真是咱儿媳妇?” 见父亲没事,纪黎宴长长松了口气。 面对父母灼灼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 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纪母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刚才的惊吓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取代。 她用力拍了一下纪黎宴的胳膊,脸上却笑开了花: “初宜多好的孩子啊!” “年级第一,又懂事,还是状元!” “哎呀呀!老纪,你听见没?我们儿媳妇是状元!双状元!” “我们老纪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纪父这会儿也彻底缓过来了。 他靠着椅子,捂着胸口,脸上却满是红光,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啊!黎宴,你这事办得...太好了!” 他此刻觉得,儿子考了状元固然是天大的喜事。 但能给他找来一个同样是状元的儿媳妇。 这简直是喜上加喜,喜出望外! 至于孩子早恋? 那叫慧眼识珠!先下手为强! 不然这么好的儿媳妇去哪找? 书房里的狂喜还未平息,家里的座机电话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响了起来。 纪母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 “喂?您好!对对,是纪黎宴家!啊?京大招生办?” 纪母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她捂住话筒,对父子俩做口型: “京大的!”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纪黎宴的手机也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跃着各种陌生的区号。 清大、复旦、沪大、浙大...... 几乎所有顶尖学府的招生办电话,都在这个深夜蜂拥而至。 纪父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甚至比晕倒前更加亢奋。 他抢过纪黎宴的手机,亲自接听,声音洪亮,满面红光: “对对对,我是纪黎宴的父亲!哈哈哈,谢谢谢谢,孩子争气。” “......什么?专业任选?本硕博连读?还有奖学金?” “哎哟,这个我们得和孩子商量商量,对对,还有他女朋友......” “对对对!就是那个并列状元温初宜,他们俩一起考虑!” 每一个电话,纪父都不忘强调“我儿子是状元”,以及“我儿媳妇也是状元”。 那语气里的骄傲和炫耀,几乎要冲破屋顶。 纪母在一旁,忙着用手机记录下各校开出的优厚条件,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这个夜晚,纪家灯火通明。 电话铃声、欢笑声、讨论声几乎未曾停歇。 纪黎宴看着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父母,心里既温暖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和温初宜的电话也一直处于热线状态。 互相通报着被哪些学校“骚扰”了。 商量着未来的选择。 “黎宴,我想学数学。” 温初宜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清晰而坚定。 “那我就学物理或者计算机,反正离不开你。” 纪黎宴笑着回应。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纪父纪母却毫无倦意。 纪父大手一挥:“办!必须大办!” “状元宴,还有订婚宴,一起办!”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老纪家出了个状元,还娶了个状元媳妇儿!” 纪母连连点头:“对对对!得赶紧去初宜家拜访。” “这么大的喜事,得当面告诉温奶奶,还得商量商量孩子们的事。” 当天下午,纪家父母就备下了厚礼,拉着纪黎宴。 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温家。 车子停在那个略显陈旧的小区门口时,纪父纪母心里都有些酸涩。 但更多的是,对培养出如此优秀孙女的温奶奶的敬佩。 温奶奶早已从孙女那里知道了喜讯,激动得老泪纵横。 看到纪家父母如此郑重上门,更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亲家奶奶!” 纪父一进门,就热情地握住了温奶奶的手: “我们是来感谢您的!培养了初宜这么优秀的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纪母也赶紧上前,将礼物放下,拉着温奶奶的手嘘寒问暖: “亲家奶奶,您身体怎么样?” “这次我们来,一是报喜,二是想接您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个全面的体检和调养。” “以后黎宴和初宜去上大学,您就搬来跟我们住,我们照顾您!” 他们家有钱,地方也大,一个老太太而已,顶多再多花点钱请个保姆。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儿媳妇分心。 儿媳妇可是状元,可是干大事的人。 温初宜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红。 纪黎宴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说: “我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奶奶起初还推辞。 但架不住纪家父母的真心实意和两个孩子的劝说。 最终含泪答应下来。 纪父当场就打电话联系了医院。 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和专家。 决定第二天就接温奶奶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纪家陷入了幸福的忙碌中。 一方面,纪黎宴和温初宜面临着“甜蜜的烦恼”。 京大和清大的招生老师,几乎成了他们家的常客。 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经过深思熟虑,两人最终选择了学术氛围更契合他们理想的京大。 温初宜进入数学科学学院,纪黎宴则选择了物理学院。 消息传出,各大名校的招生老师都扼腕叹息。 却又不得不佩服这对状元情侣的眼光和默契。 另一方面,盛大的“状元暨订婚宴”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隆重举行。 纪家几乎邀请了所有亲朋好友和生意伙伴。 甚至母校的领导和老师也都悉数到场。 宴会厅门口。 巨幅海报上是纪黎宴和温初宜穿着校服的合影。 旁边写着“恭祝纪黎宴、温初宜同学金榜题名,并列省状元,暨订婚志喜”。 宴会上,纪父纪母容光焕发。 带着一对状元新人挨桌敬酒。 纪父逢人便介绍: “这是我儿子纪黎宴,省状元!这是我儿媳妇温初宜,也是省状元!他们俩都去京大!” 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温奶奶穿着纪母特意买的新衣,坐在主桌。 看着眼前的一切,笑得合不拢嘴。 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场轰动全城的宴会。 不仅庆祝了两个年轻人的学业巅峰。 也正式确立了他们对彼此的承诺。 媒体将“双状元情侣”的故事传为佳话。 连带着纪家的生意都仿佛沾上了喜气。 合作伙伴的道贺电话络绎不绝。 温奶奶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和调养,身体状况明显好转,脸色红润了许多。 她搬进了纪家。 纪母特意为她布置了朝南,带独立卫浴的房间。 阳光充足,视野开阔。 起初温奶奶还有些拘谨。 但纪父纪母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长辈尊敬。 一口一个“亲家奶奶”,事事与她商量。 让她慢慢放下了顾虑,真正把这里当成了家。 第25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5 纪黎宴和温初宜则利用开学前的这段时间,提前预习大学课程。 偶尔也会一起出门旅行,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光。 他们的默契与日俱增。 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的心意。 转眼到了八月末,赴京报到的日子近了。 纪家开始忙着为两个孩子准备行装。 “北京冬天冷,厚羽绒服得多带两件。” 纪母一边往超大号的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念叨。 “还有常备药,初宜你胃不好,这个胃药得带上。” 温奶奶则坐在一旁,仔细地检查着孙女的每一件物品。 她的眼里满是不舍和骄傲: “到了学校,和黎宴互相照应着,别光顾着学习,记得按时吃饭。” “奶奶,您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初宜的。” 纪黎宴笑着保证。 顺手接过温初宜手里沉甸甸的书包。 温初宜看着为自己忙碌的众人,心里暖融融的。 她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抱住她: “奶奶,您在家也要好好的,按时吃药,想我了就视频。” “放假我们就回来看您。” 出发那天,天气一如高考时那般晴朗。 飞机场,送行的人不少。 纪父纪母温奶奶将纪黎宴和温初宜围在中间。 “到了那边,给家里来个电话。” 纪父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纪母和温奶奶则拉着温初宜的手,眼圈都有些发红。 “黎宴,照顾好初宜,也照顾好自己!” “初宜,别有什么压力,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京大校园古朴而充满活力,银杏大道上已有零星落叶。 报到、注册、领取宿舍钥匙...... 一切井然有序。 纪黎宴的物理学院和温初宜的数学院宿舍楼相隔不远。 他坚持先帮温初宜把行李安顿好。 温初宜的室友来自天南地北,看到纪黎宴忙前忙后,都投来好奇和羡慕的目光。 一个室友悄悄对温初宜说: “你男朋友真好啊,还是物理学院的大学霸!” 温初宜微微脸红,心里却甜丝丝的。 在大学这个更加开放和多元的环境里。 纪黎宴和温初宜很快发现。 他们引人注目的并不仅仅是“状元”的头衔。 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之一的温初宜需要上台发言。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连衣裙。 素面朝天却清丽难言地走上讲台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聚光灯下,她从容自信,逻辑清晰,声音清越。 让台下无数目光为之吸引。 “我的天,数院还有这种级别的美女?还是状元?上帝到底给她关了哪扇窗?” 台下有男生低声惊叹。 而同在主席台附近等候的纪黎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却自带一种清冷又专注的气场。 同样吸引了众多女生的注意。 “那个物理学院的纪黎宴,近看更帅啊......” 当温初宜发言结束,下意识地望向纪黎宴的方向。 两人相视一笑的瞬间,台下更是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心照不宣的低语。 颜值惊人的情侣还是状元。 这个组合的杀伤力,在开学第一天就拉满了。 此后,他们俩成了京大校园里一道移动的“风景线”。 无论是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 还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学习。 亦或是在食堂里一起吃饭低声交谈。 画面都美好得如同青春电影海报。 有同学偷偷拍下他们的照片,发在校园论坛或社交媒体上。 配文往往是:“今天又偶遇状元情侣了,颜值和智商双双天花板,慕了慕了”。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和神仙颜值,学习累了看看他们就觉得世界真美好”。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他们是“京大招生办的活体广告”。 不仅学习好,长得还好,还这么恩爱。 简直不给别人留活路。 面对这种额外的关注,纪黎宴和温初宜都显得有些无奈但坦然。 他们无意成为焦点,也从不刻意炫耀或经营外在形象。 他们的主要活动轨迹依然是教室、图书馆、实验室和食堂。 对于偷拍和议论,他们选择忽略。 温初宜偶尔会在论坛上看到自己的照片。 她会微微蹙眉,然后关掉页面,继续沉浸到数学的世界里。 纪黎宴更是直接。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物理课题和如何照顾好温初宜上,对外界的评价毫不在意。 “他们看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纪黎宴总是这样对温初宜说: “我们的时间,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真正接触过他们的人会发现,他们的吸引力绝不仅仅来自于外表。 在数学社的讨论中。 温初宜一旦进入状态。 那种思维的敏锐和严谨,会让周围的人完全忽略她的容貌。 只余敬佩。 在物理实验小组。 纪黎宴动手能力极强,分析问题一针见血。 沉稳可靠的性格让他很快成为团队的核心。 久而久之。 同学们谈论起他们,想到的不再是“那对颜值很高的状元情侣”。 而是“数院那个很厉害的温初宜”和“物院那个大牛纪黎宴”。 高中的学习模式被彻底颠覆。 更多的是自主学习和深入探索。 课程难度陡增。 尤其是数院和物院的专业课。 课堂上充斥着抽象的概念和严密的推导。 稍有走神就可能跟不上节奏。 但这对“状元情侣”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节奏。 他们依然保持着高中的默契,常常一起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 温初宜在数学上的敏锐直觉,常常能给纪黎宴的物理模型带来启发。 而纪黎宴对物理图像的深刻理解,也能帮助温初宜更好地把握数学工具的应用场景。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你教我学”。 而是在各自的领域深耕,并寻找着交叉点,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思维碰撞。 “黎宴,你看这个泛函分析里的定理,是不是可以用来简化你那个量子态推导的步骤?” 温初宜指着书上的一段证明。 纪黎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 “没错!这样至少能省去两页草稿纸!初宜,你真是我的福星!” 周末,他们会探索北京城。 一起去故宫感受历史的厚重。 去爬长城领略壮阔。 也会钻进胡同小巷寻找地道的京味儿小吃。 在这些时刻,他们暂时放下公式和定理。 只是普通的一对校园情侣,享受着青春的甜蜜。 每隔一天,他们都会雷打不动地跟家里视频。 屏幕那头,纪父纪母和温奶奶总是挤在一起。 关心着他们的饮食起居和学习情况。 看到温奶奶气色越来越好。 听到纪父中气十足地炫耀“我儿子儿媳妇又拿了奖学金”。 纪黎宴和温初宜就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 第一个学期结束时,两人的成绩单都堪称完美。 两人都拿到了专业第一名。 第一个学年结束时,纪黎宴和温初宜不仅以接近满分的成绩稳居专业第一。 更在各自院系老师的推荐下。 提前进入了教授的研究团队,接触到了前沿的科研项目。 他们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和远超本科生的扎实功底。 引起了校内一些顶尖学者,乃至与国家重点实验室有密切合作的老教授的注意。 大二伊始,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 经过严格的选拔和专家面试。 凭借在项目中表现出的卓越科研潜力,和已经初步显现的创新能力。 纪黎宴和温初宜被破格选拔。 进入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紧密相关的“雏鹰计划”。 得以在资深院士的指导下,进入国家级的数学交叉应用中心,和高能物理前沿研究所,进行学习和研究。 这相当于一种特殊的“跳级”。 他们的大部分时间将从本科课程,转移到真正的科研一线。 在新的平台上,两人如鱼得水。 温初宜沉浸在数学的纯粹世界里。 她的任务是为某个复杂物理模型的底层算法,提供更优化更坚实的数学基础。 这项工作要求极高的抽象思维和逻辑严谨性。 她常常在堆满草稿纸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天。 寻找着那隐藏在海量公式中的关键钥匙。 经过近一年的艰苦攻关。 她成功构建了一套新的理论框架。 极大地简化了原有模型的复杂度,并证明了其在一定条件下的最优性。 这项成果不仅被她所在的核心项目组采纳。 其相关论文也发表在了国际顶级的数学期刊上,引起了学界关注。 为后续的相关技术突破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 与此同时。 纪黎宴则在实验室和大型计算集群间穿梭。 他参与的项目旨在攻克某新型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模拟难题。 这直接关系到未来能源技术的发展。 纪黎宴凭借对物理图像的深刻洞察,和强大的计算机模拟能力。 在团队陷入瓶颈时,另辟蹊径。 提出了一种基于非平衡态统计物理的新算法思路。 他与温初宜跨领域交流。 将她在优化算法上的最新见解融入其中。 经过无数次调试和验证。 最终成功提升了模拟的精确度和效率。 将项目进程显着提前。 他的这项贡献,被项目首席科学家高度评价为“解决了关键性技术障碍”。 相关技术已申请了国防专利,并开始在实际研发中得到应用。 他们不再是校园里因颜值和成绩而被瞩目的“风景”。 而是真正在为国家科技发展贡献智慧的年轻力量。 虽然身份还是学生,但他们的工作已带有强烈的使命感和保密性。 在国家级的科研平台上深耕数年,纪黎宴和温初宜迅速成长为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 他们并未止步于早期的成就。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前沿,也更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领域。 温初宜在纯粹数学与应用数学的交叉地带开辟了新的道路。 她所建立的理论框架不仅解决了当时的项目难题。 更催生了一个名为“温氏几何分析”的新分支。 该理论在人工智能算法和复杂系统建模,乃至生物信息学中都得到了广泛应用。 极大地推动了国家在这些领域的自主创新能力。 她领导团队攻克了多个长期悬而未决的数学猜想。 荣获了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未来科学大奖等诸多殊荣。 并最终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成为该院最年轻的院士之一。 纪黎宴则沿着高能物理与材料科学的路径持续探索。 他早期在新材料模拟上的突破。 为后续设计出具有超强韧性和耐极端环境的新型复合材料,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类材料被广泛应用于航空航天、深海探测和新能源设备。 为国家重大工程提供了关键支撑。 他主导建设的国家级大科学装置“黎环”,成为了国际高能物理研究的重要基地。 吸引全球顶尖科学家前来合作。 极大地提升了中国在国际基础科学研究中的话语权。 他也同样荣获了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并当选为工程院院士。 他们的科研生涯长达半个多世纪。 直到白发苍苍,仍坚持在科研一线指导和培养年轻人。 他们共同见证,深度参与了国家从科技追赶到并跑,乃至在某些领域领跑世界的辉煌历程。 他们的名字,被并列刻在国家科技发展的荣誉殿堂中。 在个人生活上。 他们在事业稳定后,迎来了爱情的结晶。 一个女儿。 他们为女儿取小名 “安安” 。 寓意一生平安顺遂,也寄托了对岁月静好的朴素愿望。 大名则叫纪念宁。 安安在充满爱与书香的环境中长大。 继承了父母的高智商与求知欲。 但也拥有自己独立的个性。 她没有选择父母那样极端硬核的基础科学。 而是在父母开明支持下,投身于了生物医学工程领域,立志用科技改善人类健康。 纪黎宴和温初宜从未强求女儿继承衣钵。 他们给予她的是无限的爱,自由探索的空间和严谨的思维训练。 看着女儿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发光发热。 是他们晚年最大的欣慰之一。 时光荏苒。 当纪黎宴和温初宜都已年至耄耋,功成名就。 在一个秋日午后,院中的银杏叶金黄灿烂,一如他们初入京大时的模样。 两位老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手依然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回顾着携手走过的一生: 从青涩的校园学霸,到为国家奋斗的科研伉俪,再到儿孙绕膝的温馨长辈。 他们为国家的强盛奉献了毕生才智。 也收获了圆满的爱情和家庭。 最终,纪黎宴和温初宜在同一年安详离世,相隔不到百日。 他们的离去,被学界和国人视为一个时代的损失。 但也是一个传奇的圆满落幕。 他们的科研成果继续造福社会。 他们的治学精神和家国情怀,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 而他们的女儿纪念宁。 以及他们所培养的众多学生。 将继续沿着他们开拓的道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探索不息。 纪黎宴和温初宜的故事。 最终化作了一段不朽的传奇,融入国家发展的宏伟史诗中。 被永远铭记。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温初宜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 【获得积分:198。】 【总积分:589。】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氏一族。】 第26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1 纪黎宴在一阵窒息感中,猛然惊醒。 原主是大邺朝一个家道中落,正随全族逃荒的秀才。 几天后,积劳成疾的父母会相继病逝。 原主会精心策划,将全族七十三口骗至人牙子的陷阱,亲手签下卖身契。 用族人的血肉换得银钱和一条苟活之路。 卖族契纸上鲜红的手印。 族人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诅咒。 三叔公撞死在他面前时迸溅的鲜血...... 纪黎宴剧烈地喘息着,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身旁。 破旧的独轮车上,父亲纪柏和母亲周氏紧紧偎依着。 两人面色蜡黄,呼吸沉重,显然已染重病,但还活着! “宴儿...你醒了?” 纪母感受到动静,艰难地睁开眼,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莫怕...娘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 像一根针扎进纪黎宴心里。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就是母亲临终前的宽慰之语。 他环顾四周。 破败的山神庙里,纪氏族人横七竖八,如同等待死亡的困兽。 饥饿和绝望几乎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生气。 三叔公靠着斑驳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庙顶的破洞。 隔房的堂嫂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丫丫,无声地流泪。 就是今天午后! 原主就是在今天,趁着大家最虚弱最迷茫的时候。 提出了那个看似是“唯一活路”的毒计。 这时,三叔公注意到了他醒来的动静。 拄着树枝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他枯槁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黎宴,你是读书人,脑筋活......” “你晕倒前说,再往前走走,或许有条活路,可是真的?” “我们...我们纪家,不能全折在这里啊......” 几个尚未完全绝望的年轻族人,也勉强抬起头。 目光聚焦在他这个“秀才公”身上。 纪黎宴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确实有一张粗糙的草纸,是原主昨夜偷偷写画的人员名单草图。 现在,这张纸必须换一种用途。 纪黎宴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 饥饿让他眼前发黑,不过他的眼神却清明和坚定。 他看向三叔公,看向所有望着他的族人,声音沙哑: “三叔公,活路...不是往前‘走走’就能找到的。” 他顿了顿,在众人灰暗的目光中,掷地有声道: “活路,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从这里‘杀’出来的!” “我昨夜昏沉,并非全然糊涂。” “依稀记得曾在一本杂书上见过,这等干旱荒年,有一种土法或许能寻到浅层水源。” “而且,这山中某些看似无用的树皮草根,经过处理,或可暂缓饥荒,甚至...对症我爹娘的热症!” 纪黎宴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但更多的还是怀疑与麻木。 “杀...杀出来?” 一个靠在墙边的汉子哑声苦笑。 他是族里的猎户纪武,此刻也饿得没了力气: “黎宴,咱们连刀都提不动了,拿什么杀?靠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吗?” 这话引起了几声压抑的叹息。 希望这东西,在一次次破灭后,早已成了奢侈品。 三叔公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纪黎宴。 他在这位侄孙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不是往日读书人的清高。 也不是近来的绝望疯狂。 他抬起手,止住了纪武的话头:“让黎宴说完!” 纪黎宴知道空口无凭。 他必须立刻拿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纪黎宴目光扫过庙宇周围。 指着院中那几棵叶子几乎掉光,树皮都被啃噬得斑驳不堪的榆树。 “水,一时半会儿难找,但吃的,眼前就有!” 他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那榆树皮,剥下最里层淡黄色的内皮,晒干捣碎,便是‘榆皮面’。” “虽粗糙难咽,却能充饥!” “还有这庙后阴湿处生长的灰灰菜,虽略带涩味,但无毒,可解燃眉之急!” 这些都是他融合了原主零星杂学记忆,推断出的最可行的办法。 榆皮面在灾荒年景确是代食。 灰灰菜也是常见的野菜。 “真的?” 抱着丫丫的堂嫂第一个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光。 丫丫已经饿得连哭都没声音了。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纪黎宴毫不犹豫,“纪武哥,你还有力气吗?带上几个还能动的,我们去剥榆树皮!” “三叔公,劳烦您组织妇人孩子,去庙后寻找我说的那种叶片呈菱状、背面有灰白粉的野菜!” “记住,只取嫩叶,不认识的绝不乱采!”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 或许是那份“秀才公”的身份余威。 或许是这绝境中任何一点可能都值得抓住。 人群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 纪武挣扎着站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信你一回!总比躺着等死强!” 他吆喝了两个还算硬朗的年轻人,朝院中榆树走去。 妇人们也在三叔公的催促下,相互搀扶着走向庙后。 纪黎宴则快步走到父母身边,跪坐下来,仔细查看他们的状况。 高热,虚弱,显然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引发的急性病症。 他记得原主记忆中。 这附近似乎有一种叫“车前草”的野草。 有清热利尿的功效,或许能缓解症状。 “爹,娘,你们再坚持一下,儿子一定能找到办法。” 他握住父母滚烫的手,低声说道。 纪母模糊地应了一声。 纪父则费力地睁眼看了看他,眼神复杂。 似乎察觉到了儿子与往日的不同。 很快,纪武那边传来了消息: “黎宴!这树皮里边,果然是淡黄色的,有点粘手!” 堂嫂也捧着几株灰绿色的野菜跑来: “秀才公,你看看,是这种吗?” 纪黎宴仔细辨认,确认无误后,心中稍定。 他立刻指挥众人如何刮取榆树内皮,如何清洗野菜。 并再三强调必须煮沸后再食用。 当第一锅混合着榆皮碎和灰灰菜,几乎看不见油星的“粥”,在残破的铁锅里翻滚起来时。 一股淡淡属于植物的清香,弥漫在破庙中。 这味道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虽然这点东西对于七十三口人而言,杯水车薪。 但至少,希望的火苗被点燃了。 纪氏族人看着那锅滚沸的糊糊,眼中重新有了些许活气。 短暂的希望之后,是更严酷的现实。 那点榆皮面掺灰灰菜的糊糊,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 对于久饿的肠胃来说,不过是吊命的引子。 但纪黎宴的果断和方法,像一根细绳,将濒临崩溃的人心勉强串了起来。 三叔公看着纪黎宴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但更多的仍是忧虑。 他走到纪黎宴身边,压低声音: “黎宴,这法子...能撑多久?这方圆几十里的树皮,都快被逃荒的人啃光了。” 纪黎宴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他指向庙外连绵的荒山,低声道: “三叔公,光靠树皮野菜肯定不行。”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找到稳定的水源,二是必须找到能治疗时疫的草药。” “我爹娘,还有几个发热的族人,不能再拖了。” 他根据原主对周边地貌的记忆快速分析着: “这山神庙建在此处,古人选址,多半会考虑近水。” “我们之前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但地下水脉未必就完全断了。” “我记得那本杂书上说,某些植物的生长习性,能指示地下水源。” “什么植物?”三叔公急切地问。 “比如马兰花、芦苇根深的地方,或者...山脚下那些异常茂盛的蕨类。” 纪黎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毕竟记忆和现实可能有出入。 “我们可以组织还有力气的人,重点在这些地方往下挖。” “同时,采药的事也不能停,车前草、蒲公英,甚至鱼腥草,都有清热解毒之效,必须尽快找来。” 就在这时,纪武拖着疲惫的身子过来,脸上却带着一丝振奋: “黎宴,按你说的,我们刮了不少榆皮,后山的灰灰菜也找到一片。” “但...这点东西,不够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我刚才在庙后高处看了看,山那边...好像有炊烟!” 炊烟!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附近几个支棱着耳朵听的族人瞬间抬起头。 他们眼中冒出渴望又警惕的光。 有炊烟就意味着可能有人家,有粮食。 但也可能意味着危险。 流民、土匪,或者根本不欢迎外人的村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纪黎宴身上。 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缕炊烟的记录。 纪黎宴心念急转。 贸然前去乞讨或抢夺,对于他们这支孱弱的队伍来说,无异于自杀。 但若是能进行交换呢? 纪氏族人逃荒至此,并非一无所有。 一些妇人身上可能还藏有最后的细软,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读书人家逃难。 家族中或许还带着书籍笔墨? 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是精神财富。 在乱世,或许能在特定的人那里换到一线生机。 纪黎宴的目光扫过族人。 看到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捂紧了怀中的小包袱。 也看到父亲纪柏那视若珍宝的旧书箱。 他心中有了决断。 “不能硬闯,也不能空手去乞讨。” 纪黎宴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我们要换!” “换?我们拿什么换?” 族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们除了这身破衣裳和几条残命,还有什么? 纪黎宴走到父母的独轮车旁。 轻轻打开母亲紧护着的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几本边角卷曲,纸张发黄的书籍。 最上面一本是《千字文》。 他又拿起父亲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囊。 里面是一块用了多年的旧墨锭和一支秃头的毛笔。 “我们纪家,是诗书传家!” 纪黎宴举起手中的书和笔墨,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或许没了田产宅院,但祖宗传下来的学问和识字的本事还在!” “这些笔墨书籍,在饿肚子的人眼里不如一个糠饼。” “但如果那村里有蒙童,有需要记账的乡老,它们就可能换来粮食!” 他看向众人:“而且,我们不白要!我们可以用劳力换!” “纪武哥还有把子力气,我们这些年轻些的,也能帮忙砍柴、担水、修补房屋!” “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纪氏族人不是来吃白食的流寇,而是能坐下来谈交易、能出力气干活的人!” 这番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众人脑中固有的“乞讨”或“抢夺”的思维枷锁。 是啊,他们不是一无所有。 他们还有知识,还有力气,还有作为人的尊严和价值可以交换! 三叔公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光彩。 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重重一顿: “黎宴说得对!我们纪家,饿死也不能失了风骨!” “去换!体体面面地去换!” 纪武也振奋起来,拍了拍胸脯: “对!咱有力气!黎宴,你说怎么干?” 纪黎宴迅速分派任务:“纪武哥,你带两个最机灵 脚力尚可的人,立刻去那边小心探查。” “先不要暴露,看清楚那村子有多大、有多少户人、村民态度如何。” “最重要的是,看看村里有没有学堂或者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家。” “三叔公,您老坐镇庙里,稳住大家,继续组织人按刚才的法子寻找食物和草药,照顾好病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千字文》上,语气坚定: “等我准备一下,稍后亲自去村口求见。” “我是秀才功名,带着书籍前去,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心。” “你去?”纪武有些担忧,“你身子还虚,万一......” “正因为我是秀才,才有对话的资格。” 纪黎宴打断他:“放心,我会见机行事,你们速去速回,安全最要紧!” 纪武不再多言,立刻点了两个相对精干的年轻人。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山神庙,朝着炊烟的方向潜行而去。 庙里暂时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绝望,而是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期待。 妇人们重新开始仔细地刮取榆皮面,孩子们也乖巧地帮忙捡拾柴火,目光不时瞟向庙外。 纪黎宴则回到父母身边。 一边用找到的些许车前草捣碎汁液喂给父母,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交涉。 他知道,这第一步能否走通,将决定全族七十三口的命运。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在日头偏西时,纪武三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黎宴!” 纪武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看清楚了!” “是个小山村,大概二三十户人家,依着山坳而建,村口有简陋的栅栏。” “我们躲在树林里看了半天,村里人虽然面有菜色,但还能正常活动。” “村中有一户青砖瓦房的,看着像是村长或者富户家!” “我们还看到有个老头在院子里教一个娃娃认字!” 有识字的人! 纪黎宴心中一定,这说明他的计划有可行性。 “村民警惕性如何?”他追问。 “很高。” 另一个年轻人接口道: “村口有青壮拿着棍棒巡逻,看到生人靠近肯定盘问,我们没敢太靠近。” 情况比想象中稍好,但也更需谨慎。 纪黎宴不再犹豫。 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但尽量保持整洁的秀才青衿。 将族人一起攒出来的启蒙书籍,和那方旧砚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又向三叔公和几位族老郑重行礼。 “黎宴此行,定当竭尽全力,为我纪氏求得一线生机!”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带着纪虎走向那陌生的山村。 每一步都沉重虚浮,不仅因为饥饿,更因为肩上沉甸甸的七十三条性命。 他反复咀嚼着纪武带回的信息: 偏远、封闭、自给自足、警惕外人、不缺劳力。 这意味着他最初“以工换粮”的计划彻底行不通。 对方没有义务。 也显然没有意愿接纳他们这群突如其来的负担。 走近村口栅栏,两名手持削尖木棍的青壮立刻上前。 眼神警惕而排斥。 “站住!外乡人,滚远点!这里没吃的给你们!” 为首的黑脸汉子毫不客气地喝道。 棍尖几乎要戳到纪黎宴胸前。 纪黎宴停下脚步,依足了礼数拱手,声音虽沙哑却尽量清晰: “二位壮士请了。在下纪黎宴,乃北地清河县秀才,携族亲南下避祸,途经宝地,并非乞讨而来。” “秀才?”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破旧的青衿,嗤笑一声: “这年头,秀才顶个屁用?皇帝老子都顾不上!” “快走快走!再靠近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个年轻些的村民也帮腔: “看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别把病气带进村里!” 纪黎宴心知硬闯或苦苦哀求只会适得其反。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半步,朗声道: “在下并非来乞食!而是有紧要消息,关乎贵村安危,特来告知村长或村中主事长者!” “此外,在下见村中似有雅好文墨之长者,愿以学问相交!”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声音能传进村里一些支棱着耳朵听动静的人耳中。 同时,他举了举手中用布包着的书籍和砚台。 “安危?什么安危?”黑脸汉子将信将疑。 “事关流民动向与北地灾情实况!” 纪黎宴抓住关键词,语气凝重: “我等一路南来,两月间历经数州,所见流民聚散、官府动向乃至...疑似疫病征兆,皆可能波及此处!” “此等消息,或可让贵村早做防备,避祸于未然!” 黑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村里闻声走来几人,其中正有纪武看到的那位教娃娃认字的老丈。 他须发皆白,衣衫虽旧却整洁。 目光落在纪黎宴手中的书卷包裹上。 又仔细看了看纪黎宴虽憔悴却不失清朗的眉眼。 “这位秀才公,你说有北方的消息?” 老丈开口,声音缓和了些。 “正是,老丈。” 纪黎宴抓住机会,再次拱手:“消息紧要,关乎生死存亡,绝非虚言恫吓。” “可否容在下面见村长,详细陈情?此外......” 他转向老丈,语气带上几分读书人之间的敬意: “晚生家中尚有几分藏书,虽逃难仓促,仍带得几卷,若老丈不弃,或可切磋一二。” 老丈抚须沉吟片刻,对黑脸汉子道: “去请村长来吧,听听无妨。” 他又对纪黎宴说,“秀才公,村里艰难,粮食是真没有多余的。” “若为消息而来,尚可一言;若为求粮,怕是真要让你失望了。” 纪黎宴心中凛然。 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拿出足以打动对方的“硬货”。 “晚生明白。”纪黎宴沉声道。 心知这是底线,亦是转机。 “绝不敢强求粮食,只盼消息对贵村有用。” “若蒙不弃,晚生愿将一路所见所知,倾囊相告,只求......” “只求能换得些许吊命的吃食。” “哪怕是一捧粗糠,于我族人亦是恩同再造!” 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极低。 老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不多时,一位同样面色黝黑、身形干练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 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扫视纪黎宴。 “你说有北地的紧要消息?速讲!” “若有用,村里挤出口吃食与你,若敢欺瞒,休怪我等无情!” 村长开门见山。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他摒弃所有花哨言辞,用最简洁、最真实,也最能引发共鸣的语言,描述起来: “村长,老丈,各位乡亲。我等自北地清河县逃难,两月间,亲眼见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大批流民已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树皮草根皆尽。” “更甚者,某些溃散的兵勇与亡命之徒合流,已成小股流寇,专挑防备薄弱处劫掠。” 他刻意停顿,观察对方神色,见村长和老丈脸色愈发凝重,才继续道: “官府...力有不逮,多闭城自保。” ...... ps: 解释一下,男主没来之前,他们就已经逃荒了一个月,现在待着的地方没有那么严重。 第27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2 “晚生途经柳林驿时,曾见数百流民围堵驿站,驿丞闭门不出,三日后,驿站被攻破,惨状...不忍言述。” “至于疫病,”纪黎宴压低了声音:“晚生虽未亲见大疫暴发,但沿途病死、饿毙者众多,尸体堆积之处,秽气冲天,苍蝇蔽日。” “此乃疫病之温床!” “流民移动,便是疫病传播之途!” “贵村僻静,然并非万全之地,若有大股流民或被疫病驱赶的零星逃难者途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村长与老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后怕。 他们村子偏安一隅,对外界消息闭塞。 纪黎宴带来的信息,无异于惊雷。 “你所言...当真?”村长声音干涩地问道。 “句句属实,可对天发誓!” 纪黎宴斩钉截铁: “晚生族人尚在山神庙中等候,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族人尽遭横祸!” 这个时代,以全族命运发下的毒誓,极具分量。 场内一片寂静。 村民们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良久,村长重重叹了口气,对老丈道: “先生,你看......” 老丈沉吟道:“村长,这位秀才公所言,宁可信其有。” “早做防备,总好过灾祸临头措手不及,消息...值这个价。”他指了指村里。 村长终于下定决心,对纪黎宴道:“纪秀才,你带来的消息,确实紧要。” “村里也难,粮食是命根子...这样吧,”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们凑一凑,给你半袋杂粮,约莫五六十斤,再加一小罐村里自己熬的粗盐。” “这点东西,够你们七十三人每人喝几口稀的了,或许能撑一段时间。” “再多,真是要了村里老小的命了。” 半袋杂粮,一小罐盐。 对于七十三人来说,微薄得可怜。 平均一人只有大半斤。 但纪黎宴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也是他们目前能获得的唯一实质帮助。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酸楚。 纪黎宴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多谢村长!多谢老丈!多谢各位乡亲高义!” “此恩此德,纪黎宴与纪氏全族,永世不忘!” 他身后几步远。 跟着来的纪虎,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平日里清高矜持的秀才公。 对着那些眼神冷漠的村民不断作揖,将姿态放得那么低,甚至发下那般毒誓。 就为了那区区半袋杂粮和一小罐盐。 他心里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知道,黎宴做得没错,这是为了全族活命。 可这委屈,他替黎宴受着,更替全族受着! 村长挥了挥手,示意一个村民去取粮食和盐。 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纪秀才,消息我们收到了,会加紧防备。” “你们...拿了东西就快走吧,天黑路不好走。” 纪黎宴再次道谢。 接过那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半袋粮食和那个粗糙的小陶罐时。 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对纪虎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村口。 身后,栅栏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村里人看不到了。 纪虎才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黎宴!你...你何苦受这委屈!咱们......” 他想说“咱们抢他娘的”。 可看着纪黎宴苍白而平静的侧脸,这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没力气抢,也不能抢。 纪黎宴停下脚步,拍了拍纪虎结实的臂膀,露出一个疲惫却宽慰的笑: “纪虎哥,委屈什么?” “用几句消息,换了能救命的粮食和盐,这买卖,值!非常值!” “走吧,三叔公和大家都等着呢。” 山神庙里,气氛比纪黎宴离开时更加焦灼。 时间每过一刻,希望就渺茫一分。 当纪黎宴和纪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庙门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黎宴!”三叔公挣扎着站起。 纪虎没等纪黎宴开口。 一个箭步冲进庙里,把肩上的粮袋重重往地上一放。 又小心翼翼地将盐罐子放在旁边。 然后猛地转过身,虎目含泪,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懑: “换到了!秀才公用命换来的!” 他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族人,声音更大了一些。 仿佛要将刚才在村口受的闷气都吼出来: “你们是没看见!那些村里人,一个个拿着棍棒,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秀才公!” “秀才公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话,自报家门,他们却嗤笑说‘秀才顶个屁用’!” 纪虎模仿着那黑脸汉子的语气,引得几个年轻族人面露怒色。 “秀才公没恼!他挺直了腰板,跟他们说有关乎他们村子生死存亡的消息!” “他把咱们一路见的惨状,流寇、破驿,还有那可能传来的疫病,都说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发了毒誓!” 提到“毒誓”,众人一阵骚动,几位族老脸色发白。 “那村长和个老先生,听了脸都变了!” “他们怕了,知道咱们秀才公的消息能救他们的命!” 纪虎喘了口粗气,指着地上的粮袋和盐罐: “就这!他们抠抠搜搜,只给了这么半袋杂粮,一小罐盐!” “还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情!” 纪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在破庙里回荡。 “咱们秀才公呢?一句硬话没说,一句怨言没有,还不停地给他们作揖道谢!” “我看着咱纪家的秀才公,为了大家活命,这么低声下气...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这番带着强烈情绪的讲述,比任何平静的叙述都更具冲击力。 庙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族人们看着地上那半袋粮食和小盐罐,再听着纪虎描述的细节。 那嗤笑、那棍棒、那毒誓、那作揖...... 原本可能因粮食太少而升起的一丝失望,瞬间被巨大的酸楚、感激和同仇敌忾所淹没。 那点粮食,此刻重若千斤。 因为它承载着纪黎宴为他们忍下的所有委屈。 三叔公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走到纪黎宴面前。 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 “黎宴...苦了你了!是族里...拖累你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纪黎宴反手扶住三叔公,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苦难、此刻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叔公,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 “纪虎哥心直口快,大家听了,心里不好受,我明白。但请听我一言。” 他走到那半袋粮食前,弯腰抓了一把杂粮,摊在手心。 粗糙的谷粒混着些许麸皮。 在他苍白的手掌中,却显得无比珍贵。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 他缓缓问道,目光扫过众人,“这不仅仅是粮食,这是希望!” “是我们用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堂堂正正换来的希望!” 纪黎宴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受点委屈算什么?比起爹娘病重无药,比起丫丫饿得哭不出声,比起大家躺在这里等死。” “我纪黎宴作几个揖,说几句软话,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我们全族七十三口,能一个不少地活下去,今日之屈,他日必成我纪氏一族砥砺前行之志!”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族人们看着他瘦弱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手中那捧救命的粮食,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黎宴说得对!” 纪武第一个吼了出来,抹了把脸: “这粮食是秀才公挣来的脸面!咱们得对得起这份脸面!” “对!活下去!一个都不能少!” 越来越多的人应和起来。 声音虽然虚弱,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力量。 纪黎宴见人心可用,立刻转向三叔公:“三叔公,当务之急,是妥善利用这点粮食。” “我提议,立刻烧水,将粮食混上榆皮面、灰灰菜,熬成稠粥,确保每人,特别是病人和孩子,都能分到一碗实实在在的。” “有了这点底子,我们明天天一亮,就有力气往西南方向走!” “村长指了路,三百里外的三岔河口,可能就是我们的生路!” “好!就按黎宴说的办!” 三叔公重重点头,立刻指挥起来:“妇人们赶紧生火熬粥!” “纪武,带人把庙周围再清理一下,看好水源!” “有力气的都动起来!” 山神庙里再次忙碌起来。 但与之前的死气沉沉不同。 这一次,每个人的动作里都带着一股急切的盼望。 那半袋杂粮被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混合着刮下来的榆皮面和洗净的灰灰菜,放入最大的那口破铁锅中。 粗糙的粮食香味,混合着野菜的气息弥漫开来时。 许多人都忍不住悄悄咽着口水。 孩子们更是眼巴巴地围在锅边,小鼻子使劲吸着气。 纪黎宴让三叔公亲自监督着分粥。 确保每一碗都尽可能均匀。 尤其是病重的父母、丫丫这样奄奄一息的孩子,以及几位年迈的族老。 他们碗里能多几粒粮食。 他端着粥,先喂给意识模糊的父母。 热腾腾的、带着实实在在粮食的粥水滑入喉咙。 纪母蜡黄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 纪父也勉强吞咽了几口。 看着父母喝下粥,纪黎宴才端起自己那碗几乎全是菜叶和榆皮面,只零星点缀着几粒杂粮的糊糊,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难吃,但温热的食物下肚,一股久违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黎宴,你也多吃点。” 三叔公把自己碗里本就稀少的几粒粮食拨给纪黎宴。 “三叔公,不可!” 纪黎宴连忙挡住:“您老年纪大了,更需要体力。” “我年轻,扛得住。”他将粮食拨了回去。 三叔公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是眼中满是疼惜和依赖。 他知道,纪家,乃至全族的希望。 如今都系在这个刚刚及冠不久的年轻人身上了。 简单的“饭”后,天色已近黄昏。 纪黎宴不敢耽搁,立刻将三叔公几个能主事的人召集到一起。 “粮食只能撑一时,西南三百里的三岔河口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但爹娘和几个发热的族人不能再拖了。” 纪黎宴眉头紧锁,“纪武哥,你带几个人,趁着天还没黑透,再去找找车前草、蒲公英,越多越好。” “我隐约记得,治疗热症,还有一种叫‘地锦草’的。” “叶片对生,贴地生长,带红色汁液,大家留意一下。” “好!”纪武立刻应下,点了两个人就往外走。 “三叔公,劳烦您组织妇人,用我们换来的盐,化些淡盐水。” “给发热的人不断擦拭额头、腋下,帮助降温。” “再烧些开水,大家都喝一点,补充体力,预防时疫。 三叔公连连点头:“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纪黎宴则走到庙外,仔细观察着地形和植被。 他回忆着原主那些杂乱的记忆碎片,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粮食,依旧是最大的难题。 光靠那点换来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 他走到庙后阴湿处,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蕨类植物。 它们的根系发达,叶片深绿,确实像是近水的征兆。 他用手扒开潮湿的泥土,往下挖了挖,泥土越来越湿。 “还是太浅了......” 纪黎宴喃喃道。 这时,他看到一种叶片肥大,形似心脏的植物,心中一动。 “大黄?” 纪黎宴记得这种植物有泻下攻积、清热泻火的功效。 但其性寒烈,需慎用。 尤其是对虚弱的病人。 不过,或许可以少量用于外敷降温? 他小心地采了几片叶子,准备回去试试。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破庙里比白天更冷。 有了那半袋粮食打底,加上纪武等人又找回一些草药。 族人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妇人们用换来的粗盐化了盐水,细心擦拭着病人的身体。 纪黎宴将捣碎的车前草汁,混合少许大黄叶汁,喂给父母。 又将药渣敷在他们额头。 或许是食物和草药的双重作用,后半夜,纪母的高热竟然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纪父虽然依旧昏沉,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 这个消息让守夜的族人精神一振,看向纪黎宴的目光充满了信服。 丫丫在喝了点榆皮粮粥后,也终于发出微弱的哭声。 虽然让人心疼,却比之前的无声无息要好得多。 纪黎宴守在父母身边,毫无睡意。 他借着篝火的微光,用那支秃头笔蘸着清水,在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草纸上勾画着。 他在规划明天的路线,计算粮食的分配,思考到达三岔河口后可能遇到的情况。 原主的记忆关于之后是一片空白,前路完全未知。 因为他把族人卖了后,被人黑吃黑了。 “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水源和食物来源,否则......” 族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下一次倒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纪黎宴就叫醒了众人。 他简单地分配了任务。 身体相对好的青壮轮流推独轮车、搀扶老弱。 妇人们负责照顾孩子和病人。 纪武带人在前探路,注意寻找可食用的植物和潜在的水源线索。 那半袋粮食被严密地保护起来,由三叔公亲自掌管分配。 出发前,每人又分到了一小碗比昨天更稀的菜粥。 这几乎是最后的能量补充。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西南方向,步履蹒跚。 缓缓移动在荒芜的山道上。 纪黎宴走在队伍中间。 一边照看父母,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西南方向的山路越发崎岖难行。 连续的大旱使得土地龟裂,草木枯黄。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芜。 纪武等人按照纪黎宴的指示,沿途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食用的植物或水源的迹象。 偶尔能找到几丛未被啃食干净的灰灰菜或马齿苋,都如同发现了珍宝,小心翼翼地采集起来。 但相对于七十三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点收获不过是杯水车薪。 “黎宴,这样下去不行。” 纪武趁着休息的间隙,凑到纪黎宴身边。 他压低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粮食最多再撑两天,还是顿顿清汤寡水。” “水也快没了,娃子们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这鬼地方,连个耗子洞都快被掏空了!” 纪黎宴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秃山。 “坚持住,纪武哥。” “只要到了河边,总能找到办法,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乱,不能散!”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惶: “黎宴哥,武哥,前面...前面山坳里,有好多人!” “也是逃荒的!” “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好几百!”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族人瞬间骚动起来。 遇到其他流民,意味着可能的信息交流。 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和竞争。 “看清楚了吗?他们什么样?” 纪黎宴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看...看不太清,都破衣烂衫的,好像也饿得不行了,躺倒了一大片。” “有几个拿着棍棒的在外围晃悠,看着挺凶。”年轻人喘着气回答。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面色凝重:“黎宴,你看这......” 纪黎宴迅速冷静下来。 躲避不是办法,这片区域就这么大,迟早会碰上。 而且,对方人数众多,若起冲突,己方毫无胜算。 “纪武哥,带上两个人,跟我过去看看。” “记住,保持距离,不要携带粮食,只带防身的木棍,但非万不得已,绝不动手。” 纪黎宴吩咐道:“三叔公,您带大家在这里隐蔽好,提高警惕。” “万一情况不对,立刻往东边那片乱石岗撤。” 安排妥当,纪黎宴便带着纪武和两个胆大心细的族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山坳摸去。 靠近山坳,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汗臭、排泄物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数百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或坐或躺,挤在狭窄的山坳里,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许多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几个看起来稍有些力气的男人,手持简陋的棍棒或削尖的竹竿,有气无力地在外围巡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绝望。 纪黎宴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这些巡逻者的注意。 “站住!你们是哪来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厉声喝道,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他身后的几人也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纪黎宴停下脚步,依旧按照之前的策略,拱手道: “各位乡亲请了,我等是北地清河县逃难来的纪氏族人,途经此地,并无恶意。” “族人?”刀疤脸打量了一下纪黎宴四人,又望向他们来的方向,嗤笑道: “就你们四个?骗鬼呢!后面还藏着多少人?有粮食没有?” “确实只有我们四人前来探路。”纪黎宴面不改色,“粮食?若有粮食,我等何至于此般模样。”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几人同样破旧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 刀疤脸显然不信, 但见纪黎宴举止有度,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尤其是那身虽然破旧却依稀可辨的秀才青衿。 让他稍微收敛了些凶悍之气。 “秀才?” 刀疤脸语气缓和了一点,“这年头,读书人也逃荒?” “天灾无情,读书人与百姓无异。” 纪黎宴叹了口气,试图套取信息: “各位乡亲是从何处而来?可知前方三岔河口情况如何?” 提到三岔河口,刀疤脸和他身后的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渴望,更有恐惧。 “三岔河口?” 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想了,那边去不得!” 纪黎宴心中咯噔一下:“为何去不得?” “为什么?” 第28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3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那边确实有条河,还没完全干透,但水浅得很,早就被几股大流民队伍占住了!” “为抢那点泥汤子,天天死人!听说...听说还有瘟疫传开了!” “我们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妈的,河没喝到,差点把命搭上!” 另一个瘦高个流民也插嘴道: “是啊,秀才公,你们也别往前送了。” “那地方,现在就是阎王殿,好几千人挤在那儿,为一口水能打出脑浆子!” “官府?屁的影子都没有!”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纪黎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追问: “可知是哪几股流民?领头的是些什么人?” “除了三岔河口,附近可还有其他水源或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刀疤脸摇了摇头:“乱哄哄的,谁认得谁?” “有像我们这样的散户,也有成群结队的。” “听说还有从前线败下来的溃兵,凶得很!落脚?” 他苦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山坳: “这鬼地方能算落脚吗?等死罢了!” “其他地方?哼,能找的地方早被翻遍了!” 这时,山坳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喊和呵斥声。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一个看似小头目的人面前哀求着什么。 那小头目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踹开。 纪黎宴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这些流民的状态和话语中,他判断对方所言非虚。 三岔河口已成死地。 而他们这支疲惫到极点的队伍,根本无力与任何成规模的流民或溃兵争夺资源。 “多谢各位乡亲告知实情。” 纪黎宴拱了拱手,心中已是焦急万分,必须立刻回去与三叔公商议对策。 刀疤脸似乎看出纪黎宴等人确实“油水”不多,也懒得再纠缠。 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回到族人隐蔽处,纪黎宴将探听到的噩耗如实相告。 顿时,绝望的气氛再次笼罩下来。 比之前更加浓重。 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妇人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连三叔公都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天亡我纪氏啊.......” 一位族老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黎宴,现在...现在可怎么办?” 纪武的声音带着颤抖。 所有的希望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纪黎宴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绝路? 不,一定还有办法!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 “三岔河口去不得,我们就绕过去!” “或者,找别的生路!” “还有什么生路?”众人茫然。 纪黎宴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记得杂书上提过,大旱之年,除了大河,一些深山水脉或有断流隐藏的溪谷,也可能找到泉眼!” “我们不一定非要往人多的地方挤!” 他看向纪武:“纪武哥,你是猎户,对山势地形敏感。我们能不能试着往更深的山里走?” “找那些看起来植被相对茂密,或者地势低洼潮湿的山谷?” 纪武皱着眉头想了想:“更深的山...路更难走,而且可能有野兽,咱们这状态......” “野兽也比人好对付!” 纪黎宴断然道,“至少野兽的目的单纯,我们现在最怕的是和人争!” 三叔公挣扎着站直身体,浑浊的眼睛看着纪黎宴: “黎宴,你的意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 纪黎宴重重点头: “与其去三岔河口那个死地挤得头破血流,甚至染上瘟疫,不如赌一把,进山找一线生机!” “或许能找到水源,或许能找到未被洗劫过的野果山货!” “总好过在这里等死,或者去跟人拼命!” 族人们面面相觑,进深山老林,同样危机四伏。 但看着纪黎宴眼中的坚定,再想想三岔河口的惨状。 似乎这确实是唯一可能的选择了。 “听黎宴的!” 纪武第一个表态,“我就算死,也想死得明白点!不想去跟那些人挤成烂泥!” “对!听秀才公的!” “进山!赌一把!”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绝望,族人纷纷附和。 决定已下,纪黎宴不再犹豫。 他让纪武根据猎户的经验,选择了一条看似最有可能找到水源,通往深山的小径。 这条路异常难行,荆棘丛生,崎岖陡峭。 队伍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纪黎宴和纪武等青壮轮流搀扶老弱,推着载有病人和最后粮食的独轮车。 几乎是连拖带拽,一点点往山上挪。 干渴和饥饿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吞噬着大家的体力。 丫丫再次陷入了昏睡,小脸烧得通红。 纪黎宴父母的状况也是时好时坏。 全凭着一股“进山才有活路”的信念在苦苦支撑。 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几乎要瘫倒在地时。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纪武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 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黎宴!三叔公!前面...前面有个寨子!” “寨子?”众人皆惊。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寨子? “是真的!” 纪武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是土匪寨!看着...看着像个大村子,但有栅栏,有哨塔!上面还有人影!” “我们被发现了!他...他们出来了好多人!” 话音刚落,前方山林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只见数十名手持各式武器。 有锄头、柴刀,甚至还有几杆简陋长矛的汉子。 重点是,都是铁! 从树林中涌出,迅速将他们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半包围了起来。 这些汉子虽然衣着也是粗布麻衣。 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 体格明显比纪黎宴他们强壮得多。 为首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打量了一下眼前这群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 眉头紧锁,洪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摸到我们黑风寨的地盘上来了?” “黑风寨?” 三叔公心里一沉,这名字听着可不像善地。 他连忙上前,颤巍巍地拱手: “这位好汉,我等是北地逃难来的清河纪氏族人,绝无冒犯之意。” “实在是山下水源断绝,前路不通,被迫进山寻一线生机,误闯宝地,还望海涵!” 那头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最后落在了虽然憔悴,但气质举止明显与普通流民不同的纪黎宴身上。 “你们这群人,谁是领头的?看样子,不全是泥腿子啊?”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站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 “在下纪黎宴,乃纪氏族人,亦是朝廷秀才。” “族中事务,暂由晚辈与几位族老共同商议。” “秀才?” 那头目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刚才的警惕和凶悍一扫而空: “哎呀!原来是位秀才公!失敬失敬!” 他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让纪氏族人全都愣住了。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 那头目转身就对身后一个喽啰激动地喊道: “快!快回寨子里报信,告诉刘先生,山下来了个秀才!” “一大家子人,好像都识字!” 那喽啰也一脸兴奋,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回山寨报信去了。 没过多久,山寨方向喧哗声大作。 只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穿着稍显整洁,像个落魄文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那中年男子看到纪黎宴。 尤其是确认了他秀才的身份后。 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上前紧紧抓住纪黎宴的手: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秀才公,你们可算是来了!” “在下姓刘,蒙弟兄们抬爱,叫我一声刘先生,暂管寨中文书琐事。” “我们黑风寨...不,我们义军,如今最缺的就是读书人啊!” 经过刘先生一番激动而又混乱的解释。 纪黎宴和族人们才渐渐明白过来。 这所谓的“黑风寨”,根本不是什么土匪窝。 而是一支刚刚起义不久的农民军的大本营之一。 他们的大头领,姓张,名大虎。 性情豪爽彪悍,颇有点隋唐里程咬金的味道。 能打能拼,仗义疏财,深受士卒爱戴。 如今已经攻占了山另一边的好几个县城,势头正盛。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打下地盘后,要管理,要安民,要粮草调配,要记录功勋...... 一大堆文书政务,让只会冲锋陷阵的张头领一个头两个大。 寨子里都是苦出身。 识文断字的凤毛麟角。 仅有的刘先生等两三个“文化人”。 已经快要被堆积如山的账目,文书给逼疯了。 张大虎头领本人不耐烦处理这些琐事。 这次回大本营,一是看看老家情况。 二也是想瞅瞅有没有“有学问”的人能抓来用用。 他原话是: “找个能写会算的,帮老子把屁股擦干净!”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个纪黎宴。 不但是正经的秀才公。 还带着一大家子几十口人。 听意思,这纪氏是读书传家,男丁多半都识字! 这对求贤若渴的义军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秀才公,还有纪氏的各位乡亲,什么都别说了!” 刘先生热情地拉着纪黎宴的手: “快,快进寨!吃的喝的都有,先安顿下来!” “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张头领。” “他要是知道来了位真秀才,还带着这么多识字的兄弟,非得乐疯了不可!” 纪氏族人如同做梦一般,被热情地迎进了山寨。 虽然这寨子简陋,但井然有序。 他们立刻得到了食物和干净的饮水。 虽然只是粗粮饼子和菜汤。 但对于濒死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山珍海味。 病重的纪父纪母、丫丫等人都得到了初步的安置和照顾。 纪黎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至少,暂时不用饿死渴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至于其他的,再说吧。 生死之前,什么都不重要。 第二天下午,山寨外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和一阵豪爽的大笑。 “秀才在哪?俺老张的军师在哪?”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声若洪钟的壮汉。 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绸缎衣服,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 正是首领张大虎。 他目光如锯,一扫就落在了被刘先生引见的纪黎宴身上。 虽然纪黎宴此刻依旧瘦弱憔悴。 但那份读书人的沉稳气度是掩盖不住的。 “好!像个有学问的样子!” 张大虎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纪黎宴肩膀上。 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不像刘先生他们,说话文绉绉的急死个人!” “小子,以后你就跟着俺老张了!” “帮俺处理那些狗屁倒灶的文书,当俺的军师!” “放心,亏待不了你!你这些族人,俺这黑风寨养了!” “识字的都帮刘先生干活,不识字的,有力气的种地巡山,没力气的也有口饭吃!” 张大虎性格急躁,根本不给纪黎宴多思考的机会。 直接大手一挥,就定了下来。 他这次回来就是看看情况,前线战事紧张,他马上就要赶回去。 于是,他直接点名: “纪秀才,你,再挑几个你们族里脑子好使,还识字的年轻后生,跟俺走!” “现在就去县城,那边一堆破事等着呢!” 形势比人强,这无疑是目前纪氏一族最好的归宿。 有了安身立命之所,避免了覆灭之灾。 纪黎宴深知,这是一个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转折点。 他迅速与三叔公等族老商议。 决定由自己带着堂兄纪黎文,以及另外两个识字不少的族人,跟随张大虎前往县城。 三叔公和纪武等人则留在大本营。 凭借纪氏族人识字的本事,应该能站稳脚跟。 也能作为纪黎宴在后方的一份依仗。 临行前,纪黎宴紧紧握住三叔公的手: “三叔公,此地虽险,却也是一番天地,族人暂且托付给您了。” “黎宴此去,必小心谨慎,为我纪氏谋一立足之地。” 三叔公老泪纵横,连连点头:“黎宴,你放心去,族里有我。一切...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就这样,纪黎宴带着几名族人。 坐上了张大虎带来的马车。 离开了刚刚安顿下来的山寨。 马车颠簸,驶离了层峦叠嶂的山区,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地带。 虽然依旧能看到干旱留下的痕迹。 但比起赤地千里的北地,这里显然多了几分生机。 偶尔能看到田间有农夫在劳作。 看上去面有菜色,但至少还在耕作。 这意味着秩序尚未完全崩坏。 纪黎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堂兄纪黎文和其他两位族人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毕竟即将踏入的是被“反贼”占据的县城。 “黎宴,我们...我们这算不算是从贼了?” 纪黎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忧虑。 他年纪稍长,受儒家忠君思想影响更深。 纪黎宴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文哥,何为贼?” “朝廷无力赈灾,官府闭城自保,任由百姓易子而食。” “这张大虎,虽举止粗犷,却能占据数县,让一方百姓得以喘息。” “在其位,谋其政。我等如今首要之事,是活下去,让族人活下去。” “至于忠奸之辩,待我辈有资格谈论时再说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况且,我等并非要助纣为虐。” “若能借此机会,影响其行事,使治下少些杀戮,多些生息,未尝不是一种功德。” “乱世求生,需通权达变。” 纪黎文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其他两位族人也稍稍安心。 他们家秀才公这样说肯定有主意了。 约莫半日后,马车驶入了一座县城。 城墙上悬挂的已然不是大邺的旗帜,而是一面绣着狰狞虎头的黑色旗帜。 城门口守卫的兵士虽然装备混杂,但精神头十足。 盘查往来行人,倒也颇有章法。 城内景象让纪黎宴有些意外。 街道虽不繁华,却也还算整洁。 商铺有些开门营业,行人面色虽不红润,但少有流民那种绝望麻木的神情。 显然,张大虎的统治虽然粗放。 但至少维持了基本秩序。 比想象中混乱不堪的景象要好得多。 马车直接驶入县衙。 如今这里已是张大虎的“帅府”。 府内人来人往,多是步履匆匆的军汉和抱着文簿的小吏,一片忙碌景象。 张大虎跳下马,扯着嗓子喊道: “刘账房!王书办!死哪去了?老子给你们把救星请回来了!” 话音刚落。 两个愁眉苦脸,眼袋深重的中年文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见到张大虎,连忙行礼: “大头领,您可回来了!这积压的文书......” “少废话!” 张大虎大手一挥,把纪黎宴推到前面: “看见没?正经的秀才公,纪黎宴!” “以后就是俺老张的军师,这些破事儿,都听他安排!” 刘账房和王书办看到纪黎宴。 先是惊讶于他的年轻和憔悴。 但听到“秀才”二字,眼中立刻爆发出如同见到救星般的光芒。 连忙上前见礼。 张大虎不耐烦地摆摆手:“人交给你们了!赶紧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理清楚!” “粮草、兵员,还有那几个乡绅吵吵嚷嚷要减租子的事儿,都给俺弄明白喽!” “俺去军营看看!” 说完,竟是直接转身就走了。 把一堆烂摊子丢给了纪黎宴。 纪黎宴看着张大虎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 又看看眼前堆满公文的桌案,和两位眼巴巴望着他的“前任”。 心中苦笑。 这位张头领,还真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甩手掌柜当得干脆利落。 他定了定神,对刘、王二人拱手道: “刘先生,王先生,在下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不熟悉,还请二位多多指点。” 态度谦和,让刘、王二人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纪黎宴没有立刻坐下批阅公文。 而是先让二人简要介绍了目前面临的最紧迫问题: 一是粮草库存与消耗严重不符,账目混乱。 二是新募兵员的安置和赏罚记录缺失,引发不满。 三是辖区内几个原本配合的乡绅,因赋税问题开始阳奉阴违。 听完汇报,纪黎宴心中有了计较。 在这乱世,尤其是在一支草创的军队中。 立足的根本,是能力和价值。 他首先让纪黎文和另外两位族人协助刘、王二人,重新清点核对粮草账目。 要求账实相符,建立清晰的出入库制度。 他自己则亲自去查看粮仓,并与负责看守的军士交谈,了解实际情况。 接着,他请王书办调来兵员名册,发现记录极其简陋。 他立即设计了一套简易的籍贯、年龄、入伍时间、立功受罚情况的登记表格。 要求重新登记造册。 并宣布将根据新册,进行第一次正式的饷银和赏赐发放。 消息传出,军营中的怨气顿时消解大半。 短短七八天时间。 纪黎宴以其清晰的思路,务实的手段和高效的执行力,将县衙积压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问题,更初步建立了秩序。 让刘账房、王书办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连原本对读书人有些轻视的军中将领,也开始对这位年轻的“纪先生”刮目相看。 张大虎回来听取汇报后,乐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俺老张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纪先生,你真是俺的及时雨啊!以后这后方的事,你就多费心!” 但针对那几个阳奉阴违的乡绅,纪黎宴依旧不动声色。 这日,纪黎宴正在翻阅缴获的府库册籍,目光停留在“铁”这一项上。 册上记录,城中府库和此前缴获的官军兵器中,积存了一批生铁,数量颇为可观。 但大多只是粗粗冶炼的铁锭,或是破损的兵器,难以直接使用。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合上册子,起身去找张大虎。 张大虎正在校场看士兵操练,见纪黎宴过来,咧嘴笑道: “纪先生,咋样?这帮兔崽子练得还像回事吧?” 纪黎宴看了看场上虽然卖力但装备杂乱,战术简单的士兵,点了点头。 随即话锋一转:“头领,我军兵锋正盛,然欲图长远,仅凭勇力恐有不足。” “黎宴观府库中存有生铁甚多,弃之不用,甚是可惜。” “你说啥?铁?” 第29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4 张大虎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那玩意儿沉甸甸的,打成刀枪倒是好,可咱们缺好铁匠啊!” “城里那几个老匠户,手艺也就那样,打出来的东西,还不如缴获的官军制式兵器好用。” 纪黎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带了点文绉绉的味儿,立刻换成了更直白的大白话: “头领,我不是说要打新刀新枪,我是说,咱们弟兄打仗,好多就穿着一身布衣裳。” “对面官军有盔甲,箭射过来、刀砍过来,咱们吃亏太大,死伤太多。”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库房里那些铁,咱们不用打那么复杂的全身甲。” “就打些小铁片,钻上眼,用皮绳子串起来。” “像...像穿蚂蚱似的,做成背心一样的玩意儿,护住胸口、后背这些要紧地方。” “这玩意儿做起来快,穿着也比布衣服顶用,箭不容易射穿,刀砍上去也能挡一下。” 张大虎眼睛亮了一下: “哦?像皮甲那样,但是用铁片片?” “对!” 纪黎宴见他能理解,赶紧接着说: “还有,咱们攻城,弟兄们扛着梯子往上冲,城头上石头箭矢往下砸,太危险。” “我们可以做个带轮子的木架子,把长梯子固定在上面,下面用人推着走。” “到了城墙根,梯子‘哐当’一下就架稳了,比人扛着稳当多了,弟兄们爬梯子的时候也少挨砸。” 这下张大虎完全听懂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嘿,纪先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尽是些好点子!” “铁片片串背心,带轮子的梯子,好!太好了!” “就这么干!需要啥?要人要东西,你说话,俺让兄弟们都听你调派!” 有了张大虎这句痛快话,纪黎宴心里踏实了。 他立刻找来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头和木匠头。 也没摆军师的架子,直接把想法比划给他们听。 “老师傅,你看,就这么大的铁片,大概...巴掌大,边上钻几个孔......” “老师傅,这个木架子要结实,下面装俩轱辘,能推着走,上面想办法把长梯子固定住......” 工匠们一开始还有点畏缩。 但见纪黎宴说得明白,态度又和气,也渐渐放开了。 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军师,这铁片淬火要紧,火候到了才硬邦......” “这木架子,轱辘得做大点,不然泥地里推不动......” 纪黎宴认真听着,觉得有道理的就点头采纳。 他还跟张大虎请示,给干活的工匠每天多发点粮食。 做出来的东西要是好用,还有赏钱。 这下工匠们的劲头更足了。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没多久就在城里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第一批几十件用铁片和皮绳编成的“铁背心”,和几架带轮子的“云梯车”就做好了。 张大虎亲自试了试。 让人穿着“铁背心”用刀砍,用箭射。 果然结实不少。 又推着云梯车到一段废城墙下模拟攻城。 又稳当又省力。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张大虎乐得合不拢嘴,看着纪黎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纪先生,你真是俺的福星!以后有啥好点子,尽管说!” “统领,我这正好还有个主意,能让那些乡绅心甘情愿,感恩戴德地把粮食送来。” 纪黎宴嘴角挂笑。 “心甘情愿?还感恩戴德?” 张大虎瞪大眼睛,“哪有这等好事?” “事在人为。” 纪黎宴低声道: “请头领依我之计行事.......” 三日后,县衙突然放出风声。 据可靠线报。 一股凶悍异常的流寇正溃散至本县周边,其先锋探马已出现在县境山林。 张大虎闻讯“大怒”,下令紧闭四门,全军戒备。 并召集城中大户乡绅至县衙“共商守城大计”。 乡绅们慌慌张张赶来,脸上皆带惊惧。 流寇之祸,他们听得太多,那是烧杀抢掠、寸草不生的煞星! 偏厅内,气氛凝重。 张大虎一身戎装,面色沉肃: “情况紧急,俺就不说那些弯弯绕了,有大股流寇就要打过来了,咱这县城危在旦夕。” “守城需要人手、需要家伙事儿,最要紧的是得有足够的粮食!” “要是粮草跟不上,城一破,谁都别想好,全都得完蛋!” 纪黎宴在一旁补充,语气沉重:“据探,这股流寇尤喜劫掠大户,以补充给养。” “若城防有失,诸位家业...唉。” 他适时停住,留给乡绅们无限的恐惧想象空间。 这些乡绅们一直待在城里,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更不知道他们的实力。 现在一脑补,赵员外等人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他们之前拖延交粮,是想待价而沽,可没想到等来的是流寇这把催命刀。 城若破了,别说粮食,身家性命都难保! 纪黎宴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给出了一条“明路”: “当然,大头领仁义,绝不会坐视乡梓遭难,我军必誓死守城!”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城中粮草充足,军心稳定,守城把握便大增!” “届时,大头领还可派精兵,重点护卫积极配合、贡献粮饷的各位乡绅之府邸庄园,以防不测。”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非常之时,方能见真心。” “谁与我等同心同德,共抗外侮,城守住了,自然是我等的座上宾,日后安稳,皆有保障。” “若有人此时仍惜财自保,畏缩不前,恐怕......” “唉,大军御敌之际,难免顾此失彼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声惊雷。 不合作,不仅城破要完蛋。 就算侥幸城守住了,以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甚至连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 赵员外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表态的时候了! 他猛地站起:“大头领,纪先生,守土安民,更是我辈本分!” “老夫愿献出家存粮米八百石,以资军需,共抗流寇!” 赵员外心想,现在不出血,以后可能连血都没机会出了! 钱掌柜也赶紧跟上: “钱某愿献粮六百石,另捐布百匹,以供军需!” 其他乡绅见状,唯恐落后,纷纷慷慨解囊,报出的数目比他们原本该缴纳的赋税只多不少。 仿佛献出的不是粮食,而是买命符、护身符。 纪黎宴当场命王书办登记在册。 并让张大虎下令,抽调一队“精锐”,即刻前往赵员外、钱掌柜等“积极”乡绅的庄园附近“驻防巡视”。 以示优待。 乡绅们看着远去的兵士,心中稍安,觉得这粮食送得值。 甚至对纪黎宴和张大虎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张大虎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册子,对纪黎宴佩服得五体投地: “纪先生,你这手空手套白狼...不,是点石成金,俺老张算是开眼了!” 他越发觉得,有纪先生在身边,简直是捡到了无价之宝。 纪黎宴则只是一笑。 他已经开始筹划如何用这批“送”上门来的粮食。 进一步稳固根基,收拢民心。 纪黎宴这天下午正在梳理各方送来的零散情报。 试图拼凑出天下的完整图景。 张大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将一份写着消息的绢布拍在桌上。 一屁股坐下,灌了口凉茶。 “娘的,纪先生,你看看这世道乱成啥样了!” 他抹了把嘴: “原来外边已经闹翻天了,好几个姓都称王了!” “咱们这点地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纪黎宴接过细看,心中不由一震。 消息来源驳杂,但指向却逐渐清晰。 这大邺朝,是真的要完了! 上任皇帝好享乐,大肆挥霍修建行宫,全国搜寻美人。 碰上天灾,百姓活不下去了。 前朝太子霍家血脉反了,几乎占了一半国家。 老皇帝见压不住,赶紧退位小儿子。 至于其他儿子?都被他杀了。 新帝上位还是在老皇帝压榨下兢兢业业。 昔日沉迷享乐,掏空国库民力的老皇帝一死。 他那个继位初期还装模作样,如今原形毕露的小儿子。 根本压不住早已千疮百孔的江山。 如今天下势力,主要四分: 北地霍家军:打着前朝太子血脉的旗号,已占据北方近半疆土。 兵锋最盛,俨然有席卷天下之势。 洛京小朝廷:名义上的正统,但新帝荒淫更胜其父。 控制区域主要在京畿及部分中原地区。 内部腐败,人心离散。 江东李阀:盘踞东南的百年世家,底蕴深厚,趁乱而起。 割据江东,正观望风向。 西川靖王:算是皇族远支宗室,在上上个皇帝那辈还有点血脉关系。 占据易守难攻的西川之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割据一方。 除此之外,像张大虎这样占据几县之地,拥兵自重的“豪强”、“义军”、“流寇”更是多如牛毛。 在这四分天下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天下四分,豪强并起,确实比他预想得更混乱。 他看向张大虎,发现这位头领脸上并没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反而更多的是担忧和烦躁。 “头领。” 纪黎宴斟酌着开口: “局势虽乱,但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大鱼忙着互相撕咬,就顾不上我们这小虾米了。” “话是这么说,”张大虎挠挠头:“可咱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俩县吧?” “万一哪条大鱼打完架,回头瞅见咱们,顺手就给灭了咋整?” “俺老张没啥大志向,就想着带着弟兄们有口饭吃,有块地盘安生过日子。” “可现在这情况,怕是安生不了啊。” 纪黎宴明白了张大虎的心思。 这位头领骨子里是个讲义气的人。 他想要的,是保护现有的一亩三分地,和追随他的兄弟。 于是,纪黎宴调整了策略。 不再提“争霸”。 而是围绕“自保”和“壮大以求存”来谋划。 “头领所虑极是。” 纪黎宴点点头:“乱世之中,安于现状便是坐以待毙。” “我们不强求吞并他人,但必须足够强大,让任何想打我们主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崩掉几颗牙!”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平阳、安泰两县及周边: “当务之急,是趁现在各大势力无暇他顾,尽快将咱们的地盘经营得铁桶一般。” “第一,精兵。现有兵力需加紧操练,纪某可再想想办法,改进军械,让咱们的兄弟更能打。” “第二,足食。大力推行屯田,鼓励垦荒,确保粮草无忧。有了粮食,人心才稳。” “第三,睦邻。对周边类似的小股势力,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也要稳住,避免四处树敌。” “第四,观望。派精明之人,密切关注四大势力的动向。” “咱们不轻易站队,但要知道风往哪边吹,随时准备应对。” 他看向张大虎:“头领,咱们不主动惹事,但要把自己变成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谁想来咬,就得做好被崩碎牙的准备!” “这样,或许能在这乱世中,为弟兄们争得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张大虎听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对对对!纪先生,你这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 “啥皇帝王爷的,俺不稀罕!” “俺就想让跟着俺的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就按你说的办,把咱们这儿弄得牢牢的,谁也别想来欺负!” 他用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这经营地盘的事儿,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细活儿,就全仰仗纪先生你了!” “需要俺出面的,需要动刀兵的,你说话!” 纪黎宴的策略深得张大虎之心,两人一拍即合。 自此,麾下几县进入了一个紧张有序的“深耕”时期。 精兵装备和训练缺一不可。 纪黎宴进一步改进了札甲的制作工艺,扩大了生产规模。 力求让更多的精锐士卒能有基本的防护。 同时,他借鉴了部分官军的操典,结合义军自身特点,制定了更系统的训练计划。 尤其注重小队配合和山地作战。 他还设立了一个简单的“教导队”。 从老兵中挑选机灵勇敢的。 由纪黎宴亲自讲解一些基本的战术要领和旗号识别。 再让他们回去传授给其他士兵。 张大虎对练兵之事极为上心。 每日泡在校场,亲自督促。 士卒们的战斗力肉眼可见地提升。 足食方面,是纪黎宴花费心血最多的地方。 他利用“筹集”来的粮食作为启动资本,大力推行“军屯”和“民屯”。 将部分军队拉到城外无主荒地上垦种。 战时为兵,闲时为民。 同时,颁布优惠政策,吸引流民落户垦荒。 头三年赋税极低,并由县衙借贷种子和农具。 带着老农尝试改进灌溉工具,挖掘小型水渠以应对干旱。 目前成效不错。 至于睦邻,纪黎宴派出能言善辩之人,携带少量礼物,联络周边百里内的几股大小势力。 他的策略很明确,对实力相当或稍弱的,表达结盟共御外敌的意愿。 对更小的山匪流寇,则进行威慑和招抚。 愿意归附的,既往不咎,编入军中或安置务农。 凭借张大虎逐渐打出的威名和纪黎宴巧妙的外交手段。 周边环境果然安稳了不少。 甚至还收编了几股小队伍,实力有所增强。 除此之外,纪黎宴建立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情报网。 主要是利用往来商旅,以及派出的精明哨探。 不断收集四大势力和周边地区的动向。 消息源源不断传回。 北地霍家正与洛京小朝廷在黄河沿线激战。 江东李阀仍在观望,但水师频繁调动。 西川靖王则紧闭门户,整顿内政。 总的来说,各大势力确实无暇西顾。 给了他们宝贵的发展时间。 转眼大半年过去,他们几县俨然成了一片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秩序井然,百姓能安居,军队兵强马壮,粮仓也有了可观积蓄。 张大虎的威名在周边一带越来越响。 人称“张镇守”,意为其能镇守一方安宁。 这日,纪黎宴正在查看新垦荒地的进度。 张大虎带着一阵风找来,脸色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 “纪先生,刚得到消息!” 张大虎将一份密报递给纪黎宴: “西川靖王派了个使者,已经过来了,看样子是冲着咱们来的!” 纪黎宴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眉头微蹙。 西川靖王,终于注意到他们这块“硬骨头”了吗? 是福是祸?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张大虎说: “头领,靖王势力强大,而且占据险要地势防守,一贯没有急着扩张地盘的意思。” “这次派使者过来,不见得是有什么坏心思。” “倒更像是来试探一下,或者想跟我们拉近关系,稳住他们自己的侧翼安全。” “那咱们咋办?”张大虎问道。 “以礼相待,摸清来意。” 纪黎宴沉声道: “头领,您亲自去接待,态度既要得体又不能失了气势。” “我先不露面,在暗处观察情况。” “倒要看看这位靖王使者,到底是来传递什么消息,还是...来给我们提供别的选择。” 张大虎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俺倒要看看,这西川王爷,想搞什么名堂!” 使者到来的前一天,纪黎宴特意去了一趟军营。 他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已经有了强军雏形。 “纪先生!”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看到他,立刻跑过来行礼。 眼神里满是崇敬。 纪黎宴认得他,是当初在黑风寨就跟着的老人。 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明日可能有贵客到来,让弟兄们精神点,但不必过于紧张,一切如常即可。” 纪黎宴温和地吩咐道。 “明白!” 百夫长挺直腰板,“保证不给头领和先生丢脸!” 离开军营,纪黎宴又去看了城防。 经过大半年的修缮加固,又用了水泥,城墙已经比当初牢固了许多。 城头上摆放着修缮过的守城器械,哨兵警惕地巡视着。 这一切,都是他和张大虎,还有所有不愿在乱世中沉沦的人们,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基业。 绝不容许任何人轻易破坏或夺走。 当晚,纪黎宴在灯下细细研究西川的地理和靖王的情报。 靖王占据西川已有数年,以“保境安民”为口号,很少主动出击。 但也没人能攻入他的地盘。 此人性格谨慎,善于守成,不喜冒险。 这样一个人,突然派使者前来,目的恐怕不简单。 “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还是想招安?” “或者...是想找个前哨,替他抵挡来自其他方向的压力?” 纪黎宴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性。 无论哪种情况,明天的会面都至关重要。 他必须帮张大虎把握好分寸。 既不能显得软弱可欺,也不能过于强硬,激怒这个潜在的强大邻居。 第二天上午,西川靖王的使者如期而至。 使者名叫周文焕,四十多岁,文士打扮,举止从容。 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张大虎在正厅接待了他,纪黎宴则隐在屏风后观察。 “张将军治理有方啊!” 周文焕拱手笑道: “这一路行来,但见田地有人耕作,市井有人交易,百姓面色尚可,在这乱世之中,实属难得。” 张大虎按照纪黎宴事先的嘱咐,不卑不亢地回应: “周先生过奖了。” “俺老张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想着让跟着俺的弟兄和这一方的百姓有条活路。” “活路......” 周文焕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随即转入正题,“不瞒张将军,我家王爷对将军颇为欣赏。” “如今乱世,豪杰并起,但像将军这般能保一方安宁的,却是不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大虎的表情:“王爷的意思是,若将军愿意,可接受朝廷......” “哦不,是接受靖王府的册封,仍镇守此地,王爷必在钱粮军械上予以支持。” “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屏风后的纪黎宴心中一动。 果然,是来招安的。 只是这招安,不是以朝廷的名义,而是以靖王府的名义。 这意味着,靖王已经开始以一方诸侯自居了。 第30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5 张大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容俺与部下商议几日。” “周先生远道而来,不妨在城中歇息几日,看看俺们这穷乡僻壤的风土人情。” 周文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粗豪的“张镇守”沉得住气。 他笑着点头:“自然,自然,那周某就静候佳音了。” 当晚,张大虎来到纪黎宴的书房。 “纪先生,你看这事儿咋整?接受册封,是不是就等于投靠靖王了?” 纪黎宴沉吟片刻,缓缓道:“头领,此事有利有弊。” “利在于,若接受册封,我们便有了一个名分,不再是‘流寇’、‘反贼’,可名正言顺地治理地方。” “且靖王承诺的钱粮军械,若能兑现,对我们发展大有裨益。” “弊在于,一旦接受册封,我们便打上了靖王的烙印,与其他势力,特别是与靖王为敌的势力,就再无转圜余地。” “且必然要受靖王节制,行动不再自由。” 他看向张大虎:“关键要看,靖王想要多大的控制权,又能给我们多少实际的支援。” “还有,我们是否准备好,就此选定一方站队。” 张大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这些弯弯绕绕的,真是头疼,纪先生,你觉得呢?” 纪黎宴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头领,我以为,我们现在根基尚浅,不宜过早绑定任何一方。” “但也不必直接拒绝,以免树敌。” 他转过身:“我们可以提出条件。” “条件?” “对!” “比如,我们可以接受‘遥尊’靖王,但要求自治之权,军政大事自行决断,只需名义上奉靖王为主。” “钱粮军械的支援,也要明确数量和方式。” “这...靖王能答应吗?” “未必会全盘答应,但可以讨价还价。” 纪黎宴微笑道: “重要的是,通过谈判,我们可以摸清靖王的底线和真实意图,也能为我们争取更多发展时间。” 张大虎一拍大腿: “好!就按你说的办!谈判的事儿,还是得你来!” “成!俺就知道你有主意!” 张大虎松了口气,“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俺就跟他说,俺是个大老粗,具体事儿得军师定!”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并未急于与周文焕接触。 而是让纪黎文等人陪同,带着他在平阳县及周边“参观”。 修缮过的城墙,井然有序的军营,田间地头忙碌的军民,以及市面上虽不繁华却颇有生气的交易。 都一一展现在这位使者面前。 周文焕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惊。 这张大虎麾下,竟有如此能人。 将这块地盘经营得颇有章法,远非一般流寇草莽可比。 尤其是军中所用的那种奇特札甲和带轮云梯。 虽工艺粗糙,却透着巧思,实用性极强。 几日后,纪黎宴才正式出面,在一处精心布置的静室接待周文焕。 “周先生,这几日怠慢了。” 纪黎宴拱手为礼,态度谦和却不失风骨。 “纪先生客气了,周某此番倒是大开眼界。” 周文焕还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秀才,心中已将其视为真正的谈判对手: “张将军治下,气象一新,纪先生功不可没。” “周先生过誉,黎宴不过尽些绵力,全赖头领信重,将士用命,百姓勤劳。” 纪黎宴微微一笑,引入正题: “关于靖王殿下美意,头领与我等商议再三,深感殿下厚爱,亦知乱世之中,需得互相扶持,方能保境安民。” 周文焕精神一振: “哦?如此说来,张将军是愿意接受王爷册封了?” “靖王殿下雄踞西川,仁义布于四方,我等效顺,亦是本分。” 纪黎宴话锋一转,“然,我部起于草莽,弟兄们散漫惯了,且地处前沿,直面各方压力。” “若骤然受制过甚,恐适得其反,反伤了与王爷的和气。” 周文焕眉头微蹙:“纪先生此言何意?莫非信不过王爷?” “非是不信,实乃形势所迫。” 纪黎宴从容道,“我部愿遥尊靖王,奉王爷号令,岁贡亦不敢缺。” “然,为有效屏障西川,抵御外侮,恳请王爷允我部自治之权,军政事务,由我部自行决断。” “此外,我军械粮草匮乏,若王爷能支援铁料三千斤、粮五千石、弩千张,我部必能更为稳固,为王爷守住这门户。” 周文焕听完,面色不变,心中却快速盘算。 这纪黎宴年纪轻轻,胃口却不小。 不仅要高度自治,还要大量物资。 他沉吟道:“纪先生所请,事关重大,周某需禀明王爷方能决断。” “不过,自治一事,王爷或可考量,然这钱粮军械数目是否过多?” “且既受册封,王爷派遣官员协理民政,亦是常理。” 纪黎宴早有所料,淡然道:“周先生,非是我等贪得无厌。” “我部直面北地霍家、洛京朝廷之兵锋,压力巨大。” “增强我部,即是巩固王爷边境。” “至于官员...若王爷派来精通农事、工巧之干吏,我等自然扫榻相迎,若只为监军督政,恐伤彼此信任,于大局无益。” “不若由我部自行举荐贤能,报请王爷认可,如何?”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纪黎宴据理力争。 周文焕虽觉对方条件苛刻。 但也不得不承认,一支强大且听调不听宣的附庸。 对目前力求稳定的靖王来说,确实比一个需要时时救援的完全下属更有价值。 最终,周文焕表示会将纪黎宴的条件详细禀报靖王,待王爷定夺。 送走周文焕,张大虎有些担心: “纪先生,咱们要的是不是太多了?万一那靖王老儿恼了咋办?” 纪黎宴道:“头领放心,靖王这个人做事一向稳妥,不喜欢到处树敌。” “我们让他看到了我们的实力和未来的发展空间,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值得下的赌注。” “退一步说,就算最后没谈成,大不了就跟现在一样,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而且,我刚才观察周文焕的表情和反应,觉得这件事很有希望办成。” 果然,半月后,周文焕去而复返,带来了靖王的回复。 靖王原则上同意张部高度自治,军政大事可自行决断。 但需每年缴纳定额钱粮作为贡赋。 并在必要时听从靖王调遣。 同时,靖王愿意支援铁料一千五百斤、粮三千石、弩五百张,作为首批资助。 后续视情况再定。 至于派遣官员一事,暂不强行派遣。 但张部需将主要官吏名单报备靖王府。 这个结果,已大大超出张大虎的预期。 他看向纪黎宴,见其微微点头,便哈哈大笑,对周文焕道: “王爷爽快,俺老张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就这么定了!” “以后俺们就跟着靖王殿下干了!” 双方歃血为盟,签订了简单的盟约。 纪黎宴心中清楚,这纸盟约在乱世中约束力有限。 但至少为他们赢得了名分,资源和一段相对和平的发展时间。 消息传回黑风寨,大家亦是欢欣鼓舞。 借着靖王支援的物资和获得的“合法”身份,纪黎宴进一步加快了发展步伐。 他利用铁料打造更多兵甲,甚至开始尝试仿制和改进弩机。 粮食则一部分用于军需,一部分继续投入屯田和吸引流民。 同时,他并未放松警惕,情报网络向外延伸,密切关注着天下大势的变化。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 平阳、安泰等地在纪黎宴的治理下愈发稳固,人口增加,仓廪渐丰。 军队经过严格训练和几次小规模剿匪实战,战力愈发精悍。 人数也扩充至三倍,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纪黎宴“纪先生”的名号,在军中、在民间,威望日隆,甚至隐隐超过了张大虎。 这日,纪黎宴正在处理公务,一封加急情报送至案头。 他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情报显示,北地霍家在与洛京朝廷的战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 已攻破洛京外围最后一道防线,兵临城下! 洛京小朝廷覆灭在即! 而霍家大军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富庶且相对安稳的西川! 洛京将破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 张大虎闻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纪黎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纪先生,洛京真要完了?下一个岂不是轮到靖王,那我们......” 纪黎宴将情报置于烛火上,看着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面色沉静: “头领莫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张大虎一愣。 “对。” 纪黎宴意味悠长: “霍家势大,吞并洛京后需要时间消化,直接进攻经营多年的西川,并非易事。” “靖王必会全力布防,征调麾下所有力量。” “而这,正是我们‘名正言顺’壮大自身的良机。” 果然,没过几日,靖王的命令便随着特使疾驰而至。 命令中,靖王以盟主身份,要求张大虎所部即刻整军,开赴北境重镇“铁壁城”。 听从靖王麾下大将统一调度,共同抵御霍家可能的入侵。 命令到达的当晚,黑风寨核心成员齐聚议事厅。 张大虎将命令传阅下去,厅内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遵从号令,毕竟拿了靖王的好处。 也有人担忧这是靖王借刀杀人之计,想消耗他们的实力。 “都静一静,听纪先生说!” 张大虎压下场内嘈杂,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纪黎宴。 纪黎宴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铁壁城方向: “靖王此令,在我预料之中。” “赴约,我们必须去,这是大义名分,不可违逆,否则便是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平阳县的位置: “但如何去,带多少人去,去了之后听多少调遣,这里面的文章,可就由我们自己做主了。” 在纪黎宴的谋划下,一套“阳奉阴违,暗度陈仓”的策略迅速成型。 数日后,张大虎亲自率领两千名“精锐”,浩浩荡荡开赴铁壁城。 这支部队看起来军容整齐,旌旗招展。 但仔细看去,其中不少是训练不久的新兵,真正的核心老营骨干,只占了三成。 同时,队伍中携带了大量靖王此前支援的军械。 俨然一副倾力相助的模样。 临行前,纪黎宴与张大虎密谈良久。 “头领,此去铁壁城,宗旨只有一条:‘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纪黎宴低声叮嘱:“霍家不动,我们绝不动。若霍家来攻,守城则可,出城野战风险太大,能避则避。” “靖王若催促,便以我军新编,战力未成,需固守险要为借口推脱。” “一切,等我消息。” “俺晓得了,家里就交给你了!”张大虎重重点头。 张大虎率部走后,纪黎宴成为了实际的主事者。 他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借着协防边境的名义,以靖王盟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在控制区内进一步招募流民青壮。 以屯田、修筑工事为掩护进行军事训练。 新打造的兵甲、改进的弩机,不再公开列装。 而是秘密储存于黑风山及几个新建的隐蔽仓库。 然后深耕根基,广积粮秣。 商贸方面,则利用相对安稳的环境,低调地与各方商队交易,换取急需的物资,尤其是铁料和硝石。 纪黎宴海派出了更多精干探子,不仅密切关注北地霍家和铁壁城的战况。 也将触角伸向西川内部,打探靖王麾下各部的虚实、矛盾,以及粮草调配情况。 铁壁城前线,张大虎一点不差地执行着纪黎宴的策略。 靖王麾下大将几次要求他们出城配合行动。 甚至执行危险的诱敌任务。 都被张大虎以“士卒不习野战”、“恐误王爷大事”等理由软顶了回去。 偶尔不得不参与的小规模冲突,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稍有接触便后撤保全实力。 时间一长,靖王部将虽对这支“畏战”的盟友颇为不满。 但眼下用人之际,也只好暂时忍耐。 只将他们安排在相对次要的防区。 而在后方,纪黎宴掌控的地盘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近半年时间,在不为外界重点关注的情况下,他麾下实际可动用的战兵又悄然翻了一番。 达到近三万人,且装备水平大幅提升。 粮草储备更是足够支撑三年以上的大战。 冬尽春来,铁壁城前线依旧对峙,大战未有,摩擦不断。 而一则新的情报,让纪黎宴嗅到了更大的机会。 探子回报,靖王为支撑前线消耗,加大了后方赋税征收。 加之其麾下官吏贪腐,导致西川内部几个郡县民怨渐起,已有小股骚乱发生。 铁壁城下的对峙,如同两头疲惫的巨兽互相龇牙。 却都无力发动致命一击。 霍家新得洛京,消化不良,内部派系开始争权夺利。 对西川的攻势雷声大雨点小。 靖王则凭借地利苦苦支撑,赋税层层加码,压得后方百姓喘不过气。 张大虎在前线谨记纪黎宴的嘱咐,稳守营寨,保存实力。 偶尔出击也是浅尝辄止,气得靖王派来的监军直跳脚。 却也拿他没办法。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又过去了大半年。 这一日,纪黎宴正在平阳县衙处理公务,一封来自西川内部的密报让他精神一振。 密报详细记述了,靖王麾下两大将领因粮饷分配不公,在后方险些兵戎相见。 虽被弹压,但嫌隙已生。 更重要的是,靖王为了填补军费窟窿,竟听信谗言,加征了“保境安民税”。 引得西南三郡怨声载道。 “时机将至......” 纪黎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立刻下令,加大与西南三郡的“商业”往来。 尤其是粮食和盐铁贸易,并让纪黎文等人以“游学”为名,暗中接触那些对靖王不满的望族。 许以厚利,描绘“易主”后的安定蓝图。 同时,他密令黑风寨及各处隐蔽仓库。 将储备的兵甲弩机悄悄取出,分发至经过严格训练的新军手中。 并开始进行小规模的集结和山地机动演练,只等一声令下。 前线,张大虎也收到了纪黎宴的密信。 信中只有八个字: “静待天时,速归定鼎。” 张大虎虽不解其详,但对纪黎宴已是无条件信任。 他立刻以“后方不稳,需回师弹压”为由。 向靖王大将递交了请辞文书。 那大将本就嫌张大虎部“碍事”。 又听闻西川内部似有骚动。 巴不得这支不听调遣的“客军”,赶紧离开,以免生变。 竟未多加阻拦,便准其离去。 张大虎立刻率领两千兵马,星夜兼程,赶回平阳。 他一路行来,见纪黎宴治下秩序井然,田野生机勃勃。 与西川内部日渐凋敝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心中更是叹服。 回到平阳,不及休息,张大虎便直奔纪黎宴书房。 “纪先生,俺回来了!接下来该咋干?” 纪黎宴屏退左右,摊开地图,指向西南三郡: “头领,靖王失德,民心已失,其麾下将领离心离德,此乃天赐良机!” “霍家被暂时牵制在铁壁城一线,无力他顾。” “我们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收取西南三郡!” “此举一可解民倒悬,收取民心。” “二可扩大地盘,获取钱粮人口。” “三可切断靖王一条重要财赋来源,使其雪上加霜!” 张大虎看着地图,呼吸有些粗重: “打靖王?咱们...咱们现在有这实力吗?” “兵贵精不贵多。” 纪黎宴自信道: “我军养精蓄锐已久,兵甲齐备,粮草充足,士气正旺。” “而靖王主力被牵制在北线,西南三郡守军羸弱,且人心离散。” “我们更有内应相助,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 “我已安排妥当,头领可亲率八千精锐,分三路秘密南下。” “一路由纪武率领,直取郡城,城内自有内应开门。” “另两路扫荡周边县城,以安抚为主,抵抗者雷霆击之。” “我坐镇平阳,调度粮草,稳固后方,同时...也要防备靖王狗急跳墙,或是霍家突然插手。” 张大虎被纪黎宴周密的计划和强大的自信感染,豪气顿生: “好!干了!老子早就看靖王那帮窝里横的家伙不顺眼了!” “这就去点兵!” 纪黎宴补充道: “头领,切记,我们打出的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的旗号,军纪必须严明,秋毫无犯,方能尽收三郡民心。” “明白!谁敢抢老百姓一个铜板,俺砍了他的脑袋!” 张大虎拍着胸脯保证。 计划已定,整个势力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在纪黎宴的精心策划和内部接应下。 张大虎率领的军队几乎兵不血刃,就进入了西南三郡的郡城。 守军或降或逃,那些早已对靖王不满的乡绅,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周边县城更是传檄而定,偶有负隅顽抗者,在纪黎宴秘密运抵的新式弩机和精锐老兵面前,不堪一击。 不到一个月,西南三郡便改旗易帜,归于张大虎治下。 消息传到铁壁城前线。 靖王又惊又怒,一口鲜血喷出,险些晕厥。 他本想立刻回师平叛。 但北面霍家似乎嗅到了机会,攻势骤然加紧,让他根本无法分身。 无奈之下,靖王只得派出使者,试图以高官厚禄稳住张大虎。 甚至暗示愿与之共分西川。 然而,使者连张大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纪黎宴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带回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 “靖王无道,虐用其民,我部兴义兵,只为活人,非为权位。” 吞并西南三郡,使得纪黎宴掌控的地盘和人口瞬间翻了一倍还多。 他展现出惊人的治理才能。 迅速将原有的屯田、练兵、抚民一套行之有效的政策推行过去。 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很快便稳住了局面。 源源不断的钱粮和兵源,开始从新领地输入。 使得这个新生势力的根基愈发雄厚。 第31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6 吞并西南三郡的顺利,远超张大虎的想象。 他骑着高头大马。 行走在刚刚易主的郡城街道上。 看着两旁虽然面带菜色、眼神却带着一丝期盼的百姓。 以及井然有序,对百姓秋毫无犯的自家军队。 心中对纪黎宴的佩服简直无以复加。 “纪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纪武感叹: “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这么大一块地盘,老百姓还都向着咱们!” 纪武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那是,黎宴兄弟的脑子,那是文曲星下凡!” “咱们只管听令砍杀便是!” 然而,就在张大虎志得意满,准备大宴功臣,好好庆贺一番之时。 纪黎宴的密令再次传来。 留纪武率五千兵马镇守三郡,肃清残敌,安抚地方。 还让他即刻率领其余精锐,秘密返回平阳,不得延误,不得张扬。 张大虎虽不解,但对纪黎宴的判断已形成本能般的信任。 他压下庆功的念头,连夜点齐兵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刚刚打下的郡城。 一路疾行返回平阳。 一进平阳县衙,张大虎就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往来吏员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直奔后院书房。 纪黎宴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眉头微蹙。 目光凝重地落在代表靖王核心腹地的区域。 “纪先生,俺回来了!这么急着叫俺回来,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张大虎风尘仆仆,进门便问。 纪黎宴转过身,脸上不见丝毫轻松。 他将一份最新的情报递给张大虎: “头领,靖王要拼命了。” 张大虎接过情报,他识字不多,但关键信息还是看得懂的。 情报显示,靖王得知西南三郡失陷后,暴怒之下,竟与北面的霍家达成了短暂的“默契”。 以割让边境两处关隘为代价,换得霍家暂停攻势。 如今,靖王已抽调北线近七成精锐。 由其世子亲自统领。 号称十万大军。 正浩浩荡荡杀奔西南方向而来。 意图一举夺回失地,并彻底剿灭他们这股“叛军”! “十...十万?” 张大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俺们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打仗的也就五万多人,这...这怎么打?” “虚张声势而已。” 纪黎宴语气冷静,“靖王主力经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 “北线精锐最多不过四五万,且粮草不济,士气低落。” “所谓十万,恐其六万都未必满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靖王大军可能的进军路线: “但其来势汹汹,兵力仍远胜于我,不可正面硬撼。” “我急招头领回来,便是要行险一搏!” “如何行险?”张大虎急忙问道。 纪黎宴的手指,没有在西南三郡停留。 而是猛地向上一戳,直接点向了地图上靖王势力的核心。 西川府! “围魏救赵?直捣黄龙?” 张大虎瞬间明白了纪黎宴的意图。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带着巨大的恐惧: “这...这能行吗?西川府是靖王老巢,城墙高厚,守军也不少!” “正因为是靖王老巢,他才想不到我们敢去!” 纪黎宴眼中闪烁着光芒: “世子率领所谓‘十万’大军出征,西川府必然空虚!” “留守兵力至多万余,且必是二线部队,战力孱弱,守备松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头领,你我将率领所有精锐,放弃平阳、安泰等地的防守,只留少量疑兵迷惑。” “全军轻装疾进,绕过靖王世子大军,直扑西川府!” “放弃老家?”张大虎心脏狂跳。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纪黎宴斩钉截铁,“只要拿下西川府,擒获靖王家小,接收其府库钱粮,则大局可定!” “靖王世子大军闻讯,必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届时,整个西川,都将是我等囊中之物!” 他看着张大虎,目光灼灼:“此战,赌上我等全部身家性命!” “胜,则西川易主,我等坐拥千里之地,百万之民,足可与天下群雄争锋!” “败,则万事皆休,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头领,敢不敢随我赌这一把?” 张大虎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靖王权力核心的点。 胸膛剧烈起伏。 一股混着恐惧,兴奋和破釜沉舟的狠劲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娘的,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赌了!” “纪先生,俺这条命,还有全族老小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你说怎么打,俺就怎么打!” “好!” 纪黎宴重重一拳捶在地图上西川府的位置,“即刻起,全军进入最高战备!” “所有存粮全部制成干粮,所有战马集中使用,所有不必要的辎重一律抛弃!” “三日后,夜半出发,目标,西川府!” 接下来的三天,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着准备。 士兵们被告知将进行一场长途奔袭演练,只携带武器和十日干粮。 纪黎宴则亲自筛选了最精锐,最忠诚的老兵,组成尖刀先锋。 由他和张大虎亲自率领。 出发的前夜,纪黎宴去见了父母。 经过近两年的调养,纪父纪母的身体已大为好转。 虽不复当年,但已能自理。 他们看着儿子清瘦却坚毅的面庞,眼中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多问。 只是反复叮嘱他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宴儿,族人们如今能安稳度日,全赖你之力。” “凡事...量力而行。” 纪母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纪父则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我儿已非吴下阿蒙,为父...以你为荣,去吧,做你该做之事。” 三日后子夜,一万八千名精锐士卒在月色掩护下,悄然出鞘。 没有号角战鼓,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 纪黎宴与张大虎并肩立于军前,望着这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军队。 “出发。” 纪黎宴一声令下。 大军如离弦之箭,直指西北方向的西川府。 纪黎宴充分利用地形优势,昼伏夜出,专走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 他亲自率领斥候小队在前探路。 凭借过人的观察力,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 “停!” 行至第五日,纪黎宴突然抬手止住队伍。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车辙: “这是靖王世子的粮队经过的痕迹,看来他们就在前方五十里处。” 张大虎倒吸一口凉气: ”好险!差点就撞上了!“ 纪黎宴展开地图,指尖在一条险峻的山路上划过: “改走鹰愁涧。” “虽然难行,但能完全避开敌军主力。” 鹰愁涧名副其实,悬崖峭壁间仅容一人通过。 纪黎宴率先攀上险峰,用绳索为后续部队开辟道路。 “军师,您何必亲自冒险?一个亲兵忍不住劝道。 纪黎宴抹去额间汗水:“为将者不与士卒同甘共苦,何以服众?” 历经十五日艰苦行军,当西川府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 全军上下都难掩激动。 然而纪黎宴却皱起眉头: “不对劲。” 张大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数量远超预期。 “我们的情报有误。” 纪黎宴沉声道: “靖王至少留了两万守军。” 众将闻言皆惊。 以疲惫之师攻打两万守军驻守的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大虎急道:“纪先生,现在怎么办?退兵吗?” “不。” 纪黎宴目光扫过城防,最终定格在城南一处: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智取。” 当夜,纪黎宴召来军中所有工匠。 “我要你们在三日内,仿造出靖王的王旗和令箭。” 同时,他亲自挑选了三百名精锐,让他们换上沿途缴获的靖王军服。 第三日黄昏,一队“溃兵”仓皇逃至西川城南门。 为首将领高举靖王令箭,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开城门!世子兵败,叛军就在后面!” 城上守将仔细查验令箭和王旗,确认无误后,终于下令开启城门。 就在城门洞开的瞬间,“溃兵”突然暴起,瞬间控制了城门。 纪黎宴在远处见到信号,立即率领主力杀出。 “不好!中计了!” 守将惊呼,但为时已晚。 张大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龙,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纪黎宴则指挥部队直扑王府和府库,每一步都精准如棋。 “报!王府已被控制!” “报!府库完好无损!” “报!粮仓已在我军掌控!” 捷报接连传来,纪黎宴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果然,次日清晨,一骑快马带来紧急军情。 靖王世子识破疑兵之计,正率领八万大军全速回援。 最迟五日便可兵临城下。 军帐内,众将面色凝重。 张大虎一拳砸在案几上:“好不容易拿下西川,难道要拱手相让?” 纪黎宴凝视地图,忽然问道:“城中粮草可支撑多久?” “足够十万大军一月之用。” “足够了。” 纪黎宴嘴角微扬: “我们不仅要守住西川,还要借此机会全歼靖王主力。” 他随即下达一连串命令: 第一,立即释放府库三分之一的存粮,分发给城中百姓,以收民心。 第二,征召城中工匠,连夜赶制守城器械。 第三,派出细作散播消息,称靖王世子意图屠城。 消息传出,西川百姓纷纷主动协助守城。 而靖王世子军中,则因屠城谣言军心浮动。 第五日,靖王世子大军兵临城下。 望着城头飘扬的敌军旗帜,世子勃然大怒: “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了整整十日。 纪黎宴亲临城头指挥,每每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 第十日深夜,他喊来张大虎: “是时候了。” “你率五千精锐,趁夜从西门潜出,绕到敌军后方。” 张大虎领命而去。 次日清晨,当靖王世子再次组织攻城时,后方突然大乱。 张大虎如神兵天降,直取中军大帐。 “世子已死!降者不杀!” 张大虎高举世子首级,声震四野。 主帅阵亡,大军瞬间土崩瓦解。 此战,靖王势力彻底覆灭。 靖王覆灭的消息如同惊雷,传遍天下。 北方的霍家再也坐不住了。 西川王府大殿内,纪黎宴正与众将议事。 斥候送来紧急军情。 霍家集结三十万大军,以“讨逆”为名,兵分三路直扑西川而来。 “三十万?”张大虎倒吸一口凉气,“霍家这是倾巢而出啊!” 纪黎宴却神色从容:“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他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霍家以为我们刚经历大战,必定疲惫。” “却不知,我们正等着他们送上门来。” 三日后,纪黎宴亲率十万精锐北上迎敌。 临行前,他将一张锦囊交给张大虎: “若见北方火起,立即按此计行事。” 两军在潼关相遇。霍家统帅霍霖见纪黎宴年纪轻轻,不由轻蔑大笑: “区区书生,也敢与我对阵?” 纪黎宴不怒反笑:“霍将军勇武过人,不如我们打个赌。” “若你能破我一阵,我立即退兵。” 霍霖傲然应战。 次日,他亲率五千铁骑冲阵,却陷入纪黎宴布下的“八门金锁阵”。 铁骑在阵中左冲右突,始终不得出。 “放箭!” 纪黎宴一声令下,阵中万箭齐发。 霍霖身中数箭,狼狈逃回。 当晚,纪黎宴夜观天象,对纪武道: “明日必有东风,可施火攻。” 果然,次日东风大作。 纪黎宴命将士在营前堆积柴草,洒上火油。 待霍军来攻时,火箭齐发。 顿时火光冲天。 霍军大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就在此时,北方天际突然火起。 正是张大虎按计行事,绕到霍军后方烧了粮草。 前后夹击之下,霍军溃不成军。 纪黎宴乘胜追击,连下三城。 霍家家主霍舟闻讯大惊,亲自率军来援。 两军在黄河岸边对峙。 “纪黎宴,你若肯归降,我封你为异姓王!”霍舟在阵前高喊。 纪黎宴冷笑回应:“霍舟,你霍家篡权夺位,祸乱朝纲,也配说降我?” 当夜,纪黎宴召来水性好的士卒,秘密打造木筏。 三更时分,他亲率五千精兵偷渡黄河,直捣霍光大营。 霍舟正在帐中酣睡,忽听喊杀震天。 待他冲出帐外,只见营中火光冲天,大军如神兵天降。 “保护主公!” 霍家亲兵拼死抵抗,却难挡锐气。 纪黎宴一马当先,直取霍光。 两人在火光中交手十余回合,霍舟终是不敌,被纪黎宴生擒。 主帅被擒,霍军顿时大乱。 张大虎趁机率主力渡河,与纪黎宴里应外合,大败霍军。 此战之后,霍家势力土崩瓦解。 纪黎宴乘胜北上,连克数州,直逼霍家老巢邺城。 邺城城高池深,守军负隅顽抗。 纪黎宴围城三月,始终按兵不动。 “为何不攻城?”纪武不解。 纪黎宴遥望城墙:“强攻伤亡太重,况且......” 他微微一笑: “城中有我们的内应。” 果然,当夜城中大火,城门洞开。 纪黎宴早派细作潜入城中,策反了霍家大将。 大军入城,霍家残余势力或降或逃。 历时一年的北伐,以纪黎宴全胜告终。 至此,天下大势已定。 登基大典前夜。 张大虎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粗犷的脸上满是焦躁。 他身后站着数十位将领,个个神情肃穆。 “不行,这事必须说清楚!” 张大虎猛地停下脚步,对众将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见纪先生。” 他大步流星走向纪黎宴居住的院落。 却在月门处停下,整了整衣冠,这才放缓脚步。 纪黎宴正在书房批阅奏章,烛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 见张大虎进来,他搁下笔,含笑起身:“头领怎么来了?” 张大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先生,这皇帝必须由你来当!” 纪黎宴连忙上前搀扶: “头领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你不答应,俺就不起来!” 张大虎固执地跪着: “这一路走来,要不是你,俺张大虎早就死了,哪能有今天?” “这天下是你打下来的,皇帝理应由你来做!” 纪黎宴正色道: “头领此言差矣。若无头领当初收留,纪某与族人早已饿死。” “这天下是众将士用血汗打下来的,纪某岂敢居功?” “可......” “头领不必多言。” 纪黎宴打断他: “明日登基大典照常举行,头领才是天命所归。” 张大虎还要再说,纪黎宴已扬声唤人送客。 次日清晨,文武百官齐聚承天殿前。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 却见张大虎一身戎装,大步走上丹陛,转身面对众臣: “这皇帝,俺不能当!” 满朝哗然。 张大虎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俺张大虎一介粗人,能走到今天,全仗纪先生运筹帷幄。” “这皇位,理应由纪先生来坐!” 纪黎宴出列躬身:“头领此言折煞黎宴了。” “头领仁德英明,万民归心,正是天命所归。” “黎宴愿效犬马之劳,辅佐头领开创盛世。” “纪先生!” 张大虎急得额头冒汗: “你就别推辞了!” “请头领即位!” 纪黎宴跪拜在地。 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跪倒:“请头领即位!” 张大虎看着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重重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登基大典不得不推迟。 当夜,张大虎召集心腹将领。 “你们说,纪先生为什么不肯当这个皇帝?” 他苦恼地抓着头发: “难道是信不过俺?” “可这天下明明是他打下来的!”张大虎烦躁地摆手: “俺不能占这个便宜。” 次日早朝,张大虎再次提出让位。 这次他做足了准备。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纪黎宴这些年的功绩一一道来。 从黑风寨初露锋芒,再到治理地方、研制军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样的功劳,这样的才干,俺张大虎自愧不如!” 张大虎说得激动,虎目含泪: “这皇位若不是纪先生来坐,天下人不服,俺老张更不服!” 纪黎宴仍是谦辞:“头领过誉了。黎宴所为,不过尽人臣本分。” “头领仁厚爱民,将士用命,方有今日。” “还请头领以大局为重,早日登基,安定天下。” 朝臣们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张大虎见纪黎宴态度坚决,知不能强求,只得再次推迟登基大典。 当夜,月明星稀。 张大虎提着两坛酒,敲开了纪黎宴的房门。 “纪先生,今夜不论君臣,只论交情。” 他拍开泥封,倒了两大碗酒,“俺知道你顾虑什么。” “你是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纪黎宴接过酒碗,轻叹一声: “头领多虑了。” “黎宴既然选择辅佐头领,便从未有过二心。” “那你为何......” “头领可知道三皇五帝的故事?” 纪黎宴抿了一口酒。 张大虎摇头:“俺粗人一个,哪懂这些。” “尧舜禅让,天下为公。” “黎宴推举头领,不是因为谦让,而是因为头领确是明主。” 纪黎宴目光清澈: “头领可还记得,当初在黑风寨时说过什么?” 张大虎一愣:“俺说过的话多了,你指哪句?” “头领说,就想让跟着的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纪黎宴微微一笑: “得民心者得天下。” “头领这份初心,比什么雄才大略都珍贵。” 张大虎沉默良久,仰头灌下一碗酒:“可俺还是觉得......” “头领。”纪黎宴正色道: “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仁德之君。” “头领爱护将士,体恤百姓,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黎宴愿为良臣,辅佐头领开创盛世。” 第三日,承天殿前香烟缭绕,雅乐齐鸣。 张大虎身着衮服,一步步走上丹陛。 在最后一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纪黎宴。 四目相对,万千情绪在目光中交汇。 突然,张大虎撩起衣摆,就要跪下。 纪黎宴阻止不及。 就在这刹那,身后突然转出两名内侍。 手中捧着一件绣着九条金龙的明黄龙袍。 第32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7 “纪先生,这件龙袍,是俺早就命人秘密缝制的。” “从打下西川那天起,俺就知道,这天下该由你来坐。” 张大虎眼中含泪,声音哽咽。 他转身面对文武百官,声如洪钟:“今日,俺张大虎,恭请纪先生登基!”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声震云霄:“恭请纪先生登基!” 纪黎宴怔在原地,看着那件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龙袍,眼中泪光闪动。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想起山神庙里濒死的族人,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倒下的将士。 “纪先生!”张大虎单膝跪地,“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明君。” “你心怀天下,智勇双全,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臂。 两名内侍恭敬地为他披上龙袍。 当龙袍加身的那一刻,朝阳恰好冲破云层,万道金光洒在他身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纪黎宴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在龙椅上坐下时,他看向仍跪在丹陛下的张大虎,温声道: “张大虎听封。” “臣在。” “封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与国同休。” “臣,谢主隆恩!” 新帝登基,定国号为“华夏”,改元“永安”,寓意天下永享太平。 登基大典后,纪黎宴在御书房单独召见张大虎。 “陛下......” 张大虎刚要行礼,就被纪黎宴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还是叫我纪先生吧。” 纪黎宴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这件龙袍,你准备了多久?” 张大虎憨厚一笑:“从拿下西川那天就准备了。” “俺知道,这天下必须由纪先生你来坐才行。” 纪黎宴轻叹一声:“你可知道,我为何一直推辞?” “因为...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不。”纪黎宴摇头,“因为我深知,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同心同德的人,共同治理这个国家。” 他执起张大虎的手:“大虎,这华夏江山,需要你我共同守护。” 张大虎虎目含泪,重重跪下: “臣,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华夏!” ——— 永安元年,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登基大典的钟磬余音,仿佛还在皇城上空缭绕。 纪黎宴却已褪下繁复的衮服,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 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与舆图之中。 金光灿灿的龙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承载着沉甸甸的江山社稷。 登基后第一次大朝会,纪黎宴便颁布了《劝农令》与《均田令》。 这两道诏书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朝堂和地方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均田令》的核心,是“耕者有其田”。 诏令明确规定: 所有无主荒地,前朝藩王,勋贵,贪官污吏非法侵占的田亩。 一律收归国有,登记造册。 由户部及地方官府统一管理。 然后,将这些土地,优先分配给随他起义,有功无田的将士家属。 以及从各地流亡至此,登记在册的流民,和本地无地少地的自耕农。 分配标准参照了前朝的均田制思路,但又有所不同。 按丁口、劳力计算,力求相对公平。 并明确规定,初始分配的土地,在一定年限内不得私自买卖。 防止再次快速兼并。 同时,纪黎宴大力推广在平阳时期的“军屯”与“民屯”。 命令各地驻军在非战时状态。 必须划出特定时间,在指定的区域参与垦荒和耕种。 目标是逐步实现军队粮草的部分,甚至全部自给。 最大限度减轻民间转运粮草的徭役负担。 “民屯”则面向流民。 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甚至初期口粮,组织他们在官田上进行集体耕作。 收获按比例分成。 三年后,表现优异者甚至有机会,获得所耕土地的永久使用权。 这仅仅是制度上的保障。 纪黎宴明白,在现有的农业技术水平下,土地产出有限。 遇到天灾依旧脆弱。 他将记忆中关于高产作物的知识,视为瑰宝。 一日,他召见户部尚书及几位精通农事的官员。 展开了一卷他亲手绘制的,特征描绘清晰的图样。 “此物名为‘红薯’,藤蔓匍匐,叶如心形,块根生于土中,皮色紫红或黄白,生熟皆可食,味甘。” “此物名为‘土豆’,亦称‘马铃薯’,植株矮小,开淡紫或白色小花,地下结块茎,形如马铃......” 纪黎宴指着图样,详细描述着它们的生长习性和食用方法。 尤其强调了它们耐旱,耐瘠薄且“亩产极高,可达数十石”的特性。 户部尚书李大人颤巍巍地捧着图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此等神物,老臣闻所未闻。” “亩产数十石?这...这远超如今稻麦之产,莫非是仙界之物?” 纪黎宴早已准备好说辞。 他神色平静,目光悠远:“爱卿不必惊疑。” “此乃朕早年于战乱中,偶得前朝秘藏之海外杂记残卷所见,其上图文并茂,记载详实。” “朕思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前朝闭关锁国,固步自封,致使此等活民之神物埋没异域。” “如今我华夏新立,当有海纳百川之胸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即日起,于户部下设‘寻种司’,专司此事。” “按图索骥,广派精明干练之人,携此图样副本,前往东南沿海,询问往来海商,或组织船队,远赴南洋西洋探寻!” “即便万难得一,若能引入中土,便是我华夏万千黎民之福。” “功在千秋!” 任何一种高产作物的引入和推广都需要时间,但这步棋必须提前布局。 除此之外,纪黎宴还设立了“农政司”。 不再仅仅是管理农赋,更兼具农业科研和推广的职能。 选拔经验丰富的老农,和精通农学的官员,汇集各地耕种经验。 研究如何改进农具,推广轮作,套种,积肥,杀虫等精耕细作之法。 并开始系统编纂《农桑辑要》,准备刊行天下,指导农事。 “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 “农事兴,则仓廪实。” “仓廪实,则天下安。” 纪黎宴在御前会议上多次强调: “凡有利于农事者,无论古今中外之法,皆可试之。” “行之有效者,重赏!” 解决了“食”的问题,“衣”同样关键。 纪黎宴鼓励各地根据水土条件,广泛种植桑、麻、棉等经济作物。 尤其对于棉花,他格外重视。 凭借模糊的记忆,他描绘出“轧棉机”和“飞梭织布机”的原理。 召集工匠们进行研究和试制。 “此物若能成,去棉籽之效,可抵数十人工!” 他对着困惑的工匠们比划着: “而这飞梭,若能解决来回穿梭之力,织布效率亦可倍增!” 尽管最初的模型简陋甚至失败。 但皇帝亲自关注并指明方向,极大地激发了工匠们的热情。 尤其是其中一个有突破的被赏了官。 纪黎宴的视野并未局限于农业。 一个强大的王朝,必须有坚实的工商业作为支撑。 单一的农业经济,抗风险能力太弱。 他颁布《惠商令》,降低商税,简化通关文书。 严厉打击地方豪强对商路的垄断和盘剥,鼓励合法经营。 在主要城市设立“市易司”,规范市场秩序,平抑物价。 同时作为官方采购和信息汇聚的节点。 他将之前在军中应用的土法水泥、高炉炼铁等技术,视为“国之重器”。 下令在将作监下专门设立“水泥司”和“铁冶司”。 集中最好的工匠,拨给充足的经费,进行规模化生产和持续的技术改良。 水泥的配方被进一步优化,生产规模扩大。 除了继续用于军事要塞,关隘的加固外,开始大规模应用于水利设施。 修复和新建河堤,水渠,以及连接各主要州府的“官道”建设。 他提出了“标准化”的雏形,要求主要官道需有统一的宽度,路基厚度。 并尝试在关键路段铺设水泥路面。 诏令下达时,许多地方官员还无法理解为何要耗费如此巨力在修路上。 但当第一条平坦坚固的水泥官道建成,车马通行效率大增,商旅络绎不绝时,质疑之声才逐渐消退。 纪黎宴对工部尚书言道:“路通则血脉通,血脉通则国力强。” “今日之投入,他日必百倍回报于国计民生。” 改进后的高炉炼铁法,使得生铁产量和质量都显着提升。 优质的铁料不仅源源不断地供应给军工司,打造出更锋利的刀剑铠甲,装备新朝的军队。 更开始有控制地向民间流通。 由将作监统一标准打造的优质铁制农具。 犁铧,锄头,镰刀...... 通过官营渠道以平抑价格销售,或租赁给农民,极大地提升了耕作效率。 一些得到许可的民间铁匠铺。 也能获得更好的原料,打造出更耐用的工具。 慢慢渗透到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纪黎宴就将目光投向了浩瀚的海洋。 在初步稳定了东南沿海的秩序后,便下令疏浚主要港口,设立“市舶司”管理海贸。 同时,命令将作监借鉴现有船只的优点,并融入他提出的一些关于船体结构,帆索系统的设想。 建造更大更坚固,更适合远航的海船。 他告诉群臣: “陆地之利已开,海洋之博未知。前朝畏海如虎,我朝当御海而行。” 组建的官方船队,不仅承载着与海外诸国贸易通商,换取金银、香料、珍稀木材的任务。 更肩负着寻找“红薯”、“土豆”等作物的使命。 甚至秘密携带了探寻其他矿产,资源的指令。 这迈出了华夏王朝从大陆走向海洋的第一步。 朝臣们对于年轻皇帝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 从最初的惊疑、观望,到后来的逐渐信服乃至惊叹。 这位陛下,不仅深谙治国权谋。 更于细微处见真章,总能提出一些看似异想天开,细细思量却直指问题核心的方法。 他重“术”,更重“道”。 所有技术的革新,最终都指向明确的目标。 富国强兵,利泽百姓。 作为开国之君,得平衡各方势力,得确保政权稳定。 军方,以镇国公张大虎为首,是王朝建立的基石,需要尊崇和安抚。 文官系统。 则囊括了原西川系投诚官员、霍家部分降臣、早期追随的寒门士子以及后续科举选拔的人才。 关系错综复杂。 在这背景下,纪黎宴自身的纪氏宗族,地位变得极为特殊和微妙。 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之祸,也为了纪氏族人。 纪黎宴决心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 他没有像前朝那样大肆分封外戚。 族中辈分最高,曾带领族人走过最艰难时刻的三叔公。 被尊为“安国公”。 但这是一个荣衔,并无实际职司和兵权。 其他几位族老,也多被安置在太常寺掌管礼乐、光禄寺掌管皇室膳食供奉等清贵或服务于皇室的部门。 享受尊荣和俸禄,远离核心权力中枢。 对于纪黎文等一批年轻有才学的族人,纪黎宴则采取了相对严格的态度。 允许他们通过正常的科举或由地方官荐举的途径入仕。 但考核标准更为严苛。 他亲自召见这些族中子弟,告诫他们: “尔等今日之机遇,源于尔等自身勤学,亦源于国朝用人之需。” “切记,入仕为民,非为家族之私利。朕能予之,亦能夺之。” “若有人倚仗身份,枉法徇私,朕绝不姑息,定当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这番敲打,让原本有些飘飘然的纪氏年轻一代顿时清醒。 行事愈发谨慎。 尽管如此,纪氏一族从濒临灭绝,几乎被原主卖掉的逃荒难民。 一跃成为新朝皇族。 其地位的跃升是毋庸置疑的。 新朝初步站稳脚跟,各项改革有序推进之时。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批官员,联名上书,奏请皇帝选秀以充实后宫。 理由冠冕堂皇: 延绵皇嗣,稳固国本,同时“广继嗣以承宗庙,睦勋旧以安天下”。 纪黎宴放下奏章,沉默良久。 在这个时代,皇帝的后宫从来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归宿, 更是前朝政治格局的延伸和折射。 通过联姻,可以进一步加强与开国功臣、归顺势力之间的联系,构建更稳固的权力同盟。 最终,他准了奏。 选秀过程遵循着繁琐而严格的礼制,由内廷、礼部、宦官等多方参与。 从各地甄选家世清白、德容兼备的适龄官宦女子。 经过层层筛选,一批秀女被迎入宫中。 皇后的人选,纪黎宴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没有选择势力最大的张大虎家族。 也没有选择早期跟随的寒门将领之女。 而是册立了原西川靖王麾下一位较早归顺,且在稳定西川过程中立下功劳的将领的嫡女。 此女姓林,性情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家风清正。 立她为后,有助于进一步安抚数量庞大的西川旧部人心,向他们表明新朝的包容与信任。 同时也避免了外戚势力过早坐大。 同时,他也纳了几位妃嫔。 镇国公张大虎的幼妹,被封为惠妃。 代表了与军方最核心力量的联姻。 此外,还有两位在统一战争中立功的文臣之女。 以及一位在霍家覆灭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降将之女。 分别被封为贤妃、德妃和昭仪。 这些婚姻,都带着明确的政治考量,是平衡朝局的重要棋子。 后宫初立,纪黎宴努力扮演着皇帝和丈夫的双重角色。 他定期前往各宫。 既给予应有的尊荣和关怀,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克制。 不久之后,宫中陆续传来了皇后和林昭仪有孕的喜讯。 这为新生的“华夏”王朝,带来了延续的希望。 也让那些关注国本的大臣们松了一口气。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永安五年。 数年的励精图治,纪黎宴推行的各项政策开始显现成效。 曾经在战乱和天灾中荒芜的土地,大部分被重新开垦。 绿油油的禾苗在春风中摇曳。 虽然寻找高产作物的船队,尚未传回激动人心的消息。 但《农桑辑要》的推广,以及农具、耕作技术的改良,使得粮食平均产量,有了小幅但稳定的提升。 官仓和地方义仓的储备逐渐充实,应对灾荒的能力显着增强。 以平阳为中心辐射开去的水泥官道,已初具规模。 连接了中原几个最重要的州府。 商旅车队行驶在平坦坚固的路面上,效率大增,物流成本降低。 沿途驿站,市镇也随之繁荣起来。 将作监下属的各司更是捷报频传: 铁冶司开发出了新的炒钢法,使得钢材的质量更加稳定。 军工司据此打造出的制式铠甲和兵器,精良程度已远超旧朝。 水泥司则成功研制出了早期版本的“耐火泥”,开始尝试应用于冶炼炉窑的建造,进一步提升炉温...... 更让纪黎宴欣慰的是。 随着《惠商令》的推行和社会的稳定,民间工商业开始焕发活力。 除了传统的丝绸,瓷器,茶叶外。 一些依托新技术,新工具的小型手工业作坊也开始出现。 虽然规模不大,却代表了新的生机。 市舶司的奏报显示,前往南洋的官方船队和民间海商,带回了越来越多的海外物产和金银。 虽然还未找到陛下心心念念的“神种”,但海外贸易的利润已经初步显现,吸引了更多商人投身其中。 这一日午后,纪黎宴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信步来到御花园。 春光明媚,百花争妍。 林皇后陪在他身边。 不远处,几位宫女正小心看护着蹒跚学步的皇长子和咿呀学语的二皇子。 孩子们稚嫩的笑声,为这庄严的宫禁增添了几分暖意。 看着眼前儿女绕膝,江山渐稳的景象,纪黎宴心中感慨万千。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数年前,那个充满绝望与挣扎的山神庙。 饥渴、病痛、族人们麻木而绝望的眼神,三叔公沉重的嘱托,纪武背回那半袋粮食时的激动与屈辱...... 一幕幕恍如昨日。 他从一个差点饿死,甚至可能在原定命运中,背负“卖族求活”千古骂名的逃荒秀才。 一步步挣扎求生,合纵连横,浴血奋战。 直至今日登临九五,手掌乾坤。 “陛下,可是又在思虑国事?” 林皇后见他望着远处出神,柔声问道。 她性情温和,不涉政事。 但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纪黎宴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纪黎宴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温婉的女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 “是啊,在想这江山社稷,也在想我们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宫墙之外,仿佛能看到那炊烟袅袅的村庄,熙熙攘攘的市井: “这万里山河,这烟火人间,值得你我,也值得所有为之奋斗的人,用心去守护。” 林皇后感受到他话语中的重量与温度,轻轻依偎着他,低声道: “陛下励精图治,万民感念。” “臣妾相信,在陛下治理下,华夏定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知道。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转眼已是永安二十年。 曾经的荒芜之地,如今已是阡陌纵横,稻浪翻滚。 经过十数年的不懈寻找与引种培育,来自南洋的“红薯”与“土豆”,终于在华夏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虽然推广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 但它们在贫瘠山地和灾年所展现出的惊人产量,已然成了活命的神物。 被百姓亲切地称为“金疙瘩”和“地下粮仓”。 官仓充盈,民间积蓄渐丰。 困扰历代王朝的饥馑问题,得到了极大地缓解。 水泥官道如灰色的脉络,贯通东西南北,连接起帝国的核心区域。 驿站系统完善,信使往来如梭,政令畅通无阻。 第33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8 商队络绎于途。 将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毛皮、药材,东海的海盐、干货,西陲的玉石、骏马,运往各地。 依托官道兴起的新市镇如雨后春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将作监经过无数次改良的“华夏机”,使得棉布生产效率倍增,价格大幅下降。 “棉布衣”不再是奢侈品,逐渐成为寻常百姓家的日常穿着。 铁冶司的高炉日夜不息,产出的精铁不仅装备着威震四方的“华夏铁军”。 更化作了千家万户的犁铧,铁锅。 以及驰骋在水泥官道上的四轮马车车轴与轴承。 市舶司的远洋船队带回了占城稻的优良变种,新的农作物如辣椒,以及来自异域的文化与见闻。 一座座采用改良水泥,和标准化构件建造的官方粮仓,学堂,医馆...... 在各地州县拔地而起。 朝堂之上,新一代的官员逐渐成长。 科举制度不断完善。 寒门与世家在相对公平的规则下竞争,为官僚体系注入了新鲜血液。 纪黎文因在地方治理中政绩卓着,且始终恪守本分,已升任一部侍郎。 成为纪氏宗族在朝中的中坚力量,却也时刻铭记着堂兄当年的告诫。 如履薄冰。 镇国公张大虎虽已华发渐生,但精神矍铄,依旧时常入宫与纪黎宴对弈。 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他的儿子们或在军中效力,或在地方为官。 张家与皇室的关系,在纪黎宴有意的维系和张大虎绝对的忠诚下。 始终稳固。 后宫之中,皇后林氏贤德,将诸皇子皇女教养得知书达理,兄弟和睦。 惠妃所出的三皇子醉心武略,常往军中历练。 贤妃所出的四皇子,则对格物之学颇有兴趣,时常泡在将作监。 纪黎宴对子女因材施教,并未急于立储。 但朝野上下对温和仁孝的皇长子普遍抱有期望。 这一日,正值皇长子纪承稷十八岁生辰,亦是其加冠之日。 典礼在太庙隆重举行,文武百官观礼。 纪承稷戴上象征成人的冠冕,向列祖列宗及帝后行大礼。 礼成后,纪黎宴单独将皇长子召至御书房。 他指着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华夏寰宇全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如今华夏的疆域。 还有根据航海日志,描绘出的模糊的海外轮廓。 “稷儿,可知朕为何一直鼓励海贸,甚至不惜耗费巨资支持远航?” 纪黎宴问道。 纪承稷恭敬回答:“回父皇,是为了互通有无,扬我国威,亦是为了寻访高产作物,利泽万民。” 纪黎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于此。” “世界之大,远超你我想象。” “我华夏虽地大物博,然若闭门自守,终有一日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海洋,是屏障,亦是通途。未来之华夏,眼光不可只局限于大陆。”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海洋: “朕希望你能记住,守成之君,难称明君,唯有心怀天下,不断进取,方能使国祚绵长。” 纪承稷若有所思,郑重应下。 同年秋,纪黎宴下诏,册封皇长子纪承稷为太子,入主东宫。 并开始让他逐步接触核心政务,熟悉军国大事。 永安二十五年,一场罕见的寒潮袭击北方。 但由于官仓储备充足,官道运输及时,救灾物资得以迅速调拨,并未酿成大灾。 朝廷借机进一步推广温室种植技术。 利用火道草苫等在冬季培育蔬菜。 虽成本较高,却在权贵和富裕阶层中逐渐流行,改善了冬季饮食。 随着国力的强盛,边境各族纷纷遣使来朝,请求内附或加强贸易。 丝绸之路重新繁荣,海上丝绸之路更是盛况空前。 长安、洛阳、扬州、广州等大邑,万商云集。 胡汉杂处,文化交融,呈现出一派开放包容的盛世气象。 纪黎宴并未沉溺于眼前的繁荣。 他晚年主要精力放在整顿吏治、修订律法、完善监察体系上。 并亲自为太子挑选了一批,德才兼备的年轻官员作为辅佐。 为权力交接做准备。 永安三十八年初冬,纪黎宴染病。 虽经太医精心调治,但多年操劳耗尽了他的心力。 病榻前,太子纪承稷、镇国公张大虎、皇后林氏及几位重臣侍奉在侧。 纪黎宴拉着太子的手,气息微弱却清晰:“承稷...江山...交与你了。” “记住...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永...永不忘......” 他又看向白发苍苍的张大虎,嘴角努力牵起一丝笑意: “大虎...朕...先走一步...下辈子...再做兄弟.......” 张大虎老泪纵横,跪在榻前,哽咽难言。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望向窗外。 那里似乎有金戈铁马,有逃荒路上相互扶持的身影,有山神庙里燃起的希望之火,有登基时万民朝拜的盛景......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华夏王朝的开国皇帝,纪黎宴,驾崩于永安三十八年冬。 庙号“高祖”,谥号“启天立极仁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史称“夏高祖”,“永安大帝”。 太子纪承稷继位,改元“承平”。 延续其父政策,并在此基础上开拓进取。 夏高祖纪黎宴的故事,从逃荒秀才到开国明君,与镇国公张大虎的君臣佳话,以及他带来的种种“神异”变革。 被载入史册,流传民间,成为一段不朽的传奇。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氏一族拯救值100%,获得积分7300。】 【任务2:人设符合100%,获得积分100。】 【获得积分:7400。】 【总积分:7596。】 纪黎宴下意识接话,忽然意识到不对,他惊讶道:“怎么会这么多?” 【宿主,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系统的语气幽幽。 下一秒,纪黎宴面前就有一张金光灿灿的纸张。 【这是正式劳动合同,签了吧!】 “那我是过了?是不是有编制了?是不是就不会被开除了?” 纪黎宴好奇。 【是的,宿主的成绩最高,其他人全部淘汰了。】 说到这,系统也不由得替其他人掬一把同情泪。 谁知道,这次有这种任务,以往可都是老员工的。 正常情况下,实习生会带着人逃荒。 死一个的话,就会扣100积分。 按照系统运算,起码死一半,这样积分差不多平了。 结果,纪黎宴运气真是好到爆! 不过,想到运气这么好的宿主,是和它永久绑定,系统美滋滋的。 它瞄了一眼在看合同的宿主,小手一挥。 然后纪黎宴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座别墅里。 还是楼上楼下三层的那种。 就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有点奇怪。 “这里就是分配给你的房子了。” 3424的形象是一只软萌的熊猫崽,它小手背在后面,一本正经: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3424,是你的伴生系统了,你可以叫我小四。” “小四你好。” 纪黎宴蹲着身子,用手碰了碰它的爪子,算是礼貌性地握手。 “这房子,就我们两个?” “对。”小四点头。 “没有其他人吗?就是做任务的前辈?” “他们有自己的房子,大家都忙着做任务,一般不会干扰别人。” “你合同看完没?” 纪黎宴打量四周。 这里真的大,有编制的待遇真好。 “看完了,我这就签。” 福利待遇也好,除了每十个任务有固定的积分收入,每个任务的收益也翻了十倍。 也就是说,他现在一个任务能拿2000积分了。 拯救值1000积分。 人设值1000积分。 除此之外,小四也跟着他进任务。 有了小四,他就能做任务的时候在系统商城买东西。 这也是纪黎宴看合同才知道。 没有小四在,对系统商城他能看得到,但摸不着也买不到。 “宿主,这里的东西都需要你自己置办。” 小四忽然开口。 “全部?” 纪黎宴不可置信。 这别墅这么大,他可置办不起。 而且商城里面东西那么贵,他想着买点能用的东西呢。 “对。” 小四晃了晃身子,眼睛闪了闪:“宿主你别看我,我也没积分。” 纪黎宴真诚发问:“如果我从任务世界带东西回来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没人那么干。” 小四磕磕绊绊,小眼睛都瞪圆了:“而且宿主你打算怎么带。” 纪黎宴让它打开商城,盯着畅销热榜上的随身空间瞅了又瞅。 随身空间不贵,1000积分1个立方,他手指一点,直接就买了5个。 【总积分:2596。】 小四捂嘴。 它得到了50个积分哎! 宿主好大方。 它可以买虎崽的皮肤了欧耶! 纪黎宴想要尝试空间,可别墅里空空如也,他就迫不及待上班。 “小四,我要做任务。” “好滴~” “下一个任务对象,福禄寿。” ——— “爹,你不是要买书吗?儿子把粮食卖了给你买,你别不吃饭,把自己饿着了。” 饿啊!他是真饿! 偏偏香喷喷的糖水鸡蛋在旁边,他却是得硬生生忍着。 纪黎宴躺在床上闭着眼,听到大儿子的话,他睁开眼。 “真的?” “买买买,真的买,儿子这就让二弟进城去买。” 纪大福忙不迭点头。 纪二禄跟着点头: “爹,我这就去,给你把书单写下来,我这就去买。” 纪三寿挤过大哥二哥。 他没说话,但同样是眼巴巴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亲爹。 “那你们先出去,我琢磨琢磨还缺哪一本。” 纪黎宴勉为其难点点头,伸手一挥,就把三个儿子赶出去了。 纪大福恋恋不舍:“爹,那你记得把糖水鸡蛋吃了啊?” 纪黎宴不作声了。 纪大福知道他爹听见,就给老二老三使了个眼神。 兄弟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 纪黎宴一骨碌起来。 他端着糖水鸡蛋喝了一口,被甜腻腻的滋味,腻得皱起了眉头。 不过在这年代,这东西还真是个好东西。 算了。 他眼睛一闭,捏着鼻子就直接灌了进去。 不吃他真的得饿死。 福禄寿! 刚得知任务名字的时候,纪黎宴还奇怪有人叫这个。 结果,这是三个人。 原主今年39岁,是个鳏夫,有三个儿子。 纪大福,纪二禄,纪三寿。 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 纪大福23岁,娶妻李大花23岁,生了三子一女,分别是7岁的纪小东,6岁的纪小西,4岁纪小南,2岁纪小北。 其中女儿叫小北。 纪二禄23岁,娶妻张翠丫22岁,生了三女一子,分别是6岁的纪小梅,6岁的纪小兰,4岁的纪小竹,3岁的纪小军。 纪小军是弟弟。 纪三寿19岁,娶妻方盼弟19,生了两个儿子,分别是3岁的纪小海,3岁的纪小江。 目前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好家伙,儿子儿媳加上孙子孙媳这就16个了,再加上原主和老三媳妇肚子里的,这就18个了。 这家族人真多。 上次任务,他儿女也多,但他是一国之君,完全养得起啊! 原主根本养不起。 不对,原主就没养过。 小时候爹娘养原主。 当时家里条件好,原主跟个小少爷似的,还去学堂读书。 世道变了,家里被土匪洗劫,原主被爹娘带着跑路。 逃到了千里之外的马河口村。 爹娘没多久就去世了。 原主一个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还没经历社会的毒打,就被当时的村长闺女领回家了。 什么活都没让原主干,见原主喜欢读书,还让原主接着好好读。 到了年纪,两个人就结婚了。 村长一脸憋屈地给两人分了宅基地,还给两人分了些家产。 分家后,原主也没干活。 而是捧着一本书叽里呱啦的。 好在媳妇能干,也没想着要原主插手,一己之力就把整个家撑起了。 然后就生下了福禄寿。 福禄寿被亲娘教育着,从小就是个爹宝男。 刚会走就会给爹拿书,人腿那么大,就磕磕绊绊地给爹热饭。 等再大点,就跟着娘下地。 三年前,原主媳妇去山上打兔子被毒蛇咬了,死之前还叮嘱三个儿子,一定要好好养她男人。 千万不能让她男人饿了,瘦了,要读书就得一直给读....... 反正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 福禄寿是记在心里了。 就此,养原主的任务就从他们娘变成了他们。 福禄寿不愧是被他们娘从小教育长大的爹宝男。 现在是1960年,正是三年饥荒的第二年。 原主不事生产,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纪家能吃饱肚子完全是地处环境好,福禄寿又继承了他们娘的一把子力气,再加上村长是亲大舅。 原主书读完了,自然要买新书。 可家里没钱。 福禄寿好说歹说,还跪在地上求,但原主就是要,还绝食。 爹宝男没办法,就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哎! 纪黎宴拍了一下额头。 头疼。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 纪黎宴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纪小梅偷偷进来,把碗筷收拾出去了。 “小梅,你爷咋样了?” 纪大福招呼侄女。 纪小梅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睡着了。” “那就好,碗也空了,等把书买回来,爹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纪二禄瞄了一眼闺女,松了口气。 纪三寿拍了拍纪小梅: “小梅,来,小叔给你倒点水,你带弟弟妹妹们去喝。” 纪小梅用力点头,其他孩子听着也围了过来。 知道爷在睡觉,一个个动作都很轻,不过还是被纪大福训斥了一句。 “动作轻点。” 孩子们都习惯了。 就连2岁的纪小北也捂着嘴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发出声音。 他们去厨房喝刷碗水了。 “要是爷天天不吃饭就好了。” 爷要是不吃饭,爹他们就会给爷弄红糖鸡蛋,他们也能甜甜嘴。 其他小孩子也是这么想的。 但说话的是纪小南,他舔了舔嘴巴,一脸憧憬。 然后被他小叔拍了脑门。 “说什么呢?” 纪三寿瞪了侄子一眼:“胡说八道!你爷不吃饭身子坏了咋办?” 纪小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厨房里,几个孩子轮流舔着碗沿上残留的糖水痕迹。 连碗底都用水涮了三遍。 直到清水彻底没了甜味才作罢。 纪黎宴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碗糖水鸡蛋带来的短暂饱腹感,脑子飞快地转动。 原主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突然要下地干活肯定惹人怀疑。 而且这身子骨也确实不是干重活的料。 但坐吃山空肯定不行,得想个来钱的法子。 还不能太出格。 他翻身坐起,装模作样地在屋里唯一的破桌子前坐下。 找了张草纸,提笔写下了几个书名,都是些常见书。 实际上,他脑子里盘算的是去镇上看看情况。 “大福!”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纪大福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爹,您琢磨好了?” “嗯,”纪黎宴把草纸递给他,语气带着原主特有的那种清高和理所当然。 “就这几本,让二禄去镇上看看,若有,便买回来。” “算了,把钱给我,我自己去,我看看是否还有其他要紧的笔墨需要添置。” 纪大福一听爹要亲自去镇上,顿时慌了神: “爹,这可使不得!” “镇上远着呢,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折腾?让二禄去就行,他腿脚快!” 纪黎宴学着原主的模样,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让你拿钱便拿钱,哪来这么多废话?我整日在这屋里闷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纪大福见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 只得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几毛钱和几张粮票。 “爹,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粮票也不多,您看......”纪大福的声音越说越小。 纪黎宴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钱票,淡淡道:“知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裳,这是原主为数不多的体面。 走到院中,三个儿媳正在晾晒野菜。 见他出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喊了声“爹”。 纪大福的媳妇李大花问: “爹,您这是要出门?” “去镇上买书。”纪黎宴简短地答道,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只见几个孙子孙女正蹲在墙角玩石子。 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但洗得干干净净。 纪小北看见爷爷,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 纪黎宴心里不是滋味,却只能维持着原主对孙辈漠不关心的态度,径直往院外走去。 “爹,我陪您去吧?”纪三寿追上来。 “不必。”纪黎宴摆摆手,“看好家就是。” 从马河口村到镇上有十几里路,纪黎宴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原主这身子确实虚弱,另一方面是他需要时间思考。 沿途的田地大多干裂,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偶尔能看到几个在田间劳作的村民,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样。 快到镇子时,纪黎宴在路边的树荫下歇脚。 从怀里掏出临走时李大花塞给他的一个野菜团子。 硬邦邦的,刺嗓子,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但同样透着萧条。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紧紧攥着各种票证,眼神焦灼。 纪黎宴没有直接去书店。 而是在镇上转了一圈,观察着各种摊贩和店铺。 书店里冷冷清清,店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纪黎宴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扫过。 “同志,需要什么书?”店员被惊醒,懒洋洋地问。 纪黎宴报了几个书名,店员翻找了一阵,摇头道: “这些现在都没有,得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这在意料之中。 纪黎宴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忽然瞥见墙角堆着一摞旧报纸。 “这些报纸卖吗?” “旧的,五分钱一斤,你要的话全拿走。” 第34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1 店员不甚在意。 纪黎宴心中一动,走上前翻看那些旧报纸。 大多是几个月前的,种类很杂。 有《人民日报》《省报》甚至还有一些技术类报刊。 “我都要了。” 他掏出钱付了账,将一捆旧报纸背在肩上。 走出书店,他又在镇上转了转。 用剩下的钱买了几支便宜的笔。 回村的路上,纪黎宴走得更慢了。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肩上这捆报纸给了他灵感。 傍晚时分,他终于回到了马河口村。 刚进院门,三个儿子就围了上来。 “爹,您可算回来了!” 纪大福接过他肩上的东西,“书买到了吗?” “没有,”纪黎宴淡淡道,“买了些笔和旧报纸,先将就着用。” 看到那一大捆旧报纸,纪二禄忍不住问道: “爹,您买这么多旧报纸做什么?” 纪黎宴早就想好了说辞:“练字。” “如今纸张紧缺,旧报纸正反面也能写字,比草纸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三个儿子不再多问。 晚饭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纪黎宴分到的稍微稠一些。 纪黎宴端起碗,瞥了一眼围坐在桌边的孙辈们。 几个小的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碗里的粥。 纪小南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皱了皱眉,学着原主的语气呵斥道: “看什么看?没规矩!” 孩子们吓得立刻低下头。 捧着各自的碗,小口啜饮着清澈见底的粥水。 纪黎宴慢条斯理地吃着粥,剩了小半碗,推到桌子中央: “今日胃口不佳,你们分了吧。”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 却不敢动弹。 直到纪大福发话: “还不谢谢你们爷?” “谢谢爷!” 孩子们异口同声,小心翼翼地分着那半碗粥。 纪黎宴起身回房,关门时听见纪小梅小声对弟弟说: “慢点喝,让妹妹多喝一口。” 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叹了口气。 点亮油灯,他开始翻阅那捆旧报纸。 这些报纸日期跨度大,内容杂乱。 但正因如此,反而能看出不同时期的政策导向和宣传重点。 他特意挑了几张不同年份的《人民日报》和省报。 仔细对比着上面的文章风格和遣词造句。 原主读过书,字是识的,文章也勉强能写。 但离在党报上发表还差得远。 不过,纪黎宴不是原主。 他需要小心地模仿这个时代的文风。 又不能写得太出挑,引人怀疑。 他抽出一张省报的副刊版。 上面登了几篇歌颂农村新貌的短文,语言朴实,带着浓厚的时代气息。 又翻到一张几个月前的《科技报》。 上面有篇介绍如何堆肥增产的小文章,虽然简短,但数据详实。 他不能写那些宏大的政治议题,那太容易踩雷。 也不能搞什么文学创作,过些年风险同样不小。 或许可以从这些贴近生产生活的“科普”小文章入手? 介绍一些简便易行的增产小技巧,或者农村卫生常识? 这类文章政治风险小,实用性高,正是当下各类报纸需要的。 他铺开草纸,提笔沉吟。 不能写得太深奥,要符合一个农村老读书人的身份。 也不能写得太超前,必须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实现的。 他回想了一下白天在镇上和路上看到的景象。 田地干裂,肥料不足,村民面有菜色...... 有了。 他落笔写下标题:《浅谈草木灰与农家肥混合沤制之法》。 内容是几种提高肥效的土办法。 语言尽量口语化。 写完一篇,检查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他又开始写第二篇。 是关于如何识别几种常见野菜,是否有毒的。 这在饥荒年月,也算有点用处。 两篇小文章写完,夜已经深了。 油灯昏暗,眼睛发涩。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脑子里却还在盘算。 这点微薄的稿费,就算真能寄来,也是杯水车薪。 还得想别的法子。 好吧,还没寄出去,他就已经想着怎么花了。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揣着写好的稿子和笔,又出了门。 这次他没说去镇上,只说去村里转转。 马河口村依山傍水,地理位置其实不算太差。 只是如今这光景,山地贫瘠,河水也浅了。 他在村里慢悠悠地踱步。 遇到村民,便端着原主那副清高的架子,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 村民们对他这做派早已习惯,有的会回个礼,有的则装作没看见。 他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这里通常是村里信息流通的地方。 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坐在树下闲聊,看见他过来,声音都小了些。 “老纪,出来转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招呼道。 这是村里的老篾匠,手艺不错。 就是不会看人眼色,原主年轻的时候被喊小纪就不高兴。 儿子有了后,被喊老纪,原主更不高兴。 听着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但是原主憋成内伤都没说。 “嗯。” 纪黎宴倒是没有原主的“心高气傲”,他应了一声。 然后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坐下。 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闲聊。 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娃病了,哪家又断顿了,后山的榆树皮都快被剥光了...... 语气里满是愁苦。 过了一会儿,话题转到山上。 “......后山那片毛竹林,今年笋子出得少,也不肥。” “可不是,没雨水啊。诶,说起竹子,前些天我试着用老法子弄了点竹纸,糙得很,也就勉强能糊个窗户。” “现在哪还有闲心弄那个,有那功夫不如多挖点野菜......” 纪黎宴心中微微一动。 竹纸? 他睁开眼,状似无意地插话道: “《天工开物》有载,古法造竹纸,工序繁复,非一日之功。” 几个老头老太太被他这文绉绉的话弄得一愣,场面静了一瞬。 老篾匠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笑道: “老纪到底是读书人,懂得就是多!” “啥开物闭物的俺听不懂,就知道那玩意儿费劲巴拉,不顶饭吃!” 旁边一个婆子也搭腔: “就是,有那功夫,多捡点柴火也是好的。” 纪黎宴知道他们不识字,更不懂什么《天工开物》。 他刚才那话,本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更像是一种习惯性属于“原主”的卖弄。 他顺势叹了口气,带着点读书人的迂腐气: “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啊。知其法,而无其力,空谈而已。” 他这话,半是表演,半是真心。 知道方法,却没有实施的条件和人力。 在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月,确实只是空谈。 老篾匠却摆摆手: “话不能这么说,老纪你认得字,能看书,这就是大本事!” “像俺们,睁眼瞎,连个字都看不懂。” 纪黎宴在村里又转了几圈,仔细留意着周边的环境和资源。 马河口村依山傍水,后山有一片不小的毛竹林。 村边还有一条几近干涸的河道。 这些在原主记忆里只是模糊的背景,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潜在的希望。 他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小屋,再次铺开草纸。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准备投稿的小文章,而是一个初步的计划草案。 他回忆着《天工开物》中关于竹子的用法。 竹纸在这个年代不行,但是不代表别的也不行啊! 纪黎宴在屋里对着旧报纸和草纸勾勾画画了好几天。 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出房门。 三个儿子和儿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爹这不会是魔怔了吧? 书没买到,反而对着旧报纸发呆? 但他们不敢问,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生怕触了霉头。 纪黎宴确实在琢磨竹子。 他想到的是竹酒。 但正如他所虑,没有粮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的目光投向了后山。 除了竹子,山上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因干旱而蔫头耷脑,口感酸涩,无人问津的野果子。 诸如野山杏,毛桃,酸枣之类。 这些东西平时孩子们偶尔摘来解馋,大人们是看不上的。 既不能饱腹,又酸倒牙。 但如果...能用它们来酿酒呢? 野果本身含有糖分,可以通过发酵产生酒精。 没有粮食,没有糖。 或许可以尝试利用竹子作为容器,利用自然环境来催化这个过程。 他回忆着记忆中零星的,关于土着酿酒和竹筒酒的知识。 结合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工具和条件,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终于,他放下了笔。 是时候动手试试了。 他先把大儿子纪大福叫了进来。 “大福,你去后山,按我说的,砍几节合适的竹筒回来。” 他详细描述了需要哪种竹龄、粗细的竹子,如何截取竹筒,保留一端的竹节,并清洗干净。 纪大福虽然满心疑惑,但爹吩咐了,他立刻扛起柴刀就去了。 接着,他又叫来二儿子纪二禄。 “二禄,你去山上,摘些野山杏和酸枣回来,要熟透发软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别让人瞧见了。” 纪二禄愣愣地点点头。 虽然不明白爹要这些又酸又涩的玩意儿干啥。 但还是拎着篮子悄悄上了山。 最后是三儿子纪三寿。 “三寿,你去弄点干净的凉开水,再找块洗净的粗麻布来。” 纪三寿动作利索,很快备齐。 三个儿子把东西备齐,聚在纪黎宴屋里,看着桌上摆开的竹筒、野果、水和麻布,面面相觑。 “爹,您这是要......” 纪大福忍不住开口。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摆摆手: “莫问,看着便是。” 他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先将野果捣烂,连皮带核一起放入清洗好的竹筒中。 加入适量的凉开水。 然后用洗净的粗麻布封住竹筒口,用细藤蔓扎紧。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 带着一种读书人做实验般的严谨。 福禄寿三兄弟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只觉得爹这举动透着古怪。 不像读书,倒像是在...捣鼓吃的? 可这野果子能好吃到哪儿去? 纪黎宴做了好几筒。 分别标记了一下。 有的加了点从墙角刮来,看起来像是某种天然酵母的白色絮状物。 有的则没加。 “把这些竹筒,搬到阴凉通风处放着,不要让太阳晒到,也别让旁人动了。” 纪黎宴吩咐道。 “是,爹。” 三兄弟依言照做。 把几个竹筒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屋后阴凉的柴垛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每天都会去查看一下那些竹筒, 偶尔打开一个闻闻气味,晃一晃。 儿子儿媳们看得云里雾里。 村里也有人瞧见纪家兄弟,鬼鬼祟祟往家弄野果和竹筒。 闲话传了几句。 但见纪黎宴这个“老书生”搞出来的名堂,大多也就嗤笑一声“读书读傻了”,没太当回事。 纪黎宴心里其实也没底。 这纯属理论结合有限条件的实践,成功率有多高。 他也不知道。 要是不成,他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这天日头正烈,纪三寿正在给玉米苗锄草。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到了村口大槐树下。 邮递员扶着车,扬着手里的一个信封,亮开嗓子喊: “马河口村!纪黎宴!纪黎宴有信和汇款单!” 这一嗓子,像在闷热的午后划开了一道口子。 附近地里干活的人都支起了耳朵。 纪黎宴? 那个老书呆子? 他有信?还有汇款单? 谁寄给他的? 纪三寿离得近,听得真真的,心里先是一蒙,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是他爹的。 他撂下锄头,也顾不上跟旁边村长大舅打招呼,撒腿就往家跑。 纪三寿心里怦怦直跳,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他爹前些日子是往外寄过两封信,神神秘秘的。 当时他们兄弟仨还嘀咕。 爹是不是又琢磨着买啥书,钱不够先写信去问? 可这怎么还有汇款单呢?谁会给爹寄钱? 他冲进院子时,纪黎宴正坐在屋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 旁边,纪小梅纪小兰小姐俩正带着弟弟妹妹们玩。 “爹!爹!” 纪三寿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村...村口!邮递员!喊您名字,有信,还有...还有汇款单!” “汇款单?” 纪黎宴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仿佛也对此一无所知。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 “哦?许是...故人所寄?你去取回来吧。” “诶!好!我这就去!”纪三寿见爹发了话,转身又要往外冲。 等他再次赶到村口,邮递员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被“汇款单”三个字吸引过来的村民。 村长李安民,也就是纪三寿的大舅,也背着手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诧异和探究。 “三寿,咋回事?真是你爹的信?” 李安民皱着眉问道。 实在想不出他那妹夫,能跟“汇款单”扯上什么关系。 邮递员是个爽快人。 没等纪三寿回答,就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和单据,笑着对围过来的人说: “是纪黎宴同志的没错!《省城群众报》编辑部寄来的稿费汇款单,十块钱呢!” “了不得啊,咱们乡里能上省报拿稿费的,可没几个!” 他常年在乡里跑,对能上报纸的文化人带着天然的敬意。 这话说得与有荣焉。 “稿费?” “省城群众报?” “编辑部?” “十块钱!” 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围观的村民耳边响起。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纪三寿和村长李安民。 稿费? 纪黎宴写的文章,上了省城的报纸? 还给了十块钱? 那个平日里被他们在背后议论“百无一用”、“书呆子”的纪黎宴? 纪三寿最先反应过来。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骄傲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 从邮递员那里接过了,那个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信封。 村长李安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愕、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 “...好,好,黎宴他...真有本事。” 周围的村民也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写文章真能挣钱?” “还是省里的大报纸!” “十块钱啊!够买多少盐、多少煤油了!” “以前真是小看老纪...纪叔了!” “读书人到底是不一样啊......”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看向纪三寿,或者说看向他手中那个信封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书呆子家属”的无奈或怜悯,而是混合着震惊、羡慕,甚至是一丝敬畏。 纪三寿攥紧了信封,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晕乎乎地往家走。 他觉得脚下轻飘飘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邮递员的话。 “稿费”、“省报”、“十块钱”! 他冲进家门,这次不只是纪黎宴,连得到消息跑回来的大哥、二哥和嫂子们都围了过来。 “爹!爹!是稿费!省城报社寄来的稿费!十块钱!” 纪三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把信封高高举起。 纪黎宴接过那信封,指尖在那报社落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微微颔首,淡淡道: “嗯,知道了。” 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微微挺直的背脊,和眼角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笑意。 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纪大福、纪二禄和几个儿媳却是激动得不行。 围着那信封和汇款单看了又看。 尤其是三个儿媳,她们虽然不识字,但那“十元”的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大写还是认得的。 “十块...真是十块钱!” 李大花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张翠丫和方盼弟也是又惊又喜。 看向公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崇敬。 院子里,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稿费”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感受到大人们的激动气氛。 也知道是爷做了了不起的事,挣了钱。 一个个小脸上也洋溢着兴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安民带着几个村里有些头脸的人,以及一群好奇的村民。 浩浩荡荡地来了。 “妹夫,妹夫恭喜啊!” 李安民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堆满了笑容。 早没了刚才在村口的尴尬,只剩下与有荣焉的热络。 “咱们马河口村,可是出了个文曲星了!能上省报,还能拿稿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给咱们全村争光了!” 他这话说得漂亮,身后跟着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纪叔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就说黎宴哥是有大本事的!” “以后可得让咱家娃多跟纪叔学学......” 纪黎宴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听着这些或真心或奉承的话,面上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 他只拱了拱手: “诸位乡邻过誉了,不过是投了两篇浅见,侥幸被报社采纳,当不得如此夸赞。”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李安民大手一挥,目光热切地落在纪黎宴手里的信封和报纸上。 “妹夫啊,你看,这大伙儿都来了,也都好奇你这上了省报的文章到底是咋写的......” “这正好也快中午歇晌了,要不,你给大伙儿念念?” “也让咱们这些大老粗,沾沾文气,听听省里的报纸写的啥?”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纪黎宴。 连纪家三兄弟和儿媳们都满是期待。 纪黎宴略一沉吟。 觉得这是个维系关系,改善形象的好机会,便点了点头: “既然大哥和各位乡亲不嫌弃,那我就念一念。” 他展开那份随信寄来的省报副刊,很快找到了他那两篇小文章的位置。 清了清嗓子,他带着点本地口音,却又刻意放缓放清晰的语调。 开始朗读那篇《浅谈草木灰与农家肥混合沤制之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文章内容本就贴近农事,语言也朴实。 村民们一开始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听着听着,神色都认真起来。 第35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2 “......草木灰性碱,与畜粪混合,可中和其酸腐之气,更能激发肥力,若能以泥封堆沤,月余后施用,于玉米、红薯等作物,大有裨益......”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诶,好像是这个理儿,我爷那辈好像就这么干过......” 读到那篇《几种常见野菜的辨识与食用须知》时,大家听得更仔细了。 “......灰灰菜背面有白粉者为佳,若叶片发红,则味涩微毒,需焯水多次...马齿苋酸寒,脾胃虚寒者不宜多食......” “这个有用!前阵子老根家小子不就是吃了红叶子野菜闹肚子了?” 两篇小文章念完,院子里静悄悄的,众人看向纪黎宴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迂腐的,不事生产的老书生。 而是看一个真有学问,能把知识用到实处的能人! 李安民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好啊!你这书真是读到点子上了!” “这文章写得好,实在!比那些空口白话的强多了!” 他亲热地揽住纪黎宴的肩膀。 纪黎宴心中一定,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他谦逊地笑了笑: “大哥言重了,我也是纸上谈兵,若能对乡亲们略有裨益,便不负读这些年的书了。” 他顺势将手里的报纸塞到李安民手中: “大哥是村长,见识广,这报纸放在我这儿也就是看看,放在你那儿,或许还能给村里人多传阅传阅。” 李安民接过报纸,只觉得脸上倍有光彩,连连点头: “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村纪黎宴的文章!” 中午,纪家难得地洋溢着一股欢快,又带着点扬眉吐气的气氛。 虽然饭食依旧简陋,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光。 纪黎宴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儿孙,感受着他们目光里真切的敬佩与喜悦。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心里盘算着,那十块钱稿费,买的粮食省着点,足够他们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不过没粮票啊! 这个年代粮食要票。 干什么都要票。 农村也不像城里工人一样每个月都发。 只有每年年底算工分的时候上面发几张。 “爹,这钱...还有这汇款单,咋办?” 纪大福捧着那信封,像捧着个金元宝,小心翼翼地问。 纪黎宴放下粥碗:“自然是去取出来。” “大福,明天你去镇上邮局,把汇款单兑了。” “诶!好!我去?爹你让我去?” 纪大福立刻应下,不可置信。 他还能从他爹手里拿钱? “嗯。” 纪黎宴慢悠悠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依旧端着那碗比旁人稠些的粥,小口啜饮着。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连咀嚼都不敢大声,眼巴巴地瞅着他们爷,又偷偷瞄向他们爹。 纪大福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爹...您是说让...让我去?”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 纪黎宴放下碗,发出轻微一声响,眉头微蹙: “耳朵聋了?明天去镇上,把汇款单的钱领了。” “诶!诶!听见了爹!”纪大福忙不迭点头。 “过年队里分的那张肉票,也找出来。” “买一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的那种,别尽挑些干瘪的。” 纪黎宴吩咐着,语气理所当然: “再问问肉摊,有没有剔下来的大骨头,别挑,有就要,多要几根。” 纪二禄忍不住插话:“爹,那骨头没啥肉,熬汤也......” 话没说完,就被纪黎宴瞥了一眼,立刻噤声。 “你懂什么?” 纪黎宴轻哼一声,“孩子们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骨头汤最是养人。” “再说了,”他顿了顿,带着点读书人的讲究: “《本草纲目》有载,骨汤补益,强筋健骨。” 这话一出,几个儿子儿媳立刻露出恍然又敬佩的神情。 爹连老祖宗的书都记得,肯定没错! “还有,”纪黎宴继续道,“粗盐也买些回来。” “家里那点盐,都快见底了。” 纪大福连连点头:“是,爹,我记下了。五花肉,骨头,粗盐。” 纪黎宴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家里还有多少粮票?” 李大花小声回答:“爹,没...没几张了。” “上次换玉米面用了大半,剩下的...不够买一斤粮了。” 纪黎宴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沉默了片刻,才挥挥手:“罢了,没有粮票,粮食是买不到了。” “先把眼下要紧的置办回来。钱要省着点花,明白吗?” “明白,明白,爹您放心!”纪大福赶紧保证。 纪黎宴这才重新端起碗,结束了这场饭桌上的吩咐。 他心里清楚,这点钱和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但至少,能让这一大家子肚子里有点油水,脸上有点笑模样。 他那“竹筒实验”还得些时日。 眼下,先稳住局面再说。 第二天,纪大福天不亮就揣着汇款单和那张珍藏的肉票出了门。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连带着看路边枯黄的草都觉得顺眼了些。 爹能挣钱了! 还是挣得体面钱! 他感觉腰杆都比往日挺得直了些。 等到日头偏西,纪大福才背着个沉甸甸的背篓回来。 一进院门。 那斤用草绳拴着的,肥白红润的五花肉,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盯着那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爹,买回来了!” 纪大福把东西一一拿出来,“五花肉一斤,骨头没花钱。” “肉摊老王叔听说爹上了省报,硬塞给我的,好几根呢!粗盐也买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钱递给纪黎宴: “爹,钱都在这里。” 纪黎宴看了看那品相不错的五花肉和几根带着渣渣都没有的大骨头,满意地点点头。 “嗯,肉和骨头让你媳妇收拾了,今晚就把骨头炖上,多熬些时辰。五花肉...明天再吃。” “哎!好嘞!” 李大花响亮地应了一声,接过肉和骨头,脸上笑开了花。 张翠丫和方盼弟也赶紧上前帮忙。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忙碌而又欢快的气息。 骨头汤熬了整整一夜。 难得的肉香混着骨髓的醇厚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纪家小院里。 连带着几个孩子睡梦中都咂摸着嘴。 第二天,那斤五花肉被李大花发挥到了极致。 肥肉部分炼了油。 油渣剁碎和着野菜包了顿难得的菜团子。 剩下的瘦肉则切得薄薄的,和着山上摘来的野菌菇一起炒了。 虽然每人分不到几片。 但那浓郁的肉味足以让每个人回味好几天。 纪黎宴看着儿孙们脸上满足的光彩,心里那点关于“竹筒实验”的焦躁也平复了些。 他趁着这股劲头,又伏案写了起来。 这次,他没再写农技,目光落在了村里那些看似普通的人和事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村口那整天笑眯眯编着竹篾的老篾匠。 他观察了老篾匠好几天。 看他如何将一根根青竹破开、削薄,变成柔韧的竹篾。 再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中,变成簸箕、箩筐、筛子...... 那些朴素的物件,却承载着农家生活的必需。 纪黎宴提笔时,刻意用了更接地气的语言,却又不失格局。 他写老篾匠的手艺是“祖辈相传的智慧”。 写那些竹编器具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中最朴实无华的基石”。 写老篾匠数十年如一日地编织,是“在平凡的岗位上,为集体、为国家贡献着自己不平凡的力量”。 他将个人的手艺与集体的需求、国家的发展联系了起来。 字里行间透着对这个时代、对劳动人民的真挚赞美。 写完这篇。 他仔细誊抄好,连同之前又写的两篇关于田间管理的小技巧,一起封好。 让纪二禄趁着去公社办事的机会,投进了邮筒。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那点稿费快要见底,纪黎宴心里也开始打鼓时。 他屋后柴垛旁的那些竹筒,终于传来了动静。 这天傍晚,他照例去查看,刚拿起一个标记着加了“白絮”的竹筒。 就闻到一股奇异的果香混合着酒糟的气息。 他小心地解开藤蔓,掀开麻布一角。 那股气味更浓郁了。 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酵后的酸醇。 他心中一动,用手指沾了一点筒内的液体尝了尝。 入口是野果的酸涩。 但回味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属于酒类的甘醇和刺激感! 成了! 虽然还很原始,酒精度恐怕也低得可怜。 但这确确实实是发酵成功的迹象!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将竹筒重新封好。 这“竹酒”只是个开始,味道还粗糙得很,但至少证明路子是对的。 他背着手踱回屋里,正好看见纪大福在院子里劈柴。 “大福,你过来。” 纪大福赶紧放下斧头,用袖子抹了把汗: “爹,啥事?” “屋后那几个竹筒,你看好了,谁也不准动。” 纪黎宴语气严肃,“尤其是孩子们,万不能让他们碰,听见没?” 纪大福一愣。 虽然不明白那几个装野果的竹筒有啥金贵的,但还是立刻点头: “诶!听见了爹!我保证看好,连只耗子都不让靠近!” 纪黎宴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 “上次让你留意后山那片野果子,现在还有吗?” “有是有,就是更蔫吧了,酸得很,鸟都不咋啄了。” 纪大福老实回答,忍不住好奇: “爹,您要那玩意儿到底干啥用啊?莫非...真能吃?”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 “天机不可泄露。你只管按我说的做,过些时日自然知晓。” 正说着,纪二禄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爹!爹!信!又有您的信!还是报社的!” 这一嗓子,把在厨房忙活的李大花和逗孩子的张翠丫、方盼弟都引了出来。 纪黎宴心里有数,面上却只淡淡: “慌什么,一点稳重劲儿都没有。” 说着接过那信封。 这次寄来的是省里另一家《农村建设报》。 里面同样附着一张八块钱的汇款单,还有两份报纸。 展开一看。 他那篇写老篾匠的文章赫然登在副刊上。 标题旁边还配了幅小小的木刻版画,是个老农编竹筐的剪影。 “爹!又是稿费?”纪大福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纪二禄也激动:“八块!爹,您可真行!” 纪黎宴清了清嗓子,指着那文章:“念给你们听听。” 他缓缓念道:“在我马河口村,有这样一位老者,人称老篾匠。” “他手中的篾刀,传承的不只是技艺,更是咱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精神......” “一劈一编,看似寻常,实则是在为集体大厦添砖加瓦,是在用粗糙的双手,编织着我们共同的光明未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最调皮捣蛋的纪小南都听得入了神。 李大花喃喃道:“俺滴娘诶,这写的是咱村口那个整天笑眯眯编筐的老篾爷?” “咋被爹一写,就这么......这么高大呢!” 张翠丫也小声说:“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纪黎宴放下报纸,看着儿子儿媳们:“看见没?这就是笔墨的力量。” “凡事往大了说,往正道上引,便有了意义。” 他顿了顿,吩咐道:“这钱,老大你明天同样去取出来,肉...暂时不买了。” 几个孩子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纪黎宴话锋一转:“这次买些不要票的糖回来。” “再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碎米或者麸皮,碰上就买点。” 纪大福赶紧应下:“诶!好!爹,我记下了!” 纪黎宴目光扫过几个眼巴巴的孙子孙女,难得放软了语气: “骨头汤喝完了,用糖给你们甜甜嘴。”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又亮了。 等儿子儿媳们都散开去忙活。 纪黎宴独自拿着那张报纸,又踱步到屋后,看着那几个安静的竹筒。 文章发表了是好事,但这“竹酒”才是下一步的关键。 他得好好琢磨,怎么让这酸涩的野果酿,变得能入口,甚至能换回更多东西。 ——— “纪大哥!纪哥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响亮的喊声,是老篾匠的儿子。 他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新鲜的竹笋。 “俺爹听说您写他的文章登报了,高兴得不得了!” “非让俺送点笋子过来,说是谢谢您!” 纪黎宴还没答话,又有人挤了进来。 是邻居王婶子: “黎宴兄弟!你可给咱村争光了!那文章写得真好,把老篾叔夸得跟朵花似的!” “就是就是!” 后面跟着的赵老栓也插话: “纪老弟,你这笔杆子真神了!啥时候也写写咱的事儿?”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没想到老篾头还能上省报!” “黎宴哥这书没白读啊!” “以后咱村有啥事,可得让黎宴多写写!” 纪黎宴被众人围在中间,面上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 心里却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通过文章,把个人和集体荣誉绑定在一起。 瞧老篾匠脖子都仰得老高了,明明不识字,还拿着报纸到处显摆。 纪黎宴都怕他被羡慕的村民敲闷棍。 等村民们渐渐散去,纪黎宴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老大,老二,你们再去后山摘些熟透的野果子。” “老三,你去老篾匠那儿,讨些合适的竹筒来,就说我要用来装墨汁。” 三个儿子虽然满心疑惑,但看着爹笃定的神情,都老老实实应下了。 几天后,纪黎宴看着新酿下的一批竹筒,心里盘算着时机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他抱着那个装着“竹酒”的小瓦罐,径直去了李安民家。 李安民正坐在院里抽旱烟。 见他来了。 尤其是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瓦罐,眼睛一亮: “妹夫来了?快坐!这是...酒?” 纪黎宴把瓦罐放在小桌上,却不急着打开: “大哥,这不是买的酒。” “这是我琢磨着,用后山那些没人要的野果子,试着弄出来的。” “你自己弄的?” 李安民惊讶地凑近闻了闻,“这味儿是有点特别啊。” “尝尝便知。”纪黎宴示意。 李安民将信将疑地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嘶...这味儿有点酸,有点涩,跟供销社的酒不一样啊。” 纪黎宴面不改色:“初试之作,口感确实粗陋。” “但大哥你细品,这后味是否有点果子的甘甜?”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原料是咱后山白扔的野果子,几乎没啥本钱。” 李安民又咂摸了一下嘴,点点头: “嗯,后头是有点甜丝丝的。是不用啥本钱,可这味道......” “自己喝,自然可惜了。” 纪黎宴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大哥,你说,要是咱把这东西,当成咱村的‘农产品’,弄到公社供销社去,能不能换点钱?” “哪怕换个盐巴、火柴钱,也是好的。” “啥?卖供销社?” 李安民吓了一跳,“妹夫,你可别瞎琢磨!这私人买卖可是犯错误的!” “大哥误会了。” 纪黎宴从容道,“这怎么是私人买卖?这是咱们马河口村集体的副业!” “原料是集体的山上的,劳力可以是咱村的闲散劳力,收益归集体。” “这不正是响应上头号召,发展集体经济吗?” 他看着李安民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加码:“我写老篾匠那篇文章你也看了。” “这编筐是贡献,咱这利用废弃野果搞生产,不也是变废为宝,为集体谋福利?” “到时候真要成了,我还能再写一篇,好好宣传宣传咱村这自力更生的好路子!” 李安民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猛地一拍大腿: “你这脑子真是好使!这事我看行!” “赶明儿我就去公社开会,找领导探探口风!” 纪黎宴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事有门了。 他这才拿起酒杯:“那...大哥,为了咱村的集体副业,咱哥俩走一个?” “走一个!走一个!” 李安民高兴地举起了杯。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纪二禄焦急地喊声: “爹,爹,不好了!” “小西他们偷喝了竹筒里的水,现在嚷嚷着肚子疼!”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家里孩子淘气,我得回去看看。” 李安民也站起身: “要紧不?要不要我去请赤脚医生?” “先看看情况。”纪黎宴说着,快步往外走。 一进自家院门,就听见纪小西哼哼唧唧的哭声。 李大花正急得团团转: “这可咋办啊!让你别动爷的东西偏不听!” 纪黎宴沉着脸走过去:“怎么回事?” 纪二禄急忙解释: “爹,小西带着小南和小军,偷喝了屋后竹筒里的水,没多会儿就说肚子疼!” 纪黎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三个孩子。 纪小西抱着肚子哎呀叫唤。 另外两个倒是没他这么严重,只是小脸有些发白。 “喝了多少?”纪黎宴问。 “就...就一小口......” 纪小梅怯生生地说,“小西弟弟说闻着香,非要尝尝,我拦都拦不住......” 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这野果酒发酵时间短,杂质多。 小孩子肠胃弱,喝了自然不舒服。 但应该不至于有大碍。 他站起身,对焦急的儿子儿媳们说: “去熬点姜汤,放点红糖。” 李大花一愣:“爹,不请医生吗?” “不必。” 纪黎宴摆摆手,“《本草纲目》有载,姜能温中散寒,红糖补中益气,对付这点小毛病足够了。” 他这么一说,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纪大福赶紧去生火,张翠丫去找姜,方盼弟则去取红糖。 纪黎宴看着还在哼哼的纪小西,板起脸: “知道错了吗?” 纪小西抽抽搭搭地说:“知...知道了......” “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记住教训就好。” 纪黎宴语气严肃: “那竹筒里的东西,是爷做学问用的,不是给你们玩的。” 第36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3 “孩子没事吧?” 这时,李安民也跟了过来,关切地问。 “无妨,一点小毛病。” 纪黎宴转身对李安民说: “大哥,你刚才也看见了,这东西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后劲还是有的。” 李安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这野果酿还真有点意思。” “是啊。” 纪黎宴趁机说道,“若是能好好改进工艺,去除杂质,说不定真能成个门路。” 正说着,姜汤熬好了。 三个孩子喝下热乎乎的姜糖水,没多会儿脸色就好多了。 纪小西也不哼哼了。 李大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纪黎宴佩服得五体投地: “爹,您可真神了!连这都懂!”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捋了捋下巴: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多读书,自然就懂了。” 他转向李安民:“大哥,既然孩子们没事,咱们继续商量刚才的事?” “好好好!” 李安民现在对纪黎宴更是信服,“这事我看靠谱!” “明天我就去公社汇报!” 第二天一早,李安民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 傍晚回来时,他兴冲冲地直奔纪家。 “好消息,好消息!” 李安民一进门就喊:“公社领导很支持咱们的想法!” “说这是‘变废为宝,发展集体经济的好路子’!” “让咱们先试着生产一批。” “要是质量过关,供销社可以收购!” 纪黎宴心中大喜,面上却仍保持淡定: “这是大哥领导有方。” “哪里哪里,还是你的主意好!” 李安民搓着手,“领导说了,让咱们成立个副业组,专门负责这个野果酒的生产。” “妹夫,这个组长非你莫属啊!” 纪黎宴沉吟片刻:“组长我可以当,但具体活计还得靠大家。” “我看这样,让老篾匠负责提供竹筒,村里妇女负责采摘野果,年轻人负责搬运。” “我主要负责技术指导。” “好好好,就这么办!” 李安民连连点头,“我明天就开全村大会宣布这个消息!” 消息一传出,整个马河口村都沸腾了。 谁也没想到,那些酸涩没人要的野果子,居然能变成钱! 在纪黎宴的指导下,副业组很快组建起来。 老篾匠乐呵呵地带着徒弟们砍竹子做竹筒。 妇女们成群结队上山摘野果。 年轻人则负责把一筐筐野果运到纪家院子。 纪黎宴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断完善酿酒工艺。 他让人找来干净的粗麻布多层过滤,又尝试不同的发酵时间。 还往酒里加了些野蜂蜜改善口感。 一个月后,第一批改良版的竹筒野果酒终于酿成了。 这次的味道比之前醇厚了许多,酸涩味大大减轻。 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果香。 李安民尝过后赞不绝口:“好,这个味道好,比上回那个强多了。” 纪黎宴也很满意:“大哥,可以送去供销社检验了。” 李安民亲自带着样品去了公社。 晚上,他兴高采烈地回来,老远就喊: “成了,供销社说质量合格,愿意收购。” “第一批先要一千斤!” 要的不多,但是对一个只能在地里找食的小村子来说。 能让他们有额外的收入,他们已经很高兴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马河口村的每个角落。 “成了,供销社真要了,一千斤!” “我的老天爷,一千斤,那得换多少粮食回来?” “纪黎宴真神了,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村民们激动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希望和干劲。 李安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用力敲响了那口许久未用的铁钟。 “铛——铛——铛——” 钟声悠扬,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槐树下围得水泄不通。 “静一静!都静一静!” 李安民站在石碾上,声音洪亮,脸上泛着红光。 “乡亲们,咱们马河口村的集体副业竹筒野果酒,公社供销社验收合格了。” “第一批,就要一千斤!”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惊叹声响成一片。 李安民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 “这是咱们全村的大喜事,是咱们自力更生、变废为宝的第一步。” “接下来,咱们要拧成一股绳,把这一千酒,漂漂亮亮地做出来。” “村长,你就说咋干吧,我们都听你的!” 老篾匠第一个响应,声音洪亮。 “对,村长,纪叔,你们吩咐就行!”众人纷纷附和。 李安民看向身旁的纪黎宴,眼神热切: “黎宴,你现在是咱们副业组的组长,技术上的事你总负责,你来给大家分派分派。” 纪黎宴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 他目光沉静,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 “承蒙大哥和各位乡亲信任,我定当尽力。”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千斤酒,数量不小。” “光靠我家那小院,地方不够,器具也不足,施展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想法是,咱们得有个固定的地方,把这副业正经搞起来。” 李安民立刻接话:“对对对,妹夫说得在理。” “我看,就把村东头那间旧仓库收拾出来。” “那地方宽敞,稍微修葺一下,垒上灶台,就是个现成的加工房!” “仓库?”有人迟疑,“那地方漏雨吧?而且空了好些年了。” “漏雨就补,空了就收拾。” 李安民大手一挥,“这是咱们村自己的产业,还能被这点困难吓倒?” “各家出点力气,半天工夫就能收拾出来!” 纪黎宴点点头:“大哥安排得妥当。” “地方定了,咱们再说人手和工序。” 他条理清晰地分派起来:“首先,采摘。” “后山的野果要抓紧时间摘,要熟透发软的,品相好的。” “这事,翠丫,你带着村里的妇女们负责,多去些人,手脚要快,但注意安全。” 被点名的张翠丫愣了一下。 随即激动得脸都红了,挺起胸膛大声应道:“哎!” “爹...纪组长放心,我们保证把果子摘得又快又好。” 她这还是第一次在村里这么多人面前被委以“重任”。 “第二,竹筒。” “老篾叔,你是老把式,带着你那几个小徒弟,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 “按我之前要求的规格,尽快赶制出一批竹筒来,要清洗干净,晾晒好。” 老篾匠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黎宴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误不了事!” “第三,处理。” “大花,你带着另一批妇女,负责把摘回来的野果挑拣、清洗、捣烂。” “记住,器具一定要干净,不能沾油腥。” 李大花也赶紧应下,脸上放光。 “第四,搬运和杂活。” “二禄、三寿,你们带着年轻力壮的,负责把采摘的果子运回来,把做好的竹筒搬到加工房,再听候其他安排。” “柴火也要备足,熬煮、消毒都要用。” 纪二禄和纪三寿连忙点头,干劲十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发酵和后续工序,由我亲自盯着。” 纪黎宴环视众人,“各位,这野果酿酒,讲究的是干净、细致、火候。” “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关系到咱们这酒能不能长久地做下去,能不能真的给咱们村换来油盐酱醋,换来娃娃们的学费!”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众人异口同声,声音震天响。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原本只是纪黎宴自家“捣鼓”的东西,如今成了全村集体的指望。 这意义瞬间不同了。 说干就干! 散会后,整个马河口村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提着木桶、泥抹子,涌向村东头的旧仓库。 清扫积尘,修补漏雨的屋顶,堵塞墙角的鼠洞,平整坑洼的地面...... 热火朝天。 女人们则挎着篮子,成群结队地上了山。 漫山遍野的野山杏、毛桃、酸枣...... 在她们眼中不再是涩口的零嘴,而是金贵的原料。 她们小心地采摘着,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 老篾匠带着人在竹林里精挑细选,砍竹、截筒、刮青、清洗...... 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纪黎宴也没闲着,他在临时收拾出来的“组长办公室”。 仓库角落里一张破桌子旁。 对着几张草纸写写画画,进一步完善工艺流程。 计算着大致需要的原料和人力。 纪家三兄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纪大福负责协调调度,哪里缺人补哪里。 纪二禄带着人往返于山上和仓库之间,运送野果。 纪三寿则领着人劈柴、挑水,保障后勤。 仅仅两天工夫,那间废弃的仓库就变了模样。 屋顶补好了,地面平整了,墙壁也粉刷过了。 虽然依旧简陋,但干净整洁,通风良好。 角落里垒起了几个简易的土灶,大铁锅刷得锃亮。 一排排清洗晾干后的竹筒整齐地码放在干净的草席上,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纪黎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 集体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您看啥时候开始?” 纪大福抹了把汗,走过来请示。 “明天一早。” 纪黎宴下定决心,“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正式开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加工房就聚满了人。 纪黎宴站在众人面前,进行最后的动员和讲解。 “各位乡亲,咱们马河口村集体副业,今天就算正式开始了!” 他声音沉稳: “流程我再强调一遍:清洗野果——捣烂入筒——按比例加水——接种酒曲——密封发酵。每一步,都必须严格按照要求来!” 纪黎宴拿起一个竹筒:“尤其是密封,这是关键!” “麻布要扎紧,藤蔓要捆牢,不能漏气!” “一旦漏气,这筒酒就坏了,咱们的心血就白费了!” “纪组长,我们记下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开工!” 随着纪黎宴一声令下,加工房里立刻忙碌起来。 妇女们坐在小凳上,熟练地清洗、捣碎野果。 男人们则将捣好的果肉浆液小心地装入竹筒,加水。 并按照纪黎宴的指点,加入他之前反复试验确定分量的“秘密武器”。 那墙角刮来的,被他命名为“酒曲”的白色絮状物改良版。 最后由几个心细的年轻人进行密封,标记日期。 整个过程如同一条小型流水线。 虽然工具简陋,但人人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孩子们也被这气氛感染,懂事地不来添乱。 只在远处好奇地张望。 纪黎宴穿梭其间,不时停下指导。 “翠丫,这果肉捣得再碎些,出酒率能高点。” “老篾叔,这个竹筒口有点毛刺,容易划破麻布,得再打磨一下。” “二禄,加水要用木勺量准,多了少了都不行。”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权威。 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照做。 一千斤酒的原料,在全村人的共同努力下,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全部装筒、密封完毕。 上千个竹筒,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通风阴凉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催化。 接下来的日子,等待变得漫长而充满期待。 纪黎宴每天都要去加工房查看好几次,记录温度,观察竹筒的变化。 村民们路过仓库时,也总会忍不住朝里面望上几眼。 仿佛能透过那些竹筒,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奇妙变化。 半个月后,纪黎宴再次召集了李安民和几个核心成员。 “大哥,各位,第一批酒,可以开封检验了。” 纪黎宴的话音刚落,加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李安民更是屏住了呼吸,搓着手问: “妹夫,咋样?有把握不?” 纪黎宴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筒前,仔细查看了几个标记着日期的样品。 他拿起其中一个,轻轻摇晃。 侧耳聆听里面的声音,又凑近密封的麻布闻了闻。 “从外观和气味初步判断,发酵过程正常。” 他沉稳地说道,“具体成色如何,还需开筒验看。” 纪黎宴示意纪大福拿来一个干净的陶盆和几个竹杯。 然后,他亲自拿起一个竹筒,小心地解开藤蔓,掀开麻布。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比之前更为醇厚、复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里既有野果经过发酵后特有的酒香,又混合着竹子的清新气息。 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甜。 围观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香!真香!”老篾匠忍不住赞道。 纪黎宴将竹筒微微倾斜。 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入陶盆中,色泽清亮。 比之前的试验品看起来纯净了许多。 他舀起一小杯。 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浅抿了一口。 在口中细细品味。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 纪黎宴微微闭目。 眉头先是微蹙,似乎在分辩着什么。 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睁开眼,将杯中剩余的酒递给李安民: “大哥,你也尝尝。” 李安民早就等不及了。 接过竹杯,也学着纪黎宴的样子先闻后尝。 酒液入口,最初的酸涩感几乎察觉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柔的果酸和甘甜。 虽然酒体依旧单薄,后味也略显短促。 但比起最初那难以入口的滋味,已是天壤之别! “好!好啊!” 李安民眼睛一亮,激动地一拍大腿: “这味儿正!比上次送去检验的样品还好!我看行!绝对行!” 他又连忙把杯子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老篾匠几人: “你们都尝尝!都尝尝!” 几人轮流尝过,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爹,这酒真好喝!”纪大福憨厚地笑着。 “黎宴,你这手艺,绝了!”老篾匠竖起大拇指。 纪黎宴心中也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淡定:“尚可。” “主要是乡亲们活儿干得细致,原料处理得干净,发酵环境也控制得好。” 他话锋一转,“既然品质过关,那接下来就是交货和结算的事了。” 提到这个,李安民精神更振: “对对对,我明天就去公社供销社,联系交货,顺便把账算了。” 纪黎宴沉吟道:“大哥,关于结算,我有个想法。” “哦?你说!” 李安民现在对纪黎宴的主意是言听计从。 “这一千斤酒,我的意思是,一半换成钱,一半直接换成粮食。” 纪黎宴缓缓道出现已思量好的计划:“咱们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粮食!光有钱,没有粮票,也买不到多少细粮。” “但供销社渠道广,他们能用咱们的酒,去跟粮站或者其他地方协调换粮。” “咱们直接要粮食,更实惠,也能解燃眉之急。” 李安民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还是你想得周到!” “有钱捏在手里是踏实,可眼下填饱肚子更要紧!” “就按你说的办,一半钱,一半粮!”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换回来的粮食,算是咱们村的集体收入。” “到时候按各家出的工分和劳力分配,谁家出力多,谁家就多分!公平合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在场几人的一致赞同。 他们村不大,基本上都是一个祖宗的。 第二天,李安民意气风发地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 纪家三兄弟则组织人手。 将一千斤竹筒酒小心翼翼地装车。 用村里那辆唯一的牛车,晃晃悠悠地运往公社。 等待结果的日子,村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干活时总忍不住朝村口张望。 直到傍晚,夕阳给村庄披上一层金辉时。 村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李安民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车把上挂着一块用草绳系着的肥猪肉,后座上还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紧接着,纪家三兄弟赶着的牛车也出现在了视野里。 牛车上同样堆着高高的麻袋!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 李安民跳下自行车,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 他一把抓住迎上来的纪黎宴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妹夫,成了,全都成了!” 他指着牛车上的麻袋: “看看,看看,这都是咱们用酒换回来的,五百斤玉米面!还有一百斤红薯干。”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零零整整的钞票和几张工业券: “这是卖另一半酒的钱,六十五块八毛,还有几张工业券。” “供销社的同志说了,咱们的酒味道独特,很受欢迎,让咱们下个月再送一批去。” 人群瞬间沸腾了! “五百斤玉米面!还有红薯干!” “六十五块钱!我的天爷!” “下个月还要!咱们这路子算是走通了!” 欢呼声、惊叹声、喜悦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许多老人和妇女看着那金黄的玉米面和红褐色的红薯干,眼眶都湿润了。 在这青黄不接的饥荒年月,这些粮食就是命啊! 李安民提高声音,压过喧闹:“乡亲们!静一静!” “听我说,这些粮食和钱,是咱们全村人一起努力挣来的,是咱们集体的财产。” “我和黎宴,还有队里的会计、老篾叔几个商量过了。” “这些收入,扣除一小部分留作集体积累。” “剩下的,全部按各家在这次酿酒中出的工分和劳力进行分配。” “保证公平公正!” “好!村长英明!” “纪组长有功!” “咱们村有盼头了!” 李安民的话音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点燃了全村人的激情。 大家看着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钞票。 看向纪黎宴和李安民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信任和对未来的盼望。 他们村依山傍水,一年除了冬季,其他三季山上都有野果子。 也就是说,他们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能赚到这笔钱。 第37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4 纪黎宴站在人群中央,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待声浪稍平,才朗声开口。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首战告捷,可喜可贺!但这,仅仅是咱们迈出的第一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脸庞,继续说道: “咱们马河口村,依山傍水,除了冬季,春夏秋三季,山上都有取之不尽的野果资源。” “这就是咱们的宝库。” “只要咱们把这竹筒酒的质量越做越稳,路子越走越宽。” “往后,咱们不仅能换来玉米面、红薯干,还能换来白米、白面,换来孩子们的新衣裳、新书本。” “咱们的日子,一定会像这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 “对!节节高!” “跟着纪组长干。”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纪黎宴这番话,不仅肯定了眼前的成绩,更描绘了一个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 彻底点燃了村民们心中奋斗的火焰。 血脉传承,让孩子比他们更好,更厉害! 李安民趁热打铁,大声道: “好,现在,咱们就按之前商定的,会计和老篾叔,还有各家的代表,都过来。” “咱们当场就把这粮食和钱,按工分分配下去。” “让大伙儿今晚就能吃上咱们自己挣来的粮食。” “好!” 会计早就准备好了账本和算盘,老篾匠和几个在村里有威望的老人也围了过去。 村口顿时变成了临时的分配现场,算盘声、报数声、确认声。 夹杂着大家拿到粮食和钱后压抑不住的喜悦笑声。 汇成了一曲独属于马河口村的丰收乐章。 纪家作为技术核心和主要劳动力,自然分到了不少。 纪大福和纪二禄扛着分到的几十斤玉米面和一小袋红薯干。 纪三寿则小心翼翼地将分到的十块多钱和几张工业券交给纪黎宴。 还有一大块肉。 “爹,钱和票。”纪三寿声音里带着激动。 纪黎宴接过,看了一眼,抽出两块钱递给纪三寿: “这钱你拿着,明天去公社,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点心,买点回来,给孩子们甜甜嘴。” “再打点煤油,晚上点灯用。” “诶!好!”纪三寿连忙应下,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纪家小院,气氛更是欢快。 李大花和张翠丫看着金黄的玉米面,简直爱不释手。 “他爹,今晚咱就烙玉米饼子吃。” 李大花声音都带着笑。 “再熬个红薯稀饭。”张翠丫补充道。 方盼弟也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孩子们更是围着粮食袋子打转。 纪小南甚至偷偷用手指蘸了点玉米面粉放进嘴里。 被纪小梅轻轻拍了一下,却也不恼,只是嘿嘿傻笑。 晚饭时分,纪家饭桌上难得地飘起了浓郁的粮食香气。 金黄的玉米饼子烙得两面焦黄,红薯稀饭熬得黏稠香甜。 虽然依旧没有多少油水,但那份扎实的饱腹感和收获的喜悦,让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纪黎宴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子。 不太好吃,不过他还是吃进肚子。 饭后,他将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大福二禄三寿,这第一批酒算是成功了,供销社也定了下个月的量。” “但咱们不能就此满足。”纪黎宴语气严肃,“这野果酒,讲究时令。” “眼下夏末秋初,野果最多,但过了季节,原料就少了。” “而且,咱们现在的工艺,出酒率还能再提高,口感也还有改进的余地。” 纪大福挠挠头:“爹,那您说咋办?我们都听您的。” “首先,原料储备要想办法。” 纪黎宴沉吟道,“一些耐存放的野果,比如野山杏、酸枣,可以试着晒成果干,或许能延长使用时间。” “这事,大福你带着人琢磨一下。” “哎,我明天就带人去试试。”纪大福点头。 “其次,工艺还得钻研。” 纪黎宴看向纪二禄和纪三寿。 “我琢磨着,光是加蜂蜜改善甜度还不够。” “发酵的温度、时间,甚至竹筒的品种、处理方式,都可能影响最终的味道。” “以后每次酿酒,都要做好记录,不同批次的竹筒,都要取样尝评,找出规律。” 纪二禄和纪三寿似懂非懂,但都认真记下: “知道了爹,我们一定仔细着。” “最后,”纪黎宴顿了顿,“光靠供销社一条路子,不稳当。” “咱们得想想,能不能把这酒,卖到更远的地方,或者,开发点别的东西。” 纪三寿眼睛一亮:“爹,您又有新点子了?”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还在琢磨。” “眼下,先把下一批一千斤酒稳稳当当地做出来,质量只能比这次好,不能差!” “爹您放心!”三兄弟异口同声。 接下来的日子,马河口村仿佛上紧了发条。 加工房里更加忙碌,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和实实在在的收益,村民们的干劲空前高涨。 每一道工序都更加娴熟、精细。 纪黎宴更是几乎泡在了加工房和他的“办公室”里。 除了指导生产,就是对着他的记录本写写画画,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他还让纪大福找来了不同年份、不同粗细的竹子,分别试验其对酒液风味的影响。 这天,纪黎宴正在记录一批新竹筒的发酵情况,李安民兴冲冲地找了来。 “妹夫!好消息!” 李安民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公社刚才来人通知,说县里要办一个‘农村集体经济成果交流会’。” “点名让咱们村的竹筒野果酒去参展呢。” “哦?”纪黎宴放下笔,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县里的交流会?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何止是露脸!” 李安民激动地搓着手,“听说到时候县里,甚至地区里的领导都会来,还有各个公社、厂矿的代表。” “要是咱们的酒能被看上,那销路可就彻底打开了。” 纪黎宴沉吟片刻,问道:“交流会什么时候开?需要准备多少展品?” “半个月后,展品不用太多,带个几十斤样品去就行,主要是让人品尝、了解。” 李安民说着,又有些担心: “不过,妹夫,这去的可是县里,见的是大场面,咱们这酒会不会拿不出手啊?” “我听说别的公社有的搞编织,有的搞农具,咱们这野果子酒,怕是不起眼。” 纪黎宴闻言,却是淡淡一笑:“大哥,不必妄自菲薄。” “咱们这酒,原料独特,工艺也别具一格,正是‘人无我有’的东西。” “只要品质过硬,包装得体,就不怕没人赏识。” “包装?”李安民一愣。 “对,包装。”纪黎宴拿起一个普通的竹筒,“咱们现在用的竹筒,朴实无华,用于日常售卖无妨。” “但若是作为展品,送往县里,就显得过于简陋了。” “得在竹筒上下功夫,让它看起来更精致,更有特色。” 他走到老篾匠正在干活的地方,拿起一个刚刚打磨好的竹筒,仔细端详着: “老篾叔,你看,能不能在这竹筒外面,刻上些花纹?” “比如咱们马河口村的简图,或者‘竹韵果香’之类的字样?不需要太复杂,但要清晰、雅致。” 老篾匠放下手中的篾刀,接过竹筒摸了摸,琢磨了一下: “刻字刻画?这倒是不难!” “我年轻的时候跟师傅学过点雕花的皮毛,虽然多年不练了,但刻点简单的应该没问题。” “就是要费些功夫。” “功夫不怕费。”李安民立刻表态,“这是给咱们全村争光的大事。” “老篾叔,这事就交给你了,需要人手你尽管开口。” “成!”老篾匠也来了精神,“我这就挑几个手稳的小子,一起弄。” “保证给咱们的酒穿上最体面的‘衣裳’。” 纪黎宴又补充道: “不仅是竹筒外表,密封的麻布也可以换成更细密、干净的白布,用红绳扎口,显得更整洁。” “另外,我再写一份关于咱们这竹筒酒来历、工艺和特点的简介,到时候一并放在展台上。” “好!好!就这么办!” 李安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纪黎宴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 这读书人想事情,就是周全,面子里子都顾到了! 消息传开,村民们更是群情振奋。 去县里参展! 这可是马河口村从来都没有过的大荣誉! 所有人干活更加卖力,都铆足了劲要把最好的酒做出来。 老篾匠带着几个徒弟,日夜不停地赶制雕刻竹筒。 他们选了品相最好、粗细均匀的竹节。 精心打磨后,用烧红的细铁钎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烫画出蜿蜒的河水、起伏的山峦轮廓。 代表马河口村。 旁边再刻上“竹韵果香”四个清秀的楷字。 虽然手法质朴,却别有一番乡土韵味。 纪黎宴则伏案疾书,用尽量通俗易懂又略带文采的语言,写下了竹筒酒的“故事”: 如何发现山间野果的价值,如何利用古法结合现代卫生要求进行酿造,如何体现变废为宝、集体创业的精神...... 字里行间,既展示了产品的独特性,又契合了当时的政策导向。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 经过精心准备,参展的样品酒终于出炉了。 五十个雕刻精美的竹筒,用白布红绳密封得整整齐齐,装在铺着干净稻草的背篓里。 旁边放着纪黎宴亲笔书写的产品简介。 出发这天清晨,全村人都聚在村口送行。 李安民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纪黎宴如常。 由纪二禄和另一个机灵的年轻后生负责背着酒和展品。 “村长,纪组长,你们可一定要把咱们村的名气打出去啊。”有村民高声喊道。 “放心吧!等着我们的好消息。”李安民意气风发地挥手。 “爹,大舅,路上小心。”纪家众人和儿媳们也都眼含期盼地叮嘱。 纪黎宴对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尽力而为。” 四人踏着晨露,坐上牛车,向着县城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李安民既兴奋又有些紧张,不住地和纪二禄他们说着注意事项。 纪黎宴则大多时间沉默不语,观察着沿途的景况。 心中默默盘算着交流会上可能遇到的情况。 县城比公社要繁华许多,灰扑扑的楼房,宽阔些的街道,以及更多穿着工装、行色匆匆的路人。 交流会在县文化馆的院子里举办。 他们赶到时,里面已经人头攒动。 各个公社的展位前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产品、手工艺品和小型农具。 马河口村的展位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李安民赶紧指挥纪二禄他们布置起来。 当那些雕刻着山水字画的竹筒酒被一一取出,整齐地码放在铺着蓝印花布的展台上时。 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咦?这是啥?酒吗?怎么用竹筒装着?” “马河口村?没听说过啊,这酒有啥名堂?” “看看这简介写的‘集山野之灵气,融竹木之清香’,有点意思。”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李安民连忙按照事先商量好的。 打开一筒酒,倒入几个洗净的竹杯里,热情地邀请大家品尝。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尝尝我们马河口村集体生产的竹筒野果酒。” “用的是山上的野果子,不占粮食,味道独特,清爽甘醇。” 起初,大家还带着几分疑虑。 但尝过之后,反应却各不相同。 有的点头称赞:“嗯,味道是不错,酸酸甜甜的,有股子果香,跟粮食酒不一样。” 有的则不以为然:“这算什么酒?淡得很,没劲儿。” 还有的关注点独特:“这竹筒倒是挺别致,喝完酒还能当个摆设。” 纪黎宴在一旁静静观察,并不急于推销,而是仔细听着众人的评价。 他发现,这酒似乎更受一些女同志和年纪稍长、不喜欢烈酒的人的欢迎。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干部服、看起来像是领导模样的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李安民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是公社的王书记,连忙上前问好。 “王书记,您来了。” “安民同志,你们村的展位布置得不错嘛。” 王书记笑着点点头,看向展台,“这就是你们搞的那个野果酒?” 他拿起一个竹筒,看了看上面的雕刻,又读了读简介,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是的,王书记。”李安民赶紧递上一杯酒,“您尝尝?” 王书记接过,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点了点头: “嗯,口感清爽,果香浓郁,确实别具一格。” “不错,变废为宝,思路很好!” 他又对身旁一位戴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道:“刘主任,您是地区轻工局的专家,您给品评品评?” 这位刘主任接过酒杯。 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酌一口,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向纪黎宴和李安民:“这酒...工艺虽然简单,但想法很妙。” “充分利用了本地资源,口感也调配得恰到好处,掩盖了野果本身的涩味,突出了清香甘甜。” “尤其是这竹筒盛装,不仅别致,竹香对酒体也有一定的增益作用。” “你们村里有能人啊!” 得到地区专家的肯定,李安民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连忙介绍道:“刘主任过奖了!这主要是我们副业组组长,纪黎宴同志琢磨出来的。” “他是我们村的读书人。” 纪黎宴这才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向几位领导问好: “王书记,刘主任。” 刘主任打量着纪黎宴,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清明,不由心生好感: “纪黎宴同志?这酒是你主导研发的?” “不敢当主导,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纪黎宴谦逊道。 “我只是根据一些古籍记载和本地条件,做了一些尝试。” “不足之处,还请刘主任指教。” 刘主任欣赏地点点头:“不骄不躁,很好。” “你这酒,有没有想过进一步标准化、扩大生产?” 纪黎宴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沉稳答道: “回刘主任,我们目前还处于摸索阶段,产能有限,工艺也还在不断完善。” “最大的制约,一是野果的季节性,二是缺乏更专业的设备和检测手段。” “如果能够得到上级的支持和指导,我们很有信心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真正成为我们村,甚至我们公社的一个特色产业。” 王书记在一旁听了,也帮腔道: “刘主任,马河口村这个项目,确实是我们公社近期集体经济的一个亮点,群众积极性很高。” 刘主任沉吟片刻,对身边的秘书吩咐了几句,然后对纪黎宴和李安民说: “你们这个项目,很有潜力。” “这样,交流会结束后,你们写一份更详细的报告,包括目前的产量、成本、工艺难点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报到县里来。” “我们轻工局会重点研究一下,看看能否给你们提供一些技术指导,或者帮助联系更稳定的销售渠道。” “太好了!谢谢刘主任!谢谢王书记!” 李安民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纪黎宴也深深一揖:“多谢领导关怀,我们一定尽快把报告送来。” 领导们又勉励了几句,便去了其他展位。 他们一走,马河口村的展位前更加热闹了。 不少人慕名而来品尝、询问,甚至当场就有人想要购买。 带去的五十筒样品酒,不到半天就赠送和售卖一空。 回去的路上,李安民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妹夫,你听到了吗?地区轻工局的领导要重点研究咱们的项目!还要帮咱们找销路。” “咱们这是要一步登天了啊!” 纪二禄和另一个后生也激动得满脸放光。 纪黎宴相对冷静许多,他提醒道:“大哥,领导重视是好事,但咱们更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写报告是关键,要把困难和要求都写清楚,不能夸大,也不能隐瞒。” “而且,就算有了上级支持,根基还是咱们自己要把酒做好。” “对对对!你说得对!” 李安民连连点头,“回去咱们就开会,好好商量这报告怎么写。” 回村的路上,李安民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反复跟纪二禄他们描述刘主任品尝酒时的表情和话语,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纪黎宴则大多时间沉默着,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山丘,心中思绪万千。 领导的口头鼓励固然令人振奋,但要将这口头支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助力,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报告是关键,既要展现价值和潜力,又不能浮夸。 既要说明困难,又不能显得无能。 这个度,需要好好把握。 牛车刚进村口,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民们就围了上来。 “村长,纪组长,咋样了?” “县里的领导说啥了?” “咱们的酒受欢迎不?” 李安民一下子从牛车上跳下来,红光满面,挥舞着手臂: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领导的口吻: “县里的领导,特别是地区来的刘主任,对咱们的竹筒野果酒,那是赞不绝口。” “说咱们思路好,产品别具一格,很有潜力。”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主任还说了!” 李安民提高音量,压住喧闹: “让咱们写个详细的报告上去,轻工局要重点研究,还要给咱们技术指导,帮咱们找销路。”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技术指导?那是不是要派专家来?” “帮找销路?天爷,那咱们的酒不是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了?” “咱们村真要出息了!” 众人看向纪黎宴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感激。 他们清楚,没有纪黎宴,就没有这改变命运的机会。 纪黎宴适时开口,给沸腾的情绪稍稍降了温: “乡亲们,领导重视,是咱们的机遇,也是责任。” “接下来,咱们更要踏踏实实,把酒做得更好,把报告写得扎实,不能辜负了这份期望。” “对!纪组长说得对!” 李安民连忙附和: “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晚上咱们开全村大会,详细说。” 第38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5 【加更6000字!?????】 当晚的马河口村大会,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村口大槐树下挂起了两盏明亮的马灯,男女老少搬着板凳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石碾上的李安民和纪黎宴身上。 李安民声如洪钟。 将县里交流会的见闻,特别是地区轻工局刘主任的肯定和指示。 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传达给了全村人。 每说到关键处,底下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和欢呼。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安民最后总结,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领导说了,让咱们写报告!” “这说明啥?说明咱们这野果酒,入了上头的法眼了!咱们马河口村,要迎来大发展了!”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待掌声稍歇,纪黎宴向前一步,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沉静力量: “村长说得对,机遇来了。” “但机遇,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期盼的脸:“领导要报告,是要看咱们是不是那块料,值不值得扶持。” “这报告,不能胡吹大气,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咱们现在有多少家底?能产多少酒?有什么难处?往后想怎么发展?都得写得明明白白。” “黎宴说得在理!”老篾匠第一个响应,“咱们有啥说啥,不能蒙骗领导!” “对!纪组长,你就说这报告咋写,咱们都听你的!”众人纷纷附和。 纪黎宴点点头:“好,那咱们就群策群力。” “接下来几天,会计、老篾叔,还有咱们几个核心的,加上村长,得碰头仔细商量,把数据捋清楚,把规划做实在。”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几乎足不出户。 伏在那张破桌子上,根据大家提供的数据和想法,精心构思那份关乎村子未来的报告。 他既要突出野果酒的独特价值和已取得的成效,又要坦诚目前面临的困境。 原料季节性制约、生产工艺的原始、缺乏稳定资金和专业技术指导等等。 最后,他还勾勒了一个大胆的蓝图: 如果能得到支持,建立一个小型果酒加工厂,实现标准化生产。 不仅能消化本村及周边野果资源,还能创造更多就业,成为公社乃至县里的一个特色产业。 报告写完,李安民召集全村人又念了一遍,获得一致通过后,便亲自送到了公社。 王书记看了报告,连声称赞写得好,有水平。 当即盖上公章,派人以公社的名义加急送到了县里。 等待批复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 但马河口村的人并没闲着。 在纪黎宴的带领下,他们更加精细地投入到新一批竹筒酒的生产中。 同时开始有意识地晾晒、储存一些耐放的野果干,为可能的扩大生产做准备。 不久,县里的批复终于下来了! 不仅同意了马河口村建立“马河口果酒生产合作社”的申请。 地区轻工局还特意指派了一名技术员。 近期会下来指导,并且牵线搭桥,与地区副食品公司初步达成了供货意向! 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技术员! 副食品公司! 这意味着他们的酒不再是偷偷摸摸或者小打小闹,而是有了“官方认证”和稳定出路! 技术员姓周,是个戴着眼镜、一脸认真的年轻人。 他在村里住了半个月,跟着纪黎宴泡在加工房里,对现有的工艺既惊讶又赞赏。 “真没想到,用这么简陋的工具和天然的‘酒曲’,能做出风味这么独特的酒!” 周技术员帮着调整了发酵的温度控制,改进了过滤方法。 还建议尝试不同野果的配比,以丰富酒的口感和层次。 在周技术员的指导和公社的支持下。 “马河口果酒生产合作社”的牌子,正式挂在了修缮扩建后的旧仓库门口。 生产规模眼看着要扩大,本村的劳动力顿时捉襟见肘。 这天晚上,李安民和纪黎宴又在灯下商量。 “妹夫,按现在这个订单量,光靠咱们村的人,累死也干不完啊!” “采摘、处理、搬运、清洗竹筒...哪一样都需要人手。”李安民皱着眉头。 纪黎宴沉吟道:“大哥,肉烂在锅里,不如大家分着吃。” “咱们村吃肉,也得让兄弟村子喝点汤。” “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核心的酿酒技术环节,还是咱们自己人掌握。” “但像采摘野果、初步清洗、搬运、制作普通竹筒这些不需要太多技术的活,可以外包出去。” “外包?” “对,比如,跟邻近的上河村、下溪村商量,让他们组织人手,按咱们的要求采摘野果子,咱们按斤用粮食或者钱收购。” “还有,老篾叔他们现在主要负责雕刻精品竹筒。” “普通装酒的竹筒需求量更大,可以请比如木匠多的隔壁李家坳帮忙加工,同样按件支付。” 李安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咱们用粮食换劳力,他们得了实惠,咱们解决了人手不足,还不怕技术外泄!” “反正最关键的发酵勾兑在你手里攥着!” “正是这个道理。” 纪黎宴点头:“而且,这样一来,咱们带动了周边村子一起发展,上面看了也更高兴,符合‘先富带后富’的精神。” 说干就干。 李安民第二天就去了公社。 向王书记汇报了这个“辐射带动、共同发展”的想法。 得到了王书记的大力支持。 很快,马河口村与上河村、下溪村、李家坳等几个邻近村子达成了协议: 马河口村用玉米面、红薯干或者现金,收购他们按要求采摘、处理的野果和制作的普通竹筒。 起初,周边村子的人还将信将疑。 但当第一批沉甸甸的粮食或现钱,实实在在地发到参与劳动的村民手中时。 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尤其是上河村和下溪村,他们村周边山上的野果子往年基本都是烂在地上。 如今居然能换回救命粮。 村民们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连半大的孩子都加入了采摘的队伍,小心翼翼,生怕品相不好被退货。 而李家坳的木匠们,原本在这年月手艺几乎无用武之地。 如今重操旧业,虽然只是制作简单的竹筒,但能换来粮食,也让整个村子焕发了生机。 在这几个村子里,得益最大,也最让人羡慕的,是紧邻马河口村的石洼村。 石洼村土地更贫瘠,日子比之前的马河口村还难熬。 因为离得近,人员往来频繁,石洼村的村长早早便和李安民称兄道弟。 这次,马河口村不仅将相当一部分野果采摘和竹筒制作的活儿交给了石洼村。 还在合作社规模扩大后,吸纳了十几个石洼村的青壮年作为长期雇工。 参与搬运、清洗、烧火等体力活,报酬直接结算粮食。 让石洼村不少家庭,在青黄不接时有了稳定的口粮来源。 日子在忙碌和希望中飞逝。 秋去冬来。 虽然野果季节过去,但靠着之前晾晒储存的果干和调整工艺,合作社的生产并没有完全停止。 只是产量有所降低。 年底算账,扣除各项成本、留足集体积累和来年生产的本钱后。 马河口村合作社的利润依然相当可观!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马河口村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最豪气的一次分红大会。 不但分了钱。 李安民和纪黎宴还做主,用一部分集体积累的钱,通过公社的关系,买回来了两头大肥猪! 杀猪宴就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举行!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肥猪的嘶叫声此刻听在村民耳中犹如仙乐。 孩子们围着临时搭起的灶台兴奋地跑来跑去。 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当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一条少则五斤、多则七八斤,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猪肉时。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里。 老人们抹着眼角,念叨着“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村里这么阔气”。 女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肉,已经在盘算着是包饺子还是腌起来过年。 男人们则聚在一起,抽着烟,畅想着来年更好的光景。 孩子们更是高兴得像疯了,追追打打,嘴里已经尝到了年夜饭的滋味。 石洼村的村民也分到了一些猪下水和大骨头。 虽然不如马河口村本村人分的肉多,但也足够让他们喜出望外。 对马河口村,特别是对纪黎宴和李安民感激不尽。 而其他几个合作村子的人。 远远看着马河口村和石洼村的欢腾,闻着那顺风飘来的诱人肉香,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后悔和强烈的期盼。 “瞧瞧人家石洼村,跟马河口村走得近,这不过年都能沾上荤腥!” “当初咱们村要是也积极点,说不定现在也能分点肉汤喝......” “明年!明年咱们说啥也得跟马河口村把关系处好,多揽点活儿!” “对!跟着马河口村干,准没错!” 纪黎宴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听着远处打谷场上传来的喧闹。 他怀里揣着刚分到的钱票。 手上提着特意留下的一条上好五花肉。 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是村民主动给他的。 “爹,外面冷,快进屋吧!” 李大花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桶出来,接过纪黎宴手上的五花肉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先用热水烫烫脚,解解乏。” “这肉我明天就割一大块,剁馅儿包白菜猪肉饺子!” 纪黎宴“嗯”了一声。 刚要转身,就看见大儿子纪大福和二儿子纪二禄一前一后,脚步轻快地进了院子。 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带着酒气和兴奋。 “爹!您没去瞧瞧,真是太热闹了!” 纪大福嗓门洪亮,“老篾叔高兴得多喝了两杯,正拉着人说他那竹筒能装琼浆玉液呢!” 纪二禄也笑着补充:“石洼村的村长也拉着大舅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眼睛都红了。” 纪黎宴踱回堂屋,在唯一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悠悠地问: “都安排妥当了?分肉没出什么岔子吧?” “妥当着呢!” 纪大福拍着胸脯,“按您和村长定的,咱本村按人头和工分分。” “石洼村出力多的也分了些下水骨头,大家都念着好!” 正说着,纪三寿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脸上带着神秘的笑:“爹,您看这是什么?”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品相极好的冰糖,晶莹剔透。 “哟,老三,哪儿来的?”李大花惊讶地问。 “副食品公司的同志悄悄给的。” 纪三寿压低声音,难掩得意。 “说是咱们的酒在地区招待所反映挺好,领导喜欢,这是额外奖励的。” “我给爹留了点泡水喝,剩下的给孩子们甜甜嘴。”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冰糖,淡淡道:“难得你有心。” “不过,眼下这点成绩,不算什么。” “往后,盯着咱们的人会更多,事儿也会更复杂。” 他这话像盆冷水,让屋里欢快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纪大福挠挠头:“爹,咱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合作社办起来了,销路也有了,周围村子都指着咱吃饭呢!” “是啊,爹,”纪二禄也附和,“连公社王书记见了大舅,都客气得很。” 纪黎宴端起纪三寿刚给他倒的热水,吹了吹气:“福兮祸所伏。” “咱们用粮食换劳力,让周边村子得了利,这是好事。” “可你们想想,那些没捞着好处,或者觉得好处捞少了的村子,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儿子: “就好比今天,上河村、下溪村的人,眼睁睁看着石洼村分了骨头下水,他们连味儿都没闻着,心里能没想法?” 纪三寿反应快,皱起眉:“爹,您是怕他们使绊子?” “使绊子倒未必敢明目张胆。” 纪黎宴呷了口水,“但眼红心热,保不齐有人会动歪心思。” “比如,抬高他们那边野果的价码,或者,在交来的果子里以次充好。” 纪大福一听就急了:“他们敢!咱可是签了协议的!” “协议?” 纪黎宴轻哼一声,“大福啊,这年头,几纸协议约束力有限。” “真闹起来,伤的是和气,耽误的是生产。” “妹夫!睡下了没?我找你商量点事!” 李安民洪亮的声音这时在院门外响起。 话音未落,人已经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 脸上依旧红光满面,但眉头却微微拧着。 “大哥,这么晚了,有事?”纪黎宴示意儿子给村长搬凳子。 李安民一屁股坐下,叹了口气: “嗨,本来是高兴事,可这刚散场,上河村的村长就悄悄拉住我。” “话里话外,说他们村今年也出了大力,眼看要过年了,村里娃娃们馋肉馋得嗷嗷叫......” “这意思,不就是也想分点油水嘛!” 纪大福立刻道:“大舅,咱跟他们可是按斤结算清楚的!他们摘果子,咱给粮食,两不相欠!” “话是这么说,”李安民搓着手,“可看着石洼村得了好处,他们心理不平衡啊。” “都是一个公社的,闹得太僵也不好。” 纪黎宴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只是问:“下溪村和李家坳那边呢?” “暂时还没动静,不过估计也差不多。” 李安民有些发愁,“妹夫,你脑子活,你看这事咋弄?” “总不能咱杀猪,给每个合作村子都分点吧?那咱自己还够不够?” 纪黎宴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都分,不现实,也没道理。” “但一点表示没有,也确实容易埋下疙瘩。” 他抬眼看向李安民:“大哥,明年开春,野果下来,咱们合作社的规模肯定还要扩大。” “光靠现在这几个村子,原料未必够。” “我的意思是,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咱们‘马河口果酒生产合作社’的章程再明确一下,搞个‘联盟’。” “联盟?”李安民和纪家三兄弟都愣住了。 “对。”纪黎宴思路清晰起来,“咱们马河口村是核心,掌握技术和最终销售。” “其他村子,根据自身条件,可以成为‘原料供应村’或者‘初级加工村’。” “咱们设定一个标准,比如,连续三个月提供的野果品质达标、数量稳定的村子,年底可以参与咱们合作社的‘效益分红’。” “虽然比不上咱本村,但至少能分点肉,或者折算成钱粮。”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一来,既有激励,也有约束。” “想年底沾荤腥,平时就得把活儿干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干好干坏一个样,临到头来眼红别人。” 李安民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妹夫!你这脑子真是...真是转得快!” “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去!谁勤快,谁认真,谁年底就能多吃肉!” 纪大福也恍然大悟:“爹这法子好!” “以后不用咱们去催,他们自己就得把果子挑好的送来!” “可是,”纪二禄有些担心,“爹,这年底分红,咱们得拿出不少吧?别把咱自己掏空了。” 纪黎宴摇摇头:“眼光放长远。只要原料质量上去,出酒率和品质提高,咱们赚得会更多。” “分出去一小部分,换来稳定的、高质量的原料供应,值得。” “而且,这能让周边村子更紧密地团结在咱们周围,形成一股绳,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李安民彻底服气了:“就这么办!妹夫,这章程具体咋定,还得你多费心。” “明天,不,后天我就把几个村的村长都叫来,把这个‘联盟’的事儿说道说道!” 事情定下,李安民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哼着小调回去了。 纪家几兄弟对父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纪三寿忍不住问:“爹,您咋总能想到这些弯弯绕绕...哦不,是深谋远虑的法子?” 纪黎宴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那几张登了他文章的旧报纸,轻轻掸了掸: “多读书,多看报,世事洞明皆学问。” “这里面,不仅有怎么写文章,更有人情世故,经营之道。” 他起身,准备回屋休息。 临进门又停下脚步,吩咐道:“大福,明天你去跟老篾叔说一声。” “开春后,除了普通竹筒和精品雕刻筒,再琢磨琢磨,能不能做些更小巧、更精致的竹节瓶,容量不用大,一两左右即可。” “小竹节瓶?”纪大福不解,“爹,那么小装不了多少酒啊?” 纪黎宴嘴角微扬:“物以稀为贵。有些东西,小了,反而更值钱。” “以后,或许能用得上。” 他这话说得含糊,几个儿子面面相觑,都没完全明白。 但出于对父亲无条件的信任,都点头应下。 腊月二十六,李安民在马河口村合作社的大仓库里,召集了上河村、下溪村、李家坳和石洼村的村长。 当李安民把纪黎宴构思的那套“联盟”和“效益分红”章程一说。 几个村长的反应各不相同。 石洼村村长自然是喜笑颜开,连连保证明年一定更卖力。 上河村和下溪村的村长先是惊讶,随后便是懊悔和急切,懊悔自己之前目光短浅。 急切地询问具体标准和考核办法,拍着胸脯表示开春后一定拿出最好的果子。 李家坳的村长,则更关心竹筒加工的标准和数量。 琢磨着怎么调动全村木匠的积极性。 看着几个原本可能心存芥蒂的村长,此刻为了年底那点“分红”变得争先恐后。 李安民心里乐开了花,对纪黎宴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年,马河口村过得格外滋润,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油香和酒香。 而周围村子,则在期盼和摩拳擦掌中,等待着开春的到来。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跟着马河口村,跟着那个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老书生”纪黎宴。 这日子,真的要有大奔头了。 第39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6 纪黎宴看着几个村长争先恐后的模样,轻轻叩了叩桌面。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村长,”纪黎宴声音平和: “既然大家都认可这个章程,那咱们就立个规矩。” 他示意纪大福拿来纸笔:“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往后每个村交来的果子、竹筒,都要记档评级。” “优等品加分,次品扣分,连续三个月达不到标准的,取消当年分红资格。 “应该的,应该的!”上河村村长连忙表态,“纪组长放心,我们一定把最好的果子送来!” “是啊是啊,”下溪村村长也赶紧接话,“我们村后山的野杏子最甜,开春后保准让您满意!” 纪黎宴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光是保证还不够。” “我寻思着,各村能不能也学着咱们,把山上的野果树稍微照看照看?” “照看?”李家坳村长疑惑道,“这野果子天生天养的,怎么照看?” “简单。”纪黎宴解释道,“把太密的枝条修剪修剪,让果子多见见太阳。” “天旱时挑水浇一浇,除除草。这样结的果子更大更甜,出酒率也高。到时候,评级自然就上去了。” 几个村长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要伺候野果树的。 石洼村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纪组长说得对!” “咱们不能光摘不管,得把野果树当自家庄稼伺候!我回去就安排人!” 其他村长见状,也纷纷表态要照做。 送走几个村长后,李安民忍不住赞叹: “妹夫,你这招高明啊!既保证了原料质量,又让他们心甘情愿出力!” 纪黎宴淡淡一笑:“互利共赢罢了。” 开春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在纪黎宴的提议下,他们不仅继续生产传统的竹筒野果酒。 还根据周技术员留下的建议,尝试用不同野果配比,开发新口味。 这天,纪黎宴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大福,你去石洼村看看他们修剪果树的情况,顺便带些咱们的果酒去,让干活的人尝尝。” “二禄,你去上河村、下溪村转转,看看他们采摘的第一批果子品质如何。” “三寿,你跟着老篾叔,把新做的那批小竹节瓶拿来我看看。” 三个儿子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纪大福第一个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爹,石洼村的人可上心了!” “他们把果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搭了篱笆防牲畜啃咬。我按您说的把酒分给他们尝,个个都说好!” 纪二禄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篮子野果:“爹,您看,这是上河村和下溪村送来的样品。” “品相比去年强多了,个大饱满,几乎没烂果。” 最后回来的是纪三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精致的小竹节瓶。 每个只有手指长短,上面还刻着细小的“马河口”三字。 “爹,老篾叔说这是按您的要求做的,用的是最细密的竹节,打磨了三天才成。” 纪黎宴拿起一个小竹节瓶,在手中把玩,满意地点点头:“正好。” 他取来新酿的野果酒,小心地灌满一个小竹节瓶,然后用软木塞封口,再用红绸系好。 “这是......”三个儿子都不解其意。 “样品。”纪黎宴将小瓶递给纪大福: “明天你去公社,把这个交给王书记,就说这是咱们新研制的精品果酒,请他转交地区领导品尝。” 他又对纪二禄说:“你去副食品公司,也送几瓶过去,就说这是咱们准备推出的高档礼品装。” 纪三寿忍不住问:“爹,这么小一瓶,能卖多少钱?” 纪黎宴微微一笑:“这一小瓶,抵得上十斤普通果酒。” “什么?”三兄弟都惊呆了。 “物以稀为贵。” 纪黎宴解释道,“这酒用的是最好的野果,最精细的工艺,装在特制的小竹节瓶里。” “不是给寻常人喝的,是给重要场合用的。” 果然,没过几天,王书记亲自来了马河口村。 一见面就握住纪黎宴的手:“纪同志,你们那个小瓶酒可了不得!” “刘主任尝了赞不绝口,说要作为地区招待用酒!” 与此同时,副食品公司也传来好消息。 很多单位点名要这种“礼品装”果酒,价格比普通果酒高出数倍。 消息传开,周边村子更加卖力了。 他们知道,马河口村的酒卖得越好,他们的分红就越多。 然而,就在一切顺风顺水时,问题出现了。 这天,纪二禄气冲冲地跑回来: “爹,上河村送来的这批果子有问题!表面看着好,底下全是小的、烂的!” 纪黎宴眉头微皱:“把他们村长叫来。” 上河村村长来了之后,支支吾吾地解释: “纪组长,这...这是孩子们不懂事摘的,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不是孩子们摘的吧?” 纪黎宴平静地看着他,“是你授意的。你觉得把好果子次果子混着送,我们不一定查得出来,对吧?” 上河村村长的脸一下子白了。 纪黎宴站起身,语气依然平和: “咱们立过规矩,次品要扣分。这批果子,按最低等计价。” “另外,扣你们村三个月的分红积分。” “纪组长,我......” “回去吧。”纪黎宴摆摆手,“记住这次的教训。要想长久合作,诚信是第一位的。” 上河村村长灰溜溜地走了。 李安民得知后,有些担心:“妹夫,这样会不会太严厉了?万一他们撂挑子不干了......” “不会的。”纪黎宴很肯定,“他们舍不得这份收入。而且,我就是要让其他村子看看,在质量上耍心眼是什么后果。” 果然,这件事传开后,其他村子送来的果子质量更好了,再没人敢以次充好。 夏去秋来,又到了野果最丰盛的季节。 在纪黎宴的规划下。 合作社建起了专门的晾晒场和储藏窖,大量储存野果干,解决了原料的季节性问题。 他还让老篾叔带着徒弟,开发出更多竹制工艺品: 竹酒杯、竹茶具、竹食盒...... 这些工艺品和果酒搭配销售,很受欢迎。 这天傍晚,纪黎宴正坐在院里翻看账本。 李安民兴冲冲地走进来:“妹夫,有个好事跟你商量!” 纪黎宴放下账本:“大哥坐下说。” “咱们合作社今年赚了不少,我和几个老伙计商量着,想用这笔钱在村里办个学校。” 李安民兴奋地说,“你看,现在咱们村日子好过了,可孩子们还是睁眼瞎。” “你是个读书人,这老师的位置非你莫属啊!” 纪黎宴闻言,眉头微皱:“办学校是好事,但我不能当这个老师。” “为啥?”李安民愣住了,“全村就你最有学问啊!” “正因为我最有学问,才更不能当。”纪黎宴摇头,“酿酒的事已经够我忙了,再说......”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嫌弃:“教一群小娃娃识字,太费心神。” 这时,李大花端着茶水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 “爹,您要是不教,咱村可就没人能教了。” “谁说没人?”纪黎宴抿了口茶,“去县里请个老师就是。咱们现在出得起这个钱。” 李安民还是有些犹豫:“请来的老师,能像你这么上心吗?” “放心,”纪黎宴微微一笑,”我虽然不亲自教,但可以帮着把关。” “学校怎么建,请什么样的老师,这些我都可以出主意。 正说着,纪大福从外面回来,听到这话立即赞成: “爹说得对!请个专门的老师来教,爹就能专心管合作社的事。” “咱们现在赚钱了,该花的钱就得花! 李安民想了想,终于点头:“成!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学校怎么建,还得你拿主意。 第二天,李安民在村口大槐树下召集全村人。 把办学校的事一说,顿时引起了热烈反响。 “办学校太好了!我家小东都八岁了,还一个字不识呢!” “就是就是,看看纪叔,识文断字的就是不一样,咱们可不能让孩子再当睁眼瞎了!” 老篾匠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吃亏在不识字上。” “要是孩子们能读书认字,将来肯定比咱们强!” 见大家都支持,李安民趁热打铁:“既然都同意,那咱们就用合作社的钱盖学堂!” “黎宴说了,他去县里请老师,保准请个好的!” “纪叔不去教吗?”有人问道。 “我爹说他忙不过来,”纪大福赶紧解释,“不过爹说了,他会帮着把关,保准请来的老师教得好!” 听说纪黎宴会把关,大家这才放心。 就跟有主心骨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马河口村更加热闹了。 男人们忙着在村东头选地盖学校,女人们则忙着给老师准备住处。 纪黎宴果然亲自去了趟县城,三天后带回一位三十来岁的老师。 “这位是宋老师,以前在县里教过书,学问很好。” 纪黎宴向村民们介绍。 宋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虽然清瘦,但眼神清亮,说话温文尔雅: “承蒙各位乡亲厚爱,我定当尽心竭力,教导孩子们读书明理。” 学校很快建好了,是三间明亮的瓦房。 还特意按纪黎宴的要求,留出了一间做藏书室。 开学那天,全村人都来观礼。 三十多个孩子,无论男女,全都穿着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坐在学堂里,小脸上满是期待。 宋老师先教孩子们写“人”字,一边写一边讲解: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字。” “做人也要互相帮助,就像咱们马河口村,团结一心,才能把日子过好。” 纪黎宴站在窗外,看着孩子们认真写字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晚上吃饭时,纪小东兴奋地拿着写好的字给爷爷看: “爷,您看我写的‘人’字!” 纪黎宴接过看了看,难得地夸了一句:“写得不错,记住老师的话,做人要堂堂正正。” “爹,”纪大福一边盛饭一边说,“今天宋老师还夸咱们村的孩子聪明呢!说小东小梅小兰学得特别快。” 纪小梅和纪小兰也怯生生地凑过来。 把自己写的字递给爷爷看。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纪黎宴难得耐心地一一看过,点了点头:“嗯,都还不错。” “读书识字是明理之本,既然有机会,就要好好学,莫要辜负了村长和全村人的期望。” “是,爷!”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小脸上洋溢着被肯定的喜悦。 李大花看着这一幕,眼圈微微发红,用围裙擦了擦手,低声道: “爹,孩子们能读书,真是托了您的福...以前想都不敢想。” “是啊爹,”张翠丫也感慨,“咱们家小梅小兰,以后说不定也能成个女老师呢!” 纪黎宴摆摆手:“路是自己走的,能走多远,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吃饭吧。” 日子就在这忙碌与希望中平稳度过。 合作社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随着几种新口味果酒的成功推出,以及那些精致竹制工艺品的搭配销售。 “马河口”牌果酒在周边县市渐渐有了名气。 宋老师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他将三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大致分成了两个班。 年纪小、零基础的在一年级,学认最简单的字和数数。 年纪稍大些或者学得快的,就在二年级,开始学写字和简单的算术。 纪黎宴虽然嘴上说着“太费心神”。 但每隔几天,总会踱步到学堂附近。 有时是站在窗外静静听一会儿,有时则会走进藏书室。 那里已经陆续添置了一些,他通过关系从县里淘换来的旧书报和基础教材。 这天下午,纪黎宴刚走到学堂窗外,就听见里面宋老师正在提问。 “纪小东,你来回答,‘人’字加一笔,能变成什么字?” 纪小东站起来,挠了挠头,大声道:“报告老师!是‘大’字!” 他最近读书用功,很是得了老师几次夸奖,嗓门都洪亮了不少。 “很好。” 宋老师点点头,又看向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 “纪小梅,你说说,‘大’字加一点,又是什么字?” 纪小梅怯生生地站起来,小脸憋得有点红,小声说: “是...是‘太’字。” “声音可以再大些,没错,是‘太’字。” 宋老师鼓励地笑了笑,随即转向全班: “那我们马河口村,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孩子们异口同声,扯着嗓子喊:“太——好——啦!” 窗外的纪黎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李安民也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听听,听听!这帮小崽子,精气神多足!” 李安民压低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妹夫,还是你有远见啊!” “请个专门的老师就是不一样!这宋老师,有法子!” 纪黎宴淡淡应了一声:“嗯,宋老师是用了心的。” “可不是嘛!” 李安民凑近些,“诶,你说,咱们这合作社越办越大,光记账、算数就得要不少识字的人。” “我看啊,等这些孩子再大点,识的字再多点,就能派上用场了!” “到时候,咱们村自己就有‘文化人’了!” 正说着,下课钟声响了。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般涌出教室。 纪小东一眼看见爷爷和村长,立刻跑了过来,兴奋地报告: “爷,舅爷,我今天又学了五个新字!老师还夸我算术算得快!” 纪小梅和纪小兰也手拉手走过来,虽然没像哥哥那样咋呼,但眼睛里也闪着光。 纪小梅细声细气地说: “爷,老师今天教我们唱《东方红》了,我...我差不多会唱了。” 纪黎宴看着孙子孙女们脸上求知欲得到满足的光彩,心中微微触动。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纪小东的肩膀,又对两个孙女点了点头,摸了摸她们的羊角辫: “知道了。戒骄戒躁,继续用功。” 虽然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孩子们如同得了莫大的奖赏。 一个个都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这时,宋老师也走了出来,见到二人,连忙打招呼: “李村长,纪组长。” “宋老师辛苦!”李安民热情地回应,“孩子们调皮,没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宋老师笑道,“孩子们都很懂事,求知若渴啊。” “尤其是纪家的这几个,纪小东聪慧,纪小梅纪小兰心细,都是读书的好苗子。” 纪黎宴开口道:“宋老师过誉了,孩童启蒙,规矩和兴趣最重要,劳老师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宋老师忙道,“说起来,纪组长,藏书室里的那些书报,对孩子们拓展眼界很有帮助,真是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 纪黎宴顿了顿,随意地问道。 “孩子们学得可还跟得上?有没有特别吃力的?” 宋老师想了想:“大部分孩子都很努力。” “只是年纪差距有点大,有些孩子家里可能完全帮不上忙,课后复习无人督促,学起来就慢些。” 李安民一听,立刻道:“这好办!让学得好的帮帮学得慢的!” “咱们农忙时还讲互助组呢,学习也一样!” “纪小东,你听见没?你是哥哥,要帮着点弟弟妹妹!” 纪小东立刻挺起胸脯,大声保证:“放心吧舅爷,我肯定帮!” 纪黎宴对这个提议未置可否,却对宋老师说: “有劳老师多费心因材施教。” “若需要什么,可随时让大福他们去找。” 这话便是给予了宋老师最大的支持。 宋老师感激地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李安民还在兴奋地规划:“等这批孩子再大点,咱村合作社就都不愁了!” “说不定还能出几个像你一样的笔杆子,接着往上报上写文章,给咱村扬名!” 纪黎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 “读书,明理是第一,谋生是其次。眼光放长远些。” 李安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讪笑道:“是是是,妹夫你说得对!” “是我眼皮子浅了,光盯着那点实惠。读书明理,明理最重要!” 两人走到纪家院门口,正碰上李大花和张翠丫从合作社忙完回来。 见到纪黎宴,李大花立刻笑着说: “爹,您回来了?小东他们今天在学校咋样?没惹老师生气吧?” “尚可。”纪黎宴应了一句,走进院子。 张翠丫则小声对李安民说:“大舅,今天合作社拢账,这个月的进项又比上个月多了些。” “就是...就是这账目越来越复杂,我跟大花姐对着算盘拨拉了半天,生怕出岔子。” 李安民一听,更坚定了要培养村里“文化人”的决心。 他压低声音对两个外甥媳妇说: “所以说得让孩子们好好学!等小东小梅他们再大点,就能帮上忙了!” “你们现在也多跟着宋老师学学,不认得的字就问,咱现在有条件了!” 李大花和张翠丫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盼。 李大花搓着衣角:“俺们都这把年纪了,还学啥呀......” “活到老学到老嘛!” 李安民鼓励道,“你看你们爹,要不是读那么多书,咱村能有今天?” 这话恰好被慢一步进门的纪黎宴听到。 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想学便学,无人笑话。” 妯娌俩闻言,眼睛都亮了一下。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们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晚饭后,收拾完碗筷,李大花罕见地没有立刻去纳鞋垫子。 而是坐在油灯下,拿着纪小东的写字本,笨拙地比划着。 张翠丫也凑在旁边,小声地念着上面的字:“人、口、手......” 纪小东写完自己的作业,看到母亲和婶娘的样子,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小老师: “娘,二婶,这个‘手’字要这样写,先一撇,再一横......” 纪黎宴坐在屋角的太师椅上,就着油灯的光亮翻阅着一本旧书。 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未出声。 只是将那盏家里最亮的油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第40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7 几天后的傍晚,宋老师批改完作业,正准备回住处。 却被李大花和张翠丫扭扭捏捏地拦住了。 “宋老师......” 李大花涨红了脸,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俺...俺们想认几个字,学学算数,您...您有空的时候,能教教俺们不?” 说着,她把布包塞到宋老师手里,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宋老师愣了一下。 看着面前两个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学生”,他连忙把鸡蛋推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 “想学习是好事,我晚上反正也没什么事,你们要是愿意,每天晚饭后可以来学校,我教你们一个时辰!” 就这样,纪家的“成人识字班”悄无声息地开了课。 起初只有李大花和张翠丫。 没过几天,村里其他几个年轻媳妇见状,也大着胆子加入了进来。 合作社仓库隔壁的一间空屋,晚上成了她们的学习场地。 这天,纪黎宴踱步到合作社。 听见里面传来宋老师教认字的声音,以及妇女们略显生涩却认真地跟读声。 他没有进去,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这个‘合’字,就是合作的合,咱们合作社的合!上面是人,下面是口,众人一口,同心协力......” 李安民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 听着里面的动静,咧开嘴笑了,用胳膊肘碰了碰纪黎宴: “妹夫,瞧瞧,你这带头作用可不得了!咱们村这学习风气,算是让你带起来了!” 纪黎宴淡淡道:“求知之心,人皆有之。以前是没条件。” “是啊!” 李安民感慨,“现在日子有奔头了,大家伙儿的心气儿都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纪二禄急匆匆地从外面跑来,脸上带着些焦急: “爹,大舅,有点麻烦事!” “怎么了?”李安民收敛了笑容。 “是下溪村。” 纪二禄喘了口气,“他们村后山那片野杏林,不是长得最好吗?” “今天他们村长派人来说,隔壁公社的柳林村有人看上了那片林子,想出钱包下来。” “出的价码比咱们高,下溪村那边...有点动摇了。” 李安民一听就急了: “啥?他们敢!咱们可是签了协议的!这不是见利忘义吗?” 纪黎宴眉头微蹙,问道:“柳林村包那片林子做什么?他们也酿酒?” “打听过了。” 纪二禄摇头,“好像是想砍了木头,或者种别的啥经济作物,“具体不清楚,反正不是用来摘果子的。” “胡闹!”李安民气得跺脚: “那一片老杏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砍了多可惜!” “下溪村这是猪油蒙了心啊!不行,我这就找他们村长说道说道去!” “大哥,稍安勿躁。”纪黎宴叫住了他,“你现在去吵嚷,反而落了下乘。”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林子包给别人?” 李安民急道:“那可是咱们精品果酒的主要原料来源之一!” 纪黎宴沉吟片刻:“二禄,你去把下溪村的村长请来。” “就说我请他喝酒,尝尝咱们新出的‘金杏酿’。” 纪二禄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去了。 李安民疑惑:“妹夫,你这是......” “攻心为上。” 纪黎宴只说了四个字。 晚上,下溪村的赵村长被请到了纪家。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正中便是那瓶用下溪村野杏酿造,色泽金黄的“金杏酿”。 纪黎宴亲自给赵村长斟上一杯: “赵村长,尝尝,这是用你们村后山最好的野杏酿的,看看味道如何。” 赵村长有些局促地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讪讪道: “好,好酒!纪组长手艺没得说!” “酒是好酒,可惜啊!” 纪黎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若是源头没了,这酒也就成绝响了。” 赵村长脸色一僵,知道正题来了,放下酒杯,苦着脸道: “纪组长,李村长,不是我们下溪村不仗义,实在是...柳林村那边出的价钱,高出一大截。” “我们村不少人家都...都动心了。您也知道,咱们庄稼人,挣点钱不容易。” 李安民忍不住想开口,被纪黎宴用眼神制止了。 纪黎宴不紧不慢地又给他满上酒: “赵村长,柳林村包下林子,是打算长期经营,还是砍树卖钱?” “这...听那意思,怕是...怕是要砍了种别的。”赵村长声音低了下去。 “嗯,”纪黎宴点点头,“砍树,确实能得一笔快钱,可树砍了,就没了。” “赵村长,你想过没有,那片杏林,在你们村后山长了多少年了?” 赵村长愣了一下: “怕是有几十年了吧......” “是啊,几十年,它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只要它在,就是你们下溪村一笔稳定的收入来源。” 纪黎宴看着他,语气平和却极具分量,“跟我们合作,你们每年都能靠摘果子分红,细水长流。” “树还在,钱也年年有。” “为了眼前多一点钱,断了子孙后代的财路,这账,划得来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柳林村能给你们的,只是一次性的包山钱。” “而我们马河口合作社,能给你们的,不仅仅是收果子的钱,还有年底的分红,以及跟着我们一起把路子走宽的机会。” “你看看石洼村,现在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村长握着酒杯,低头不语。 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 纪黎宴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品着酒。 李安民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妹夫这沉得住气的劲儿。 反正他是不行。 过了好一会儿,赵村长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纪组长,您说得对!是俺老赵眼皮子浅了,光盯着那点现钱!” “砍树卖钱那是败家子干的事!俺回去就跟村里人说清楚,这林子,说啥也不能包给柳林村!” “咱们还得跟着马河口村干!” 纪黎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举起酒杯:“赵村长是明白人,合作共赢,方能长久。” “来,为了咱们今后的长久合作,干一杯。” “干杯!”赵村长这次端起酒杯,底气足了不少。 送走赵村长后,李安民长舒一口气,佩服地对着纪黎宴竖起大拇指: “妹夫,我今天算是服了!你这几句话,比我跟他们吵破嗓子都管用!” 纪黎宴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 “利益动人心,光讲情分不够,得把长远的利害关系给他们掰扯清楚。” “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才是最有前途的路子。” 这场风波过去后,周边村子与马河口村的合作更加稳固。 转眼到了年底,合作社的收益再创新高。 分红大会比去年更加热闹。 腊月二十这天,村口打谷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锅,猪肉的香味飘出老远。 不仅马河口村的村民喜气洋洋。 石洼村、下溪村、上河村、李家坳等合作村子也都按章程分到了钱粮。 赵村长带着下溪村的村民来领分红时,特意找到纪黎宴。 紧紧握着他的手说: “纪组长,多亏您当初点醒俺!今年俺们村光是卖野果的分红,就比柳林村出的那个价码还高!” 纪黎宴淡淡一笑: “互利共赢罢了。” 正当全村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公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飞驰进村,找到李安民和纪黎宴: “李村长,纪组长,王书记让你们马上去公社一趟,有重要任务!” 李安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任务?这大过年的......” 通讯员压低声音: “是好事!地区要办年货展销会,点名要你们的果酒去参展!听说还有省里的领导要来!” 纪黎宴闻言,眼中亮光一闪。 他立即吩咐三个儿子:“大福,去把咱们最好的精品酒准备二十箱。” “二禄,去找老篾叔,把新做的竹雕礼盒都拿来。” “三寿,去请宋老师,咱们需要写一份详细的产品介绍。” 李安民看着纪黎宴有条不紊的安排,佩服地说: “妹夫,还是你沉得住气!” 展销会在地区首府举办,场面比县里的交流会大了数倍。 马河口果酒的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尤其是那些精美的竹雕礼盒装果酒,更是引人注目。 第三天下午,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王书记的陪同下来到展位前。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拿起一盒果酒,仔细端详着竹雕工艺,问道: “这就是马河口村的果酒?” 王书记连忙介绍:“刘主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纪黎宴同志,果酒合作社的负责人。” 刘主任打量着纪黎宴,饶有兴趣地问:“听说你是读书人出身,怎么想起搞果酒了?” 纪黎宴不卑不亢地回答:“领导,读书是为了明理致用。” “我们马河口依山傍水,野果资源丰富,只是从前不懂利用。” “现在组织合作社,变废为宝,既解决了剩余劳动力,又增加了集体收入。” “说得好!”刘主任满意地点头,“我听说你们还带动了周边几个村子?” “是的,我们采取‘合作社+农户’的模式,统一标准收购,年底按质分红,现在五个村子都参与其中,去年总共带动二百多户农民增收。” 刘主任转身对随行人员说:“看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地制宜发展集体经济,带动农民共同富裕!你们要好好总结马河口的经验!” 展销会结束,马河口果酒一举拿下了地区招待所的长期订单。 还被评为“地区优质农产品”。 回去的路上,王书记难掩激动: “纪同志,你们这次可是给全公社争光了,刘主任特意交代,要重点扶持你们合作社!”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四里八乡。 开春后,来找马河口村合作的村子越来越多。 连当初动摇过的下溪村赵村长,现在逢人就说: “俺早就看出纪组长不是一般人!跟着马河口干,准没错!” 合作社规模不断扩大。 纪黎宴却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这天晚上,他把全家叫到跟前: “合作社现在走上正轨,我打算退居二线。” “什么?”众人都愣住了。 李安民第一个反对:“妹夫,这怎么行!合作社离不开你啊!” 纪黎宴摆手:“合作社要长远发展,不能光靠我一个人。” “我建议,让大福担任生产组长,二禄负责销售,三寿负责原料采购。” “他们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该独当一面了。” 李大花担忧地说:“爹,他们哪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担不起就学。” 纪黎宴看向三个儿子,“你们跟我学了这么久,也该出师了。” “以后遇到难题可以来问我,但具体事务要自己决定。” 他又对李安民说: “大哥,合作社要建立正规的管理制度,财务要公开,决策要民主。这样才能长久。” 开春后的第一次合作社理事会上,纪黎宴正式宣布了这个决定。 尽管大家都很不舍,但看他态度坚决,也只好尊重他的选择。 不过纪黎宴并没有真的闲下来。 他开始了新的计划。 在合作社旁边建一个小型实验室,专门研究果酒的改良和新品开发。 他还让宋老师在成人识字班的基础上,办了会计、管理培训班,培养合作社的后备人才。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开始着手整理这些年的经验,编写一本《果酒酿造技术与合作社管理》。 宋老师看到书稿后惊叹: “纪组长,您这是要把毕生所学都传下来啊!” 纪黎宴望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果园,轻声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有了这些,就算哪天我不在了,合作社也能继续发展下去。” 暮春时节,马河口村迎来了地区农业局的考察团。 纪大福从容地向考察团介绍合作社的运作模式。 纪二禄熟练地演示新开发的果酒品鉴流程。 纪三寿胸有成竹地汇报原料质量控制体系。 考察团团长临走时握着纪黎宴的手说:“纪同志,你不仅带出了一个好项目,更培养了一批好接班人!” “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啊!” 纪黎宴退居二线后。 马河口果酒合作社在他的幕后指点下,发展得越发稳健。 纪大福继承了父亲的严谨,将生产管理得井井有条。 纪二禄脑子活络,带着销售团队将“马河口”牌果酒,卖到了省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纪三寿则凭借着踏实肯干,把原料供应链打理得固若金汤,与周边村子的合作愈发紧密。 村里的学校也越发兴旺。 宋老师不负众望。 几年下来,马河口村竟破天荒地出了两个考上县里高中的学生。 其中之一便是纪小东。 纪小梅、纪小兰也是紧跟其后。 不过他们高中毕业后,虽未继续深造,却因识字明理、算术精通,成了合作社的骨干会计。 账目管得清清楚楚。 成人识字班也结出了硕果。 李大花、张翠丫等人不仅能读书看报,还能帮着处理合作社的简单文书工作,眼界和能力都非昔日可比。 岁月如梭,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已经更名为“马河口果酒有限公司”的集体企业,在纪家第二代的管理和纪黎宴超前的眼光指导下。 率先完成了股份制改造。 引入了更先进的生产线和质量管理体系。 产品不仅在国内市场畅销,更凭借着独特的口感和精美的竹艺包装,远销海外。 已是耄耋之年的纪黎宴,头发银白,精神却依旧矍铄。 他虽不再直接参与管理,却是公司公认的“定海神针”和“首席顾问”。 这些年来,他带着一群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伙计。 老篾匠、李安民、石洼村老村长等,几乎游遍了全球。 巴黎的浪漫、纽约的繁华、东京的精致、非洲的狂野...... 都留下了马河口老人们的足迹和笑声。 所有的花费,都由如今已是省重点龙头企业的马河口公司承担。 这是全体村民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 没有纪黎宴,没有这些老人们,就没有马河口今天的辉煌。 “爹,您这都九十八了,还琢磨着去南极看企鹅呢?” 已是公司董事长的纪大福,看着精神头比自己还足的父亲。 又是骄傲又是无奈。 纪黎宴慢悠悠地品着特供的“金杏酿”,瞥了儿子一眼: “生命在于运动,眼界在于开阔。” “公司现在又不差这点钱,我带老哥们几个出去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 纪二禄在一旁笑道:“大哥,你就由着爹吧。” “要不是爹当年坚持要我们走出去看市场,咱们的酒能卖到欧洲去?爹这是活到老,学到老,玩到老!” “就是,爹高兴就好。” 纪三寿也点头附和:“村里现在哪个老人不念着爹的好?都说这辈子能跟着爹环球旅行,值了!” 纪黎宴满意地放下酒杯,拿起旁边最新款的平板电脑,熟练地划开: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约了老篾叔网上视频,看看他新设计的生肖酒瓶3d图。” 老篾叔身体结实,至今还干劲很足。 不像他,早早就养老了。 看着父亲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灵活操作的样子。 纪大福三兄弟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钦佩,也夹杂着一丝“跟不上老爹节奏”的无奈。 时间继续流淌,转眼纪黎宴迎来了他的百岁寿辰。 然后是一百零五岁......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活传奇”。 不仅是商界楷模,更是健康长寿的典范。 他依然保持着阅读和思考的习惯,关心着公司和村子的大小事务,偶尔提出的建议总能让人豁然开朗。 环球旅行因年纪实在太大,在儿女们的强烈建议下减少了频率。 但他依然坚持每年在国内走走看看。 一百零八岁生日那天,纪家五代同堂,热闹非凡。 纪黎宴看着满堂的儿孙。 从已是中年沉稳的纪小东、纪小梅,到还在蹒跚学语的玄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如今,纪家的子孙遍布各行各业。 有继承家业经营酒厂的,有成为工程师、教师、医生的。 个个都牢记他的教诲,正直勤勉。 寿宴结束后,纪黎宴精神依然很好,精神抖擞。 他还拉着重孙子,一起玩了一会儿最新款的体感游戏。 操作虽不如年轻时灵敏,但反应依旧让年轻一辈咋舌。 当晚,他像往常一样,看了一会儿书,处理了一些邮件。 临睡前还戴着VR设备在虚拟世界里下了盘围棋。 第二天清晨,伺候他的保姆发现老人安详地睡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他的神态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手边还放着那台他常用的游戏手柄。 纪黎宴的离世,是整个马河口地区乃至更广范围的巨大损失。 追悼会上,来自各界的人自发前来送行。 儿孙们整理遗物时,看着书房里堆积如山的书籍、笔记,各个年代的奖章奖杯,以及那些最新款的电子设备,心情复杂难言。 纪大福拿起父亲昨晚还在用的游戏手柄,眼眶湿润,哭笑不得地对弟弟妹妹们说: “爹这一辈子,真是...一点都没闲着,一点都没落伍,昨儿晚上赢了我三盘棋,还嫌弃我水平臭。” 纪小梅已是公司财务总监,她红着眼圈笑道: “爷爷常说,脑子越用越灵,他这是给我们做了最好的榜样。” 众人回想起老爷子这一生。 从那个在饥荒年代靠着写文章,捣鼓野果酒,带领全家乃至全村走出困境的“老书生”...... 到后来眼光超前、带领企业走向世界的传奇企业家...... 再到晚年那个玩转智能设备、环球旅行的“潮老头”....... 他的一生,简直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变迁史。 遵照纪黎宴的遗愿。 他的骨灰被撒在了马河口的青山绿水中。 与这片他奋斗守护的土地融为一体。 第41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1 【防止大家气血上涌,这章温馨提示,这个世界可跳过〒_〒】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福禄寿拯救值100%,获得积分3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3980。】 【总积分:6576。】 【金手指:空间5平米】 纪黎宴没急着继续任务,而是把空间里收取的家具安置好,休息了一会,这才继续任务。 5平米的东西不多。 他得再接再厉才行,势必要把他的小窝打造成温馨的家。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酥酥。” ——— “酥酥,你爸又谈了个?” “应该是......” 方琪看着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膝,一脸疲惫的纪酥酥。 心疼得直抽抽。 酥酥多难啊! 从小没妈,爸又是个二流子,跟着捡破烂的爷爷奶奶生活。 偏偏食量大得出奇。 老两口一个在工地拼命搬砖干活,一个拼命捡垃圾扫大街。 这才勉强把酥酥养大。 酥酥也懂事,一直按照不饿死的标准少少地吃。 上学时,多次营养不良晕倒。 方琪就是一次意外,救了刚高考完,正在外面打暑假工,半途因为太饿晕倒在地的纪酥酥。 她当时刚毕业找不到好的工作,身上也没什么积蓄,但还是送纪酥酥去医院了。 最后还请了纪酥酥一顿饭。 吃完了她所有的钱,方琪一点都没在意,反而像是看着财神爷一样,恨不得把纪酥酥当宝贝疙瘩。 因为当时吃播盛行。 以纪酥酥的颜值,加上她的食量,绝对能爆火。 事实如方琪想得一样。 火了! 大火特火! 一夜火上天了! 一个视频,就吸纳6位数的粉丝。 短短一个月,直接晋级50万粉丝大胃王吃播博主。 纪酥酥再也不用为肚子发愁。 不只如此,她还财富自由了。 她想要让爷爷奶奶好好享福,现在她有这个能力。 只是老两口劳累多年,一歇下来,身体就垮掉了。 一年之内,相继离世。 在外浪得没边的亲爹纪黎宴,被人通知着回来,险些都没能赶上老两口的葬礼。 不过他回来也不是为了送老两口一程,而是为了礼金。 下葬后,礼金一拿到手就要走。 忙着去潇洒。 酥酥阻拦不住,还因为毕业了,被纪黎宴要求给养老金。 一开始要5000,之后越要越多,因为知道了酥酥是个大网红。 还是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 也不知道纪黎宴从哪里听到了,网红赚钱赚得多的消息。 直接一个月要3w。 再然后就是5w,10w,15w,20w...... 有了钱就染上了恶习。 钱跟大水似的流出去。 用完了,就又来要。 不给就闹,就威胁要告发大网红不孝顺,不给亲爹养老...... 天知道,酥酥现在才24。 她那个爸只大她16岁。 刚满40,养个鬼的老? 不对,两年前,才38啊! 一个人正年富力强的年纪。 可酥酥视而不见。 他要她就给。 起初没赚到那么多钱,酥酥日夜颠倒,努力拍视频,参加各个大胃王活动提高知名度,赢取奖金。 得来的钱都给了他。 哎! 方琪又想叹气了。 她就搞不懂,酥酥这么好的一个女儿,那人渣怎么就不知道满足? 纪黎宴也很想知道。 他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醒来的。 怀里还抱着个女人。 吓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不好了。 女人是个大学生,长得肤白貌美大长腿,是原主花钱勾搭的。 像这样的,还有3个。 每一个都比冤种女儿小。 纪黎宴觉得自己没啥道德,但是原主到底怎么下得去手? 还脚踩三条船。 这可是现代社会啊! “宝宝,你醒了?” 女人把头往纪黎宴怀里靠了靠,脑子似乎还没清醒。 纪黎宴:天塌了!!! 不过好在都是为了钱来的,他打发掉应该就没问题? 纪黎宴扯了扯女人,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自己麻溜得滚下床。 “你技术不太行,以后不用再见了,就此结束。” 穿好衣服,然后把人一系列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纪黎宴赶紧就跑。 跑路过程中,他又把另外两个小情人也找了个借口给断了。 紧接着,拉黑删除一条龙服务。 回到自己的豪华大别墅,纪黎宴洗漱了一遍,才松了口气。 刺激,实在太刺激了! “宴哥,兄弟最近缺钱,上次支援你的200w啥时间给我啊?” 一接听电话,粗犷的声音传来。 纪黎宴不耐烦:“老马啊,别太小家子气,不才200w?养个大学生都不够,这点小钱你催什么催?” “等我睡一觉,晚上去你那再来两把,赢了钱,我立马就还。” “我的宴哥哟,小弟哪能跟您比?200w都不当回事,不过说定了啊,晚上我把局组好等宴哥您的大驾!” “嗯嗯嗯,挂了!” 纪黎宴糊弄两句就不搭理人了。 对方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还高兴得不得了。 毕竟有人给你送钱,你不高兴? “马哥,姓纪那老小子真来?” “那当然!” 被称作马哥的男人叼着烟,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这肥羊,睡迷糊了都还惦记着牌局呢!晚上都给我机灵点,让他输得痛快,赢得‘尽兴’!” 电话那头,纪黎宴挂了电话,满脸无奈。 他把微信调到金闺女那个备注上。 这是纪酥酥的微信号,因为给钱得大方,在原主眼中可不就是“金闺女”? 纯金的那种。 抖一抖都能掉下来金块。 不对,比金块好多了。 因为每个月按时按点打钱,不够再要,一个小时内也会打过来。 纪黎宴翻了一下父女俩的聊天记录,基本上都是【没钱】【打钱】【欠别人钱】这些少得可怜的字眼。 连句礼貌性关怀都没有。 比陌生人都不如啊! 更何况,之后原主欠的钱越滚越多,差不多一小半个小目标。 纪酥酥还不起,原主就向网友卖惨装可怜,说女儿不孝顺什么的。 本就抑郁的纪酥酥病情严重了,原主被债主逼得没办法,脑子突然“灵光”,要是纪酥酥不在了,他这个唯一的亲人不就能继承她的遗产? 还是全部。 于是,知道纪酥酥有抑郁症的原主,故意说了一些恶毒的话,比如说,他这么多年一直不着家,都是因为纪酥酥刑克六亲。 原主怕被克死。 不然他媳妇怎么生了她就没了? 不然她日子一好过,老两口就没了? 全都是被纪酥酥给克的。 尽管原主都不记得他媳妇,也就是纪酥酥的亲妈长啥样了,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用这个借口打击纪酥酥。 纪酥酥精神崩溃,又被他诱导几句,直接就跳楼了。 原主也没好过。 因为纪酥酥真的没多少钱,她名下的资金都被原主拿去挥霍了。 还不起钱,原主被债主卖出去挖矿,工钱都直接打给了债主。 真活该! ——— 【速打100个过来,有急用!】 纪黎宴盯着手机屏幕上“金闺女”三个字,手指头动了动,噼里啪啦就开始打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纪黎宴皱了皱眉,这不符合大冤种闺女的风格啊? 平时要钱,就算不是秒回,十分钟内也肯定有动静了。 难道出事了? 他等了几分钟,有点担心,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纪酥酥有些沙哑疲惫的声音: “......爸?” “哎哟我的乖女儿,你可算接电话了!” 纪黎宴立刻换上一种既焦急又带着点无赖的语气: “看见爸给你发的消息没?赶紧的,100万,救命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纪酥酥才开口,声音很轻: “爸,你要这么多钱...又干什么?我上个月才给了你50万......” “哎呀你管我干什么!反正不是坏事!” 纪黎宴打断她,语气变得急躁起来: “你爸我这次是遇到贵人了,有个稳赚不赔的大项目,就差这100万启动资金!” “等项目成了,爸连本带利还你!不,双倍还你!” “......什么项目?” 纪酥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和疲惫。 “跟你说你也不懂!商业机密!” 纪黎宴胡诌着,随即又放软了点语气,带着点埋怨。 “酥酥啊,爸知道你赚钱不容易,可爸这不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嘛!” “你想啊,要是项目真成了,爸以后就能自己赚钱了,再也不用来麻烦你了,你也能轻松点不是?”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想吐。 家? 哪来的家? 原主心里除了自己就没别人。 纪酥酥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爸,我没有一百万。我最近...视频数据不太好,接的推广也少了。” “怎么可能!” 纪黎宴声音猛地拔高: “你骗鬼呢!你几百万粉丝的大网红,会连一百万都拿不出来?” “你当你爸是傻子啊?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给我!” “不然...不然我就去找记者,说你红了就不认爹,不赡养老人!我看你还怎么当你的网红!” 这番话说得极其熟练,显然是原主的惯用伎俩。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纪酥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爸...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我就是要点钱应应急!你怎么这么磨叽!” 纪黎宴不耐烦地吼道,“赶紧的!我把卡号发给你。” “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之内,我必须看到钱!不然有你好看的!” 说完,他也不等纪酥酥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银行卡号用微信甩了过去。 【半小时!别逼我!】 他没等足半小时。 仅仅二十分钟后,手机就收到了银行到账100万的短信提示。 纪黎宴收拾了一下,开上原主那辆骚包的跑车,直奔老马组的局。 赌场设在一个隐蔽的私人会所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纪黎宴一到,老马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宴哥!您可来了!就等您了!” 老马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把纪黎宴引到一张玩骰子的赌台前: “今天玩点简单的,比大小,痛快!” “行啊,就玩这个,来钱快!” 纪黎宴大大咧咧地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气势很足。 一开始,他押了几把小的,有输有赢,看起来手气平平。 然后他开始加大筹码,十万、二十万一把地押。 “大!我押大!” “开!一二三,五点小!” “砰!” 纪黎宴“懊恼”地一拍桌子,脸色“难看”。 “哎哟宴哥,手气不顺啊,再来再来,下一把肯定翻盘!” 老马在一旁假意安慰,心里乐开了花。 纪黎宴又连续押了几把,毫无意外地全输。 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阴沉,再到一丝“疯狂”。 同时不停地看手机银行余额的变动短信,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怎么会一直输......” 短短十来分钟,100万已经输得只剩下10万块。 纪黎宴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也被他抓得乱糟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声。 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荷官刚刚掀开的骰盅。 二、三、四,九点小! 而他押的是大,桌面上最后十万筹码又被无情地扫走。 “操!” 纪黎宴狠狠一拳捶在赌台上,震得筹码哗啦作响: “娘的!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突然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剐向一旁赔笑的老马。 “老马!你他娘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千了?” “啊?怎么可能连开十三把小?老子100万都快输光了!” 赌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其他几个赌客和看热闹的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荷官面无表情,双手按在台面上,眼神冷峻。 老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堆起一丝委屈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把状若疯狂的纪黎宴按回椅子上。 “哎哟我的宴哥!我的亲哥诶!您这说的什么话!” 老马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冤屈: “咱们这场子谁不知道最讲规矩?童叟无欺!” “您看看,这骰子、这骰盅,都是您刚才亲自验过的,干干净净!”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施加压力。 “手气这玩意儿,它就是这样,时好时坏!” “宴哥您之前赢钱的时候,那手气多旺?我们都羡慕不来!” “现在不过是暂时背运,调整调整,运气马上就回来了!” 旁边一个赌客也帮腔道: “就是啊老纪,赌钱嘛,有输有赢很正常,怀疑这个就没意思了。” 另一个跟老马交换了个眼色,也假意劝道: “马哥这儿的信誉没的说,肯定是您想多了。说不定下一把就时来运转了呢?” 纪黎宴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神在他们几个脸上来回扫视,充满了不信任和挣扎。 他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台面,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条刺眼的余额变动短信。 只剩下可怜的10万了。 老马观察着他的神色,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 “宴哥,兄弟跟你说句实在话,赌桌上最忌讳的就是心态崩了。” “越输越要沉住气!要不...今天就算了?歇歇手,改天再战?” “算了?” 纪黎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不能算!老子还有10万!最后一把!” 他一把将剩下的10万筹码,全都推到了赌桌上一个极其冷门,赔率高达1:100的选项上。 “围骰”! 也就是三个骰子点数完全相同。 “我押‘围一’!” 纪黎宴嘶吼道。 这张赌台玩的是三颗骰子比大小,押“围骰”并且指定点数的概率极低。 通常只是作为添头,很少有人真押,更别提在这种“生死局”押上全部身家。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随即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宴哥...您冷静点,这...这概率太低了......” 老马都有点懵了,这肥羊是输疯了吧? “少废话!就押这个!开!快开!” 纪黎宴状若癫狂地拍着桌子,实则在: “小四,购买一小时好运符。” 【叮!消耗100积分,购买“一小时好运符”成功,已生效,剩余时间:59分59秒。】 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划过身体,纪黎宴感觉精神一振。 好了,万事俱备了! 荷官看了看老马,老马微微点头,示意他照常开。 反正这10万块也是白捡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荷官揭开了骰盅。 下一秒,整个赌台周围瞬间安静了。 骰盅里,三颗白色的骰子,静静地显示着三个鲜红的圆点。 三个一点! 围一! 真的中了! “啊——!!!” 纪黎宴第一个爆发出巨大的吼声。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中了!我中了!!” “哈哈哈!一比一百!一千万!是一千万!!老子翻盘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把抓住旁边老马的衣领,用力摇晃:“老马!看见没!老子就说能翻盘!哈哈哈!” 老马和几个牌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尤其是老马,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一千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设局是为了宰肥羊,不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宴...宴哥...这......”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这什么这!给钱!快给钱!” 纪黎宴松开他,用力拍着桌子,气势汹汹: “怎么?想赖账?在场这么多兄弟可都看着呢!” 赌场最讲究信誉,尤其是这种私人局,明面上是绝对不敢赖账的。 老马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哪能啊...宴哥鸿运当头,小弟佩服...钱...马上给您转......” 纪黎宴兴奋地拍着桌子,手机叮咚一声到账提示: “哈哈!到账了!兄弟们,承让承让,今天手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先走了,下次再玩!” 老马额角渗出冷汗,干笑着按住纪黎宴的手臂: “宴哥!赢了就走多没意思?这才刚热完身呢!” “您这手气正旺,不得乘胜追击?” 旁边几个赌客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 “就是啊老纪,赌场规矩,赢了钱可不能走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一千万对您来说不算钱,对我们可是救命粮啊!” “再玩几把,让兄弟们也沾沾您的喜气!” 纪黎宴面上露出得意又犹豫的神情: “这个嘛......” 老马见状,赶紧加码,压低声音: “宴哥,刚才是小弟有眼无珠。” “这样,下一把开始,我私人再给您贴5%的水钱!就当给宴哥赔罪!” 纪黎宴挑眉,显得颇为心动,慢悠悠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老马,你这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老马拍胸脯保证,对荷官使了个眼色。 荷官重新摇骰,骰盅落定。 纪黎宴随手将十万筹码扔到“大”上。 开盅,四五六,十五点大! “嘿!有点意思!”纪黎宴挑眉,筹码翻倍。 下一把,他押“小”。 开盅,一二三,六点小! 筹码再次翻倍。 连着五把,纪黎宴押什么开什么,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他押注毫无章法,时而皱眉沉思,时而随手一扔。 偏偏次次都能赢。 赌台周围安静得可怕,其他牌桌上的也不玩了。 一个个都跟着纪黎宴后面下,围着他打转。 这可是今晚活脱脱的财神爷! “看来今天运气是站在我这边了。” 纪黎宴笑着,将一大摞筹码推到“围六”上。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大多数都下了,只有一个人咬牙把面前的100万筹码全丢下去。 荷官的手抖了一下,看向老马。 老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勉强点了点头。 骰盅揭开—— 第42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2 三个六! 红彤彤的点数刺得老马眼睛生疼。 “哇哦!” 纪黎宴吹了个口哨,看着筹码再次暴涨,他语气带着点无奈: “看来想输点回去都难。” 老马几乎要吐血,强撑着笑脸: “宴...宴哥手气真是...神了!” “还行吧。” 纪黎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筹码,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了,该回去睡觉了。” “宴哥!再玩会儿!就一会儿!” 老马急忙拦住,眼睛通红,“这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呢!” “不了不了。” 纪黎宴摆手,站起身: “赢太多,手都酸了,见好就收,这道理我懂。” 他示意侍者帮忙收拾筹码兑换。 老马和其他人眼睁睁看着纪黎宴签完单。 手机收到银行到账信息。 整整6000万,除去本金,净赚5000万! 不对,是5900万! “6000万……” 老马喉咙发干,声音都在抖。 他看着纪黎宴轻松惬意的样子,只觉得眼前发黑。 纪黎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老马的肩膀: “老马,谢了啊!下回有局再叫我!”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宴哥!等等!” 老马猛地回过神,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宴哥!您...您这就走了?” “这...这赢得也太多了点,兄弟们实在...实在吃不消啊!” “要不...您再玩几把?” 他几乎是哀求着。 旁边几个跟着赚到钱的赌客也围了上来,期待得眼珠子都红了。 “是啊宴哥,再玩几把嘛!” “不了。” 纪黎宴脚步不停,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再玩下去,我怕你们这局子撑不到天亮。” 老马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拽住他胳膊: “宴哥,算我求您!您看这么多兄弟都指望跟着您喝汤呢!” “松手。” 纪黎宴瞥了眼被他抓住的胳膊,语气淡了下来。 老马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下意识松开,却仍不死心地堵在前面: “宴哥,您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 纪黎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我赢钱的时候跟我讲规矩,刚才我输了100万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谁拦着我别走?” 他往前一步,逼近老马:“让开。” 老马被他气势所慑,冷汗直流,却仍强撑着: “宴哥,您这样让我很难做......” “难做?” “难做就别做了。” 纪黎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 “老马,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纪黎宴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老马僵硬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怎么,只准我输钱填你们的无底洞,不准我赢点辛苦费?” “不是...宴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马被他拍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躲闪。 “不是就最好。” 纪黎宴收回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 “钱,我凭本事赢的,光明正大。” “你们这局子要是连这点钱都赔不起,趁早关门大吉,别出来丢人现眼。”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闪烁,蠢蠢欲动的打手。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怎么?想来硬的?可以啊。” “不过我提醒你们,动了我,我闺女那几百万粉丝量可不是好看的。” “到时候你们这生意,还能不能做得下去,我可就不保证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戳在了老马的心窝上。 开这种私局,最怕的就是惹上媒体。 纪黎宴是个滚刀肉,光脚不怕穿鞋的,还有个大网红女儿。 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老马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最终,他侧身让开了路,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 “宴哥...您慢走。” “这就对了嘛。” 纪黎宴满意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 在无数或羡慕、或嫉妒、或怨恨的目光中。 走出了这间烟雾缭绕的私人会所。 外面夜风一吹,带着点凉意。 他看了眼好运符的时间。 还有10分钟! 纪黎宴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一家,还在亮着灯的福利彩票店。 彩票! 纪酥酥的生日是...... 他迅速翻找原主的记忆。 9月17日。 0917。 “小四,用好运符的剩余效果去买彩票,可行吗?” 纪黎宴在心里快速询问。 【理论上,好运符作用于宿主自身气运,覆盖所有依赖运气的事件。】 “够了!” 纪黎宴眼神一亮。 毫不犹豫地启动车子。 一个利落的甩尾,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精准地停在了那家小小的彩票店门口。 他走进去,店里只有一个正打游戏的店主。 “老板,打票!” 店主抬起头,关了手机: “兄弟,要哪种?双色球还是快乐8?” “都不要!” 纪黎宴目光扫过柜台里的即开型彩票,但立刻否定了。 那太慢,而且单张奖金有上限。 “我要这个 “选五”,号码是...09, 17, 09, 17, 09!” 他毫不犹豫地报出了女儿的生日数字,并且重复了关键数字。 构成一组看似毫无逻辑,却寄托了他此刻全部期望的号码。 店主愣了一下,一边在机器上操作,一边确认: “09, 17, 09, 17, 09?确定?这号码有点特别啊。” “非常确定!就打这一注!” 纪黎宴斩钉截铁,同时拿出手机: “追加,倍投...100倍!” 他看了一眼手机里刚刚到账的巨款,毫不犹豫地决定加大投入。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100倍?” 店主这下彻底惊了,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纪黎宴。 看他穿着不俗,开的跑车也价值不菲,这才缓过神。 “一注两块,100倍就是200块。选五最高奖金封顶500万,100倍就是...5个亿封顶。” 他好心提醒,“不过中奖概率......” “我知道概率,打票吧!” 纪黎宴打断他,直接扫码付了款。 他不需要知道概率,他只需要知道好运符还在生效期内! 就在店主打印彩票的当口,彩票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举着手机,戴着夸张耳机的年轻女孩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手机镜头正对着她自己。 “...家人们看哦,这里就是我家楼下超有名的‘福星’彩票站!” “听说前几天刚中出一个十万!今天带大家来沉浸式体验一下刮刮乐的快乐!” “看看主播能不能也沾点喜气,晚上给大家加播吃小龙虾!” 原来是个小主播正在做户外直播。 她的镜头随意在店里扫着,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正在等待的纪黎宴,和他那辆停在门外的醒目跑车。 “哇!家人们快看!豪车帅哥也来买彩票诶!” 女主播压低声音,但语气兴奋。 下意识地将镜头更多地对准了纪黎宴的侧影。 纪酥酥有那么多粉丝,一部分是冲着她的颜值来的。 原主自然长得不错,现在也才40,正是一枝草的年纪,要不然也不能勾搭到大学生。 尽管有钞能力的作用。 纪黎宴今天给自己好好打理了一下,配上那浪荡的气质,就跟三十来岁的人没太大的区别。 只是更帅点! 根本看不出来有一个那么大的闺女。 直播间里顿时弹幕滚动起来。 【主播快去要微信!】 【这侧颜杀我!开跑车还来买彩票?体验生活吗?】 【赌五毛,帅哥肯定是来玩玩的。】 【号码!镜头拉近点,看看帅哥买的什么号!】 纪黎宴察觉到了镜头,微微蹙眉,但并没有发作。 他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这时,店主已经把打好的彩票递了出来。 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印着那串重复的“09, 17, 09, 17, 09”。 纪黎宴郑重地接过。 就在他指尖触碰彩票的瞬间,提示音就来了。 【“一小时好运符”效果结束。】 几乎是同一时刻。 彩票店柜台上方悬挂的小电视,开始播放“选五”的开奖直播。 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播音腔念出一个个中奖数字: “本期‘选五’开奖号码为...第一个号码,09!” 纪黎宴心脏猛地一跳! “第二个号码,17!” 他屏住了呼吸! “第三个号码,09!” 店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抬起头。 “第四个号码,17!” 女主播也注意到了开奖声音,下意识地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开奖电视。 又猛地转回来,对准了身体微微僵住的纪黎宴。 直播间瞬间爆炸! “第五个号码,09!” “本期‘选五’开奖号码是:09, 17, 09, 17, 09!重复号码,非常罕见!”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店主张大了嘴巴,刚准备打游戏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女主播眼睛瞪得溜圆,手机差点没拿稳,结结巴巴地对着话筒: “家...家人们...我...我好像...见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刚才那位帅哥买的号码...全...全中?而且是100倍?” 纪黎宴也适时地表现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猛地拿出那张彩票,对着开奖号码反复核对。 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中...中了?” 他像是喃喃自语。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彩票店里却清晰可闻。 “中了!我的老天爷!真的中了!100倍!头奖!封顶5个亿!!” 店主第一个反应过来。 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比纪黎宴这个“中奖者”还要兴奋: “兄弟!你...你发了!天啊!我这小店...我这小店出巨奖了!!” 而那个女主播的直播间,此刻已经完全疯了。 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礼物特效铺满全屏。 在线人数以几何级数飙升。 【!!!!我擦!!!】 【见证历史!!!】 【100倍选五头奖?!5个亿?】 【锦鲤!活的锦鲤!!!】 【帅哥回头看镜头啊!让我沾沾喜气!】 【号码是0!这是什么神仙号码?】 【快!录屏了没有!这视频绝对要爆!】 【主播你踩了多久的狗屎运才能拍到这一幕?!】 女主播也回过神,激动得语无伦次:“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 “真的中了!我的天!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眼前啊!” “这位帅哥...这位锦鲤先生!我的直播间炸了!你...你能说句话吗?” 纪黎宴仿佛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看主播的镜头。 而是对着店主,用一种刻意保持冷静,却难掩微颤的声音说: “老板...兑奖...需要去省中心吧?” “对对对!省福彩中心!带上身份证和彩票!” 店主忙不迭地点头,赶紧拿出登记本: “兄弟,你先在我这登个记,这是大喜事!大喜事啊!” 纪黎宴配合地登记信息。 整个过程,他都刻意侧着身,没有完全暴露在主播的镜头下。 办好登记,纪黎宴紧紧握着那张价值亿万彩票,对着依旧处于亢奋状态的店主点了点头。 又像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女主播的手机镜头,然后快步走出彩票店。 驾驶跑车迅速离开。 当晚,网络世界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 #爆!神秘跑车帅哥彩票店100倍中奖5亿# #0 神仙号码# #现场直播记录天选之子诞生瞬间# #锦鲤本鲤# ...... 一个个话题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热搜榜前茅,并且后面都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那个女主播的直播录屏,被疯狂转发播放。 短短几小时播放量破亿。 纪黎宴的侧影,他开的那辆跑车,他听到开奖号码时“震惊”的表情,他核对彩票时“颤抖”的手...... 所有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解读。 【这哥们也太淡定了吧!中了5个亿啊!要我早就晕过去了!】 【号码绝对是纪念日!0917,是谁的生日?女朋友?老婆?】 【这运气逆天了!刚从赌场...啊不是,刚赚了钱就来买彩票,还中了巨奖!】 【赌场?楼上知道内情?细说!】 【我是彩票店隔壁超市的,晚上确实看到这帅哥从隔壁那个私人会所出来,那边好像有点...你懂的。】 【卧槽!难道是先赢了几千万,然后顺手买个彩票又中五亿?这是什么爽文男主角剧本?】 【锦鲤转世!赶紧把号码设成屏保!】 纪黎宴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绕了几圈。 确保没人跟踪后,才回家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中午醒来,手机上全是关于“五亿锦鲤”的新闻。 他粗略扫了几眼,看到自己的侧影和跑车照片在网上疯传,皱了皱眉。 还好,原主虽然浪。 但不太喜欢拍照,网上能找到的清晰正面照几乎没有。 加上他今天刻意低调。 镜头主要也没怼脸拍,暂时应该没人能轻易认出他。 但这热度...估计也瞒不了多久。 纪黎宴开了辆相对低调的越野车,直奔省福彩中心。 兑奖过程很顺利,扣除20%的偶然所得税,实际到账4亿元。 然后重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金闺女”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凶神恶煞地催债,和她无声无息转账100万的记录上。 纪黎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 然后开始输入。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操作手机银行。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9月17日23:47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00,余额...... 五千万! 几乎是同时,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音瞬间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金闺女”三个字。 纪黎宴接起。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纪酥酥急促带着颤抖和哭腔的声音: “爸!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在哪儿?” 那声音里的恐慌和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爸!” 纪酥酥急得语无伦次,背景音里还有方琪隐约的询问声。 显然她也在一旁。 纪黎宴心里叹了口气。 被那样吸血、压榨、威胁...... 收到一笔巨款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她那个人渣父亲是不是犯了大事,或者遭遇了不测。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用混不吝的语气开口: “嚷嚷什么?我能出什么事?你爸我好着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被他这“正常”的态度弄懵了。 纪酥酥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多了一丝困惑: “可是...那5000万......” “哦,那个啊。” 纪黎宴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之前不是陆陆续续拿了你一些钱嘛,爸最近手头宽裕了,连本带利还你。” “你点点,看数目对不对。多了不用找,少了...嗯,估计也少不了。” 纪酥酥彻底愣住了,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连本带利...还她? 她爸? 那个只会伸手要钱,不给就闹,把她当成提款机和所有物,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情的爸爸? 还说“手头宽裕”? 5000万叫“宽裕”?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爸!” 纪酥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 “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是哪来的?你是不是......” “是不是去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你去抢银行了?还是去贩......” “啧!胡说什么呢!” 纪黎宴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被质疑的不满。 “你爸我运气好,不行啊?今晚去玩了会儿,手气顺,赢了不少。” 他含糊其词,没提赌场,更没提彩票。 “赢...赢了?” 纪酥酥的声音都在发飘: “赢了五千万?” “哎呀,差不多吧!问那么细干嘛?钱给你了就拿着!”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纪黎宴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 纪酥酥的声音再次响起。 “爸...你...你真的是...还给我的?” “不然呢?” 纪酥酥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五千万...还她的? 她爸会还钱?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爸,”她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你没骗我?这钱真的...干净?要是有事的话,你说,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纪黎宴在那头语气不耐,急不可耐: “给你钱就拿着,问东问西的烦不烦?不要还我!” “不是!我要!” 纪酥酥几乎是下意识喊出来。 随即又被自己的急切噎住。 她声音低下去: “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纪酥酥怕这钱来路不正,怕她爸又惹了天大的麻烦,最后无法收场。 她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爷爷奶奶去世前,让她以后好好照顾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纪黎宴的声音难得没那么冲了: “怕什么?说了是赢的,行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挂了。”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纪酥酥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琪凑过来,担心地搂住她肩膀: “酥酥,怎么了?你爸他又...等等,他给你转了五千万?” 她瞥见了纪酥酥手机上的到账短信,眼睛瞬间瞪圆。 “他说...是还我的。” 纪酥酥喃喃道,眼神空洞,“琪姐,你说他...是不是又在骗我?” “是不是在外面欠了更多,想用这笔钱稳住我,后面要更多?” 方琪也皱紧眉头:“不是没这个可能,你爸这动静...不对劲。” 第43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3 【加更6000字!??????】 接下来的几天,网络上关于“五亿锦鲤”的狂热持续发酵。 各大社交平台,新闻媒体都在深挖这位神秘中奖者的身份。 那串“0”的号码被无数人分析解读。 有人说是纪念日,有人说是幸运数字,甚至有人从易经八卦角度进行玄学分析。 纪酥酥的团队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股流量飓风。 工作室里。 方琪盯着屏幕上反复播放的直播录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酥酥,你看这个‘锦鲤’的视频了吗?现在全网都在找这个人,热度太高了!我们要是能蹭上这波流量......” 方琪说着,突然停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仔细地盯着屏幕上那辆跑车的侧影和那个模糊的侧脸。 “等等...这车...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纪酥酥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还盘旋着那笔来路不明的5000万。 闻言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 “什么眼熟?” “就是这辆跑车啊!还有这个人的侧影......” 方琪把视频画面放大,定格在纪黎宴低头核对彩票的那一瞬间: “你看这个下颌线,这个身形...嘶......” 方琪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豁然转头看向纪酥酥,眼睛瞪得溜圆: “酥酥!你...你爸是不是有辆同款的蓝色跑车?” “我记得上次他来找你...好像就开的这辆!还有这个侧脸...越看越像!” 纪酥酥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凑到屏幕前,盯着那个模糊但难掩帅气的侧影。 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是他! 真的是他! 这个冲击让纪酥酥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酥酥!你没事吧?” 方琪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难道...真的是你爸?” 看着纪酥酥瞬间煞白的脸,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让方琪脱口而出: “酥酥!我明白了!他为什么突然转给你5000万!” 纪酥酥茫然地看向她,眼神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震惊。 “他是为了堵你的嘴!” 方琪语气笃定,带着一丝愤慨: “你想啊,他中了5个亿!税后都有4个亿!” “按理说,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怎么也该分你一半吧?” “可他呢?只给了你五千万,五分之一都不到!还是还你的钱。” 方琪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正确。 她抓住纪酥酥冰凉的手,急切地分析着: “他肯定是怕你知道了中奖的事,会去跟他要钱,或者外界舆论会逼着他分钱给你!”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用这5000万把你打发了!” “意思就是‘看,爸已经给你钱了,够意思了,剩下的你就别惦记了’!” 纪酥酥听着方琪的分析,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冰凉彻骨。 是啊...这样才合理。 他怎么可能真的良心发现?怎么可能真的因为觉得亏欠而补偿她? 中奖五个亿,却只还给她五千万...... 这哪里是还钱,这分明是封口费! 是买断费! 用5000万,买她不再对他的巨额奖金有任何非分之想。 还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 她甚至能想象出,她爸转账时那副得意又轻蔑的表情。 ‘看,老子多大方,够你感恩戴德了吧?剩下的,你想都别想!’ 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酥酥?你...你还好吗?” 方琪担忧地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她有点后悔说出真相了。 纪酥酥缓缓直起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事,琪姐。”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这样...也好。” “5000万,买断这些年我欠他的生育之恩,买断他对我所有的理所当然...也挺划算的。”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5000万的到账短信,眼神空洞。 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爸”的联系人。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 最终,她还是没能狠下心拉黑或者删除。 只是默默地,将备注从“爸”,改回了冰冷的“父亲”。 然后,她发过去一条消息。 【钱收到了。谢谢。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你也...好自为之。】 发送。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 只有一句划清界限的“谢谢”,和一句轻飘飘的“好自为之”。 她知道。 以她爸的性格,看到这种消息,大概只会嗤之以鼻。 觉得她在闹脾气,或者欲擒故纵。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 那5个亿。 像最后一把锋利的刀。 彻底斩断了她心底对他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的期盼。 别墅里。 纪黎宴看着女儿发来的那条微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谢谢?” “好自为之?” “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这语气...不对劲。 和他预想中的反应完全不同。 纪黎宴摩挲着下巴,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难道她知道了彩票的事? 觉得他中了5个亿只还她5000万,太小气? 可一下子给太多,不符合原主的人设不说,也容易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现在要是冲过去解释,说‘闺女你别误会,爸中了5个亿,这5000万只是零头,以后都是你的’...... 先不说纪酥酥信不信。 光是“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人设崩塌到姥姥家了! 原主那个自私鬼,怎么可能去解释? 他巴不得全世界都围着他转,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纪黎宴烦躁地捋了捋头发。 这口锅又大又圆,结结实实扣他脑袋上了。 关键他还不能亲手把它掀开! 这种憋屈感,让他恨不得现在揍原主一顿发泄一下。 他看着微信界面上,纪酥酥那条透着冷意的消息。 手指动了动。 最终,还是按照原主那混不吝的风格回复。 【知道就行。以后少来烦我。】 发送。 看着无比扎心的消息发送成功,纪黎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仰头倒在柔软靠垫里,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这边辛辛苦苦赚钱,想着怎么“合理”地改善女儿的生活。 结果那边闺女已经自动脑补完一出“渣爹中巨奖,用五千万打发亲生女”的苦情大戏了。 关键这剧情逻辑严密,动机充分。 连他自己要不是当事人,都得给这分析点个赞! 误会,天大的误会! 可他偏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误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还不能伸手去拦。 憋屈,太憋屈了!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行,不能自乱阵脚。 没两天,纪黎宴就发现了不对。 他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人直接拿着手机怼脸拍。 “看!是那个中了五亿的锦鲤!” “哥!帅哥!分享一下中奖秘籍呗!” “车牌号xxxxx,没错,就是他!” 纪黎宴不堪其扰。 他顶着一头被自己抓乱的头发。 看着镜子里那张即便憔悴,也依旧难掩风流的帅脸,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再次点开了那个备注为“金闺女”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那句混账的【知道就行。以后少来烦我。】上。 他手指悬空,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 才用一种带着点烦躁和无措的口气,发了语音过去。 “喂,酥酥啊...那什么,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看到了没?” “烦死了!现在这些人怎么回事?出门都不得安生!” “你...你搞那个什么网络的,有没有办法?赶紧帮爸弄弄!这都什么事儿!” 语气里充满了对新事物的不适应和理所当然地求助。 工作室里,纪酥酥听到这条语音,眉头下意识皱紧。 方琪就在旁边,自然也听到了,她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找你了?中五个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分你一半?有了麻烦倒想起女儿了?” 纪酥酥抿着唇,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管。 可听着父亲语气里那难得一见的无措。 再想到网上那些愈演愈烈的讨论和窥探,终究还是硬不起心肠。 她叹了口气,看向方琪: “琪姐,你说...这事怎么办?” 方琪抱着胳膊,眼珠转了转,忽然道: “这事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他现在是顶流热度,堵不如疏。既然躲不开,不如直接利用起来。” “利用?”纪酥酥不解。 “让他自己开个社交账号!” 方琪打了个响指,思路清晰起来: “他不是中了五个亿吗?你就让他开个号,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或者‘中了五亿之后的日子’!” “让他自己上去发发日常,分享一下‘有钱’的快乐生活。” “一来,可以分流注意力,满足大众的好奇心,免得他们整天扒你,二来,” 方琪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纪酥酥: “让他自己也尝尝被流量包围的滋味,顺便给他找点事做,吃上互联网这碗饭。” “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收入来源,也省得那五个亿坐吃山空,花完了再来纠缠你。” 尽管方琪内心觉得五个亿这辈子都花不完。 但能借此机会把纪黎宴推出去,让他远离酥酥的生活,无疑是上上策。 纪酥酥沉默了片刻。 她觉得她爸未必愿意,但这似乎是目前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纪酥酥斟酌了一下用语,回复了过去。 【爸,网上的事情堵不住的。】 【琪姐建议你不如自己开个社交账号,就叫‘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分享一下日常,大家满足了好奇心,可能就不会那么关注你了。】 【不然总被人跟着拍也不是办法。】 纪黎宴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段语音。 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一种“老子很烦但勉强听你一回”的别扭: “开账号?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嘛?麻烦死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弄就弄!你把你那个什么...操作流程发给我!真是的,尽给我找事!” 没过几分钟,纪酥酥的微信就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点开全是纪黎宴发来的截图和暴躁语音。 “这什么破软件?注册还要手机号验证?” “用户名?‘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这么长?打都打不完!” “头像!头像怎么换?非得用照片?真麻烦!” “发动态?发什么?老子吃饭睡觉也要跟他们汇报?” 光是听他语音里那火急火燎、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让人帮他搞定一切的架势。 纪酥酥就能想象出她爸对着手机屏幕抓耳挠腮、一筹莫展的模样。 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心软了。 “琪姐,我还是去他那一趟吧,看他这样,估计到明天也弄不好,网上讨论得更厉害了。” 方琪虽然对纪黎宴意见很大,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公关策略。 她无奈点头:“去吧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记住,公事公办,弄完就走,别心软又被他忽悠了!” 纪酥酥来到纪黎宴那栋豪华别墅时,是他亲自来开的门。 门一打开,纪酥酥和陪同前来的方琪都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休闲装,衬得肩宽腿长。 以往总是乱糟糟的头发被打理得很有型,脸上似乎也做了些基础的护理,显得干净清爽。 最关键的是。 那张原本就底子极好的脸,在褪去了长期放纵带来的憔悴和油腻后。 眉眼间的风流俊朗彻底凸显出来。 乍一看去,竟像是只有三十出头。 纪酥酥恍惚了一下。 爷爷奶奶说过,她爸从小就长得特别好。 是附近几条街最俊的崽。 不然也不能把她妈给骗到手,年纪轻轻就生下了她。 可她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带着宿醉的浑浊眼神,穿着不合时宜的紧身裤豆豆鞋。 或者后来有了钱,却搭配得暴发户气质十足的样子。 从未像现在这样...顺眼,甚至可以说是耀眼。 方琪也暗暗吃惊,凑到纪酥酥耳边压低声音: “我去...酥酥,你爸这...拾掇一下,简直是换头术啊!这颜值,出道都行了!” 纪酥酥回过神,低声解释: “他本来长得就不差,以前...可能是不注意吧。” “现在有钱了,做了发型,穿了合适的衣服,人靠衣装而已。” 话虽如此。 但当纪黎宴皱着眉,带着点被打扰的不爽侧身让她们进去时。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和纪酥酥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 让方琪心里再次嘀咕: 这父女俩站在一起,哪像父女?说他们是颜值超高的亲兄妹都有人信! 纪黎宴仿佛没注意到她们的愣神,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抱怨: “你们可算来了!快看看这破玩意儿,搞了半天都没弄明白!赶紧帮我弄好,烦死了!” 他直接把手机塞到纪酥酥手里,自己则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指挥: “名字就按你们说的那个,头像...随便找张看不清楚脸的吧!” “动态?现在就要发?发什么?” 纪酥酥接过手机,熟练地操作起来。 先是帮他完善了基本信息,设置了一个低调但能看出生活品质的背景图。 设置头像时,她避开了清晰的正脸,又拍了一张她爸骨节分明的手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背景是别墅落地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一角,低调却难掩奢华。 “好了,账号弄好了。第一个动态...你就发点日常,比如......” 纪酥酥话还没说完,就被纪黎宴不耐烦地打断。 “日常日常,哪有那么多日常!” 他烦躁地捋了捋头发,眼神在客厅里逡巡一圈。 最后落在茶几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装着已刮开彩票复印件的透明塑料文件袋上。 那是他之前随手扔那儿的。 也是兑奖中心复印给他留作纪念的。 纪黎宴眼睛一亮,带着点“总算找到能发的东西”的敷衍,伸手一把抓过文件袋,塞到纪酥酥手里: “喏!就发这个!让他们看!看完了总该消停了吧?” 纪酥酥低头。 看着文件袋里那张印着“09, 17, 09, 17, 09”的复印件,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刚刚平复下去的酸楚再次翻涌上来。 方琪也看到了,嘴角撇了撇,无声地表达了她的鄙夷。 纪酥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尽量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 “也行,就是.......” “别就是了,快发,发完了我还有事。” 纪黎宴不耐烦了。 纪酥酥看着父亲那副急于打发她们走的样子,心头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不再多言,迅速用手机对着那张彩票复印件拍了几张照片。 选取了角度最好、信息最全的一张。 配上极其简单的文字,直接发布了第一条动态: 【中了5个亿!】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递还给纪黎宴:“发好了。密码发你微信,以后你自己维护。” “行了行了,知道了!” 纪黎宴看都没看手机,直接挥手赶人,“赶紧走吧,我这儿还有事呢!” 那态度,仿佛她们不是来帮忙解决麻烦的,而是来打扰他清静的不速之客。 方琪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强忍着才没出声呛他。 她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纪酥酥,低声道: “走了酥酥,人家不欢迎我们。” 纪酥酥最后看了一眼陷在沙发里,满脸写着“不耐烦”三个字的父亲,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彻底熄灭。 她沉默地点点头,跟着方琪转身离开。 别墅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的世界。 坐进车里,方琪终于忍不住爆发: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我们求着他似的!中了五个亿了不起啊?” “要不是为了你,谁管他会不会被网友堵门!” 她越想越气。 尤其是想到纪黎宴那暴躁、不耐烦、毫无风度的样子。 再对比一下自家酥酥懂事、努力、善良的形象。 一个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酥酥,你听我说。” 方琪转过身,严肃地看着纪酥酥,“你跟你爸的关系,千万千万不能暴露在网友面前!” 纪酥酥茫然地看向她:“为什么?” “你想想!” 方琪语气急切,“他现在靠着‘五亿锦鲤’的人设,短时间内肯定能吸粉无数。” “但他那个脾气,那个性格,能装多久?” “一旦网友发现他其实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人设崩塌是分分钟的事!” 方琪越说越觉得可怕,抓住纪酥酥的手: “到那时,如果大家知道你是他女儿,你会被连累成什么样子?网友会怎么说你?你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否定!” 纪酥酥浑身一冷,瞬间明白了方琪的担忧。 她想起父亲刚才那不耐烦的样子,想起他中奖后只给自己五千万的“封口费”,心一点点沉下去。 方琪说得对。 以她爸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在聚光灯下生活。 一旦真实面目暴露,必将引发舆论反噬。 而她,绝不能被他拖下水。 “我明白了,琪姐。” 纪酥酥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和他的关系,必须保密。” “对!不仅不能主动提及,如果有人扒出来,我们也要坚决否认!” 方琪郑重道,“从今天起,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要提起你父亲,也不要回应任何相关话题。” 纪酥酥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与父亲的关系,竟到了需要刻意隐瞒,甚至否认的地步。 与此同时,纪黎宴的社交账号在发布第一条动态后。 果然如方琪所料,迅速引爆全网。 【中了5个亿!】 配图是那张彩票复印件。 简单粗暴的内容,却恰好满足了网友们对“锦鲤”的所有好奇。 账号粉丝数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短短几小时就突破十万。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第44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4 【卧槽!本尊现身了!】 【真的是那组号码!0!】 【哥!分享一下中奖心得啊!】 【这背景,一看就是豪宅!已经开始过上有钱人的退休生活了吗?】 【土豪缺腿部挂件吗?上过大学会吃饭的那种!】 别墅里,纪黎宴拿着手机,看着飞速上涨的粉丝数和爆炸的评论区。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纪酥酥的微信彻底遭了殃。 “酥酥,这个‘yyds’是什么意思?永远单身?这什么破词儿?” “评论区说我是‘凡尔赛’,凡尔赛不是个宫吗?我中彩票跟宫殿有什么关系?” “他们让我‘晒一下朴实无华的生活’,我这生活哪里朴实了?明明很奢华!” 纪酥酥看着一条条语音和截图,额头青筋直跳。 她很想无视。 但纪黎宴锲而不舍,甚至直接弹语音通话。 大有一种“你不告诉我,我就烦死你”的架势。 方琪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你看,我就说吧!麻烦来了!他连这点基本网络用语都不会?装的吧!” 纪酥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以前...确实不怎么上网,心思都在...别的地方。” 她顿了顿,还是认命地一条条回复解释。 【yyds是“永远的神”,夸你的。】 【凡尔赛是指用一种看似抱怨的方式炫耀。】 【让你晒日常,你就发点吃喝玩乐的照片视频就行。】 在纪黎宴这种“勤学好问”,实则故意骚扰的攻势下,以及网友们的疯狂怂恿下。 他没几天就“手忙脚乱”地开启了直播。 直播镜头一开。 那张收拾得清爽帅气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弹幕瞬间就疯了。 【啊啊啊哥哥好帅!】 【这颜值!这气质!你告诉我这是中了五亿的锦鲤?这明明是偶像剧男主!】 【哥哥!你还缺女朋友吗?】 纪黎宴皱着眉,凑近屏幕,似乎在看弹幕。 他嘴里还嘀咕:“怎么这么多字,刷这么快......” “女朋友?不缺不缺,麻烦。” 他这副对现代科技“笨拙”又直男的样子,反而激起了网友更大的兴趣。 有人问年龄,纪黎宴随口答道: “四十了啊,怎么了?” 弹幕瞬间被问号和不相信刷屏。 【四十????】 【骗鬼呢!你看上去最多三十!】 【我不信!除非你拿出证据!】 【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吧!求秘诀!】 纪黎宴看着弹幕,一脸“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骗的?我闺女都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了。” 这话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弹幕炸得更厉害了。 【女儿??!!】 【你居然有女儿?!】 【天啊!锦鲤哥哥居然是个爸爸!】 【女儿多大了?像你吗?求看女儿!】 【不信不信!除非你给我们看照片!】 【对对对!看女儿!不然就是骗我们的!】 纪黎宴看着满屏的“不信”和“看女儿”,眉头拧紧。 脸上露出被质疑后不爽的表情。 “我骗你们这个干嘛?” 他语气带着点被冒犯的恼怒:“我闺女能干着呢,刚毕业就赚钱给我花!” 他越是这么说,网友们越是起哄,激将法用得飞起。 【吹牛!肯定长得不像你!】 【就是,帅哥的女儿肯定是美女,不敢给我们看!】 【拿出来看看嘛,我们又不会抢走!】 纪黎宴似乎被“激怒”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对着镜头哼了一声: “谁说不敢?我闺女随我,好看得很!” 说着,他操作手机,似乎在相册里翻找,嘴里还念叨: “让你们开开眼...前几年...哦,找到了,就这张证件照,瞧瞧,多精神!” 下一秒,一张照片被展示在直播镜头前。 那是一张几年前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纪酥酥看起来更青涩一些。 梳着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五官。 她继承了纪黎宴优越的骨相,眉眼精致,鼻梁挺翘。 即使是不施粉黛的证件照,也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那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被生活彻底磨砺的单纯和紧张。 直播间静默了一瞬,随即弹幕以更疯狂的速度喷涌! 【卧槽!!!】 【美女!真是大美女!】 【基因彩票啊这是!爸爸中金钱彩票,女儿中基因彩票!】 【好像!眉眼和下巴好像锦鲤大叔!】 【呜呜呜女儿好漂亮!岳父大人在上!】 【等等...这美女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纪黎宴看着炸锅的弹幕,脸上露出了得意又骄傲的表情,仿佛展示了一件稀世珍宝。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我闺女,纪酥酥!” 他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屏幕。 然而,他这“一气之下”的炫耀之举,却在网络世界和现实生活里,同时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纪酥酥正对着镜头,熟练地剥开一只裹满红油和辣椒的龙虾。 鲜嫩的虾肉蘸上酱汁送入口中。 对着镜头露出满足的笑容。 “家人们,这家的小龙虾真的绝了,肉质q弹,麻辣鲜香......” 她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瞥见直播屏幕上,几条突兀的弹幕飞速滑过: 【卧槽!酥酥你爸是中五亿的那个锦鲤?】 【???真的假的?锦鲤哥哥直播晒的女儿证件照就是酥酥啊!】 【破案了!难怪号码是0917!是酥酥的生日!】 【酥酥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富婆!你还缺朋友吗?】 【原来是父女!怪不得都长得这么好看!】 纪酥酥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爸...他把她的证件照...发出去了? 还在直播里...说了她的名字? 她甚至能想象出她爸在直播里,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坐在她对面的方琪也注意到了弹幕的异常,脸色骤变。 她立刻用口型无声地对纪酥酥说:“别承认!装傻!” 纪酥酥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掩饰慌乱: “啊?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锦鲤...什么爸爸?我都看不懂......”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剥虾,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而,弹幕根本不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酥酥别装了!你爸直播间都承认了!】 【截图.jpg 证据确凿!】 【就是你就是你!这证件照我存了!】 【怪不得食量这么大,基因里就带着豪气吗?】 【锦鲤之女!让我蹭蹭喜气!】 方琪当机立断,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纪酥酥一下,然后对着镜头强笑道: “哎呀,家人们看错了啦!” “来来来,我们继续吃,看看这个毛血旺,料多足.......” 她试图转移话题,但弹幕已经完全被“锦鲤之女”的话题淹没。 各种猜测、羡慕、质疑的言论刷得飞快。 纪酥酥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口。 只觉得往日最爱的麻辣鲜香,此刻都变得苦涩难当。 在方琪的眼神示意下,她匆匆结束了直播。 “那个...家人们,我今天有点不舒服,直播就先到这里了,谢谢大家的观看和支持,下次再见......” 关掉直播的瞬间,纪酥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方琪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个祸害!这才几天?就把你给卖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用你的照片和名字给他自己引流?他知不知道这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纪酥酥闭上眼睛,胸口堵得发慌。 失望和愤怒,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他从来都是这样。 只顾自己痛快,从来不考虑她的感受,不考虑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 “琪姐,”她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关系已经暴露了,我们...我们得想想怎么应对。” 方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发酵的热搜话题,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着, “你说得对,现在撇清关系已经来不及了。” “全网都看到了那张证件照,听到了他亲口叫出你的名字。” “否认只会显得我们心虚,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苍白的纪酥酥,语气果断: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把这波流量,变成你的!” 纪酥酥怔住:“变成我的?” “对!” 方琪站起身,来回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 “‘锦鲤’这个标签,现在就是最大的热度!” “多少人想蹭都蹭不上!我们为什么要躲?”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纪酥酥: “接下来,我们调整策略。” “第一,我会立刻准备一份声明,不直接承认,但也不否认,用‘感谢大家关心我的家人’这种模糊说法,引导网友关注你本身。” “第二,趁热打铁,你接下来的直播和视频内容,可以巧妙地和‘好运’、‘惊喜’挂钩。” “比如,弄个‘抽奖专场’,抽奖送出价值不菲的礼物,或者做一期‘品尝价值6位数的幸运大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方琪压低声音,“你要表现出被父亲‘坑’了之后,有点无奈但又大方接纳的‘宠爹’人设!” “现在的网友就吃这种反差!” “一个自己努力赚钱,还要被‘不省心’的爸爸意外曝光的独立女儿,形象立刻就能立起来!” 纪酥酥听着方琪的计划,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明白,这是目前危机公关的最好方式。 利用这波无法阻挡的流量,将她的事业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我明白了,琪姐。”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就按你说的办。” 很快,纪酥酥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也请大家更多关注我的作品本身哦~比心.jpg】 【明天晚上七点,直播间准备了一份“惊喜”,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动态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正面回应,却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和期待。 评论区瞬间涌入大量留言: 【酥酥承认了?!真的是锦鲤女儿!】 【女儿好大气!被爸爸坑了还这么淡定!】 【明天直播有什么惊喜?是爸爸会出镜吗?】 【期待!必须蹲直播!】 第二天晚上七点,纪酥酥准时开播。 直播间人数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远超她平时的流量峰值。 纪酥酥今天打扮得比平时更精致些,坐在一个布置得温馨又喜庆的背景前。 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中间还放着一个显眼的金色抽奖箱。 “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她微笑着打招呼,神情自然,仿佛昨天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今天呢,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而且——” 她拉长语调,拍了拍旁边的抽奖箱,“今天是我拍视频以来的三周年纪念日!” “为了感谢家人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我准备了一份超级大礼!” 弹幕立刻沸腾起来: 【三周年?真的假的?这么巧?】 【超级大礼!是什么是什么?】 【酥酥看这里!你爸爸真的中了五亿吗?】 纪酥酥巧妙地避开关于父亲的问题。 开始介绍桌上的美食,语气轻快: “今天我们先来尝尝这个‘鸿运当头’帝王蟹,祝大家天天好运!” “还有这个‘金玉满堂’菠萝饭......” 她吃得香甜,同时不忘与弹幕互动。 但每当有涉及父亲的问题。 她要么一笑而过,要么就用“今天主要是感谢大家和庆祝三周年哦”这样的话术带过。 直播进行到一半,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她以往的记录。 这时,纪酥酥拿出手机,对着镜头晃了晃,俏皮地眨眨眼: “好啦,重头戏来了!刚才说我准备了一份超级大礼,现在揭晓——” “等下我会随机截屏,抽一位幸运观众,送出【一顿价值元的霸王餐】!” “没错,你带着嘴来,我带着钱,咱们一起吃遍美食!” 【!酥酥大气!】 【锦鲤女儿抽奖!我必须是天选之子!】 【啊啊啊抽我抽我!】 气氛被推向高潮。 就在纪酥酥准备截屏抽奖的瞬间,直播间的特效礼物突然疯狂刷屏! 一个显眼的Id接连送出了好几个最高价值的礼物。 直接将直播间的热度顶到了平台首页。 纪酥酥定睛一看那个Id,动作瞬间僵住。 【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 弹幕也发现了,彻底疯了: 【卧槽!是锦鲤哥哥本尊!】 【爸爸来了!爸爸来给女儿撑场子了!】 【哈哈哈果然是亲爹!送礼都这么豪横!】 【酥酥快看!你爸来了!】 纪酥酥看着那个刺眼的Id和满屏的礼物特效,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方琪在镜头外急得直摆手,用口型说: “冷静!互动!简单感谢!” 纪酥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镜头,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谢谢谢谢【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送的礼物。非常感谢。” 然而,那个Id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用炫彩弹幕发了一条消息,高高悬挂在屏幕上方: 【闺女,爸来给你捧场!这顿霸王餐,中了奖的,爸给你报销!再加10万,当零花!】 纪酥酥看着金光闪闪的弹幕。 耳边是直播间震耳欲聋的礼物音效和彻底疯狂的弹幕刷屏,大脑有瞬间的宕机。 【啊啊啊爸爸霸气!】 【随手就是十万零花!这是什么神仙爸爸!】 【宠女狂魔实锤了!】 【酥酥好幸福!】 【我宣布,这是我新的互联网父母!】 幸福? 纪酥酥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她爸? 纪黎宴? 宠女狂魔?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比告诉她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更让她难以置信。 他中奖五个亿,只“还”了她五千万封口费。 现在,他跑来她的直播间,大手笔刷礼物,张口就是“报销”、“10万零花”,在几万人面前扮演慈父?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影帝真是屈才了! 纪酥酥看着那条悬浮的弹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关掉直播的冲动,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谢【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的好意。不过今天的抽奖是我们团队三周年的心意,就不麻烦...别人了。” 她再次刻意回避了那个称呼。 然而,那个Id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立刻又一条炫彩弹幕弹出: 【跟爸客气啥!说好的十万零花,现在转你!把账号私信我!】 紧接着,纪酥酥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 正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银行卡号发来!快点!直播着呢,别让你爸没面子!】 这近乎绑架的行为,让纪酥酥的指尖都气得发凉。 方琪在镜头外脸色铁青,用口型拼命说“不能给!”。 可直播间的观众看不到这些,他们只看到了一位“豪爽”、“宠女”的父亲。 弹幕全是起哄和羡慕。 【酥酥快给账号啊!】 【爸爸言出必行!爱了爱了!】 【这是什么神仙父女情!我哭了!】 骑虎难下。 纪酥酥知道。 如果此刻拒绝,不仅会让她显得不识好歹。 还可能被有心人解读为“父女关系破裂”,反而更糟。 她闭了闭眼,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发给方琪,然后对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好吧,那就...谢谢了,账号我已经...发过去了。” 明明他才还她5000w,有她账号,可现在...... 纪酥酥几乎是咬着后牙槽说出这句话。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纪酥酥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到账短信提示。 整整10万,备注:“零花钱”。 【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立刻在直播间宣布: 【转了!闺女查收!以后缺钱就跟爸说!】 这场“宠女大戏”被推向高潮,纪酥酥的直播间热度稳居平台第一。 而纪黎宴那个账号的粉丝数,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直播终于在一种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关掉镜头的那一刻,纪酥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琪气得原地转圈,“先是曝光你,现在又跑来撒钱立人设!” “他是不是疯了?还是觉得这样好玩?” 纪酥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疯了,他是太‘聪明’了。” “琪姐,你查一下,我爸那个账号,是不是已经开始接广告或者有mcN接触了?” 方琪立刻行动起来,动用关系网打听。 结果很快反馈回来,她的表情更加难看。 “酥酥...你说对了。不止一家mcN在接触他,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 “而且已经有几个大品牌在询价了!” “他这‘宠女锦鲤爸’的人设,现在就是流量密码!” 果然如此。 纪酥酥的心沉了下去。 所有的反常行为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利益。 她爸根本不是良心发现。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方琪斩钉截铁,“他这是在透支你的信誉和形象!我们必须澄清......” “不,琪姐。” “澄清没用,只会越描越黑。” 纪酥酥突然打断她,抬起头: “他是我爸,这是事实。他完全可以一直单方面‘表演’下去。”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吸血?” “当然不。” 纪酥酥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父亲”的聊天窗口。 手指飞快地打字。 发过去的文字,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依赖感: 【爸,看到转账了,谢谢爸爸!小猫探头.jpg】 【正好,我最近看中了一个新的拍摄器材,要20多万呢,团队预算不够,本来都打算放弃了......】 【爸你现在这么厉害,能不能赞助我一下呀?兔兔期待.jpg】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方琪凑过来看到内容,瞪大了眼: “酥酥,你这是......” 第45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5 “我爸不是要立‘宠女狂魔’的人设吗?” 纪酥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那我就帮他立得更稳一点。” “看看他这个‘狂魔’,到底能‘宠’到什么程度,又愿意为这个人设付出多少真实的代价。” 别墅里,纪黎宴看着女儿发来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闺女反应够快的! 这是将计就计,反过来试探他,甚至想从他这里“捞”回去? 按照原主那铁公鸡一毛不拔,只进不出的性子。 别说20万,20块都得掂量半天,还得是花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 他看着自己账号后台还在飙升的粉丝数和mcN发来的合作意向,摸了摸下巴。 他立刻摆出一副“老子有钱随便花”的架势,回复道: 【区区20万!账号发来!我闺女想买啥就买啥!以后这种小事直接跟爸说!】 然后麻利地又转了20万过去。 转账截图被他“不经意”地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 【闺女搞事业,必须支持![酷]】 其实精心挑选了角度,隐去了女儿索要的部分。 只突出他转账的金额和备注“给闺女买设备”。 这条动态瞬间收获无数点赞和评论。 “国家欠我一个锦鲤爸”、“宠女天花板”的称号彻底坐实。 他的账号粉丝突破了百万大关,广告报价水涨船高。 纪酥酥收到这20万,心情更加复杂。 他居然真的给了? 为了维持人设,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长这么大都没花过她爸这么多钱,不对,是连带着她爷爷奶奶,也没花过。 因为,她爸不找他们要钱就阿弥陀佛了。 既然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纪酥酥开始了她的“反向操作”。 【爸,我看中了一个限量版的包包,好难买,听说你有门路?】 【爸,我想换辆车了,现在这辆出去谈合作有点没面子......】 【爸,我团队想搞个大型粉丝见面会,场地和宣传费用有点超预算......】 她提出的要求越来越夸张,从几万到几十万,甚至开始触碰百万边缘。 每一次,她都巧妙地结合“事业需要”或“提升形象”,让她索要的行为看起来合情合理。 而纪黎宴,每次收到消息,内心都在为飞速缩水的奖金哀嚎。 但表面上,他严格按照“宠女狂魔”的人设行事。 在直播和动态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大手一挥: “买!” “换!” “爸给你报销!” 他甚至还“主动”搞起了惊喜。 比如,突然出现在纪酥酥直播现场,扛着一箱昂贵的进口食材,用那种带着点笨拙的关切语气说: “我看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好的。” 或者,在网上看到什么“女儿一定要拥有的好东西”。 不管纪酥酥需不需要,直接买一堆寄到她的工作室。 让纪酥酥和方琪在镜头前“惊喜”地开箱。 他的账号内容,也彻底围绕着“锦鲤爸爸和网红女儿互动”、“锦鲤给女儿花钱”、“分享和女儿的‘有爱’日常”展开。 大部分是他单方面晒转账记录和礼物。 网友们看得如痴如醉。 这对“网红父女”的热度居高不下。 纪酥酥的粉丝数也因为这持续的热度,和父亲带来的“锦鲤”光环突破了1000万。 商业价值飙升。 而纪黎宴,也成功凭借“锦鲤”“宠女”人设,接到了几个价格不菲的广告。 俨然成了自媒体界的一颗新星。 纪酥酥像是彻底摸清了门道,找到了一条“反制”她爸的新道路。 她不再被动地等待纪黎宴那漏洞百出的“父爱”表演。 而是主动出击。 一边用甜腻的语气哄着,一边变着法儿地掏她爸的钱包。 【爸,你看网上都说,像我这种级别的网红,还在租房子住,太掉价了,也影响商务报价。】 【我想买个工作室兼自住的小公寓,首付还差一点点......兔兔搓手.jpg】 【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前期垫资太多了,团队资金周转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应应急?】 【等项目款到了立马还你!小猫合十.jpg】 【爸,我看中了一个特别好的投资理财项目,稳赚不赔,就是门槛高了点,要500万起步......】 【机会难得,咱们父女俩一起投呗?你出大头,我出小头!】 她的理由五花八门。 从“事业发展”到“投资理财”,从“改善形象”到“把握机遇”。 金额也越来越大,几十万已经只是开胃小菜,动辄开始朝着百万、千万迈进。 别墅里,纪黎宴看着手机上一条比一条金额庞大的“求助”信息,嘴角抽搐。 这闺女,薅羊毛薅上瘾了是吧? 这是要把他那四亿连本带利薅回去的节奏? 他仿佛能听见金钱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按照原主那自私到骨子里的性子,早就该暴跳如雷,直接拉黑或者破口大骂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个“宠女狂魔”的人设高台上。 下面全是仰着脖子看热闹的网友和品牌方。 他是“骑虎难下”。 吐槽归吐槽,戏还得演下去。 他每次收到纪酥酥的“勒索”,都会先在微信上表演一番。 有时是故作豪爽: 【买房?早该买了!看中哪个盘?爸给你参谋参谋!差多少?说!】 有时是带着点“埋怨”的关切: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资金周转不过来怎么不早说?跟爸还客气!账号发来!】 有时则是“精明”地盘算: 【投资?稳赚不赔?行,爸信你一次!不过这钱可得算清楚,赚了怎么分?】 【行吧行吧,你先用着,爸不差这点!】 然后,一边“肉痛”地转账,一边熟练地截图,发到社交账号上。 【闺女要自立门户搞工作室,当爸的必须支持![转账截图]】 【孩子搞事业不容易,关键时刻爸得顶上![转账截图]】 【带闺女一起发点小财![讨论投资对话截图]】 他的账号,几乎成了大型“炫富(女)+撒钱”现场。 网友们看得目瞪口呆,羡慕嫉妒恨之余,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不是...这频率是不是太高了?感觉酥酥有点...索取无度?】 【楼上+1,虽然锦鲤爸有钱,但女儿这么大了,一直要钱不太好吧?】 【我怎么觉得酥酥是在故意试探她爸的底线?】 【会不会是剧本啊?为了维持热度?】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纪酥酥和方琪耳中。 方琪有些担忧: “酥酥,咱们是不是要得太狠了?网上开始有负面评论了。” 纪酥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质疑她“索取无度”的言论。 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狠?索取无度? 她爸以前找她要钱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狠”过。 几千、几万、几十万、上百万....... 一次比一次理直气壮,不给就闹,就威胁。 她那时候拼命拍视频,日夜颠倒。 赚来的钱大部分都填了他那个无底洞,她说什么了? 现在角色调换,她才要了几次? 就有人觉得她过分了? 纪酥酥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琪姐,他以前找我要钱的时候,可没觉得不好意思。” “我这算是...家学渊源?”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鼠标滚轮,看着那些评论,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而且,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我这几个月隔三岔五要一次,竟然要到了7000万......”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比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直播、拍视频、参加活动赚得都多。” 她抬起头,看向方琪,眼神里有些茫然: “我好像有点理解我爸了。” “理解他什么?”方琪不解。 “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为什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挥霍。” 纪酥酥轻声道,“当有人无条件、无底线地给你兜底,给你钱花的时候。” “确实很容易让人迷失,让人变得依赖和懒惰。” “爷爷奶奶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宠着他的?所以他才会长成后来那样?”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心惊,同时也让她对父亲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愤怒和失望依然在。 但似乎掺杂了一丝微妙的感同身受? 毕竟7000万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纪酥酥依然会时不时地“敲诈”她爸。 但频率和金额都下意识地控制了一些。 而纪黎宴那边,依旧是那副“宠女狂魔”的做派。 要钱?给! 要东西?买! 但细心的网友或许能发现,这位“锦鲤爸爸”晒出的日常里。 除了给女儿花钱,也开始出现一些别的画面。 比如,他报了个金融管理班。 上课时被复杂的公式搞得头晕眼花,偷偷拍下来吐槽: “这比中彩票难多了!” 比如,他开始学着打理他那栋别墅的花园,把名贵的花草养死了一批又一批。 最后无奈地种上了好活的蔬菜,还得意地炫耀: “看,纯天然无公害,下次给我闺女炒个菜!” 再比如,他偶尔会发一些看似随意的感慨: “以前觉得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现在才发现,让钱生钱,看着数字变多,也挺有意思。” 配图是某个理财软件的收益截图。 金额不大,但趋势向好。 这些细微的变化,纪酥酥都默默看在了眼里。 她发现,她爸似乎真的在试图改变? 虽然方式依旧带着点暴发户的直白和笨拙,但至少,他不再只是躺在奖金上醉生梦死。 开始尝试着去学习,去经营一些东西。 有一天,纪酥酥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加上饮食不规律,急性肠胃炎发作。 被方琪紧急送去了医院。 消息不知怎么被纪黎宴知道了。 他当时正在外地参加一个商业活动。 接到电话后,二话不说,直接推了后续安排,连夜开车赶了回来。 当纪酥酥在病房里醒来。 看到眼下带着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地站在床边的纪黎宴时。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表情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无措? “爸,你怎么来了?” 纪酥酥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我能不来吗?” 纪黎宴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冲,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吃饭要按时!” “别仗着年轻就可劲儿造!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他一边数落。 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糯喷香的小米粥。 “喏,路上买的,凑合喝点。” 他语气别扭,眼神却一直紧张地瞟着纪酥酥的脸色。 这一刻,纪酥酥看着父亲笨拙的关心,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粥香,鼻子突然一酸。 她看着纪黎宴那副想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依赖,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爸你没说过啊......” 这话一出口,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纪黎宴拿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卡巴”住了。 他没说过吗? 好像...真的没说过。 纪黎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回一下。 比如“老子心里说过”、“我那是忙忘了”之类的混账话。 可看着女儿苍白虚弱的脸,和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湿润清澈的眼睛。 那些话就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 把粥碗往纪酥酥手里塞,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那...那现在说了!以后记住了!赶紧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东西。 背影都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僵硬。 纪酥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香浓郁,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连带着身体的不适都缓解了许多。 这好像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喝到爸爸买来的,或者说,带来的粥? 味道还不错。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尴尬中又流淌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过了一会儿,纪黎宴似乎调整好了心态。 他又转回身,恢复了那副有点拽的样子,但语气到底软和了些: “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要住几天?” “急性肠胃炎,挂几天水,观察一下没事就能出院了。” 纪酥酥老实回答。 “哦。” 纪黎宴点点头,然后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 “那你工作怎么办?直播是不是得停几天?” “嗯,琪姐已经帮我发通知调整档期了。” “行,身体要紧,钱是赚不完的。” 纪黎宴大手一挥,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对了,你这生病住院,肯定有开销,爸给你转点钱,就当营养费了。” 说着,他又习惯性地要操作转账。 纪酥酥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眼神却异常明亮: “爸,这次不用转钱了。” 纪黎宴一愣,挑眉看她:“怎么?跟爸还客气上了?” “不是客气。” 纪酥酥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在想,您这么大方,中奖的钱还剩下多少啊?”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纪黎宴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在心里算了算账。 税后四亿,被闺女前前后后要走了七千多万,自己挥霍、投资。 再加上维持“锦鲤”人设的各种开销...... “怎么?怕你爸没钱了?” 纪黎宴故作镇定地嗤笑一声: “放心,养你十个都够!” 纪酥酥却不接这话茬,反而慢悠悠地说: “爸,您知道吗?我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花下去,您那四个亿,其实也用不了几年。” 她歪着头,状似天真地眨眨眼:“您想过没有,等钱花完了,您要怎么办?” “继续回去赌吗?还是...再来找我这个女儿要?” 纪黎宴脸色微变,语气硬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纪酥酥坐直身子。 虽然她脸色仍苍白,眼神却格外坚定: “爸,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纪黎宴皱眉。 “对,游戏。” 纪酥酥笑了,“规则很简单:在您把中奖的钱全部花光之前,想办法让我心甘情愿地养您。” 纪黎宴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提出这样的“游戏”。 “您不是最喜欢立‘宠女狂魔’的人设吗?” 纪酥酥继续道,“那咱们就看看,您这个‘狂魔’,到底能不能‘宠’到我心甘情愿为您养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此期间,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变着法儿地跟您要钱。” “就看是您先被我掏空,还是我先被您‘感动’。” 纪黎宴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激将法?” “随您怎么想。” 纪酥酥重新靠回枕头,“就当是给咱们这父女情,加点赌注。”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父女二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黎宴忽然发现,女儿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愤怒或者失望。 反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衅。 这丫头,是真的想跟他“玩”到底。 “行啊。” 纪黎宴也来了兴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痞气的笑,“那就玩玩。” “不过闺女,你可想清楚了,你爸我别的本事没有,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毕竟,原主靠这个从他女儿手里榨了那么多年的血汗钱。 纪酥酥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巧了,爸,我别的本事没有,从您手里抠钱的能耐,这几个月也练得差不多了。” 父女俩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火石在噼啪作响。 一场另类的“父女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从那天起,这对网红父女的互动,在网友眼中变得更加“有爱”且“戏剧化”。 纪黎宴依然维持着他的“宠女”人设,但明显开始“精打细算”。 给女儿花钱时,总会“不经意”地提及这是“投资”、是“为了共同的未来”。 而纪酥酥要钱的手段也越发高明。 不再只是简单直接地索取,而是会附上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和“收益预期”。 【爸,这个直播企划我算了,投入一百万,预期回报率至少300%!这是计划书,您看看?】 【闺女啊,计划不错,但爸觉得这个成本可以再压缩一下,比如这个场地费......】 网友们看得津津有味,纷纷调侃: 【这对父女是在搞商业谈判吗?笑死我了!】 【锦鲤爸越来越精明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撒钱的冤大头了!】 【酥酥也是,要钱都要出花来了,还附计划书!】 【我赌酥酥先把她爸掏空!】 【我赌锦鲤爸先打动女儿!】 与此同时,纪黎宴也开始认真地经营起自己的事业。 他系统学习了自媒体运营,不再仅仅依靠“锦鲤”光环。 而是真正把自己的账号,做成了有内容有特色的Ip。 纪酥酥默默关注着父亲的改变。 看着他从一个只会挥霍的暴发户,慢慢变得沉稳有规划。 看着他开始思考未来,而不仅仅是醉生梦死。 她依然会时不时地“敲诈”他。 但每次拿到钱,都会认真地用于提升自己的事业。 时间一天天过去。 纪黎宴账户上的数字在缓慢但持续地减少。 而纪酥酥的事业和资产却在稳步增长。 父女二人心照不宣地进行着这场无声的“竞赛”。 他们都清楚,这场“游戏”的终点,不是谁输谁赢。 而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否重新找到作为父女的相处方式。 几年后的某一天,纪酥酥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动态: 【爸,恭喜您,游戏结束。您赢了。】 配图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协议。 纪酥酥自愿承担父亲的养老责任。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纪黎宴也更新了动态: 【不,闺女,是咱们赢了。】 配图是他账户的余额。 还剩最后一块钱。 以及另一份文件: 他将自己这几年所有成功的投资项目和运营良好的自媒体账号,全部转让给了纪酥酥。 其总价值,远超他当初中奖的金额。 网友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这场看似荒唐的“游戏”背后。 是一个父亲笨拙地引导女儿成长,培养她财商和责任感的良苦用心。 也是一个女儿用另一种方式,激励父亲找回人生价值的曲折过程。 塑料父女情,终究在相互“算计”与陪伴中,淬炼成了真金。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酥酥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0。】 【获得积分:1960。】 【支出积分:100。】 【总积分:8436。】 【金手指:空间5平米】 纪黎宴回去把东西放好,就带着装着生存物资的空间做任务了。 “下一个任务对象,陈绣儿。” 第46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1 “世子爷,您真的要娶绣儿吗?” “不行!本王不同意!” “我的儿,你是我信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如何能娶一个农女?” 纪黎宴哑口无言。 他但凡来早那么一点点,也不会落得这处境。 面前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只是皮肤有些风霜,整个人怯生生的,一副以他为天的模样。 她叫陈绣儿,原主一意孤行要娶的女人。 别误会,不是真爱。 是有原因的。 左边是珠翠满头的信王妃,从小溺爱原主的娘。 右边怒气冲冲的是信王爷,原主的爹,也很溺爱原主这个独子。 就是因为原主不太成器,表面上装作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古人都这样。 严父严父再严父。 慈母慈母再慈母。 其实这三个才是一家,关系有点复杂。 刚过第一遍剧情的时间,纪黎宴绕糊涂了。 第二遍才反应过来。 准确说是,这是一个真郡主假世子的故事。 信王妃生育的时候,正值皇位争夺关键时刻。 信王作为太子亲弟弟,自然向着哥哥,全力支持。 于是,信王被人嫉恨迁怒,加之当时信王妃难产。 政敌出手,直接把孩子调包了。 又把小郡主塞给了一户农家。 就这样,两个孩子过上了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不过,因为这场遭遇,信王妃再也不能生育了。 信王爱重王妃,府里也没什么侍妾,有了原主这个“儿子”,夫妻两个就算有遗憾,但还满足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17年后,农家出事,原主会英雄救美陈绣儿。 更没想到,真郡主,假世子的事情被一个知情人露给原主。 对方是故意的。 怀着恶意。 原主一时无措,他本想杀了陈绣儿一了百了。 可又怕被父王母妃知道,他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当不成了。 恰巧,又见陈绣儿因为他救她,对他心生爱慕。 原主来了主意。 要是他娶了父王母妃唯一的女儿,就算到时候暴露了,整个信王府也会是他的。 越想原主越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信王信王妃自然不乐意宝贝儿子娶一个农女,只是架不住原主以自己威胁,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婚后,原主真宠了陈绣儿一段时间,两人你依我侬的。 但是原主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见这事没爆出来,很快就心安理得在外花天酒地了。 这时,当初那个知情人,又来他耳边嘀咕小话。 说什么没继承王位,没能尘埃落定,到时候他肯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主心一横,借口上山拜佛,带着一家人一起去了。 勾结土匪,把他们全嘎了。 而他,则“死里逃生”回来。 不过没能继承王位,因为事情爆发了。 王位被一个宗室子继承。 原主看到人,瞬间懂了他是被人设下了圈套。 只因为,那个“知情人”就是这个宗室子,纪律言。 信王妃见儿子没说话,心疼了。 她后退一步: “陈姑娘出身农家,你要是娶了她,是会被人笑话的,不如娘做主,让你纳了她?” 信王见王妃松口,脸色稍缓,正要顺着台阶下。 却听见纪黎宴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就要娶她为世子妃!” 他上前一步,将瑟瑟发抖的陈绣儿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让信王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逆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信王拍案而起,“一个农女,如何配得上世子妃之位?” “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我们信王府?你让皇室宗亲怎么看?” “父王,母妃。” 纪黎宴硬着头皮,但凡早来一点点...... “绣儿虽出身农家,但品性纯良,儿子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深知她绝非贪图富贵之人。” “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配得上儿子的人了。” 陈绣儿在他身后轻轻颤抖,小声啜泣: “世子,别为了我和王爷王妃争执,绣儿...绣儿配不上您......” 信王妃看着这一幕,心疼儿子又恼怒他的不懂事,只得柔声劝道: “宴儿,你若真喜欢这姑娘,母妃不反对她入府。” “可正妃之位事关重大,不如先纳为侧室,若日后她品行确实出众,再抬为平妻也不迟啊!” 这已是信王妃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纪黎宴却知道这不行。 可位才是真郡主啊! 他扑通一声跪下: “父王、母妃,儿子此生非绣儿不娶!” “若不能娶她为妻,儿子宁愿终身不娶!” “你!” 信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好...好你个纪黎宴!本王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纪黎宴低着头,不敢看信王震怒的面容和信王妃伤心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现,活脱脱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纨绔子弟。 可他别无选择。 谁让戏台子都搭好了,他总不能突然撒手。 怪只能怪他来得太晚。 “王爷,就依了宴儿吧。” 到底是信王妃心软,舍不得儿子受罪。 她叹了口气,对着信王劝说。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本王就说......” 信王不可置信。 就这一会工夫,王妃就“叛变了”? 他颤抖的声音还没说完,就被王妃扫过来的目光截住了话。 最后,他无奈扫袖。 “罢了罢了,本王随你的便。” 信王不想再看“不孝子”,又被王妃“背刺”,直接大步流星走了。 信王妃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怯生生的陈绣儿,终究是心软了。 她扶起纪黎宴,语气复杂: “既然你执意如此,母妃便依你这一次,只是......” 她转向陈绣儿,目光冷了几分: “陈姑娘,信王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从今日起,我会请嬷嬷教你规矩,若三个月后你仍达不到世子妃的标准,到时莫怪本妃无情。” 陈绣儿怯怯地行礼: “绣儿一定用心学,不负王妃厚望。” 纪黎宴心中暗松一口气。 这第一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面上对陈绣儿呵护备至。 私下却一直在暗中调查那个名叫纪律言的宗室子。 这日,纪黎宴借口出府置办聘礼,实则去了京中最大的茶楼。 这里是他与纪律言最初“偶遇”的地方。 “世子爷今日怎么有闲情来此?”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纪黎宴转身,果然看见纪律言含笑而立。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中却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言公子。” 纪黎宴不动声色地拱手。 “正巧路过,想起这里的龙井不错。” 二人落座后,纪律言状似无意地提起: “听说世子执意要娶那位农家女,真是情深义重啊。” “只是不知,世子可还记得我上次说的事?” 纪黎宴抿了口茶,故作困惑:“言公子指的是?” 纪律言压低声音:“关于世子身世的那件事。” “若那农家女真是王爷的亲生骨肉,世子难道不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自己一无所有吗?” 纪黎宴心中嘲讽,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此事我自有考量,只是言公子为何如此关心我的家事?” 纪律言眼神闪烁:“不过是替世子不平罢了。” “世子金尊玉贵地长大,若因血脉之事失去一切,岂不冤枉?” 纪黎宴不动声色地套话: “说来,言公子是如何得知此等秘辛的?” 纪律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家父得世子帮扶,生前偶然得知此事,临终前特意嘱咐我,若有机会,定要助世子一臂之力。” 纪黎宴心中了然。 这纪律言果然满口谎言。 他父亲不过是宗室旁支的一个小官,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等秘事。 至于帮扶,更是无稽之谈。 原主记忆中可没这个。 回府途中,纪黎宴一直在思考对策。 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证明陈绣儿的真实身份。 同时也要揪出纪律言背后的势力。 婚期渐近,但府中气氛却十分微妙。 下人们表面上对陈绣儿恭敬有加,背地里却议论纷纷。 这日,纪黎宴路过花园,无意中听见两个丫鬟在嚼舌根: “那农家女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迷得世子非她不娶。” “听说她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学不会,前日还把茶泼到了教习嬷嬷身上......” 纪黎宴皱眉,正欲出声制止。 却见陈绣儿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二位姐姐说得对。” 陈绣儿声音轻柔,却带着难得的坚定,“我确实配不上世子。” “但既然王爷王妃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学好规矩,不辜负世子的心意。” 两个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告罪。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发现陈绣儿确实如原主记忆中那般善良单纯。 若非身份所限,她本该是信王府千娇万宠的郡主。 纪黎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当年为信王妃接生的稳婆还活着,如今隐居在京郊的一个小村庄里。 他连夜出府,找到了那位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 “王妃生产那日,老奴记得清清楚楚。” 老稳婆回忆道。 “那日王妃难产,好不容易生下小郡主,老奴抱着孩子去清洗,突然闯进来几个蒙面人......” 找到了稳婆,确认了陈绣儿的身世,纪黎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另一重忧虑又浮上心头。 直接言明绝非上策。 信王夫妇骤然听闻如此惊天之秘,未必能立刻接受。 而且他的任务是陈绣儿,不能让她对他失望...... 纪黎宴思忖良久,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继续暗中调查纪律言的动向和其背后势力。 另一方面,则要创造机会,让陈绣儿与信王妃多接触。 用血脉亲情潜移默化地建立联结。 这日,纪黎宴向信王妃请安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而是笑着提议: “母妃,近日春光正好,城外护国寺的桃花开得极盛。” “儿子想带绣儿出去走走,散散心,整日关在府里学规矩也闷得慌。” “不知母妃可否赏脸,与我们同去?也好让绣儿有机会亲近亲近您。” 信王妃本对陈绣儿仍有芥蒂。 但见儿子主动邀约,语气恳切。 又想到那孩子这些日子学规矩确实刻苦。 虽资质驽钝,态度却极为认真,心便软了几分。 她瞥了一眼儿子期待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也好,本妃也有些日子没去护国寺上香了。” 纪黎宴心中一喜,立刻道: “那儿子这就去安排!” 出游那日,天气晴好。 马车里,陈绣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信王妃。 信王妃见她这般怯懦,心中微叹,但也没多说什么。 纪黎宴见状,主动挑起话头。 说起京中趣闻,又刻意引导陈绣儿说起乡间野趣。 起初陈绣儿还磕磕巴巴,但提到熟悉的田野溪流和四季农事。 她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言语也流畅许多。 “春天的时候,田埂上会有很多荠菜,挖来包饺子可香了......” “夏天夜里,池塘边都是蛙声,听着就觉得凉快......” 她小声地描述着,带着一种信王妃从未接触过的鲜活气息。 信王妃生于富贵,长于深闺。 对这些民间琐事颇觉新奇。 听着听着,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许。 到了护国寺,纪黎宴更是刻意制造机会。 上完香,他借口要去寻方丈说话,请信王妃带陈绣儿在寺后的桃林逛逛。 桃林深处,落英缤纷。 信王妃走在前面,陈绣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一阵风吹过,枝头桃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调皮地粘在了信王妃的鬓角。 陈绣儿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为她拂去。 手伸到一半又惊觉失礼,僵在半空,脸瞬间涨得通红。 信王妃回过头,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看着女孩儿那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间满是惶恐,信王妃心中莫名一软。 她竟主动微微低了低头,温声道: “无妨,帮本妃弄掉吧。” 陈绣儿受宠若惊。 小心翼翼将那几片花瓣,从信王妃乌黑的发间取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信王妃看着她专注而恭敬的侧脸。 心头那股因儿子婚事而起的郁气,似乎也在这满林桃花中消散了些许。 这孩子,或许...并非一无是处。 中午在寺中用斋饭,纪黎宴特意安排了几样清爽的乡野小菜。 陈绣儿见信王妃似乎对一道清炒荠菜多动了几筷。 便鼓起勇气,小声介绍了荠菜的种种吃法和益处。 信王妃听得微微颔首。 回程时,信王妃虽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柔和了许多。 此后,纪黎宴又寻了几次机会。 有时是带陈绣儿去京郊别庄小住,邀请信王妃同往。 有时是“偶得”一些新奇有趣的民间小玩意,让陈绣儿送去给信王妃解闷。 日子一天天过去。 信王府世子要娶一个农女为世子妃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京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离奇的婚事。 自然,说什么的都有,有感叹世子情深义重的。 但更多的,是讥讽信王府门风败坏,世子纪黎宴色令智昏,不成体统。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也传到了信王和信王妃耳中。 信王气得在书房里摔了好几个茶杯,对着心腹长史抱怨: “逆子!这个逆子!本王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可每次他怒气冲冲想去教训儿子,都会被信王妃拦下。 “王爷,宴儿他性子执拗。” “你此刻去责骂他,只会让他更叛逆,更觉得我们不容人。” 信王妃抚着胸口,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再说,婚期已定,请柬都发出去了,难道真要悔婚,让全天下看我们信王府的笑话吗?” “那陈绣儿...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虽上不得台面,性子倒是纯善,也不是那等狐媚惑主的。” “或许...或许慢慢教,也能教出来。” 信王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面容,想到儿子那日的决绝。 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他何尝不溺爱这个独子?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纪黎宴。 表面上一副“情比金坚”、“非卿不娶”的深情模样。 每日里不是陪着陈绣儿学规矩。 就是带着她出府游玩,买各种新奇玩意哄她开心,活脱脱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纨绔子弟。 陈绣儿何曾受过这等呵护,一颗心早已牢牢系在了纪黎宴身上。 看他时眼里都带着光,学规矩也更加卖力。 哪怕被严苛的嬷嬷训斥得偷偷掉眼泪,也从不喊苦喊累。 只有纪黎宴自己知道,他内心的焦灼。 那日找到稳婆,虽然确认了陈绣儿的身世,但关于纪律言背后的势力,却依旧迷雾重重。 纪律言此人,行事谨慎,尾巴擦得极干净。 几次“偶遇”交谈,都滴水不漏。 只是不断用那“身世秘密”来撩拨试探,怂恿他尽快“永绝后患”。 纪黎宴按捺住性子,一边继续沉溺美色,一边暗中撒下网去。 他利用原主留下的一些三教九流的关系,重金悬赏,调查纪律言近年的行踪和接触的人。 同时,他加快了让陈绣儿融入信王府的步伐,尤其是亲近信王妃。 这日,纪黎宴又寻了个由头。 带着新得的几盆罕见菊花,和陈绣儿一起去信王妃的正院请安。 “母妃您看,这‘绿牡丹’和‘墨荷’,是儿子好不容易寻来的,想着母妃素爱菊花,便赶紧给您送来了。” 纪黎宴笑容满面,示意下人将花盆抬进来。 信王妃对花草确是真心喜爱。 见到品相如此上佳的珍稀菊花,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笑意: “难为你有心了。” 纪黎宴趁机将身后的陈绣儿轻轻往前推了推,笑道: “母妃,绣儿在乡下时,也跟着她娘亲种过些野菊,对菊花的习性略知一二。” “这几日她跟着儿子打理这几盆花,倒是出了不少主意,这‘绿牡丹’有些蔫,还是她提醒儿子要如何浇水见光才缓过来的。” 信王妃闻言,目光转向陈绣儿,带着一丝诧异: “哦?你还懂这个?” 陈绣儿紧张地捏着衣角,怯生生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蝇: “回王妃,绣儿...绣儿只是胡乱说的。乡下的野菊生命力顽强,耐旱也耐瘠薄。” “绣儿想着,这精贵的菊花虽娇嫩,但道理或许相通。” “见世子爷浇水太勤,土一直湿漉漉的,叶子反而发黄,就...就大胆猜测是不是根闷着了,让世子爷松松土,缓几天再浇......” 她的话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信王妃却听懂了。 她仔细看了看那盆“绿牡丹”,果然见土壤疏松,叶片虽还有些萎靡。 但已无黄叶,显然处理得当。 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丫头,倒不是全然无知,甚至有些朴素的灵性。 “嗯,说得在理。” 信王妃淡淡应了一声,虽未过多赞扬,但语气比之从前已缓和不少。 她转而吩咐身边的嬷嬷: “去把库房里那套粉彩花鸟的茶具找出来,给陈姑娘送去。” 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院中的下人们心中都是一凛。 那套粉彩茶具虽非顶顶名贵,却是信王妃年轻时的心爱之物。 赏给一个尚未过门的“农女”,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信王妃开始尝试着接纳陈绣儿的信号。 陈绣儿懵懂,只当是寻常赏赐,连忙跪下谢恩。 纪黎宴却是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策略起了效果。 从正院出来,陈绣儿捧着那套精致的茶具,犹在梦中,小脸兴奋得通红: “世子爷,王妃...王妃她是不是有点喜欢绣儿了?” 纪黎宴看着她纯然喜悦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得风流倜傥: “本世子的心上人,母妃自然会喜欢。等你过了门,好好孝顺母妃,她会更疼你的。” “嗯!” 陈绣儿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憧憬和坚定。 纪黎宴这边刚有进展,纪律言那边就又有了动作。 第47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2 这日,纪黎宴正在书房听手下人汇报调查纪律言的进展。 依旧没什么确凿证据。 只查到纪律言近半年,与二皇子府上的一个清客来往甚密。 二皇子? 纪黎宴心中警铃大作。 当今太子体弱,二皇子野心勃勃,朝中皆知。 若纪律言背后是二皇子,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扳倒支持太子的信王府,剪除太子的臂助,顺便还能安插自己人继承王位,一箭双雕! 正在他沉思之际。 小厮来报,言公子在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纪黎宴眼神一冷,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那副带着几分忧虑和浮躁的模样,去了前厅。 “世子爷,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看来好事将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纪律言笑着拱手,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纪黎宴挥退下人,故作烦躁地摆摆手: “爽什么爽!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言公子难道没听到?父王近日对我都没个好脸色。” 纪律言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所以,世子爷更需早做决断啊。” “那陈绣儿身份一旦曝光,届时,世子爷您这个‘鸠占鹊巢’的,又当如何自处?” “这不是有主意了?” 纪黎宴哼了一声,志得意满地开口: “本世子娶了绣儿,以后王府不还是我的?” 纪律言一噎。 这纪黎宴鬼主意还真鬼,要是没人知道,指不定还真能成。 可他是为了信王之位来的。 他纪律言一个宗室子,要是连纪黎宴这个杂种过得都不如,他...... 信王爵位必然是他的! 纪律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虚假的笑意掩盖。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担忧: “世子此计,看似稳妥,实则隐患极大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纪黎宴的神色,才继续道: “王爷王妃如今是疼爱世子,可血脉亲情乃是天性。” “一旦他们知晓真相,面对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那份愧疚与怜爱,岂是世子这十七年养育之情能完全抵消的?” “届时,世子虽保住了名分,可王府上下,谁还会真心敬您?” “那陈绣儿,届时又会如何看待您这个‘冒牌货’夫君?枕边人若心生怨怼,世子岂能安眠?” “再者,”纪律言声音压得更低。 “世子如何能保证,此事永无第三人知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他日有人借此攻讦,世子地位,依旧岌岌可危。” “唯有...让这个秘密彻底消失,世子才能高枕无忧,稳稳坐上王位。” 纪黎宴面上适时露出挣扎和恐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显得他心绪不宁: “言公子的意思,本世子明白...只是...唉,绣儿她...终究是无辜的。” 他这番“优柔寡断”的表现,反而让纪律言更加确信他已被说动。 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 纪律言面上却愈发诚恳:“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节?” “世子心善,但须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总好过日后真相大白,王府分崩离析,世子您落得个凄凉下场啊!” 纪黎宴沉默良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言公子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纪律言心中狂喜,知道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强压住激动,凑到纪黎宴耳边,低语道: “此事需周密安排。婚期将近,人多眼杂,不宜动手。” “不若等大婚之后,世子借口带王爷王妃与世子妃出城祈福或游玩,选一处僻静所在......” “届时,我会安排一批‘山匪’,定然做得干净利落,让世子‘重伤’脱身,博取同情,而王爷王妃与世子妃不幸罹难。” “如此,世子悲痛之余,继承王位,顺理成章。” 这计划,与原主记忆中的轨迹几乎重合! 纪黎宴心中寒意更盛,面上却露出赞许之色: “言公子思虑周详!好!就依此计!只是这批‘山匪’,必须绝对可靠!” “世子放心,皆是亡命之徒,事后绝不会留下活口。” 两人又密议了些细节,纪律言才志得意满地告辞离去。 送走纪律言,纪黎宴脸上的挣扎与狠厉瞬间消失。 他回到书房,立刻召来了自己这几日暗中培养的几名心腹。 “盯紧纪律言,还有他身边所有人,特别是与二皇子府的联络。” “他今日与我商定的计划,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将计就计,他找的那些‘山匪’,给我摸清底细,必要时,可先下手为强,换成我们的人。” “是,世子!”心腹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信王府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世子大婚。 尽管外界非议不断,但信王府的排场却丝毫未减。 红绸高挂,宾客盈门,似乎要用这极致的奢华来堵住悠悠众口。 大婚当日,盛况空前。 纪黎宴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非凡,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惊呼。 花轿临门,锣鼓喧天。 拜堂仪式上,高堂端坐的信王面色依旧有些僵硬。 信王妃看着堂下的一对新人,目光复杂。 尤其是在盖头遮掩下的陈绣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纪黎宴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陈绣儿走向新房。 他能感觉到手中红绸另一端传来的轻微颤抖。 是紧张,也是喜悦。 新房内,红烛高燃。 纪黎宴挑开盖头。 烛光下,盛装打扮的陈绣儿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含羞带怯地抬眼望他,眼中是全然的爱恋与信赖。 “世子爷......”她声如蚊蚋,脸颊绯红。 纪黎宴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 “绣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世子妃了,以后,这信王府就是你的家。” 陈绣儿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绣儿知道,绣儿一定会做好世子妃,孝顺王爷王妃,绝不辜负世子爷的厚爱。” 纪黎宴笑了笑。 与她饮下合卺酒,又温存安抚了几句,便以前厅宾客众多需去应酬为由,离开了新房。 他并未去前厅,而是转道去了书房。 心腹早已等候在此。 “世子,纪律言那边有动静了。” “他果然联系了城外黑风寨的一伙悍匪,许以重金,约定在半月后,前往西山红叶寺祈福时动手。” “黑风寨......” 纪黎宴指尖敲着桌面,“实力如何?” “约有五十余人,皆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匪首‘黑面阎罗’武功不弱。” “纪律言提供的路线和我们的出行时间,非常精确。” “五十人...倒是下了血本。” 纪黎宴冷笑,“我们的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按照世子吩咐,我们的人已分批潜入西山附近,届时会提前埋伏。” “另外,属下已设法与黑风寨的二当家接触,此人素有野心,且贪财,已被我们收买,答应届时临阵倒戈,配合我们行动。” “很好。” 纪黎宴眼中精光一闪,“记住,我要活的纪律言,还有,确保王爷王妃和世子妃的安全,万无一失。” “属下明白!”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半月里,纪黎宴与新婚妻子恩爱缠绵,带着她熟悉王府事务,偶尔也与信王妃一同用膳。 气氛缓和了不少。 信王妃对陈绣儿的态度,虽仍不算亲热,但至少不再冷眼相待。 偶尔还会指点她几句管家之道。 陈绣儿学习得越发用心,眉眼间的怯懦也褪去了些许,渐渐有了几分世子妃的端庄雏形。 这日,纪黎宴向信王信王妃提出前往西山红叶寺祈福。 “父王母妃,近日秋高气爽,西山红叶正盛。” “儿子想带绣儿去红叶寺上香,祈求家宅平安,也顺便让绣儿散散心。” “不知父王母妃可愿同往?听说红叶寺的素斋也是一绝。” 信王信王妃近日心情尚可,又见儿子儿媳一副期待模样,便点头应允了。 出行那日,天气晴好。 两辆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往西山而去。 纪黎宴与陈绣儿同乘一车,信王信王妃一车。 马车里,陈绣儿显得很是兴奋。 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沿途漫山遍野的红叶。 “世子爷,真好看!” 她回头对纪黎宴笑道,眼眸亮晶晶的。 纪黎宴看着她纯真的笑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 “喜欢就好,以后常带你来。” 陈绣儿依偎在他怀里,满脸幸福。 车队行至西山一处较为僻静的山道,两侧山林茂密,正是预定的动手地点。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唿哨! 霎时间,杀声四起! 数十名蒙面悍匪从山林中呼啸而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直扑车队! “保护王爷王妃!保护世子世子妃!” 护卫首领高声呼喊,拔刀迎敌。 车队瞬间大乱,丫鬟仆役吓得尖叫四起。 信王妃车驾旁的护卫拼死抵抗。 纪黎宴也将陈绣儿护在身后,拔出腰间佩剑。 一副紧张御敌的模样。 匪徒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王府护卫虽精锐,但措手不及之下,渐渐落入下风。 眼看情况危急,纪黎宴看准时机,对空中发出一枚信号箭! 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正在与护卫缠斗的部分“匪徒”,突然调转刀口,砍向了身边的同伙。 匪徒内部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山林两侧箭如雨下,精准地射向那些负隅顽抗的真匪徒。 纪黎宴预先埋伏的人马杀出。 人数虽不及匪徒,但以逸待劳,又是突袭,顿时将匪徒杀得人仰马翻。 纪律言此刻正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密切关注着战局。 他原本等着看信王府车毁人亡,却没想到局势瞬间逆转! “怎么回事?黑风寨的人反了?” 他又惊又怒,心知中计,转身就想溜走。 “言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纪律言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纪黎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手持长剑,剑尖滴血。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浮躁和优柔。 只有一片冷冽的杀意。 几名心腹护卫紧随其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纪...纪黎宴!你...你设计我?” 纪律言脸色煞白,声音颤抖。 “不然呢?” 纪黎宴一步步逼近,“真当本世子是那等任你摆布的蠢货?说!你背后之人,是不是二皇子?” 纪律言眼神闪烁,强自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纪黎宴,你勾结山匪,戕害王爷王妃,其罪当诛!”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纪黎宴懒得再跟他废话。 长剑一挺,便欲将其擒下。 就在此时,纪律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合身扑向纪黎宴。 他自知难以幸免,竟想拼个鱼死网破! 纪黎宴早有防备,侧身闪开,手中长剑顺势一划! “噗——” 血光迸现! 纪律言持匕首的手臂被齐肩斩断。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地翻滚。 纪黎宴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寒彻骨髓: “再问最后一遍,是不是二皇子?” 断臂之痛让纪律言几乎昏厥。 面对死亡的恐惧,他终于崩溃: “是...是二皇子!是他指使我!他许诺事成之后...让我继承信王爵位...啊!” 得到想要的答案,纪黎宴不再犹豫,剑尖微吐,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种祸害,留之无用。 此时,外面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匪徒或死或降,王府护卫正在清点战场,救治伤员。 纪黎宴快步走向信王妃的马车。 “母妃!您受惊了!” 他掀开车帘,只见信王妃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她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则吓得瑟瑟发抖。 “宴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信王妃惊魂未定地问道。 “母妃放心,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已被儿子解决了。” 纪黎宴安抚道,目光一扫,却未看见陈绣儿。 “绣儿呢?” 一个丫鬟颤声道: “世子妃...世子妃方才见有匪徒靠近王妃车驾,情急之下,跳下车想引开匪徒,跑...跑进那边林子去了......” “什么?”纪黎宴脸色骤变。 他立刻带人冲向丫鬟所指的林子。 心中暗骂自己疏忽。 光顾着对付纪律言,竟忘了看好陈绣儿! 这丫头,怎么这般莽撞! 林子不深,很快,他们便找到了蜷缩在一棵大树后,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陈绣儿。 她发髻散乱,衣衫被树枝刮破了几处。 好在看起来并未受伤。 “绣儿!”纪黎宴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陈绣儿见到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世子!呜呜...我好怕...我怕他们伤害母妃......” 纪黎宴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五味杂陈。 这傻姑娘,自身难保,还想着去保护别人...... 他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 “没事了,匪徒都已经伏法,母妃也安然无恙。” 陈绣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还带着哽咽: “真的吗?母妃她......” “真的,我带你回去看看。” 纪黎宴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出林子。 回到车队处,信王妃已从马车中下来,正焦急地张望。 见纪黎宴抱着陈绣儿回来,她急忙上前: “绣儿没事吧?” “母妃,我没事......” 陈绣儿挣扎着要下来,纪黎宴却稳稳地扶着她站好。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和倒在地上的尸体,信王面色凝重地走过来: “宴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匪徒为何会精准地在此伏击我们?”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知道坦白的时候到了。 他示意护卫们清理现场,将信王信王妃和陈绣儿引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父王、母妃、绣儿,”纪黎宴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重。 “今日之事,并非偶然。” “这些匪徒是受人指使,专程来取我们性命的。” 信王脸色一变:“何人如此大胆?” “纪律言。” 纪黎宴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看到父母疑惑的表情,继续道。 “他背后,是二皇子。” 信王妃倒吸一口冷气: “二皇子?他为何......” “因为太子体弱,二皇子野心勃勃,而信王府一直支持太子。” 纪黎宴解释道,“除掉我们,他既能剪除太子的臂助,又能安插自己人继承王位。” 陈绣儿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纪黎宴的手臂。 信王眉头紧锁:“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纪黎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王,实不相瞒,我早就察觉到纪律言有问题,一直在暗中调查。” “只是...我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直到前几天,才终于查清他的全部计划。” 他顿了顿,转向陈绣儿,目光温柔而愧疚: “绣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就在几天前,我查到纪律言的计划时,也意外得知...你可能是父王和母妃的亲生女儿。”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三人同时愣住。 信王妃猛地看向陈绣儿,眼神复杂难言。 信王则震惊地看向纪黎宴:“你说什么?” 陈绣儿更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纪黎宴: “世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我也是刚得知不久。” “纪律言原本的计划是借你的身世大做文章,同时除掉我们所有人。” “我本想着暗中查证清楚后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手了。” 他看向信王信王妃,语气真挚: “父王、母妃,我承认,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很震惊,也很害怕。” “但我对绣儿的感情是真的,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娶她都是因为真心喜欢她,想与她共度一生。” 信王妃眼中含泪,看着陈绣儿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为相似的脸,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就觉得眼熟。 她颤抖着伸出手:“孩子...你,你肩胛骨处,是否有一个蝴蝶状的红痕?” 陈绣儿惊讶地点头:“您怎么知道......” “那是我方家血脉女子独有的胎记啊!” 信王妃顿时泪如雨下,一把将陈绣儿搂入怀中: “我的女儿!你真的是我的女儿!” 信王也红了眼眶,上前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目光复杂地看向纪黎宴: “宴儿,你......” “父王,”纪黎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此事令人难以接受。” “但我向您保证,在娶绣儿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是真心爱她,不管她是谁的女儿。” “这几日我一直在暗中布置,就是为了在今天揭穿纪律言和二皇子的阴谋,保护我们全家。” 陈绣儿从信王妃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纪黎宴: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的袭击?那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们?” “因为我需要证据。” 纪黎宴解释道,“纪律言行事谨慎,若非今日他人赃俱获,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 “而且我也需要时间布置反制措施,确保万无一失。” 信王长叹一声,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难为你了,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 他看向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又望向满地狼藉的战场,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二皇子此举,已是图穷匕见。” “回府后,我即刻进宫面圣!” “父王且慢。” 纪黎宴劝阻,“纪律言已死,死无对证。” “二皇子完全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我们若贸然弹劾,反而会打草惊蛇。” 信王皱眉:“难道就此作罢?” 第48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3 “自然不会。” 纪黎宴眸光一闪。 “此事需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绣儿的身份,安抚府内,同时将今日遇袭之事禀明圣上,但要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说是黑风寨匪徒见财起意,已被王府护卫剿灭。至于纪律言......” 纪黎宴顿了顿,“为了王府殉身了。” 信王妃闻言抬头,不解道:“为何要替他遮掩?” “母妃,这是为了麻痹二皇子。让他以为计划成功了一半。” “纪律言这个知情人已死,而我们还蒙在鼓里。” “如此,他才会继续行动,我们才能抓住更多把柄。” 信王沉吟片刻,赞许地点头: “宴儿思虑周全。就依此计。” 陈绣儿依偎在信王妃怀中,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神渐渐清明。 她看向纪黎宴,轻声道: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目光诚挚: “绣儿,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你为了保护母妃而冒险。” “当我发现你不在马车里时,我......” 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哽咽。 没有说下去,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一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陈绣儿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信任。 信王妃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视若亲子的儿子,一边是骨肉相连的女儿。 她轻轻推了推女儿:“去吧。” 陈绣儿点点头,主动投入纪黎宴怀中。 信王见状,轻咳一声: “此地不宜久留,收拾现场,即刻回府。” 回府路上,气氛凝重而微妙。 信王妃一直握着陈绣儿的手不放。 目光几乎无法从女儿脸上移开。 时而落泪,时而微笑。 信王则与纪黎宴同乘一车,详细询问了整个计划的来龙去脉。 “......所以,你早就怀疑纪律言?” 信王问道。 “是,自他频繁出入二皇子府,我就起了疑心。” “后来他屡次在我面前挑拨,暗示绣儿身份有问题,力劝我...斩草除根。” 信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若非你机警,我信王府今日便要遭逢大难。” “父王言重了。守护家人,是孩儿本分。” 信王深深看了他一眼: “无论血脉如何,你永远是我信王府的世子。” 这话已是明确的认可与承诺。 纪黎宴心中微暖,躬身道:“谢父王。” 回府后,信王立即按计划行动。 一面派人清理现场,将纪律言的尸身妥善运回,准备厚葬。 一面亲自入宫,禀报“遇匪”之事。 果然如纪黎宴所料,皇帝听闻信王一家遇袭,勃然大怒。 当即下旨剿灭黑风寨余孽,并厚赏信王府护卫。 而二皇子府中,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废物!一群废物!” 二皇子摔碎了手中的茶杯,面色铁青。 “五十余人,竟连一家四口都杀不了,黑风寨的人都是饭桶吗?” 幕僚战战兢兢地禀报: “殿下,据探子回报,纪律言为保护信王妃而死,信王府准备厚葬他。” “信王似乎真的以为这只是普通匪患。” 二皇子冷静下来,眯起眼睛: “纪律言死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死无对证......” “那信王府那边......” “暂且按兵不动。” “纪黎宴那个纨绔子弟不足为虑,倒是信王经此一事,必会加强戒备,此时不宜再动。” 二皇子沉吟道,“只是可惜了这次机会......” 信王势大,是他父皇最信重的弟弟。 也是太子最有利的依仗。 他多次示好,都对他冷漠无情,他堂堂皇子,可不是没脾气的。 敢看不起他,敢折辱他,他一定要他们家破人亡。 二皇子想到某些事,眼眸闪了闪。 幕僚心中不安,他低头劝道:“殿下不必忧心,来日方长。” 二皇子冷哼一声: “传令下去,所有与纪律言有关的线索,全部切断。” “是!” 信王府内,一场秘密的滴血认亲正在举行。 当信王夫妇的血液与陈绣儿的血液,在碗中完美相融时。 信王妃再次泪如雨下。 她紧紧抱住了女儿,根本不撒手: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啊,这十七年,苦了你了......” 陈绣儿也泣不成声。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初见信王妃时,就感到莫名的亲切。 纪黎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感人的一幕。 待母女情绪稍平。 信王转向纪黎宴,神色复杂: “宴儿,如今真相大白,你与绣儿......” “父王。” 纪黎宴毫不犹豫地跪下。 “无论绣儿是什么身份,她都是我钟爱的妻子。” “请父王母妃成全。” 信王妃连忙扶起他: “这是自然,若非你,我们母女怕是此生都无法相认。” “我连自己有个女儿都不知道。” 她拉着纪黎宴和陈绣儿的手,叠在一起,一脸慈爱: “你们既是夫妻,就应携手同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陈绣儿看着纪黎宴,眼中满是柔情。 当夜。 陈绣儿卸下钗环,坐在镜前,从镜中看着走向自己的纪黎宴。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她轻声问。 纪黎宴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低声: “在娶你之后才知道的,但我对你的感情,与你的身份无关。” 纪黎宴的动作温柔。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陈绣儿的发顶: “在决定娶你之时,我对你的身世一无所知。” “若说我有所图谋,图的也只是你这个人,你的纯真善良,你看向我时眼里的光,亮得我只想抓住。”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微微放松,继续道: “后来得知真相,我确实犹豫过,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我可以对你发誓,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因你的身份而改变分毫。” 陈绣儿转过身来,眼中水光潋滟: “那今日遇险,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也好啊。” “你可知我躲在树林里时,最怕的不是匪徒,而是...而是失去你......” 这话说得轻柔,可她却泪流满面。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自责道: “是我考虑不周。” “但我必须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 “绣儿,你能明白吗?” 烛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 陈绣儿望着这双她深爱的眼睛,终于轻轻点头: “我信你。” 这一夜,红烛燃尽,两颗心靠得越发近了。 次日清晨,信王府的气氛已大不相同。 下人们发现,王妃对世子妃的态度,从先前的疏离客气变得亲昵自然。 仿佛一夜之间,这对婆媳就变成了真正的母女。 奇哉!怪哉! “绣儿,来尝尝这个,这是母妃特意让小厨房做的杏仁酪,宴儿小时候最喜欢,你试试好不好吃?” 信王妃亲自将一碗精致的甜品,推到陈绣儿面前,满眼慈爱。 陈绣儿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品尝着,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 “谢谢母妃。” 纪黎宴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信王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 “父王,可是宫中有什么消息?” 纪黎宴起身问道。 信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皇兄对昨日之事颇为震怒,已下令彻查京畿附近的匪患,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二皇子今日在朝上主动请缨,要求负责剿匪事宜,皇上已经准了。” 纪黎宴眼神一凛: “他这是要亲自清理痕迹。” “正是。” 信王叹了口气,“黑风寨余孽若落入他手中,必定一个活口不留。” “我们手中的证据,怕是要断了。” “无妨。” 纪黎宴沉吟道,“我们原本也没指望靠这个扳倒他。” “只要他以为我们尚未察觉他的阴谋,就一定会再次出手。” 信王妃担忧地握住陈绣儿的手: “那我们要一直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吗?” “母妃放心。” 纪黎宴安慰道,“经此一事,二皇子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巩固实力,静观其变。” 他看向陈绣儿,目光温柔: “当务之急,是让绣儿尽快适应王府的生活,找个合适的时机,正式认祖归宗。” 信王妃闻言,连连点头: “宴儿说得对。” “绣儿,从今日起,母妃亲自教你王府的规矩和管家之道。” “你是信王府的嫡女,将来要担起的责任重大。” 陈绣儿郑重地点头: “绣儿一定用心学,绝不让父王母妃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信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纪黎宴暗中联络太子的势力,将二皇子的阴谋隐晦地传递过去。 太子虽体弱,却非庸碌之辈。 当即加强了东宫戒备,并开始暗中调查二皇子一党的动向。 而陈绣儿在信王妃的亲自教导下,进步神速。 她本就聪慧,只是自幼在农家长大,缺乏见识。 如今有名师指点,加上血脉中与生俱来的贵气,很快就有了王府千金的风范。 这日,信王妃带着陈绣儿在花园中散步,恰逢几位宗室女眷来访。 这些夫人小姐们早就听闻世子娶了个农女,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轻慢。 “王妃娘娘,这位就是世子妃吧?果然...质朴可人。” 一位郡王妃打量着陈绣儿,语气意味深长。 陈绣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绣儿见过郡王妃。” 她的礼仪标准优雅,姿态从容。 倒是让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 信王妃满意地笑了笑,亲昵地拉着陈绣儿的手: “绣儿近来跟着我学管家,很是聪慧一点就通。” “前日我身子不适,还是她替我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呢。” 这话一出,众女眷面面相觑。 信王妃这话,分明是在为这个儿媳撑腰。 更让她们惊讶的是,接下来的茶会上,陈绣儿言谈举止得体大方。 不仅对诗词歌赋有所见解,就连插花点茶也颇有造诣。 全然不似农家出身。 “世子妃这手点茶的手艺,怕是得了王妃真传吧?” 一位小姐惊叹道。 陈绣儿微笑:“母妃教导有方。” 她这一声“母妃”叫得自然亲昵。 信王妃眼中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茶会结束后,信王妃特地留陈绣儿说话。 “今日表现很好。” 信王妃欣慰地说: “那些夫人小姐们,往后不敢再轻视你了。” 陈绣儿却轻轻跪了下来:“母妃,绣儿有一事相求。”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信王妃连忙扶她。 “绣儿想请母妃准许,开办一个善堂,收留京中无家可归的妇孺。” 陈绣儿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绣儿在民间长大,深知百姓疾苦,如今想为百姓做些实事。” 信王妃怔住了,她没想到陈绣儿会有这样的想法。 沉默片刻,她眼中泛起泪光: “好孩子,你...你很像你的外祖母。” “她生前最是乐善好施,在京中办了三所善堂。” “可惜她去世后,这些善堂就渐渐没落了。” 她将陈绣儿搂入怀中: “你想做就去做,母妃支持你。” 纪黎宴得知陈绣儿想办善堂,十分支持。 “绣儿有此善心,甚好。” “这不仅能为父王母妃积福,也能让你在宗室和民间树立声望。” 陈绣儿见他赞同,很是高兴: “我只是想为那些苦命人做点事,就像...就像当初我父母...养父母家境艰难时,也曾得到过邻里的帮助一样。”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来帮你。” “选址、银钱、人手,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在信王府的财力支持下,善堂很快建立起来,名为“慈安堂”。 陈绣儿亲自打理,事事躬亲,赢得了不少赞誉。 信王妃看着女儿如此贤德,更是欣慰。 与此同时,纪黎宴与太子的联络愈发紧密。 东宫密室中。 太子纪黎宸虽面色苍白,但眼神冷意十足。 “二皇弟此番手段,着实狠辣。若非宴弟机警,王叔一家恐已遭不测。” 纪黎宴沉声道: “太子殿下,二皇子既然已经出手,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我们需早做防备。” 太子咳嗽几声,点头:“不错,他在军中、朝堂都安插了不少人。” “孤这身子不争气,许多事力不从心。” “宴弟,你在暗处,有些事反而好操作。” “臣明白。”纪黎宴应道。 “臣会暗中留意二皇子一党的动向,尤其是吏部和兵部。” 太子满意地看着他: “好,有王叔和你在,孤心安不少。” 纪黎宴利用原主留下的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编织了一张隐秘的情报网。 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天赋,许多消息都能先一步到手。 这日,他安插在二皇子府外的一个眼线传来密报: 二皇子近日常与一名来自西南的巫师秘密接触。 纪黎宴顿觉蹊跷,立刻加派人手盯紧那名巫师。 不久,一个惊人的消息被探知: 二皇子竟在暗中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的对象,正是龙椅上的皇帝! “他疯了?”纪黎宴得知后,又惊又怒。 此事关系重大,他立刻秘密禀报太子。 太子闻言,拍案而起:“这个孽障!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宴弟,可能拿到证据?” 纪黎宴皱眉:“那巫师十分谨慎,咒偶藏匿之处更是隐秘。” “强取恐打草惊蛇。” 太子沉吟片刻: “必须人赃并获!” “此事若成,便是救驾之大功!” 机会很快来临。 皇帝秋猎,二皇子竟胆大包天。 他竟敢将部分咒偶带至猎宫,企图借助皇家之地“增强”诅咒效力。 纪黎宴通过内应得知确切藏匿地点后,与太子定下计策。 秋猎当日,皇帝兴致勃勃,深入丛林追捕一头雄鹿。 二皇子紧随其后,眼神闪烁。 纪黎宴与太子安排的侍卫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突然,林中冒出数名黑衣死士,直扑皇帝! “护驾!护驾!” 侍卫长大惊失色,连忙带人抵挡。 场面一时大乱。 二皇子在一旁假意惊呼,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些死士是他安排的,意在制造混乱。 若皇帝“意外”身亡,那便是最好不过。 太子身体不好,他手掌兵权,直接就能登基为皇......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地射向皇帝心口! “陛下小心!” 纪黎宴一直紧盯着二皇子及其党羽,见那放冷箭之人正是二皇子的一名心腹护卫。 他早有准备,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皇帝。 自己的手臂却被箭矢划伤,鲜血直流。 “有刺客!保护皇上!”纪黎宴忍痛高呼。 混乱中,他带来的心腹按照计划,故意撞翻了二皇子的营帐角落。 几个写着皇帝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布偶赫然滚落! “那是什么?” 太子适时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有见识的老太监一看,顿时面无人色: “巫...巫蛊......” 皇帝刚从惊险中回过神,看到那些咒偶,脸色瞬间铁青: “查!给朕彻查!” 皇帝的目光如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他猛地指向太子:“定是太子!” “他嫉恨儿臣得父皇宠爱,故意设下此局陷害!”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 “二皇弟,你...你血口喷人!” 纪黎宴捂着伤口,冷静开口:“二皇子此言差矣。” “这些咒偶是从你的营帐里落下,放冷箭的也是你的人。” “敢问太子殿下如何能在你严密看守的区域,布置这些?” 二皇子厉声道: “这分明是你们买通了我的人!” “纪黎宴,你与太子勾结已久,别以为我不知道!” “够了!” 皇帝暴喝一声,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指着二皇子:“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这时,纪黎宴安排的另一个心腹押着那个西南巫师上前: “陛下,此人已招供,是二皇子殿下命他行巫蛊之术。” 巫师战战兢兢地磕头:“陛下饶命!” “是二殿下逼小人做的,他还许诺事成之后给小人黄金千两......” 二皇子歇斯底里地大叫:“他撒谎!这都是诬陷!”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凉: “来人!将二皇子拿下,押回天牢严加看管!” “父皇!儿臣冤枉啊!” 二皇子被侍卫拖走时还在嘶吼。 “是太子!是信王府!他们联手陷害儿臣!” 回京后,皇帝下令彻查。 在纪黎宴的暗中推动下,更多证据被挖出。 二皇子与边将往来的密信和私藏的兵器。 甚至还有伪造的传位诏书。 天牢中,二皇子仍不死心。 他对前来审问的刑部尚书大叫: “去告诉父皇,只要他愿意见我一面,我就说出太子的阴谋!”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冷笑: “死到临头还想拖太子下水?真是冥顽不灵!” 纪黎宴适时进言: “皇上,二皇子如此执着于构陷太子,恐怕...东宫也不安全。” 皇帝目光一凛:“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应当加强东宫守卫,同时清查东宫属官,以防有二皇子安插的奸细。” 太子感激地看了纪黎宴一眼: “父皇,宴弟所言极是。” “儿臣愿意配合清查,以证清白。”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皇帝对太子的疑虑尽消。 反而更加怜惜这个体弱却懂事的儿子。 最终,二皇子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其党羽或斩或流,朝堂为之一清。 经此一事,纪黎宴深得皇帝信任。 这日御书房内,皇帝叹道: “宴儿,这次多亏了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纪黎宴跪下: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保重龙体,让臣能继续为陛下分忧。” 皇帝欣慰点头: “好孩子,朕准备让你兼任禁军副统领,你可愿意?” “臣不敢,臣有一事要请罪。” 恰逢此时,信王一家求见。 皇帝召见。 第49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4 “请罪?” 皇帝的声音带着探究。 他眉峰紧蹙。 目光在信王夫妇与陈绣儿身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伏地请罪的纪黎宴身上。 “宴儿,你刚立下大功,何罪之有?九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信王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在纪黎宴身侧: “皇兄,此事关乎臣弟家宅,更关乎皇室血脉。” “臣弟也是才知全部真相,不敢隐瞒!” 信王妃拉着陈绣儿一同跪下,眼中含泪。 纪黎宴抬头,神色坦然中带着愧疚: “陛下,臣要禀告的是......” “臣并非父王母妃亲子,而是十七年前被人故意调换的孤儿!” “孤儿?”皇帝震惊地看向信王,“九弟,这......” 信王重重叩首:“皇兄,宴儿确实非臣弟与王妃骨肉。” “十七年前王妃生产时,被人设计调换了孩儿!” 他指向陈绣儿,“她才是臣弟与王妃的亲生女儿!” “而宴儿,是被人换入府中的孤儿!” 陈绣儿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皇帝脸色凝重: “是何人如此大胆?证据何在?” 这时,纪黎宴示意殿外等候的心腹将一人带入御书房。 来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陛下。”纪黎宴道。 “这位就是当年的稳婆张氏,她可以作证。” 老稳婆哆哆嗦嗦地磕头: “陛下,王妃娘娘生产那日难产,好不容易生下小郡主。” “老奴抱着孩子去清洗,突然闯进来几个蒙面人......” 张氏的声音在御书房内颤抖地回响,将十七年前那场阴谋揭开。 “......那...那几个蒙面人抢走了小郡主,塞给老奴一个男婴,用老奴全家的性命威胁......” “说若敢声张,就...就杀了老奴儿子一家......” “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啊陛下!” 张氏涕泪横流,重重磕头。 浑身颤抖不已。 信王妃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搂着陈绣儿。 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信王亦是虎目含泪,沉痛道: “皇兄,臣弟无能。” “宴儿这孩子在身边十七年,不察其非亲生。” “更是委屈了亲生骨肉流落民间,臣弟有罪!” 皇帝面色铁青,龙案下的手紧握成拳。 他先是亲手扶起信王,又示意信王妃和陈绣儿起身。 最后盯向张氏,厉声道: “指使你的人,是谁?” 张氏抖如筛糠:“老奴...老奴不知那人具体身份,只......” “只记得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上面好像有个‘安’字......” “安?” 皇帝瞳孔骤缩,“安王?” 安王,乃是先帝六子,当今皇帝的六弟。 极其受先帝宠爱。 当年夺嫡之争中,他是太子(当今皇帝)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手段狠辣,党羽众多。 信王作为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然是安王的眼中钉。 十七年前,正是夺嫡最白热化之时。 若信王妃产下世子,信王府根基更稳。 若只是个郡主,意义便大不相同。 而且还是个假世子...... 安王此举,不仅是要让信王绝后。 更是要埋下一颗,足以在未来引爆信王府的暗雷! 皇帝可不信,安王会把这事一直掩埋住。 好毒辣的计策!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龙案: “好个安王!人都死了十几年了,余毒竟还在祸害朕的弟弟!” 安王在皇帝登基后第三年便被清算,忧惧而死。 其党羽也大多被清洗。 谁能想到,他竟还留下了这样阴损的后手。 纪黎宴适时叩首: “陛下,如今真相大白,臣乃安王余孽用来祸乱信王府的一枚棋子,实无颜再居世子之位。” “请陛下革去臣世子封号,将王位正统归还于信王府真正的血脉!”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陈绣儿闻言,急忙看向纪黎宴,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信王妃更是脱口而出: “不可!宴儿......” “皇兄!” 信王打断王妃,再次跪下,语气斩钉截铁。 “宴儿虽非臣弟亲生,但十七年父子之情岂是虚假?他不知自身来历,何错之有?” “此次更是他机警,才保全王府,揭穿阴谋,找到绣儿,功大于过!” “臣弟恳请皇兄,一切照旧!”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信王一家,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纪黎宴。 心中感慨万千。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九弟请起,此事,你信王府是苦主,如何处置,朕尊重你的意见。” 他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你虽出身有瑕,但品性端良,忠勇可嘉,更与信王夫妇有十七年养育之情。” “朕,准你保留世子之位。” “谢陛下隆恩!”纪黎宴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安信王的心,也是在肯定他这次的功劳。 皇帝又看向陈绣儿,目光柔和了些许: “至于这孩子...流落民间十七年,受苦了。” “即日起,恢复其郡主封号,赐号‘安宁’,享双倍郡主俸禄,以作补偿。” “臣女谢陛下恩典!” 陈绣儿依着刚学不久的礼仪,恭敬谢恩。 “都平身吧。” 皇帝挥挥手,待众人起身,他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安王虽死,余孽未清!” “竟能潜伏十七年,还与二皇子...与那逆子有所勾结!” 他眼中寒光闪烁:“纪黎宴,你既已涉入此事,便由你协助朕,彻底清查安王余党!” “尤其是与那逆子有牵连之辈,一个不留!” “臣,领旨!” 纪黎宴肃然应道。 信王府假世子,实为真郡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尽管皇帝和信王府都试图控制消息的传播。 但那日御书房动静不小。 加之之前纪黎宴执意娶农女,本就引人注目。 各种线索拼凑起来,真相便不难猜测。 一时间,京城哗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离奇曲折的秘闻。 “听说了吗?信王府那位,根本就不是真世子!” “我的天!那岂不是说,信王爷被人骗了十七年?” “何止!真郡主竟然就是世子爷当初,死活要娶的那个农女!这叫什么事啊!” “啧啧,信王府这脸可丢大了...养了十七年的儿子是假的,真女儿差点成了儿媳......” “嘿,现在不也是儿媳吗?陛下没废世子啊!” “这倒是...不过这也太乱了套了!堂堂王府,血脉都能混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嘲讽、同情、幸灾乐祸、匪夷所思...... 种种目光聚焦在信王府身上。 信王称病不朝数日,信王妃也减少了外出应酬。 然而,外界的喧嚣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一股更隐秘恐慌的情绪,开始在所有高门大户中蔓延开来。 尤其是那些,当年曾与安王激烈对抗过的家族。 安王余孽能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换进信王府,保不齐也能换进他们家! 毕竟他们家还没信王府护卫多。 而且这种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今日他们可以看信王府的笑话。 明日,他们自己就可能成为笑话本身! 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起初还只是几家与安王仇怨最深的府邸。 开始不动声色地清查,十七八年前出生的子嗣。 尤其是嫡出。 或是旁敲侧击询问老仆,或是暗中观察子女与父母相貌是否相似。 不知是谁家先开始的。 “滴血认亲”这个方法,竟悄然在京城权贵圈中重新流行起来。 一家做,家家效仿。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府邸都弥漫起一种诡异的气氛。 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父子、母子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也因这无形的猜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斌儿不是您的种?” 一位夫人看着丫鬟端上来的清水碗,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息怒,并非为夫不信你,只是......” “只是如今京中风气如此,咱们验一验,求个心安,也堵住外面那些悠悠众口啊!” 老爷赔着笑,眼神却带着坚定。 毕竟他家可是有爵位继承的。 类似的情景,在无数深宅大院中上演。 有的验完,血珠相融,阖家欢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有的却...未能相融。 于是,更深的悲剧开始酝酿。 某位将军府,骁勇善战的“嫡长子”被证实是安王余孽之后,老将军气得吐血。 那“嫡长子”被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关入了暗无天日的地牢。 还有离谱的,两家世交,同时给自家孩子滴血认亲。 结果发现两个孩子抱错了...... 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这闹剧发生在永昌伯府和吏部左侍郎府上。 两家的夫人当年在同一个庵堂祈福,又同在暴雨日临盆。 慌乱中请了同一个产婆,竟阴差阳错抱错了孩子。 将伯府的千金养在了侍郎府,侍郎府的公子则成了伯府的“嫡子”。 如今真相大白,两家大人面面相觑,尴尬得无以复加。 那伯府“嫡子”在商贾之事上颇有天分,却文墨不通。 原还奇怪为何不像满门清贵的伯爷,如今才算对上了号。 而侍郎府那位“千金”,自幼娴静贞雅,一手女红冠绝京城。 却对算账管家一窍不通。 原来根子在这儿! 换回来? 两个孩子都已十七,性格定型,且在错位的环境里生活了十七年,与养父母感情深厚。 骤然换回,无异于剜心割肉。 不换回来? 这血脉正统又当如何? 爵位和家产难道要传给外人? 永昌伯愁得几日没睡好,吏部侍郎也唉声叹气。 最终,在两家长辈几番密谈后,竟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这两个孩子成亲! 如此,伯府的血脉(真千金)以儿媳的身份回到伯府,将来生下子嗣继承爵位。 侍郎府的血脉(真公子)以女婿的身份关照侍郎府,继承侍郎府的家业。 虽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在眼下这局面,竟成了最“圆满”的解决方案。 两家迅速定了亲,只是苦了那对年轻人。 本来互相看不惯对方,骤然要变成夫妻,见面时尴尬得连头都不敢抬。 成了京城又一桩让人啼笑皆非的谈资。 相比之下,威远侯府就没这么“幸运”了。 老侯爷戎马半生,性子刚烈,得知最疼爱的幼子滴血认亲未融后,勃然大怒。 不顾侯夫人哭求,当即就要将那“孽种”乱棍打死。 还是世子,也就是那孩子的“长兄”拼命拦下,言道: “父亲,三弟纵然非我侯府血脉,可他对此一无所知,十几年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从未有半分逾矩。” “如今真相查明,将他逐出府去便是,何苦要害他性命?” “岂不是让真凶逍遥,反倒让我们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 老侯爷余怒未消,但终究听进了几分。 最后,那少年被废去武功,收回姓氏,只带着少许盘缠和一纸断绝书,被连夜送出了京城,不知所踪。 威远侯府对外只称其急病,送往庄子上休养。 但府中上下皆知,三公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侯夫人因此事一病不起,府中氛围压抑得如同冰窖。 更有那等心思龌龊之人,趁机兴风作浪。 比如承恩公府的一个旁支,家主是个捐来的虚职,素来嫉妒嫡支富贵。 他竟买通了一个游方道士,在承恩公面前谗言。 说公爷的嫡长孙面相与公爷犯冲,恐非亲生,且会妨碍公爷仕途。 承恩公本不信这些,奈何京城“滴血认亲”之风太盛。 他心里也存了疙瘩,竟真的找来嫡长孙验看。 结果自然是相融的。 可这番举动,却彻底寒了儿媳和孙子的心。 嫡长孙当场撂下话: “既然祖父疑心孙儿血脉,孙儿这便请辞世子之位,随母亲回外祖家去,免得碍了祖父的眼!” 说罢便拉着泣不成声的母亲走了。 承恩公悔之莫及,连连跺脚。 将那个进谗言的旁支,打了个半死逐出家族。 又亲自去亲家府上赔罪,好说歹说,才将儿媳和孙子劝了回来。 只是这裂痕,却不知要多久才能弥合了。 整个京城,因信王府这面镜子的映照,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上演了一出出悲喜交加,荒诞离奇的人间戏剧。 而这场风暴的源头。 信王府,在短暂的沉寂后,反而渐渐稳住了阵脚。 纪黎宴凭借清查安王余党的功劳和皇帝的信任,地位不降反升。 陈绣儿,如今的安宁郡主,以其纯善品性和慈安堂的善举,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尊重。 信王夫妇历经磨难,更珍惜失而复得的女儿和一手养大的“儿子”。 一家人关系反倒比以往更加亲密无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已被圈禁的二皇子。 在天牢深处得知外界的混乱后,发出了疯狂而怨毒的大笑。 “哈哈哈......” “乱吧!乱吧!这京城越乱越好!” 他自知生路已绝,在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中,竟开始胡乱攀咬。 他声称许多朝中重臣都与安王余孽有染,甚至暗示某些皇子公主血脉不纯。 这无疑是在本就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皇帝震怒之余,却也更加坚定了彻底清算的决心。 他赋予纪黎宴的权力越来越大,命其率领新组建的“清安司”。 专司查缉安王余党,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纪黎宴执掌清安司后,并未急于扩大抓捕。 而是先从纪律言和西南巫师的社交入手,绘制了一张精密的关系图谱。 他发现在二皇子府邸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书画铺子。 竟是安王余孽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世子,这是从铺子暗格里搜出的密信。” 心腹深夜呈上一个铁盒。 纪黎宴展开密信,借着烛光细看,脸色逐渐凝重。 信上不仅记录了这些年来,各地安王旧部的动向。 还提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当年参与调换婴儿的,除了已故的安王。 还有宫中一位位份不低的妃嫔。 “把东西收好,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纪黎宴沉声道。 他需要更多证据。 次日清晨,陈绣儿来到书房。 “宴哥,母妃让我来问问,今晚可否一同用膳?” 她如今已完全适应了郡主身份。 只是在纪黎宴面前,仍会不经意露出几分依赖。 纪黎宴收起案卷,温和一笑: “自然。正好我也有事要与父王母妃商议。” 晚膳时分,信王妃不断给陈绣儿夹菜。 信王虽沉默寡言,但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慈爱。 “父王、母妃。” 纪黎宴放下筷子,“关于当年之事,我查到了一些新线索。” 他简要说明了书画铺子和密信的事,但暂时隐去了宫中妃嫔的部分。 信王妃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脸色煞白: “他们...他们竟在京中潜伏了这么多年?” 信王握紧拳头,沉声道:“宴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眼下不宜打草惊蛇,清安司会以查抄二皇子余党的名义,逐步清理这些暗桩。” 纪黎宴道,“只是...绣儿的身世既已公开,我担心有人会借机生事。” 陈绣儿轻轻握住信王妃颤抖的手,柔声道: “母妃不必忧心,有宴哥在,女儿不怕。” 信王妃反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泪光闪烁: “是母妃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母妃千万别这么说,”陈绣儿急忙道,“养父母待我极好,从不让我吃苦。” “如今又能回到您和父王身边,绣儿只觉得是上天眷顾。” 三日后,清安司开始行动。 纪黎宴以雷霆之势查封了京城中三家商铺,抓捕了十二名安王余孽。 审讯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梅夫人......” 纪黎宴在书房中踱步。 “此人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又深得安王信任,必非寻常人物。” “世子,”门外传来通报。 “宫中来信,淑妃娘娘请您明日入宫一叙。” 淑妃? 纪黎宴眼神一凛。 这位淑妃是安王的表妹,当年安王倒台时,她因入宫不久未被牵连。 这些年来她在宫中不争不抢,地位却始终稳固。 次日,纪黎宴奉命入宫。 淑妃坐在水榭中,正在喂食池中锦鲤。 “世子来了。” 她并未回头,声音柔和。 “听闻世子近日公务繁忙,可要保重身体。” “谢淑妃娘娘关心。” 纪黎宴行礼道。 淑妃转过身。 年过四旬的她风韵犹存。 她屏退左右,直截了当道: “世子是聪明人,本宫就开门见山了,梅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纪黎宴不动声色: “娘娘何出此言?” “因为本宫就是你们要找的梅夫人。” 淑妃平静地说,从袖中取出一枚梅花形状的玉佩。 “或者说,曾经是。” 纪黎宴瞳孔微缩,手已按在剑柄上。 淑妃却笑了: “世子不必紧张,若本宫有心加害于你,就不会在此与你相见。” 她将玉佩投入池中:“安王表哥死后,本宫就已金盆洗手,这些年来,从未参与过任何阴谋。” “那为何现在才现身?” 纪黎宴并未放松警惕。 “因为纪律言那个蠢货,差点坏了大事。” 淑妃冷声道。 “他父子二人,本是安王留在京中的一枚暗棋,却被二皇子利用,险些暴露所有安王旧部。”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世子,你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安王在世时,在各地埋下的暗桩远超你的想象。” “若全部揪出,足以动摇国本。” 纪黎宴目光一凝: “娘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宫厌倦了。” 淑妃望向池中游动的锦鲤。 “这些年来,本宫日夜担惊受怕,如今只求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 “这是各地安王暗桩的名单,本宫将它交给你,只求你一件事。” “保本宫与三皇子平安。” 第50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5 三皇子是淑妃的独子。 年方十五,因早产体弱,常年深居简出,从未参与朝政。 纪黎宴接过名册,快速翻阅,心中震惊不已。 名册上不仅记录了各地暗桩的身份,还标注了他们的职务和掌控的资源。 其中不乏朝中要员和地方大吏。 “娘娘此举,可谓大义。” 纪黎宴合上名册,“只是,我如何相信这是全部名单?” 淑妃苦笑:“世子不必信我,只需按图索骥,自然能验证真伪。” “本宫只有一个要求,清查时,莫要牵连无辜。” 离开皇宫,纪黎宴立即调动清安司精锐,按照名册开始秘密抓捕。 同时,他修书一封,通过特殊渠道送往边关。 名册上显示,镇守北疆的威武大将军竟是安王心腹。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谨慎处理。 半个月后,京城中的安王暗桩已被清理大半。 但纪黎宴始终保持低调,对外仍宣称是清查二皇子余党。 这日,陈绣儿的慈安堂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永昌伯府的真千金,如今已与吏部侍郎公子定亲的林婉儿。 “郡主。” 林婉儿行礼后,欲言又止,“臣女有一事相求......” 陈绣儿屏退左右,温和道: “林姑娘但说无妨。” 林婉儿突然跪地哭泣: “求郡主救我,那永昌伯府的二公子...他,他才是安王余孽啊!” 陈绣儿心中一惊,连忙扶起她: “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林婉儿在永昌伯府虽只住了数月,却偶然发现伯府二公子书房中藏有安王信物。 更可怕的是,她偷听到二公子与心腹的谈话。 似乎要在下月祭天大典上行事。 陈绣儿闻言,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 她扶起林婉儿,柔声道: “林姑娘,此事关系重大,你且慢慢说,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不可有半分遗漏或夸大。” 林婉儿擦了擦眼泪,稳了稳心神,这才低声诉说: “臣女自身份确认后,便暂居永昌伯府,等候与...与周公子的婚期,因心中苦闷,常于府中花园散心。” “前日晚间,我路过二公子周清景所居的‘竹韵轩’外,听闻内有压抑的争执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本欲避开,却隐约听到了‘安王’、‘祭天大典’、‘火药’等字眼,心中惊疑,便悄悄凑近了些。” “只听二公子厉声对一人说‘...此事关乎主上大业,祭天当日,待皇帝登上天坛,便...便引爆预设之物,届时京城大乱,我们的人便可里应外合......’”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慎踩断了枯枝,惊动了里面的人。” “幸好夜色已深,我及时逃回自己院落,他们并未看清是我。” “但第二日,我便发现院中伺候的丫鬟被换了一个,问起只说是病了,可我分明看见那丫鬟好端端地在后院浆洗衣物......” “郡主,他们定是起了疑心,在监视我,我...我不知该求助谁。” “想起郡主您掌管慈安堂,仁善之名远播,又与世子...这才冒昧前来......” 林婉儿说着,又泫然欲泣,身体微微发抖。 陈绣儿握住她冰凉的手,心中念头飞转。 周清景...永昌伯府的二公子,在京城素有才名。 虽为庶子,无法继承爵位,但年纪轻轻已在礼部任职。 前途本应一片光明。 若他真是安王余孽,且计划在祭天大典上行刺...... 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姑娘,你冒险前来告知此事,于国有功,于己亦是自救。” “你放心,我信你。” 陈绣儿目光坚定,“此事我即刻告知世子,定会护你周全。” “你现在不宜久留,我让人从后门送你回去,你回去后一切如常,切勿露出破绽,我们会暗中派人保护你。” 送走林婉儿后,陈绣儿立刻更衣,命人备车,直奔清安司衙署。 纪黎宴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密报。 见陈绣儿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屏退左右后,陈绣儿将林婉儿所言尽数转述。 “周清景......” 纪黎宴指尖轻叩桌面:“我清查安王暗桩,竟未查到他的头上。” “要么是他隐藏极深,要么...是淑妃提供的名单仍有保留。” “或者,他是纪律言那条线上的人,与淑妃并非一体。” 他沉吟片刻,立即召来心腹,低声吩咐: “加派人手,秘密监视永昌伯府二公子周清景,以及伯府所有出入人员。” “重点排查他近期接触过的礼部官员,以及可能接触火药工匠的途径。” “记住,绝不可打草惊蛇!” “另外。” 纪黎宴看向陈绣儿。 “安排两个机灵可靠的女暗卫,以慈安堂义工的名义,设法进入永昌伯府,贴身保护林婉儿。” “是!”心腹领命而去。 陈绣儿担忧道: “宴哥,祭天大典距今不足半月,时间紧迫,若周清景当真狗急跳墙......” 纪黎宴冷笑一声:“他既然敢谋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绣儿,你这次立了大功,若非你慈安堂的善举赢得信任,那林婉儿未必敢来告密。” 他走到窗边,望着衙署外肃杀的街道:“安王余孽,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既如此,我便借此祭天大典,将他们一网打尽!” 接下来的日子。 京城表面平静。 暗地里却因清安司和安王余孽的暗中角力,而波谲云诡。 纪黎宴明面上继续按名单抓捕暗桩,实则全力调查周清景及其同党。 监视很快有了发现。 周清景果然与礼部,一名掌管祭典器物的小官过往甚密。 且近期多次出入城西一家看似普通的车马行。 暗卫潜入车马行,发现其地下竟藏有少量火药和打造兵器的模具。 然而,周清景十分警觉,似乎察觉到风声不对,行事愈发隐秘。 祭天大典前五天。 监视的人回报,周清景与那名礼部小官深夜密会。 之后那小官便称病告假,闭门不出。 “他们在转移,或者改变了计划。” 纪黎宴判断。 “周清景可能已经知道林婉儿听到了部分计划。” “那该如何是好?” 信王得知消息后,亦是面色沉重,“祭天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会到场,若真有闪失......” “父王放心,”纪黎宴成竹在胸,“儿臣已有对策。” “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便请君入瓮。” 祭天大典前一日,纪黎宴秘密入宫,向皇帝和太子禀明了全部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 皇帝震怒之余,批准了纪黎宴的方案。 并授予他祭天大典全程的指挥调度之权。 祭天大典当日。 天色未明,皇家仪仗便已浩浩荡荡出宫,前往南郊天坛。 旌旗招展,侍卫林立,气氛庄严肃穆。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乘坐玉辂,太子紧随其后。 信王一家按品级大妆,随行在宗室队伍中。 陈绣儿今日格外紧张,手心沁出细汗。 纪黎宴悄悄握住她的手,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天坛之下,百官按序而立。 周清景作为礼部官员,亦在队列之中。 他今日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虔诚。 若非早知其阴谋,绝难想象此人包藏祸心。 吉时将至,皇帝步下玉辂,准备沿着汉白玉阶梯缓步登上天坛。 按照仪制,唯有皇帝和少数随祭重臣可登坛。 其余人等皆在坛下跪拜。 就在皇帝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异变突生! 坛下百官队列中,突然有数人暴起发难! 他们撕开官袍,露出内藏的劲弩,箭矢并非射向皇帝,而是直指天坛基座某处。 同时,周清景猛地抽出袖中匕首,厉声高呼: “安王殿下万岁!” 便欲扑向近旁的太子! “护驾!护驾!”场面瞬间大乱! 然而,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清安司精锐和大内侍卫反应更快! 那些弩箭尚未触及天坛,便被暗中设置的铁板挡住,发出“叮当”脆响。 与此同时,伪装成官员、侍卫的清安司高手如猛虎出柙。 瞬间将那几名发难的刺客制住。 周清景的匕首还未碰到太子衣角,就被纪黎宴一脚踹在膝窝,重重跪地。 随即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 “搜!” 纪黎宴冷声下令。 立刻有精通机关的好手,冲向天坛基座箭矢所指之处, 果然在浮雕的龙纹缝隙中。 找到了数包用油布包裹,连接着引线的火药! 若非及时发现,一旦箭矢引爆,虽未必能直接炸死皇帝。 却足以造成巨大混乱和伤亡。 届时潜伏在更远处的安王余孽,便可趁乱起事! “周清景,你还有何话说?” 纪黎宴居高临下,看着被按在地上,面目扭曲的周清景。 周清景目眦欲裂,嘶吼道:“纪黎宴!你这野种,也配审我?” “若非淑妃那贱妇背叛,今日大事已成,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这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坐实了谋逆之罪,更隐隐指向宫中淑妃曾与安王余孽有染。 坛下百官顿时哗然! 皇帝脸色铁青,怒极反笑: “好!好个忠臣之后!押下去!严加审问!” “纪黎宴,朕命你即刻彻查此案,所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缉拿!” “臣领旨!” 纪黎宴拱手。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永昌伯身上。 “永昌伯,恐怕要请你一家,暂时去清安司‘做客’了。” 祭天大典被迫中断,皇帝起驾回宫, 清安司大牢瞬间人满为患。 周清景及其党羽在严刑拷问下,陆续招供。 他们不仅计划在祭天大典上行刺,还勾结了京畿大营的一名参将。 准备在爆炸后率兵入城“平乱”,实则控制京城。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竟是拥立一位据说身具安王血脉的“幼主”! 这“幼主”的身份,更是石破天惊。 竟是已被圈禁的二皇子纪黎韬的侧妃所出,尚在襁褓中的庶子。 原来二皇子便是安王血脉。 这一连串的供词,将二皇子府、永昌伯府、乃至部分礼部、兵部官员都拖下水。 案件越查越深,牵扯越来越广,朝野震动。 纪黎宴雷厉风行。 根据供词和淑妃提供的名单,展开了更大规模的清洗。 二皇子虽已被圈禁,仍被赐下毒酒,其侧妃及“幼主”亦被秘密处决。 永昌伯府夺爵抄家。 周清景被判凌迟,其余涉案官员或斩或流,不计其数。 在这场风暴中,林婉儿因举报有功,且婚事本就是为了纠正血脉错位。 皇帝特旨嘉奖,准其与永昌伯府脱离关系。 并赐下一份丰厚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入了侍郎府。 而那位被换到侍郎府的真正公子,也得以认祖归宗。 虽失了爵位继承权,却在经商之道上大展拳脚。 另有一番作为。 经此一役,盘踞京城数十年的安王势力被连根拔起。 纪黎宴和他领导的清安司威名赫赫,令人谈之色变。 皇帝对其信任更甚,清安司权柄日重。 尘埃落定后,信王府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淑妃。 此次她未递帖子,直接到了信王府。 只带了一名贴身老嬷嬷。 信王妃与陈绣儿在花厅接待了她。 淑妃比上次见时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本宫今日前来,是向王妃和郡主辞行的。” 淑妃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辞行?” 信王妃讶异。 “是。” 淑妃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释然。 “本宫已向皇上请旨,自请离宫,前往京郊白云观带发修行,为陛下、为大周祈福。” “皇上...已经准了。” 信王妃与陈绣儿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周清景案发,虽未直接牵连淑妃,但她与安王的旧谊,以及她曾作为“梅夫人”的过往。 终究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她能全身而退。 已是皇帝看在纪黎宴求情,和三皇子无辜的份上,法外开恩。 “三皇子他.....”信王妃关切道。 “他很好。” 淑妃提到儿子,眼中才有一丝暖意,“皇上承诺,会善待他,给他一个安稳富贵的前程。” “本宫...已无牵挂。” 她看向陈绣儿,目光复杂:“郡主,你是个有福气的。” “纪黎宴此人,重情义,有担当,虽出身波折,却心向光明。” “你与他,好好过日子。” 陈绣儿起身,郑重一礼: “谢淑妃娘娘吉言。” 淑妃摆摆手,起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脚步。 她未曾回头,只轻声道: “告诉纪黎宴,安王之事,至此...真的了了。” 送走淑妃,信王府平静下来。 数月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信王府张灯结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家宴。 既为庆祝安宁郡主陈绣儿的生辰,也为庆祝信王妃近日身体康复。 更是为了冲淡连日来的肃杀之气。 宴席设在水榭,四周菊花怒放,桂子飘香。 信王夫妇坐在上首,纪黎宴与陈绣儿相伴左右。 一家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经历了诸多风雨,此刻的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酒过三巡,信王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 他举起酒杯:“今日家宴,本王心中甚是快慰。” “历经磨难,我方知家人团聚,平安喜乐,才是世间最难得的福分。” “来,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同饮。 信王妃拉着陈绣儿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绣儿,如今你身份已正,规矩礼仪也已纯熟,母妃和你父王商量着,该为你和宴儿,重新补办一场婚礼。” 陈绣儿闻言,脸颊飞红,羞涩地低下头: “但凭父王母妃做主。” 纪黎宴却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厅中,对着信王信王妃深深一揖。 “宴儿,你这是......” 信王妃不解。 纪黎宴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父王,母妃,绣儿。” “今日趁此家宴,我有一事,想恳求父王母妃恩准。” “何事?但说无妨。”信王道。 “我想请辞世子之位。”纪黎宴语出惊人。 纪黎宴此话一出,水榭内落针可闻。 信王妃最先反应过来,急得站起身: “宴儿,你胡说什么?什么请辞世子之位!我不准!” 陈绣儿也慌忙离席,走到纪黎宴身边,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慌与不解: “宴哥,你...你不要我了吗?是因为我的身份吗?” 信王虽未起身,但脸色沉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宴儿,把话说清楚。” “信王府世子之位,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你将王府声誉,父母期望置于何地?” 纪黎宴看着家人激动的反应,心中暖流涌动。 知道他们是真心疼爱自己。 他反手握住陈绣儿的手,然后对着信王和信王妃再次深深一揖。 抬起头时,脸上带着轻松甚至有些赖皮的笑容。 “父王、母妃、绣儿,你们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嘛。”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哄劝,“我何尝不知父王母妃待我恩重如山?” “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父王母妃,让绣儿,让咱们信王府,因为我的身世,永远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看向信王,目光坦诚: “父王,陛下虽认可我,清安司权柄也重,但宗室之中、朝堂之上,真就无人非议了吗?” “不过是因为我如今圣眷正浓,他们不敢明说罢了,可我不愿父王母妃因我而承受这些。” 他又转向信王妃,语气带着撒娇:“母妃,您从小就最疼我。” “难道舍得儿子永远被人暗地里嚼舌根,说我是个占了绣儿位置的冒牌货吗?” 他知道如何最能打动信王妃。 信王妃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我的儿子!” 纪黎宴赶紧上前一步,扶着信王妃的手臂,柔声道: “我当然是您的儿子,这辈子都是,谁说不是我跟谁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纨绔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所以啊,我这世子之位,不是不要,是换个名头。” “父王、母妃,你们就当...就当我是你们从小养大的‘上门女婿’!” “怎么样?” “上门女婿?” 信王愣住了,这个概念显然冲击了他固有的认知。 “对呀!” 纪黎宴理直气壮地说,“您看啊,我,是您二位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跟亲生的没两样,对吧?” “绣儿呢,是您二位的亲生女儿,货真价实的郡主!” “我娶了绣儿,不就是咱们信王府名正言顺的‘上门女婿’吗?” “只不过这个女婿是您二位自己养大的,比别人家的更贴心。” 他这番歪理,听得信王目瞪口呆。 信王妃也是哭笑不得。 陈绣儿则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呀......” “这...这成何体统......” 信王想反驳。 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怎么不成体统了?” 纪黎宴趁热打铁,“这样一来,所有的尴尬不就都解决了吗?” “绣儿是王府正统血脉,我是王府‘自产自销’的女婿,咱们的孩子,那是纯正的信王血脉!” “谁还敢在背后议论半句?” 他看向信王妃,眨眨眼:“母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以后啊,我不是信王世子,但我是信王府的郡马爷,是您和父王的女婿加儿子!” “咱们还是一家人,一点没变,而且更名正言顺了!” 信王妃被他绕得有点晕,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最重要的是,儿子没离开这个家,只是换了个身份,堵住了悠悠众口。 纪黎宴最后抛出了杀手锏。 他笑嘻嘻地揽住陈绣儿的肩,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语气充满了期待: “至于这王位继承嘛......” “父王,您春秋鼎盛,再操劳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到时候,直接传给您亲孙子,我和绣儿的儿子,不就行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信王府,将来还是您嫡亲的血脉坐着,多好!” 第51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6 ilwxs.com “你...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陈绣儿羞得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细若蚊蝇。 但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月事确实迟了几天。 心中正暗自忐忑,没想到竟被纪黎宴点了出来。 信王和信王妃闻言,同时看向陈绣儿的肚子,眼神瞬间就变了。 信王妃是惊喜交加,立刻忘了刚才争论的话题: “绣儿...你...你有了?” 信王虽然还强自镇定,但眼神里的反对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期待。 纪黎宴看着父母态度的软化,心中暗笑,知道这事成了大半。 他打铁趁热,对着信王拱手,语气带着点无赖: “所以啊父王,您就看在您未来大孙子的份上,准了儿子这‘上门女婿’的请求吧!” “咱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打开门也堵住了天下人的嘴,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信王看着眼前笑容狡黠,却目光坚定的“儿子”。 又看看一脸娇羞却难掩幸福,怀有身孕的亲生女儿。 再看看满脸期盼,显然已被说动的王妃。 半晌,终是无奈,又带着一丝释然叹了口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哼了一声: “混账东西,就你歪理多!” 这便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日子,信王府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两件大事。 一是为安宁郡主陈绣儿与郡马纪黎宴,补办一场盛大而名正言顺的婚礼; 二则是准备迎接信王府下一代继承人的降生。 纪黎宴请辞世子的奏章,由信王亲自面呈皇帝。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奏章,又看看下方跪着的信王。 良久,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九弟,你这是何苦?” “宴儿能力卓着,于国有大功,朕信他,亦认可他。” 信王抬头,目光坦然: “皇兄,正因宴儿有功于国,臣弟才更不能让他因身世之事,终生背负不必要的非议。” “此举并非舍弃,而是成全。” “成全他与绣儿的姻缘,成全信王府未来的安稳,亦是成全臣弟与王妃为人父母的一片私心。” “求皇兄成全。” 皇帝沉默片刻,终是提笔准奏。 并额外加恩,擢升纪黎宴为清安司指挥使。 正三品大员,独立执掌清安司,权柄更重。 同时,皇帝亲自下旨,为安宁郡主与纪指挥使赐婚。 并御笔亲题“佳儿佳婿”匾额赐予信王府。 以彰其功,以定其名。 这道圣旨一下。 朝堂上下最后一点关于信王府血脉的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 数月后,信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这场补办的婚礼,比之当初世子娶妃更为隆重。 陈绣儿身着郡主规制的凤冠霞帔,由信王妃亲自为她梳妆。 从郡主府发嫁,风光大嫁至信王府。 纪黎宴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依旧。 他不再是信王世子。 而是清安司指挥使,是信王府名正言顺的郡马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 信王与信王妃看着堂下的一对新人,眼中含泪,脸上带笑。 这一次,再无任何阴霾与勉强,只有满满的欣慰与祝福。 “夫妻对拜——” 纪黎宴与陈绣儿相对而拜,红绸相连,心亦紧紧相连。 礼成后,皇帝与太子的赏赐如流水般抬入府中。 宗室皇亲、文武百官皆来道贺,盛况空前。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纪黎宴再次挑开陈绣儿的盖头。 烛光映照下。 她已褪去最初的青涩怯懦,容颜愈发娇美,气度雍容华贵。 腹部微微隆起,更添几分母性的柔光。 “绣儿。”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 “这一次,我们是真正的夫妻,再无任何秘密与隔阂。” 陈绣儿眼中泪光闪烁,是幸福的泪:“宴哥,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她知道,纪黎宴放弃世子之位,固然有堵住悠悠众口的考量。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让她这个真正的血脉,能毫无芥蒂地继承一切。 为了他们的孩子能名正言顺。 这份情意,重于千金。 纪黎宴轻笑,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傻话,我们之间,何须言谢。”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微隆的小腹,眼中充满了期待: “我只盼着他能平安降生,我们一家人,永远这样在一起。” ——— 时光荏苒,转眼数月过去。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信王府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 陈绣儿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信王喜不自胜,亲自为孙儿取名“纪铭绍”。 铭,是他们这一辈的辈分。 绍,寓意继承家业,一脉相承。 满月宴上,皇帝竟微服亲临,抱了抱小铭绍,龙颜大悦。 当场赐下无数珍宝。 并玩笑般说道: “此子甚肖其祖父,将来必是信王府合格的继承人。” 此言一出,等于为纪铭绍未来的继承权,盖上了皇权的认证。 纪黎宴抱着儿子,与陈绣儿相视而笑。 ——— 岁月如梭,信王府内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转眼间,那个在满府期盼中降生的孩子,纪铭绍。 已长成了挺拔俊朗的少年郎。 而更让信王府锦上添花的是。 在纪铭绍五岁那年,陈绣儿再次有孕。 竟一举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哥哥取名纪铭池,妹妹取名纪铭希。 信王与信王妃,尤其是信王妃。 将对女儿绣儿缺失了十七年的疼爱,加倍倾注到了这个小孙女身上。 信王更是老怀大慰,亲自入宫求了皇帝恩典。 破例允许这龙凤胎中的妹妹,使用男孩的“铭”字辈。 取名“希”,寓意稀世珍宝。 亦是承载了对绣儿失而复得后的无尽珍视。 纪铭希自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信王将她扛在肩头看灯,信王妃搂在怀中喂食。 纪黎宴更是对这个酷似绣儿幼时,却远比绣儿活泼大胆的女儿,毫无原则地溺爱。 唯有陈绣儿,因着自己幼年的经历,偶尔会板起脸来管教几句。 奈何上有三座“大山”护着,效果甚微。 于是,这纪铭希便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不喜女红,不爱诗书,偏偏对纪黎宴书房里挂着的宝剑,清安司校场上操练的武艺感兴趣。 信王竟也由着她。 真给她寻来了一把未开刃,但打造精良的小巧佩剑。 还请了武师教她些强身健体的基础功夫。 这下可好,纪铭希拿着小剑,在信王府,乃至整个宗学里“横行霸道”。 同辈的宗室子弟,无论是堂兄表弟,还是哪个郡王家的小世子。 几乎没有不被她“挑战”过的。 她年纪虽小,气势却足,加之纪黎宴的权势和信王府的圣眷。 那些被打得抱头鼠窜的男孩子,回家告状,也多半只换来父亲一句“让着点希妹妹”。 当真是见了她就躲,背后给她起了个绰号叫“胭脂虎”。 与妹妹的“尚武”截然不同,龙凤胎哥哥纪铭池却是个安静性子。 他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 眉目如画,性情温润,最爱泡在信王的藏书楼里,与经史子集为伴。 小小年纪,谈吐举止已是温文尔雅,颇有乃爷沉稳之风,又多了几分书卷气。 信王有时看着这对性格迥异的孙儿,常抚须笑道: “吾家一文一武,后继有人矣。” 时光荏苒,孩子们渐渐长大。 纪铭绍作为嫡长孙,沉稳干练,已开始跟着纪黎宴接触清安司事务。 他年满十八后,婚事自然成了京中瞩目的焦点。 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但信王府择媳,看的不仅是门第,更重品性才德与家风。 这一日,纪黎宴下朝回府,与信王、信王妃、陈绣儿在书房叙话。 信王捻须问道: “今日陛下又问起绍儿的婚事,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纪黎宴微微一笑,看向陈绣儿: “绣儿前些日子去宫里,太子妃倒是提了一桩。” 陈绣儿柔声道: “太子妃提及,吏部尚书陆明轩的嫡长孙女品貌端庄,素有贤名。” “陆家门风清正,陆尚书为人刚直不阿,在朝中颇有清誉。” 信王闻言点头:“陆明轩此人,确是朝中一股清流,当年二皇子势大时,他亦不曾趋附,难得。” 不久,信王府便寻了个由头,在府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遍请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与贵女。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信王府在为长孙相看。 赏花宴那日,陆清澜随着祖母陆老夫人一同前来。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水蓝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 只簪一支白玉簪,却更衬得气质清雅,举止从容。 在众多珠环翠绕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出众。 纪铭绍奉父母之命,在场中招待年轻宾客,言行得体,沉稳持重。 他与陆清澜在园中水榭偶遇,二人就案上的一局残棋交谈了几句。 陆清澜言语不多,却见解独到,点到即止,既不刻意卖弄,也不过分羞涩。 给纪铭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宴后,信王妃和陈绣儿细细问了纪铭绍的意思。 见他虽未明言,但神色间对陆家小姐确有好感,便知这事成了七八分。 信王府当即请了,与两家都交好的安国公夫人前去陆府提亲。 陆家对信王府的门风,以及纪铭绍的人品才干早有所闻,自是欣然应允。 皇帝得知后,亦龙颜大悦,笑道: “信王府与陆家联姻,实乃佳偶天成。” 特意赏下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 半年后,信王府张灯结彩。 婚礼极尽隆重。纪铭绍身着大红喜服,更显英挺不凡。 陆清澜凤冠霞帔,仪态万方。 在喜娘的搀扶下,与纪铭绍完成了三拜大礼。 洞房之中,纪铭绍轻轻挑开新娘的盖头。 烛光下,陆清澜眉眼如画,脸颊微红。 虽带羞意,目光却沉静坦然。 “陆小姐。”纪铭绍温声道。 “世子。” 陆清澜微微颔首,声音清越。 纪铭绍在她身旁坐下,诚恳道: “今日起,你便是信王府的世子妃,府中事务,日后还需你多多费心。” “若有任何不惯之处,尽管同母亲或祖母说,亦可直接告知于我。” 陆清澜抬眼看他,见他目光真诚,心中微暖,轻声道: “清澜既入府门,自当尽心竭力,不负世子所托,亦不负信王府门楣。” 此后,陆清澜果然如其所言,很快便展现出当家主母的风范。 她处事公允,待下宽和,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上孝顺祖父母、公婆,对下爱护弟妹。 就连最是跳脱的纪铭希,对这个沉稳大气的大嫂也颇为敬服。 她不仅是纪铭绍的贤内助,更因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局人事亦有敏锐的洞察力。 纪铭绍在处理事务,尤其是涉及文官体系的问题时,常能从她那里得到颇有见地的建议。 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感情日渐深厚,成了京中人人称羡的一对佳偶。 一年后,陆清澜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信王府四世同堂,喜气盈门。 纪铭池十六岁时参加了科举,竟一举中了进士。 虽名次不算顶尖,但在宗室子弟中已是凤毛麟角。 被点为翰林院庶吉士,走上了文官之路。 而纪铭希,到了及笄之年,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信王府的门槛。 可她心高气傲,对那些或文弱或纨绔的公子哥儿一概看不上眼。 整日里念叨着要学江湖侠女,行侠仗义。 信王夫妇虽宠她,却也知这不是长久之计,开始认真为她物色人家。 只盼能找个能降得住她,又真心待她的好儿郎。 这年纪铭希刚过完十七岁生辰,因不满相看的一位将军之子。 嫌人家只会战场上砍杀,不懂“江湖意境”。 竟留下一封书信,带着贴身丫鬟和几个忠心的护卫,偷偷溜出京城。 “闯荡江湖”去了。 消息传来,信王妃急得直掉眼泪。 信王也吹胡子瞪眼,连连埋怨纪黎宴和陈绣儿没看住女儿。 纪黎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边派出清安司的好手暗中保护,一边还得安抚二老: “父王母妃放心,希儿身边有人跟着,武功不弱,吃不了大亏。” “让她出去见识见识也好,磨磨性子,省得总以为江湖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陈绣儿则忧心忡忡: “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风餐露宿,万一......” “无妨。” 纪黎宴揽住妻子的肩。 “我已传信给各地暗桩,留意她的行踪,保她平安。” “这丫头,不撞南墙不回头,让她撞撞也好。” 纪铭希离了京城,初时只觉得天高海阔,兴奋不已。 她学着话本里的侠客,路见不平便想拔刀相助。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复杂。 几次“行侠仗义”不是闹了乌龙,就是差点卷入更大的麻烦。 多亏了暗中保护的清安司高手及时化解。 她也第一次见识了人心的诡诈和江湖的险恶,并非她手中的小剑能轻易摆平。 一次,在江南某镇,她因强出头招惹了当地的地头蛇。 对方见她衣着华贵,心生歹意,设计将她引入圈套。 危急关头,一名游历至此的年轻剑客出手相助。 那剑客武功高强,剑法凌厉,几招便逼退了歹人。 但他自己也受了些轻伤。 纪铭希感激之余,见那剑客眉目疏朗,气质磊落。 与自己平日所见的男子截然不同,不由心生好感。 两人结伴同行了一段路,剑客名为萧煜,自称是江湖散人,师承无名。 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让纪铭希越发上心。 这一切都没逃过清安司的眼睛。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纪黎宴看着密报上“萧煜”二字,眼神微凝。 他吩咐道: “查清楚这个萧煜的底细。” 不久,详细的调查送来。 纪黎宴看着手中关于萧煜的密报,眉头微蹙。 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江湖散人,武功不俗,来历却颇为神秘。 最让纪黎宴在意的是。 萧煜曾在北疆从军三年,因不满上司克扣军饷而愤然离去。 此后一直在江湖漂泊。 “倒是个有血性的。” 纪黎宴轻声道,“只是不知他对希儿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陈绣儿接过密报细看,忧心忡忡: “这萧煜虽正直,但终究是个江湖人,希儿跟着他,岂不是要漂泊一生?” “且看希儿自己的选择吧。” 纪黎宴安抚地拍拍妻子的手。 “我已派人暗中保护,不会让她吃亏的。” 此时的江南。 纪铭希与萧煜正结伴游历。 相处日久,纪铭希越发被萧煜的侠义心肠和洒脱不羁所吸引。 而萧煜也对这位看似骄纵,实则善良的贵女渐生情愫。 一日,二人行至杭州,恰逢当地富商周家举办比武招亲。 周家小姐才貌双全,却因一段旧情不愿嫁人。 遂以比武为名,实则想吓退求亲者。 纪铭希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萧煜上台: “你去试试嘛,我看那周小姐配得上你。” 萧煜无奈摇头: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谁知此时台上守擂的,竟是江湖败类“铁掌”赵魁。 此人连胜数场后口出狂言,辱及在场女眷。 萧煜忍无可忍,飞身上台,不出十招便将赵魁打下擂台。 周老爷大喜过望,当即要履行诺言。 萧煜却坦然相告自己已有意中人,婉言谢绝。 周小姐感激他解围,暗中赠他一块周家令牌,许他一个承诺。 这一幕被台下观战的纪铭希看在眼里,心中甜涩交织。 当晚,二人在西湖畔赏月,纪铭希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你说的意中人,是谁?” 萧煜凝视着她,目光温柔: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好景不长,此事很快传到京城。 一位与信王府不睦的御史趁机参奏。 称信王府郡主不顾身份,与江湖草莽私定终身,有损皇家颜面。 皇帝召纪黎宴入宫询问。 纪黎宴坦然以对:“小女年幼顽劣,已派人接回。” “至于那萧煜,臣查过底细,虽出身江湖,却曾在北疆立下战功,人品端正。” 皇帝沉吟片刻: “既如此,朕不便干涉,只是皇室颜面要紧,此事需妥善处理。” 纪黎宴回府后,立即派心腹前往江南,要带纪铭希回京。 同时,他也派人接触萧煜,试探其心意。 此时的江南,纪铭希与萧煜却遭遇了一场危机。 原来那“铁掌”赵魁怀恨在心,勾结当地黑帮,设计暗算二人。 萧煜为保护纪铭希身中剧毒,性命垂危。 纪铭希亮出身份,当地官员大惊失色,立即派兵护送他们回京。 同时八百里加急向信王府报信。 纪黎宴得知消息,立即请出太医令前往接应。 又动用人脉寻来解毒圣药。 历经波折,萧煜终于脱离危险。 纪黎宴亲自见他,二人闭门长谈一夜。 谁也不知他们谈了什么。 只是次日,萧煜向纪铭希辞行,说要去北疆从军,建功立业。 纪铭希又急又气,找父亲理论。 纪黎宴只平静道:“若他真心待你,自会回来明媒正娶,若他退缩,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三个月后,北疆战事吃紧,突厥大举入侵。 萧煜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屡立奇功,被破格提拔为校尉。 又半年,边关大捷,萧煜因生擒突厥王子,被皇帝亲自召见封赏。 金銮殿上,他不要金银爵位,只求皇帝赐婚。 满朝哗然。 皇帝看向纪黎宴,见他微微颔首,便笑道: “既然两情相悦,朕便成全你们,只是希儿是郡主,你须得配得上她。” 萧煜叩首:“臣愿终身守护大周边疆,以军功为聘!” 婚事定在次年春天。 信王府再办喜事,这一次是嫁女。 婚宴上,纪黎宴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轻声对身旁的陈绣儿道: “我们的希儿长大了。” 陈绣儿含泪点头: “只盼她幸福美满。” 洞房花烛夜,萧煜轻轻揭开纪铭希的盖头,郑重道: “我萧煜此生定不负你。” 纪铭希嫣然一笑: “你若负我,我便提着剑去找你算账。” 二人相视而笑,红烛映照着幸福的容颜。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年。 这年纪铭池外放为官期满回京,带回一位温婉秀丽的女子。 说是路上所救的孤女。 名唤林素问。 此女知书达理,精通医理。 在疫病流行时协助纪铭池救治百姓,二人互生情愫。 信王妃见林素问举止端庄,又考较其学问,发现她竟对经史子集也有涉猎,不由心生喜爱。 但考虑到门第,仍有些犹豫。 一日,林素问在慈安堂帮忙时,偶然发现一位老妇人的病症有异。 细心诊治后竟查出是罕见的疑难杂症。 此事传到太医令耳中,特地前来请教。 细问之下,才知林素问的外祖父竟是前朝太医。 因宫廷斗争受牵连,家道中落。 她自幼随母亲学医,饱读诗书,只因乱世才沦为孤女。 身份大白,信王府再无顾虑,欣然为纪铭池和林素问定下婚事。 至此,信王府三子女皆已成家。 又是一年元宵,信王府内张灯结彩,四代同堂。 已过花甲之年的纪黎宴和陈绣儿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相视而笑。 信王和信王妃虽已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抱着曾孙笑得合不拢嘴。 “还记得当年,你执意要娶我这个农女吗?” 陈绣儿轻声问。 纪黎宴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深情: “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庭院中,烟花绽放。 双胞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 “祖父祖母......” 第52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1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陈绣儿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5%,获得积分950。】 【获得积分:195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等等...等等......” 纪黎宴连忙叫停。 他指着商城:“小四,我要买东西,先别急着传送。” 虎崽小四一下子就蹦出来,它跳到纪黎宴身边,声音夹得滴水。 “宿主,你要买什么?” 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纪黎宴的手,眼里都是对积分的渴望。 “这个,精神力锻炼法。” 小四嗷得一声叫唤。 喜得扭来扭去。 因为,这个要积分。 它拿2%,就是200积分了。 不过...... 小四虎爪动了动,调出来一个界面,出现的同样是一本功法。 《识海诀》 “宿主,你买精神力锻炼法的话,还不如买这一本识海诀。” 《识海诀》不以灵气入体,而是专门修炼神识的。 它分为九转。 一转超忆,二转具现,三转勘测。 四转控物,五转领域,六转分裂。 七转脱窍,八转重生,九转永存。 修至九转就可脱去皮囊永存于世间,逍遥自在。 很强大,很厉害。 可纪黎宴看着上面一串的零,同样也很有自知之明。 “小四,你家宿主也很想要,但是根本买不起啊!” “宿主,你可以分期购买,看,我贴不贴心啊?” 小四嘿嘿一笑,《识海诀》一下子就分成了五部分。 《识海诀.基础版》 《识海诀.初级版》 《识海诀.中级版》 《识海诀.高级版》 《识海诀.终级版》 “小四,你是不是盯着我积分来的?”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识海诀.基础版》的标价是9999。 至于后面的标价没有显示,让他心里面总感觉飘飘忽忽的。 “这后面这些什么价?” 小四一本正经: “宿主,你得买完一本才能看下面的价格,真的,我保证,这一套功法绝对物超所值。” 只要入了这个坑,它就不相信自家宿主舍得放弃。 老话说得好,只要沉没成本高...它就能一直躺平了。 嘿~嘿嘿~嘿嘿嘿~ 纪黎宴:...... 纪黎宴咬咬牙,选择相信小四。 “买...买了吧......” “bingo!宿主消费9999积分,剩余积分387。” 《识海诀.基础版》就像是被一只虚拟大手抓取,然后biu得一下塞进了纪黎宴的脑海中。 纪黎宴顾不得晕晕乎乎的脑袋,赶紧就看向《识海诀.初级版》的价格。 一看过去,心死了大半。 ! 很眼熟是不是? 这不是基础版后面多了一个9吗? 纪黎宴心中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小四,之后不会每一次的价格,都比之前多一个9吧?” “不可能!” 小四斩钉截铁的语气,让纪黎宴微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却又提起来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 纪黎宴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山。 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 功法贷! 别人都是房贷车贷,就他不一样。 他的是功法贷啊! “宿主宿主,你还好吧?没事儿吧?要不然我们休息一阵子?” 小四有些良心发现。 最重要的是,它怕宿主退货退款。 “没事,你让我缓缓。” 纪黎宴瘫倒在床上,把自己摊成一张大饼,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上,自己“偷渡”回来的灯。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灯边缘是不是有点模糊了?而且颜色也浅了些? 是他的错觉? “不是哟,宿主,因为这里是时空海,所以物品存在的时间有限制,到了物品的寿命时间点,就会自动消失。” 小四突然钻到他怀里,一本正经地开口,还不忘吐槽。 “要不然商城也不会上架家具,就是因为用不了几个任务就消失了,任务者们都嫌麻烦。” 听着这话,纪黎宴就感觉自己的钱,好像是被人抢走了一样。 还是当着他的面,理直气壮。 纪黎宴伸手捂着眼睛,他怕迟点,眼睛要绷不住了。 好惨的他! 难怪,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bug,结果是在这里等着他。 “宿主宿主,你还好吧?” “好!的!不!能!再!好!了!” 纪黎宴突然感觉自己被坑了,他戳了戳花大价钱买的功法。 下一秒,他直接晕过去了。 小四疑惑歪头,舔了口爪子,趴在自家宿主胸膛上,也跟着闭上眼睛。 紧接着,小呼噜打得飞起。 一转超忆。 超忆之境,非为记,而为溯。 此境界并非简单地过目不忘,而是将修行者的神识从“记录”的层面,提升至“回溯”与“复现”的层面。 心若明镜,过往皆存。纤毫毕现,无有遗漏。 过目不忘,细节洞察,心境通明,这是一转得到的能力。 过目不忘:任何看过的文字书籍,皆能永久铭记于心,随时调取查阅,再无遗忘之忧。 细节洞察: 战斗中,对手招式的细微破绽,功法运行的独特轨迹,皆能被瞬间捕捉并记录,用于分析破解。 心境通明: 因能清晰地回溯自己的每一个念头和行为,故能深刻反思己过,斩除心魔,使道心愈发纯粹坚定,不易被外邪所侵。 纪黎宴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就像是被五指山压着的孙猴子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他就看到一脸毛茸茸。 “难怪我说我喘不过气,原来是被你给压住了。” 纪黎宴伸手戳了戳小四,拎着它的后脖颈拎到一边,放在枕头上。 有些苦恼。 买的《识海诀.基础版》里面有两个境界的功法。 一转超忆,二转具现。 他承认,这个价格物超所值。 只不过他现在卡在二转门口,怎么也进不去。 “宿主,慢慢来,咱们时间长着呢,没入门是正常的,但你不能说我坑你...啊!宿主,你一转了?” 小四刚开始还是揉着眼睛,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只是很快它的眼睛就瞪大了。 他家宿主这才过了7个任务啊! 他记得隔壁统的宿主做的任务量,是自家宿主的好几倍。 最后才勉强成功一转...... 它3424不会绑了个天骄吧? “小四,你说得没错,我们时间还长着呢,慢慢来,不着急。” 纪黎宴伸手掐住小四的胳膊,忽然间想通了。 其实也由不得他想不通。 因为后期的功法价格太贵,他还得赚钱,正好趁着学二转的时候赚。 也不知道二转能得到些什么能力? 他要赚积分赚积分赚积分! 怀着这样的憧憬,纪黎宴当机立断,要小四开启任务。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黎远。” ——— “小远,你哥他身体不好,要是他下乡了,迟早是个死。” “小远,娘知道你最听话了,你这个供销社的工作就让给他,你学习成绩好,再考一个成不?” “就当娘求你了......” 纪黎远被他娘紧紧抓着不放,这还是第一次他娘对他态度这么好。 他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没有工作,就意味着下乡。 下乡。 以他哥的身体,真的会死人的。 可是他没工作...... 纪黎远还要再想,就被他娘扯着打断了思绪。 他扯了扯嘴角,无奈了: “娘,工作我能让给我哥,可我哥他身体不好能......” 能干吗? “好好好,娘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这三个字还没说完,纪母就惊喜过望,她只听到了重点。 下一刻,她对着紧闭的房门高呼:“阿宴,你弟弟答应让工作了。” 躺床上的纪黎宴:(???) 他选择扯了扯被子,把脸盖住,有点不太想接受现实。 不过下一秒,他的被子就被人扯开了。 “阿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跟娘说,娘带你去医院......” 他娘,苏梅梅同志,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手直接摸上了他的头。 “没发烧啊!” 纪黎宴被苏梅梅摸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后缩了缩: “娘,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 苏梅梅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你说你这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总是胡思乱想。” “现在好了,小远愿意把工作让给你,你就在供销社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纪黎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是个病秧子,从小到大药没断过。 纪家条件一般,为了给他治病,家里几乎掏空了积蓄。 弟弟纪黎远比他小两岁,成绩优异,本来已经考上了供销社的工作。 却因为他这个病弱的哥哥,被迫把工作让出来。 这不,刚才那出戏就是苏梅梅同志在逼纪黎远让步。 纪黎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苏梅梅是真心疼爱他这个大儿子。 但对小儿子却总是理所当然地索取。 原主这样被教育着,已经习惯性抢占弟弟的东西。 就比如说这个工作。 苏梅梅一开始没想让。 是原主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唉声叹气了两天,她就“琢磨”到了。 “娘,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纪黎宴斟酌着开口,“小远好不容易考上的工作,我这样横插一脚......” “有什么不好的!” 苏梅梅打断他,“娘知道你心善,觉得对不住你弟,可你是他哥,他帮你是应该的。” “再说了,你这身体要是下乡,那不是要了娘的命吗?” 纪黎宴还想说什么,房门被轻轻推开。 纪黎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工作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养身体,下周去供销社报到。” 少年说完就转身离开,背影单薄而倔强。 纪黎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晚饭时,气氛格外沉默。 纪父纪保国一直埋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两个儿子,欲言又止。 苏梅梅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完全忽略了小儿子。 “小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纪黎宴忍不住问道。 纪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复习,准备下一次招工考试。” “哪那么容易考!” 苏梅梅接话,“这次能考上都是运气好,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招工呢。” “要我说,你就先找个临时工干着,等有机会再考。” 纪黎远没说话,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纪黎宴注意到,少年握着筷子的指节有些发白。 晚饭后,纪黎宴借口透气,走到院子里。 初夏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他拢了拢单薄的外套,一转头就看见纪黎远坐在院角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空。 “小远。”纪黎宴走过去,在弟弟身边坐下。 纪黎远没看他,依旧望着星空: “哥,你不用觉得愧疚,我自愿的。” “我知道你是自愿的,但我不愿意。” 纪黎宴轻声说。 纪黎远终于转过头来。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你呢?你这身体下乡,能活几天?” 纪黎宴被问住了。 原主的身体确实很差。 他试着运转《识海诀.基础版》,发现这具身体连最基本的吐纳都困难。 经脉滞涩,气血两虚。 “其实......” 纪黎宴斟酌着措辞,“我的身体好像没那么差,也许下乡也能扛得住。” 纪黎远嗤笑一声: “得了吧,上次你着凉发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下乡?去送死还差不多。” 兄弟俩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纪黎远站起身: “早点休息吧,下周你去供销社报到,我...我再想办法。” 看着弟弟离开的背影,纪黎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开始运转《识海诀》。 一转超忆的能力,让他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纪黎远看书时的专注,提到未来时眼中的光彩,还有在父母面前强装的平静。 这个弟弟,其实很渴望那个工作机会。 只是剧情里纪黎远把工作让给原主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正式工作。 后来被迫下乡,在乡下过得很苦。 因为长得好看,还被人霸王硬上弓...... 这小子抵死不从,最后和人同归于尽。 而原主也没好过。 他在供销社没干多久。 因为身体太差,最后还是累死了。 ——— 夜深人静,纪黎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不能要这个工作,绝对不能。 但怎么拒绝,是个技术活。 直接说不要,以苏梅梅对原主的溺爱和固执,根本不会听。 反而会认为他是在为弟弟考虑而委屈自己。 更加坚定地把工作塞给他。 他需要一场“表演”。 一场符合原主“体弱多病”人设的表演。 接下来几天,纪黎宴“乖巧”地在家养病。 但时不时就在苏梅梅面前,状似无意地提起供销社工作的“辛苦”。 “娘,我听人说,供销社一站就是一天,还要搬货盘点......” 他捧着心口,微微蹙眉。 “我这身子,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苏梅梅立刻心疼地安抚: “哎哟,我的儿,你别担心,娘去打点过了,给你安排个轻省点的岗位。” “就是坐着收收钱票,累不着。” 纪黎宴弱弱地点头。 眼神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畏惧和不确定。 转眼到了周日,明天就是原定去供销社报到的日子。 晚饭桌上,气氛比前几天更凝重了些。 苏梅梅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个劲儿给纪黎宴夹菜: “阿宴,多吃点,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养足精神。” 纪保国闷头喝了一口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纪黎远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寥寥几粒米。 一言不发。 时机到了。 纪黎宴放下筷子,轻轻吸了口气,看向苏梅梅。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迟疑: “娘...我...我有点话想说。” 苏梅梅立刻关切地望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就是想到明天要去报到,我这心里...慌得很。” 纪黎宴说着,抬手按住了胸口。 呼吸开始刻意地变得有些急促。 “昨晚...昨晚我一宿没睡踏实,老是梦见...梦见自己在柜台前晕倒了,给人添了好大的麻烦......”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苏梅梅见状,心疼坏了。 连忙起身过来抚他的背: “呸呸呸,童言无忌,做的梦都是反的,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娘...我这心口,真的有点闷......” 纪黎宴顺势抓住苏梅梅的手,指尖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种丧气话,可是...可是我害怕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剧烈抖动着,看起来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散架。 “阿宴!阿宴!” 苏梅梅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别怕别怕,娘在呢,不去想了,咱不去想了。” 纪黎远也抬起了头。 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纪黎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眶泛红,气息微弱。 他紧紧抓着苏梅梅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用尽全身力气般断断续续地说: “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工作...千好万好......” “可是我这破身子...我自己知道...我怕...我怕我干不了两天...就...就......” 他喘着大气,后面“累死”两个字仿佛烫嘴一般说不出口。 只是用绝望又愧疚的眼神看着苏梅梅。 “你胡说什么!” 苏梅梅声音拔高,带着惊慌。 “不许胡说八道,你好好养着,肯定没事。” “娘......” 纪黎宴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声音气若游丝。 “我要是...要是真去了...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我对不起您...呜呜......” 苏梅梅看着大儿子这副凄惨的模样,听着他一句句如同遗言般的话,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之前只想着把最好的给儿子,却忽略了儿子这身体是否能承受工作的压力。 此刻,纪黎宴的“肺腑之言”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是啊,万一...万一阿宴真的因为工作累出个好歹,那她岂不是害了儿子? “别说了,阿宴,别说了。” 苏梅梅一把抱住纪黎宴,也跟着掉下泪来。 “是娘想岔了,是娘不好,咱不去了,这工作咱不去了,你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她拍着儿子的背,一遍遍重复: “不去了,娘不逼你了,你在家好好养着,娘养你一辈子......” 纪黎宴伏在苏梅梅肩上,听着她的话,心里松了口气。 但戏还得做全套。 他依旧小声委屈地啜泣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仿佛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一旁的纪保国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纪黎远则怔怔地看着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哥哥,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杯中温水微漾。 他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承诺,看见父亲沉默地别过脸,再看向哥哥伏在母亲肩头单薄颤抖的脊背。 那颤抖...似乎过于规律了些。 他心底某个角落轻轻一动,像是蛛网拂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疑影。 “娘。” 纪黎远开口,将那杯水放在纪黎宴手边。 “哥吓坏了,先让他喝口水缓一缓。” 苏梅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杯子,小心地喂到纪黎宴嘴边: “对对,阿宴,喝点水,顺顺气,不怕了啊,娘在这儿呢。” 纪黎宴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微抚平了方才表演带来的干涩。 他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情绪。 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脆弱不堪的模样。 “娘...我真的...真的能不去吗?” “可是...工作怎么办?都已经说好了......” ilwxs.com 第53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2 “娘...别这么说...这工作本来就是小远考上的......” 纪黎宴“虚弱”地摇着头,抓住苏梅梅的手: “是我...是我这个当哥的没用,抢了他的前程......” 他咳嗽了两声,气息更加微弱: “现在这样也好...小远去上班......” 苏梅梅看着大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那怎么行,你弟弟年轻力壮的,下乡锻炼两年也没什么。” “你这身子要是下乡,那不是要了娘的命吗?” 一直沉默的纪保国终于开口: “梅梅,阿宴说得对。” “这工作本来就是小远考上的,让他去是应该的。” “再说了,”他看了眼小儿子。 “小远为这个家付出够多了。” 纪黎远站在一旁,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苏梅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一咬牙: “行!小远去上班,但是——” 她转向小儿子,语气严肃: “小远,你得记住,这个工作是你哥心疼你,让给你的。” “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你哥,知道吗?” 纪黎远抬起头,目光在母亲和哥哥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纪黎宴苍白的脸上。 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纪黎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在苏梅梅的逻辑里,就算是物归原主。 也要包装成是哥哥对弟弟的“恩赐”。 “娘,您别这么说。”纪黎宴勉强坐直身子,“是我该谢谢小远才对。” 他转向弟弟,诚恳地说: “小远,哥对不起你。这个工作本来就是你的,现在...现在物归原主。” 苏梅梅赶紧接话: “什么物归原主,这是你当哥的心疼弟弟,特意让出来的。” 她拍拍纪黎宴的手,又看向小儿子: “小远,你哥对你多好,自己身体这样,还处处为你着想。你以后可得记着这份情。” 纪黎远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纪黎远去供销社报到。 苏梅梅特意早起,给他整理衣服。 嘴里还在不停叮嘱: “到了单位好好干,别给你哥丢人。” “你哥为了你,可是放弃了这个好工作......” 纪黎远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母亲殷切的眉眼,又落在半开的房门内。 纪黎宴正靠在床头,捧着一本书。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略显单薄的侧影上,看起来安静又脆弱。 这一幕他从小看到大。 “我知道了,娘。” 纪黎远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送走了纪黎远,苏梅梅转身就进了大儿子的房间。 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轻快: “阿宴,这下可好了,你就在家安心养着,想吃啥跟娘说。” 纪黎宴放下书,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让娘操心了。” 苏梅梅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傻孩子,跟娘还说这些。你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她絮絮叨叨地又嘱咐了许多,才带上房门出去忙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纪黎宴靠在床头,却没有再拿起那本书。 他微微蹙眉,回想着刚才纪黎远离开前的那个眼神。 这小子,恐怕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第一步总算是成功了。 工作回到了纪黎远手上,改变了他下乡的命运。 接下来,就是解决自己的身体问题,以及他自己的下乡问题。 他重新闭上眼睛,尝试运转《识海诀》。 这具身体的资质确实糟糕透顶。 经脉滞涩,气血两亏,精神力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一转“超忆”带来的过目不忘和细节洞察能力还在。 但这具身体的硬件显然拖了后腿,无法完全发挥效果。 “得想办法改善体质......” 纪黎宴默默思忖。 改善体质需要资源,资源需要钱和票。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两样都极难获取。 原主是个药罐子。 除了偶尔看看闲书,几乎没有任何生存技能。 也从未为家里创造过价值。 “看来,得先‘病’一阵子,慢慢‘好’起来,同时得想办法搞点钱。” 他不能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那太引人怀疑。 必须有个合理的恢复过程。 ————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依旧扮演着“体弱”的角色。 但有意识开始表现出一些积极的“变化”。 他不再整天躺在房里。 而是会在天气好时,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美其名曰“听医生说补钙”。 他开始“尝试”着帮苏梅梅做一些极其轻省的家务。 比如摘摘菜叶。 虽然往往做不了几分钟就开始气喘吁吁,被苏梅梅心疼地赶回房间。 他也开始“好奇”地翻阅纪黎远带回来的报纸。 甚至“偶然”间,对上面的一些政策信息表现出兴趣,问上几个问题。 这些变化细微而缓慢,落在苏梅梅眼里,就是儿子身体好了。 她自然是喜闻望外,更加坚信自己放弃工作的决定是正确的。 而纪黎远突然间发现,哥哥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 偶尔咳嗽时,也不像以前那样撕心裂肺。 他看见哥哥会坐在院子里,安静地看报纸,手指划过铅字时,眼神专注。 他甚至有一次发现,哥哥在看他带回来的一本关于基础机械原理的旧书。 虽然很快就因“精力不济”放下了。 纪黎远什么也没问。 只是下一次回家时,他带回了几本封面模糊的书籍。 有《赤脚医生手册》,有《基础电工》,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中草药图鉴》。 他将它们轻轻放在纪黎宴床头的小几上: “废品站看到的,想着你躺着也是无聊,翻翻看,当解闷。” 纪黎宴拿起那本《中草药图鉴》。 翻开,纸张脆黄,带着霉味。 但里面的植物图谱和注解还算清晰。 他心头微暖,抬头看向弟弟: “谢谢。” 纪黎远没应声,转身出去了。 苏梅梅看到这些书,倒是没多想。 只当是小儿子体贴哥哥卧病寂寞,还夸了纪黎远两句。 纪黎宴便顺势以此为掩护,开始“学习”。 《识海诀》一转“超忆”的能力,在这时展现了惊人的效用。 哪怕这身体硬件拖累,无法发挥全部。 但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看一遍就能将书中内容烙印在脑海。 细节洞察力,则让他能交叉比对不同书籍里的信息,去伪存真,理解得更深。 他重点研究那本《中草药图鉴》和《赤脚医生手册》里的医药部分。 结合原主这么多年“泡在药罐子里”的经历。 试图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个“循序渐进”的体质改善方案。 “黄芪补气,党参健脾,当归养血.......” 他意念微动。 “但这身体虚不受补,需以平缓之物开路。” 图鉴上一味不起眼的草药映入“眼帘”。 夏枯草。 清热泻火,散结消肿,药性平和。 恰适合这郁结内热的病体。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在城外山脚或许就能找到。 次日,纪黎宴“精神”稍好,向苏梅梅提出想出门走走。 “就在附近,晒晒太阳,不走远。” 他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苏梅梅看着儿子难得主动想出门。 犹豫片刻,终究点头: “娘陪你。” “不用,娘,我自己慢慢活动一下就好。” 纪黎宴连忙拒绝,“就在院门口,您从窗户能看到。” 初夏阳光正好,纪黎宴搬了小凳坐在院门檐下。 他耐心坐着,偶尔抬眼看看街巷。 像个真正久病初愈的人,对外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苏梅梅在屋里窗边纳鞋底,不时抬头看一眼。 见儿子安安稳稳坐着,渐渐放下心来。 一连几天,纪黎宴都会在固定时间出来坐坐。 直到某个傍晚,他在更远一点的废弃墙角,看到了几簇灰绿色的穗状花序。 夏枯草。 他心脏微跳,面上不动声色,记下位置。 街道通知各家派代表去开会,苏梅梅不得不离家一个多小时。 纪黎宴立刻行动,慢慢挪到那处墙角。 快速采了几株夏枯草,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怀里。 回来时,心跳如鼓,额角渗出虚汗。 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 他将草药藏在自己床下的旧木箱里。 接下来是处理。 需要将其晒干。 这难不住他。 他房间有个朝南的小窗。 趁苏梅梅外出买菜时,他将洗净的夏枯草摊在旧报纸上,置于窗台阳光最盛处。 夏日阳光猛烈,不过两三日,草药便干透了。 他小心收起,搓下花穗和叶子,碾成粗糙的碎末。 没有条件煎煮,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 泡水。 每次苏梅梅端来温水时,他便悄悄捏一小撮夏枯草末放入杯中。 待其沉淀后,慢慢喝掉。 味道清淡,略带苦辛,混在白开水里并不明显。 这具身体对药物本就熟悉,苏梅梅并未起疑。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这平和的草药真的开始疏通体内郁结。 几天后,纪黎宴感觉胸口的滞闷感似乎减轻了一丝。 夜里运转《识海诀》时。 滞涩感依旧。 但精神力增长的微末效率,似乎快了那么一丁点。 他不敢贪多,严格控制着用量和频率。 同时,他开始“翻阅”纪黎远带回来的那本《基础电工》。 七十年代,城里正逐步普及电力。 懂电工是门吃香的手艺。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来展现这方面的“兴趣”和“天赋”。 这天,晚饭时分,家里的电灯忽然闪烁几下,灭了。 “哎呀,怎么又坏了!” 苏梅梅在黑暗中埋怨,“老纪,你看看?” 纪保国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煤油灯,嘟囔着: “我哪会看这个,明天找电工吧。” 纪黎宴放下筷子,轻声道: “爹,娘,我...我前几天看小远带回来的电工书上,好像有讲怎么查保险丝......”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苏梅梅和纪保国都愣住了。 “阿宴,你看那个做啥?你这身子......” 苏梅梅下意识反对。 “娘,我就看看,不动手。” 纪黎宴语气带着点被打击的不开心。 “书上画了图,咱家这电闸,是不是在门口那个小木头盒子里?” 纪保国将信将疑地提着煤油灯过去,打开电闸盒。 纪黎宴也跟着慢慢挪过去,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爹,书上说,要是里面那根细细的丝断了,就是保险丝烧了,换一根就行......” 他指着明显熔断的保险丝。 语气不太确定,像个背诵书本的孩子。 纪保国凑近一看:“嘿!还真是断了!” 家里自然没有备用的保险丝。 最后还是纪保国摸黑去邻居家借了一截回来换上。 合上电闸,灯亮了。 苏梅梅看着重新亮起的灯光,又看看脸色苍白却带着点腼腆笑意的大儿子。 “咱家阿宴,还挺聪明,看看书就能说个门道。” 纪保国难得地夸了一句。 纪黎宴低下头,小声道:“就是...随便看看。” 纪黎远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哥哥指着电闸盒,用那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出“保险丝烧了”。 看着父亲惊讶又带着赞许的表情。 看着母亲眼中闪过的欣慰。 灯亮起时,他看见哥哥苍白的脸上浮现着笑意。 以及低头时,嘴角极快掠过的一丝如释重负。 纪黎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色。 他走过去: “哥,你看得懂电工书?” 纪黎宴似乎被他的突然出声惊到。 轻轻颤了一下,才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 “就随便翻翻,上面画了图,看得半懂不懂的。” 苏梅梅立刻护着: “你哥就是躺着无聊,瞎看看,你还当真了?” 纪保国却还沉浸在儿子“聪明”的喜悦里,难得地反驳了一句: “瞎看看也能看出门道,说明阿宴脑子灵光!” 纪黎远没接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淡淡道: “嗯,哥是挺聪明。” 他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纪黎远在供销社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他聪明肯学,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算账清晰,很快得到了老师傅的认可。 回家的时候,他也会带回来内部处理的紧俏商品。 还有更多更杂的书籍。 除了机械、电工,甚至开始有一些基础的无线电原理、农作物栽培技术之类的册子。 然后将书放在纪黎宴床头,然后便不再过问。 纪黎宴坦然接受这些书籍,并更加努力地“学习”。 在《识海诀》的辅助下,他汲取知识的速度远超常人想象。 但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进步”的节奏。 既要展现出足够的“兴趣”和“天赋”,又不能显得太过惊世骇俗。 他依旧“病弱”,脸色苍白,偶尔咳嗽,行动缓慢。 但在这些表象之下,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夏枯草水喝完后。 根据《中草药图鉴》和《赤脚医生手册》上的知识。 结合自己对这具身体气血两虚、脾胃不和的判断。 又开始尝试寻找药性平和的草药。 他像一只谨慎的松鼠,一点点为自己积攒着健康的资本。 同时,他对电工知识的“兴趣”也似乎与日俱增。 家里东西坏了,他会“犹豫”地提出可能的原因。 听到邻居议论电路问题,他会“好奇”地旁听。 偶尔插上一两句从书上看来的理论。 纪保国越来越觉得大儿子“开窍”了。 虽然身体不行,但脑子好使,逢人便夸几句。 苏梅梅则是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儿子找到了精神寄托,担忧他劳神费力伤了身体。 又一个休息日,晚饭后,纪黎远走进了纪黎宴的房间。 纪黎宴正靠在床头。 就着昏黄的灯光翻阅那本《基础无线电原理》,眉头微蹙。 “哥,你看这些,是想做什么?” 纪黎远开门见山: “这些东西,费神,对你身体没好处。” 纪黎宴抬起头,放下书。 心里想着他演了这么久,总算来了。 面上却露出一丝被质问的窘迫和无奈: “小远,我知道费神...可我躺不住啊。” 他轻轻咳嗽两声,眼神有些飘忽。 最终落在自己细瘦的手腕上。 “我就是想着...万一,万一我哪天真的...走了,爹娘年纪也大了,你一个人......” “我要是能趁着现在,多学点东西。” “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或者...或者留下点啥,心里也能踏实点。” 纪黎远心中猛地一揪。 他看着哥哥低垂的眉眼。 那截细瘦的手腕在昏黄灯光下几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那些压在心底的疑虑,此刻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散。 是酸楚,是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娘说得没错。 是他在肚子里占了他的营养,让明明是一胎同出的哥哥...... 纪黎远沉默地走到床边,拿起那本《基础无线电原理》。 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毛糙。 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 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会好起来的。” 纪黎宴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水光。 带着脆弱和希冀交织的复杂情绪: “小远,你真的觉得...我能好起来吗?” 纪黎远避开他的视线,将书放回他手边。 语气生硬,却带着坚定:“能。”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纪黎宴: “你看得懂这些电路图?” 纪黎宴心中微动,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带着点不确定: “有些能看懂,书上画得挺清楚的,有些...不太明白。” 他指着书上一个复杂的谐振电路图,眉头微蹙。 “这里,电流怎么走,我想不明白。” 纪黎远俯身过去,就着他的手看了看。 他虽然在供销社工作,但学习成绩好,私下也翻过这些书,比纪黎宴接触得更早更深。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浅显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纪黎宴凝神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小远,你懂得真多。” 这一刻,纪黎远看着哥哥眼中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恍然,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纪黎远直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 “别自己瞎琢磨,费神。” “嗯!” 纪黎宴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小远,谢谢你。” 从这天起,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纪黎远不再只是沉默地丢书给哥哥,而是会主动询问纪黎宴的学习进度,解答他的疑问。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一些更实用的书籍。 比如《常见家用电器维修》、《晶体管收音机组装入门》等。 而纪黎宴也恰到好处地展现着他的“天赋”和“进步”。 他在纪黎远的点拨下, “领悟”得极快。 往往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但他依旧保持着“病弱”的体态。 每次“学习”一段时间后,都会显得疲惫不堪,需要休息。 苏梅梅看着两个儿子头碰头地在一起研究那些线路图。 虽然依旧担心大儿子的身体,但更多的是欣慰。 家里难得有这样和睦的氛围。 她开始变着法儿给两个孩子做好吃的。 虽然物资匮乏,但也尽力保证营养。 纪保国更是乐见其成,觉得大儿子虽然身体不行,但脑子灵光。 以后说不定能靠技术吃上饭。 小儿子又有正式工作,纪家的未来一片光明。 邻居王婶家的收音机坏了。 吱吱啦啦响个不停,怎么也调不好台。 王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纪保国。 她知道他家大儿子最近在鼓捣这些。 “老纪,听说你家老大在看电工书?能帮我瞧瞧这收音机不?死马当活马医了。” 王婶嗓门大,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热情和直接。 苏梅梅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王婶,阿宴那身子骨,哪会修这个,别给你弄坏了......” 纪黎宴却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轻声说: “娘,王婶,我...我能看看吗?不一定能修好。” 纪黎远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王婶赶紧把收音机递过来: “看看,看看就行!” 第54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3 纪黎宴接过那台老旧的“红星牌”收音机,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是仔细观察外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拧开后面的螺丝,打开后盖。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指却异常稳定。 目光扫过里面的电容、电阻、线圈。 纪黎宴快速在脑中分析着可能的故障点。 王婶和苏梅梅紧张地看着。 纪保国也凑了过来。 纪黎远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哥哥专注的侧脸上。 几分钟后,纪黎宴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纪黎远: “小远,你看这里...这个电容,是不是有点鼓包了?书上说,电容鼓包可能会造成杂音......” 纪黎远凑近一看,果然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电容顶端微微鼓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哥哥观察得确实仔细。 “嗯,有可能。”纪黎远点头。 “那…那有办法吗?”王婶急忙问。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看向纪黎远: “我记得你带回来的那本旧书上说,如果能找到型号一样的电容换上去,可能就行。” “不过,我不确定......” 纪黎远接口道: “我明天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这种旧零件。” 王婶一听有希望,连忙道: “没事没事,不着急,能找到就换,找不到就算了。”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那台收音机。 这收音机价值不菲,要是真坏了,用不了了,她得心疼死。 苏梅梅看着大儿子,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阿宴,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可别累着。” “就是看书上画的图,瞎琢磨。” 纪黎宴虚弱地笑了笑,适时地咳嗽两声。 “娘,我有点累了,想躺会儿。” “快去快去!”苏梅梅连忙扶他回房。 第二天,纪黎远下班回来,真的带回来几个旧电容。 兄弟俩在灯下比对了半天,找到一个型号匹配的。 纪黎宴在纪黎远的“指导”下,用烙铁小心翼翼地将鼓包的电容换了下来。 他动作生疏,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充分展现了一个“初学者”应有的笨拙。 焊接完毕,装上电池。 拧开开关。 清晰的广播声流淌而出,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杂音。 “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苏梅梅惊喜道。 纪保国也咧开嘴笑: “我就说咱家阿宴脑子灵光!” 王婶得知消息,高兴得提了半斤鸡蛋过来感谢。 逢人便夸纪家老大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个“技术苗子”。 这事儿在街坊邻里间悄悄传开。 偶尔谁家电器出了小毛病,也愿意拿来让纪黎宴“看看”。 纪黎宴来者不拒。 但每次都强调自己“不一定能修好”。 而且必须在弟弟纪黎远的“协助”下进行。 在这个过程中,他和纪黎远的关系也愈发融洽。 《识海诀》的修炼依旧缓慢,但这具身体的气血确实在一点点改善。 咳嗽的频率降低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然而,平静的日子被一纸通知打破。 街道办再次动员知识青年下乡。 这次力度空前,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指标。 纪家有两个适龄青年,按照政策,必须有一个下乡。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梅梅第一个反对: “不行,阿宴这身体怎么能下乡?那不是要他命吗?” 纪保国闷头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纪黎远放下筷子:“我去吧。” “你去什么去!” 苏梅梅急了,“你好不容易在供销社站稳脚跟,前途正好,你哥他......” “他反正也干不了重活,在家待着就行。”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街道办的人不是傻子。 政策摆在那里,不是她一句“身体不好”就能完全豁免的。 除非有工作...... 废品站主任姓赵,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背着手在废品站的院子里踱步。 检查着刚收来的一批“废铜烂铁”。 纪黎远是这里的常客。 他每周都会来一两次,淘换些旧书和还能用的零件。 赵主任对他有点印象,知道他在供销社工作。 是个话不多,但手脚干净利落的年轻人。 这天,纪黎远又来了。 照例先跟坐在门口抽旱烟的门卫赵大爷点了点头。 赵大爷笑眯眯地: “小纪,又来给你哥找书看啊?” 纪黎远“嗯”了一声。 赵大爷磕磕烟袋锅子,闲聊道:“你那个哥哥,可真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听前街王婶说,她那台吱哇乱叫的收音机,就是你哥给拾掇好的?” “真能耐啊,躺着看书都能学出这手艺?” 纪黎远脚步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维护: “我哥他很聪明的。” 这话恰好被走过来的赵主任听了个真切。 他停下脚步,看向纪黎远,开口问道: “你哥?他会修收音机?” 纪黎远点了点头: “会看一点电路图,修过几个小毛病。” 赵主任来了兴趣。 这年头,懂技术的人才稀缺。 他们废品站经常回收到一些看似报废的电器。 要是真有人能修好,哪怕只是修好一部分,也是一笔不小的价值。 “都是些什么毛病?怎么修的?”赵主任追问。 纪黎远便简单说了说换电容、检查虚焊之类的几个例子。 他最后补充道:“我哥都修好了。” 赵主任听着,心里盘算开了。 他打量着纪黎远,忽然问道: “你哥那身体现在怎么样?能出门吗?” —— 纪家此刻正被愁云惨雾笼罩。 街道办的通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梅梅急得嘴角起泡。 一遍遍翻看着家里的户口本和两个儿子的身份证明,仿佛想从里面找出不用下乡的政策漏洞。 “不行,我得再去街道办说说,阿宴这身体,医生都开了证明的,怎么能下乡呢?” 苏梅梅说着就要起身。 “娘!” 纪黎宴叫住她,脸色依旧苍白。 “政策摆在那里,医生证明也只能酌情考虑,不一定管用。” “小远有正式工作,是符合留城条件的。” “我...我没有工作,身体又这样,街道办很难通融。”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苏梅梅心上,她红着眼眶: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你去?你那身子骨,到了乡下......” 纪保国重重叹了口气,烟雾缭绕: “实在不行,我去找找老关系,看能不能给阿宴也找个临时工干着。” “哪怕扫大街呢,有个单位挂着名,也算有工作。”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苏梅梅擦了擦眼角,起身去开门。 看到门外站着纪黎远和他身后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小远,这位是......” “娘,这位是我常去那废品站的赵主任。” 纪黎远介绍道,又对赵主任说。 “主任,这是我娘,里面是我哥和我爹。” 赵主任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苏梅梅,落在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纪黎宴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过分白皙。 但眼神清亮,并不浑浊。 站在那里虽然弱不禁风,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赵主任。” 纪黎宴微微颔首。 赵主任心里暗暗点头。 光看这气度,就不像是个只会躺着的病秧子。 一行人进了屋,地方狭小,显得有些拥挤。 赵主任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听黎远同志说,你在家自学了些无线电和电工知识,还能修理些小电器?” 纪黎宴看了纪黎远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心下明了,知道机会来了。 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谨慎和谦逊: “赵主任过奖了,就是躺在床上无聊,看了几本书,跟着瞎琢磨。” “修过几样邻居家的小东西,都是些简单的故障,算不得什么。” “能看看你修过的东西,或者你平时看的书吗?” 赵主任问道。 纪黎宴示意了一下床头那摞被翻得卷边的书籍。 赵主任随手拿起一本《基础无线电原理》。 翻开一看,里面不少地方用铅笔做了细密的标注。 字迹清秀工整。 他又看到桌上放着的一个拆开一半的旧闹钟,和一些自制的简易工具。 纪黎宴适时地解释道: “那个闹钟是邻居李奶奶家不走的,我正看着能不能找出问题,还没头绪。” 赵主任不置可否。 忽然从随身带的旧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手摇发电机。 上面连着个灯泡,但怎么摇灯泡都不亮。 “这是我们站里收来的,说是坏了,你看看,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测试。 苏梅梅和纪保国紧张地看着。 纪黎远也屏住了呼吸。 纪黎宴没有立刻接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外观。 然后才接过来,轻轻摇了摇手柄。 感受了一下阻力,又凑到耳边听了听声音。 他的动作缓慢,但步骤清晰,有条不紊。 接着,他看向纪黎远: “小远,你把我的万用表拿来。” 那万用表是纪黎远用旧零件和一块废弃表头帮他拼凑的。 精度不高,但测个通断电压还行。 在纪黎远的“协助”下,纪黎宴用万用表测量了几个点位。 他的手指纤细苍白,搭在黑色的表皮上,显得有些脆弱。 但操作却稳当准确。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对赵主任说: “主任,可能是里面的励磁线圈断了,或者整流子接触不良。” “需要拆开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他指了指发电机的一个部位。 “这里,摇动的时候有轻微的刮擦声,不太正常。” 赵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伙子判断的方向完全正确。 而且观察入微。 他拿回发电机,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看了看这狭小却收拾得整齐的房间。 又看了看面容带着病气却眼神清亮的纪黎宴,以及旁边一看就踏实可靠的纪黎远。 心里有了决断。 “纪黎宴同志。” 赵主任开口,语气正式了许多。 “我们废品回收站,有时候会收到一些报废的电器,比如收音机、电扇、马达之类的。” “堆在那里也是浪费,站里呢,也有意想看看能不能修复一部分,物尽其用。” “但是缺一个懂技术的人来负责这块。” 他顿了顿,看着纪黎宴: “你的情况,黎远同志大概跟我说了,身体需要静养,不能干重活。” “我们站后面有个小仓库,还算安静,你看,愿不愿意来我们那里做个‘技术顾问’?” “不用你按时上下班,身体舒服的时候就过来,帮着鉴定一下那些电器,看看哪些能修,怎么修。” “修好的东西,站里会根据价值给你算报酬,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苏梅梅和纪保国都惊呆了。 技术顾问? 报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宴有了一份工作! 虽然听起来不那么正式,但却是街道和废品站认可的一份“事”做! 有了这份工作,再加上医生的证明,下乡的指标就有极大的可能豁免掉! 苏梅梅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纪黎宴心脏也是怦怦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赵主任,语气诚恳:“赵主任,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试试。” “但我身体确实不便,可能无法保证每天都能到岗,而且很多维修工作可能需要我弟弟黎远从旁协助......” “这个没问题。” 赵主任一摆手,“特殊情况特殊对待。黎远同志在供销社工作,休息时间过来帮忙就行。” “主要是借重你的技术和眼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准备一下,下周一要是身体还行,就让黎远带你过来熟悉熟悉环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主任走后,纪家陷入了喜悦和难以置信之中。 “阿宴,你听到了吗?你有工作了,不用下乡了。” 苏梅梅抱着儿子,又哭又笑。 纪保国也咧着嘴,一个劲儿地说: “好,好啊!我就说我儿子是块料。” 纪黎远看着被父母围住的哥哥,看着他脸上露出的如释重负和浅浅的笑意。 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下来。 他走到纪黎宴身边,低声道:“哥,赵主任人不错,但要求也严,咱们量力而行。” 纪黎宴抬头看他,眼中是真诚地感激: “小远,谢谢你。” 若不是纪黎远在赵主任面前提起,并巧妙引导。 这个机会绝不会落到他这样一个“病秧子”头上。 纪黎远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谢什么,是你自己有能力。” 他顿了顿,又道:“废品站那边环境一般,你去了别逞强,不舒服就说话。” “我知道。”纪黎宴点头。 周一上午,天气晴好。 纪黎宴感觉身体状态尚可。 就在纪黎远的陪同下,慢慢走到了城西的废品回收站。 回收站占地不小,用破旧的砖墙围着。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废品”。 有摞成山的旧报纸、破铜烂铁、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家具。 也有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堆放着收音机、电风扇、旧钟表等电器。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赵主任已经在等着了,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感觉怎么样?”他问的是纪黎宴。 “还好,谢谢主任关心。” 纪黎宴轻声回答,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片电器区。 “喏,那边就是放电器的地方。” 赵主任指了指,“以后你就主要待在那边的屋子,那是你的了。” “外面还有个棚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领着两人过去。 这间屋子还挺大,隔了里外。 里头有张床,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外面是工作间,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些简单的工具。 “工具不全,你看看还缺什么常用的,列个单子,我想办法。” 赵主任说道。 纪黎宴看了看,工具确实简陋。 但对他目前来说,也勉强够用了。 “暂时够了,谢谢主任。” “行,那你先看着,熟悉熟悉。” “那边框里都是最近收来的,说是坏的,你看看有没有能拾掇的。” 赵主任说完,便背着手去别处巡视了。 纪黎远扶着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低声道: “我请了半天假,陪你熟悉一下,中午再回去。” “嗯。” 纪黎宴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投向旁边那个大竹筐。 里面杂乱地堆着几个旧收音机、一个手电筒、一个破旧的马蹄闹钟。 还有一个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小马达。 他先拿起那个最破旧的收音机。 入手沉甸甸,外壳已经裂了,旋钮也缺了一个。 他仔细观察外观,然后才小心地拧开后盖。 里面积了不少灰,元件看起来老旧,但似乎没有明显烧毁的痕迹。 纪黎宴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脑中快速回忆,相关型号的电路图和常见故障点。 然后,他才拿起纪黎远递过来的万用表,开始一点点测量。 电压、电阻、通路...... 他测得很慢,手指稳定,眼神专注。 纪黎远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在他需要递工具时,默默伸手。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纪黎宴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蹙着眉,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却异常沉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纪黎宴放下万用表,轻轻舒了口气。 “可能是中周变压器的磁帽松动,导致频率偏移,收不到台。” 他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元件。 “还有这里,一个电阻的阻值似乎不太对了。” 他看向纪黎远:“有螺丝刀吗?小号的。” 纪黎远从工具里找出递给他。 纪黎宴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中枢磁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调整完毕,他又标记出那个需要更换的电阻。 “这个电阻,站里如果有废板子,可以找一个阻值差不多地换上去试试。” 他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 纪黎远看着他哥仅仅通过测量和观察,就精准定位了故障点,心中那份惊讶再次浮现。 这绝不仅仅是“看看书”就能达到的水平。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 “好,我待会儿去找找。” 一个上午,纪黎宴又检查了手电筒(接触不良)和闹钟(齿轮卡死),并给出了维修思路。 他并没有真正动手修复任何一件。 只是诊断,记下来。 既展现了能力,也符合他“体弱需静养”的人设。 中午纪黎远离开去供销社后,纪黎宴就靠在椅子上休息。 赵主任过来看了看。 见桌上放着纪黎宴写的简单诊断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是真有点东西,而且沉得住气,不浮躁。 “感觉怎么样?还吃得消吗?” 赵主任语气缓和了不少。 要是能成,这可是他们废品站的宝贝疙瘩。 为此,还专门叮嘱了赵大爷隔一会来看他一次,就怕他出事。 年过70的赵大爷:我? 赵大爷大名赵德柱,是废品站的老人了。 据说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见识广,脾气也倔。 刚开始接到赵主任让他“照看”纪黎宴这个病秧子的任务时,他是一百个不乐意。 嘴里嘟囔着:“俺是看大门的,不是当保姆的!” 但亲侄子发了话,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纪黎宴在废品站“上班”的头几天,总能感觉到一道不怎么友善的目光时不时瞥过来。 赵大爷要么坐在门房门口抽着呛人的旱烟,眯着眼打量他。 要么就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荡到工作棚附近,咳嗽两声,刷个存在感。 纪黎宴也不在意,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 他每天来的时间不长。 身体感觉尚可时就仔细检查诊断几件电器。 感觉疲惫了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或者慢慢踱步回小屋里躺一会儿。 他诊断出的故障和维修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交给赵主任。 纪黎远下班后会过来,根据他哥的“指导”,动手进行维修。 兄弟俩一个动脑,一个动手,配合日渐默契。 赵大爷的态度转变,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第55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4 纪黎宴刚修好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电唱机。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稍微复杂点的维修。 主要是纪黎远找齐了零件,他在旁边一步步指导。 最后关头自己上手焊接了两个点。 修好后,唱针落下。 流淌出略带杂音却依旧悠扬的曲子。 纪黎宴累得额头冒汗。 他想了想,把这台电唱机连同几张废弃的旧唱片,一起拿到了门卫室。 “赵大爷,”他声音温和,带着点气虚。 “这唱机修好了,放在这儿给您解个闷?还有这几张片子,不知道您爱听什么。” 赵德柱正摇着蒲扇赶苍蝇,闻言愣了一下。 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台擦拭干净的唱机,又看了看纪黎宴苍白的脸。 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纪黎宴笑了笑,也没多话,放下东西就慢慢走回去休息了。 自那以后,门卫室里就时常响起咿咿呀呀的戏曲或者老歌。 赵大爷不怎么跟纪黎宴说话,但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许。 又过了几天,天气愈发炎热,门卫室像个蒸笼。 纪黎宴看着赵大爷汗流浃背的样子。 又看了看废品堆里一个锈迹斑斑的台式电扇底座,和几个残缺的扇叶马达。 他心中一动,花了几天时间,带着纪黎远从一堆废料里淘换出能用的零件。 拼拼凑凑,竟然真组装出了一台能摇头的简易电扇。 当纪黎远把通上电后呼呼转动的风扇搬到门卫室时。 赵德柱盯着那台明显是七拼八凑,却实实在在带来凉风的风扇,看了好久。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浅笑的纪黎宴,声音有些粗哑: “你小子倒是有几分歪才。” 纪黎宴还是笑:“大爷,天热,吹着能舒服点。” 从那以后,赵德柱对纪黎宴的态度彻底变了。 不再是任务式的“照看”,而是真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他会给纪黎宴留一壶晾凉的开水,会在他脸色特别差的时候硬邦邦地命令“回去躺着”。 甚至有时还会拎点自家院里种的小菜,塞给晚来接人的纪黎远,嘟囔着: “给你哥加点营养,瞧那瘦的!” 赵主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纪黎宴更是满意。 这年轻人不仅真有技术,脑子活络,还懂得人情世故,能拢住人心。 他大手一挥,给纪黎宴的“报酬”提了比例。 并且默许了他将一些修好却不便计价的小物件,自行处理或送给需要的人。 有了这份相对稳定的工作,纪家关于下乡的阴云终于散去。 街道办在核实了纪黎宴在废品站的工作情况,以及医生的身体状况证明后,批准了他留城。 苏梅梅心头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对纪黎宴的身体更是精心调养。 纪黎宴也借着“工作需要补充营养”,以及“身体似乎因有事做而好转”的由头,让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些。 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持续的调理下,纪黎宴的身体确实在一点点地发生着积极的变化。 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咳嗽也时有发生。 但他自己能感觉到,精力比之前充沛了些许,夜里睡眠更沉。 他在废品站的名声也渐渐传开。 不只是修理收音机电扇这些。 一些更复杂的电器,如老式留声机、电子管电视机,甚至小型电动机...... 他都能找出症结,提出修复方案。 有些需要特定零件无法修复的,他也能精准判断其剩余价值,建议拆解可用零件备用。 赵主任乐得合不拢嘴,废品站因此多了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纪黎远看着哥哥的气色一点点好转,更加卖力地帮哥哥搜集书籍寻找零件。 纪黎宴在废品站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病秧子”,而是成了站里不可或缺的技术顾问。 赵主任甚至专门为他申请了一个特殊津贴,虽然钱不多,但代表着对他能力的认可。 这天下午,纪黎宴正仔细检查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 这是站里最近收来的“大件”。 外壳保存完好,但完全无法工作。 他刚拆开后盖,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技术员在吗?” 一个陌生的青年声音响起,语气焦急。 纪黎宴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工作棚外。 他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纪黎宴放下工具,慢慢站起身。 年轻人快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小巧的德国产万用表。 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 “这是我师傅的万用表,他是厂里的八级电工,全靠它检测精密设备。” 年轻人声音发颤,“昨天我不小心摔了一下,就...就不准了。” “师傅后天就要用它检测一批重要设备,要是知道我把他的宝贝弄坏了,我......” 年轻人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惶恐已经说明了一切。 纪黎宴理解地点点头。 在这个重视师承的年代,弄坏师傅的重要工具,确实可能断送一个学徒的前程。 他轻轻拿起那台万用表,仔细观察。 外壳有一处不明显的磕痕,表盘玻璃完好,但指针在零位微微颤动。 “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纪黎宴声音平和,取来自己的工具。 他小心拆开万用表的后盖。 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和细如发丝的线圈显露出来。 年轻人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纪黎宴全神贯注,将眼前的结构与精密仪器原理图一一比对。 他的手指轻巧地拨动检查,目光如炬。 几分钟后,他轻轻“啊”了一声。 “这里,”他指着一个极细的游丝弹簧。 “有轻微的变形,导致指针回位不准。” “不是很严重,可以调整。” 年轻人眼睛一亮: “能修好吗?” 纪黎宴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取来一套精密的镊子和放大镜,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那根细如发丝的弹簧。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稳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刻,他无比感谢《识海诀》带来的细节洞察力和手眼协调能力的提升。 若非如此,以原主的身体底子,绝不可能完成如此精细的操作。 半小时后,纪黎宴轻轻合上后盖,装上电池。 再将万用表的探针接到一个标准电阻上。 指针稳稳地指向正确的刻度,不再颤动。 “好了。”他将万用表递还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反复测试了几个不同的电阻和电压。 确认准确无误后,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太感谢了,纪技术员,您真是救了我一命。” 他紧紧握住纪黎宴的手,“我该怎么感谢您?” 纪黎宴微笑着摇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年轻人却执意要报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工业券和五元钱硬塞给纪黎宴: “请您一定收下,不然我良心不安!” 推辞不过,纪黎宴只好收下。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查看的赵主任看在眼里。 他走进工作棚,意味深长地看着纪黎宴: “连德国万用表都能修,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纪黎宴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 “只是碰巧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结构,运气好而已。” 赵主任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站里不会亏待你。” 这件事后,纪黎宴在废品站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一截。 ——— 时间悄然进入盛夏,纪黎宴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 他的身体在持续调理和适度工作中稳步改善。 虽然外表仍是那副瘦弱模样,但精气神已大不相同。 这天周末,纪家难得全员休息。 苏梅梅一大早就去供销社排队,买回一条鱼和一块豆腐,准备给全家改善伙食。 纪黎远则在院子里修理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 纪保国坐在门槛上读报纸,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儿子,眼中是难得的满足。 纪黎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晨光阅读一本《半导体原理与应用》。 这是纪黎远昨天刚从旧书摊淘来的。 虽然已经泛黄发脆,但内容很有价值。 “哥,帮我递一下那个扳手。” 纪黎远头也不抬地伸手。 纪黎宴放下书,拿起地上的扳手递过去,顺势一看,握紧了扳手。 “怎么了?”纪黎远疑惑地抬头。 纪黎宴没松手,听到喊声,他回过神,摇摇头,将扳手递过去。 但目光紧紧盯着弟弟的动作。 当纪黎远再次将手伸向链条时,他忽然出声: “等一下!” 纪黎远停住动作,不解地看着他。 纪黎宴走过去,指着链条和齿轮咬合的地方: “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你先别动,我用棍子拨一下。” 他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小心地拨动链条。 果然,一枚小石子从齿轮间掉落。 如果不及时清除,纪黎远刚才的动作极有可能导致手指被夹。 纪黎远看着那枚石子,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谢了哥,要不是你眼尖,我手指非得挂彩不可。” 晚饭时分,全家围坐在小桌旁。 红烧鱼的香气弥漫,气氛温馨。 “阿宴,多吃点鱼,补脑子。” 苏梅梅一如既往地给大儿子夹菜,又转向小儿子。 “小远也是,上班辛苦。” 纪保国抿了一口小酒,满足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样多好,你们两个都有出息,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纪黎远忽然想起什么,对纪黎宴说: “哥,我们供销社下个月要进一批电子元件,你要不要留一些?” 纪黎宴眼睛一亮:“都有什么?” “电阻、电容、晶体管什么的,听说还有一批二极管的处理品,价格便宜。” “要,当然要!” 纪黎宴难掩兴奋。 “特别是二极管,我有大用。” 苏梅梅疑惑地问: “阿宴,你要那些做什么?” 纪黎宴神秘地笑笑: “娘,等我做出来您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周,纪黎宴除了在废品站工作,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个秘密项目中。 他在自己的小工作间里忙碌,连纪黎远都不让多看。 终于,在一个凉爽的秋日傍晚,纪黎宴将全家叫到院子里。 神秘地拿出一个木制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纪黎远好奇地问。 纪黎宴微微一笑,按下盒子侧面的开关。 下一刻,盒子上方一个小灯泡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渐暗的庭院。 “这是...电灯?” 苏梅梅疑惑,“咱家不是有电灯吗?” “娘,您再仔细看。” 纪黎宴将盒子拿到她面前。 大家这才发现,盒子上方连着一根细线。 线的末端是一块小小的太阳能板。 被纪黎宴放置在院中还能接收到夕阳余晖的地方。 “这是...不用接电的电灯?” 纪保国惊讶地睁大眼睛。 纪黎宴点点头:“我管它叫太阳能灯。” “利用太阳能板将光能转化为电能,储存在这个蓄电池里。” 他指着盒子内部,“需要时就可以点亮这个小灯泡。” 他详细解释着原理。 如何利用二手二极管制作简单的充放电电路,如何优化太阳能板的效率...... 全家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晕晕乎乎。 “哥,这是你自己设计的?” 纪黎远难以置信。 “借鉴了一些书上的基础电路,加上自己的改进。” 这个太阳能灯虽然简单,亮度也只相当于一支蜡烛。 但在电力供应不稳定的年代。 尤其是在偏远的农村地区,无疑具有巨大的实用价值。 何况用处还可以在其他地方...... 只是现在他不应该有这个“见识”。 “我想批量制作这种灯,和废品站合作,再由站里分销到各个供销社。” 纪黎宴说出自己明面上的计划。 “特别是那些经常停电的农村地区,应该会很需要。” 纪保国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主意!阿宴,你这脑子真是灵光。” 苏梅梅也喜笑颜开:“我儿子真能干。” 唯有纪黎远,在惊喜之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设计和制作这样一个装置,需要多么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动手能力。 他哥果然是个天才! 娘说得没错,都是他抢占了哥哥的营养,不然...... “哥。” 纪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太阳能灯,能不能让我也参与制作?我想跟你学。” 纪黎宴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当然可以,我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苏梅梅看着兄弟俩并肩站在一起讨论太阳能灯的场景,眼眶微微发热。 她悄悄拉了拉纪保国的衣袖,低声道: “他爹,你看这两个孩子......” 纪保国难得地没有沉默,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太阳能灯去了废品站。 赵主任看到这个新奇玩意儿,眼睛顿时亮了。 他仔细听着纪黎宴的解释,时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太阳能转化为电能...储存起来...需要时使用......” 赵主任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桌子。 “好小子!这可是个好东西!” 他立刻意识到这种太阳能灯在广大农村地区的巨大潜力。 目前农村电力供应严重不足,许多偏远地区甚至完全没有通电。 即使是有电的地区,也经常面临停电的困扰。 “小纪,你这个发明,了不得啊!” 赵主任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在赵主任的全力支持下,太阳能灯项目迅速启动。 一个月后,第一批五十盏太阳能灯制作完成。 赵主任通过自己在供销系统的关系,将它们分发到几个偏远的农村供销社试销。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五十盏灯在三天内销售一空。 还有大量预订需求源源不断地传来。 “供不应求啊!” 赵主任兴奋地向纪黎宴报告这个好消息。 “小纪,咱们得扩大生产规模!” 随着订单的增加,废品站还组织了小型的太阳能灯生产车间。 原本只是一个试验项目,如今已成为废品站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纪黎宴的身体也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好转。 他现在每天能在车间工作三四个小时,而不感到过度疲劳,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苏梅梅看着儿子的变化,既欣慰又担忧。 “娘,您放心,我有分寸。” 纪黎宴安慰她,“适当的劳动对身体其实有好处。” 这天晚上,纪黎宴忽然听到敲门声。 开门后,他惊讶地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赵主任和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身着中山装,气质儒雅。 “小纪,这位是市工业局的王处长。” 赵主任介绍道,“他对咱们的太阳能灯很感兴趣。” 王处长微笑着与纪黎宴握手: “纪同志,久仰大名。” “你们的太阳能灯在我们局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啊。” 纪黎宴忙将二人请进屋内。 纪保国和苏梅梅见有贵客来访,连忙端茶倒水。 “不必麻烦,”王处长摆手道。 “我主要是想和纪同志聊聊太阳能灯的事。” 王处长详细询问了太阳能灯的设计原理、生产工艺和应用前景。 纪黎宴一一作答。 不仅讲解了技术细节,还分析了在广大农村地区的推广价值。 “目前我们的产品还比较简陋,亮度有限。” 纪黎宴实事求是地说。 “但我已经在设计改进版本,使用更高效的太阳能板和储能系统,亮度可以提高三倍以上。” 王处长听完纪黎宴的介绍,眼中精光闪动。 他轻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纪同志,不瞒你说,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盏灯。” 王处长语气郑重,“我看中的,是这背后太阳能利用的潜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我们国家现在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能源是重中之重。” “煤炭、石油这些传统能源有限,而太阳能,”他指了指窗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纪黎宴心知肚明,面上却保持疑惑: “王处长的意思是?” 王处长目光灼灼地看着纪黎宴: “我们工业局正准备筹备一个新能源研究项目,重点就是太阳能利用。” “纪同志,我想邀请你加入这个项目组,担任技术顾问。”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苏梅梅手中的茶壶差点掉落。 纪保国瞪大了眼睛。 连一向沉稳的赵主任也难掩惊讶。 工业局的项目组技术顾问? 这可不是废品站的“顾问”能比的! 纪黎宴无奈苦笑: “王处长,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赏识,但我没有正规学历,身体也......” 王处长摆摆手打断他: “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力和眼光,你的太阳能灯已经证明了这两点。” “至于身体......” 他看了看纪黎宴比常人仍显单薄的身形。 “项目组的工作不会太繁重,你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方案设计。” 赵主任连忙帮腔: “小纪,这是难得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纪黎宴沉吟片刻,抬头直视王处长: “王处长,我能问问项目组的具体研究方向吗?” 王处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年轻人沉得住气。 “目前主要有两个方向。” 王处长解释道,“一是用于工业生产中的加热环节。” “二是发电,就是你太阳能灯的原理,但要扩大规模,争取能为小型工厂供电。” 纪黎宴心跳加速。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果然,任何时候都不缺有远见的人。 “王处长,我确实有一些想法。” 他谨慎地选择措辞。 “除了您说的这两个方向,我认为太阳能还可以用在农业上。” “农业?”王处长来了兴趣。 “是的,”纪黎宴点头。 “比如太阳能烘干机,用于烘干粮食,比传统晾晒效率高,且不受天气影响。” “还有太阳能水泵,利用太阳能抽水灌溉......” ilwxs.com “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应用方向!” 王处长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粮食烘干、农田灌溉...这些都是关乎民生的大事。” “纪同志,你这些想法太有价值了!” 纪黎宴谦逊地笑了笑: “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和试验。” “那就到项目组来研究!” 王处长一锤定音,“下周一我来接你去项目组报到!” 王处长走后,纪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不安中。 “工业局的技术顾问...阿宴,这是真的吗?” 苏梅梅仍觉得像在做梦。 纪保国激动得手都在抖: “咱家出息了,出息了啊!” 只有纪黎远在高兴之余,担忧地看着哥哥: “哥,你的身体能承受吗?” 纪黎宴微微一笑: “别担心,我有分寸。” 周一早晨,王处长准时派车来接纪黎宴。 项目组设在市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但内部设备却出乎意料地齐全。 “这些都是从各厂调拨来的实验设备。” 王处长介绍道,“还有这两位是你的同事。” “李工和张工,都是经验丰富的工程师。” 李工年约五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 张工稍年轻些,约莫四十岁,眼神中透着精明。 两人见到纪黎宴,眼中都闪过一丝怀疑。 “老王,这就是你说的专家?” 李工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纪黎宴。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嘛!” 王处长笑道:“老李,人不可貌相。” “小纪虽然年轻,但对太阳能的理解很深。” 纪黎宴不卑不亢地向两人问好: “李工、张工,我是纪黎宴,以后请多指教。” 寒暄过后,王处长召集项目组开了第一次会议。 “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在一年内,拿出至少两项具有实用价值的太阳能应用成果。” 王处长开门见山,“大家有什么想法?” 李工率先发言: “我认为应该集中力量研究太阳能集热器,用于工业锅炉预热,能节省大量燃料。” 张工点头附和: “我同意李工的看法,这是最实际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纪黎宴,想看看这个“专家”有什么高见。 纪黎宴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工和张工的建议很务实,工业预热确实是个好方向。” “不过我认为,我们还可以考虑一些更易推广、见效更快的项目。” “哦?说说看。”王处长鼓励道。 “我建议同时启动三个项目。” 纪黎宴条理清晰地说道。 “一是李工说的工业用太阳能集热器。” “二是家用太阳能灶,解决部分家庭燃料短缺问题。” “三是农业用太阳能烘干设备。” 李工皱眉: “同时开展三个项目?我们人手有限,恐怕......” “所以我们需要分清主次。” 纪黎宴接话,“集热器作为主要攻关项目,太阳能灶和烘干设备作为辅助项目。” “后两者技术门槛较低,可以快速出成果,也能为集热器研究积累经验。” 张工若有所思:“有道理,多点开花,确保至少有一两个项目能成功。” 王处长满意地点头: “小纪考虑得很周全,那就这么定了,分三个小组并行推进。” “小纪,你负责总体技术指导,同时亲自带队研发太阳能灶。” 纪黎宴微微一愣:“我带队?” “怎么,没信心?”王处长笑道。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不,我有信心。” 会议结束后,纪黎宴立即投入工作。 他首先画出了太阳能灶的初步设计图。 一个抛物面反射器,将阳光聚焦到灶具底部。 “原理很简单。” 他向组员解释,“关键是找到合适的反射材料和调节装置。”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却困难重重。 最大的问题是材料。 在资源匮乏的年代,高反射率的材料极为难得。 试验了多种材料后,效果都不理想。 铝板反射率不够,玻璃镜太脆容易碎,镀银成本太高...... 问题一个接一个。 几天下来,进展缓慢。 李工偶尔路过他们的试验区域,总是摇摇头: “花里胡哨,不切实际。” 连王处长也开始有些担心: “小纪,要不要先集中精力解决一两个关键技术?” 纪黎宴却毫不气馁:“王处长,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天晚上,纪黎宴冥思苦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哥,这么晚还不休息?” 纪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娘让你吃点夜宵。” 纪黎宴接过饭盒。 房间里有点闷,他就跟着拿着东西去院子吃。 纪黎远跟在后面给他端板凳。 纪黎宴正要吃,忽然注意到纪黎远自行车把手上亮闪闪的装饰片。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片反光材料问道。 “哦,这个啊。” 纪黎远拆下来递给他,“是从报废的指挥棒上拆下来的反光片,我觉得好看就装上了。” 纪黎宴接过反光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眼中逐渐亮起光芒。 这种玻璃微珠反光材料,虽然不适合做太阳能灶的主反射面,但给了他一个重要启示。 也许可以组合使用多种材料! 第二天,纪黎宴调整了方案。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单一的高反射材料,而是设计了一个复合反射系统。 以铝板为基底,贴上切割成小片的玻璃镜。 再在关键位置添加反光片增强效果。 同时,他改进了支架结构,使其可以更方便地调节角度,追踪太阳。 一周后,第一台试验用太阳能灶制作完成。 测试那天,王处长、李工、张工都来到了院子里的试验场地。 时近正午,阳光明媚。 纪黎宴将太阳能灶对准太阳,在焦点处放上一个装满水的水壶。 “这能行吗?” 李工小声嘀咕,“烧开一壶水要多久?” 令人惊讶的是,不过十几分钟,水壶就开始冒出热气。 半小时后,水沸腾了! “成功了!”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现场顿时一片欢腾。 王处长激动地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好小子,真有你的!” 李工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后生可畏啊!” 首战告捷,项目组的士气大振。 纪黎宴马不停蹄,又开始着手改进设计。 “现在的版本太重,不方便移动。” 他在项目组会议上说。 “我们需要一个更轻便的家用版本。” 基于第一次的成功经验,第二次设计顺利了许多。 纪黎宴采用折叠式设计,使用竹片和帆布作为支架和底座,大大减轻了重量。 反射面则改用轻薄的铝箔贴在帆布上。 既保证了反射效果,又降低了成本。 一个月后,改进版的家用太阳能灶问世。 这种太阳能灶重量不到五公斤。 折叠后可以轻松携带,成本也只有初版的三分之一。 王处长将这一成果上报后,引起了上级高度重视。 “上级决定小批量生产一批太阳能灶,分发到偏远地区试用。” 王处长兴奋地宣布。 “如果反馈良好,将大规模推广!” 消息传到纪家,全家欢欣鼓舞。 “我哥真厉害!”纪黎远与有荣焉。 苏梅梅一边笑着,一边抹眼泪: “我就知道,阿宴是有出息的。” 太阳能灶的成功让纪黎宴在项目组中树立了威信。 李工和张工不再把他当作“孩子”,而是真心认可了他的能力。 “小纪,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王处长询问道。 纪黎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太阳能灶只是开始。” “我认为接下来应该重点发展太阳能烘干设备,这对农业发展有重要意义。” 他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农民晒粮完全靠天吃饭,遇到连阴雨,粮食很容易霉变。” “如果有太阳能烘干机,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张工提出疑问: “想法很好,但太阳能烘干需要大量热能,技术上可行吗?” “完全可以。” 纪黎宴肯定地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太阳能集热箱,将空气加热后通入烘干室。” “关键是保温设计和气流循环系统。” 有了太阳能灶的成功经验,这次没有人再质疑纪黎宴的方案。 在太阳能灶成功的基础上,纪黎宴将主要精力转向了太阳能烘干设备的设计。 这个项目比太阳能灶复杂得多。 需要解决热效率、空气循环、湿度控制等一系列技术难题。 纪黎远对哥哥的工作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只要休息日,就会来项目组帮忙。 纪黎宴也有意无意地开始教导他更深层次的技术原理。 “小远,你看这个设计。” 纪黎宴在图纸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集热箱。 “太阳能烘干的关键,是如何高效地将太阳能转化为热能,并保持稳定的热空气流动。” 纪黎远专注地看着图纸,眉头微蹙: “哥,这个集热箱为什么要做成波浪形的内壁?” “问得好。” 纪黎宴赞许地点头,“这是为了增加受热面积。” “你看,阳光照射进来,会在这些波浪形表面形成多次反射,提高热吸收效率。”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上补充了几个箭头: “热空气会自然上升,从这里进入烘干室。” “我们需要在这里设计一个简单的风扇系统,保证空气循环。” “用什么做动力?” 纪黎远立刻抓住了关键,“电力吗?但很多农村地区供电不稳定。” 纪黎宴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考虑得很对。” “我们可以用一个小型太阳能板,专门为风扇供电。” “这样整个系统就能自给自足。” 兄弟俩在桌前讨论得热火朝天。 没注意到王处长已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黎远同志对技术很在行啊。” 王处长笑着走进来,“有没有兴趣常来项目组帮忙?” 纪黎远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业余爱好,跟我哥学点皮毛。” “小远很聪明,一点就通。” 纪黎宴为弟弟说话,“他在机械方面很有天赋。” 王处长若有所思:“我们项目组正好缺一个机械助理,主要负责设备组装和调试。” “黎远同志如果有兴趣,可以借调过来。” 纪黎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了: “我在供销社的工作......” “这个好办。” 王处长摆摆手,“我跟供销社领导打个招呼就行。” “我们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需要什么人才都可以协调。” 就这样,纪黎远被正式借调到新能源项目组,成为纪黎宴的助手。 兄弟俩开始朝夕相处,一起攻克技术难题。 太阳能烘干机的研发并不顺利。 第一个原型机制作完成后,在测试中暴露出许多问题。 “热效率太低。” 李工看着温度计摇头,“内部温度只有四十多度,根本达不到烘干粮食的要求。” 张工也皱眉:“空气流通不畅,湿度排不出去。” 纪黎宴没有气馁,他仔细检查着原型机的每一个部件: “问题主要出在集热系统和通风设计上。” 他转向纪黎远:“小远,你有什么想法?” 纪黎远思考片刻,指着集热箱说: “我觉得集热箱的密封性太好,反而影响了热交换。” “是不是可以增加一些可控的通风口,调节气流?” “有道理。” 纪黎宴眼前一亮。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可调节的通风系统,根据外部温度和湿度自动开关。” 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俩对设计进行了大幅修改。 纪黎宴负责理论计算和系统设计。 纪黎远则凭借出色的动手能力,将设计转化为实际部件。 “哥,这个自动风门我做了个模型。” 纪黎远拿着一个精巧的木制机构给纪黎宴看。 “利用双金属片的热胀冷缩原理,温度升高自动打开,温度降低自动关闭。” 纪黎宴仔细检查了这个简易温控装置,惊喜地发现弟弟的设计既简单又实用。 “这个设计很棒!”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原理简单,制造容易,非常适合大规模生产。” 纪黎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把哥你教我的热胀冷缩原理应用了一下。” 在兄弟俩的共同努力下,第二台原型机很快制作完成。 这次的测试结果令人振奋。 “内部温度达到六十五度!” 李工看着温度计,难掩兴奋,“气流也很稳定。” 张工将一托盘玉米粒放入烘干室: “看看实际效果如何。” 经过三小时的烘干,玉米粒的水分从23%降到了14%,达到了安全储存标准。 “成功了!”项目组一片欢腾。 王处长激动地握着纪黎宴的手: “小纪,你们兄弟俩又立了一大功!” 王处长是个惜才的。 纪黎宴不仅被正式任命为项目组副组长,还获得了“市先进技术工作者”的荣誉称号。 只不过,随着工作越来越忙,纪黎宴的身体状况成了全家关注的焦点。 “阿宴,你这几天脸色又不好了。” 苏梅梅担忧地看着大儿子。 “要不要请几天假休息一下?” 纪黎宴确实感到有些疲惫。 新能源项目组的工作强度很大。 同时他还要兼顾废品站的技术指导,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娘,我没事。” 他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然而,第二天在项目组,纪黎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摔倒。 幸好纪黎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哥,你怎么了?”纪黎远紧张地问。 纪黎宴摆摆手:“没事,可能就是起得太猛了。” 但纪黎远不放心,硬是拉着他去厂医那里检查。 “疲劳过度,加上营养不良。” 厂医检查后说。 “纪工,你得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啊。” 这件事惊动了王处长。他特意找纪黎宴谈话: “小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拼命可不行。” 纪黎宴苦笑: “王处长,项目正在关键时期,我怎么能休息?” “这样吧。” 王处长想了想,“我给你安排一个助手,帮你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减轻你的负担。” 纪黎宴无奈点头,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王处长指派的助手竟然是纪黎远。 “黎远同志跟你配合默契,又是自家人,照顾起来也方便。” 王处长说,“以后你就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具体事务让黎远去跑。” 这个安排出乎意料地合理。 纪黎远不仅熟悉项目工作,而且真心关心哥哥的健康。 在弟弟的精心照料下,纪黎宴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下来。 而纪黎远也在哥哥的“教导”下快速成长。 逐渐从单纯的助手,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员。 这天,项目组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为偏远山区的小村庄,设计独立的太阳能供电系统。 “这些村子太偏僻,一直没能通电。” 王处长介绍情况,“村民晚上只能点油灯,生产生活都很不方便。” 李工皱眉:“要为这么偏村子供电?” “这需要很大规模的太阳能系统,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 “不需要满足所有用电需求。” 纪黎宴插话,“可以先解决照明和一个小型广播站的用电。” 他转向纪黎远:“小远,你觉得呢?” 经过几个月的锻炼,纪黎远已经能够熟练地进行基础设计和计算。 他拿出笔记本,快速画出示意图。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集中式的太阳能充电站,村民每天可以把蓄电池拿来充电,晚上带回家使用。” 纪黎远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同时为村里的广播站直接供电。” 纪黎宴赞许地点头: “这个思路很好,分散使用,集中充电,既降低了成本,又便于维护。” 在纪黎宴的指导下,纪黎远主导完成了这个村级太阳能供电系统的设计方案。 这是纪黎远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项目。 他投入了全部精力。 “哥,这个蓄电池的选型有问题吗?” 深夜,纪黎远还在和哥哥讨论技术细节。 纪黎宴仔细查看了弟弟的设计: “容量可能不够,你计算过每户每天的用电量吗?” “计算过。” 纪黎远拿出计算过程。 “按照每户两盏灯,每晚使用三小时计算......” 兄弟俩就这样一遍遍推敲着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纪黎宴不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弟弟自己思考和解决问题。 “小远,这个电路保护设计是不是太复杂了?” 纪黎宴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分。 “在偏远地区,越简单的系统越可靠。” 纪黎远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可以用熔断器代替空气开关。” “虽然不够精确,但更耐用,也更容易更换。” “对。” 纪黎宴欣慰地笑了,“设计不仅要考虑技术指标,还要考虑使用环境和维护条件。” 三天后,村级太阳能供电系统的设计方案终于完成。 纪黎远带着详细的设计图纸和预算报告,向王处长做了正式汇报。 “好!很好!” 王处长翻阅着厚厚的设计资料,连连称赞。 “思路清晰,设计合理,预算也控制得很好。” “黎远同志,你进步很大啊!” 纪黎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跟我哥学的。” “小纪教导有方。” 王处长满意地看着站在一旁的纪黎宴。 “你们兄弟俩,真是我们项目组的宝贝。” 方案很快获得批准,进入实施阶段。 纪黎远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带领一支五人小队前往山区进行实地安装调试。 这是纪黎远第一次独立负责外勤项目。 临行前夜,他仔细检查着行李和设备清单,难掩兴奋与紧张。 “哥,你觉得我能行吗?” 他忍不住问道。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弟弟: “当然能行,这个方案是你一手完成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 “记住,到了现场多听取村民的意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安全第一,遇到技术难题不要蛮干,随时可以打电话回来商量。” 纪黎远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苏梅梅一边往纪黎远的行李里塞吃的,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 “山里晚上冷,多穿点,吃饭要按时,别饿着......” 第57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6 第二天一早,纪黎远带着项目组出发了。 纪黎宴站在门口,目送弟弟远去的身影。 心中涌起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 没有了纪黎远的协助,纪黎宴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但他刻意放慢了节奏,注意劳逸结合。 苏梅梅更是变着法儿地给他补充营养。 “娘,我又不是坐月子。” 纪黎宴有些哭笑不得。 “胡说,你这就是需要补。” 苏梅梅不容反驳,满脸心疼。 “你看看你,小远才走了几天,脸色又不好了。” 十天后,纪黎远带队凯旋。 “成功了,整个村子都亮起来了。” 他一进门就兴奋地报告。 “村民们高兴坏了,说这是他们村里第一次有电灯!” 纪黎远详细讲述了安装过程。 如何根据实地情况调整太阳能板的角度,如何教村民正确使用和维护系统。 以及通电那一刻全村人的欢呼雀跃。 “有个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想到能在自己家里点上‘不用油的灯’。” 纪黎远眼中闪着光,“哥,那种感觉真好。” 纪黎宴欣慰地拍拍弟弟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随着一个个项目的成功,新能源项目组的影响力逐渐扩大。 纪黎宴提出的太阳能多种应用思路,得到了上级部门的高度重视。 两年后的秋天,王处长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国家科委决定成立新能源研究所。 将他们的项目组整体并入,作为研究所的核心团队。 “上级任命我为研究所所长,主管太阳能研究方向。” 王处长宣布,“黎宴,你被正式任命为研究所副所长,黎远同志也是咱们研究所的研究员了。” 这意味着,纪黎宴和纪黎远都成为了国家科研体系的正式成员,纪黎宴更是拥有了干部编制。 消息传回纪家,整个家庭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副所长......” 苏梅梅激动得语无伦次。 纪保国更是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好酒。 非要和两个儿子喝一杯: “咱老纪家,祖坟冒青烟了!” 时光荏苒,转眼纪黎宴和纪黎远都已年满二十。 纪黎宴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和适度的锻炼下,早已不复少年时的孱弱。 虽仍比常人清瘦些,但面色红润,精气神很足。 只是长久以来“病弱”的印象深入人心,加上他本人气质沉静温和。 在外人看来,总是需要小心呵护。 纪家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两个儿子都成了端国家饭碗,有正经干部编制的科研人员。 尤其是纪黎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国家级研究所的副所长。 在普通人家眼里,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纪保国走在巷子里,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许多。 苏梅梅更是心满意足,只觉得苦尽甘来。 然而,随着儿子们年纪渐长,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婚姻大事。 对于纪黎宴,苏梅梅和纪保国几乎是默契地采取了“放任”态度。 他们内心深处,始终残留着对大儿子早年病弱的担忧。 总觉得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已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 至于结婚生子,他们不敢强求。 生怕过多的压力,会拖垮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骨。 偶尔有邻里或同事试探着想给纪黎宴说媒。 苏梅梅都以“孩子身体底子薄,还想再调养几年”或者“阿宴心思都在科研上,没空想这些”为由,客气地推脱了。 于是,所有的“催婚”压力,便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纪黎远身上。 二十岁的纪黎远,身材挺拔,面容俊朗。 因常年在一线奔波和技术钻研,眉宇间既有青年的锐气,又不失沉稳。 他所在的基层研究站点工作繁重。 但他干得风生水起,独立负责了好几个小型太阳能应用推广项目,成绩斐然。 介绍对象的人几乎踏破了纪家的门槛。 “梅梅啊,我家侄女在纺织厂上班,模样周正,性子也温柔,配你家黎远正合适!” “老纪,我们单位新分来个大学生,跟黎远一样有文化,见见面?” “远哥,我表妹可是老师,知书达理,要不要认识一下?” 苏梅梅起初还兴致勃勃。 觉得小儿子样样出色,自然要挑个最好的。 她拿着姑娘们的照片和信息,乐呵呵地跟纪黎远念叨。 纪黎远却总是以“工作忙”、“项目到了关键期”、“暂时没考虑个人问题”等理由搪塞过去。 次数多了,苏梅梅也急了。 “小远,你都二十了,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工作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 苏梅梅苦口婆心。 她是真想抱孙子。 “娘,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个。” 纪黎远无奈,“基层站点刚铺开,好多事等着我做。” “感情的事讲究缘分,急不来。” “你不去见见,怎么知道缘分在哪儿?” 纪保国也难得地开了口。 “先成家后立业,家里安稳了,你工作起来也更有劲头不是?” 纪黎远被念叨得没办法,也象征性地去相看了两次。 一次是苏梅梅千挑万选的纺织厂女工。 姑娘确实温柔腼腆。 但纪黎远跟她聊的东西,对方一脸茫然,只能尴尬地微笑。 另一次是邻居介绍的小学老师,谈吐是不错。 可言语间透露出希望婚后他能多顾家,少往偏远地区跑的意思。 这与纪黎远扎根基层,推广技术的志向产生了分歧。 两次相亲都不了了之。 纪黎远愈发觉得。 与其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相亲上,不如多跑几个村子,多解决几户人家的用电问题。 他并非排斥婚姻。 只是现阶段,事业带来的成就和满足感,远大于他对组建家庭的渴望。 于是,他干脆把精力全都投入到工作中。 借着下乡调研,项目驻点的机会,避开了家里一轮又一轮的“催婚攻势”。 苏梅梅和纪保国见他事业心重,虽心急,却也拿他没办法。 只能安慰自己“儿子有出息是好事”。 就这样,纪黎远在基层“混”着。 感情上空窗,事业上却稳步提升。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年。 1977年深秋,一个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 纪黎远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一个山区公社调试新安装的太阳能水泵。 他拿着登载消息的报纸,手指微微颤抖,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他曾是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考上供销社的工作便是明证。 这些年,他虽然通过自学和哥哥的教导,在专业技术上达到了不错的水平。 但上大学,始终是他内心深处的遗憾和渴望。 夜晚,他躺在公社的宿舍里,辗转反侧。 高考? 去上大学? 他现在的工作很好,很充实,也深受领导和群众认可。 前途一片光明。 放弃这一切,去参加一个竞争激烈,结果未知的考试? 值得吗? 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还能适应校园生活吗? 而且,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他心乱如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哥哥。 回到城里,纪黎远立刻去找了纪黎宴。 纪黎宴此时已不住在纪家老宅。 组织上给他分配了研究所附近的房子。 “哥,高考恢复了。” 纪黎远开门见山,语气带着难得的迷茫和急切。 “你说,我该不该去试试?” 纪黎宴正在书桌前翻阅一本最新的外文期刊。 闻言抬起头。 看着眉头紧锁的弟弟,他没有立刻回答。 纪黎宴放下期刊,给纪黎远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 “你是怎么想的?” 他温和地问,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我不知道。” 纪黎远叹了口气,“现在的工作我很喜欢,也做出了一点成绩。” “可是,上大学...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而且,我总觉得,我现在掌握的知识还不够系统,不够深入。” “如果能接受正规的大学教育,或许以后能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但是,我又担心...年纪大了,脱离社会几年,回来之后还能不能跟上,值不值得。” 纪黎宴静静地听着,等弟弟说完,才缓缓开口: “小远,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你决定,关键在于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你问问自己,抛开所有的顾虑,年龄、工作、别人的看法......” “你内心最深处,是不是仍然渴望走进大学校园,去系统学习更深奥的知识?” 他顿了顿,继续引导:“至于值不值得,知识永远不会辜负你。” “你现在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这是你的优势。” “如果能把实践和系统的理论结合起来,你的未来,你的视野和平台,都会完全不同。” 纪黎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他也不会替他做出决定。 但这一番话,像一盏灯,照亮了纪黎远纷乱的思绪。 是啊,抛开所有外在因素,他渴望读书,渴望深造。 “我明白了,哥。” 纪黎远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想试试,我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纪黎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既然想清楚了,就全力以赴。” “你的基础不差,这些年的实践更是宝贵的财富,复习起来应该比完全脱离学习的人有优势。” “哥。” 纪黎远忽然想到什么,热切地看着纪黎宴。 “你也一起参加高考吧,我们兄弟俩一起去上大学。” 纪黎宴闻言,失笑摇头:“我就不去了。” “研究所这边的工作走不开,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 “我自有我的安排。” 纪黎远有些失望。 但见哥哥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 他只当哥哥是放不下现有的科研事业。 毕竟哥哥在新能源领域的地位,早已不是一纸大学文凭所能衡量的。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远向单位请了假,开始了紧张的备考。 他找出了尘封已久的高中课本,又托人弄来了复习资料,没日没夜地埋头苦读。 纪黎宴虽未一同备考,却时常关心弟弟的复习进度。 苏梅梅和纪保国得知小儿子要考大学,先是惊讶,随即便是全力的支持。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觉得读书总是好事。 儿子有这份上进心,他们做父母的脸上有光。 紧张的高考,忐忑的等待,焦灼的盼榜...... 最终,纪黎远凭借扎实的基础和出色的临场发挥,以优异的成绩被国内顶尖的学府。 京华大学的物理系录取! 消息传来,整个纪家乃至整个街道都轰动了。 这可是京华大学! 真正的天之骄子! 纪黎远成了众人羡慕和称赞的对象。 录取通知书到手后,纪黎远第一时间跑去告诉哥哥这个好消息。 纪黎宴看着通知书,笑容深邃,连声道好。 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只是嘱咐他好好准备迎接大学生涯。 纪黎远沉浸在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没有深究哥哥那略显神秘的笑容。 他开始交接工作,整理行装。 秋高气爽的九月,京华大学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新生。 校园里处处洋溢着蓬勃的朝气与久违的书卷气息。 来自天南地北的学子们带着行李,脸上写满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纪黎远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在古朴的校园林荫道上。 办理完入学手续,他按照课程表的指引,走向第一堂课所在的教室。 这是物理系新生的专业导论课。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彼此陌生而又好奇地打量着。 纪黎远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端正地放在桌上。 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 臂弯里夹着讲义,步伐从容地走上讲台。 纪黎远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猛地怔住。 哥哥?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讲台上,纪黎宴从容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在纪黎远身上微微停顿,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移开。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新能源导论》的主讲教师,纪黎宴。” 清朗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显然有不少学生听说过这位年轻教授的名字。 而纪黎远已经完全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讲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哥哥不是说不参加高考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以教授的身份? 纪黎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弟弟的震惊。 他开始娓娓道来: “在正式开始课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物理系?又对新能源有什么了解?” 有学生举手回答:“因为国家需要科技人才!” “因为物理是基础科学,能推动技术进步。” 纪黎宴点头微笑,目光转向仍然处于震惊中的纪黎远: “那位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全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纪黎远身上。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讲台上哥哥那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 纪黎远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我认为新能源是未来的方向,而物理学是理解并开发新能源的基础。” “特别是在我们这样一个能源短缺的国家,像太阳能这种可再生能源的研究至关重要。” 纪黎宴眼中闪过赞许: “很好,请坐,这位同学提到了太阳能,这正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重点之一。”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太阳能利用与发展前景”几个大字,笔力遒劲。 接下来的课程中。 纪黎宴从太阳能的物理原理讲起。 逐步延伸到实际应用,并结合国内外发展现状。 描绘了一幅新能源发展的宏伟蓝图。 他讲课深入浅出。 既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又融入了大量亲身参与的实践案例,引得学生们全神贯注。 连纪黎远也渐渐从震惊中平复,沉浸在了哥哥精彩的讲授中。 下课铃响,学生们意犹未尽。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将重点讨论光伏效应的基本原理和应用。” 纪黎宴收拾着讲义,抬头道: “纪黎远同学,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 纪黎远跟着纪黎宴走出教室,来到物理系办公楼的一间办公室前。 门牌上清晰地写着:教授纪黎宴。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纪黎远终于忍不住开口: “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不参加高考吗?怎么突然成了京华大学的教授?” 纪黎宴笑着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我确实没有参加高考,是京华直接向我发出的邀请。” 其实早在半年前,京华大学就在筹备物理系的新能源研究方向。 校方通过工业部的推荐,找到了在太阳能领域已有显着成就的纪黎宴。 经过严格的学术评估后,直接特聘他为教授,主持新能源专业的建设和教学工作。 “组织上认为,我在大学任教能够培养更多新能源领域的人才,比单纯做研究更有意义。” 纪黎宴解释道,“之所以没提前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纪黎远哭笑不得:“这哪是惊喜,简直是惊吓!” “我刚才在教室里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兄弟俩相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所以你这两个月所谓的‘出差’,其实是来京大做准备工作的?” 纪黎远恍然大悟。 纪黎宴点头:“一方面是要准备课程,另一方面也在筹建实验室。” “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我的研究项目?” “当然,是在不影响你正常课业的前提下。” “当然有兴趣!” 纪黎远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有些犹豫。 “但我才刚入学,能帮上什么忙?” “你有多年的实践经验,这是很多研究生都比不上的。” 纪黎宴认真地说,“而且,我需要一个了解我工作风格又信得过的助手。” 就这样,纪黎远在京华大学的学习生活正式开始。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 他除了是物理系的一名新生,还是新能源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 白天,他和同学们一起上课,学习基础理论。 晚上和周末,他则在实验室协助纪黎宴进行科研工作。 这种奇妙的身份转换,开始时让纪黎远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模式极大地促进了他的学习。 在课堂上学习的理论知识,很快就能在实验室中得到验证和应用。 而在实验中遇到的问题,又促使他更深入地钻研理论。 纪黎宴开设的《新能源导论》和《太阳能原理与应用》,很快成为物理系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 “纪教授讲课真是深入浅出,那么复杂的原理经他一讲就明白了。” “听说他只有二十多岁,真是年轻有为!” 同学们私下里经常这样议论。 却没人知道他们崇拜的纪教授和班上沉稳的纪同学是亲兄弟。 纪黎远也乐得保持这种“秘密”。 在课堂上,他认真地称呼纪黎宴为“纪教授”,积极参与讨论。 课后,他才恢复“哥哥”的称呼,与纪黎宴讨论更深入的学术问题。 纪黎远下课后照常来到实验室。 “黎远,你来得正好。” 纪黎宴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 “来看看这个,我们刚收到的进口光谱分析仪,对研究光伏材料很有帮助。” 纪黎远凑过去,好奇地观察着这台精密的仪器: “这就是你在课上讲的,那种可以分析材料能带结构的光谱仪?” “对。” 纪黎宴点头,“有了它,我们就能更深入地研究不同材料的光电转换效率。” 他仔细地向纪黎远讲解仪器的原理和操作方法。 兄弟俩沉浸在技术讨论中,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实验室的窗户映出夕阳的余晖,纪黎宴才恍然抬头: “这么晚了,走吧,回家吃饭,娘特意寄来的腊肉还没开封呢。” ilwxs.com 回到纪黎宴的住所,兄弟俩简单做了晚饭。 饭后,纪黎远拿出本周的课堂笔记和作业,有些难题想请教纪黎宴。 “哥,这里关于半导体掺杂的部分,我还是不太明白......” 纪黎宴接过笔记,仔细看了看,拿出纸笔开始画图讲解: “你看,当我们在纯半导体中掺入杂质时......” 灯光下,兄教弟学的画面,与多年前在纪家小院里的一幕何其相似。 只是内容已从基础的电路原理,变成了前沿的固体物理。 这样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愉快,转眼就到了期末。 纪黎远不仅课程成绩全优。 还在实验室中,协助完成了一项关于提高太阳能电池效率的研究。 其成果被整理成论文,发表在《物理学报》上。 论文发表那天,纪黎宴专门请他吃了一顿大餐。 “为我们纪研究员的第一篇论文干杯。” 纪黎宴以茶代酒,笑着举杯。 纪黎远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做了一些辅助工作,主要思路和实验设计都是哥你的功劳。” “不必妄自菲薄。” 纪黎宴正色道,“你的实践经验和观察力,为这个研究提供了重要思路。” “记住,好的科研既需要理论深度,也需要实践智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这也是为什么我鼓励你在学习理论的同时,不忘结合实际应用。” 寒假来临,兄弟俩一起回到老家。 苏梅梅和纪保国早已得知两个儿子在京华的“双重身份”,乐得合不拢嘴。 “咱们家这是出了大学教授啊!” 纪保国逢人便自豪地说。 苏梅梅则更关心儿子的生活: “在大学里吃得好吗?住得习惯吗?阿宴你可别光顾着工作,得多注意身体......”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其乐融融。 “小远,大学里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 苏梅梅旧话重提。 纪黎远无奈:“娘,我才刚入学一学期,学业和科研都很忙,哪有时间考虑这个。” “你哥我是不指望了。” 苏梅梅转向纪黎宴,“他现在是教授,更没人敢给他介绍了。” “你可不能学他,遇到合适的就处处看。” 纪黎宴笑着给母亲夹菜: “娘,我们现在都很好,这些事顺其自然吧。” 爆竹声中,旧岁已除,新年将至。 寒假结束后,兄弟俩重返校园。 新学期的纪黎远更加成熟自信。 在纪黎宴的引导下,他开始独立承担一些小型的科研项目。 四月的一个下午,纪黎宴把纪黎远叫到办公室。 “有一个机会。” 纪黎宴开门见山。 “西北地区有一个太阳能示范项目,需要技术人员指导安装和调试。” “项目组邀请我们实验室派人支援,为期一个月。” “我觉得这对你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你想去吗?” 纪黎远眼睛一亮: “当然想去!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 纪黎宴递给他一沓资料。 “这是项目背景和技术要求,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 “课程方面我会帮你协调请假。”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远废寝忘食地研究项目资料,做好充分准备。 临行前夜,纪黎宴来到弟弟的宿舍,递给他一个小木盒。 “这是什么?” 纪黎远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些年在太阳能领域的工作笔记和经验总结,” 纪黎宴说,“包括一些不常见问题的解决方案和技巧,应该对你有帮助。” 纪黎远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又不失条理地记录着各种技术细节,设计思路和心得体会。 甚至还有简图和数据。 “哥......” 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遇到技术难题不要慌,多思考,多请教当地有经验的工人师傅。” 带着哥哥的嘱托和期望,纪黎远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西北的条件的确艰苦。 干燥的气候,强烈的日照,匮乏的水资源...... 都对太阳能设备的安装和运行提出了挑战。 但纪黎远很快发现,哥哥的笔记几乎预见了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并提供了解决方案。 凭借扎实的技术功底和笔记的指导,他迅速赢得了当地工程人员和村民的信任与尊重。 工作之余,他还注意到当地村民除了照明,还有农产品干燥和灌溉等需求。 受此启发,他改进了原有的太阳能集热器设计。 使其不仅能供电,还能为小型烘干房和灌溉系统提供热能。 这个改进大大提升了太阳能系统的实用价值,得到了项目组的高度评价。 一个月后,项目圆满成功。 临别时,村民们自发前来送行,依依不舍。 “纪技术员,谢谢你。” “你教我们的维护方法,我们都记下了!” 回到学校,他第一时间向纪黎宴汇报了项目情况,和自己的改进设计。 纪黎宴仔细听完,眼中满是欣慰:“做得很好!” “特别是你对集热器的改进,很有实用价值。” “这说明你已经能够独立思考,并解决实际问题了。” 他拿出一个信封:“正好,下个月在杭州有一个全国新能源研讨会,我收到了邀请。” “我想让你代表我们实验室去参加,并做一个关于这次西北项目实践的报告。” 纪黎远有些犹豫:“我去合适吗?这种会议一般都是资深研究人员参加......” “你的实践经验和创新思路很有价值,值得与同行分享。” 纪黎宴鼓励道。 “学术交流不分资历,重要的是内容和见解。” 在哥哥的鼓励下,纪黎远开始准备会议报告。 研讨会上,纪黎远的报告引起了大家的关注,给专家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纪研究员年轻有为啊!” 会议结束后,几位老专家与他交谈。 “你的实践经验和思路对我们很有启发。” 大学生涯很快,转眼纪黎远已经是大四学生。 他不仅在学术上成绩斐然,参与了多个重要科研项目。 还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了数篇高质量论文。 毕业前夕,纪黎远面临着人生的重要选择: 是继续读研深造,还是参加工作? 周末的晚上,他来到纪黎宴的住所,想听听哥哥的意见。 “哥,你觉得我该怎么选择?” 纪黎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 “你自己更倾向于哪条路?” “我......” 纪黎远沉吟片刻。 “我觉得自己在理论上还需要进一步深化,但同时又不想脱离实践。” “有时候觉得两者难以兼顾。” 纪黎宴点点头: “我理解你的顾虑,实际上,我倒是有个建议。” 他拿出一份招生简章: “学校刚批准我在新能源方向招收研究生,实行的是‘产学研’结合培养模式。” “学生一半时间在校学习理论,一半时间在合作单位进行实践研发。” “如果你有兴趣......” “我愿意!” 纪黎远毫不犹豫地回答。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我能通过考试吗?” 纪黎宴笑了: “以你现在的水平,只要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不过我要提醒你,做我的研究生会很辛苦,我不会因为你是弟弟就降低要求。” “我明白!” 纪黎远郑重地说。 “我一定会努力的。” 研究生考试顺利通过,纪黎远正式成为纪黎宴指导的硕士研究生。 兄弟二人也从本科期间的“师生”关系,转变为更紧密的导师与研究生的关系。 这种关系转变带来的首个挑战。 就是纪黎宴对纪黎远的要求,确实更加严格了。 ———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论文,看向正在操作实验仪器的纪黎远: “数据重复性还是不够理想,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个环节?” 纪黎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眉思考: “合成温度我已经精确控制到正负一度了,但每次得到的材料性能还是有波动。” “哥,会不会是前驱体溶液的ph值,影响比我们预想的更敏感?” “有这个可能。” 纪黎宴走到他身边,“但ph值我们已经排查过三次了。” “换个思路,考虑过搅拌速率对成核过程的影响吗?” “搅拌速率?” 纪黎远眼睛一亮,“这个变量我们确实没有系统研究过。” “我明天就设计一个梯度实验。” 纪黎宴满意地点头:“科研就是要不断质疑,包括质疑我们自己的预设。” “去吧,把实验方案写详细点。” 这样的对话在实验室里已是常态。 也是因为这样,纪黎远的科研能力飞速提升。 他选择的“高效低成本光伏材料的制备与性能优化”课题,正处在攻坚阶段。 这天,纪黎远为了获得更精确的晶体结构数据,来到了清大材料系的高分辨率x射线衍射仪实验室。 排队等待时,他注意到前面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在熟练地操作设备。 “这个散射角度的校准需要更精确些。” 女生对旁边的同学说。 “否则后续的结构精修会产生系统误差。” 轮到纪黎远时,他在一个参数设置上遇到了困难。 正皱眉思索。 那位本该离开的女生停下脚步,温和地问:“同学,需要帮忙吗?” “这个型号的仪器,在这个参数联动上确实有点特殊。” 纪黎远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目光: “谢谢,这个背底扣除的算法选项,我不太确定该选哪个更合适。” “如果是金属氧化物样品,建议选第三种。” 女生一边说一边在控制面板上指点着。 “它针对这类材料的非弹性散射有特殊优化。” 问题很快解决。 纪黎远高兴道: “太感谢了同学,我叫纪黎远,京华物理系的,你对这台仪器真熟悉。” 女生笑了笑: “不客气。我叫林薇,清大材料系直博生,我的课题经常用到这台设备。” “你是做光伏材料的?” “对,我在研究新型钙钛矿类似物的制备。” “很有意思的方向。” 林薇眼睛一亮,“我们组最近也在做相关表征。”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可以交流。” 起初,他们的交流确实仅限于学术。 “林薇同学,打扰了。” “你上次提到的分析方法,我对其中应变计算的部分还有些疑问......” “纪同学,不客气,你是对各向异性应变的处理不太明白吗?” “我发你一篇参考文献,里面的推导很详细。” “太感谢了!对了,你上次问的那个热稳定性测试方法,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需要的话,可以给你。” 渐渐地,他们的交流开始超出纯学术范围。 “你们京华的樱花快开了吧?” 某天,林薇在讨论完一个数据后突然问道。 “是啊,再过一周左右就是最佳观赏期了。” 纪黎远有些意外: “你们清大的也很漂亮。” “其实...我一直觉得京华的樱花更好看些,尤其是老图书馆前那一片。”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纪黎远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那...等花开了,要不要过来看看?我可以当向导。” 林薇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说道: “好啊。” 第一次相约看樱花,两人都略显拘谨。 “这就是老图书馆,建于1920年......” 纪黎远努力扮演着称职的向导。 林薇忍不住笑了: “纪同学,你这语气好像真的在带旅游团。” 纪黎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抱歉,我有点紧张。” “为什么紧张?” 林薇歪头看他。 “因为......” 纪黎远看着她被樱花映红的脸颊。 “因为和你单独相处,和在实验室里讨论问题不太一样。” 林薇的脸也红了,转移话题道: “那边那棵重瓣樱很特别,要去看看吗?” “好。” 他们在樱花树下散步。 话题从科研慢慢扩展到彼此的生活。 “所以你哥哥就是纪黎宴教授?” 林薇惊讶地说。 “我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听过他的报告,非常精彩!” “是啊,我哥在科研上对我要求很严格。” 纪黎远笑道。 “真羡慕你们兄弟的感情。” 林薇说,“我是独生女,从小就希望有个兄弟姐妹。” “那你小时候一定很孤单吧?” “还好,有书为伴。” 林薇微笑,“我爸爸是中学物理老师,家里到处都是书。” “难怪你理论基础那么扎实。” “你呢?为什么选择光伏这个方向?” 纪黎远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哥带我入行的。”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有一次去西北下乡,看到那里的村民还用不上稳定的电。” “当时,我就想,如果能研发出便宜好用的太阳能技术,该有多好。” 林薇注视着他,眼神温柔: “这个理想很美好。” 从樱花树下的初约开始,纪黎远和林薇的交往逐渐频繁起来。 八十年代初的校园恋情,质朴而含蓄。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是两校的图书馆和实验室。 最常用的联系方式是宿舍楼下的传呼电话和书信。 “纪黎远同学,楼下有电话,清大来的。” 宿管阿姨的嗓门总能穿透整个楼道。 纪黎远总会快步跑下楼,接过听筒时指尖微热。 “黎远,我是林薇,我们实验室新到了一批进口的导电玻璃基板。” “我记得你上次提到需要一些做对比实验,要不要过来取几片?” “太好了!我下午没课,两点左右过去方便吗?” “好,我在材料楼302等你。” 这样的对话每周都会发生几次。 有时是交流实验材料,有时是讨论文献,偶尔也会约着一起去听某场学术讲座。 渐渐地,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都看出了端倪。 “黎远,最近往清大跑得很勤嘛。” 同实验室的师兄打趣道。 纪黎远只是笑笑,并不否认。 他将林薇帮忙找到的导电玻璃小心收好。 心情如同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净而温暖。 他们的第一封正式书信,始于一次学术争论。 关于某种新型半导体材料的载流子迁移率测量方法,两人在实验室讨论后仍觉意犹未尽。 当晚,纪黎远在灯下铺开信纸,详细写下了自己的推导过程和实验设计。 隔天,他收到了林薇的回信。 信封上是清秀工整的字迹,里面除了同样详细的技术讨论。 末尾轻轻带过一句: “另,京华食堂的绿豆汤解暑甚好,若下周得闲,可共饮一杯。” 纪黎远反复看着那一行字,嘴角不自觉扬起。 随着交往深入,他们开始分享更多科研之外的兴趣。 林薇喜欢古典文学,偶尔会在信笺角落抄上一句诗词。 纪黎远则爱好摄影,用积攒的津贴买了一台海鸥相机,为两人的出游留下模糊却珍贵的影像。 1983年春,纪黎远硕士毕业,选择继续跟随纪黎宴攻读博士学位。 也就在这一年,他与林薇的感情水到渠成。 一个周六的傍晚,两人在颐和园昆明湖畔散步。 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林薇。” 纪黎远停下脚步,从挎包里小心取出一个盒子。 “这个送给你。” 林薇打开,里面是一台精心改装过的太阳能计算器。 外壳上刻着细小的樱花图案,与他们在京华见到的樱花一模一样。 “这是我用实验室剩余材料组装的。” 纪黎远略显紧张地说。 “电池是我自己设计的光伏单元,理论上只要有一点光就能永远工作下去。” 林薇抚摸着计算器上精致的樱花刻痕,眼眶微热。 “我想。” 纪黎远深吸一口气,“让这个计算器见证我们共同计算的未来。” “无论科研还是生活,你愿意吗?” 林薇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得比夕阳还暖: “我以为你永远只会用论文里的方式表达。” 次年五一劳动节,纪黎远和林薇举行了婚礼。 仪式在他们新买的小四合院举办。 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苏梅梅和纪保国专程从老家赶来。 看着一身崭新中山装的小儿子和温婉大方的儿媳,喜极而泣。 这么多年了,他们俩真以为两儿子都上交国家,没有了抱孙子的指望了...... 纪黎宴作为证婚人,在仪式上难得地流露出感性的一面: “我见证了小远从青涩到成熟的每一步,今天又见证他开启人生新的篇章。” “科研之路与婚姻生活颇有相似,都需要耐心智慧和对未来的信念。” “祝福你们。” 婚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林薇博士毕业后进入中科院材料所工作。 纪黎远则继续在京华攻读博士,同时参与纪黎宴主持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 1986年秋,他们的双胞胎儿子出生。 和纪黎宴纪黎远两兄弟一强一弱不同。 两个小孩子身体都很健康。 这让纪家人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纪黎远,他真怕...... 已升任研究所所长的纪黎宴,对外是严谨的科学家,回家面对咿呀学语的侄子时。 却会难得地放下所有严肃,耐心地陪他们玩那些简单的太阳能玩具。 都是他亲手制作,用最安全柔和的材料设计。 有会自动旋转的小枪,会亮彩色光芒的小灯...... 纪家的日子在平静与充实中度过。 纪黎远与林薇在各自的科研领域深耕不辍,成为行业中坚力量。 两个双胞胎儿子继承了父母对科学的兴趣。 纪黎宴依旧醉心于他的新能源研究。 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将新能源技术推向了世界前沿。 他终身未娶,将满腔的热忱与心血,都倾注在了科研和培养下一代人才上。 在外人看来,他是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学术泰斗。 但在纪家,他永远是那个温和的兄长和大伯。 苏梅梅和纪保国晚年生活安详满足。 看着小儿子家庭美满,事业有成。 看着大儿子虽独身却成就斐然,备受尊敬。 他们心中那点关于大儿子身体的旧日忧惧,早已被骄傲和欣慰取代。 两位老人相继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无病无痛。 “哥,外面风有点凉,进屋吧?” 纪黎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习惯性地要给他披上。 纪黎宴笑了笑,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他拍了拍身边另一张藤椅: “坐会儿,太阳挺好。” 纪黎远顺从地坐下。 兄弟俩沉默地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 院子里,纪黎宴多年前亲手种下的那棵石榴树已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小远。” 纪黎宴望着那棵树,缓缓开口。 “这一生,你觉得怎么样?” 纪黎远有些意外哥哥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认真想了想,脸上浮现出满足平和的笑容: “很好,有热爱的事业,有知心的伴侣,有懂事的孩子,还有一直指引我的哥哥。” “我很知足,也很感激。” 他顿了顿,看向纪黎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爱与依赖。 “哥,谢谢你。” 如果不是哥哥当年的“退让”,与后来的引导,他的人生或许会是截然不同的轨迹。 纪黎宴转过头,看着弟弟已生华发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尘埃落定。 “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纪黎宴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他面容平静。 仿佛只是陷入了一个沉沉的梦境。 纪黎远发现时,悲痛难以自抑。 他握着哥哥已然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整理遗物时,他在哥哥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装订整齐的手稿。 扉页上写着: “致我唯一的弟弟,纪黎远,愿知识与信念,永伴你前行。” 第59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1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黎远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1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2367。】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方筱筱。” ———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声音嘈杂。 纪黎宴顶着一头标志性的黄毛,心不在焉地杵着球杆。 视线却落在旁边的方筱筱身上。 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职高校服,坐在高脚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眼神有些游离,似乎与周围格格不入。 当旁边有混混冲她吹口哨时,她会下意识地蹙眉,微微侧身避开。 “筱姐,第三节课是‘灭绝师太’的。” 一个小弟凑过来提醒,语气带着讨好。 大家都知道,宴哥身边这个看起来安静的女孩,家里条件不错,是他们的“金主”。 面对金主,大家一向嘴甜。 方筱筱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了眼手机,然后对纪黎宴小声说: “宴哥,我们该回去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纪黎宴没应声,目光下移,落在她左脚那双干净的帆布鞋上。 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拖在了地上。 他忽然扔下球杆,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 “你......” 方筱筱吓了一跳。 她身体瞬间绷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周围立刻爆发出起哄和口哨声。 纪黎宴充耳不闻。 手指快速而灵活地将那两根白色鞋带穿梭,拉紧。 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系好,他站起身,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调: “走了。” 方筱筱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个工整的鞋结,又抬头看他。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 “谢谢。”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一前一后。 但方筱筱这次跟得近了些。 路过那家学生们常聚集的小卖部时,几个熟识的混混招呼他们进去。 方筱筱脚步顿了顿,看向纪黎宴。 “不去了。”纪黎宴头也没回。 方筱筱似乎松了口气,小跑两步跟上,轻声问: “那...我们回教室吗?” “嗯。” 她有些惊讶,但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快到校门口时,纪黎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她: “上周‘灭绝师太’划的重点,你笔记做了吗?” 方筱筱彻底停住了脚步,睁大眼睛看着他。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确实是做了笔记的,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手机没电。 闲着无聊,只能记笔记打发时间。 “...做了。” 方筱筱迟疑地回答,声音更轻了。 “你要看?” 纪黎宴含糊地“嗯”了一声。 方筱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笔记本。 递给他时动作有些犹豫,像是怕被嘲笑。 纪黎宴随手接过,塞进自己空荡荡的书包里。 晚自习铃声早已响过。 教室里闹哄哄的。 玩手机的、聊天的、睡觉的,干什么的都有。 纪黎宴和方筱筱从后门溜进去。 习惯性地走向他们常占的最后一排角落。 其他人,没有一个看向他们,全都习以为常了。 “宴哥,我困了,先睡会儿。” 方筱筱小声说完,便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露出的耳廓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纪黎宴把桌肚里的校服掏出来,披在人身上,这才一脸惆怅的盯着方筱筱的肚子。 原主不是个东西。 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原主是跟着老人长大的,小时候,亲爸打人进去了,没多久出来报复人家,结果被人搞死了。 亲妈年纪小,在亲爸进去的时候,还想着为爱独自养儿。 然而现实太难了。 她一个小姑娘,没工作没学历没存款,什么都没有,怎么能养得住一个新生儿。 理所当然,她跑了。 就这样,原主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被丢给了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傻眼了。 儿子进去了,结果又冒出个孙子,只吭哧吭哧养孙子。 原主可能随了根。 从小就是个不听话的,上小学开始就混,初中就跟人学着收保护费,学习成绩可以说是没有。 于是,只能上职高。 也就是职业技术学院。 因为,不要学费,生活费也因为家庭困难,所以被村里补贴了。 上了职高,原主如鱼得水。 身边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人,出门在外,都被人喊一声“宴哥”。 当然都是些小黄毛。 在大人眼中,这些小黄毛可能就是社会的渣滓,被厌恶的存在。 不过在他们同龄段的自己眼中,这样“呼风唤雨”的自己帅炸了。 方筱筱是原主初中同学。 她学习也一塌糊涂。 和原主谈恋爱后,完全不听父母让她去复读或者出国读书的话,而是一心要跟着原主一起上了职高。 方父方母想要镇压。 但架不住以往虽然学习不好,但还算听话的女儿以跳楼相逼。 只能无奈答应。 谁让他们就这一个女儿。 至于原主为什么和方筱筱谈对象?又为什么一直只谈她一个? 完全是因为这姑娘有钱。 有钱到什么程度? 把原主全身上下都给包了,甚至连带着原主的那些小弟也都给包了。 生活开销完全从她的零花钱中来。 而且听说,方筱筱家里面有三栋楼,足足几百间房子等着收租。 这么一个大金主。 原主自然舍不得松手,于是,方筱筱也就一直陪在原主身边。 青春期的男女自然蠢蠢欲动。 很快。 方筱筱就怀孕了。 而且还是怀胎六个月的时候,这件事情才被发现的。 原主傻眼了。 他就没想到过这一茬。 倒是方筱筱,还真恋爱脑上头。 她完全不管不顾,也没有通知爸妈的意思,一心想当原主的小娇妻。 而她肚子里的娃,是他们的爱情结晶,自然是要生下来的。 只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自然不知道孕期应该怎么养,理所当然地把孩子养大了。 方筱筱大出血。 还是医院通知的方父方母。 方父方母是万万没想到,昨天打电话还说在学校里好好待着的女儿,今天就会突然间生死一线。 方筱筱最后还是留下来一条命。 不过,还是瘫痪在床了。 原主被她视为精神支柱,就连刚生下的儿子都不搭理。 方父本来要原主一个小混混付出代价的,是方筱筱以死相逼,原主才能安然无事。 当然,也得一直陪在方筱筱身边。 方筱筱活了20年。 这时候,方父方母已经去世了,他们本就是40岁生下的独女。 又受到一系列打击。 就算再有钱,保养得再好,80岁没到就去世了。 至于遗产。 和原主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自然全部都给了方言州。 也就是他和方筱筱的儿子。 原主会装,方父方母在的时候,他对方筱筱好,方父方母一去世,他一个“不经意”就送走了方筱筱。 这20年来,他无数次畅想了。 方言州自小跟着方父方母,没怎么让他接触原主和方筱筱。 一个是怕他遗传了方筱筱的恋爱脑。 另一个是怕他沾染上原主的混混习性。 方父方母去世后。 方言州已经成年,接手了家里的产业。 他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毫无感情。 原主本想仗着“父亲”的身份从儿子那里捞点好处。 却发现方言州比他想象得冷漠。 钱没捞到,反而被方言州用手段送进了养老院。 原主也不是一个好惹的。 他直接联系了媒体,声泪俱下地控诉“亿万富翁儿子将老父弃养养老院”。 “我儿子方言州,身家上亿,却把我扔在这破地方不闻不问!” 镜头前,原主演技精湛。 “我年轻时犯过错,但我毕竟是他亲生父亲啊!” 这条新闻迅速登上热搜。 #不孝子方言州# #亿万富翁弃养父亲# 舆论哗然。 方言州公司的股价开始波动。 第三天,方言州终于出现在养老院。 原主被接回去了。 然后性子就像是放开缰绳的哈士奇,就此作威作福。 方言州给他的生活费,他是大手大脚,一点都不吝啬。 还谈了个老少恋。 对方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 自然不会看上原主,而是借助原主这个跳板,想要扒上方言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方筱筱,这个女儿的前车之鉴。 方父方母对方言州这个孙子的教育格外上心。 甚至可以说是严苛。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方言州,早熟、冷静。 而且有些超出年龄的冷漠。 自然一个照面,女学生就被看穿了。 可在原主看来,是方言州听了方父方母的话,让他给方筱筱守着。 再加上女学生被方言州拒绝,恼羞成怒给原主吹风。 原主心一横,就要对方言州动手。 别的不好说,这么多年原主手底下,也还是有几个兄弟的。 有那条件过得不好的兄弟,再被原主一通洗脑,直接就跑到方言州面前,一刀把人给捅了。 现在法治社会。 谁能想到会突然出现这种事情? 方言州自然也没想到。 于是,原主继承了他的遗产。 女学生惊喜,她本来就是为了钱来的。 老子有了钱,那就是她的真爱。 反正她只要嫁入豪门就好。 然而原主才不是个好东西。 钱到手后就把女学生给踢了。 之前也只是因为没钱,现在有了钱,花天酒地什么都来。 然后...... 然后就潇潇洒洒活了5年,原主一次醉驾,把自己开到江里去了。 真意外,一点阴谋都没有。 纯粹就是活该。 纪黎宴揉了揉太阳穴,从原主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他看着旁边趴着睡觉的方筱筱。 她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校服下,她的身体单薄而脆弱。 纪黎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觉得头疼得不行,这次任务真的有些麻爪。 好在来的时间早。 纪黎宴只觉得庆幸。 还好。 还好两人还没搞出人命。 两人现在都才只有16岁,都未成年呢! 纪黎宴也困了。 昨晚原主通宵打了游戏。 又去台球厅捣了两小时球。 此刻松懈下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学着方筱筱的样子,把脸埋进臂弯里。 鼻尖萦绕着课桌陈旧木头的气息。 还有一丝从旁边方筱筱身上飘来的香味。 周围嘈杂的打闹声、手机游戏音效仿佛隔了一层水,渐渐模糊远去。 他好像刚闭上眼,就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 “宴哥?宴哥?” 是小弟阿亮的声音。 他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 纪黎宴烦躁地动了动,没抬头。 “宴哥,醒醒,‘灭绝师太’往这边来了!” 阿亮的声音带上了急迫。 “灭绝师太”是他们对班主任的尊称。 一个眼神能杀死一片小混混的中年女人。 最看不惯的就是纪黎宴这种“害群之马”。 连带着对方筱筱也没什么好脸色。 纪黎宴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方筱筱。 她还睡着,披着的校服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教室前门方向。 穿着灰色套装、表情严肃的“灭绝师太”果然正迈着精准的步子。 视线如同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后排。 纪黎宴想也没想,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拍方筱筱露在外面的手臂。 “醒醒,老师来了。”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但声音却刻意放低了些。 方筱筱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她抬起头,脸颊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 眼神茫然又无辜。 她先是看向纪黎宴,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这一看,她瞬间彻底清醒,眼睛瞪圆。 几乎是触电般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纪黎宴的校服扯下来,塞回他桌肚里。 又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生怕留下什么不雅观的痕迹。 一套动作做完,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连本书都没有。 方筱筱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灭绝师太”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这个角落。 纪黎宴啧了一声。 动作迅速地把自己桌上那本皱巴巴,不知道什么科目的书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又从自己空荡荡的书包里掏出方筱筱那个干净的笔记本,摊开放在她面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 方筱筱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书本和笔记。 还没反应过来,“灭绝师太”已经走到了他们桌旁。 她视线在纪黎宴标志性的黄毛和他推过去的书上停留一瞬。 又落在方筱筱面前摊开,字迹工整的笔记本上。 “上课时间,睡得很香?” “灭绝师太”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方筱筱紧张得手指蜷缩,低下头不敢说话。 纪黎宴吊儿郎当地往后一靠,抬起眼皮: “老师,没睡,讨论问题呢。” “讨论问题?” “灭绝师太”显然不信。 她手指点了点那本不属于方筱筱的书。 “用你的书,看她的笔记讨论?” “是啊,”纪黎宴面不改色,指了指笔记本上一处。 “这里,没看懂,问她呢。” 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他真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灭绝师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紧张得快要缩起来的方筱筱,最终冷哼一声: “纪黎宴,你最好是真的在讨论问题。” “方筱筱,跟他保持点距离,别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说完,她又用警告的眼神瞪了纪黎宴一眼。 这才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走远,方筱筱才猛地松了口气。 她肩膀垮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然后转过头,看向纪黎宴。 方筱筱小心地凑过来,在纪黎宴没预料到的情况下,吧唧一下亲了他一口。 纪黎宴整个人微微一僵。 脸颊上柔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那带着点甜香的暖意却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抬手。 指尖刚要碰到那处皮肤,动作却顿住了。 他看向“罪魁祸首”。 方筱筱已经迅速低下头。 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白皙的脸颊连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 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一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羞怯模样。 可纪黎宴分明看见。 在她低头的前一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和得逞的笑意。 亮得惊人。 与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羞赧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你......” 纪黎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胆子肥了?” 方筱筱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 同时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他这句话吓到。 可她那绞在一起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轻轻抠了抠自己的校服裤缝。 方筱筱细弱的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却又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谁让你刚才...那么帅。”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发顶和红得滴血的耳尖对着他。 纪黎宴:“......” 他看着她这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鸵鸟姿态。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周围压抑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更响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 最终只是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把她的脑袋揉得晃了晃。 “公共场合,收敛点。”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意味。 但听起来更像是无可奈何。 埋在臂弯里的方筱筱,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纪黎宴重新趴回桌上,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这姑娘...跟他从原主记忆里认知的,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表面是只受惊的小兔子。 内里怕是只胆大包天,偷偷伸爪子挠人的小野猫。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纪黎宴立刻站起身。 “走了。” 他率先朝后门走去。 方筱筱应了一声,利落地收拾好书包跟上。 走出教室时,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甚至趁纪黎宴没注意,悄悄回头。 对着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个小弟,略带威胁地眯了眯眼。 那小弟一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方筱筱这才转回头,小跑两步。 她自然地走到纪黎宴身侧,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 “宴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纪黎宴侧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她的表情温顺又无辜。 仿佛晚自习上那个偷亲他,还说他帅的人不是她。 他心里哼了一声。 行,挺能装。 他倒要看看,这小姑娘到底还有几副面孔。 “随便。” 他收回目光,双手插兜,继续往前走。 方筱筱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 嘴角却再次勾起一抹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纪黎宴把方筱筱送到楼下时,夜已经深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警惕地打量着他那一头显眼的黄毛。 直到看见方筱筱出示门禁卡,才收回目光。 “宴哥,真的不上去吗?” 方筱筱站在玻璃门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客房一直空着的。” 楼道里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 让她看起来格外温顺无害。 纪黎宴双手插在空荡荡的裤兜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符合原主风格的,带着点不耐烦又混不吝的表情: “不了,跟阿亮他们约了通宵,你赶紧上去。” 方筱筱似乎有些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却没立刻转身,反而小声补充: “那你少抽点烟,还有,早餐我明早放你桌上?” “随你。” 纪黎宴挥挥手,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背影干脆利落。 直到走出小区,感受到夜晚微凉的空气,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他没去宿舍,那个八人间又脏又乱,原主也只是偶尔回去。 纪黎宴他拐进了学校后街一家新开的网吧。 装修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尽,但机器都是新的。 方筱筱为了让原主玩得舒服,直接在这里给他充了最高档的会员。 余额足够他挥霍好一阵子。 网管显然认识他,看到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宴哥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第60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2 开了一台机子,纪黎宴陷进柔软的电竞椅里。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启动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靠方筱筱养着。 他纪黎宴可不能这么下去。 首先,得经济独立,不能再花方筱筱的钱。 其次,至少得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技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得把方筱筱那危险的恋爱脑掰正一点,引导她走向正途。 当然,可能性不大。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赚钱? 他一个十六岁的职高生。 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技术? 纪黎宴的目光落在键盘和鼠标上。 原主虽然学习一塌糊涂,但在游戏上确实有点天赋。 反应快,意识也不错。 在这片区域的网吧里算是小有名气的“高手”。 以前带着小弟们打游戏,纯粹是为了炫耀和娱乐。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他熟练地登录了原主常用的那款热门mobA游戏《巅峰英雄》。 刚上线,就收到几条组队邀请。 都是以前一起玩过的小弟。 他随手拒绝,点开了游戏内的排行榜和聊天频道。 世界频道里充斥着各种信息。 有组队的,有对骂的,还有找代练和陪玩的? 【世界】“黑铁到黄金,来个实力陪玩,带价m!” 【世界】“王者段位陪练,一小时50,包c,输一补二!” 【世界】“接代练上分,效率稳定,各段位都有单,详谈私聊。” 纪黎宴心里一动。 他点开自己的战绩页面。 原主的账号胜率不错,主要玩刺客和射手位。 有几个英雄的市排名还挺靠前。 这算是个不错的起点。 他尝试着在世界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世界】“少教你宴哥做事”:“接陪玩,上单野王,包赢,价格私聊。”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几条私聊。 “真的包赢?什么段位?” “多少钱一局?” “兄弟,战绩看看?” 纪黎宴挑了那个问价钱的,回复过去: “白金及以下20一局,钻石30,星耀以上另议。” “先打后付,输了不要钱。”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 “先打一局试试?我白金卡晋级赛了。” “行,拉我。” 进入组队,队友看到他的Id和战绩,立刻在队伍频道里敲字: “卧槽!是宴哥!宴哥带我飞!” “稳了稳了,这局晋级赛有了!” 纪黎宴没理会他们的吹捧,锁定了自己最擅长的刺客英雄“影刃”。 游戏开始,他全神贯注,操作行云流水,意识清晰。 开局三分钟就入侵野区拿到一血。 随后节奏起飞。 不到十五分钟就带领队伍推平了对方基地。 “牛逼啊宴哥!太c了!”队友兴奋地打字。 刚才私聊的老板也立刻发来消息: “兄弟厉害!再打两局!钱一起结!” “oK。” 又轻松赢下两局,帮老板成功晋级。 对方很爽快地通过游戏内置的赠礼功能,送了他价值相当于60块钱的游戏点券。 这是游戏里常见的“支付”方式之一。 可以兑换成现金。 “兄弟,加个好友呗,以后还找你。” “行。” 一晚上,纪黎宴接了四五个陪玩单子。 有按局的,也有按小时的。 他技术过硬,说话不算多但指挥清晰,胜率极高。 赚到的游戏点券折算下来,竟然有小两百块。 虽然这点钱跟方筱筱随手给他的零花没法比。 但这是他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 直到凌晨三四点,他才感到一阵疲惫。 纪黎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准备下机。 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收入”, 一种微弱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离开网吧,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本来准备随便在路边摊买份早餐,不过忽然想起来方筱筱说要给他带早餐。 果然,刚走进吵吵嚷嚷的教室,就看到方筱筱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她面前的课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 看到纪黎宴,她眼睛一亮,立刻招手: “宴哥,这里!” 纪黎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方筱筱献宝似的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牛奶。 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快吃吧,还热着呢。” 她把东西推到他面前,眼神期待。 纪黎宴看着这份显然花了心思的早餐,又想起昨晚自己赚的那两百块。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 价格应该也很好。 纪黎宴瞥了一眼旁边眼神亮晶晶等着反馈的方筱筱,把嘴里那口咽下去,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还行。” 就这两个字,让方筱筱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 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似的。 她赶紧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个也好喝,是进口的,很醇。” 纪黎宴“嗯”了一声,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确实口感浓郁,不是那种廉价的调制奶。 他一边吃,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你吃过了?” “啊?我...我吃过了。” 方筱筱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眼神却微微飘忽了一下。 纪黎宴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 估计是急着给他带早餐,自己没顾上。 可看着小姑娘的模样,他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三明治掰开一大半,递到她面前: “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点。” 方筱筱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半块三明治,眨了眨眼: “可是......” “废什么话。” 纪黎宴语气带着点惯常的不耐: “让你吃就吃,省得待会饿肚子叽叽歪歪。” 方筱筱看着他强硬塞过来的动作,又看看他看似凶巴巴实则别扭的表情。 忽然抿嘴笑了笑。 她乖乖接了过来: “哦,谢谢宴哥。”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半块三明治,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纪黎宴三两口解决掉自己那份。 他拿出手机,开始翻看昨晚加的几个老板发来的消息,规划着今晚的接单计划。 他现在看这些预约,感觉都不一样了。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收入”。 方筱筱一边吃,一边偷偷瞄他。 看他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快速敲打回复,忍不住小声问: “宴哥,你昨晚就是做这个,赚到钱了吗?” “嗯。” 纪黎宴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多少啊?” 她好奇地凑近了一点。 纪黎宴手指顿了一下,报了个数: “差不多200。” “哇!” 方筱筱低低地惊呼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晚上就200?这么多?” 她是真觉得不少。 虽然这点钱对她零花钱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是宴哥自己一晚上挣的啊! 听到她这毫不掩饰的惊叹,纪黎宴心里那点微弱的成就感莫名膨胀了一点。 他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 “这还算多的?有时候单子不好接,或者遇到坑货队友,也赚不了几个。” “那也很厉害了!” 方筱筱语气肯定。 “比我强多了,我只会花钱。” 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纪黎宴看着她发顶,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可可爱爱在身上。 “你想学?”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方筱筱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在闪: “可以吗?我...我很笨的。” “知道笨就多用点心。” 纪黎宴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没拒绝。 “晚上要是没事,来网吧,看你表现。” “真的?太好了!” 方筱筱开心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努力压抑着兴奋,保证道。 “我一定认真学,绝对不给你丢脸。” 看着她这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纪黎宴嘴角弯了一下。 或许,让她接触点正事,分散一下过度集中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也不是坏事。 整个上午,纪黎宴破天荒地没怎么睡觉。 偶尔还会翻开方筱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看几眼。 方筱筱则一直处于一种兴奋和期待的状态。 时不时偷看纪黎宴,又怕打扰他。 自己拿着手机偷偷搜索《巅峰英雄》的新手攻略。 午休的时候,小弟阿亮凑过来: “宴哥,下午放学去台球厅不?新来了个妞,挺正点......” “不去。”纪黎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有事。” 阿亮愣了一下,看看纪黎宴,又看看旁边竖起耳朵听的方筱筱,挠挠头: “宴哥,你最近咋了?神神秘秘的,真从良了?” “滚蛋,”纪黎宴笑骂了一句。 “老子干什么还得跟你汇报?” “不敢不敢。” 阿亮嘿嘿笑着,又压低声音,“是不是嫂子管得严?” 他说着还冲方筱筱挤挤眼。 要在以前,纪黎宴可能还会配合着调侃两句,或者不耐烦地让阿亮别瞎猜。 但这次,他没接这话茬,只是踹了阿亮一脚: “少废话,该干嘛干嘛去。” 阿亮讪讪地走了。 方筱筱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有点甜滋滋的。 宴哥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呢。 下午放学铃一响,纪黎宴拎起空荡荡的书包就往外走。 方筱筱赶紧跟上: “宴哥,我们去网吧吗?”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这次纪黎宴的脚步不像以前那么快,方筱筱很容易就能跟上,和他并肩走着。 她心里雀跃,忍不住找话题: “宴哥,你今晚要接几个单子啊?” “看情况。” 纪黎宴回答简洁,但没无视她。 “那个我要是学得慢,你会不会骂我?” 方筱筱有点忐忑地问。 纪黎宴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白皙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语气硬邦邦的: “看心情。” 方筱筱:“......” 虽然答案很宴哥,但至少没说“不教”。 她还是有希望的! 到了网吧,纪黎宴开了两台连座的机子。 他先登录自己的账号,处理了一下预约好的单子。 快速打了一局,依旧是碾压式的胜利。 方筱筱就坐在旁边,戴着耳机。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屏幕。 看他行云流水的操作和精准的指挥,眼里满是崇拜。 打完一局,纪黎宴切换界面,创建了一个新手房。 “过来。” 他对方筱筱说。 “先把最基础的按键和技能认全。” “哦哦,好!” 方筱筱立刻凑过去。 她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听什么重要讲座。 纪黎宴指着键盘和屏幕,开始讲解: “qwER是四个技能键,F是闪现,d是惩戒或者治疗...这个是移动...这个是攻击......” 他的讲解谈不上多耐心,甚至有点简洁过头。 但方筱筱听得极其认真,不懂就问: “宴哥,这个技能是什么意思?减速?” “嗯,让敌人跑得慢。” “那这个呢?范围伤害?” “对,站一起的都打到。” 教了大概半小时,纪黎宴让她自己开一局人机练习。 “自己去试试,死了别哭。” 方筱筱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开始。 然后纪黎宴就目睹了她各种令人窒息的操作: 走路撞墙,技能放反,对着小兵狂点...... 屏幕一次次灰掉。 纪黎宴看得眉头直皱,强忍着没开口骂人。 方筱筱自己倒是很乐观,每次死了还自我总结: “啊,我没看到那个技能!” “哎呀,走位错了!” “下次我知道了!” 又一局结束,方筱筱的战绩惨不忍睹。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纪黎宴: “宴哥,我是不是太菜了?” 纪黎宴看着屏幕上那个0-8-2的战绩,揉了揉眉心: “...还行,至少知道怎么死了。”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温和”的评价了。 方筱筱却像是受到了莫大鼓励: “真的吗?那我再练练。” 她之前玩的都是女孩子玩的换装游戏,第一次玩这种呢。 看着她重新投入战斗。 虽然依旧菜得抠脚,但那股认真劲儿却做不得假。 纪黎宴靠在椅背上。 看着屏幕反射出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算太糟。 他不再管她,自顾自地接单打游戏赚钱。 偶尔眼角余光瞥见她又搞出什么乌龙操作。 嘴角会忍不住抽动一下,却也没再出言打击。 直到晚上九点多,纪黎宴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算了下收入,又有500多进账。 他心情不错,看了眼旁边还在和人机较劲的方筱筱: “走了,回去了。” 方筱筱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游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宴哥,我明天还能来吗?” 纪黎宴一边关机一边说:“随你。” 方筱筱立刻笑开了花:“嗯!” 送她到小区楼下,纪黎宴照例没上去。 方筱筱站在门禁前,看着他,小声说:“宴哥,明天早餐我还给你带吧?”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 方筱筱立刻开心起来,朝他挥挥手: “宴哥再见!路上小心!” 看着她雀跃转身跑进楼道的背影,纪黎宴轻轻吐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纪黎宴的“游戏陪玩”事业逐渐走上了正轨。 他技术好,胜率高。 说话不算热情但指挥清晰有效。 在老板圈子里积累了点口碑。 收入也从最初的一晚几百,稳定到了每晚上千。 偶尔接到时间长或者段位高的单子,还能更多。 他开始刻意减少花方筱筱的钱。 早餐依旧是她带,但他会以“吃腻了”为借口,偶尔换成自己从路边买的包子豆浆。 方筱筱给他的零花钱,他也找各种理由推脱。 实在推不掉,就塞在书包里,几乎不动。 方筱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看他并没有疏远自己,反而开始教她打游戏。 也就把这点疑惑压在了心底。 只当她的宴哥找到了新的乐趣。 她打游戏确实没什么天赋,但贵在坚持。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跟着纪黎宴泡在网吧。 从最初的人机都打不过,到现在勉强能在低段位匹配里不拖后腿。 进步虽然缓慢,却实实在在。 这天周末,纪黎宴接了个价格不错的单子。 要打一个下午。 老板大方,报酬有6666。 方筱筱就坐在他旁边,自己开了台机器练习。 网吧里人声鼎沸。 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 开了纪黎宴他们斜对面的机子。 其中一个染着红毛的,眼神不经意扫过这边。 在看到方筱筱时,明显亮了一下。 方筱筱长得秀丽,皮肤白。 穿着简单的校服,也掩不住那股养尊处优温养出来的气质。 在这乌烟瘴气的网吧里,确实有点扎眼。 红毛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几人低声哄笑了一阵。 没过多久,那红毛就晃悠着过来。 一屁股坐在方筱筱旁边的空位上。 “美女,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啊?哥哥带你啊?” 红毛咧着嘴。 他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语气轻佻。 方筱筱皱紧眉头,往纪黎宴那边缩了缩,没理他。 “哟,还挺害羞。” 红毛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碰方筱筱的鼠标。 “玩什么呢?让哥哥看看...哎哟!” 他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攥住。 纪黎宴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耳机。 他侧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红毛。 纪黎宴打游戏时心无旁骛。 但身边的动静,尤其是关乎方筱筱的,他一点没漏。 “手不想要了?” 纪黎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红毛吃痛,想挣脱,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 他脸上挂不住,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他妈谁啊?管什么闲事!” “她的人。” 纪黎宴言简意赅,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红毛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同伴见状,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面色不善。 “小子,找茬是吧?” “放开我兄弟!” 网吧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网管抬了抬眼,似乎见怪不怪,没打算管。 方筱筱紧张地抓住纪黎宴的衣角,小脸发白: “宴哥......” 纪黎宴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他松开红毛的手腕,缓缓站起身。 纪黎宴虽然清瘦,但身高腿长,此刻沉下脸。 那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一扫过来,让对面几个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想练练?” 纪黎宴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意味十足的弧度。 “外面,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他这番架势,反而让红毛几人有些犹豫了。 他们也就是欺软怕硬的主。 看纪黎宴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阿亮。 “宴哥!” 阿亮一眼就看到这边的对峙,立刻带着人冲了过来。 他站在纪黎宴身后。 “怎么回事?哪个不开眼的敢惹我宴哥?” 阿亮他们虽然学习不行,打架斗殴却是家常便饭。 一个个横眉立目,气势上立刻压倒了红毛几人。 红毛一看这阵仗,知道碰上了硬茬子。 他脸色变了变,强撑着放狠话: “行,你们牛逼!走着瞧!” 说完,带着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切,怂货!” 阿亮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转向纪黎宴,邀功似的。 “宴哥,没事吧?嫂子没事吧?” “没事。” 纪黎宴重新坐下,“谢了。” “嗨,跟我们还客气啥!” 阿亮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 “宴哥,你真在这儿搞事业啊?带兄弟们一个呗?” “行啊,你在边上看着。” 纪黎宴看了阿亮一眼,重新戴上了耳机。 对还在等待的老板说了声“抱歉,继续”。 阿亮眼前一亮,就带着小弟到纪黎宴旁边开了机器。 然后,眼睛闪了。 他宴哥操作这么流批啊! 经过这么一闹,方筱筱也没心思玩了。 她心有余悸地坐在旁边。 看着纪黎宴专注打游戏的侧脸,想起刚才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方筱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她悄悄伸出手。 勾住了纪黎宴放在鼠标旁边的右手小指。 第61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3 纪黎宴操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视线仍盯着屏幕。 手指却任由她勾着,没有挣脱。 方筱筱的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甜蜜的。 这件事后,纪黎宴意识到总在网吧混着不是长久之计。 环境乱,也容易惹麻烦。 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或者想想别的门路。 他赚的钱已经攒了不少,足够他应付一段时间的生活开销。 甚至可以考虑租个条件好点的房子。 主要是纪黎宴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以后的路子怎么走? 原主就是一个学渣,他总不能突然间学神附体了吧? 何况,方筱筱也是个学不进去的。 这段时间,他真的引导她学习,然而结果差强人意...... 再加上,方筱筱一撒娇...... 纪黎宴左思右想,觉得搞直播是一件很有“钱途”的事业。 他技术六,当个游戏主播挺符合人设的。 打定主意,纪黎宴一边继续他的陪玩事业,一边开始研究直播平台。 他对比了几个主流平台。 看了不少热门游戏主播的录屏,心里渐渐有了谱。 单纯的技术流主播很多。 想要出头,确实需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旁边又在和人机“搏斗”,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的方筱筱。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反差cp...似乎有点搞头。 他这技术,配上她这颜值和天然的“游戏黑洞”属性。 再加上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又真实的氛围,说不定真能吸引眼球。 这天晚上,从网吧回学校的路上。 纪黎宴状似随意地开口: “老是去网吧没劲,吵,烟味也重。” 方筱筱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而且感觉不太安全。” 她想起上次那个红毛,还心有余悸。 “我打算弄台好点的电脑,打算租个房子玩。” 纪黎宴继续说,“顺便开个直播试试。” “直播?” 方筱筱惊讶地睁大眼睛。 “宴哥你要当主播?” “嗯,赚点外快。” 纪黎宴瞥了她一眼。 “你到时候没事就来凑个人头,双排。” “我?” 方筱筱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我不行的宴哥!” “我这么菜,会把你队友坑哭的,直播的话,那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想到自己那些下饭操作要被无数人围观。 方筱筱的脸瞬间就白了。 “怕什么?” 纪黎宴嗤笑一声。 “菜得有特色,也是看点。” “你就当跟平时一样玩,别的不用管。” “可...可是......” 方筱筱还是犹豫,她怕给纪黎宴丢人。 “没有可是。” 纪黎宴打断她:“我说你行你就行。”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方筱筱心里的忐忑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宴哥说行,那也许真的可以? 反正她只要听他的话就好了。 “那...好吧。” 她小声应下。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偷偷再多练练。 至少...少死几次? 说干就干。 纪黎宴用这段时间攒下的钱,迅速配齐了一套相当不错的直播设备。 他没有选择回嘈杂的宿舍,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干净的二室一厅 既是住处,也是未来的直播间。 方筱筱兴致勃勃地参与了布置。 她抱着新到的电竞椅靠垫比划着放哪里更好看。 又偷偷在网上订了两个可爱的卡通摄像头套子。 一切准备就绪。 纪黎宴选在周末晚上,这个时间段流量相对较好。 他没什么预告,直接就在选定的平台注册了账号。 房间名起得简单粗暴。 “宴神带妹,负重训练”。 方筱筱看到这个房间名时,脸颊鼓了鼓,小声抗议: “宴哥,这名字也太......” “实话实说。” 纪黎宴熟练地调试着设备,头也不回。 开播初期,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平台分配的机器人观众。 纪黎宴也不在意,直接开启了双排。 他用的还是那个嚣张的Id“少教你宴哥做事”。 方筱筱的Id,则被她自己改成了一个软萌的“筱筱今天也要努力”。 第一局开始,纪黎宴依旧是那个carry全场的野王。 刷野、Gank、控龙,节奏飞起。 而方筱筱,则忠实地扮演着“负重”的角色。 “筱筱,站草里别动,看视野。” “哦哦!” 然后方筱筱操作的辅助,就直挺挺地站在草丛里。 直到被路过的敌方中单一套技能带走。 【哈哈哈这辅助是掉线了吗?】 【一动不动是王八!】 纪黎宴:“...让你看视野,没让你当眼位。” 方筱筱委屈: “我看了呀,看到他过来,然后我就黑了......” 又一波团战,纪黎宴的刺客切死后排,残血准备撤离。 方筱筱的辅助惊慌失措之下。 一个治疗术砸在了几乎满血的坦克身上。 纪黎宴:“...我谢谢你。” 方筱筱快哭了: “对不起宴哥!我手抖了!” 【卧槽,这治疗,敌方第六人!】 【妹子你是对面派来的吧?】 【宴神: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纪黎宴看着灰掉的屏幕,揉了揉眉心,若无其事: “没事,下波注意。” 他越是这种看似平静的反应,直播效果反而越好。 弹幕开始活跃起来。 真实观众也开始慢慢增加。 有人嘲笑方筱筱的菜,也有人觉得她菜得真实可爱。 更有人被纪黎宴在这种“地狱难度”下,依旧能打出亮眼操作。 以及那看似不耐烦,实则透着一丝纵容的态度所吸引。 【主播脾气真好,这都不骂人?】 【换我早喷了!】 【啧,你们懂什么,这叫情趣!】 【这妹子声音挺好听,就是操作下饭。】 方筱筱一开始非常紧张。 每次失误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道歉。 但纪黎宴从头到尾都没真的凶她,偶尔她灵光一现。 比如瞎猫碰上死耗子般地控住了关键敌人...... 纪黎宴还会鼓励地夸一句“嗯,这波可以”。 渐渐地,她也放开了些,甚至会小声反驳: “刚才那个技能真的很难躲嘛......” 或者在自己莫名其妙拿到一个人头时,发出小小的欢呼: “宴哥宴哥,我杀人了,我厉害吗?” 纪黎宴通常只会回一个“嗯”或者“凑合”。 但屏幕前的观众,却能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几局下来,直播间的热度稳步上升。 关注数也涨了几百。 下播后,方筱筱看着后台数据,兴奋地扯着纪黎宴的袖子: “宴哥,有好多人看我们,还有好多人送小礼物。” “嗯,看到了。” 纪黎宴心情也不错。 首播效果比他预想得要好。 这种“技术大神+呆萌妹子”的反差组合,确实吸引了一批观众。 “我是不是没那么菜了?” 方筱筱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扬。 纪黎宴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还差得远”转了个弯,变成了: “有进步,至少知道跟团了。” 方筱筱立刻笑逐颜开。 直播事业就此起步。 纪黎宴保持着稳定的开播频率。 白天上课、接陪玩单,晚上就和方筱筱一起直播。 他强大的实力是留住技术粉的基础。 而他和方筱筱之间的互动。 则成了吸引cp粉和乐子人的最大看点。 方筱筱在纪黎宴的“魔鬼训练”和直播间观众的“鞭策”下,水平确实在缓慢提升。 从“究极黑洞”进化到了“普通菜鸟”。 偶尔还能打出一些让弹幕刷“666”的亮眼操作。 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动不动就脸红道歉。 反而会跟弹幕互动,自黑起来毫不手软。 “家人们,这波不是我菜,是对面太狡猾!” “宴哥我没蓝了,快把你的蓝bUFF给我...啊?不给?小气!” “谢谢‘筱筱宝贝今天坑了几次’送的飞机,这位朋友你Id怎么回事?” 她这种开朗又有点小俏皮的性格,逐渐展露出来。 吸引了不少粉丝。 很多人开始是为了看纪黎宴的技术和“带妹”的乐子。 后来却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这个努力又真实的女孩。 当然,黑子和喷子也不少。 尤其是针对方筱筱的。 每当看到她被骂“菜逼”、“拖油瓶”、“除了会撒娇还会干嘛”。 纪黎宴通常不会在直播时对喷,但会直接用行动打脸。 要么下一局就拿出更carry的表现。 要么就在方筱筱被围攻时,怼一句: “我乐意带,看不惯可以出去。” 这种明目张胆的维护,更是让cp粉狂欢。 【啊啊啊他好爱她!】 【宴神霸气护妻!】 【这狗粮我吃了!】 两人的直播间热度越来越高。 纪黎宴的直播事业逐渐步入正轨。 他与平台签了约,有了固定的推荐位,人气稳步上升。 每晚开播时,直播间在线人数都能稳定在几万。 高峰期甚至能突破十万。 收入的增加让纪黎宴有了更多底气。 他不再接受方筱筱的任何经济支持。 反而开始在她生日或节日时,送她一些不算昂贵但很用心的礼物。 方筱筱虽然有些失落于不能再“养着”宴哥。 但看到他认真规划两人未来的样子,心里更多的是骄傲。 “宴哥,今天数学课讲的那道题,你听懂了吗?” 某天课后,方筱筱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小声问。 这是她最近新找的话题。 试图把纪黎宴的注意力往学习上引那么一点点,哪怕她知道希望渺茫。 纪黎宴正低头用手机回复一个想约长期陪玩的老板,闻言头也没抬: “没听。” “哦......” 方筱筱抿了抿唇,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我记了步骤,你要不要......” “不用,反正看也看不懂。” 纪黎宴打断她,收起手机,拎起书包。 “走了,今晚约了个战神局的车队,得早点开播预热。” 方筱筱把笔记本默默塞回去,跟上他的脚步。 她就知道会这样。 其实...其实她也半懂不懂的...... 路上,她看着纪黎宴专注看手机侧脸。 先是美滋滋想着这么帅的宴哥,是她男朋友,可以任由她亲亲。 然后忽然脸色一僵,犹豫再三,她还是小声开口: “宴哥,我爸妈...他们好像知道我晚上经常出去了。” 纪黎宴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侧头看她: “然后?” “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方筱筱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我说你在做游戏直播,很厉害,能赚很多钱......” “但他们好像不太高兴。” 事实上,方父方母的反应远比“不太高兴”要激烈。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女儿跟一个职高生、一个小混混、靠着“打游戏”维生的人走得这么近。 上次放假回家,一家人爆发了不小的争吵。 方筱筱几乎是哭着跑回房间。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正常。” “宴哥......” 方筱筱看着他侧脸,心里有些慌。 “我没听他们的,我说了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他们...他们不了解你......” “筱筱,我知道的。” 纪黎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其实你爸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啊......” 方筱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 “宴哥...你,你是不是嫌我烦了?觉得我拖累你了?” 纪黎宴看着女孩泛红的眼眶和里面闪烁的水光,他叹了口气: “别瞎想。” 他抬手,有些粗鲁地用指腹擦掉她眼角溢出的泪珠。 “赶紧走,要迟到了。” 直播时,纪黎宴的话比平时更少。 操作却愈发凌厉凶狠,打得对面节节败退。 连麦里,车队队友都在调侃: “宴神今晚杀心很重啊!” 方筱筱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打得格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弹幕也有人看出端倪。 【筱筱今晚好安静啊,是不是被宴神骂了?】 【感觉宴神气压有点低,操作都好凶残】 【小情侣吵架了?】 纪黎宴扫了眼弹幕,没理会。 又一波团战,他精准切入后排,拿下三杀,残血潇洒撤离。 耳边却传来方筱筱一声低呼。 她操作的辅助为了掩护他撤退,被对方赶来的支援收掉了人头。 “对不起宴哥......” 她小声说。 纪黎宴看着屏幕上为了救他而倒下的辅助角色,沉默地按下了回城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着麦克风,说了句: “没事,很棒了。” 方筱筱愣住了。 弹幕也停顿了一瞬,随即疯狂滚动起来。 【???我听到了什么?宴神说很棒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宴神居然会夸夸?!】 【磕到了磕到了!这糖里带着玻璃碴也好甜!】 方筱筱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回到泉水的刺客角色,心脏怦怦直跳。 宴哥夸她?她是不是也不是完全没用的? 接下来的对局里。 她像是被注入了勇气。 操作虽然依旧下饭,但敢打敢拼了不少。 甚至有一次灵性游走,帮中路建立了优势。 纪黎宴看着她的变化,没说什么。 只是在一次她极限逃生后,评价了一句: “跑得挺快。” 方筱筱对着麦克风小小地“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下播后,已经是深夜。 纪黎宴租的房子,专门租在方筱筱同一个小区。 两人走在送方筱筱回去的路上。 “宴哥。” 方筱筱犹豫着开口。 “我爸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 “你...你别不要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依赖。 纪黎宴的脚步停住了。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方筱筱的话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女孩。 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泣。 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二十年。 眼里只有他,连亲生儿子都不顾的方筱筱。 又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父母的一点反对和他一句可能的“嫌弃”,就惶恐不安的十六岁少女。 “抬头。” 纪黎宴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沙哑。 方筱筱迟疑着,慢慢抬起头。 眼圈果然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 纪黎宴伸出手。 这次没有粗鲁地揉她头发。 而是用指节蹭了蹭她湿润的眼角。 动作轻柔。 “方筱筱,你听好了。” 他看着她,眼神是罕见的认真,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和桀骜。 “我纪黎宴,这辈子,只要你还愿意跟着我,我就不会先松开手。” 他顿了顿:“你爸妈那边是他们的事。” “你是你,我觉得你好,就行。” 这话说得霸道又别扭,却神奇地安抚了方筱筱所有的不安。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宴哥......” 她哽咽着,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 “我...我也一辈子都要跟着你!谁反对都没用!” 少女柔软的身体和毫无保留的依赖让纪黎宴身体僵了一瞬。 随即,他缓缓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抱了一会儿,纪黎宴才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行了,鼻涕眼泪都蹭我衣服上了。” “赶紧进去,明天还上课。” 方筱筱破涕为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嗯!”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的身影,纪黎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打了一晚上高端局还累。 搞定一个恋爱脑,任重而道远啊。 ——— 那次深夜谈话之后,方筱筱似乎更加坚定了。 她依旧每天给纪黎宴带早餐,雷打不动地陪他去直播。 甚至在父母再次打电话来施压时。 她虽然还是会难过,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崩溃大哭。 而是会试着跟纪黎宴倾诉,或者自己偷偷消化。 纪黎宴的直播事业则是蒸蒸日上。他与平台签了更好的合约,收入水涨船高。 他甚至开始接到一些游戏外设的小广告。 虽然报酬不算顶级,但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宴神,下个月平台有个年度盛典,有个新人主播奖项,我觉得你们很有希望。” 这天,负责对接他的平台运营小李发来消息。 “需要做什么?” 纪黎宴回复得很直接。 “主要是看粉丝打赏和活跃度,最后几天会有个集中的pK环节。” “如果你们能拿下这个奖,对后续的推荐资源和商业合作帮助会很大。” 纪黎宴看着消息,心里盘算起来。 他现在虽然不缺钱。 但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拥有更多话语权和选择权。 这个奖项确实是个不错的跳板。 他把这事跟方筱筱说了。 “年度盛典?新人奖?” 方筱筱眼睛一亮,“宴哥,那我们一定要参加啊!” “我让我......” “打住。” 纪黎宴打断她,“不能用你的钱。” 方筱筱噘起嘴:“为什么啊?我想帮你。” “帮我,就用你的方式。” 纪黎宴看着她: “直播的时候多跟弹幕互动,把你那点‘节目效果’发挥出来,比砸钱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会想办法。” 所谓想办法。 无非是更努力地接单、直播,以及研究平台的打赏机制和粉丝心理。 他不再仅仅专注于技术,开始有意识地调整直播内容。 增加一些教学环节,或者和方筱筱玩一些趣味模式,制造更多看点。 方筱筱也把他那句“用你的方式”听了进去。 她本来性格里就有点古灵精怪。 之前是紧张和崇拜压着,现在放开了,各种“下饭操作”和“语出惊人”反而成了直播间的招牌。 比如,她会在一本正经地分析战局后,突然来一句: “宴哥,我觉得对面打野可能暗恋我,不然为什么一直追着我砍?” 纪黎宴通常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他想超神。” 弹幕顿时一片【哈哈哈】【筱筱清醒一点!】【宴神真相了!】。 又或者,在她难得carry一局后,她会得意洋洋地问: “宴哥,我这波是不是有国服水平了?” 纪黎宴瞥她一眼: “嗯,国服第食堂厨师长,炒菜一流。” 【夺笋啊!】 【山上的笋都被宴神夺完了!】 【筱筱不哭!】。 第62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4 距离年度盛典还有半个月时间。 他们直播间的人气,已经稳定在平台新人主播的前列。 竞争也变得激烈起来。 其他有希望竞争新人奖的主播,背后往往有公会支持,或者本身就是土豪玩家。 刷起礼物来毫不手软。 纪黎宴这边,虽然粉丝基数大,活跃度高。 但在真金白银的打赏上,开始显得有些后劲不足。 这天晚上,一场关键的积分pK,他们对上了一个背后有大哥力捧的女主播。 对方家的土豪老板一晚上豪掷千金,礼物特效几乎没停过。 纪黎宴这边,粉丝们虽然也很努力。 但差距还是肉眼可见地被拉开。 方筱筱看着不断被拉大的积分条,急得不行。 她偷偷拿出手机就想充值。 “方筱筱。” 纪黎宴的声音平静:“放下。” “宴哥......” 方筱筱咬着唇,眼圈又有点红。 “输就输,没什么大不了。” 纪黎宴操作着英雄,依旧犀利: “靠实力说话,比靠钱堆出来的虚名实在。” 这话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弹幕瞬间沸腾了。 【宴神牛逼!硬气!】 【就是!我们宴神靠的是技术!】 【对面那种靠刷的,赢了也不光彩!】 【兄弟们,虽然我们没那么多钱,但心意到了!礼物走一波。】 粉丝们被纪黎宴的态度激励,打赏的小礼物反而比之前更密集了些。 虽然最终还是输掉了那场pK,但直播间的气氛空前团结。 下播后,纪黎宴看着后台数据,没说话。 方筱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宴哥,你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 纪黎宴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意料之中。” “只是觉得,光靠直播打赏,上限还是太低。” 他需要更稳定的收入来源,也需要更大的影响力。 游戏陪玩和直播,终究是吃青春饭。 而且太过依赖平台。 “那我们怎么办?”方筱筱问。 纪黎宴沉吟片刻:“先把这个年度盛典应付过去。” “之后我打算做教学视频,或者试试接一些商业性质的比赛。” 他看向方筱筱:“可能会更忙。” “我陪你!” 方筱筱立刻表态,“再忙我也陪你。” 看着她毫无保留地支持,纪黎宴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 纪黎宴着手实施他的新计划。 白天除了上课和必要的休息。 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制作精良的游戏教学视频中。 他选择了一些高端局中的精彩操作。 配上详细的解说。 从技能释放时机到团队配合。 内容详实又通俗易懂。 方筱筱则主动承担起了视频剪辑和后期的工作。 她在这方面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天赋。 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但学习能力很强。 很快就能熟练运用各种剪辑软件。 给视频配上合适的字幕、音效和搞怪表情包。 让原本可能有些枯燥的教学内容,变得生动有趣。 “宴哥,你看这个转场怎么样?” 方筱筱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眼睛里闪着求表扬的光。 “我加了你的游戏Id特效,‘少教你宴哥做事’砰一下出来,是不是很酷?” 纪黎宴看着屏幕上略显花哨,但确实吸睛的特效,点了点头: “还行,没那么土了。” 方筱筱立刻笑开了花。 他们的第一个系列教学视频《宴神教你上分:影刃的杀戮艺术》,发布在主流视频平台上。 凭借纪黎宴扎实的技术和清晰的讲解,以及方筱筱精心制作的后期。 很快引起了关注。 播放量稳步上升,粉丝数也在增长。 甚至吸引了一些电竞俱乐部的注意。 与此同时,年度盛典的竞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最后几天的pK环节,简直是烧钱大战。 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直播间虽然粉丝粘性高,小礼物不断。 但面对那些有组织刷票的对手,还是显得有些吃力。 排名在第三、四位徘徊。 最后一晚,决定最终排名的关键pK,他们匹配到了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 是平台力捧的一个颜值区主播。 家里有几个实力雄厚的“大哥”。 pK条一开始就被对方迅速拉开。 华丽的礼物特效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 【对面太猛了吧!这怎么打?】 【宴神筱筱别灰心!我们尽力!】 【唉,看来这次新人奖悬了。】 弹幕里弥漫着些许沮丧的气氛。 方筱筱看着飞速跳动的积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她几次偷偷看向手机,又强忍着移开视线。 她知道宴哥的骄傲,不想惹他生气。 纪黎宴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依旧打着游戏,只是操作比平时更显凌厉,仿佛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在了虚拟的战场上。 他一言不发,carry全场。 即使在经济落后的情况下,也硬是靠个人能力和指挥,带领队友扳回了几波团战。 【卧槽!宴神这都能操作?】 【太帅了!虽败犹荣!】 【看着宴神打游戏,输了我都觉得值!】 就在pK时间还剩最后三分钟,差距已经大到几乎无法追赶的时候。 直播间的礼物榜单突然开始剧烈变动。 一个Id叫“old-Soldier”的用户,连续送出了十发最贵的“超时空战舰”。 直接将pK条拉回了一大截! 【???】 【卧槽!哪来的大佬?】 【old-Soldier?这Id没见过啊!】 【一发战舰一万块!十发就是十万!土豪我们做朋友吧!】 整个直播间都震惊了,弹幕瞬间爆炸。 纪黎宴操作的动作一顿。 方筱筱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old-Soldier”没有停,又是十发“宇宙战舰”送出。 pK条瞬间反超,并且还在持续拉开差距。 对方直播间显然也懵了。 他们的“大哥”试图跟上,但“old-Soldier”仿佛没有上限。 礼物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后三十秒,胜负已定。 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直播间,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这场关键pK。 【赢了!我们赢了!】 【old-Soldier牛逼!!!】 【感谢兵大哥!宴神筱筱牛逼!】 弹幕彻底疯狂,满屏的欢呼和感谢。 纪黎宴看着那个陌生的Id,对着麦克风: “非常感谢‘old-Soldier’的支持。” 方筱筱也连忙跟着道谢,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是谁?为什么突然这么帮他们? 下播后,纪黎宴立刻联系了平台运营小李。 “李哥,那个‘old-Soldier’是什么情况?” 小李那边似乎也很兴奋: “宴神,恭喜啊,这下新人奖基本稳了。” “至于那个‘old-Soldier’,我们查了一下,是刚注册没多久的新号,Ip地址显示就在你们本市。” “具体身份不清楚,不过看样子是真大佬,一口气刷了上百万呢!” 本市? 新号? 纪黎宴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他首先排除了方筱筱。 她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刚才她的惊讶不似作伪。 那会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old-Soldier”没有再出现。 但凭借那晚的惊天逆转。 纪黎宴和方筱筱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平台年度盛典的“最佳新人主播”奖项。 领奖是在线上进行的。 平台送来了奖杯和证书。 方筱筱抱着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 “宴哥!我们真的拿到奖了!” 她兴奋地摇晃着纪黎宴的胳膊。 颁奖结束后,他们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平台给了专门的流量扶持。 商业合作邀约也多了起来。 除了外设广告。 甚至还有电竞比赛,邀请他去做特邀嘉宾。 生活正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只除了学习...... 拿到“最佳新人主播”奖项后,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生活更滋润了。 白天上课时,纪黎宴趴在最后一排补觉。 方筱筱则强打着精神。 她试图听懂讲台上老师天书般的讲解。 但往往坚持不到十分钟,眼神就开始涣散。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宴哥,‘灭绝师太’上周发的卷子,你做了吗?” 课间,方筱筱小声问。 她手里捏着那张几乎空白的数学试卷。 纪黎宴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周末作业啊。” 方筱筱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天要讲的。” “哦,扔了。” 纪黎宴满不在乎地重新趴回去。 “啊?” 方筱筱一愣: “扔了?那明天怎么办?” “凉拌。” 纪黎宴的声音闷闷的。 “反正也不会,听不听都一样。” 方筱筱看着他那副摆烂到底的样子,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自己卷子上仅有的几道选择题,还是蒙的,心里一阵发虚。 其实...其实她也不是完全不想学,只是真的听不懂。 一看那些符号就头疼。 而且,现在她和宴哥的直播事业这么好。 好像不学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方筱筱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又睡过去的纪黎宴。 心里那点微弱的负罪感,很快被“和宴哥一起奋斗”的甜蜜取代。 然而,现实的打击来得很快。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纪黎宴所有科目加起来不到一百分。 稳坐班级倒数第一。 方筱筱稍微好点。 但也只在及格线边缘徘徊,是倒数第十。 “灭绝师太”拿着成绩单,脸色铁青地站在讲台上。 她的目光如同千年寒冰,不对,是万年寒冰般射向最后一排。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在外面搞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就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 “学生的本分是什么?是学习!” “考这点分数,你们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吗?” 她的声音刺耳。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方筱筱羞愧地低下头,脸颊烧得通红。 纪黎宴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他手指在桌下快速敲击手机。 回复着一个合作方的消息。 “纪黎宴!” “灭绝师太”终于忍不住,点了名。 “你站起来,说说,你将来想干什么?”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纪黎宴动作一顿,慢吞吞地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比“灭绝师太”高出一个头还多。 垂着眼皮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随便干什么,能养活自己就行。” 他声音平淡,带着点无所谓的调调。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你!” “灭绝师太”气得胸口起伏。 “朽木不可雕也!” “方筱筱,你呢?你也要跟着他一起烂在一起吗?” 方筱筱猛地被点名,吓得一哆嗦。 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得很!” “灭绝师太”看着眼前这一对,怒极反笑。 “你们俩,放学后留下来。” “试卷不改完,错题不弄懂,别想回家。” 放学后,喧闹的教室很快空无一人。 只剩下纪黎宴和方筱筱。 以及讲台上坐着批改作业,实则监视他们的“灭绝师太”。 方筱筱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 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图形像蚂蚁一样爬进脑子里,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纪黎宴。 他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圈。 显然神游天外。 “宴哥......” 她极小声道,“这道题...你看得懂吗?” 纪黎宴瞥了一眼。 他当然看得懂,是函数图像。 不过,看着眼前一脸期待的方筱筱。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看不懂。” “我就知道,可是...不改完不能走啊。” 方筱筱也没有意外。 只是她小脸垮着,声音带着纠结: “我爸妈今天来看我,说了让我早点回去......” 纪黎宴皱了下眉。 他啧了一声,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宴哥你......” 方筱筱惊讶地看着他。 “闭嘴。” 纪黎宴头也不抬,打开了一个搜题软件,对着试卷咔嚓一拍。 几分钟后,他把手机推到方筱筱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解题步骤。 “抄。” 方筱筱眼睛一亮。 她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拿起笔开始誊写。 讲台上的“灭绝师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 见两人都“埋头苦写”,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靠着科技的力量,两人总算在天黑前把试卷“修改”完毕。 “灭绝师太”检查着那突然变得工整详细的步骤,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视。 最终疲惫地挥挥手:“行了,走吧。” “希望你们是真的明白了,而不是自欺欺人。” 走出教学楼,夜风一吹。 方筱筱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宴哥,刚才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纪黎宴没说话,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宴哥,你说...我们以后,真的就靠直播了吗?” 方筱筱忽然小声问。 “其实...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好像应该学点什么,不然...心里有点空。” 纪黎宴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路灯下,女孩的脸上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并不是完全心安理得地沉溺于现状。 “你想学什么?” 他问。 “我...我也不知道。” 方筱筱低下头: “就是觉得,好像除了玩游戏,我什么都不会。” “以后要是...要是直播不火了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考虑到那么远的事情。 以前她的世界里只有宴哥,只要跟着宴哥就行。 可现在,跟着宴哥走出了原来那个小圈子,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反而生出了一种不确定感。 纪黎宴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学习的重要性。 但原主的基础太差,又不是个天才。 他要积分,肯定不能违背人设。 而方筱筱,她是真的可爱到脑袋空空...... “直播能不能火一辈子,我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沉。 “但只要技术在手,总能找到饭吃。” 纪黎宴看向方筱筱: “你觉得空,是因为除了跟我直播,你自己没找到想做的事。” 方筱筱怔怔地看着他。 “视频剪辑,你不是做得挺好?” 纪黎宴继续说: “粉丝不都夸你后期有意思?这不算本事?” 方筱筱眨了眨眼。 是啊,她剪辑视频的时候,虽然也累,但好像是挺有意思的,而且能得到认可。 “至于课本上的东西......”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 “能学进去一点是一点,学不进去,也别强求,把自己逼死。”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我们得确保自己一直在路上,没停在沟里。”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方筱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宴哥的意思是,不一定非要走学习这条路,但一定要有自己的能力和方向? 她心里那点迷茫和空落,似乎被这几句话稍稍填满了一些。 “嗯!我知道了宴哥!” 她重新打起精神,“我会好好做剪辑的!” “还有...课本我也尽量看看......” 纪黎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引导需要循序渐进。 能让她开始思考这些,已经是个不错的开端。 纪黎宴的“游戏教学视频”系列反响越来越好。 甚至有几个视频成了爆款。 他开始接到一些专业的合作邀请。 比如为赛事做解说,或者参与游戏版本的测试反馈。 那个神秘的金主“old-Soldier”再未出现,仿佛那晚的百万豪掷只是一场幻梦。 纪黎宴暗中查过。 Ip地址范围很大,无法精确定位。 对方也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波澜后便沉入水底。 他只能将疑虑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成了另一个小风暴的中心。 纪黎宴的爷爷奶奶去年就过世了,自然没亲人。 而方筱筱的父母,方明达和李娟,则一同来了。 坐在教室里,听着“灭绝师太”含沙射影地批评某些“不务正业”、“带坏风气”的学生。 再看着女儿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家长会结束后,方明达拉住了想溜去找纪黎宴的方筱筱。 “筱筱,等一下。” 方明达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方筱筱心里骤然一紧。 她怯生生地站住:“爸,妈......” 李娟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数落: “你看看你,成绩都成什么样子了!” “整天就知道跟着那个...那个小黄毛胡闹!” “他没有胡闹,而且宴哥有名字,才不是小黄毛。” 方筱筱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 “宴哥他很厉害的,他直播赚钱了,好多好多......” “赚钱?打游戏能赚几个钱?能当饭吃一辈子吗?” 李娟皱眉。 “好了,先别说了。” 方明达打断了妻子。 他看向女儿,叹了口气。 其实这段时间,他并非对女儿的情况一无所知。 那个叫“old-Soldier”的账号,就是他偷偷注册的。 一开始只是想看看女儿整天沉迷的到底是什么。 顺便看看那个拐跑他女儿的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没想到,看着看着,倒真看出点意思来。 这小子技术确实硬,面对危机处理得也干脆利落。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真的在带着筱筱往正道上走,而不是一味地让她花钱。 那晚豪掷百万。 一方面是真心想帮他们渡过难关。 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一种“老子用钱给你铺路,你以后最好识相点对我女儿好”的隐秘心态。 他私下也打听过纪黎宴的情况。 父母俱无,跟着老人长大,性子是野了点。 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真正恶劣的行径。 反过来想,这样一个无牵无挂的小子,要是真能和筱筱成了,不就相当于自家白得个儿子? 第63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5 他们家不缺钱。 就缺个能继承家业、又能镇得住场子的。 这小子看起来混不吝。 但能在游戏里混出名堂,脑子肯定不笨。 稍加引导,未必不能成器。 总比找个心思深沉、觊觎他们家产的女婿强。 至于学历...... 他和李娟也不是什么高学历出身。 都是靠着拆迁攒下的家业。 所以对女儿的学习,虽然期盼,但也知道强求不来。 只要女儿高兴,日子过得顺心。 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些心思在方明达心里转了几个弯。 此刻看着女儿倔强又惶恐的眼神,他最终只是沉声道: “筱筱,你去把那个纪黎宴叫来,我们谈谈。” 方筱筱脸色一白: “爸!” “去。” 方明达语气加重。 方筱筱求助地看向妈妈。 李娟虽然被丈夫一番“多个儿子”的歪理勉强说服,放下了些偏见。 但心里对那个“小黄毛”还是膈应,扭过头没说话。 方筱筱只好磨磨蹭蹭地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纪黎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方明达打量着走近的年轻人。 个子挺高,身形清瘦,眉眼间却有几分桀骜。 但眼神清亮,不像是那种奸猾之徒。 李娟原本是打定主意要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的。 可不知怎的,看着纪黎宴走过来。 那头耀眼的黄毛,在走廊的光线下竟然不觉得刺眼,反而衬得他皮肤挺白。 五官...仔细看还挺俊俏。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看人的时候淡淡的,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 就是那种“我就这样,你爱咋咋地”的调调。 莫名...有点对她胃口? 她年轻时,好像也挺喜欢这种调调的男生? 李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叔叔,阿姨。” 纪黎宴站定,打了声招呼。 方明达“嗯”了一声,开门见山: “纪黎宴是吧?我们长话短说,你和筱筱的事,我们知道了。” 纪黎宴没说话,等着下文。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明达问,“就一直打游戏?” 纪黎宴抬眼看他:“目前是,能赚钱,也喜欢。” “能赚多少?” 李娟忍不住插嘴,带着点审视。 纪黎报了个数,是他最近平均月收入的保守估计。 这个数字让方明达和李娟都微微愣了一下。 比他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方明达心里更有底了。 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 李娟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能赚钱,至少不是个纯吃软饭的。 何况这小黄毛,还未成年。 方明达沉吟片刻,道:“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但你得知道,筱筱是我们的心头肉。” “我们不在乎她未来另一半有多大家业,但必须得有能力,有担当,能护着她,对她好。” 纪黎宴看向一旁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方筱筱,然后又看向方明达: “我能养活自己,也能照顾好她。” “只要她愿意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方明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们做长辈的不多干涉。” “但是——” 他话锋一转,“筱筱的学业,不能完全放弃。” “我知道你们两个不适应国内的教育,等...毕业后,我把你们两一起送出去留学,算是混个文凭。” “还有,交往要有分寸,不该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做,明白吗?” 这几乎是默许了。 方筱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看向爸爸,又看向妈妈。 她完全选择性忘记了留学的事。 其实只要和宴哥在一起,她都行。 之前抗拒,也只是因为要离开宴哥。 李娟看着女儿那喜形于色的样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补充道: “还有,以后少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注意安全。” 纪黎宴也没想到方家父母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甚至提出了留学这种他从未想过的选项。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 “好了,你们去吧。” 方明达摆摆手。 “周末记得回家吃饭。” “谢谢爸!谢谢妈!” 方筱筱几乎是跳着扑过去抱了父母一下。 然后赶紧拉着纪黎宴跑了。 生怕他们反悔。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李娟忧心忡忡地看向丈夫: “老方,你真觉得这样行吗?” “那孩子,我看着是比想象中好点,可这学历,这出身......” 方明达拍了拍妻子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这小子骨子里有股劲,不是池中物。” “再说了,咱们家这条件,还需要靠联姻来巩固什么吗?筱筱高兴最重要。” “而且,”他压低声音。 “我打听过,那小子路子野,但没走歪,这就行了。” “送去国外镀层金,回来接手家里的产业,或者他自己继续折腾,都随他们。” 李娟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最终叹了口气: “希望筱筱没看错人吧。” ——— 得到了父母的“默许”,方筱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纪黎宴的生活节奏则紧凑了些。 主要是直播。 方家父母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像是给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生活,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开公司?” 方筱筱听到纪黎宴这个想法时,眼睛瞪得圆圆的。 “宴哥,我们要当老板了吗?” “嗯。” 纪黎宴划拉着手机屏幕。 上面是他整理的初步规划。 “不能一直单打独斗。” “成立公司,可以更规范地接商业合作,打造团队,甚至孵化其他主播。” 纪黎宴把目光投向了阿亮那帮兄弟。 这些家伙,虽然学习不行,做事也毛毛躁躁,但身上有股混不吝的劲儿,对网络热点敏感。 而且...足够义气,长得一个个都很“精神”。 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不如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阿亮。 “啥?宴哥,你要开公司?带我们玩?” 阿亮听到消息,差点从网吧的椅子上跳起来。 一头黄毛都激动得抖了三抖。 “不是带你们玩,是带你们干活。” 纪黎宴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起来。 “直播公司,我需要人手。” “运营、场控、商务对接,甚至主播。” “主播?我们?” 阿亮指着自己和其他几个凑过来的兄弟,一脸难以置信。 “我们除了会摇花手、讲骚话,啥也不会啊宴哥!” “要的就是这个。” 纪黎宴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的笑容: “互联网需要多样性。” “你们摇花手能摇出花样,讲骚话能不低俗又有趣,就是本事。” “我们可以搞一个‘黄毛艺术团’系列,主打接地气、真实、有活儿。” 这个想法很大胆。 但阿亮他们对纪黎宴有种盲目的信任,加上听说有工资拿,还能“出名”。 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纪黎宴雷厉风行。 他用“old-Soldier”那笔钱和自己攒下的积蓄,作为启动资金,注册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公司地址就选在了学校附近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 租下了一个不大的办公室。 方筱筱自然成了公司的元老兼首席视频总监。 负责所有内容的后期制作和包装。 她对这个新身份投入了巨大的热情。 学习管理小团队,规划视频风格,比以前更加干练。 阿亮则被任命为“内容部经理”,虽然手下暂时就他那几个兄弟。 主要负责策划“黄毛艺术团”的直播内容和短视频段子。 纪黎宴给他们定了调子: 可以土嗨,但不能低俗。 可以搞笑,但不能恶意。 要展现出混混群体真实、鲜活,甚至有点“沙雕”但积极的一面。 于是,互联网的某个角落,开始被一股“黄毛旋风”席卷。 阿亮和他的兄弟们,穿着紧身裤、豆豆鞋,在精心布置的直播间里。 将“摇花手”这项“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配上动感的社会摇bGm和夸张的表情,竟然意外地有种魔性的吸引力。 他们不玩游戏,就唠嗑、讲社会经历(夸张版)、表演“绝活”(比如用眉毛跳舞、快速洗头等)。 语言风格极其接地气,充满了混混特有的“江湖气”和“幽默感”。 【卧槽!这摇花手比我命都长!】 【兄弟们把公屏打在专业上!】 【这几位哥的精神状态领先我十年!】 【虽然很土,但我竟然看完了还点了关注???】 弹幕往往是一片欢乐的“哈哈哈”和玩梗。 他们的直播间和短视频账号,迅速积累起一批追求猎奇和放松的粉丝。 数据好得惊人。 纪黎宴适时地让他们与自己的“宴神”账号联动。 技术流大神与土味艺术团的碰撞,又制造了新一轮的话题和流量。 纪黎宴的公司,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竞争激烈的直播行业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公司逐渐走上正轨,纪黎宴更忙了。 除了自己的直播,还要管理公司事务,盯着阿亮他们的内容方向,忙得脚不沾地。 方筱筱也忙,但她忙得开心。 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视频剪辑和内容策划。 带着几个新招的实习生,把“黄毛艺术团”的账号做得风生水起。 这天,纪黎宴正在办公室看合同,方筱筱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点小兴奋。 “宴哥!你看这个!” 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 “有品牌方想找阿亮他们做推广,是那个很火的运动饮料。” 纪黎宴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合作方案,挑了挑眉: “报价不错,对方有什么要求?” “就说要拍几条短视频,直播的时候口播一下。” 方筱筱凑近,“我觉得可以接,正好给阿亮他们提升一下商业价值。” “嗯,你跟他们对接细节,合同我看过再签。” 纪黎宴把平板还给她,“做得不错。” 得到夸奖,方筱筱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也不看是谁带的。” 她顿了顿,又说: “对了宴哥,我爸妈说周末想请你回家吃饭。” 纪黎宴动作一顿:“又吃饭?”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哎呀,他们就是想多了解你嘛!” 方筱筱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去嘛去嘛,我妈还说给你煲了汤。” 纪黎宴揉了揉太阳穴:“行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方家父母现在是把他当“准女婿”,在考察和投喂。 周末,纪黎宴提着水果,再次踏入方家那座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小楼。 “小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娟热情地迎上来,看着他那一头依旧耀眼的黄毛,现在居然觉得顺眼了很多。 “哎哟,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今天阿姨炖了人参鸡汤,你多喝点。” 方明达坐在沙发上,朝他点点头: “来了?坐。最近公司怎么样?” “还行,刚接了个新推广。” 纪黎宴在沙发上坐下。 姿势不算拘谨,但也谈不上多放松。 “嗯,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 方明达给他倒了杯茶。 “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我听筱筱说,你经常熬夜?” “爸,你怎么什么都说!” 方筱筱在一旁嗔怪。 “偶尔。” 纪黎宴接过茶杯,“谢谢叔叔。” “那个,小宴啊。” 李娟在旁边坐下,语气试探。 “你看,你现在公司也开起来了,稳定了,有没有考虑过把头发染回来?” “毕竟以后出去谈生意,形象也挺重要的......” 方筱筱立刻维护: “妈!宴哥这样挺好看的!这叫个性!” 纪黎宴倒是没什么反应,喝了口茶: “暂时没考虑。” “合作方看中的是我们的流量和内容,不是头发颜色。” 方明达哈哈一笑:“有个性,像我年轻的时候。” “行,不想染就不染,做自己挺好。” 李娟瞪了丈夫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她就是想着小宴长得好看,染回黑发肯定更俊。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 李娟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 方明达则跟他聊着一些商业上的见闻。 虽然纪黎宴话不多,但偶尔几句点评总能切中要害,让方明达眼里赞赏更深。 “小宴,毕业后出国的事,你跟筱筱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明达状似无意地提起。 方筱筱动作一僵,偷偷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向方明达: “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今年没有出国的打算。” 纪黎宴的话让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方筱筱紧张地看着爸爸,又看看纪黎宴。 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 方明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筷子,问道: “哦?国内的机会,和出国深造,并不冲突吧?甚至可以相辅相成。” “叔叔说得对,并不冲突。” 纪黎宴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规划。 “我研究过国内外的内容市场。” “国内的短剧模式刚刚兴起,正处在爆发前夜,这是一波绝不能错过的流量和内容红利。” “而国外,尤其是北美和东南亚市场,这种快节奏、强情节的短剧形式几乎还是空白。” 他看向方明达:“我的想法是,今年集中精力,在国内把短剧的商业模式跑通,建立我们的团队和制作标准,站稳脚跟。” “同时,我和筱筱准备出国留学。” “出国后,我们一边读书,一边尝试将我们验证过的短剧模式,进行本地化改造,同步开拓海外市场。 ” “这相当于我们一边巩固国内基本盘,一边在海外提前布局,抢占先机。” 方明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赏。 他原本只想着让两个孩子出去镀层金。 没想到纪黎宴竟然想得这么深,将留学直接纳入了事业版图的扩张计划里。 这份远见和魄力,远超他的预期。 “一边读书,一边创业?你确定忙得过来?” 李娟有些担忧。 “妈!我们可以的!” 方筱筱立刻表态。 她也被纪黎宴描绘的蓝图点燃了。 “国内团队成熟了,我们可以远程把控方向。” “在国外,我们就当是成立一个海外分部嘛!” 纪黎宴点点头,补充道:“阿姨放心,学业我们会保证完成。” “海外业务初期不会铺太大,主要是试水和建立桥头堡。” “国内国外,两手抓,两条腿走路。” 方明达看着眼前这个思维缜密、目标明确的年轻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下桌子: “好,好一个两手抓,两条腿走路,就按你说的办!”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这几乎是全力的支持和认可了。 方筱筱兴奋得脸颊泛红,看着纪黎宴的侧脸,眼里满是崇拜。 她就知道,她的宴哥永远比别人想得更远。 从方家出来,方筱筱紧紧挽着纪黎宴的胳膊,激动地问: “宴哥,我们真的可以一边留学一边做事业吗?听起来好刺激。”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思路清晰。 “国内短剧是现金牛,必须抓住。” “海外是未来,必须占坑。” “留学,是达成目标最高效的方式。” “太好了!我都听你的!” 方筱筱用力点头。 计划定下,两人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纪黎宴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国内短剧项目的快速推进上。 他亲自盯剧本,抓制作。 利用现有的流量优势,将《龙王归来》《十六岁太奶奶》等各种狗血网文打造成爆款,迅速回笼资金。 并接连推出了多种类型的短剧。 稳固了公司在国内初生短剧市场的头部地位。 同时,他和方筱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留学申请。 在方家资源的帮助下。 他们选择了一所北美知名大学。 专业选择了与创业相关的商科与新媒体管理。 方筱筱则在疯狂恶补语言的同时,更加投入地参与到国内短剧的内容制作中。 她知道自己未来在海外团队中,必将承担起内容本地化的核心重任。 阿亮和他的“黄毛艺术团”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公司的招牌之一。 听说宴哥和筱姐要出国开拓新市场。 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表示随时可以“输出文化”。 把“土味”扬到海外去。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 在国内短剧业务稳定盈利,团队能够独立运营后。 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留学申请也顺利通过。 临行前,公司在新的办公楼里开了个简单的送行会。 阿亮等人依依不舍。 “宴哥,筱姐,你们放心去征服世界,家里有我们呢!” 阿亮拍着胸脯保证。 纪黎宴看着眼前这群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伙伴,点了点头: “国内就交给你们了,稳扎稳打,等我消息。” 他又看向方筱筱:“准备好了吗?” 方筱筱深吸一口气,挽住他的手臂,眼神坚定而明亮: “准备好了,宴哥,我们走。” 飞机降落在异国的机场,方筱筱好奇地透过舷窗张望。 “宴哥,这里就是我们要待好几年的地方了?” “嗯。”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长途飞行让他有些疲惫。 “先安顿下来。” 方筱筱父母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一栋离学校不远的小别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爸妈真是的,连冰箱都塞满了。” 方筱筱打开冰箱门,哭笑不得。 “确实。” 纪黎宴把行李扔到一边,径直走向看起来网络信号最好的房间。 “我看看时差,今晚跟国内团队开个会。” “啊?刚下飞机就工作啊?” 方筱筱跟过去。 “时间不等人。” 纪黎宴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早点摸清这边的情况,我们才能快点开始。” 方筱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把“要不要先休息”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 “那我也去整理一下设备,等下跟你一起听。” 国内团队汇报了近期业务,一切稳定。 结束通话后,纪黎宴直接点开了海外主流的视频平台。 方筱筱凑过来,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 “宴哥,你在看什么?” “看看这边的‘土味’长什么样。” ilwxs.com 第64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6 屏幕上是海外主流视频平台的界面。 纪黎宴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他快速浏览着热门榜单和推荐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方筱筱靠在他肩上。 看着屏幕上那些或精致或搞怪的短视频。 她有些茫然: “宴哥,这些好像跟国内不太一样?” “感觉更直接?还是更无厘头?” “文化差异。” 纪黎宴言简意赅。 他点开几个播放量极高的短剧,快进观看。 有校园青春疼痛文学,有超级英雄模仿秀,有家庭情景喜剧。 甚至还有模仿亚洲风格的“龙王”类短剧。 但制作粗糙,情节生硬,透着一股水土不服的尴尬。 “你看这个。” 纪黎宴指着一个标题夸张《my boss is a Vampire!》的短剧。 “设定老套,表演浮夸,但评论区很多人讨论,说明有市场,只是内容供给质量不行。” 方筱筱若有所思:“所以,不是这里的人不喜欢短剧,是没看到对胃口的?” “嗯。” 纪黎宴关掉视频,打开了一个本地流行的网络小说网站。 “找共性,找爽点。” 接下来的几天。 纪黎宴几乎泡在了各种本地网络文学平台、社交媒体热点和视频评论区里。 方筱筱则负责恶补语言。 同时利用她剪辑视频培养出的网感。 搜集那些引发广泛讨论和模仿的“梗”。 两人分工合作,效率极高。 “宴哥,你看这个!” 方筱筱把平板递过来。 上面是一个论坛热帖。 标题是《如果我的老板是个隐藏的亿万富翁,并且暗恋我该多好?》。 底下跟帖无数,各种脑补细节。 “还有这个。” 她又点开一个视频: “这个博主模仿‘霸道总裁爱上平凡我’的吐槽视频,播放量超高。” “评论区全是‘虽然土但上头’、‘给我看!我要看!’。” 纪黎宴看着收集来的数据。 他发现在这片文化背景不同的土地上。 大家对“反差”、“逆袭”、“身份秘密”和“跨越界限的爱情”,同样抱有极高的热情。 甚至因为某些文化上的差异。 对这种更直白、更戏剧化的情感宣泄需求更盛。 “共性找到了。” 纪黎宴在笔记本上敲下几个关键词。 “极致反差,身份颠覆,快速打脸,狗血情感。” 方筱筱凑过去看,念出声: “《the cEo Falls for me at 60》(总裁爱上60岁的我)?” “《presidents Secret Love: the Janitor with 7 Kids》(总统的秘密爱人:带着七个孩子的保洁)?” “宴哥,这...这会不会太狗血了?” 她光是念出标题,脸颊都有些发烫。 “要的就是狗血。” 纪黎宴合上笔记本,语气笃定,“温水煮不了青蛙,微辣刺激不了味蕾。” “在这里,我们不做试探,直接上最猛的料。” “用最小的成本,测试最大的市场反应。” 说干就干。 纪黎宴立刻联系了国内成熟的短剧编剧团队。 将筛选出的核心爽点和几个极具冲击力的标题,发了过去。 要求他们按照海外观众习惯的叙事节奏和台词风格,快速改编剧本初稿。 同时,他开始在当地物色演员。 考虑到成本和效率。 纪黎宴没有找专业经纪公司。 而是在本地的论坛社群,以及一些业余表演爱好者网站上,发布了招募信息。 要求只有几个:形象有特点(符合角色设定),表演放得开,服从指挥,价格便宜。 方筱筱则负责组建临时的幕后团队。 主要是从学生团体里找来了几个对摄影、灯光感兴趣,或者想积累经验的学生。 第一部长子,他们选择了听起来最炸裂的《presidents Secret Love: the Janitor with 7 Kids》。 剧本简单粗暴: 年轻英俊、权势滔天的总统先生,偏偏对一个在总统府做保洁、独自抚养七个不同肤色收养孩子的单亲妈妈一见钟情。 展开一系列强取豪夺(划掉)霸道追妻的故事。 其中穿插了政敌阴谋、孩子助攻、身份曝光、全民吃瓜等经典狗血桥段。 演员找得更是“接地气”。 总统是一位在当地戏剧社跑龙套的东欧裔帅哥。 轮廓深邃,价格实惠。 保洁妈妈则是一位气质温婉,但眉宇间带着坚韧的华裔访问学者。 七个孩子是从本地家庭和留学生子女中“借”来的。 凑齐了七种发色瞳色,视觉效果拉满。 拍摄地点更是能省则省。 总统办公室是借用了学校一间复古风格的会议室。 总统府走廊是某博物馆的公共区域蹭镜头。 保洁员的“家”则是在一个热心留学生租住的,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里。 方筱筱身兼数职。 既是现场制片,又是导演助理,还要照顾七个临时小演员的情绪。 一场戏拍下来,往往累得嗓子冒烟。 “宴哥,这条过了吗?孩子们快撑不住了。” 方筱筱看着那边已经开始互相揪小辫子的“七个娃”,小声问盯着监视器的纪黎宴。 纪黎宴眉头紧锁。 回看刚才拍摄的“总统将保洁妈妈堵在储物间强势告白”的镜头。 “男的情绪不够,再外放一点。” “我要他那种‘老子是总统,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的霸总气场,不是彬彬有礼的邀请跳舞。” 纪黎宴用流利的英语直接对那位东欧帅哥说道。 甚至还亲自上前示范了一下该如何壁咚,如何用眼神传递“势在必得”。 东欧帅哥似懂非懂,但努力调整。 又拍了几条,纪黎宴终于勉强点头: “行,这条能用,后期补点bGm和特效。” 整个拍摄周期只有短短五天。 杀青那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方筱筱看着素材,心里直打鼓: “宴哥,这能行吗?我感觉好雷啊。” 纪黎宴一边快速浏览粗剪素材,一边淡淡道: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雷,才有关注度。”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口碑,是数据。” 后期制作更是争分夺秒。 要盯着剪辑、配乐、多语言版本的字幕和特效。 纪黎宴负责把控整体节奏和“爽点”密度。 确保每30秒左右就有一个小冲突或反转。 方筱筱则发挥她的特长。 在特效和音效上加了点“魔法”。 比如总统出场自带背景光和心跳声。 保洁妈妈反抗时,配上夸张的慢动作和激昂音乐。 让整个剧集的风格,更偏向夸张喜剧风。 一周后,成品出炉。 总共30集,每集1-2分钟。 纪黎宴没有选择传统的剧集发布模式。 而是直接将前3集免费释出在tubi、Youtube Shorts、tiktok等多个平台。 并投放了极小一笔精准广告。 主要推送给那些曾关注过类似题材小说、电影或者讨论过相关话题的用户。 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数据平平。 第二个小时,开始有零星的评论和点赞。 第三个小时,方筱筱突然尖叫一声: “宴哥,快看!tiktok上第一条视频,转发过万了。” 纪黎宴点开链接。 是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娱乐吐槽博主,转发了《presidents Secret Love》的第一集。 配文是: “omG whAt IS thIS???Its so cringe but I cANt Stop wAtchING!!! who is the writer? I need to talk! ” “天哪这是什么???太尬了但我停不下来!!!编剧是谁?我需要谈谈!” 这条推文像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第二个大V转发,配上了一连串笑哭的表情。 第三个,第四个...... “宴哥!评论区炸了!” 方筱筱激动得语无伦次。 “有人说‘这是我看过最疯狂的东西’,有人说‘总统眼睛瞎了吗?’。” “但好多人都在问‘下一集呢?’、‘在哪里看全集?’。” 纪黎宴看着后台飞速增长的播放量、评论数和订阅人数,唇角微扬。 他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纪黎宴让方筱筱放出了后续3集。 同时开启了付费解锁全集的通道。 价格定在一个非常诱人的区间。 付费数据开始跳动,从个位数,到十位数,再到百位数...... 增长速度越来越快。 “宴哥!我们回本了!” 方筱筱看着后台的收益,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才不到24小时。 这仅仅是开始。 《presidents Secret Love:the Janitor with 7 Kids》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在社交媒体上蔓延。 它的狗血、它的离谱、它的上头,成了无数人工作学习之余的快乐源泉和社交货币。 各种二创视频、表情包、段子层出不穷。 #presidentsSecretLove #cringebutAddicted 等话题,甚至短暂冲上了地区热搜榜。 第一波红利尚未消化完。 纪黎宴趁热打铁。 将之前准备好的另一部《the cEo Falls for me at 60》也推了出去。 这次讲述的是一位60岁退休奶奶,无意中救了大集团年轻帅气的总裁。 总裁因此对她展开猛烈追求。 引发家族反对、前女友挑衅、奶奶的老年闺蜜团出谋划策等一系列闹剧。 同样狗血的设定,同样浮夸的表演,同样快节奏的叙事。 有了前一部剧积累的热度和观众基础。 这部剧一上线就获得了巨大关注。 甚至比第一部势头更猛! 很多人抱着“看你能有多离谱”的心态点进来。 然后再次“真香”。 两部剧,像两颗深水炸弹,彻底搅动了这个原本平静乏味的短剧市场。 纪黎宴和方筱筱注册的工作室。 一夜之间成为话题中心。 巨大的流量带来了巨额的收益。 两部短剧的付费点播收入、平台广告分成,以及后续一些品牌看到热度,寻求植入的合作意向。 让他们的资金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方筱筱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一长串数字,感觉像在做梦。 “宴...宴哥,我们这算是...成功了?” 她声音都有些发飘。 “初步成功。” 纪黎宴冷静一点,他正在看下一批剧本大纲。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接下来要做的规模化。” 资金迅速到账,纪黎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了下一步的布局。 这种靠“奇招”爆火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必须趁着风口,迅速建立起壁垒。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式注册了一家小型传媒公司,取名为“SparkFire media”。 星火传媒。 寓意着他们要以这微小的星火,点燃整个短剧市场的燎原之势。 公司地址就设在了学校附近一栋写字楼里。 第二件事,招兵买马。 通过猎头和行业推荐,纪黎宴快速面试并雇用了几个关键岗位。 一位有着丰富本地影视制作经验,但苦于没有机会的制片人戴维。 一位对网络热点极其敏感,脑洞大开的专职编剧莉娜。 还有一位负责商务拓展和品牌合作的经理马克。 同时,他也签下了几个在之前短剧中表现亮眼、性价比高的演员。 包括那位东欧裔“总统”帅哥伊万,和那位气质温婉的华裔学者“保洁妈妈”林姐。 给他们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基础合约。 方筱筱看着办公室里突然多出来的几张陌生面孔。 感觉既新奇又有些忐忑。 “宴哥,我们接下来拍什么?” 方筱筱看着莉娜提交上来的几个新剧本大纲。 有穿越题材的,有科幻设定的。 似乎都想复制之前的成功。 纪黎宴快速浏览了一遍,却摇了摇头。 他把大纲放到一边,看向方筱筱和刚组建的核心团队: “这些方向可以储备,但不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打开投影仪。 上面显示着他们两部爆款短剧的详细用户数据和评论分析。 “你们看,我们的用户,超过70%是女性,年龄集中在18-35岁。” “她们讨论最多的,除了狗血剧情,是什么?” 纪黎宴点出了几个高频词,“是‘伊万的眼神杀’、‘林姐的破碎感与坚韧’、‘孩子们太可爱了’。” 莉娜若有所思: “用户对角色和演员本身产生了情感投射。” “没错。” 纪黎宴肯定道:“短剧的核心优势是‘短平快’。” “但想要用户持续付费,光靠猎奇和爽点是不够的,必须建立‘情感黏性’。” “我们要从‘制造爆款’,转向‘经营Ip’和‘培养粉丝’。”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系列计划。 “SparkLove Universe”(星火爱情宇宙)。 这个宇宙的背景设定在一个虚构的繁华大都市“星火城”。 不同的短剧系列共享同一个世界观。 角色之间可能存在客串或联动。 但主线故事独立。 “我们下一步要推出的,不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故事,而是‘星火爱情宇宙’的开篇之作。” “《the bodyguards promise: protect my cEo Ex-wife》(保镖的承诺:保护我的总裁前妻)。” 这个故事梗概是: 女主角曾是豪门总裁,遭人陷害落魄,隐姓埋名。 男主是她多年前因误会而分开的初恋,如今已是顶尖保镖,奉命保护新任总裁(实则是女主对手)。 却在任务中与改头换面的前妻重逢。 故事将聚焦于身份悬殊下的破镜重圆、职场争斗与隐秘守护。 “这个故事,依然包含了‘身份反差’、‘强强对抗’、‘旧情复燃’等爽点,但人物关系更复杂,情感层次更丰富。” 纪黎宴解释道: “我们要用更精良的制作,更细腻的表演,把伊万和林姐这对‘官配cp’的价值最大化。” 这个思路得到了团队的认同。 戴维负责细化制作预算和拍摄计划。 莉娜带领编剧团队打磨剧本。 马克则开始接触一些轻奢品牌,探讨更深度的植入合作可能性。 《the bodyguards promise》的拍摄投入明显高于前两部。 租赁了更专业的拍摄场地,服化道也更加精致。 纪黎宴亲自盯剪辑,对节奏和情绪点的把控近乎苛刻。 方筱筱带领的后期团队,在特效和配乐上也下了更多功夫。 力求在保持“爽感”的同时,提升整体的质感。 一个月后,《the bodyguards promise》前五集上线。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名小卒。 片头醒目的“SparkLove Universe”标志和“From the makers of ‘presidents Secret Love......’”的宣传语,立刻吸引了大量之前积累的粉丝。 市场反应空前热烈! “啊啊啊伊万和林姐二搭了!还是保镖和总裁前妻的设定!太带感了!” “星火爱情宇宙?所以他们是在同一个世界吗?会不会有其他剧的角色过来串门?” “制作升级了!剧情还是那么上头,但画面好看多了!” “求加更!直接解锁全集多少钱?我买!” 付费率再创新高。 更重要的是,关于“星火爱情宇宙”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 粉丝们自发创作同人图、分析剧情、猜测后续发展,形成了活跃的粉丝社区。 伊万和林姐也凭借这部剧,收获了第一批坚实的影迷。 纪黎宴趁热打铁。 一方面维持《the bodyguards promise》的稳定更新和营销。 另一方面,启动了宇宙的第二个系列。 《the Genius heir: daddy is a Superstar》(天才继承人:爸爸是超级巨星)。 这次主打“萌娃+巨星爹地+神秘妈咪”的元素,进一步拓展宇宙的受众面。 同时,他授权马克组建了一个小型商务团队,着手Ip衍生品的开发。 第一批印着剧中经典台词和q版角色的t恤、手机壳、钥匙扣等周边产品。 通过线上商店试水,销量出乎意料的好。 星火传媒,这个几个月前还不存在的小公司。 迅速在海外短剧市场站稳了脚跟。 随着《the bodyguards promise》和《the Genius heir》的持续火爆。 “SparkLove Universe”在海外短剧市场彻底打响了名号。 纪黎宴和方筱筱这两个名字。 也从一个籍籍无名,变成了行业内备受关注的新锐制片人。 巨大的成功带来了更多的资源和机会,也引来了更多的目光。 包括不怀好意的那些。 首先发难的是一家本地老牌的影视制作公司,“奥丁影业”。 奥丁影业以制作传统电视剧和低成本电影起家。 对星火传媒这种依靠互联网、短平快模式迅速攫取流量和利润的“野蛮人”颇为不屑。 但更多的是眼红。 他们先是试图通过中间人接触纪黎宴,提出收购星火传媒。 价格开得颇具“侮辱性”,仿佛在打发叫花子。 被纪黎宴干脆利落地拒绝后。 奥丁影业立刻转变了策略。 一天下午,马克脸色凝重地敲开了纪黎宴办公室的门。 “宴,出问题了。” 马克将一份文件放在纪黎宴桌上: “奥丁影业向几家主要的视频平台发了律师函。” “声称我们《the Genius heir》中‘天才儿子用电脑技术,帮助父亲解决危机’的核心桥段。” “抄袭了他们三年前,一部冷门电视剧《我的电脑神童》的设定。” “他们要求平台下架我们的剧集,并索赔巨额侵权费用。” ....... ps: 这章写的头皮发麻,好尬,不知道大家看着有没有这种感觉。 第65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7 “抄袭?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剧本都是原创的。” 方筱筱正好进来送资料,听到了这个消息。 纪黎宴面色不变,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奥丁影业列举的所谓“雷同点”非常牵强。 无非都是“天才儿童”、“计算机技术”、“父子亲情”这类通用元素。 根本构不成法律意义上的抄袭。 这明显是恶意碰瓷。 目的就是搞臭他们的名声,拖慢他们的发展速度。 “典型的商业讹诈。” 纪黎宴冷笑一声,将文件扔回桌上。 “他们知道我们初创公司,底子薄,经不起漫长的法律诉讼折腾,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就范。” “要么赔钱息事宁人,要么被平台下架作品,让我们元气大伤。” “那我们怎么办?” 马克忧心忡忡,“虽然他们证据不足,但法律程序一旦启动,会很麻烦。” “而且舆论上,奥丁影业已经开始在媒体上放风了。” 果然,当天晚上,一些娱乐板块就出现了含糊其词的报道。 暗示“某迅速崛起的短剧公司陷入抄袭风波”。 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非常明显。 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水军,带节奏质疑星火传媒内容的原创性。 “宴哥......” 方筱筱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恶意的评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圈有些发红。 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却要被人这样污蔑。 纪黎宴看着她委屈又强忍着的模样,眼神沉了沉。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比平时轻柔了些。 “怕了?” 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方筱筱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里的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她用力摇头:“不怕!我们没抄就是没抄!” “那就行。”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笑。 “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玩。” 纪黎宴的反应迅速而强硬。 他首先让公司的法务正式回函奥丁影业。 措辞严厉地驳斥了所有抄袭指控,并反告对方商业诽谤。 同时,他让马克联系了多家关系不错的媒体,发布了星火传媒的官方声明,澄清事实。 并晒出了部分剧本创作过程的时间线和大纲记录,证明独立创作。 接着,纪黎宴做出了一个让团队有些意外的决定。 他让后期团队加班加点,制作了一个特别的视频。 《“星火爱情宇宙”创作幕后:从灵感火花到荧幕绽放》。 视频里,编剧莉娜坦诚地分享了如何从日常生活中汲取灵感,如何构建“星火城”的世界观。 演员伊万和林姐讲述了他们对角色的理解和塑造。 方筱筱也出镜了,展示了部分特效制作和配乐选择的过程。 视频风格真诚、透明,充满了创作的热情。 这个视频一经发布,迅速获得了大量粉丝和路人的支持。 “支持星火!原创不易!” “奥丁影业吃相太难看了,自己拍不出爆款就来碰瓷!” “看了幕后更爱星火了!加油!” 舆论风向开始逆转。 与此同时,纪黎宴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 一家一直对奥丁影业垄断部分渠道不满的中型发行公司,主动联系了星火传媒。 表示愿意在渠道上提供支持。 并分享了奥丁影业一些不为人知的“黑历史”。 纪黎宴利用这些信息,在商业谈判中给奥丁影业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奥丁影业原本以为捏的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纪黎宴不仅法律上寸步不让,舆论上应对得当。 甚至还反过来给他们制造了压力。 考虑到持续纠缠下去成本太高,且胜算渺茫。 奥丁影业最终灰溜溜地撤回了指控,私下和解了事。 这场风波,不仅没有击垮星火传媒,反而让“SparkLove Universe”的品牌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团队经过这次危机,凝聚力也变得更强。 “宴哥,你太厉害了!” 危机解除后,方筱筱看着纪黎宴,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你怎么想到拍那个幕后视频的?效果真好!” 纪黎宴正在看新一季的财务数据,头也没抬: “堵不如疏,与其被动解释,不如主动展示。” “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他们觉得自己‘了解’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确实是在认真做内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方筱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发现,工作中的纪黎宴,身上有一种不同于平时那种懒散不羁的魅力。 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 星火传媒稳步发展。 “星火爱情宇宙”不断扩充。 陆续推出了《Accidental triplets with the billioanire》意外三胞胎:总裁爹地请接招、《the cursed Alpha’s mate》狼王的诅咒新娘等新系列。 全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纪黎宴并没有满足于仅在“星火爱情宇宙”这一棵树上开花。 在稳固了海外短剧市场的基本盘后,他启动了酝酿已久的第二步战略。 将国内验证成功的“黄毛艺术团”模式。 进行本土化改造后,反向输出到海外市场。 这个计划被内部称为“project phoenix”(凤凰计划)。 寓意着阿亮他们这群别人眼中的“精神小伙”,将在海外浴火重生。 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闯入大众视野。 纪黎宴没有简单粗暴地把阿亮他们原封不动地空投过来。 他让马克在当地招募了一批熟悉街头文化、社交媒体玩得转的年轻制作人。 与国内阿亮的团队进行线上碰撞,共同策划内容。 最终确定的海外版“黄毛艺术团”。 不再强调紧身裤豆豆鞋的刻板形象,而是主打东西街头文化碰撞。 阿亮和他的兄弟们,将通过短视频和直播,展示带有中国特色的“社会摇”如何与欧美街舞融合。 用中文喊麦混搭欧美电音。 第一期试水视频《当东方“摇子”遇上西方“街舞battle”》在Youtube和tiktok同步发布。 视频里,阿亮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黄毛。 他穿着一件印着巨大“phoenix”字样的宽松卫衣,带着几个同样风格嘻哈的兄弟。 在纽约时代广场,与一群当地街舞少年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舞技交流”。 没有胜负,只有欢乐和碰撞。 阿亮那自带魔性节奏感的“摇花手”和灵活的身躯,让围观的老外看得目瞪口呆。 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和掌声。 【这是什么新型文化交流方式?我爱了!】 【那个黄头发的小哥有点帅!他的舞蹈动作好有趣!】 【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这比我看过的任何舞蹈都有意思!】 【他们看起来好快乐!这就是街头的魅力吗?】 视频数据一路走高。 评论区充满了惊奇和友善的调侃。 阿亮他们那种未经雕琢的、充满生命力的“野路子”表演。 在精心策划的包装下,打破了文化壁垒,吸引了一批追求新鲜、热爱街头文化的年轻粉丝。 “凤凰计划”初战告捷,纪黎宴立刻加大了投入。 他为阿亮团队配备了更专业的海外运营团队,开设了专属频道。 定期更新融合了东西方元素的短剧、挑战视频和直播内容。 阿亮他们也争气。 努力适应海外环境,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英语。 在直播中与粉丝进行简单互动。 他们笨拙又真诚地尝试,反而成了新的萌点。 星火传媒,就这样在纪黎宴的掌舵下。 形成了“SparkLove Universe”主打女性市场。 以及“phoenix crew”主打年轻潮流文化的双引擎驱动模式。 公司规模不断扩大,从最初只有几个人的工作室,发展成了上千员工。 业务涵盖短剧制作、Ip运营、艺人经纪...... 在这事业发展的过程中,纪黎宴和方筱筱的关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方筱筱在纪黎宴有意识地培养和自身的努力下,飞速成长。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负责后期制作,开始参与到项目策划、团队管理。 甚至部分商务谈判中。 一次,在与一家老牌电视台谈一个衍生节目合作时。 对方代表态度傲慢,言语间对星火传媒的“网络出身”颇多轻视。 纪黎宴还没开口,方筱筱便不卑不亢地接过了话头。 她用流利的英语,清晰地列举了星火传媒,多个爆款项目的核心数据和市场影响力。 精准分析了合作,能为电视台带来的转型机遇。 条理分明,数据扎实,气场全开。 直接将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最终促成了合作。 事后,纪黎宴看着身边眼神熠熠生辉的方筱筱,忍不住夸她: “不错,有方总的风范了。” 方筱筱脸颊微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日子在忙碌和挑战中飞逝。 转眼间,纪黎宴和方筱筱在海外的留学生涯,已接近尾声。 这几年,他们经历了从无到有。 将一颗小小的火花,燃成了燎原之势。 星火传媒已经成为海外短剧和跨文化内容领域,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媚。 纪黎宴和方筱筱穿着学士服,站在熟悉的校园里,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同学,心中感慨万千。 “宴哥,我们真的做到了。” 方筱筱看着身边的纪黎宴。 她想起几年前。 那个在职高教室里,顶着黄毛、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 再看看如今,方筱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纪黎宴侧头看她。 阳光下,方筱筱的脸庞白皙清丽,眼神明亮而自信。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他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嗯,第一阶段,算是完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第二阶段是什么?” 方筱筱靠在他怀里,仰头问。 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方筱筱,你愿意嫁给我吗?” 方筱筱愣住了。 阳光透过学士服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仰着头,看着纪黎宴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深邃得让她心跳骤停。 周围毕业生的欢呼、抛向空中的学士帽、相机快门声...... 所有喧嚣都在这一刻褪去。 世界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纪黎宴看着她瞪圆的眼,微微张开的唇,一副完全呆住的模样,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声。 “我说。” 纪黎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设计独特的钻戒。 主钻被细碎的星火状碎钻环绕,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方筱筱,嫁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第二阶段,是和你,成立一个家。” 方筱筱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我......” “答应他!筱姐答应他!”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突兀地响起。 方筱筱猛地转头。 阿亮顶着一头比当年更耀眼的黄毛,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 正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狂拍。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当年一起混的兄弟。 一个个都咧着嘴傻笑。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方筱筱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 “宴哥的大事,我们能不来吗?” 阿亮嚷嚷着: “筱姐快答应啊!宴哥腿都要麻了。” 纪黎宴回头瞥了阿亮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阿亮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就在这时,另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筱筱,别让小宴跪太久。” 方筱筱循声望去。 方明达和李娟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不远处。 方明达一身休闲西装,笑容欣慰。 李娟则眼眶微红,手里拿着手帕,正轻轻擦拭眼角。 见她看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支持。 “爸?妈?” 方筱筱彻底懵了,“你们...你们也......” “这么大的事,我们当然要在场。” 方明达笑着走上前,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这小子,瞒得挺紧,连我们都差点被瞒过去。” 纪黎宴抬头看向方明达和李娟,眼神里带着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叔叔,阿姨。” “还叫叔叔阿姨?” 李娟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欢喜。 纪黎宴从善如流,改口: “爸,妈。” 这一声让李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连方明达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方筱筱看着跪在面前的纪黎宴。 看着不知何时聚集到身边的父母。 看着不远处还在挤眉弄眼的阿亮他们。 只觉得幸福和感动将她淹没。 方筱筱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愿意!宴哥,我愿意!” 纪黎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戒指,套在方筱筱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他站起身,将还在掉眼泪的方筱筱紧紧拥入怀中。 “哇哦!!!” 阿亮和兄弟们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引得周围不少外国同学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他们都善意地笑着鼓掌。 方明达和李娟也走上前,一家人围在一起。 “好,好,太好了。”方明达连声说。 李娟拉着方筱筱的手,看着那枚精致的戒指,又看看纪黎宴: “这戒指...是‘星火’系列的设计?” 纪黎宴点头:“嗯,我参与了设计。” 他看向方筱筱,目光柔和。 “星火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方筱筱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心里甜得发胀。 阿亮凑过来,笑嘻嘻地: “宴哥,筱姐,这下真是名副其实的‘总裁和他的小娇妻’了。” “咱们是不是能拍个现实版续集?” 纪黎宴笑骂:“滚蛋。” 方筱筱破涕为笑,靠在纪黎宴怀里。 看着眼前挚爱的亲人,还有这群一路走来的伙伴。 她觉得人生圆满得不可思议。 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 产房里,方筱筱虚弱地靠在枕头上。 纪黎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襁褓抱到她面前。 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宴哥,他好像你。” 方筱筱声音很轻,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纪黎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软软的一团。 他低头,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辛苦你了。” 他看向方筱筱,低声说。 方父方母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几乎是跑进了病房。 “筱筱!怎么样?疼不疼?” 李娟冲到床边,心疼地摸着女儿的额头。 “妈,我没事。” 方筱筱笑着摇头,看向纪黎宴怀里的孩子。 “看,你们的外孙。” 方明达也凑过去,看着那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像我闺女,眉毛像我。” 纪黎宴等两位老人看够了,才开口: “爸,妈,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方明达和李娟都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孩子是该父母取的,他们也不是那种封建家长。 方明达摆摆手: “这怎么行,名字该你们做父母的取......” “那就叫方言州吧。” 纪黎宴见此,直接道: “言出必行,志在九州,跟筱筱姓。”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筱筱惊讶地看着纪黎宴。 她之前从没和他讨论过孩子跟谁姓的问题。 她默认是跟他姓纪的。 李娟更是直接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明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老古板,但到了这个年纪,内心深处终究是有些传统念想。 女儿跟着姓方,外孙如果再姓方,那他们方家这一支...... 他看向纪黎宴。 这个他曾经百般看不上的“小黄毛”,此刻在他眼里,好得不能再好了。 “小宴...这...这怎么好......” 方明达声音有些哽咽。 “没什么不好。” 纪黎宴把孩子轻轻放到方筱筱身边: “他是筱筱拼了命生下来的,跟妈妈姓,天经地义。” “我们之间,不需要计较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懵懂啃着小拳头的儿子,眼神柔和下来。 “而且,我希望他记住,他是在很多很多爱里出生的孩子。” “有妈妈的,有外公外婆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方筱筱: “当然,也有爸爸的。” 方筱筱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李娟也忍不住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笑: “好,好孩子...方言州,这名字好,我们方家的好孙孙。” 方明达重重拍着纪黎宴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医院回家后,家里彻底热闹起来。 月嫂、育儿师进出忙碌。 但更多时候,是李娟亲力亲为地照顾女儿和外孙。 方明达也几乎天天过来,抱着方言州就不肯撒手。 对着还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婴儿,絮絮叨叨地念着“以后外公的产业都给我们粥粥”。 没错,粥粥就是他的小名。 纪黎宴减少了工作量,把更多时间留给了家庭。 方筱筱靠在卧室门框上。 看着灯光下纪黎宴抱着孩子的背影。 他那头标志性的黄毛因为忙碌没及时补染,发根处长出了一截黑色。 柔和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质。 “宴哥,给我抱吧,你明天还有会。” 她轻声说。 纪黎宴回过头。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却清醒柔和。 “没事,快睡着了。” 果然,他怀里的小粥粥抽泣声渐渐小了。 攥着爸爸睡衣扣子的小手也松了力道。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纪黎宴把他轻轻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直起身,看到门口的方筱筱。 走过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吵醒你了?” 第66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1 “没有,就是醒来没看到你。” 方筱筱摇头,靠在他怀里。 两人相拥着,看着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儿子。 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小家伙恬静的睡颜上。 “宴哥,谢谢你。” 方筱筱轻声说。 “谢什么?” “所有。” 方筱筱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对爸妈这么好,也谢谢你让粥粥跟我姓。” 纪黎宴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傻不傻。” “你,州州,爸妈,我们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 “我希望他活得轻松点,自信点,别像他爸小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方筱筱明白。 她紧紧回抱住他,无声地给予安慰。 小粥粥就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爱意里长大了。 和外公外婆预期的那种被宠坏的小霸王不同。 方言州从小就是个情绪稳定、很有主见的孩子。 他对外公的产业兴趣不大。 反而对爸爸公司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短剧,充满了好奇。 三岁时,他就敢抱着平板,跑到纪黎宴办公室。 小手指着屏幕上阿亮叔叔新拍的视频,奶声奶气却逻辑清晰地点评: “亮叔叔这里,表情不对,他应该更惊讶一点!” 把正在汇报工作的阿亮说得一愣一愣的,对着小豆丁竖起大拇指: “粥粥慧眼啊!” 方筱筱有时会看着玩积木的儿子,和旁边处理邮件的丈夫。 心里涌起巨大的满足和一丝恍然。 她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因为她松了的鞋带,而蹲下身去的少年。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他们的未来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妈妈!” 小粥粥搭好了一个复杂的火箭发射中心,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 “我长大了,要拍比爸爸更厉害的短剧。” 纪黎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挑眉看儿子: “口气不小。” 方筱筱笑着搂住儿子,亲了亲他的发顶: “好,我们粥粥想做什么都行。” 阳光洒满客厅,温暖而明亮。 这一世的方言州,无需在压抑和复杂的亲情中挣扎。 他会在父母健全的爱意,外公外婆毫无保留地宠溺下,自由快乐地长大。 他的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方筱筱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1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4347。】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许知微。” ——— 纪黎宴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 入目是一眼鲜红,挂着大红的绸缎。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原主纪黎宴,寒门出身,苦读二十载,今科中了二甲进士。 虽未进翰林,却也得了候缺的资格。 正当他踌躇满志,想着该如何钻营打点时。 一桩天上掉下来的婚事砸中了他。 平阳侯府的嫡次女许知微,要下嫁于他。 消息传来时,原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阳侯府! 那可是真正的勋贵之家! 虽说如今侯府势微,没有男丁承袭,侯爷也是个不管事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何况,侯府还有一位嫡长女在宫中,贵为皇后。 尽管外界传闻,皇后娘娘因与皇上青梅竹马情分淡去,而心灰意冷。 近年来愈发“人淡如菊”,不问世事。 甚至连带着不让妹妹嫁入高门,亲自为妹妹挑选了他这个寒门进士。 但在原主看来,这依旧是泼天的富贵和机遇。 他想着,侯府没有儿子,就两个女儿。 大女儿进了宫,小女儿嫁了他。 那侯府的资源,岂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有皇后姐姐和侯府岳家扶持,他何愁前程? 这桩婚事,侯府答应得爽快。 皇后娘娘那边也无异议,很快便定了下来。 可成婚之后,原主才逐渐看清现实。 嫁妆? 许知微的嫁妆看着还算体面,但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现银田产寥寥无几。 扶持? 平阳侯府那边,非但没有给他任何助力。 反而隐隐透露出希望他这个新科进士女婿,能反过来帮扶侯府的意思。 至于那位高居后宫的皇后姐姐,更是如同隐形了一般。 除了大婚时按制赏下些东西,再无任何表示。 原主几次递话,都石沉大海。 原主的心,凉了半截。 他再看许知微。 这个出身侯门的嫡女,便处处都不顺眼起来。 许知微性子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闷。 她不像他想象中勋贵小姐那般骄纵,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顺。 她不懂诗词歌赋,不会巧言奉承。 甚至在他因前途烦闷时,连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好。 原主觉得,自己娶了个木头美人。 还是个毫无用处的木头美人。 态度便从最初的殷勤,变得日渐冷淡。 时不时还流露出嫌弃。 家中下人最会看眼色。 见主子如此,对这位新主母也渐渐怠慢起来。 许知微似乎习惯了这种忽视。 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打理着家中庶务。 她带来的嫁妆,一点点贴补进了这个清贫的家。 支撑着原主在外并不算阔绰,却必要的交际应酬。 可她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原主开始挑剔饭菜不可口,抱怨衣衫浆洗不勤。 在某次醉酒后,还直言她不如京中其他官家小姐懂得交际,带不出去。 成婚刚满一年,原主便以“膝下无子”为由,提出纳妾。 许知微第一次显露出惊愕和不愿。 她试图写信回侯府。 得到的回复却是父亲“子嗣为重”的训诫,和母亲“贤良为大”的劝慰。 她甚至鼓起勇气,想办法递了消息进宫。 期盼那位曾经说过“只愿妹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姐姐,能为她说句话。 皇后娘娘的回复很快传来,语气温和却淡漠: “知微,你入门一年无所出,夫君纳妾延绵子嗣,亦是常理。” “你当谨守妇道,善待妾室,莫失了大家风范。”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原主用许知微的嫁妆银子,纳了一房娇媚的良妾柳氏。 柳氏过门后,颇得原主宠爱,性子又掐尖要强,很快就不将许知微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克扣用度,指桑骂槐是常事,有时甚至敢公然顶撞。 下人们更是跟红顶白。 对许知微的吩咐阳奉阴违,对柳姨娘却巴结讨好。 许知微在这个家里,彻底成了一个透明人。 一个被所有人轻视,却又被所有人视为障碍的存在。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空洞。 直到皇后被皇帝废了,平阳侯府连带着被抄家。 虽然罪不及出嫁女,但怕被殃及池鱼的原主,直接暗示柳姨娘对许知微出手。 柳姨娘是个聪明的。 她借口身子不适,硬是抢走了许知微最重视的一块玉佩。 那是许知微去世祖母留给她的 祖母,那是整个许家唯一对她好的人。 许知微去理论。 反被原主斥责“不识大体,与小妾争风吃醋”。 被逼到绝境的许知微,将她偷偷买来的砒霜,尽数倒进了家中唯一的水井里。 恰巧,原主老家来了几个族人道贺,原主为显摆,留他们用饭。 一顿饭下来,全家连同族人,无一幸免。 纪黎宴想到这里,猛地打了个寒战。 好在时间来得早,现在正是新婚夜这天。 原主喝醉了,怕惊扰许知微就想着先来厢房缓缓神。 纪黎宴揉着发痛的额角。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推开门。 朝着那间挂着红绸的主屋走去。 屋内,红烛高燃。 新娘子许知微依旧端坐在床沿。 凤冠霞帔,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纪黎宴尽量放柔了声音,带着歉意: “对不住,酒劲上头,怕惊扰了你,去厢房缓了缓。” 许知微没有抬头,声音低不可闻: “夫君言重了。”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隔着头纱,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斟酌着开口:“让你久等了。” “这凤冠沉重,我替你取下可好?” 许知微似乎愣了一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纪黎宴动作有些笨拙。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头纱,取下那顶华丽的凤冠。 烛光下,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累了吧?” 纪黎宴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心里叹了口气。 许知微轻轻摇头: “不累。” 一阵沉默。 纪黎宴觉得,得说点什么,打破这坚冰。 “今日...委屈你了。” 他看着她。 “我知我出身寒微,与侯府实难匹配。” “蒙侯爷与娘娘不弃,将你下嫁于我。” 许知微终于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夫君是进士及第,前程远大,是知微高攀了。” “莫要说这些客气话。” 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既已成婚,我们便是一家人。” “往后你我需同心协力才是。” 许知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纪黎宴继续道: “我知家中生活与侯府不同,若有任何不习惯,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你定要告诉我。” 许知微似乎有些意外,终于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纪黎宴迎着她的目光,一派真诚: “我或许给不了你侯府那般锦衣玉食,但我会尽力,让你在这家里过得舒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必事事谨慎,处处小心。” 许知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是。” 看着她依旧难以放松的模样,纪黎宴知道急不来。 他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今日你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他指了指床铺:“你睡这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自顾自地抱过一床被子铺上: “我睡这里便好。” 许知微惊愕地抬起头,第一次清晰地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夫君?这...这于礼不合......” 纪黎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带着些许歉意: “我身上酒气未散,怕熏着你,再者......” 他语气放缓,带着安抚: “我们尚是初见,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许知微怔怔地看着他铺好床榻,又吹熄了几盏过于明亮的蜡烛。 只留了远处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 他躺在软榻上,背对着她,声音带着倦意: “睡吧,知微。” 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红烛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知微依旧僵硬地坐在床边。 看着那个躺在软榻上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婚床。 她交握的双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许久,她才极轻、极缓地挪动身体躺下。 再拉过锦被盖好。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许知微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陌生的环境,身旁不远处陌生的呼吸声,以及白日里经历的一切。 都像走马灯般在她混乱的梦境中旋转。 她梦到母亲为她梳妆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梦到父亲将她手交予纪黎宴时,公事公办的叮嘱。 梦到长姐宫中女官前来送嫁时,那疏离而审视的目光。 更梦到那沉重的、几乎压断她脖颈的凤冠...... 每一次惊醒,她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来自软榻方向的平稳呼吸。 确认一切并非幻觉,心中那份不安就更深一层。 直到天光熹微,她才陷入短暂的沉睡。 纪黎宴其实也醒得很早。 只是宿醉带来的头痛,隐隐作祟。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脑海中细细梳理着原主的记忆。 士农工商,他如今身处士林底层。 却又因这桩婚事,与勋贵,甚至宫廷有了微妙的联系。 他听到床上传来细微的翻身声,知道她也醒了,或许一直没睡踏实。 纪黎宴轻轻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套上外袍。 几乎是同时。 许知微也立刻跟着坐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急促。 “夫君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更多的是紧张。 “嗯,还早,你可以再歇息片刻。” 纪黎宴回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许知微却已经掀被下床。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他面前: “妾身服侍夫君更衣。” 纪黎宴这才注意到她连鞋都没穿,眉头微蹙: “不必,我自己来,地上凉,先把鞋穿上。” 他的拒绝,让许知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听到后半句,她愣了一下,才低头讷讷地应了声“是”。 然后转身回去穿鞋。 背影显得有些无措。 纪黎宴心中叹息,知道侯府规矩大,她这是习惯使然,也是新妇的谨慎。 他不再多言,自己动手整理好衣袍。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老爷,夫人,可要起身了?” 是陪嫁过来的丫鬟秋纹的声音。 “进来吧。”纪黎宴应道。 秋纹端着热水进来,低眉顺眼,不敢乱看。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看着更怯懦些。 许知微已经穿好鞋,恢复了端静的姿态,对秋纹道: “先伺候老爷净面。” 秋纹刚要动作,纪黎宴却摆摆手: “我自己来。” 他走到盆架前,自顾自地掬水洗脸。 冰凉的水刺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纪黎宴用布巾擦着脸,对秋纹道: “日后这些事,我自己动手便可,你们照顾好夫人起居就行。” 秋纹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是,老爷。” 许知微站在一旁。 默默地看着他一系列,迥异于她认知中“老爷”做派的行为。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洗漱完毕,按照规矩,新妇今日需向公婆敬茶。 但纪黎宴父母早亡,家中并无长辈,这仪式便也省了。 两人来到略显简陋的饭厅用早饭。 清粥,小菜,馒头。 简单得甚至比不上平阳侯府,有头脸的下人餐食。 纪黎宴倒是适应良好。 原主寒窗苦读时,饮食比这更差是常事。 他自然地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见许知微还站着,便道: “坐吧,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以后吃饭自在些。” 许知微依言坐下,却只挨着凳子边缘,姿态依旧僵硬。 她小口喝着粥,几乎不夹菜。 纪黎宴看在眼里。 知道她并非挑剔,而是长久养成的习惯和此刻内心的不安所致。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看起来还爽脆的酱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开胃。” 许知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道: “谢夫君。”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结束。 放下碗筷,纪黎宴斟酌着开口: “今日我需出门拜会座师与几位同年,恐怕要傍晚方能回来。” “是,夫君正事要紧。” 许知微垂眸应道。 “家中...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看着她: “若有管事仆役来回话,你按规矩处置便是,不必有所顾虑。” “你是这家的主母,一切由你做主。”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许知微倏然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 “妾身明白了。” 纪黎宴知道,光靠说无用,需要实际行动和时间的积累。 他起身,准备出门。 许知微也跟着起身,将他送到二门处。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看着纪黎宴身影消失在门外,许知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秋纹悄声上前: “夫人,日头渐大了,回屋吧?” 许知微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步履依旧端庄,脊背挺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纪黎宴这一整日。 确实在按照原主的记忆和社交,进行必要的拜访。 他的座师是礼部一位侍郎。 对他这个二甲中游的弟子,谈不上多看重。 例行公事般勉励了几句。 让他耐心候缺,留意吏部消息。 几位同科进士的处境也大多相似。 寒门出身,初入官场,茫然多于兴奋。 聚在一起多是交流些,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官场小道消息。 或是感叹京师居大不易。 纪黎宴倒是很快与其中两位性情,相对朴实的同年,建立了初步的交情。 通过交谈和观察,他对自己乃至许知微的处境,有了更清晰地认识。 平阳侯府,确实如记忆中所示,是个空架子。 老侯爷沉迷丹青,不理俗务。 侯府入不敷出,早已靠变卖祖产维持体面。 宫中那位皇后娘娘,也确实是“人淡如菊”,到了近乎隐形的地步。 非但不争宠,连对母家的关照也极少。 据说皇上念着旧情,维持着她皇后的尊荣。 但恩宠早已淡薄。 只是这个皇后的人设。 让纪黎宴不由得想到了,一部一言难尽的电视剧。 傍晚时分,纪黎宴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家中。 门房见到他,恭敬地行礼。 纪黎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院。 他踏入正屋,就见许知微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 她手中针线穿梭,侧影被光影勾勒得沉静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姿态恭顺: “夫君回来了。”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 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博古架上的几件摆件也被重新归置过。 显得整齐顺眼了许多。 窗台上甚至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罐。 里面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为这简陋的居所,增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看来她并未枯坐一日。 “用饭了吗?” 纪黎宴一边脱下外袍,一边自然地问道。 许知微上前一步,想接过他的外袍。 见他已自行挂好,手便微微一顿,收了回去。 “尚未,等夫君一起。” “以后我若回来得晚,你不必等我,先用便是。” 纪黎宴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秋纹带着小丫鬟端上温水给他净手,随后开始布菜。 晚饭依旧简单,两荤一素一汤,比早饭略丰盛。 但依旧是寻常人家的水准。 第67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2 纪黎宴注意到,许知微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小碟她早上多动了一筷子的清炒豆芽。 他心中微动。 看来她并非全无感知,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和适应。 席间,许知微依旧沉默,但纪黎宴主动挑起了话头。 “今日见了座师与几位同年,京师居大不易,大家境况相仿,都在候缺,前程未卜。” 他语气平和。 像是闲聊,而非抱怨。 许知微抬起眼帘,安静地听着。 “座师让我耐心些,留意吏部消息,如今这光景,一个实缺,不知多少人盯着。” 他顿了顿,看向她,“家中银钱可还够用?” “你带来的嫁妆,自己好生保管,日常用度,我会想办法。” 许知微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 “家中用度尚可,夫君不必忧心,妾身...妾身会俭省些。” 纪黎宴摇了摇头:“并非要你俭省,该用的还是要用。” “我只是告知你如今的情形,你我既是夫妻,家中境况自当让你知晓。” “开源节流,我会设法开源,家中节流之事,便需你多费心了。” 他将“夫妻”和“让你知晓”几个字,说得自然。 许知微怔了怔,似乎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在她认知里,内宅妇人只需管理好内务。 外头男人们的前程银钱之事,是从不多嘴过问的。 “是...妾身明白了。” 她最终仍是这般应道。 饭后,秋纹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纪黎宴没有像原主那样,立刻钻回书房看书或是琢磨钻营之道。 而是依旧坐在厅中,慢悠悠地喝着茶。 许知微也安静地陪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在家中,可还习惯?下人们可有怠慢?” 纪黎宴放下茶杯,问道。 许知微轻轻摇头: “并无,秋纹她们都很尽心。” 纪黎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知道问不出什么。 侯府出来的小姐,即便不受重视,基本的御下之道和忍功,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些事,需得他自己去看,去听。 又坐了片刻,纪黎宴起身: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你也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是。” 许知微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纪黎宴脚步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回头道: “明日我需去拜访一位...故交,可能回来得更晚些。” “你若觉得闷,可以让秋纹陪着在附近走走,熟悉下环境。” “只是注意安全,多带个人。” 许知微再次怔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女子出嫁从夫,等闲是不能随意出门的。 他竟主动提出让她出门走走? “...是,谢夫君。”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波澜。 纪黎宴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是原主平日待得最久的地方。 陈设简单,书籍却堆得满满当当。 纪黎宴点灯,随手抽出一本时文策论翻看。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平阳侯府是指望不上了,皇后娘娘那边更是如同绝缘。 原主记忆里那些钻营巴结的路子,要么风险太高,要么成效太慢。 而且大多需要银钱开路,这正是他目前最缺乏的。 他需要一条能快速站稳脚跟,又能带来稳定收益的路子。 寒门进士的清贵名声不能丢,但也不能坐困愁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桌上敲击着,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经史子集。 最终落在了一本略显陈旧的《齐民要术》上。 这是原主早年为了解民生疾苦,胡乱翻看过的杂书。 一个念头,隐隐在他心中浮现。 翌日。 纪黎宴一早便出了门。 他没有去拜访什么“故交”。 而是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袍,去了南城。 南城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商铺林立,货殖繁盛。 同时也充斥着各种牙行、脚店,以及来自天南地北的行商。 纪黎宴的目标很明确。 书坊。 他连着逛了几家大小书坊,仔细查看了里面售卖的书籍种类。 除了四书五经、时文制艺这类科举必备之外。 便是些话本小说、医卜星相之类的杂书。 话本小说多以才子佳人、狐仙鬼怪为主。 情节套路化,文笔也大多粗劣。 他又留意了书坊的客流和购买情况。 发现即便是那些粗制滥造的话本,也有不小的市场。 毕竟,这个时代的精神娱乐实在匮乏。 中午,他在南城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用了午饭。 听着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抱怨着路途无聊,若有本有趣的书解闷就好了。 纪黎宴心中渐渐有了底。 下午,他找到了一家规模不大,但看起来掌柜颇为精明的书坊。 “文华斋”。 他没有直接亮明进士身份,只以读书人的身份与掌柜攀谈。 询问刻印书籍的流程和费用。 掌柜见他谈吐不俗,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像寻常寒酸书生。 也耐心解答。 “不瞒公子,这刻版、纸张、人工,哪一样都不便宜。” “若是印些经史子集,销路是稳,但竞争也大,利润薄。” “若是印些杂书话本,销路好坏全看内容,风险不小。” 掌柜捻着胡须说道。 纪黎宴点头表示理解,随即状似无意地问道: “如今市面上这些话本,情节大多雷同,不知掌柜可曾想过,刊印些...不一样的故事?” “哦?公子有何高见?” 掌柜来了兴趣。 纪黎宴沉吟片刻,道: “譬如,不写才子佳人,写市井百态,贩夫走卒的悲欢离合。” “不写狐仙鬼怪,写江湖侠客,快意恩仇。” “甚至可以写些断案缉凶,悬念迭起的故事。” 掌柜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公子想法是好的,只是这等故事,对作者要求极高,既要文笔,又要构思奇巧,难寻啊。” “况且,读者是否买账,也未可知。” “若有人能写呢?” 纪黎宴追问。 “那自然可以一试!” 掌柜拍板,“只要故事好,销路不成问题,价钱也好商量。” “不瞒公子,小老儿这书坊,如今就缺一本能打响名头的‘奇书’。” 纪黎宴心中一定,知道路子找对了。 他没有立刻承诺什么,只说自己认识一位朋友,或许有这类书稿,日后可拿来请掌柜品鉴。 又详细问了问分成合作的具体细节,这才告辞离开。 离开文华斋,日头已经偏西。 回到家中,已是华灯初上。 许知微在二门处等候。 见他回来,神色似乎比昨日更舒缓了些。 “夫君。” “嗯,回来了。” 纪黎宴将手中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路过南市,看到有卖桂花糕的,想着你或许喜欢,买了一些。” 许知微明显愣住了。 看着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糕点,一时忘了接。 秋纹在一旁看着,连忙小声提醒: “夫人?” 许知微这才回过神,双手接过,低声道: “谢...谢谢夫君。” 她的耳根,在灯笼的光晕下,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晚饭时,气氛似乎比昨日更活络了些。 虽然依旧沉默为主,但许知微偶尔会在他提及南城见闻时,抬眸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些许好奇。 纪黎宴并未多说书坊之事,只捡了些市井趣闻说了。 饭后,他照例去了书房。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看那些经史子集,而是铺开纸张,磨墨润笔。 他写的,自然不是什么朋友的书稿,而是他亲自操刀。 写什么? 他早已想好。 在这个信息闭塞、娱乐匮乏的时代,什么最能抓住人的眼球? 无非是猎奇、刺激、情感共鸣。 他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了标题: 《绣衣使之血染玉观音》。 故事开篇便是一个悬念重重的密室杀人案。 牵扯到宫廷秘辛、江湖恩怨。 主角则是一位智勇双全、身份神秘的“绣衣使”,类似锦衣卫的设定。 情节紧凑,环环相扣,语言力求通俗易懂。 又带着几分说书人的悬念感。 他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无数文学、影视作品的积累。 上辈子又是拍短剧的。 构思这类快节奏、强情节的故事,可谓信手拈来。 这一写,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窗外月上中天,他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吹熄书房灯,回到卧房。 许知微已经歇下,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比昨夜安稳了些。 纪黎宴依旧在软榻上躺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盘算着后续计划。 这《绣衣使传奇》,他打算先写三五回,拿去文华斋试试水。 若能成,便是一条稳定的财路。 接下来的一日,纪黎宴留在书房“用功”。 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奋笔疾书那部《绣衣使传奇》。 他刻意加快了写作速度。 文字不求精雕细琢,但求情节抓人,悬念迭起。 血案、秘辛、侠情、智斗...... 诸多元素被他巧妙地糅合在一起。 写到关键处。 他自己都觉得,若放在现代,这绝对是能引爆平台的爆款网文。 许知微则安静地打理着内宅。 她将带来的嫁妆箱子,重新整理登记。 指挥着秋纹和那个叫小菱的怯懦小丫鬟,将院落收拾得更加齐整。 那包桂花糕,她小心地收在了食盒里,每次只取一小块,配着清茶,慢慢品尝。 第三日,是回门之期。 按照礼制,新妇出嫁第三日,需携夫君回娘家拜见父母。 天刚蒙蒙亮,秋纹和小菱就忙碌起来,准备回门礼。 许知微也起得比平日更早,对镜梳妆。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妆奁。 里面首饰不算少,但多是些样式古板、成色普通的金银头面。 鲜少有时兴精巧的。 她挑了一支相对素雅的银簪,正要簪上,纪黎宴走了过来。 “今日回门,戴这支吧。” 他手中拿着一支点翠蝴蝶簪。 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以细小的米珠点缀,颤巍巍的,十分灵动。 许知微看着那支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的簪子,动作顿住了。 “夫君,这太贵重了......” 她下意识地推拒。 “既是给你买的,便是你的。” 纪黎宴亲手将簪子,簪入她梳理整齐的发髻间。 冰凉的触感贴上头皮,许知微微微一颤。 铜镜中。 那抹鲜亮的翠色,瞬间点亮了她过于素净的容颜。 平添了几分娇艳。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又透过镜面,看向身后那个目光平静的男子,唇瓣动了动。 最终只低声道:“谢夫君。” 回门的礼物,纪黎宴也过问了一下。 许知微准备的多是些中规中矩的吃食布料,价值寻常。 纪黎宴沉吟片刻,让许知微稍候,自己去了书房。 他取出昨夜刚写好的《绣衣使传奇》前五回书稿,用干净的青布包好。 这自然不是给平阳侯的礼物,而是他另有用处。 随后,他又从原主那本就羞涩的钱囊中,取出大半。 让老仆去街上置办了两坛还算能拿得出手的酒,并一些时兴果品。 “走吧。” 一切准备妥当,纪黎宴对许知微道。 马车是雇来的,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 两人并肩坐在车内,气氛依旧沉默。 许知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纪黎宴能理解。 对于出嫁女而言。 回门不仅是礼节,更是婚后在娘家地位的第一次直观展示。 夫君的态度,礼物的厚薄,甚至穿着打扮。 都会成为娘家人,评判她在夫家过得如何的依据。 而许知微在侯府的处境,本就微妙。 马车轱辘,行驶在京城略显颠簸的街道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了平阳侯府。 侯府门楣高大,石狮威严。 但细看之下,朱漆大门有些地方的漆色,已略显斑驳。 守门的小厮虽然衣着统一,精神气却带着几分勋贵人家常见的懒散。 见到马车停下,一个小厮上前询问。 秋纹上前通报: “新姑爷和小姐回门了。” 那小厮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脸上堆起虚虚的笑容。 一边让人进去通传,一边引着马车从侧门进入。 下车,早有侯府的内院管事嬷嬷等候。 那嬷嬷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绸缎褂子,眼神精明。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目光在纪黎宴和许知微身上快速扫过。 尤其在许知微发间那支点翠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老奴给姑爷、小姐请安,侯爷和夫人已在荣禧堂等候了。” “有劳嬷嬷带路。” 纪黎宴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许知微则轻声唤了一句: “赵嬷嬷。” 穿过几重庭院。 一路行来,侯府的庭院楼阁,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气象。 但假山亭台略显失修,草木也少了些精心打理的匠气。 透出一种“旧家乔木”的衰败感。 荣禧堂内,平阳侯许缙和侯夫人王氏端坐在上首。 许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带着些文气。 但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对眼前之事并不十分上心。 王氏则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赤金头面。 仪态端庄,嘴角含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透着审视。 “小婿纪黎宴,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纪黎宴与许知微依礼下拜。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 王氏笑着虚扶了一下,目光在纪黎宴身上转了转,语气温和: “贤婿一路辛苦,快坐。” 下人奉上茶点。 寒暄了几句天气、路上是否顺利之类的客套话后。 话题便转到了正题。 “贤婿如今已在候缺,不知吏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王氏关切地问道。 “回岳母,尚无确切消息,只是让耐心等待。” 纪黎宴答道。 许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道: “候缺是常事,不必心急。” “如今你成了家,立了业,当以稳重为先。” “岳父教诲的是。” 纪黎宴恭敬应道。 王氏又看向许知微,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敲打: “知微,在纪家一切可还习惯?” “要谨守妇道,好生侍奉夫君,打理中馈,不可如在家中时那般任性。” 许知微起身,垂首应道: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家中一切安好,劳母亲挂心。” “坐下说话。” 王氏示意她坐下,又转向纪黎宴,叹道,“我这女儿,自幼性子便闷了些,不懂交际。” “若有不足之处,还望贤婿多多担待。” 这话听着是谦辞,实则隐隐将许知微的“缺点”,摆了出来。 纪黎宴神色不变,温和道: “岳母言重了,知微性情温婉,持家有度,小婿甚为满意。” 他这话一出,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许知微放在膝上的手也悄然握紧。 许缙倒是点了点头,似乎对纪黎宴的“识趣”颇为满意。 又聊了片刻,多是王氏在问,纪黎宴斟酌着回答。 许知微偶尔补充一两句。 气氛不冷不热。 这时,王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赵嬷嬷道: “去将我给姑爷准备的见面礼取来。” 赵嬷嬷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锦盒。 王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看着颇为精致。 “贤婿是科举出身,这套湖笔徽墨,望你日后仕途顺畅,笔墨生辉。” “谢岳母厚赐。” 纪黎宴起身接过。 接着,许缙也轻咳一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赏下了一方古砚。 礼数周到,却透着一种疏离。 纪黎宴让随行的老仆将回门礼奉上。 无非是那些酒水果品,侯府自然不缺这些。 但面子上总算过得去。 午膳设在水榭旁的花厅。 席面还算丰盛,但气氛依旧不温不火。 平阳侯许缙问了问纪黎宴的学业文章,听了两句就似乎失了兴趣。 王氏则依旧维持着主母的雍容,不时给纪黎宴布菜,说着场面话。 许知微全程安静用餐,礼仪无可挑剔。 饭后,用罢茶,纪黎宴便适时提出告辞。 王氏也未多留,只是惯例说了几句“常回来看看”的客套话。 许缙则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说了句: “好生做事。” 回程的马车上,许知微比来时更加沉默。 她靠在车壁上,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纪黎宴能想象她此刻的心情。 这次回门,看似礼数周全,实则感受不到多少来自娘家的温情与支撑。 这种无形的轻视和疏离,足以让任何一个新嫁娘心寒。 他也没有多言。 有些心结,非言语能解。 马车行至半路,纪黎宴忽然吩咐车夫: “去南城的文华斋一趟。” 许知微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他。 纪黎宴解释道: “我有一位友人的书稿,托我送去书坊。” 许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到了文华斋外,纪黎宴让马车在巷口等候。 自己拿着那青布包走了进去。 掌柜的见他来了,很是热情。 纪黎宴直接将书稿递上: “掌柜的看看,这书稿可还入眼?” 掌柜的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 但看着看着,神色便凝重起来。 眼神也越来越亮。 他快速翻看了几页,猛地抬起头,激动地看着纪黎宴: “公子!这...这书稿是何人所作?情节环环相扣,人物鲜活。” “尤其是这绣衣使,设定新奇,引人入胜,奇文!真是奇文啊!” 纪黎宴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所作。” “掌柜的觉得,此书可有市场?” “有!太有了!” 掌柜的斩钉截铁,“若后续都能保持这般水准,必定大卖。” “公子,这书稿,我们文华斋要了,价钱好商量。” 纪黎宴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故作沉吟片刻,方道: “掌柜是爽快人,不知贵坊打算如何合作?” 掌柜捻须思索,眼中精光闪动: “两种方式。一是我们书坊一次性买断书稿。” “这前五回,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后续书稿按回目结算,价格可再议。” “二是分成。” “书售出后,除去成本,利润你我四六分账,你六我四。” “不过此法风险共担,若销路不佳,可能收益寥寥。” 第68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3 五十两对于纪黎宴来说,不多。 但是他一天就能写这么多字。 相当于保底一天五十两。 这就高得离谱了。 不过他更看好这故事的潜力。 “我选分成。” 纪黎宴几乎没有犹豫,“不过,我有个条件。” “公子请讲。” “刊印时,需得找手艺好的刻工,用上好的纸张,排版也要清晰悦目。” “既是要做,便做出精品。” 纪黎宴道,“前期投入,我可少分一成利,务必保证品质。” 掌柜的闻言,对纪黎宴高看了一眼。 这读书人不仅有才,还有见识和魄力。 “好,就依公子。” 掌柜拍板,“公子如此诚意,老夫也必不辜负。” “我立刻去寻最好的刻工和纸张,不知后续书稿......” “掌柜放心,我会督促友人尽快撰写,每隔五日,我送新的五回来。” “甚好,甚好。” 两人当即立了契书,按了手印。 纪黎宴将契书仔细收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这条财路,算是初步打通了。 回到马车上。 许知微依旧安静地坐着,见他回来,只抬眼看了看,并未多问。 纪黎宴也没有解释,只对车夫道: “回府吧。”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白日里,他依旧会出门。 或是去同年处交流信息,或是去吏部门房打听消息。 维持着必要的社交。 更多的时间,他则泡在书房“苦读”,实则是在疯狂默写...... 不,创作《绣衣使传奇》。 他加快了速度。 凭借着脑海中的存稿和改编能力,下笔如有神。 许知微则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似乎渐渐习惯了纪黎宴的“怪异”。 比如不让她贴身伺候,比如偶尔会带些市井小食回来,比如会询问她对家中琐事的看法。 她的话依旧不多。 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气,似乎淡了些许。 有时纪黎宴在书房写稿到深夜。 回房时会发现,软榻上的被褥铺得格外整齐。 旁边小几上,还会放着一盏温着的安神茶。 五日后,纪黎宴如约将新的五回书稿送到了文华斋。 掌柜的如获至宝。 告诉他前五回已经刻版完毕,正在加紧印刷,不日即可上市。 对他新送来的稿子,更是赞不绝口。 又过了几日,纪黎宴再次来到文华斋时。 掌柜的一见到他,便满脸红光地迎了上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纪公子,火了,咱们的书火了!” 原来,《绣衣使传奇》前五回一经发出。 凭借其新颖的题材、快节奏的情节和鲜明的人物。 迅速在市井间引起了轰动。 虽然只是薄薄一册,但读者们争相购买、传阅,几乎是顷刻售罄。 许多茶楼的说书先生,甚至已经开始讲起了《绣衣使》的故事。 场场爆满。 “加印,必须立刻加印。” 掌柜的搓着手: “公子,后续书稿万万不能断啊!读者们都等着呢!” 纪黎宴心中大定,面上却依旧从容: “掌柜放心,稿子断不了。” “只是这销售火爆,难免会有他人眼热,盗版翻刻......” 掌柜的立刻道:“公子虑的是!” “老夫已打点好了关系,市面上若有人敢私自翻刻,必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咱们这《绣衣使》,定要成为文华斋的招牌。” 随着《绣衣使传奇》一册接一册地推出,这股风潮愈演愈烈。 纪黎宴选择的分成方式,开始展现出惊人的收益。 第一次分红,他便拿到了近千两银子。 后续更是水涨船高。 家中的经济状况,立刻得到了极大地改善。 纪黎宴将银钱交给了许知微保管。 “家中用度,你酌情增减,该添置的便添置,该打赏的便打赏,不必过于俭省。” 他将银票放在她手中时,如是说。 许知微看着那叠数额不小的银票,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 她不明白。 夫君一个候缺的进士,并无实职俸禄,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赚得这许多银钱? 莫非...是走了什么歪路? 她的担忧写在了脸上。 纪黎宴看出她的疑虑,温和解释道: “莫要担心,这钱来路正当。” “是我一位友人所着的通俗读物,在南城书坊售卖,反响尚可,所得银钱是正经的分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事你知我知便可,毕竟士人着书牟利,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许知微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下来。 她虽身处内宅,也知有些清流文人,私下会写些话本小说补贴家用。 只是大多秘而不宣。 夫君肯将如此重要之事告知于她,还将银钱交予她保管...... 她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 再抬头看向纪黎宴时,眼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动容。 “妾身明白了,定会妥善打理。” 她轻声应下,将银票仔细收好。 手中有了余钱,许知微并未像寻常暴富人家那般立刻大肆挥霍。 她先是酌情添置了一些东西。 又拨出银两,让纪黎宴裁剪了些体面的衣袍,以备官场应酬。 家中的伙食也悄然改善。 不再是清汤寡水,但也未见奢侈。 她甚至拿出部分银钱,置办些文房用品和书籍,充实书房。 纪黎宴将她的种种安排看在眼里,心中赞许。 她并非没有管家之才。 只是以往在侯府被忽视,嫁过来后又因原主的态度束手束脚。 如今得了信任和资源,不知不觉间,就显露出沉稳周全的秉性。 手中有了稳定的进项,纪黎宴心中安定不少。 不过在这个年代,仅靠写书并非长久之计。 他一面继续撰写《绣衣使传奇》,维持财源。 一面积极地打点吏部,寻找合适的实缺机会。 或许是银钱开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时机到了。 两个月后,吏部文书终于下来。 授纪黎宴为河间府下辖,一个名为“清远”的中等县县令。 虽非京官,亦非富庶之地。 但清远县地处南北通衢,不算贫瘠。 正适合他这等新科进士积累资历。 何况平阳侯府过两年就要出事,他带着许知微在外面正好躲过去 消息传来,纪黎宴心中一定。 许知微得知后,默默开始收拾行装,安排仆役。 准备赴任事宜。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离京前,纪黎宴带着许知微回平阳侯府辞行。 平阳侯语气平淡:“既牧民一方,当好生为之。” 王氏惯例叮嘱许知微: “知微,往后要恪尽妇职,用心辅佐夫君。” 许知微垂首应道: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倒是那位宫中皇后姐姐,按制赏下了一些寻常布帛药材。 算是给妹妹、妹夫外任的仪程。 纪黎宴也不在意。 他要的只是一个合乎礼数的离开。 将京中宅邸托付给信得过的老仆。 纪黎宴又与文华斋掌柜约定: “后续书稿,我会定期派人送来。” 掌柜的笑道:“纪先生放心,必定给您安排妥当。” 一切安排妥当后,纪黎宴带着家眷仆从,轻车简从,离京赴任。 半月后,一行人抵达清远县。 清远县果然如资料所述。 不算穷困,但也谈不上繁华。 县城墙垣略显陈旧,街道还算整洁。 市集上人来人往,透着一种寻常小城的烟火气。 前任县令已交割完毕,早早离去。 纪黎宴一行直接入住县衙后宅。 县衙后宅比京中的宅子宽敞许多,但陈设颇为简陋。 甚至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透着股年久失修的颓败。 许知微环顾四周,她并未抱怨,立即对下人道: “秋纹、小菱,带人仔细清扫,虽则简陋,收拾整洁便好。” 纪黎宴则在前衙接见了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属官,以及六房书吏。 这些人大多神色恭敬中带着审视,暗中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进士县令。 县丞带头躬身: “下官等恭迎县尊大人。” 纪黎宴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 “诸位不必多礼。” “本官初来,望诸位能各司其职,尽心王事,善待百姓。”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县尊教诲。” 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民情。 纪黎宴没有大张旗鼓。 而是换上便服,带着长随,在县城及周边乡镇微服私访。 几日下来,他对清远县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此地民生尚可,但积弊也不少。 吏役欺压乡里、乡绅侵占田产、水利失修、诉讼拖延...... 皆是地方常见顽疾。 其中最棘手的一件。 是城西有一伙痞赖,纠结成党,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 甚至与县衙中某些胥吏有所勾连。 百姓敢怒不敢言。 原主若来,或许会选择隐忍,或徐徐图之。 但纪黎宴不同。 他这辈子没多少想法,只想着安安稳稳过完。 只是不代表,他愿意被人糊弄。 自己的地盘,自己得完全掌握。 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第一把火,必须烧得旺,烧得狠,才能立威。 纪黎宴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暗中布置。 三日后,恰逢集市。 那伙痞赖正围着一个摊贩。 “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摊主苦苦哀求: “几位爷,行行好,最近生意实在清淡......” “少废话,不给钱就别想在这摆摊!” 就在这时。 早已埋伏好的衙役一拥而上,将其尽数拿下。 “干什么?你们敢抓我们?知道我们上面有人吗?” 为首者叫嚣道。 公堂之上。 纪黎宴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大胆狂徒,公堂之上,还敢嚣张!” “尔等欺行霸市、勒索钱财、为害乡里的罪证在此。” “桩桩件件,清晰确凿,还敢狡辩?” 痞赖头子被纪黎宴的气势所慑。 又见堂下书吏呈上的证据详尽。 连他们与某位胥吏私下分赃的记录都有,顿时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其余同党见状,也纷纷磕头求饶。 纪黎宴毫不手软,依律重判。 首犯杖责八十,枷号三月,流放三千里。 从犯亦按情节轻重,各有惩处。 同时,衙内与痞赖勾结收受好处的两名胥吏,当场革职查办。 送交府衙审理。 这一手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震慑了整个清远县。 百姓们拍手称快,都说新来的县尊老爷是个肯为民做主的好官。 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属官胥吏们,也收敛了许多。 办事效率陡然提高。 处理完公事,纪黎宴回到后宅时,天色已晚。 许知微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他的旧袍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 “夫君回来了。” 她轻声说道。 一边走上前想替他脱下官服。 这次,纪黎宴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张开手臂,方便她动作。 许知微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比之前从容了许多。 “今日...公事可还顺利?” 她一边将官服挂好,一边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他衙门里的事。 纪黎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嗯,处理了一伙滋扰市场的痞赖,算是立了个规矩。” 许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走到他身后。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她的指尖微凉。 力道却意外地恰到好处。 纪黎宴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谢谢。” “夫君辛苦了。” 许知微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耳畔。 两人一时无话,室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 一种静谧而温和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一会儿,许知微才停下动作,轻声道: “热水备好了,夫君先去沐浴解乏吧?” “好。” 纪黎宴睁开眼,看向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宁静。 他忽然发现,她最近似乎比刚成婚时丰润了些许。 眉宇间的郁色也淡了很多。 等他沐浴回来,许知微已经铺好了床。 她看着纪黎宴,又看了看窗边的软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纪黎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他走到软榻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躺下,而是转身看着她。 纪黎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知微,这榻睡着确实不甚舒服。” 许知微猛地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 脸颊也悄悄染上红晕。 “那...那......” 她“那”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纪黎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失笑,也不再逗她。 “无妨,习惯便好,早些歇息吧。” 说着,他就要如常躺下。 “夫君!” 许知微却突然出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许。 见纪黎宴回头看她,她仿佛鼓足了勇气,垂着眼睫,声如蚊蚋: “......床上,暖和些。” 说完这句,她的耳朵尖都红透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纪黎宴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连脖颈都泛着粉色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许知微几乎要退缩的时候,他抬步走向了床铺。 “好。” 纪黎宴简单应道。 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许知微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紧张起来。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紧紧贴着床沿。 仿佛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纪黎宴吹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能感觉到身边身体的僵硬,也知道她此刻必定心绪难平。 纪黎宴没有贸然靠近。 他只是平躺着,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轻声开口: “知微。” “嗯?”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别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觉得,我们是夫妻了。” 身边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自那晚同榻而眠后,纪黎宴自然而然地睡回了床上。 虽然最初几日,许知微依旧有些拘谨。 但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身侧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 纪黎宴依旧忙碌。 除了日常政务,他还要抽空撰写《绣衣使传奇二》的书稿。 一已经完结,自然得写下一本。 毕竟他得赚钱养家。 许知微则彻底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甚至还带着人,在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时令蔬菜。 这日午后,纪黎宴在书房写稿写得有些疲累。 他走到后院,正好看见许知微正挽着袖子,在菜地里浇水。 阳光洒在她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竟有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气息。 秋纹在一旁想帮忙,却被她笑着推开: “我自己来就好,活动活动筋骨。” 纪黎宴靠在廊柱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发现,许知微的笑容比以前多了。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浅浅的,但眼底有了真实的光彩。 许知微一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沾着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角: “夫君怎么来了?” “出来走走。” 纪黎宴走过去,看着她那片长势喜人的菜畦。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在侯府时...闲着无事,看过几本农书,也在自家小院里偷偷种过几盆。” 许知微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是不是...有失体统?” “怎么会?” 纪黎宴摇头,语气肯定,“自食其力,亲近自然,是好事。” “这后宅你能打理得如此有生气,我很高兴。” 许知微抬起头。 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赞赏,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夫君公务繁忙,也要注意歇息。” 许知微看着纪黎宴眼下的淡青,忍不住说道。 “嗯,知道。” 纪黎宴点点头。 目光落在她因为劳作,而更显红润的唇瓣上,心中微动。 他抬手,很自然地用指尖,拂去她颊边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泥渍。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许知微却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身体微微一颤,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根都红透了。 紧接着,她飞快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如擂鼓。 纪黎宴看着她这副羞怯难当的模样。 只觉得分外可爱,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让许知微更加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纪黎宴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都...都好。” 许知微声若蚊蝇。 “那便让他们炖个汤,你今日辛苦了,补一补。” 纪黎宴说着,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回了书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许知微才缓缓抬起头。 她捂着依旧发烫的脸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刚才他指尖的触感,和他那声低笑,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转眼间,他们来到清远县已近半年。 这期间,纪黎宴逐步整顿吏治,兴修水利,鼓励农桑。 清远县风貌渐新。 而《绣衣使传奇一》,《绣衣使传奇二》,《绣衣使传奇三》...... 在京城乃至周边府县愈发风靡, 带来的收益也相当可观,纪黎宴都交由许知微打理。 她不仅将家中事务处理得妥帖,还将银钱规划得井井有条。 一部分用于日常和纪黎宴的官场应酬,一部分则悄悄购置了田产铺面,作为未来的依仗。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日常琐碎中一点点升温。 纪黎宴习惯了在公务之余,与她分享些趣闻。 许知微也渐渐敢在他面前,表达一些自己的浅见。 虽然依旧称不上亲密无间。 但那种相敬如宾中,已然掺入了丝丝缕缕的温情。 这日,是许知微的生辰。 她自己似乎都忘了这个日子,一早起来依旧如常忙碌。 纪黎宴却记在了心里。 傍晚,纪黎宴从衙门回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今日你生辰,我们简单庆祝一下。”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对有些愕然的许知微说道。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小壶桂花酿。 都是从县城最好的酒楼买来的。 “夫君...你还记得?” 许知微看着桌上的东西,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在侯府时,除了祖母,几乎没有人会特意记得她的生辰。 “自然记得。” 第69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4 “尝尝看,味道如何。” 纪黎宴为她斟了一小杯桂花酿。 许知微接过酒杯,指尖微微颤抖。 她小口抿了一下。 清甜微辛的酒液滑入喉间,带着桂花的馥郁香气。 “很好喝。”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望着他,“谢谢夫君。” “还有这个。” 纪黎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她面前。 “看看喜不喜欢。” 许知微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素雅大方。 比起新婚时他送的那支点翠蝴蝶簪。 这支更符合她平日低调的性子。 “这...太破费了。” 她摩挲着光滑的玉簪,爱不释手,却又有些不安。 “你喜欢就好。” 纪黎宴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喜爱,笑了笑。 “我来帮你戴上?” 许知微轻轻点了点头。 纪黎宴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发间那支普通的银簪。 将白玉簪小心地插入发髻。 他的动作很轻柔。 手指偶尔划过她的发丝和头皮,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戴好后,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桌上的铜镜。 “看看,可还合适?” 镜中的女子,云鬓微松。 一支白玉簪斜插其间,衬得她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温婉与贵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那个目光专注的男子。 心中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填得满满的。 “很合适。”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很喜欢。” 这一晚,两人对坐小酌。 话虽不多,气氛却异常融洽。 许知微喝了几杯酒,胆子也大了些,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竟主动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琐事。 说到祖母时,眼中既有怀念,也有伤感。 纪黎宴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布菜,或是为她添酒。 酒意上头,许知微渐渐有些坐不稳。 纪黎宴扶住她,柔声道: “累了就歇息吧。” 他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想帮她脱下鞋子。 许知微却像是被惊到,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夫君,不可......” “无妨。” 纪黎宴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帮她脱下了绣鞋。 她的脚很小,裹在白色的罗袜里,显得格外柔弱。 许知微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看着他为自己脱鞋的动作,心中剧震。 从小到大,何曾有人如此待她? “夫君......” 她喃喃唤道。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纪黎宴抬起头,对上她水光盈盈、情愫涌动的双眸。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炸开。 他站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许知微的身体先是一僵。 随即便柔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 “知微。”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以后每年的生辰,我都陪你过。” 许知微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拥抱他。 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密相连,再无隔阂。 这一夜,红绡帐暖,鸳鸯交颈,他们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许知微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软。 忆起昨夜种种,她脸颊瞬间绯红,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余温尚存。 许知微正怔忡间。 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纪黎宴已洗漱完毕,换好常服走了进来。 “醒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时辰还早,可以再歇息一会儿。” 许知微不敢看他,声如蚊蚋: “夫君...该起身准备早衙了。” 纪黎宴低笑一声,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无妨,今日并无紧急公务。” 他看着她又红了几分的脸颊,故意问道: “身上可还有不适?” “没...没有。” 许知微慌忙摇头,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眸子,羞怯地望着他。 “那便好。” 纪黎宴眼中笑意更深,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过。 “昨夜......” “夫君!” 许知微急急地打断他,声音带着恳求,“莫要再提了......” “好,不提。” 纪黎宴从善如流。 知道她面皮薄,不再逗她。 “我已让秋纹准备了热水和清淡的早膳,你起身后先用些。” “我今日早些回来陪你。” “嗯。”许知微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心中满是甜意。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悄然发生了变化。 许知微在纪黎宴面前不再总是那般小心翼翼,偶尔也会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而纪黎宴待她愈发体贴。 公务之余,陪伴她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这日傍晚,纪黎宴回到后衙,见许知微正对着一本账册蹙眉。 “怎么了?可是账目有何问题?” 他走过去,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许知微见他回来,展颜一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 “不是账目问题,是文华斋这个月的分红又多了三成,夫君你看。” 她指着上面的数字,眼中带着欣喜与一丝难以置信: “我算了又算,确是这个数。夫君那位友人,真是...太厉害了。” 纪黎宴看着账册上可观的数字,心下满意,不过很快又是一虚。 “销路好便好,这些银钱,你自行安排便是,添置些喜欢的衣饰,或是留着傍身。” 许知微却合上账册,认真地看着他: “家中用度皆有定例,并无太多需要添置。” “倒是夫君,如今是一县父母官,交际往来,打点上下,处处都需要银钱。” “这些收益,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为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知道夫君志不在此,但这些总能让夫君在官场上,少些掣肘。” 纪黎宴闻言,心中一动。 他握住她的手:“知微,难为你为我想得如此周到。” 许知微微微垂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声道: “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我只盼着夫君好。” “我明白。” 纪黎宴收紧手掌,“有你在身边,我亦觉心安。” 两人正说着话,秋纹进来禀报,说晚膳已备好。 用餐时,纪黎宴提起过两日需去下面乡镇,巡视春耕情况。 约莫要离家两三日。 许知微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要去那般久么?路上可都安排妥当了?随行的人手可够?” 看着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 纪黎宴心中熨帖,温声道: “都安排好了,不过是例行巡视,并无危险,只是路途稍远,往返需些时日。” 他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笋放入她碗中: “我不在时,家中琐事你多费心,若有急事,可寻李县丞。” “我省得的。” 许知微点点头,默默记下,又叮嘱道,“春日天气多变,夫君定要带足衣物,莫要着了凉。” “好,都听夫人的。”纪黎宴笑着应承。 两日后,纪黎宴启程下乡。 他不在的这几日,许知微虽照常打理内宅。 心中却总觉得空落落的,时常望着院门出神。 秋纹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 “夫人这是想念老爷了?老爷这才走了两日呢。” 许知微脸一红,嗔道: “休要胡说,我只是...只是担心公务繁重,他太过劳累。” 秋纹抿嘴笑:“是是是,夫人是担心老爷身子。” 到了第三日傍晚,许知微算着纪黎宴归来的时辰。 早早便让厨房备好了他喜欢的几样小菜和热汤。 自己则坐在廊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熟悉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夫君!” 看到风尘仆仆却笑容依旧的纪黎宴,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纪黎宴见她迎出,眼中闪过惊喜,快走几步握住她的手: “怎么出来了?傍晚风凉。”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 “几日不见,似乎清减了些?可是没有好好用饭?” “哪有。” 许知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抽回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饭菜都备好了,夫君一路辛苦,快些进去梳洗用饭吧。” 用膳时,纪黎宴说起下乡见闻。 “...那李家村的乡老甚是风趣,硬要拉着我品尝他家自酿的米酒。” “味道虽粗粝,却别有一番滋味。” “我瞧着他们村引水灌溉的法子颇巧,若能推广开来,于春耕大有裨益......” 许知微听得认真,不时询问几句: “那乡老可还健朗?” “引水的法子,夫君可详细记下了?” “记下了,已吩咐工房的人去勘验。” 纪黎宴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许知微。 “路过一个集市,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 许知微好奇地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做工算不得精巧,却憨态可掬的泥娃娃。 一男一女,笑容可掬。 身上还带着点点乡间的泥土气息。 “这是......” 她拿起那个女娃娃,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釉面。 “瞧着喜庆,想着摆在你屋里,添些生气。” 纪黎宴看着她,“喜欢吗?” 许知微将泥娃娃小心地捧在手心,用力点头,眼眶微热: “喜欢。” 比起金银玉器,这份于奔波途中惦念着她的心意,更让她动容。 许知微抬起盈盈水眸望着他: “夫君公务繁忙,还记挂着给我带东西......” “看到便想到了你。” 纪黎宴语气自然,又补充道,“不及你为我费心准备羹汤。” 两人相视一笑,暖意融融。 时光荏苒,转眼他们在清远县已近一年。 这日,纪黎宴休沐,难得清闲。 午后,他见许知微又在侍弄她那片小菜园,便也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今日又收了些什么?” 他蹲下身,看着篮子里鲜嫩水灵的瓜菜。 许知微见他过来,笑容明媚地举起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 “夫君你看,这黄瓜长得多好,晚上让厨房拌了吃,定然爽口。” “确实水灵。” 纪黎宴接过那根黄瓜,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指。 两人都微微一顿。 许知微忙收回手,低头继续摘菜。 耳根却悄悄红了。 纪黎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 “今日天气晴好,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听闻城西有片荷塘,此时荷花正盛。” 许知微惊讶地回头: “可以吗?夫君不是还要......” “偶尔偷闲一日也无妨。” 纪黎宴笑道,“总闷在县衙里也不好。” 许知微眼中闪过期待,但随即又犹豫: “若是被人瞧见......” “便说是体察民情。” 纪黎宴朝她伸出手。 “走吧,换身简便的衣裳。” 半个时辰后。 两人身着布衣,带着秋纹和一个长随,悄悄从县衙后门出了府。 城西荷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 碧叶连天,粉荷亭亭。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 许知微站在塘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舒展: “真美。” “不及你。”纪黎宴低声道。 许知微脸颊绯红,嗔怪地看他一眼。 她快步沿着塘边小路走去。 纪黎宴笑着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秋纹和长随识趣地远远跟着。 “小时候,祖母府上也有荷塘。” 许知微望着接天莲叶,眼神有些悠远。 “夏日里,她常带我在水榭乘凉,教我念诗。” “念什么诗?”纪黎宴温声问。 “最常念的是《爱莲说》。” 许知微轻声背诵。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祖母说,女子当如莲,身处浊世而守其洁。” 纪黎宴静静地听着。 忽然明白她身上的清冷气质从何而来。 “祖母一定很疼你。” “是。” 许知微眼中泛起泪光,“她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可惜...她走得太早。”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她若看到你如今过得安好,定会欣慰。” 许知微回握住他,轻轻点头。 二人沿着荷塘漫步。 偶尔有农人经过,皆不认识这位便是本县父母官。 只当是一对寻常夫妻,友善地点头致意。 这种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的感觉。 让许知微感到新奇又自在。 行至荷塘深处,有一小亭。 二人进去歇脚。 纪黎宴指着不远处一片长势特别好的荷田: “那是王老伯家的荷田,我前日下乡时见过他。” “他家的莲子颗粒饱满,在集市上很受欢迎。” “夫君连这都知道?” 许知微惊讶。 “既为一县之令,自然要了解民生百态。” 纪黎宴笑道,“待会儿回去时,咱们买些新鲜莲子,让厨房煮莲子羹。” 许知微正要答话,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快来人啊!有孩子落水了!”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朝声音来源处奔去。 荷塘边已围了几个人。 一个妇人正哭喊着要往水里跳,被旁人拉住。 水中,一个小男孩正在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 “让开!” 纪黎宴大喝一声,迅速脱去外袍,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 “夫君!” 许知微惊叫,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好在荷塘水并不深。 纪黎宴很快捞起那孩子,将他托举上岸。 孩子被呛了几口水,吓得哇哇大哭。 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那妇人扑上来抱住孩子,连连向纪黎宴磕头: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快起来。” 纪黎宴浑身湿透,颇为狼狈,却仍镇定指挥。 “孩子受了惊吓,快带他回去换身干衣服,煮碗姜汤驱寒。” 待那对母子千恩万谢地离去,围观人群也散了。 许知微才急忙上前,拿出帕子为他擦拭脸上的水。 “夫君也太莽撞了!万一水深......” 她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无妨,我水性尚可。” 纪黎宴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慰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 回到县衙后宅,许知微立刻吩咐备热水,又亲自去厨房监督熬制驱寒汤。 当晚,纪黎宴果然有些发热。 许知微守在他床边,一夜未眠。 她不停地换冷帕子敷额,喂他喝药。 次日清晨,纪黎宴的热度退了。 睁开眼,就见许知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轻轻一动,她就惊醒过来。 “夫君醒了?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许知微伸手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热度退了。” “我没事了。” 纪黎宴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疼道: “你守了一夜?” “我怕热度反复。” 许知微起身,“我去端早饭和药来。”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纪黎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经过此事,二人关系越发亲密。 转眼到了中秋。 这是二人在清远县过的第一个中秋。 纪黎宴特意提前处理完公务,空出时间陪许知微过节。 许知微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和月饼。 傍晚,二人在后院亭中设宴,对月小酌。 “在京中时,中秋宫宴总是盛大隆重,却让人觉得疏离。” 许知微望着天上圆月,轻声道。 “反而这样简简单单的,更让人觉得温暖。” “往后每年中秋,我们都这样过。” 纪黎宴为她斟了一杯桂花酿。 许知微微笑点头,与他轻轻碰杯。 酒至半酣,纪黎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今日京中来信,文华斋掌柜说,《绣衣使传奇》已被引入宫中,连皇上都颇为喜爱。” 许知微惊喜: “真的?那夫君...那位友人岂不是名动天下了?” 纪黎宴笑笑:“他志不在此,仍愿隐姓埋名。” 许知微若有所思: “也是,这般才情,若为官入仕,未必快活。” 二人又聊了些家常,许知微忽然轻咳几声。 “着凉了?”纪黎宴关切地问。 “无妨,许是前几日变天,有些不适。” 许知微摆摆手。 然而接下来几日,她不仅咳嗽未愈,还时常感到疲倦恶心。 这日清晨,她正对镜梳妆,突然一阵眩晕,差点摔倒。 纪黎宴忙扶住她,立刻派人去请大夫。 老大夫诊脉良久,面露喜色,起身拱手: “恭喜大人,夫人这是有喜了,已近两月。” 二人俱是一怔。 “有...有喜?” 许知微难以置信地抚上小腹。 “千真万确。” 老大夫笑道,“夫人脉象流利如珠,是滑脉无疑。” “只是夫人体质偏弱,需好生调养,切忌劳累。” 送走大夫,纪黎宴仍紧紧握着许知微的手。 他眼中是掩不住的喜悦: “知微,你听见了吗?我们要有孩子了。” 许知微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落下泪来。 “怎么哭了?” 纪黎宴慌忙为她拭泪。 “是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破涕为笑: “我是太高兴了,夫君,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消息很快传开,县衙上下皆来道贺。 纪黎宴赏了全府上下三个月月钱,人人欢喜。 自那日后,许知微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纪黎宴几乎不让她做任何事,连厨房都少去,生怕她累着。 许知微哭笑不得: “夫君,我只是有孕,不是病了。” “大夫也说适当走动对胎儿好。” “那也得有人陪着。” 纪黎宴坚持,“从今日起,你去哪儿都得带着秋纹。” 他还特意请了一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照顾她。 又写信回京。 托人捎来各种补品和婴孩用品。 许知微孕期反应颇重,常常食不下咽。 纪黎宴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她可能吃得下的东西。 有时甚至亲自下厨。 这日,他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进房间。 见许知微正对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 他将汤碗放在她面前。 许知微回过神,轻声道: “我在想,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还早呢。” 纪黎宴笑道,“待生了再取不迟。” “先想着嘛。” 她撒娇道。 “夫君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他抚上她尚未显怀的小腹。 “若是男孩,我教他读书明理。” “若是女孩,定像你一般温婉聪慧。” 许知微靠在他肩上: “我希望是个男孩,像夫君一样挺拔英俊,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我倒希望是个女孩,不必背负太多期望,快快乐乐地长大。” 纪黎宴柔声道。 只是这年道女子艰难。 要真是女儿,他少不得多谋划一二。 第70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5 随着许知微身孕渐显,纪黎宴越发体贴入微。 每晚必为她按摩浮肿的双腿,陪她散步,对着她腹中的孩子说话。 许知微常常在夜深人静时。 看着身旁熟睡的丈夫,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圆满。 次年春,许知微顺利生下一个男婴。 生产那日,纪黎宴在产房外焦急等候。 接生嬷嬷抱着襁褓出来道喜: “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纪黎宴匆匆看了一眼孩子,便冲进产房。 许知微虚弱地躺在床上,汗湿的发贴在额前。 “夫君,是男孩......”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辛苦了,知微。” 他为孩子取名“纪允安”,取平安顺遂之意。 这日,纪黎宴抱着儿子在院中晒太阳,许知微坐在一旁做针线。 “知微,你看他这鼻子,多像你。” 纪黎宴逗弄着怀中的婴儿。 许知微抬头笑道: “眼睛却像夫君,又黑又亮。” “夫人,老爷。” 秋纹笑着走来。 “京中又送东西来了,是文华斋掌柜托人捎来的,说是新印的书和分红。” 纪黎宴将孩子交给乳母,与许知微一同查看。 除了银票。 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绣衣使传奇》最新册,以及一些京中时兴的孩童玩具。 许知微拿起那本装帧精美的《绣衣使传奇》。 指尖轻轻抚过版权页上的“天倪居士”四字。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夫君,”她抬起头,目光温柔而狡黠。 “这位‘天倪居士’,妾身怎么觉得有几分熟悉?” 纪黎宴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夫人何出此言?” 许知微放下书册,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 她取出一页,与印制的书页并排放在一起。 “夫君请看,”她指着两处相同的笔迹。 “这‘之’字的收笔,这‘也’字的转折,分明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还有......” 她又取出一本纪黎宴平日批阅公文的册子: “这文中的用典习惯,与夫君平日批阅公文时的引经据典如出一辙。” 纪黎宴看着眼前铁证,一时语塞。 许知微见状,轻轻握住他的手: “夫君不必紧张。其实妾身早就有所察觉。” “自《绣衣使》问世以来,夫君每每在书房待到深夜,第二日书坊必有新稿。” “且书中那些精妙的情节,若非夫君这般见识广博之人,又有谁能写得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钦佩: “夫君才学出众,却甘愿隐姓埋名,以通俗文字教化百姓,这份胸襟让妾身敬佩。” 纪黎宴见她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如此理解。 他心中感动,终于承认: “知微果然心细如发。不错,‘天倪居士’正是我。” “天倪二字,可是取自《庄子》?”许知微问。 “正是。《齐物论》有云:‘和之以天倪’。” “我取此名,一则是顺应自然之意,二则也是提醒自己,文章虽通俗,也要合乎天道人情。” 许知微若有所思: “难怪书中那位绣衣使办案时总说‘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原来早有深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取出一个荷包。 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 “这是妾身近日绣的,本想等夫君生辰时再送。” “如今既知夫君笔名,倒要重新绣一个,在上面添个‘倪’字才好。” 纪黎宴接过荷包,只见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他心中暖流涌动: “不必重绣,这个就很好。你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他沉吟片刻,又道: “其实我取此名,还有一层意思。” “‘倪’与‘黎’音近,也算是对本姓的一点念想。” 许知微闻言,眼中泛起柔情: “夫君用心良苦,只是......” 她略显担忧。 “若被人识破身份,会不会影响夫君仕途?” “放心,”纪黎宴安抚道。 “朝中官员私下着书者不在少数,只要不耽误公务,无伤大雅,况且......” 他压低声音:“如今《绣衣使》连圣上都喜爱,反倒成了我的护身符。” 许知微这才展颜,却又嗔道: “那夫君为何一直瞒着妾身?莫非是信不过我?” “绝非如此。” 纪黎宴连忙解释。 “起初是觉得这类通俗文字难登大雅之堂,后来...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本装订精致的手稿: “这是我特意为你写的,只此一本,世上再无第二份。” 许知微接过一看。 封面上娟秀的字迹写着《知微堂笔记》。 翻开内页,竟是记录着他们从相识到如今的点点滴滴。 有她种菜时的专注,有她赏荷时的欢欣,有她孕中的温柔。 字里行间满是深情。 “夫君......” 她哽咽难言,泪水盈眶。 “往后我的每一本书,第一个读者都是你。” 纪黎宴轻抚她的发丝,“你可愿做我的知音?” 许知微靠在纪黎宴怀中。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愿意...自然愿意......” 她哽咽着,将那份独一无二的手稿紧紧抱在胸前。 “夫君待我至此,知微此生无憾。” 纪黎宴轻抚她的背,温声道: “傻话,我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 “待允安长大,我还要带你们游遍名山大川,将所见所闻都记下来,写成新的故事。” 许知微破涕为笑: “那妾身定要第一个拜读。” 自此,纪黎宴创作时不再避着许知微。 有时甚至会与她讨论情节。 许知微虽不善构思奇诡案件,却对人情世故有着独到见解。 常能提出精妙建议。 《绣衣使传奇》在接下来的两年间又出了三册。 本本畅销。 纪黎宴用这笔收入除了自家开支外。 还在清远县兴办义学、修缮水利...... 倒是颇得百姓爱戴。 允安满周岁时,已能含糊地喊“爹娘”。 这小家伙继承了父亲的聪慧与母亲的沉静,格外惹人怜爱。 这日,纪黎宴抱着允安在院中认字。 许知微在一旁缝制冬衣。 忽然前衙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京中急报!” 李县丞手持公文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纪黎宴将孩子交给乳母,接过公文一看,神色微变。 许知微见状,放下针线,轻声问道: “夫君,出了何事?” “皇后娘娘断发了......” 纪黎宴将公文递给许知微,声音低沉: “皇后娘娘在宫中断发明志,声称遭人陷害。” “平阳侯府...被查了......” 许知微接过公文的手微微颤抖。 纸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 “平阳侯许缙,亏空国库,纵奴行凶,强占民田......” “削去爵位,家产充公,一应人等押候待审。” 她身子晃了晃,纪黎宴连忙扶住她。 “父亲...母亲......” 许知微脸色苍白,“他们如今......” “公文上说,侯府已被查封,岳父岳母暂时软禁在府中待审。” 纪黎宴握紧她的手。 “好在罪不及出嫁女,我们应当无碍。” 许知微怔怔地望着院中嬉笑的允安,泪水无声滑落: “我早知侯府外强中干,却不想竟到了这般地步。” “只是父亲虽不管事,却从不至于纵奴行凶,这......”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纪黎宴轻叹。 “侯府势微已久,如今娘娘在宫中失势,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三日后,更详细的消息传来。 原来皇后因与贵妃争执,被诬陷诅咒皇嗣。 一怒之下断发明志,触怒龙颜。 平阳侯府随即被查,诸多陈年旧案一并爆发。 “老爷,夫人,京中来人了。” 秋纹匆匆来报,面色惶恐。 来的是王氏身边的周嬷嬷。 她衣衫朴素,风尘仆仆。 一见许知微便跪地痛哭: “二小姐,侯府...侯府没了!” 原来查抄那日,王氏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侯爷被带走前,只来得及塞给周嬷嬷一封信。 “侯爷让老奴务必交给二小姐。” 周嬷嬷取出信,泪流满面。 许知微展开信,父亲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知微吾儿:侯府之败早有征兆,为父无能,累及家小。唯幸你已出嫁,女婿稳重,当可保全。勿以娘家为念,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安度余生。父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许知微泣不成声。 纪黎宴捡起信看完,沉默良久,对周嬷嬷道: “嬷嬷一路辛苦,先安心住下,秋纹,带嬷嬷去歇息。” 夜深人静,许知微靠在纪黎宴肩头,泪已流干: “夫君,我知侯府罪有应得,可那毕竟是我的父母......” “我明白。” 纪黎宴轻抚她的背。 “我已派人去打点,至少让岳父岳母在狱中少受些苦楚。” 他沉吟片刻:“还有一事,需与你商议。” “夫君请说。” “侯府倒台,难免有人要落井下石。” “我虽为县令,但官微言轻,恐有人借此生事。” 许知微立即明白: “夫君是担心有人弹劾你与侯府牵连?” “不错,为今之计,唯有主动上表请罪,表明立场。” 许知微沉默片刻,坚定地道: “夫君该当如何便如何,妾身明白轻重。” 三日后,纪黎宴的请罪折子递往京城。 他在折中陈述娶许氏为平阳侯之女属实。 但强调自己“寒门出身,蒙皇恩得中进士”,与侯府“并无深交”。 且“自任职清远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圣恩”。 同时,他将《绣衣使传奇》这两年的大部分收益。 以“捐资助饷”名义上缴国库,以示忠诚。 这番操作果然奏效。 不久后,吏部批复: 纪黎宴既已与许氏成婚,且政绩尚可,着留任察看。 消息传来,许知微松了口气,却又黯然: “终究是我连累了夫君。” “又说傻话。”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既为夫妻,自当同甘共苦,况且......” 他微微一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果然,因他处置得当,皇上对他的“识时务”颇为赞赏。 半年后,一纸调令下来: 纪黎宴政绩考核优异,擢升河间府同知。 这虽不是特别高的跃升。 但在侯府倒台、皇后被废的背景下,已属难得。 离任那天,清远县百姓夹道相送。 “纪青天一路顺风!” “纪大人保重!” 许知微抱着允安坐在马车里。 看着这一幕,她不禁感慨: “夫君在清远三年,终究没有辜负这一方百姓。” 纪黎宴回头望了一眼县衙: “但愿接任者能善待他们。” 河间府比清远县繁华许多。 纪黎宴上任后,更加勤勉公务。 他主管刑名、粮饷等事。 还破获了几起陈年积案,颇得上司赏识。 许知微则将全部心思放在相夫教子上。 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过问外事。 偶尔,她会想起京中的父母。 纪黎宴派人打探的消息并不乐观: 侯爷判了流放,夫人病重身亡。 “母亲她......” 许知微得知消息后,独自在房中垂泪一日。 纪黎宴默默陪伴,并不多言。 次日,许知微擦干眼泪,如常操持家务。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京城方向默默烧一炷香。 时光荏苒,转眼允安已五岁。 小家伙聪慧伶俐。 三岁能诵诗,五岁已读毕《千字文》《百家姓》。 这日,纪黎宴休沐,正在书房教允安写字。 许知微端着一盘新做的糕点进来,见状笑道: “安儿,来尝尝娘亲做的桂花糕。” 允安抬头,小脸上沾着墨迹,一本正经: “娘亲稍候,待孩儿写完这个字。” 纪黎宴与许知微相视一笑。 这时,前衙忽然传来喧哗。 “大人!京中钦差到,请大人速去接旨!” 纪黎宴心中一凛,整肃衣冠快步而出。 许知微牵着允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半个时辰后,纪黎宴回来,面色复杂。 “夫君,是福是祸?” 许知微急切地问。 “皇上下旨,为废后平反了。” 纪黎宴缓缓道: “当年诅咒皇嗣一事,实为贵妃陷害,如今贵妃家族倒台,真相大白。” 许知微怔住:“那...平阳侯府......” “侯爵虽不能恢复,但岳父的流放令已撤销,特许回京荣养。” 纪黎宴看着她,“还有,皇上得知‘天倪居士’就是我,特召我入京觐见。” 许知微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喜的是父亲沉冤得雪。 忧的是皇上此举不知是福是祸。 “皇上怎会知道‘天倪居士’是夫君?” “是八王爷举荐的。” 纪黎宴无奈道: “八王爷是《绣衣使》的书迷,不知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在皇上面前极力举荐。” 一个月后,纪黎宴携家眷返京。 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朕没想到,写出《绣衣使传奇》的‘天倪居士’,竟是位年轻官员。” 皇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书中那些精妙案件,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纪黎宴恭敬回答: “回皇上,臣在地方为官数年,接触诸多案件,加之自幼喜欢听老人讲古。” “二者结合,便有了这些故事。” 皇上满意地点头: “好一个‘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朕听闻你在河间府任上,还用书中的思路破了几起积案?” “臣惶恐,只是侥幸。” “不必过谦。” 皇上沉吟片刻。 “朕欲调你入刑部,任员外郎,专司复核天下刑名案件,你可愿意?” 纪黎宴心中一震,这是破格提拔了。 “臣,谢主隆恩!” 离宫时,八王爷在宫门外等候。 “纪大人,恭喜高升。” 八王爷笑容和蔼,“本王的眼光果然不错。” 纪黎宴深深一揖: “多谢王爷举荐之恩。” “不必多礼。” 八王爷摆手,“本王是爱才之人。” “纪大人,《绣衣使》最新一册何时出来?本王可是等得心焦。” 纪黎宴微笑: “正在撰写,不出两月便可奉上。” 回到宅院,许知微急切迎上: “夫君,皇上没有怪罪吧?” 纪黎将好消息告知,许知微喜极而泣。 更让她惊喜的是,第二天,她获准去探望父亲。 曾经的平阳侯府已物是人非。 许缙住在城南一座小院里,老态龙钟。 再无往日风采。 “父亲!” 许知微跪地痛哭。 许缙老泪纵横: “微儿,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许家......” 父女相认,唏嘘不已。 许缙看着眼前气质温和的女儿,再看向她身边难掩聪慧的外孙。 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允安的头。 “好,好...黎宴,知微跟着你,是她的福气。” 许缙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悔意。 “昔日我...侯府...唉,不提也罢。” “如今这般,已是皇恩浩荡。” “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必以我为念。” 许知微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心中酸楚难当。 她轻声将这些年与纪黎宴在清远、在河间的生活细细道来。 略去艰辛,只提安稳与满足。 纪黎宴亦上前,执晚辈礼: “岳父大人请安心荣养,小婿与知微会时常前来探望,允安亦需外祖父教诲。” 离了许缙居所,回程马车内,许知微靠在纪黎宴肩头,默默垂泪。 纪黎宴知她心结难解。 只轻轻揽着她,无声安慰。 直到马车停下,她才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 纪黎宴调入刑部任员外郎。 虽是从五品,但身处京师要害部门,专司复核刑名。 责任重大。 安顿下来不久,纪黎宴就正式到刑部上任。 这日他回府,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却也有几分振奋。 许知微接过他的官帽,关切地问道: “夫君今日第一日上任,可还顺利?”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在榻上坐下: “刑部积案如山,今日粗略看了几卷,确是千头万绪。” “不过,倒也遇到一桩趣事。” “哦?什么趣事?” 许知微在他身旁坐下,为他斟了杯热茶。 “部里几位同僚,竟是《绣衣使》的书迷。” 纪黎宴失笑摇头,“午间歇息时,几人聚在一处讨论最新情节,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认出我便是‘天倪居士’,这下可好,差点被他们缠住脱不开身,非要我剧透后续发展。” 许知微闻言也笑了: “可见夫君书写得深入人心,那夫君可曾透露?” “自然没有。” 纪黎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不过,我答应他们,待新书印出,定每人奉上一本亲笔签名版。” “那他们定然欢喜。” 许知微看着他。 “只是夫君如今公务繁忙,写书的时间怕是少了。” “无妨,心中有故事,总能挤出时间,况且......” 纪黎宴放下茶杯,目光微凝。 “在刑部阅卷,所见所闻,皆是活生生的案例,比闭门造车强得多。” “有些案子,曲折离奇,令人拍案,倒是给了我不少新灵感。” 许知微了然: “夫君是想将现实案例改编入书?”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艺术加工一番。” 纪黎宴点头。 “既能充实内容,或许也能对同行有所启发。” “只是需格外谨慎,不能泄露案情,亦不能对号入座。” “夫君思虑周全。” 许知微看着他眉宇间焕发的神采,知道他是真心喜爱这份事业。 心中也为他高兴。 这时,允安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扑到纪黎宴腿边: “爹爹,今日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纪黎宴弯腰将儿子抱起,掂了掂: “哦?让爹爹看看我们安儿的字。” 允安兴奋地比划着: “先生还说,我背诗背得快!” 许知微温柔地看着父子俩互动,对纪黎宴道: “安儿聪慧,先生说他进度远超同龄孩子。” “夫君,你看是否该为他寻个更合适的西席?” 纪黎宴沉吟片刻: “京中名师虽多,但良莠不齐。” “此事急不得,我留意打听一下,眼下......” 他看向允安。 “安儿,爹爹先考考你《三字经》如何?” “好!” 允安响亮应道,随即奶声奶气地背诵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 第71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6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小允安摇头晃脑,背得一字不差。 纪黎宴眼中满是赞许,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背得真好,安儿可知‘苟不教,性乃迁’是何意?” 允安眨着大眼睛,想了想: “先生说了,是说小孩子要好好读书学道理,不然就会学坏。” “安儿理解得不错。” 许知微温柔地抚着儿子的头发。 “所以要听先生的话,用心读书。” “嗯!” 允安用力点头,又看向纪黎宴。 “爹爹,你还会写新的绣衣使故事吗?等我长大了,也要看!” 纪黎宴与许知微相视一笑。 “写,爹爹当然写。” 纪黎宴笑道。 “等安儿再长大些,认得更多字,就能看爹爹写的所有故事了。” “太好了!” “好了,安儿,让乳母带你去用些点心,爹爹和娘亲说会儿话。” 许知微轻声吩咐。 待孩子出去,许知微才看向纪黎宴,略带担忧: “夫君,你既在刑部任职,又以‘天倪居士’之名着书,我担心......” “担心有人非议,说我身为刑部官员,却撰写通俗小说,不务正业?” “嗯。”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放心,此事我有分寸。” “皇上既然知晓且未加斥责,反而颇有兴趣,便是默许。” “至于同僚...今日你也听到了,他们多是书迷。” “只要我公务不出差错,这便是雅趣,而非污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说不定,日后刑部遇上棘手案子,还得请我这‘编故事’的员外郎出出主意呢。” 许知微被他逗笑: “哪有这般夸张。” “夫人拭目以待便是。” ——— 果不其然,纪黎宴在刑部上任半月后,就遇上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这日,他刚阅完一卷案宗,同僚陈主事就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 “纪大人,您可得帮帮忙。” “陈大人何事烦恼?” “就是城东那桩富商暴毙的案子,表面看是急病,可家属坚称是妾室投毒。” “验尸结果不明,证据又不足,卡在这儿进退两难。” “尚书大人催得紧,我这...唉!” 纪黎宴接过案卷仔细翻看,片刻后,他沉吟道: “陈大人,案卷记载,这富商死前一日,曾与友人于酒楼畅饮?” “是,可一同饮酒之人皆无恙啊。” “并非问同饮者。” 纪黎宴指尖轻点案卷某一处。 “记录提到,他当晚归来时,曾抱怨酒水浑浊,有酸涩之气,但并未深究,只因微醺便歇下了。” 陈主事一愣:“这...有何关联?” “若酒水本身无恙。” “是否可能,有人在事后他饮用的醒酒汤或茶水中做了手脚?” “利用残存的酒意掩盖异味?” “而能接近这些饮食的,无非是身边亲近之人。” “案卷提到,那妾室精通药理?” 陈主事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盯着酒楼和明显的毒物了。” “我这就去查他当晚回家后的饮食,重点查那妾室经手过的东西。” 陈主事风风火火地走了。 一旁另一位郎中笑道:“纪大人果然心思缜密,名不虚传。” “看来这《绣衣使》没白写,办案思路就是不一样。” 纪黎宴谦逊道:“张大人过奖,不过是多想了些可能性罢了。” 晚上回府,纪黎宴将这事当作趣闻,讲给许知微听。 许知微听得入神,末了感叹: “竟真被夫君说中了,那后来呢?查实了吗?” “陈主事下午来回话了。” “果然在那妾室房中,搜出了与醒酒汤中,残留相符的药物。” “那妾室见事情败露,已招认了。” “夫君真厉害。” 许知微眼中带着钦佩,随即又笑道。 “我看这案子,稍加改动,又能成为《绣衣使》里一个精彩篇章了。” “知我者,夫人也。” 纪黎宴笑着揽过她。 “我已有了些构思。” “哦?快说来听听。” “譬如,可将富商改为一位即将外放的官员,妾室则是敌对势力安插的眼线,因怕身份暴露而先下手为强。” “绣衣使介入调查,从看似寻常的饮酒细节中,抽丝剥茧,牵出一桩更大的阴谋......” “这个设定妙!” 许知微眼眸发亮,“既贴近生活,又不失格局。” “夫君打算何时动笔?” “待此案卷宗彻底归档,理清细节便可动笔,不过......” 纪黎宴看着她。 “其中关于内宅妇人用药的心思细节,恐怕还需夫人帮我参详参详。” “我?” 许知微微讶,随即了然,温婉一笑。 “若夫君不嫌我见识浅薄,妾身自当尽力。” “夫人过谦了,夫人对人情世故的洞察,于我而言,如同良师。” 又过几日,纪黎宴休沐,正在书房撰写新书稿。 许知微在一旁替他磨墨。 允安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着毛笔有模有样地描红。 窗外阳光正好,一片静谧温馨。 忽然,前院传来通报声: “老爷,夫人,八王爷府上来人,说是王爷请老爷过府一叙。” 纪黎宴放下笔,与许知微对视一眼。 “快请。” 来的是八王府的长史,态度十分客气: “纪大人,王爷得了些好茶,想起大人,特命下官来请大人过府品鉴。” “王爷还说,若夫人得闲,亦可一同前往,王府女眷甚是想与夫人说说话。” 这邀请不好推辞了。 纪黎宴点头: “请回复王爷,下官稍后便携内子前往。” 长史走后,许知微略有不安: “夫君,我与王府女眷素无往来,这......” “无妨。” 纪黎宴安抚道,“王爷性情爽直,既开口相邀,便是善意。” “王府女眷想必也是因《绣衣使》之故,对你感到好奇。” “你只需如常应对便可。” 他顿了顿,打趣道: “说不定,她们是想向你打听后续情节呢。” 许知微被他这么一说,紧张之情稍减,嗔道: “夫君还有心思说笑。” 八王府内。 八王爷一见纪黎宴,便朗声笑道: “黎宴来了,快坐快坐,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果然端庄娴雅。” 纪黎宴与许知微行礼: “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来人,看茶。” 八王爷显得十分热情。 “黎宴啊,今日请你来,一是品茶,二来,本王实在是心痒难耐。” “《绣衣使》新书稿可有了?先给本王透露一二如何?” 纪黎宴笑道:“王爷厚爱,新书正在撰写中,已近尾声。” “只是这结局关乎重大,此刻透露,只怕失了悬念。” “你啊你,跟书坊掌柜一个说辞!” 八王爷指着他对许知微道。 “夫人你看看,你这夫君,吊人胃口的本事一流。” 许知微掩口轻笑: “王爷恕罪,夫君写作时,连妾身也是瞒着的。” “哦?” 八王爷挑眉,更感兴趣了。 “连夫人也瞒着?那本王心里平衡些了。” “不过,夫人平日可得多催催他,我们这些书迷等得辛苦啊!” “妾身记下了。” 许知微含笑应下。 这时,王妃也笑着开口: “早就听闻纪夫人贤惠,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夫人平日有何消遣?” 许知微从容应答: “回王妃,妾身愚钝,不过是在家相夫教子。” “闲暇时做些针线,或读些闲书罢了。” “读闲书?可是读纪大人的大作?” 一位侧妃好奇地问。 许知微微笑点头: “夫君的书,妾身自然是第一个读者。” “真令人羡慕!” 侧妃感叹,“能先睹为快。” “纪夫人,上次那桩‘玉观音案’,绣衣使识破凶手利用冰针杀人的伎俩,真是精妙。” “不知纪大人是如何想出来的?” 许知微看向纪黎宴,纪黎宴接口道:“侧妃娘娘谬赞。” “此法古书曾有零星记载,下官不过是借鉴并加以演绎罢了。” 王妃赞道:“纪大人博闻强识。” “说起来,那案中那位深明大义的夫人,身处逆境仍不忘查明真相,其风骨令人敬佩。” “可是以纪夫人为原型?” 许知微忙道: “王妃过誉,妾身不敢当,夫君笔下人物,多是艺术虚构。” 纪黎宴却看着许知微,眼中带着温柔: “艺术虽高于生活,却也源于生活,内子的坚韧与聪慧,确实给予下官许多灵感。” 许知微闻言,耳根微红,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八王爷将夫妻二人互动看在眼里,哈哈大笑: “好一个‘源于生活’。” “黎宴,你不仅是写故事的高手,更是情深义重之人啊!” “本王今日请你来,果然没错,来,尝尝这茶......” 从王府出来,坐在回府的马车里。 许知微才松了口气。 “如何?我说不必紧张吧。” 纪黎宴笑着看她。 “王爷和王妃都很和善。” 许知微点头,随即又笑道。 “只是没想到,王府女眷们讨论起《绣衣使》来,也如此热烈。” “她们对书中细节记得比我还清楚。” “这说明她们是真心喜爱。”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今日多亏夫人在,应对得体。” “夫君才是在王爷面前游刃有余。” 许知微靠在他肩头,“我看八王爷是真心欣赏你。” “王爷是性情中人,与他相交,贵在真诚。” “夫君说的是。” 许知微轻声应和,随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只是不知,王爷今日特意相邀,真的只是为了品茶和催稿么?” 纪黎宴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自然不止。” “王爷私下与我提了,吏部有个员外郎的缺。” “原是要放他门下之人的,但他觉得我更适合,已在暗中运作。” 许知微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带着惊喜与担忧: “吏部?那可是天官铨选之地!” “只是夫君在刑部尚未满一年,如此擢升,会不会惹人非议?” “而且,王爷如此大力举荐,我们......” “我明白你的顾虑。” 纪黎宴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我也婉拒了。” “我对王爷说,‘下官资历尚浅,且在刑部颇多学习之处,不敢骤然担此重任,恐负王爷厚望’。” “王爷听后,虽觉可惜,却也赞我沉得住气。” “夫君做得对。” 许知微松了口气。 “树大招风,我们根基尚浅,还是稳扎稳打得好。” “况且,夫君在刑部,既能发挥所长,又能为着书积累见闻,确是好事。” “知微知我。” 纪黎宴眼中满是欣慰。 “王爷也说了,既如此,便让我先在刑部深耕,待时机成熟再议。” “他还打趣说,若我去了吏部,怕是没空写《绣衣使》了,他第一个不依。” 许知微忍俊不禁:“看来王爷是真爱惜夫君的才华。” “是啊,所以,眼下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几日后,纪府书房。 允安正捧着一本浅显的传奇画本,看得入神。 纪黎宴则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许知微端着一碟新做的杏仁酥进来,见状柔声道: “安儿,莫要打扰爹爹写书。” 允安抬起头,小脸放光: “娘亲,爹爹写的故事真好看,我长大了也要像绣衣使那样厉害。” 纪黎宴放下笔,笑着将儿子揽到身边: “哦?安儿想怎么厉害?” “抓坏人!保护好人!” 允安挥舞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 “像书上写的,‘明察秋毫,伸张正义’!” 许知微将点心放在桌上,拿起帕子替儿子擦去嘴角沾上的墨点: “欲明察秋毫,需先读万卷书。” “你呀,先把四书五经读熟再说。” 允安用力点头: “嗯,安儿一定用功读书。” 纪黎宴拿起一块杏仁酥递给儿子,对许知微道: “夫人,新书结局部分,我构思了一处关键,需一位女性角色以机敏言辞套出反派口供。” “这其中的分寸把握,你帮我参详参详?” 许知微在他身旁坐下: “夫君请讲。” “是这样,那反派狡猾,寻常审讯难以奏效。” “我设想让绣衣使的助手,一位精通医理、性情看似柔弱的女子。” “借探病为由,以言语机锋,层层递进,诱使对方在心神松懈时露出破绽。” 纪黎宴将大致情节道来。 许知微凝神细思片刻,开口道: “夫君此计甚妙。” “既是探病,言语起初必是关怀体贴,合乎医者身份。” “谈及病症,可引申至‘心病还须心药医’,再似是无意间,提及案中某个无关紧要,却能触动其心绪的细节......” “比如,他格外在意的某件旧物,或一个他曾经善待,却因案件而疏远之人?” 纪黎宴眼睛一亮: “旧物,好,我可设定那反派有一贴身玉佩,是逝去亲人所赠。” “他表面冷硬,实则内心极为珍视。” “让那女子观察到这一点,从玉佩谈起,由物及人,由人及情,再由情及案......” “妙!夫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许知微见他采纳,抿唇一笑: “妾身只是顺着夫君的思路略作补充。” “只是,这女子言辞需格外谨慎,既不能显得过于刻意,又要能切中要害,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正是如此。” 纪黎宴兴致勃勃。 “来,夫人,我们一同斟酌一下具体对话......” 夫妻二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起来,时而沉思,时而轻笑。 气氛融洽温馨。 小允安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点心,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 他似懂非懂,却觉得无比安心。 又过了月余,《绣衣使传奇》新卷上市,再次引发热潮。 这日纪黎宴从刑部回来,脸上带着轻松笑意。 许知微迎上: “夫君今日心情甚好。” “新书反响不错,陈主事他们几个,今日围着我要签名书,说是家中女眷催得紧。” 纪黎宴笑道,随即压低声音。 “更重要的是,之前那桩富商妾室投毒案,我依例复核,发现几处证据链瑕疵,驳回复查。” “今日结果出来,果然另有隐情,真凶竟是那富商之侄。” “妾室是被栽赃嫁祸。” 许知微闻言,又惊又喜: “竟有此事,幸好夫君明察。” “分内之事。” 纪黎宴摆摆手,但眼中亦有欣慰。 “能避免冤屈,总是一件好事。” “此案曲折,倒让我又有了新故事的灵感。” “爹爹又要写新故事了吗?” 允安跑过来,抱住纪黎宴的腿。 “这次要写抓真正的坏蛋!” “对,抓真正的坏蛋。” 纪黎宴弯腰抱起儿子。 “安儿说得对,无论是查案还是写书,都要力求真实,明辨是非。” 一家人正说着话,门房来报: “老爷,夫人,许老爷过来了。” 许知微忙道:“快请。” 许缙如今精神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 虽无爵位在身,衣着朴素,但步履稳健了些。 他进来看到女儿女婿和外孙其乐融融,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外祖父!” 允安从纪黎宴身上溜下来,扑过去行礼。 “哎,好安儿。” 许缙慈爱地摸摸外孙的头,又对纪黎宴和许知微道。 “没打扰你们吧?” “父亲说的哪里话,快请坐。” 许知微连忙搀扶父亲坐下。 纪黎宴亲自斟了茶:“岳父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许缙接过茶,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释然: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旧日侯府的一些田庄铺面,朝廷发还了一部分。” “我如今一个人,要这些也无用,想着交给你们打理。” 许知微与纪黎宴对视一眼,纪黎宴开口道: “岳父,这......” 许缙摆摆手,打断他: “黎宴,知微,你们听我说。” “我知道你们如今不缺这些,但这是我一番心意。” “过去...是我不对,忽视知微,也...唉,不提了。” “这些产业,你们拿着,或是经营,或是变卖,贴补家用,或是留给安儿,都由你们。” “我老了,只盼着你们平安顺遂。” 许知微眼眶微红:“父亲......” 纪黎宴沉吟片刻,道:“岳父厚爱,小婿与知微感激不尽。” “既如此,这些产业我们先代为打理。” “每年收益,岳父需留作日常用度,若有结余,我们再为岳父购置些田产,也好安度晚年。” 许缙看着女婿诚恳的目光,女儿泛红的眼圈,心中百感交集。 他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和一丝欣慰:“好,好...你们安排便是。” “看到你们如今这样,我...我也算是对得起她早逝的祖母了。” 晚膳后,送走许缙,哄睡了允安。 纪黎宴和许知微在院中散步。 月色如水,洒在二人身上。 “夫君,谢谢你。” 许知微轻声说。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谢我什么?” 许知微抬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 “谢谢你待我如此,谢谢你对父亲宽容。”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她: “傻话,我们是夫妻,本就一体,岳父是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长辈。” 他顿了顿,望向天上的明月,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说起来,我还要谢你。” “若非有你在一旁支持提点,无论是刑部公务还是着书立说,我都未必能如此顺畅。” 许知微靠在他肩头,声音温柔: “能帮到夫君,我很欢喜。”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纪黎宴忽然道: “知微,等过些时日,我休沐,带你和安儿去京郊别庄住几日如何?” “听闻那里秋色极好,你也该散散心。” 许知微眼中泛起期待: “真的?不会耽误夫君公务和写书吗?” “书稿已交,刑部近来也无大案。也该陪陪你们了。” 纪黎宴笑道,“再说,山水之间,或许另有灵感。” “那好。” 许知微嫣然一笑。 “我都听夫君的。” 数日后,京郊别庄。 秋高气爽,枫叶如火。 允安在草地上追着蝴蝶,笑声清脆。 纪黎宴和许知微走在林间小径上。 “此处景致果然宜人。” 许知微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惬意。 “比整日困在京城宅院里好吧?” 第72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7 “以后我们常来。” 纪黎宴折下一枝带着红叶的树枝,递给她。 许知微接过红叶把玩,忽然想起一事: “夫君,前日王妃递来帖子,邀我过府参加赏菊宴,我该去吗?” “自然该去。” 纪黎宴肯定道,“王妃相邀,是善意。” “你如今是纪夫人,是我的妻,与各府女眷往来,亦是常情。” “不必过分热络,但也不必刻意回避,平常心对待即可。” 他看着她,眼神鼓励: “我的知微,端庄聪慧,不逊于任何京中贵女。” 许知微心中一定,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这时,允安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 “爹爹,娘亲,送给你们!” 纪黎宴接过花,笑着抱起儿子: “安儿真乖。” “走,爹爹带你去那边溪边看看有没有小鱼。” “好耶!” 看着父子俩走远的背影,许知微缓步跟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在别庄住了三日,回京那日,允安还有些不舍。 马车里,他趴在窗口,看着远去的山峦: “爹爹,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纪黎宴摸摸他的头: “等安儿学会《论语》,爹爹就再带你来,好不好?” “好,安儿回去就好好学。” “安儿有此志向,爹爹甚慰。” 纪黎宴笑着将儿子抱到膝头。 “等安儿再大些,爹爹教你骑马射箭,如何?” “真的吗?” 允安兴奋地扭过头,大眼睛闪闪发亮。 “像书里的绣衣使那样?” “自然,爹爹何时骗过你?” 许知微在一旁温柔提醒: “夫君莫要太惯着他,学业根基要紧。” “娘亲——” 允安拖长了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纪黎宴捏捏儿子的小鼻子: “你娘亲说得对,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书要读好,武艺也要练,但需循序渐进。” “孩儿知道了。” 允安乖巧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 “爹爹,下一个绣衣使的故事,会写到骑马射箭吗?” “嗯...或许会。” 纪黎宴故作沉思。 “说不定,会写到一个神秘的少年侠客,骑术精湛,箭无虚发......” “哇,爹爹快写。” 允安迫不及待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许知微看着父子俩互动,抿唇笑道: “你呀,就会吊安儿的胃口。” “灵感已有,只待润色。” 纪黎宴自信道,“夫人放心,断不会让咱们安儿久等。” 说说笑笑间,马车已驶回纪府。 刚安顿下来,门房便来报: “老爷,陈主事和几位刑部大人在前厅等候,说是有事请教。” 纪黎宴与许知微对视一眼,略感意外。 “我这就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许知微道。 “夫人先带安儿歇息。” 前厅里。 陈主事和另外两位郎中正坐着喝茶。 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纪大人,叨扰了。” “几位不必多礼,快请坐。” 纪黎宴示意下人添茶,“不知何事劳诸位亲自前来?” 陈主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纪大人,实不相瞒,还是为了案子。” “一桩盗窃案,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古怪。” “我等意见相左,争执不下,特来请教大人。” 另一位李郎中也道: “是啊,纪大人心思缜密,又善从细微处着眼。” “我等都想听听大人的高见。” 纪黎宴谦和道: “高见不敢当,诸位且将案情细细道来,我们一同参详。” 陈主事连忙将案卷递上: “大人请看,事主是城西富户张员外家,失窃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 “蹊跷之处在于,门窗完好,并无撬痕,家中护院亦未察觉异常。” “初步排查,嫌疑集中在两名内仆身上。” “一人是负责书房洒扫的小厮,另一人是掌管库房钥匙的管事。” “哦?有何证据指向此二人?”纪黎宴边看案卷边问。 李郎中接口: “那小厮案发前几日曾因过失被张员外责罚,怀恨在心动机明显。” “而那管事,有人见他案发当晚,曾在库房附近鬼鬼祟祟出现。” “只是二人皆矢口否认,又无直接赃物证据,难以定案。” 纪黎宴沉吟片刻,问道: “失窃的古玩玉器,可有清单?具体是何物件?” “有清单在此。” 陈主事指向案卷后附页,“多是些摆件、玉佩、鼻烟壶之类。” 纪黎宴仔细看着清单,目光在其中几项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 “这张员外,平日可有收藏小巧易携、价值极高且不易脱手之物的癖好?” 陈主事一愣:“这...案卷未曾提及,大人的意思是?” “诸位请看。” 纪黎宴指尖点着清单。 “这失窃物品中,有几件前朝宫廷流出的白玉扳指和翡翠翎管。” “此类物件特征明显,来历清晰,寻常销赃渠道绝不敢收受。” “一旦拿出,极易暴露。”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若真是内贼,既要报复或牟利,为何不挑些容易变现的金银或普通玉器?偏偏选这些烫手山芋?” 李郎中若有所思: “大人是说盗窃者目的并非求财?或是另有所图?” “有可能。” 纪黎宴点头。 “再者,两位嫌疑人,一位是洒扫小厮,一位是库房管事。” “小厮或许能接触到部分摆件,但库房重地,他未必能轻易进出。” “而管事虽有钥匙,若真是他监守自盗,为何不做得更干净利落,反而让人看见行踪?” 陈主事皱眉: “如此说来,此二人嫌疑反而小了?那会是谁?” “未必是嫌疑小,而是作案动机和过程,可能并非我们最初设想。” 纪黎宴沉吟道,“或许,该查查张员外近日是否与人结怨?” “或这批失窃物中,是否有某件特别之物,关乎某些秘密或恩怨?” 他看向陈主事:“陈大人,可否再细查张员外的人际往来?” “尤其是近期的矛盾?” “另外,不妨问问张员外,失窃物中,可有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甚至关乎身家性命之物?” 陈主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只盯着内贼和财物了。” “多谢纪大人指点迷津,我这就回去重新部署侦查方向。” 李郎中也拊掌赞叹: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纪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诸位过奖了,不过是多想了些可能性。” 纪黎宴拱手道,“此案还需诸位辛苦查证。” 送走几位同僚,纪黎宴回到内院。 许知微正教允安认字。 “夫君,事情可解决了?” 许知微抬头问道。 “暂且提供了些思路,能否破案,还需看后续查证。” 纪黎宴在她们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一桩盗窃案,看似简单,内里却可能另有乾坤。” 允安放下毛笔,好奇地问: “爹爹,是什么案子呀?又是坏蛋偷东西吗?” 纪黎宴笑了笑,将儿子抱过来: “是啊,不过这个坏蛋有点狡猾,藏得比较深。” “那爹爹一定能把他揪出来!”允安对父亲充满信心。 许知微递上一杯温茶: “夫君劳神了,看来刑部事务,比想象中更为繁杂。” “确实。” 纪黎宴接过茶杯。 “但也颇有趣味,每破解一桩疑案,便觉见识又增长一分。” “方才那案,倒让我想起一个类似桥段,或许可以借鉴改编......” “爹爹又要写新故事了吗?”允安立刻被吸引。 “素材已有,待爹爹理清头绪。” 纪黎宴笑道,“夫人,你觉得若将此案改编。” “将那张员外设为一位知晓某件宫廷秘辛的退隐官员,盗窃实为灭口或夺取证据的前奏,如何?” 许知微凝神思索,缓缓道:“嗯,如此设定,格局便大了。” “只是需处理好细节,那失窃的特定物件,须得是能指向秘辛的关键证物才好。” “夫人所言极是。” 纪黎宴点头,“譬如,可以是一枚看似普通,内里却刻有密文的玉佩,或是一卷暗藏玄机的书画......” “密文玉佩不错。” 许知微眼眸微亮,“可设定为盗贼并未得手真正目标,只拿走了些混淆视听的普通珍玩。” “而真正的关键证物,却被机警的事主提前藏匿......” “如此,便可引出后续绣衣使介入,保护证物、查明真相的主线。” “妙!” 纪黎宴拊掌,“如此一来,悬念迭起,情节也更曲折。” “夫人真乃我的贤内助。” 允安听着父母讨论,虽然不全懂,却也觉得津津有味: “爹爹,娘亲,你们在说的新故事,会比以前的更好看吗?” “爹爹尽力而为。” 纪黎宴摸摸儿子的头。 “只盼不负读者期望,亦不负安儿的期待。” 几日后,陈主事兴冲冲地来到纪黎宴的值房。 “纪大人!破了!案子破了!” “哦?果真有内情?” 纪黎宴放下手中卷宗。 “正如大人所料!” 陈主事激动道。 “那张员外早年曾在某位获罪王爷府中当过差,知晓一桩旧事。” “此次失窃,乃那位王爷的余党所为,意在寻找一枚可能记录着当年某些隐秘账目的印章。” “那印章就混在失窃的一批玉器里!” “果真如此。” 纪黎宴并不意外,“凶手可抓住了?” “抓住了!正是府中一名潜伏多年的花匠。” “那小厮和管事都是被故意设计的障眼法。” 陈主事感慨。 “若非大人提醒,我等几乎要被误导,冤枉好人了。” “陈大人辛苦,破了案便好。”纪黎宴微笑道。 “是大人之功。” 陈主事由衷佩服,“日后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送走陈主事,纪黎宴心情舒畅。 他提笔将此事简要记录,作为新书的素材储备。 晚上回府,他将破案结果告知许知微。 许知微听后,亦是欣慰: “幸好真相大白,未酿成冤案,夫君此举,亦是功德。” “分内之事罢了。” 纪黎宴道,“倒是此案经过,稍加改动,便是一出好戏。” “夫人上次提及的‘关键证物被藏匿’之策,我用上了,效果极佳。” “能帮上夫君就好。” 许知微温柔一笑,“只是夫君在刑部,接触多是此类阴私诡谲之事,我总担心......” “夫人是怕我深陷其中,有碍心神?”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 “见黑暗,更知光明之可贵。察诡计,亦更坚守护正道之心。” “况且,回家见到夫人与安儿,什么烦忧也都散了。” 许知微心中一暖,反握住他的手: “夫君能如此想,我便安心了。” 这时,允安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幅画: “爹爹,娘亲,你们看,我画的绣衣使。” 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持一柄夸张的宝剑。 虽稚嫩,却颇有气势。 纪黎宴接过画,仔细端详,赞道: “安儿画得真好,瞧这绣衣使,英姿勃勃。” “像爹爹!”允安大声说。 许知微忍俊不禁:“你呀,就会哄你爹爹开心。” “孩儿说的是真心话!” 允安认真道,“爹爹就是像绣衣使一样厉害!” 纪黎宴大笑,将儿子高高举起: “好,那爹爹就做安儿一个人的绣衣使,保护安儿和娘亲,可好?” “好!” 允安搂住父亲的脖子,咯咯直笑。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 那个在父母膝下听故事、画绣衣使的小允安,已长成了翩翩少年郎。 纪允安自幼聪慧。 在父母悉心教导与温暖爱意的滋养下,不仅学识出众,更养成了温润如玉、豁达明理的性子。 虽不似父亲当年那般需寒窗苦读以谋前程。 但他于学业上从未懈怠。 年纪轻轻便已才名在外。 然而,和传统的时人长辈,期望他走科举正途、安稳入仕略有不同。 纪允安的心中,自幼年时便埋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那些由父亲笔下诞生,充满奇诡案件与人间悲欢的《绣衣使传奇》。 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对刑名律法、探案断狱的兴趣,远胜于枯燥的制艺时文。 “爹爹,您看这《洗冤集录》,其中验伤之法,与您书中‘喋血花’一案的手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已是弱冠之年的纪允安,手持书卷与父亲讨论。 “安儿,律法刑名关乎人命,须得慎之又慎。” “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公文,语重心长。 “你若真对此道有兴趣,为父不拦你。” “但需答应我,务必夯实根基,明辨是非,心存敬畏。” “不可因一时意气或好奇,而妄下判断。”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纪允安郑重应下,“孩儿并非一时兴起。” “近日在读《大明律》,辅以案例,只觉得其中微言大义,惩恶扬善之理,令人心向往之。” “若能以所学明断是非,还冤者清白,惩奸佞之徒,方不负此生。”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许知微,此时温柔开口: “夫君,安儿既有此志,便让他试试吧。” “他性子沉稳,不像那等莽撞之人。” “况且,有你这过来人从旁指点,总比他独自摸索要强。” 纪黎宴看着妻子依旧柔和的眉眼,又看看儿子坚定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 “既然你心意已决,明年春闱,你若能中得进士,为父便不再干涉你的选择。” “届时,无论是想入刑部观政,还是外放从地方刑名做起,皆由你。” “谢父亲成全!” 纪允安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接下来的日子,纪允安更是潜心向学。 纪黎宴也时常将一些不涉机密的陈年案卷与他分析讨论。 父子俩常在书房挑灯夜话,气氛融洽。 次年春闱,纪允安不负众望,高中二甲进士。 传胪唱名之日,纪府门前车马不绝,道贺者盈门。 授官时,出乎一些人意料。 纪允安并未选择留任京中清贵之职。 而是主动请缨。 外放至江南一个素以“民风刁滑,讼案繁多”着称的县城任知县。 离京前夜,一家三口聚在厅中。 许知微细细叮嘱儿子起居饮食,眼中满是不舍。 纪黎宴则将一枚刻有“明察”二字的小印,递给纪允安。 “安儿,此去一方,你便是一地父母官。” “这‘明察’二字,是为父对你的期许。” “断案如同你写文章,需立意正,根基稳,细节明,逻辑严。” “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体察民情、悲天悯人之心。” “莫要学了那些只会死抠律条、罔顾人情的酷吏。” “父亲之言,孩儿刻骨铭心。” 纪允安双手接过小印,贴身收好。 “孩儿定当勤勉任事,不负父母养育教导之恩。” 纪允安到任后,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他审案不单凭诉状证词,常亲至现场勘查,细究蛛丝马迹。 因其思路新颖,逻辑严谨,又兼之待人谦和,不摆官架子。 很快就处理了几桩积压已久的疑难案件。 在当地赢得了“小纪青天”的美誉。 某日,他遇到一桩奇案: 一富商暴毙,所有证据皆指向其妻子因妒下毒。 然而纪允安细验尸体、核查物证后,却发现几处难以解释的矛盾。 他想起父亲书中曾写过类似“移花接木”的伎俩。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最终竟查出真凶,乃是富商那位看似敦厚老实、实则早与账房勾结意图侵吞家产的继子。 妻子不过是被精心设计的替罪羔羊。 此案一破,纪允安声名大噪。 他将破案经过详细写信告知父亲。 纪黎宴阅后,欣慰不已,在回信中大加赞赏,同时也提醒他: “......案虽破,然其侄与账房勾结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后续处置须得雷霆手段,亦需绵密心思,勿留后患。” “官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纪允安听从父亲建议,将此案涉及的经济罪行也连根拔起。 彻底肃清了地方一害。 经此一案,他愈发成熟干练。 时光流转,纪允安在地方任上政绩斐然,屡破奇案。 他官声清廉,一步步稳健升迁。 纪允安并未忘记父亲“文以载道”的教诲。 在公务之余,也将自己亲历或听闻的典型案例, 加以文学修饰,撰写成《江南折狱录》。 此书文笔洗练,案情曲折,析理透彻。 虽不及《绣衣使传奇》那般充满传奇色彩,却更贴近现实。 刊行后亦广为流传,甚至被一些地方官员奉为断案参考。 纪黎宴与许知微晚年安居京中,看着儿子寄回的家书与新作。 心中满是骄傲自豪。 纪黎宴的《绣衣使传奇》已成经典。 而他与许知微鹣鲽情深,相伴一生。 成了京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许知微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7%,获得积分970。】 【获得积分:1970。】 【保底工资:已完成10个任务,获得积分。】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啊啊啊!宿主,你也太太太棒了吧?” “这么快就完成了十个任务,小四好崇拜你啊!” 不外乎小四激动。 实在是,系统的工资是跟着宿主走的。 宿主完成的任务越多,拿到的保底越高。 它也跟着一样。 只是,就是宿主的十分之一。 但是,也超级多了好吧! 除了某些资历深的大佬统以外。 新统中,它3424怕不是最厉害,最富有的了吧? 以自家宿主的能干和为了《识海诀》后续功法的卷生卷死程度。 指不定今年的年终奖,它还能拿到最高额度的超级大奖。 再一次疯狂给自己点赞。 真是一朝忽悠,这辈子都躺平了! 它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嘿嘿嘿...... 小四的尖叫声差点把纪黎宴的耳膜给炸穿了。 他捂着耳朵,瘫倒在虚幻了之后,只剩下一半的床上。 一脸的无可奈何。 这系统短路了? 第73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1 “宿主,我是认真的!” 小四叫得超大声。 纪黎宴耳朵也捂得超级紧。 就这,也根本没用。 纪黎宴顾不得发了工资,犒劳一下自己,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做任务!” 小四激情满满: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黎平,李幸运,纪丫丫。” ——— “哥,你咋一个人坐这儿?是不是喝多了?” 一个带着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纪黎宴转头。 正对上一个大红色的喜字,还有一本红宝书。 然后一个穿着半新蓝色劳动布衣服,胸前戴着个大红花的年轻男人靠近他。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又喜悦的笑容。 看着这张对自己全然信赖的脸。 纪黎宴眼神微闪: “没事,就是有点吵,出来清静一下。 “你今天是新郎官,快去招呼客人,不用管我。” 纪黎平憨憨地笑了笑: “哎,好,哥那你歇着,我去看看幸运。” 看着纪黎平转身挤进人群的背影。 纪黎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原主是安市舒县河沟子生产大队人。 父母早亡,底下只有一个弟弟纪黎平。 和原主相差3岁。 原主学习成绩好,又懂得为自己“投资”。 靠着家里积蓄和弟弟在队里挣工分,读完了高中。 是大队里难得的“文化人”。 3年前,经过大队的推荐,原主成功入伍。 原主脑瓜子灵活,身手也不错。 运气就更好了。 一进去就逮到个间谍,立了个二等功。 上了战场,就跟淌大水似的。 功劳那是哗啦啦地来。 班长,排长,副连长...... 3年功夫3级跳,直接干到副连长了。 最近而且还因为能力出众,长得也端正。 被参谋长看中了。 打算把自家闺女介绍给原主。 可惜,阴差阳错。 原主与这位没缘分。 因为,原主被截胡了。 就是这次回乡,原主被村里一个泼皮无赖算计。 俗套的戏码。 落水,叫人,逼娶...... 原主前途正好,不想被扒下身上的皮。 只能娶了。 不过,原主不是个好惹的。 他借口没到随军级别。 把人丢在乡下。 就生活费都没留下一分。 就打着,你敢让我娶,我就敢让你饿死的主意。 这“媳妇”能干出这事,也不好惹。 见制不住原主。 她直接扒拉上纪黎平两口子。 小两口脸皮薄,是真老实。 还真认认真真奉养起这个“大嫂”。 尽管原主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 原主“媳妇”见两人老实,越来越得寸进尺。 不但跟个祖宗似的,等他们伺候。 还把他们辛辛苦苦赚的粮食偷回娘家了。 就这,面皮子薄的小两口,也只是好声好气说。 但凡“大嫂”话大一点,他们就萎缩了。 跟鹌鹑似的,根本不敢反抗。 等原主5年后,升了副营长,回来之后。 才发现这件事。 原主是真被气笑了。 他喊着纪黎平一起上山,打算把事说清楚。 因为他这次回来是打算离婚的。 唔...... 没死的话。 纪黎平傻眼了。 他万万没想到,大哥是这样计划的。 他不是拖了大哥的后腿? 也拖了他们老纪家的后腿? 纪黎平那叫一个后悔啊! 然后一不留神,就被正下山找吃的野猪撞个正着。 鲜血直喷。 原主当时在方便,没注意到。 一转头,就见到这一幕。 他倒没跑,而是准备抄起家伙就干野猪。 结果,没带真理,又没武器。 根本干不过四条腿的。 危险之际。 原主下意识把刚爬起来的纪黎平推出去了。 纪黎平死了...... 救援队来了...... 原主活了...... 原主被弟弟一换一“救”下来了。 这个说法没有一个人怀疑。 肚子里揣着娃,还憧憬着未来的李幸运茫然了。 她是个孤儿,下乡来的。 除了纪家,根本没地方可去。 现在她男人没了,纪家只剩个大伯哥,她该怎么办? 原主看不上村里的仨瓜俩枣,又有些心虚。 再加上村里头人都知道他弟弟是为了救他没的。 原主直接当众表示,他会帮忙一起养孩子。 孩子的开销,他们母子的开销,都有他出。 男孩的话,以后让他当兵。 女孩的话,也会给她嫁妆。 这番正气凛然的话,给原主带来了不少好名声。 李幸运信了。 他“媳妇”不乐意了。 原主借着这个机会,义正辞严地指责她。 顺势还把婚也给离了。 然后拍拍屁股,一身轻松地跑回了部队。 再然后,原主娶了个护士当媳妇。 护士是个能生的,第一年就生了娃。 两人都有工作,这年代又请不了保姆。 于是,原主盯上了李幸运这个弟妹。 当然,话还是说得好听。 说是他现在级别能随军了,来接弟妹侄女去享福。 又说,孩子在好的环境,能成长得更好。 以后也能直接上军区的学校。 李幸运没主见。 丫丫,也就是她的女儿还小,才两岁不到。 哪就那么着急? 反正原主这么一说,她就信了。 然后包袱款款来了。 来当保姆了。 原主的3个孩子,都是李幸运和丫丫带大的。 这3个孩子可不是听话的乖宝宝。 而是邪恶的魔丸。 把李幸运母女折磨得欲仙欲死。 魔丸们白天折腾他们,把精力全都耗尽了。 晚上下班回家的原主夫妻。 面对的就是为了他们手上糖,对着他们笑得不值钱的天使宝宝们。 自然,原主夫妻不相信李幸运说的,孩子们不太听话。 这不是挺听话的? 笑得这么灿烂...... 就这样,李幸运在原主家里干了18年。 兢兢业业,一天没歇。 同样,没有一分工资。 出门买个菜,都得找原主夫妻要。 等18年后。 原主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又开始有了小一辈。 李幸运理所当然地照顾起来。 连带着,长大的丫丫也成了保姆。 丫丫没成婚。 谁也没这个意识。 等母女俩一辈子奉献给了原主。 李幸运50多了。 丫丫也30多了。 原主这才恍然,表示给丫丫找个男人。 年老体弱,没有力气的李幸运,被原主送回了村里。 理所当然。 为了照顾亲妈,丫丫的男人,是村里的一个失了媳妇,有5个孩子的中年男人。 还有暴力倾向。 之前他的媳妇,就是被打死的。 丫丫没人撑腰,没一年就被打死了。 李幸运去给女儿讨公道。 却是在半路上脚滑,直接掉到水里淹死了。 此时,正是纪黎平和李幸运结婚的日子。 还是专门挑原主回来的时候。 纪黎宴看着弟弟挤进喧闹人群的背影。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朝着记忆里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知青点后头那片小树林边上。 他看见了探头探脑的赵老四。 赵老四搓着手。 眼睛时不时瞟向不远处河边洗衣服的一个女知青背影。 脸上是藏不住的算计。 女知青是算计他的那个“妻子”黄颖。 赵老四是村里的泼皮,家里穷,还有个凶神恶煞的老娘。 十里八乡根本没人看上他。 这小子惦记着黄颖,结果,蛋打鸡飞,让黄颖给算计了。 最后不但他被淹死,黄颖还扒上原主。 这辈子,他不掺和两人事,打算让两个人彻底绑死。 纪黎宴隐在一棵老槐树后,冷眼看着赵老四那副猥琐姿态。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几颗棱角分明的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赵老四正全神贯注盯着河边的窈窕身影。 忽然膝弯处遭到重重一击! 他“哎哟”惨叫,一个趔趄扑向前方。 几乎是同时,另一颗石子精准打在黄颖脚边的捣衣杵上。 木杵弹起,正好撞在她小腿。 黄颖吃痛失衡,惊叫着朝河里倒去。 “扑通”两声,水花四溅。 纪黎宴转身离开。 经过知青点院墙时,顺手将剩余石子抛进墙根草丛。 身后传来赵老四慌乱的呛水声和呼救,夹杂着黄颖惊恐的尖叫。 很快,更多脚步声和人声朝河边涌去。 纪黎宴没往喧闹的河边凑。 他沿着小路。 悄无声息地绕回了自家贴满了大红喜字的院墙外。 院里人声鼎沸,酒菜的香气混合着乡亲们的谈笑。 比刚才更加热烈。 显然还没人注意到后山小河边刚上演的一出“好戏”。 他刚在院角站定。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咋呼声由远及近。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赵老四和那个黄知青一起掉河里了!” 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挥舞着手臂大喊。 喧闹的院子瞬间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啥?赵老四?他怎么和黄知青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掉河里?咋掉的?” “就在知青点后头那河边!” “有人看见赵老四鬼鬼祟祟在那儿转悠,然后不知咋的,两人就都栽水里了!” “哎哟喂,这孤男寡女的...该不会是......” “快别瞎说!” “不过...这浑身湿透的被人捞上来,抱也抱了,碰也碰了,众目睽睽的,黄知青这名声......” 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滚。 这年头,男女大防虽不像旧社会那么严苛。 但落水被救、肢体接触被这么多人看见。 尤其另一方还是村里有名的泼皮。 姑娘家的名声基本也就毁了。 纪黎宴仿佛被意外消息惊动。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从院角阴影里走出来,融入了议论纷纷的人群。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时,纪黎平也挤了过来。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 “哥,你刚才没去那边吧?吓死我了,听说落水了,我还怕是你喝多了不舒服......” “我没事,”纪黎宴拍拍弟弟结实的肩膀。 “就是出去透了透气,刚回来就听见这事。”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乡亲,最后落在弟弟身上。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被这些杂事扰了心神,安心当你的新郎官。” 纪黎平憨厚地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点不安。 他心地纯善。 虽然不喜欢赵老四那种人。 可听到人落水,总归是有些担心。 又过了一会儿,更加具体的消息传了过来。 赵老四和黄颖都被路过的社员救了上来。 两人都呛了水,惊魂未定。 赵老四被他那凶悍的老娘拎着耳朵骂骂咧咧地拖回了家。 而黄颖那边,知青点的负责人和大队干部都去了。 现场乱成一团。 黄颖只是哭。 问什么,她都说不清楚。 或者说,那种情况下,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最终,在大队干部和几位老人的主持下,事情有了定论: 众目睽睽之下,赵老四和黄知青有了“肌肤之亲”。 为了女方的名声着想,这两人必须结婚。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宴席的每个角落。 有人唏嘘黄知青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人暗骂赵老四走了狗屎运,也有人揣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成了眼下唯一“妥当”的处理方式。 纪黎宴听着周围的议论,端起桌上的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原主命运里那块巨大的绊脚石。 就这么在他轻描淡写的两颗石子下,被彻底踢开。 转而和赵老四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们一个愿算计,一个真无赖。 往后是鸡飞狗跳,还是“恩爱两不疑”。 都与他纪黎宴,与老纪家,再无干系。 婚礼的喧嚣持续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纪黎宴帮着弟弟和新过门的弟妹李幸运收拾残局。 李幸运是个秀气的姑娘,话不多,手脚却很麻利。 看向纪黎平时,眼里带着光。 那是全然的信赖和对未来的憧憬。 看着小两口偶尔对视时羞涩又喜悦的眼神。 纪黎宴失笑。 这样就好。 “哥,今天辛苦你了。” 纪黎平挠着头,憨憨地笑道。 院子里杯盘狼藉。 残羹冷炙间,还残留着喜宴的热闹气息。 纪黎宴挽起袖子,利落地将空碗叠起。 瓷碗相碰的清脆声里,他听见李幸运细软的嗓音: “大哥,这些我来就好。” “没事。” 纪黎宴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将最后一只海碗摞上。 “黎平,带你媳妇去看看新房还缺什么。” “这里我收拾就行。” 纪黎平站在新婚妻子身后,黝黑的脸在暮色里透出红光。 他搓着手,看看哥哥,又看看新妇。 憨憨地“哎”了一声。 李幸运却站着没动。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双手递过来: “大哥,这个给你留着。” 那是个红纸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是白天新郎敬酒时收的礼金。 纪黎宴擦桌子的手顿住了。 “哥,你收着。” 纪黎平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沉了些。 “为着我的婚事,你把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这钱......” 晚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角那对大红喜字簌簌作响。 纪黎宴看着弟弟弟媳并排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叹口气。 这个借口是糊弄傻弟弟的。 原主这么精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掏出全部积蓄。 一个月的还差不多。 原主一个月工资72块钱,还有其他补助。 在部队里又没花钱的地方。 但是傻弟弟不知道啊! 还心疼哥哥。 “胡闹。” 纪黎宴将抹布扔进盆里,水花溅起。 “这是你们小家的启动资金,给我做什么?” 见纪黎平还要说话,他直接拎起水盆往外走: “赶紧回屋,灶上温着红糖水,给幸运端一碗。”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眼。 新婚的小两口还站在原地。 纪黎平的手试探性的搭在妻子肩上。 李幸运没有躲,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纪黎宴拎着空盆站在门口。 他没回头。 却能听见身后那对新人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纪黎平在问红糖水甜不甜,李幸运小声答“甜”。 就这一个字,让纪黎宴唇角无意识地扬了扬。 他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打水冲洗木盆。 冰凉的水流过指缝,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原主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 或许有。 只是原主从来不关注,也从来不在意罢了。 “哥!” 纪黎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急切。 纪黎宴放下木盆,转身。 纪黎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过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幸运说你也得喝一碗,今天你最辛苦。” 他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黑红的脸膛上格外显眼。 纪黎宴看着碗里深红色的糖水。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 他没推辞,仰头喝了一大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生姜的辛辣。 这是河沟子生产大队办喜事时才舍得放的红糖。 “赵老四那边......” 纪黎平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刚听人说,黄知青闹着要上吊,被拦下来了。” 纪黎宴端着碗的手稳如磐石,又喝了一口糖水,才淡淡道: “大队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 “赵老娘当场拍板,让两人去把证给领了。” 纪黎平摇摇头,“就是可惜了黄知青,听说她家里条件其实不错,是省城来的。”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纪黎宴把空碗递回去: “她既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自己走下去。” 纪黎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哥,你啥时候娶媳妇啊?” “得了,你小子还催起你哥了?哥心中都有数。” 纪黎宴失笑。 他伸手拍了拍他弟的肩膀。 “赶紧回去吧,弟妹还等着你呢。” 纪黎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听话。 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纪黎宴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推开房门。 却发现灶房已经亮起了灯。 李幸运正在灶台前忙碌,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玉米碴子粥。 另一口小锅里热着昨晚的剩菜。 见纪黎宴进来,她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再睡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 “在部队习惯了。” 纪黎宴走到水缸旁,舀水洗脸。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也习惯了。” 李幸运小声说,转身去切咸菜。 “每天都是这个点起来干活。” 纪黎宴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弟媳知之甚少。 只知她是个孤女,从南边来的知青。 性子软糯好拿捏。 可现在看,这姑娘骨子里有股韧劲。 早饭桌上,纪黎平哈欠连天,显然没睡够。 李幸运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 纪黎宴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粥。 “哥,你这次能待几天?” 纪黎平扒拉着粥问。 “后天一早走。” 纪黎宴说,“队里有任务。” 纪黎平“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 “那今天咱哥俩去山上转转?” “我记得你最爱吃山上的野栗子,这时候正熟呢。” 纪黎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段。 兄弟俩上山,纪黎平兴致勃勃地找野栗子。 而原主满心盘算的,是如何摆脱那个被强塞给他的婚姻。 “今天不行。” 纪黎宴放下碗。 “我得去大队部一趟,有些手续要办。” “你和幸运在家收拾收拾,明天我带你们去县里置办点东西。” “去县里?” 纪黎平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 “不用不用,哥,我们什么都不缺。” “要去的。” 纪黎宴根本不允许他拒绝。 “幸运嫁到咱们家,总不能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李幸运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吃完饭,纪黎宴真的去了大队部。 他不是敷衍弟弟,确实有些手续要办。 主要是这软绵绵的小两口。 他让他们在乡下着实不太放心。 之前纪黎平一个人就算了,好歹是个大男人。 又是一身腱子肉。 老实一点就老实一点,被人欺负不到哪里去。 顶了天给人干点活。 可现在,李幸运更软。 他怕一不留神,这两个小绵羊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第74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2 大队支书纪老栓是他本家叔叔,见他来了格外热情: “阿宴来了,快坐快坐。” 纪老栓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纪黎宴不动声色。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本家叔叔可没这么热心肠。 当初原主被设计娶黄颖时。 这位叔叔可是装聋作哑,生怕惹麻烦上身。 “叔。” 纪黎宴打断他。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弟妹的户籍是不是该落到村里了?” 纪老栓愣了一下,忙道:“是该落户了!” “这样,明天我就去催催。” 从大队部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纪黎宴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后山。 他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山腰有片野栗子树。 这个时节应该果实累累。 他手脚利落,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衣兜的野栗子。 栗子外壳带着刺,他却毫不在意。 一脚踩着一边,再一个用力,就把里面的果肉弄出来了。 再用下摆兜着,一步步往山下走。 快到山脚时,他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半旧列宁装的女人蹲在河边。 不是黄颖,是谁? 她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正拿着一块石头狠狠地砸着脚下的泥土。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恰好与纪黎宴相遇。 那一瞬间,纪黎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迸发出的怨恨和绝望。 纪黎宴脚步未停。 目光从黄颖脸上扫过,没有丝毫停留。 就像看见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草、一块石头。 他兜着沉甸甸的野栗子。 步伐稳健地沿着小路继续往家走。 黄颖死死盯着那个挺拔的军绿色背影。 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就是他! 纪黎宴! 她原本算计好的、板上钉钉的军官丈夫! 如果不是那莫名其妙的意外...... 她怎么会落到赵老四那个无赖手里? 她不甘心! 凭什么! 那冰冷的河水,众人异样的目光,赵老娘刻薄的咒骂,还有赵老四那令人作呕的触碰...... 这一切,本都不应该是她来承受。 她看着纪黎宴越走越远,丝毫没有为她驻足的意思。 甚至连一个探究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失落和怨恨几乎将她淹没。 她猛地将手中的石头砸进河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纪黎宴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他连头都没回。 黄颖的怨恨与他何干?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不过是将原本瞄准他的毒箭,轻轻拨回了它该去的方向罢了。 回到家里,纪黎平正在劈柴。 李幸运则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被单。 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床单,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哥,你回来了!” 纪黎平放下斧头,用袖子抹了把汗。 李幸运也赶紧转过身,轻声喊了句: “大哥。” 纪黎宴将兜着的野栗子倒在院里的石磨盘上。 一颗颗棕红色的果实滚落开来。 “路上看到,顺手摘了点。” 纪黎平眼睛一亮,凑过来: “嘿,真不少!” “还是哥你厉害,这刺壳子可不好弄。” 他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就要往嘴里塞。 “生的,小心拉肚子。” 纪黎宴拍开他的手。 “让幸运炒了或者煮了再吃。” 李幸运连忙应声: “哎,我这就去弄。” 看着李幸运端着栗子快步走向灶房的背影。 纪黎宴对着纪黎平道: “我得去县里一趟,办点正事。” “你和幸运在家收拾收拾,明天......” “算了,等我下午回来再说。” 吃完饭,纪黎宴推上借的自行车就出了门。 他蹬着自行车,一路朝着县城方向去。 安县不大。 县运输队就在城东头,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纪黎宴在门口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 径直走了进去。 “同志,我找你们王队长。” 他对门卫说道。 王队长是去年受伤退役的。 为人挺仗义。 主要还是原主救过他一命。 当时他就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他。 原主没放在心上。 纪黎宴却觉得这条关系正好能用上。 不一会儿。 一个30来岁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王队长名叫王振山。 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走路带风。 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从眉骨划到脸颊,更添了几分硬朗。 见到纪黎宴,他先是惊讶。 随即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嗓门洪亮: “真是你小子,怎么有空跑我这小庙来了?” “快,里边坐!” 纪黎宴笑着跟他进了办公室。 简陋的房间里,弥漫着烟叶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王哥,别来无恙。” “好着呢!” “就是这身子骨闲得慌,比不上你们在前头的。” 王振山给纪黎宴倒了杯粗茶,眼神关切。 “你这次回来是探亲?听说你弟弟前两天办喜事?” “嗯,刚办完。” 纪黎宴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就是心里头有点事,不踏实。” “想来王哥你这讨个主意。” 王振山眉毛一扬: “哦?什么事能难住你纪黎宴?说说看!” 纪黎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担忧: “我那个弟弟,黎平,王哥你没见过。” “人是顶好的,老实、肯干,有一把子力气,就是......” “就是太实诚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心眼实得跟石头似的。” “新娶的弟妹,是个知青,性子也软,跟面团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王振山: “我这一走,回部队了,心里是真放不下。” “我们那生产队,哎,不是人人都厚道。” “他俩那性子,我怕我前脚走,后脚就被人欺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以前黎平一个人,皮实,吃点亏也就罢了。” “现在成了家,弟妹又是孤身一人来的......” “我这当哥的,睡不着啊。” 王振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实孩子在乡下,是容易吃亏。” “你是个重情义的,惦记弟弟。” 他沉吟片刻,“那你是个什么想法?” “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开口,只要我王振山能办到。” 纪黎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王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我想着,能不能让黎平跟他媳妇,一起进城来。” “在你这运输队,找个营生干干?” “不拘什么活,能让他跟着车队跑跑,见见世面,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把胆子练大点,脑子活络点就行。” “哪怕先从临时工干起,搬搬抬抬,打扫卫生都成。” 他苦笑一下: “我也不求他挣多少钱,就盼着他能在外头摔打摔打。” “别总窝在村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媳妇要是有合适的活,也麻烦王哥帮着留意下。” “两口子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些。” 王振山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运输队的岗位是香饽饽,多少人盯着。 但纪黎宴不仅是战友,还救过他的命。 这个情他得还。 而且纪黎宴现在是副连长,前途无量。 结个善缘没坏处。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这事我看行!” “队里正好缺个跟车的装卸工,活儿是累了点,风吹日晒,还得跟着车到处跑。” “但胜在能长见识,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最能锻炼人。” “让你弟弟来试试!” “至于你弟妹......” 他想了想: “我们队里食堂正好缺个帮厨洗菜的,活不重,就是耗时间,你看她愿意不愿意干?” “工资不高,但管饭。” 纪黎宴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王哥,太感谢了,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活儿累点不怕,年轻人就该多历练。” “工资多少更不是问题,只要能让他们立住脚,学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谢什么!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王振山摆摆手,“你让你弟弟准备好材料,户口本、介绍信什么的,尽快过来办手续。” “跟车这活,早点上手早点好。” “好!我回去就安排。” 纪黎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王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推到王振山面前。 “对了王哥,差点忘了。” “之前有战友托我捎信,让我转交一下。” 王振山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厚厚一沓。 他掂了掂,好奇道: “嚯,这得写了多少页啊?哪个兄弟这么惦记我?” “之前在队里也没见谁跟我感情这么深啊?” 他作势就要拆开。 却被纪黎宴轻轻按住了手。 “等我走了再看。” 纪黎宴笑了笑,“都是老战友的一片心意。” 王振山虽然心里痒痒。 但还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用烟灰缸压住: “行,听你的。你小子现在说话都学会卖关子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部队的往事。 纪黎宴看时间不早,就起身告辞。 王振山一直把他送到运输队大门口。 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走远,这才转身快步回到办公室。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个信封,一边拆一边嘀咕: “神神秘秘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子......” 信封口被撕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沓整齐的钞票。 全是崭新的大黑十。 王振山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快速数了数,整整50张。 500钱。 这在这时候简直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也不过如此。 他捏着那沓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终于明白纪黎宴那句“老战友的心意”是什么意思。 这哪是什么战友托带的信。 分明是纪黎宴给他弟弟弟媳打点的费用。 王振山走到窗边。 望着纪黎宴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想起刚才纪黎宴说起弟弟时那担忧的神情。 想起他特意强调“工资多少不是问题”。 想起他坚持要等走了再拆信封...... “这小子......” 王振山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纪黎宴这是既想让他帮忙,又不想欠他人情。 更准确地说,是不想让他为难。 运输队的岗位紧俏,打点关系处处都要用钱。 纪黎宴这是提前把该花的都备好了。 王振山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抽屉里锁好。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纪黎平的工作,他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 另一边,纪黎宴骑着自行车回到了河沟子生产大队。 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先去了大队部,找到纪老栓。 “叔,还得麻烦您个事儿。” 纪黎宴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 那是他从县里带回来的。 纪老栓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脸上笑开了花: “阿宴你说,跟叔还客气啥?” “我弟弟,还有他媳妇,可能在村里待不长了。” 纪老栓一愣: “咋了?出啥事了?” “不是出事,是好事。” 纪黎宴笑了笑。 “我在县里给他们联系了工作。” “黎平去运输队当跟车装卸工,幸运去队里食堂帮厨。” “都是临时工,但好歹是条出路,总比在土里刨食强。” 纪老栓震惊地张大了嘴: “运...运输队?那可是好单位啊!” “阿宴你...你可真有本事。”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纪黎平这一走。 他家那自留地、那两间还算结实的砖瓦房...... 还有这纪黎宴,年纪轻轻就是副连长。 以后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现在卖个好,将来只有好处。 “手续方面,还得叔您多帮忙。” 纪黎宴道,“介绍信、户籍迁移,都得尽快。” “没问题,包在叔身上。” 纪老栓拍着胸脯: “明天,不,今晚我就给你弄介绍信。” “黎平这孩子老实肯干,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黎平媳妇也是个好的,去了城里肯定错不了!” 纪黎宴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点点头:“那就多谢叔了。” “我后天一早就得回部队。” “这边的事,就拜托您多照应。” “放心!绝对办得妥妥的!” 离开大队部,纪黎宴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路过赵老四家时。 里面传来摔盆砸碗和女人尖利的哭骂声。 还有赵老娘刻薄的呵斥。 “......丧门星!进门第一天就哭哭啼啼!” “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能掉河里?能娶你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 接着是黄颖带着哭腔的反驳。 她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纪黎宴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那院墙里的鸡飞狗跳。 种因得果,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跪着也得走下去。 回到家,院子里飘出炒栗子的香甜气息。 纪黎平正坐在灶膛前烧火,李幸运在锅边翻炒。 小两口偶尔低声交流一句,画面温馨。 “哥,你回来了!” 纪黎平见到他,立刻站起来。 “大哥。” 李幸运也赶紧打招呼。 “嗯。” 纪黎宴放下自行车,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栗子炒好了?” “快好了,可香了!” 纪黎平憨笑着。 吃饭的时候,纪黎宴看着对面小两口,放下了筷子。 “黎平,幸运,有件事跟你们说。”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我今天去县里,给你们联系了两份工作。” 纪黎平愣住了,嘴里的栗子都忘了嚼。 李幸运也睁大了眼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哥...你...你说啥?工作?” 纪黎平结结巴巴地问。 “嗯,黎平你去县运输队,当跟车装卸工。” “幸运去运输队食堂帮厨。都是临时工,先干着。” 纪黎宴言简意赅。 纪黎平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幸运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小声说: “大哥,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我们...我们啥也不会......” “不会就学。” 纪黎宴打断她,“装卸工卖力气,你有力气。” “食堂帮厨洗洗切切,你手脚麻利,没问题。” “可是...哥,这得花多少钱?托多少关系?我们不能......” 纪黎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急说道。 他哥在部队挣的是前途。 不能为了他们这样耗费人情和钱财。 “钱和关系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纪黎宴语气严肃,“黎平,你是我弟弟。” “以前哥没能力,让你在村里吃苦。” “现在哥有点能力了,就不能看着你一辈子窝在这河沟子里,让人欺负。” 纪黎平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 “哥...没人欺负我......”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纪黎宴目光扫过李幸运,“以前你一个人,皮实,吃点亏哥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成家了,有媳妇了,将来还会有孩子。” “你难道想让你的孩子也跟你一样,在这地里刨食,看天吃饭,被人算计了还不敢吭声?” 这话戳中了纪黎平的软肋。 他看向李幸运,想到未来,喉咙哽住了。 李幸运也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 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 “哥......” 纪黎平声音哽咽。 “手续我已经跟老栓叔说好了,他明天就办介绍信。” 纪黎宴一锤定音,“你们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该带走的带走,该处理的处理。” “房子先锁着,以后再说。” “明天我带你们去县里,暂时先租个房子住,工作稳定了再打算。” 他看向李幸运:“幸运,你是知青,有文化,脑子也比黎平活络。” “到了城里,多看多学,帮着黎平点。” “遇事别怕,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 李幸运重重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嗯,大哥,我记住了,谢谢你...谢谢......”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情绪。 她是个孤女,从小无依无靠。 下乡后更是小心翼翼。 嫁给纪黎平,图的是他老实本分,有个安稳的家。 她从未奢望过,这个只见了寥寥数面、气势迫人的大伯哥,会为他们夫妻做到这一步。 这不仅仅是两份工作。 这几乎是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纪黎平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他猛地站起来: “哥,我听你,我去。”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看着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和那股豁出去的劲头。 纪黎宴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 这傻小子骨子里还有股血性,没完全被磨平。 “行了,吃饭吧,栗子凉了就不香了。” 夜色渐深。 纪家小院里却灯火通明。 人心更是滚烫。 纪黎平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在纪黎宴的指挥下,开始归置家里的物什。 李幸运则细致地整理着衣物和零碎。 她的动作轻快。 “哥,这口缸还带吗?” 纪黎平指着灶房那口用了好些年的水缸。 “不带,笨重,城里租房,这些大家具多半有。” “而且城里用的是自来水。” 纪黎宴摇头,“只带必需品、细软、衣服被褥。” “最重要的,是把粮食带着。” “第一个月,你们的粮本还得去办。” “哎!” 纪黎平应着,又想起什么。 “那自留地里的菜......” “明天一早,能摘的摘了,带去县里也能吃几天。” “剩下的,送给左邻右舍,或者跟老栓叔家换个人情。” 纪黎宴安排得条理清晰。 李幸运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大伯哥做事,真是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将自己和纪黎平不多的几件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放进一个半旧的木箱子里。 这是她的嫁妆之一。 自己准备的。 她又拿起纪黎宴今天带回来的那些炒熟的野栗子。 用油纸包好,小心地塞在箱子角落。 这东西耐放。 饿的时候能顶饿,甜的时候也能甜嘴。 夜深了,纪黎平和李幸运屋里的灯熄了。 但隐约还能听见两人兴奋的交谈声。 纪黎宴躺在隔壁房间的炕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 小四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宿主,你这操作可以啊!” “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两个小可怜打包送走,远离是非地。” 第75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3 “根基太弱,留在这是非窝,迟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纪黎宴在意识里回它: “换个环境,或许能逼出他们骨子里那点硬气。”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让他们在县里自生自灭?” “扶上马,送一程,剩下的,从旁边修着,只要大方向不差......” 纪黎宴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纪家就热闹起来。 纪黎平和李幸运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蒙蒙亮就爬起来。 一个去自留地摘菜,一个生火做早饭。 纪黎宴起身时。 热腾腾的玉米面粥和咸菜已经摆上了桌。 还有一碟子金黄的烙饼。 “哥,吃饭了。” 李幸运招呼道,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 纪黎宴点点头,坐下吃饭。 饭桌上,纪黎平明显有些紧张。 他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白。 “别慌。” 纪黎宴瞥他一眼。 “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多听。” “王队长是实在人,不会为难你。” “力气活,你不缺,勤快些,眼里有活,别偷奸耍滑就行。” “嗯,哥,我记住了。” 纪黎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幸运也是,食堂活杂,手脚勤快,跟老师傅和同事们处好关系。” 纪黎宴又转向李幸运。 “我晓得的,大哥。” 李幸运轻声应道。 吃完饭,纪老栓就揣着开好的介绍信来了。 他脸上堆着笑: “阿宴,都办妥了!” “这是介绍信,户籍迁移的条子我也打好了,你们去了县里直接办就成。” “麻烦叔了。” 纪黎宴接过信,揣进兜里。 “不麻烦不麻烦!” 纪老栓看着院子里打包好的几个包袱和麻袋,啧啧道。 “黎平这小子有福气啊,摊上你这么个哥。” “以后在县里发达了,可别忘了咱河沟子大队。” 纪黎平憨厚地笑笑: “哪能呢,叔。”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围过来看热闹。 得知纪黎平两口子要去县里当工人了,个个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 也有那心思活络的,打听还有没有别的门路。 纪黎宴一概以“战友帮忙,机会难得”挡了回去。 他推来自行车,把最大的两个包袱捆在后座上。 纪黎平则用扁担挑起了剩下的行李和被褥。 李幸运挎着个包袱,里面是贵重物品和干粮。 “走吧。” 纪黎宴一声令下。 三人就在村民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河沟子生产大队。 纪黎平挑着担子,回头望了望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那两间砖瓦房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他心中有些怅然,但更多是对前路的憧憬。 他转过头,看着走在前面挺拔的哥哥,和身边虽然忐忑却目光坚定的妻子。 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勇气。 步行到公社,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一路颠簸,纪黎平和李幸运都有些晕车。 两人脸色发白,但都强忍着。 到了县城,纪黎宴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先去了运输队。 王振山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见到他们,热情地迎出来: “来了,这就是黎平兄弟和弟妹吧?” “王队长好!” 纪黎平赶紧放下担子,紧张地问好。 李幸运也小声跟着叫了一句。 “好好好,别客气,叫我王哥就行。” 王振山打量了一下纪黎平。 见他身材结实,面相憨厚,眼里带着紧张却没有躲闪。 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 又看李幸运,清清秀秀,低眉顺眼。 看着也是个老实肯干的。 “材料都带齐了吧?” 王振山问。 “带齐了,介绍信,户籍证明都在。” 纪黎宴把材料递过去。 王振山接过来看了看: “成,我这就带黎平去办理入职手续。” “幸运的工作,食堂刘主任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让小张带她过去就行。” 他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一个小伙子跑了进来。 “小张,带这位李幸运同志去食堂找刘主任。” “好嘞,王队!” 小张应道,对着李幸运。 “李姐,这边请。” 李幸运有些无措地看向纪黎宴。 “去吧,跟着这位同志。” 纪黎宴温和道。 李幸运这才点点头,跟着小张走了。 纪黎宴又对纪黎平道: “跟着王哥去,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哎!” 纪黎平深吸一口气,跟着王振山去了人事科。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有王振山这个队长亲自领着,一路绿灯。 纪黎平拿到了工作证。 又领了两套深蓝色的粗布工作服。 就算是在编的临时工了。 王振山拍着他的肩膀: “黎平啊,咱们这活,累是累了点。” “但跑的地方多,见的人杂,最能锻炼人。” “跟着老师傅好好学,机灵点,不光学干活,也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工资暂时是28块5一个月,出车有补助。” “好好干,转正不是问题。” “谢谢王哥!我一定好好干!” 纪黎平握着那枚薄薄的工作证,感觉手心都在发烫。 28块5! 这在村里,壮劳力挣一年工分也未必能分到这么多钱。 另一边,李幸运也见到了食堂的刘主任。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 刘主任看她模样周正,手脚也利索,简单问了几句,就点头让她留下了。 工作是洗菜、切菜、打扫食堂卫生。 一个月工资18块,管两顿饭。 李幸运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18块,还管饭! 这简直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两人手续办完,在运输队院子里会合。 脸上都带着如梦初醒的喜悦和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纪黎宴看着他们,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安顿才是关键。 “王哥,附近有没有能租的房子?不用太好,干净能住人就成。” 纪黎宴问王振山。 王振山想了想:“还真有!” “我们运输队后面那条巷子,老陈头家有空房。” “他儿子接了班去了市里,老两口住不了那么些。” “我带你们去看看?” “那太好了,麻烦王哥。” 王振山领着他们穿过运输队。 后面果然有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老陈头家是个小院。 正房三间。 老两口住东边一间。 西边一间和一间小耳房空着。 听说要租房,还是王队长带来的,老陈头很痛快。 西边那间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炕有桌。 一个月租金两块钱。 纪黎宴看了看,觉得条件不错。 离运输队又近,安全也方便。 他看向纪黎平和李幸运: “你们觉得呢?” 纪黎平赶紧点头: “挺好的,哥。” 李幸运也小声说: “听大哥的。” “行,那就这间。” 纪黎宴当场拍板,付了租金。 老陈头收了钱,把钥匙给了他们。 安顿好住处,纪黎宴又带着两人去附近的供销社。 买了些必要的东西。 看着纪黎宴眼都不眨地花钱。 纪黎平心疼得直抽抽。 却也知道这是安家必需。 “哥,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纪黎平憋红了脸。 纪黎宴正在付钱,闻言回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把找零的几张毛票塞到他手里: “身上放点钱,应急。” 纪黎平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 他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一切收拾妥当,小小的房间里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炕上铺好了被褥,桌上摆着新买的暖水瓶和茶杯。 墙角堆着粮食和蔬菜。 纪黎宴看看天色,已是下午。 “我明天一早就走。” 他开口道。 纪黎平和李幸运脸上的喜色顿时淡去。 染上浓浓的不舍和依赖。 “哥......” 纪黎平喉头哽咽。 “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 纪黎宴语气软了些。 “黎平,你现在是工人了,是家里的顶梁柱。” “遇事多动脑子,别蛮干,但也别怕事。” “有人欺负到头上了,该硬气就得硬气。” “运输队有王队长,他不会看着自己手下人吃亏。” “幸运,你心思细,多提醒着黎平。” “两口子有商有量,把日子过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50块钱,和几张票据。” “是哥给你们安家的。” “别推,拿着。” 纪黎平刚要说话,被纪黎宴抬手制止。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他目光扫过两人。 “记住,你们在县里站稳脚跟,活出个人样,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李幸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 “大哥,我们记住了,我们一定好好过。” 纪黎平红着眼圈,胸膛起伏,猛地挺直了腰板: “哥,你放心,我纪黎平要是再不立起来,就不配当你弟弟。” 纪黎宴看着他眼中那簇终于被点燃的火苗,微微颔首。 “好了,我去招待所,明天不用送,各自忙各自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哥!” 纪黎平追到门口。 看着哥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拳头紧紧攥起。 李幸运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黎平,咱们...不能让大哥失望。” 纪黎平重重点头: “嗯!” 第二天拂晓,纪黎宴悄然离开了安县。 踏上了返回部队的旅程。 而纪黎平和李幸运的新生活,在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纪黎平换上了深蓝色的工作服。 早早到了运输队停车场。 带他的老师傅姓马,是个跑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 他面相严肃,话不多。 纪黎平谨记哥哥的话,少说多看,抢着干活。 装车卸车,他专拣重的扛。 汗水湿透了衣背也不吭一声。 马师傅在一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不过眼神里的挑剔渐渐少了些。 跟车出去,纪黎平更是像块海绵一样,努力吸收着一切。 他看着马师傅怎么跟货站的人打交道。 怎么应对路卡检查。 怎么在路边饭馆吃饭,既不挨宰又能吃饱。 他开始学着观察人。 学着在必要的时候,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熟练的笑。 李幸运在食堂也一样。 她起得比谁都早,把食堂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洗菜的时候一丝不苟,切菜也力求均匀。 她不多话,但眼里有活。 看到谁忙不过来就搭把手。 食堂里的大妈大婶们起初觉得她闷。 后来看她实在,也慢慢愿意跟她说话,教她些小窍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 纪黎平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28块5。 加上出车补助。 足足有32块钱。 他捏着那厚厚一沓钱,手都在抖。 纪黎平给李幸运买了条红色的纱巾。 又给哥哥纪黎宴寄去了10块钱和一封信。 信里,他笨拙地写着在运输队的见闻。 写自己第一次单独跟货主交涉的紧张...... 写马师傅夸他力气大、实在...... 写他和李幸运把租的小屋,收拾得越来越像家...... 字里行间,是前所未有的朝气。 李幸运也拿到了工资,18块。 她小心翼翼地存起来15块。 剩下的3块买了些毛线,想给纪黎平织件毛衣。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眼神也不再总是低垂。 偶尔和食堂的同事说起家常,也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们就像两棵被移栽到新土地的树苗。 虽然经历了风雨。 却终于开始努力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期间,他们也遇到过麻烦。 有同队的临时工看纪黎平老实,想让他多干活。 纪黎平起初忍着。 后来想起哥哥的话,在一次那人又想故技重施时。 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 但语气坚决地拒绝了。 那人没想到这闷葫芦敢反抗。 他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不过此后却再没故意刁难他。 李幸运也遇到过食堂里有人偷奸耍滑,把活推给她。 她学着纪黎平。 第一次鼓起勇气,当着刘主任的面,清晰地把分工说了一遍。 刘主任心里明镜似的,当场就把那人说了一顿。 李幸运事后心怦怦跳了好久。 但那种扞卫了自己权益的感觉,让她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他们在实践中磕磕绊绊地学习着如何立身处世,如何守护自己的小家。 每一次小小的成功,都让他们腰杆挺得更直一分。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3个月过去了。 纪黎平揣着刚发的工资和补助,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那条小巷里。 他如今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闷葫芦。 皮肤被风吹日晒染得更深。 眼神却亮了许多。 带着一种经历过事后的沉稳。 这个月他跟车跑了一趟长途。 去了邻省。 见识了更大的码头和货站。 补助也多拿了几块。 加起来竟有将近四十元。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李幸运早已做好了晚饭,守在屋里。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起身开门。 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她的气色比在村里时好了不知多少。 “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了。” 李幸运接过纪黎平脱下的外套。 挂好。 又转身去端锅里温着的饭菜。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 里面难得地放了几片五花肉。 还有一碟炒鸡蛋,两个白面馒头。 这在他们的餐桌上,已算是丰盛。 纪黎平把工资袋推到李幸运面前。 “喏,这个月的,跑了一趟远的,多了点补助。” 李幸运打开看了看,眼睛弯了起来: “这么多!” 她仔细数出十块钱。 又拿出自己这个月工资里的五块。 一起用手帕包好。 “明天就给大哥寄去。” 这是他们夫妻俩的默契。 虽然大哥从未开口要他们还钱。 但他们每月都会固定寄去十五元。 他们知道。 大哥给王队长打点的那笔钱,绝不是小数目。 这不仅仅是还钱,更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是想告诉远在部队的大哥。 他们在这里,能把日子过好,让他放心。 纪黎平点点头,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道: “嗯,寄。” “再在信里告诉哥,我下个月可能有机会跟马师傅学开车了。” “真的?” 李幸运惊喜地睁大眼睛。 “马师傅肯教你了?” “嗯!” 纪黎平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马师傅说我人实在,手脚稳当,眼里有活,是个开车的料子。” “他跟队里提了,队里原则上同意了,就是还得看看。” “先从认零件、学保养开始。”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司机在这年头是了不得的技术工种。 地位高,工资也高。 要是真能学会开车。 那他们家的日子可就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太好了!黎平,你一定能行!” 夫妻俩就着昏黄的灯光,吃着简单的饭菜,规划着未来。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温暖的希望。 几天后,纪黎平跟着马师傅出车回来。 刚卸完货,就被同队一个叫孙老五的临时工拦住了。 孙老五在运输队混了几年。 他是个老油条。 平日里偷奸耍滑,欺软怕硬。 之前就想占纪黎平的便宜。 被纪黎平硬顶回去后,表面上消停了。 心里却一直记着。 “纪黎平,可以啊,听说要跟马老头学手艺了?” 孙老五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斜睨着他。 语气酸溜溜的。 纪黎平不想惹事,只想赶紧回家,便点点头: “嗯,队里安排,跟马师傅学着。” “哟,这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啊。” 孙老五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小子,别得意太早。” “学开车?你以为那么容易?” “队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知道为啥之前没人愿意正经教你吗?” 纪黎平皱了下眉,没接话。 孙老五见他不上套,有些无趣。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话锋一转: “哎,我说,你媳妇在食堂干得也挺好吧?” “啧啧,那小模样,在食堂可惜了......” 他话没说完。 但语气里的猥琐和下流毫不掩饰。 纪黎平的火“噌”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自己受点委屈没事。 可绝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轻贱幸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孙老五: “你他妈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平时老实。 这一发怒,眼神凶狠。 竟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孙老五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随即觉得丢了面子,强撑着道: “怎么?还想动手?” “我说错了吗?” “谁不知道你哥是走了王队长的门路,把你们塞进来的?” “指不定送了多少钱呢!” “你媳妇那工作怎么来的,还不一定呢......” “砰!” 纪黎平再也忍不住。 一拳头就砸在了孙老五的脸上。 他常干力气活。 这一拳含怒而出,力道十足。 孙老五“嗷”一嗓子,被打得踉跄几步。 紧接着,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你他妈敢打我?” 孙老五捂着脸,又惊又怒,嚎叫着扑了上来。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周围还没下班的工人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有拉架的,有看热闹的。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很快,王振山就被惊动了。 他沉着脸走过来,大喝一声: “都干什么呢!住手!” 纪黎平喘着粗气,被工友拉开,眼睛还红着。 他死死瞪着孙老五。 孙老五则是一把鼻涕一把血,哭嚎着恶人先告状: “王队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这纪黎平他无故打人,无法无天了啊!” 王振山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纪黎平身上: “怎么回事?” 纪黎平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嘴贱!侮辱我媳妇!” 孙老五立刻叫屈:“我没有!” “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他就下死手啊王队长。” “他这是仗着......” “够了!” 王振山打断他,他太了解孙老五的德行了。 他看向周围:“谁看见怎么回事了?” 有几个平时也看不惯孙老五的工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重点强调了孙老五那些不干不净的话。 王振山心里有了数。 他先是狠狠瞪了孙老五一眼: “孙老五,工作时间寻衅滋事,满嘴胡吣,扣你三个月工资。” “再有一次,直接滚蛋!” 第76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4 孙老五傻眼了。 他还想争辩,被王振山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只能捂着鼻子,灰溜溜地不敢再吭声。 王振山又转向纪黎平,语气严肃: “纪黎平,动手打人,违反队里纪律,扣你十天工资。” “写份检查,明天交给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 纪黎平低着头,闷声应道。 他知道王队长这已经是偏袒他了。 扣十天工资,总比被孙老五那种人一直泼脏水强。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王振山挥挥手,驱散了人群。 等人都走了,王振山才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 他语气缓和了些: “黎平啊,我知道你憋屈。” “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孙老五那种人,你越跟他动手,他越来劲。” “今天这事,我处理了,他以后不敢明着怎么样,但你自个儿也得学会用脑子。” “保护家里人没错,但方法得对。” 纪黎平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的怒意。 但更多是听进了话的思索: “王哥,我...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忍不住也得忍!” 王振山语重心长。 “你想学开车,想往上走,就得守规矩。” “也得学会应付这些牛鬼蛇神。” “今天这事,也算给你提个醒。” “以后遇到类似的,先动脑子,再想拳头。” “实在解决不了,来找我。” “嗯,我记住了,王哥。” 纪黎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冲突,虽然让他损失了十块钱。 却也让他真切地体会到,光有蛮力和老实是不够的。 大哥让他出来“摔打”。 这大概就是摔打的一部分? 晚上回到家。 纪黎平没瞒着李幸运,把打架和被扣工资的事说了。 李幸运听得心惊肉跳。 尤其是听到孙老五那些污言秽语,气得眼圈都红了。 但更多的是后怕。 “你...你没受伤吧?” 她拉着纪黎平上下打量。 “我没事,他哪是我的对手。” 纪黎平摆摆手,随即又有些懊恼。 “就是...扣了十块钱。” “钱没了再挣,人没事就好。” 李幸运松了口气,随即坚定地说。 “黎平,王队长说得对,咱以后不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咱好好过咱的日子。” 她想了想。 又从那个宝贝的木箱子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野栗子。 只剩下寥寥几颗,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她剥开一颗,塞到纪黎平嘴里: “吃颗栗子,去去晦气。” “咱大哥说过,遇事别怕,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今天这事,咱没错!” 栗子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看着妻子虽然担忧却异常坚定的眼神。 纪黎平心里那点郁闷和懊恼,也渐渐散了。 他握住李幸运的手: “嗯,不怕,以后我会更小心,也得更厉害才行。” 又过了几个月,临近春节。 运输队的活儿更忙了。 纪黎平跟着马师傅东奔西跑,技术见长。 人也越发沉稳干练。 李幸运在食堂也干得顺手。 刘主任挺喜欢她这个闷声干活不嚼舌根的。 有时还会多分她一些食堂用不完的菜叶子。 这天,纪黎平刚跟车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 还没进家门,就看见李幸运站在巷口张望。 “黎平!黎平!” 一看到他,李幸运就小跑着迎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好像...有了!” 纪黎平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什么了?” 李幸运脸一红,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声音细若蚊蝇: “就是...娃......” 纪黎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傻了好几秒。 随即,狂喜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抓住李幸运的肩膀,语无伦次: “真...真的?幸运?真的有了?我要当爹了?” 李幸运被他晃得头晕,红着脸点头: “嗯...月事迟了快半个月了,我...我今天偷偷去卫生院问了,大夫说...很可能是......” “太好了!太好了!” 纪黎平一把将李幸运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 吓得李幸运赶紧捶他。 “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纪黎平嘿嘿傻笑着放下她。 搓着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得告诉哥,我得赶紧给哥写信。” 他拉着李幸运就往家走,脚步都有些发飘。 晚上,夫妻俩趴在炕桌上。 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泡,一起给纪黎宴写信。 纪黎平执笔,李幸运在旁边小声补充。 信里,他们详细说了这大半年来的生活。 纪黎平如何跟着马师傅学技术。 李幸运在食堂如何。 他们如何一点点布置这个小家。 如何每月攒下一点钱...... 最后,用激动得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笔迹,写下了即将为人父母喜悦。 “哥,你要当大伯了!幸运有了!我们老纪家要有后了!” 写完这一句,纪黎平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庄严的大事。 信寄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纪黎平干活更有劲头了。 他开始琢磨着怎么多挣点钱,怎么给孩子准备小衣服、小被子。 他甚至偷偷跟食堂刘主任打听。 哪里能买到不要票的鸡蛋和红糖。 李幸运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食堂里搬搬抬抬的重活,刘主任也主动给她减免了。 让她多负责些轻省的活计。 老陈头老伴知道后,还送来了几个自家鸡下的蛋。 让李幸运补身子。 来自周围的点滴善意,让这个小家庭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 一个月后,纪黎宴的回信终于到了。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厚厚的包裹。 信写得很长,不像以往那样言简意赅。 纪黎宴在信里先是仔细问了李幸运的身体情况。 叮嘱她注意事项。 又教导纪黎平要更加有担当,照顾好妻儿。 他并没有过多地说教。 字里行间却充满了长兄如父的关切和欣慰。 包裹里,是两罐麦乳精,几包坚果,一大包红糖。 还有几块质地柔软的白棉布, 显然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服用的。 这些东西,在安县都是极难买到的好东西。 捧着信和东西,纪黎平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大哥远在千里之外。 却始终像一棵大树,为他们遮风挡雨。 为他们谋划未来。 “哥......”他喃喃道。 心里充满了感激。 李幸运抚摸着那些柔软的棉布,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这个孤女,何其有幸,能遇到黎平。 又能有这样一个把她真正当做妹妹呵护的大伯哥。 “黎平,咱们一定要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好好养大,不能辜负大哥。” 她哽咽着说。 “一定!” 纪黎平握紧了拳头,眼神无比坚定。 孩子的到来,像一剂最强的催化剂。 让纪黎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熟起来。 他学技术更加刻苦,待人接物也更加圆融周到。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埋头干活的纪黎平。 开始学着思考,学着规划。 他甚至鼓起勇气,向王振山提出了一些关于货物装卸和车辆调度的小建议。 虽然稚嫩,却让王振山和马师傅对他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 纪黎宴在研究一个深奥的问题。 这个提前5年来的孩子,还是丫丫吗? 小四得知让他头疼的问题,忍不住捂嘴偷笑。 然后表示,是的。 这才让纪黎宴松了口气。 是丫丫就好。 上辈子,这丫头一身的苦。 这辈子,让她一出生就甜。 纪黎宴正想着,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纪黎宴有些无奈地回头。 下意识脱口而出: “没想什么,就是我弟妹怀了,弟弟要当爹了。” “你...你...你去找我爸...那...那什么有点事,我先走了......” 林秋阮小脸骤然变红。 她瞪了一眼纪黎宴,把手上的饭盒塞过来,转头就走。 毫不留情。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纪黎宴: ? 他轻轻拍了一下嘴巴。 让它不着调。 林秋阮不是别人,正是参谋长的女儿。 这次他没出意外。 一回部队,就被安排相亲了。 相成了,自然就谈了对象。 林秋阮就在部队军院里当军医,是个很飒爽的姐姐。 可惜,姐姐也受不了他这种“间接性”的“催结婚”。 但天地良心。 纪黎宴发誓,他真没这么想。 完全是姐姐误会了。 然而吃完了猪肉大葱饺子,当晚,纪黎宴就被参谋长叫去了。 纪黎宴怀着几分忐忑。 敲响了参谋长林卫国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林秋阮的母亲。 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 见到他,脸上就带了笑: “是小宴啊,快进来,老林在书房呢。” “谢谢阿姨。” 纪黎宴换了鞋,心里琢磨着怎么解释下午的“误会”。 林卫国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文件。 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纪黎宴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林卫国放下文件,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 “怎么,听说你小子今天把秋阮惹跑了?” 纪黎宴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 “参谋长,是个误会。” “我就是顺口提了句我弟弟要当爹了,没别的意思。” “知道你没什么歪心思。” 林卫国摆摆手,语气随和。 “秋阮那丫头,脸皮薄,心思又细。” “回头你好好跟她说说就行。” “再说了,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也是时候了。” “不过这事不急,改天再说。” “今天叫你来,是有正事。” 纪黎宴神色一凛: “您说。” “上次你提交的那个关于野外单兵作战小队,协同训练的补充方案,上面很重视。” “觉得里面有些想法很新颖,也切合实际。” “决定先在我们这边搞个试点,由你牵头,组建一个尖刀班。” “把方案落到实处,摸索出经验来。” 林卫国语气严肃起来。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 “干好了,对你以后的发展大有裨益。”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纪黎宴心头一震,涌起一股热流。 那个方案,是他结合后世一些训练理念和当前部队实际情况,琢磨出来的。 花了不少心血。 “有!参谋长,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他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神坚定。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卫国满意地点点头。 “具体的人员选拔、训练计划,你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是!” 从参谋长家出来,纪黎宴心情激荡。 机遇摆在眼前,他必须牢牢抓住。 至于秋阮那边......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去找她。 而是转身去了服务社。 第二天中午,纪黎宴掐着点等在了师部医院门口。 林秋阮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 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同事说了句什么。 就独自走了过来。 “有事?” 纪黎宴从背后拿出一个网兜。 里面装着两个黄桃罐头,一包大白兔奶糖。 还有两个发卡。 “喏,赔罪。” 他把网兜递过去,眼神诚恳。 “昨天真不是催你的意思。” “就是家里来信,我弟弟要有孩子了,我有点高兴,嘴快秃噜了。” “我错了,别生气。” 林秋阮看着那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罐头和奶糖。 还有那两只精巧的蝴蝶发卡。 脸颊微微发热。 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昨天跑开更多是羞窘,被他当面提起“当爹”这种事。 好像他们...他们多着急似的。 她没接东西,只是抬眼嗔了他一眼,声音低低的: “谁生气了......” “就是,就是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纪黎宴看她脸颊绯红,眼神躲闪。 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 他心里一松,从善如流地点头: “好,我以后一定注意,不在外面乱说。” 还特意强调了“外面”两个字。 林秋阮听出他话里的促狭,脸上更热。 她伸手接过网兜,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 然后拎着网兜转身就要走: “...知道了,我...我回家了。” “秋阮。” 纪黎宴叫住她。 林秋阮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纪黎宴走到她身侧,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声音放缓了些: “参谋长...嗯,林叔,昨晚找我谈了试点尖刀班的事。” 这事林秋阮听他爸提过一嘴,知道很重要。 她转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嗯,然后呢?”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很忙,训练任务重,估计没什么空闲时间。” 纪黎宴看着她,眼神认真。 “可能没什么时间来找你。” 林秋阮愣了一下,明白他是在跟自己报备。 一股微甜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 她轻轻“嗯”了一声: “工作要紧,你注意安全,别太拼。” “我知道。” 纪黎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还有就是我弟弟他们要在县里安家,孩子也快生了,我这边暂时顾不上。” “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帮忙多看顾一下。” 他说得有些含蓄,但意思明确。 是将她视作可以分担家事的自己人。 林秋阮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他话语里蕴含的亲昵和信任搅得心慌意乱。 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弱却清晰: “...嗯,应该的。” “你有信什么的,不方便就给我,我帮你寄。” 这就是答应了。 纪黎宴眼底漾开笑意: “好,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也注意休息。” 林秋阮飞快地说完,拎着网兜,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却又透着一股轻快。 纪黎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解决了一件心事,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大步朝着营房走去。 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构思尖刀班的选拔和训练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尖刀班的选拔标准极高。 体能、技能、心理素质、文化水平都要考量。 他亲自制定选拔流程,设计极限条件下的考核项目。 几乎泡在了训练场和会议室。 白天带着初步筛选出来的人员进行高强度适应性训练。 晚上则对着名单和资料反复斟酌。 常常忙到深夜。 林秋阮也忙碌于医院的工作。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在食堂碰上,也只是匆匆点头,交换一个眼神。 或者说上几句话。 纪黎宴会简单说说训练的进展和弟弟一家的近况。 林秋阮则会叮嘱他注意身体。 有时还会附上一些常见的药品或者她自己晒的花茶。 她履行了承诺。 纪黎宴寄给弟弟的信和东西。 会经由她的手检查封装,确保万无一失。 透过那些信。 她仿佛也看到了那个远在安县的小家庭。 如何在纪黎宴这棵大树的荫庇下,努力地生长。 纪黎平的信,则成了纪黎宴忙碌之余最好的慰藉。 信里的字迹越来越稳健,叙述也越来越有条理。 他详细汇报着自己学车的进度,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路段驾驶。 说了李幸运的肚子渐渐显怀,反应不大,胃口很好。 说了他们用攒下的钱。 托王队长帮忙。 买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两间房。 虽然旧些,但更宽敞。 方便以后孩子活动。 还说孙老五后来老实了很多,见了他都绕道走......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活的盼头和干劲。 最近的一封信里,纪黎平用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羞涩的语气写道: “哥,幸运去医院仔细检查了,大夫说,看脉象,像是个闺女......” “哥,我觉得闺女挺好,像幸运,文静。” “我跟幸运商量了,不管儿子闺女,咱都疼。” “名字...哥你有学问,你给想一个?” 纪黎宴收到这封信时。 刚结束一场夜间拉练,满身疲惫。 他坐在办公桌前,就着台灯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指尖在“闺女”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 是丫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又缓缓松开。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沉吟片刻,落笔: “黎平、幸运:来信收悉,闻知一切安好,心中甚慰。” “侄女甚好,贴心乖巧。” “名字一事,我思忖良久,可取名为‘纪瑶’。” “瑶,美玉也。” “愿她如美玉,温润坚韧,一生顺遂,喜乐安康。” “小名可唤‘瑶瑶’。” 写下“瑶瑶”两个字时,他笔尖顿了顿。 将那个承载了太多苦涩的“丫丫”,彻底封存在了无人知晓的过去。 他继续写道:“家中安置妥当便好。” “钱财不必过于节省,该用则用,务必保证幸运营养。” “我近期任务繁重,通信或有不及时,勿念。” “万事以自身与孩子为重,遇事可寻王队长商议。” “兄:黎宴。” 封好信,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尖刀班的试点工作推进得如火如荼。 纪黎宴几乎是以身为炬,燃烧着自己所有的精力。 他带着选拔出的十几个尖子。 在模拟的极端环境下摸爬滚打。 不断修正和完善训练方案。 高强度的工作让他迅速消瘦。 但眼神却愈发明亮。 林秋阮将他的辛苦看在眼里。 她心疼却不多言, 只是默默地将更多营养品和缓解疲劳的药材混在花茶里,托人带给他。 偶尔在深夜,纪黎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会提着保温桶出现。 里面是温热的汤水或饺子。 她放下就走,不多打扰。 这种无声的关怀。 成了纪黎宴紧绷生活中,最柔软的慰藉。 时间在汗水和期盼中悄然流逝。 安县那边,纪黎平终于通过了考核,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驾驶证。 工资和待遇都提了一截。 跑长途的机会也多了。 李幸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渐渐不便。 听了纪黎平的话,找了个顶班的。 她自己则安心在家养胎。 他们买下的小院被纪黎平收拾得井井有条。 还搭了个小小的葡萄架。 只等来年枝繁叶茂。 这期间,黄颖和赵老四的消息也零星传来。 通常都是纪黎平回老家,听了那么一耳朵。 写信的时候,顺手写进来了。 据说两人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黄颖心气高,看不上赵老四,赵老娘又刻薄。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黄颖也曾试图写信回省城娘家求助。 但不知是娘家不管还是信没送到,始终石沉大海。 她似乎也认了命。 第77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5 春去秋来。 当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时。 纪黎宴负责的尖刀班试点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也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上面组织了观摩会。 兄弟部队来了不少人。 对尖刀班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和协同能力赞不绝口。 纪黎宴的名字,又一次在各级领导那里挂上了号。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卫国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 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 “好小子,干得漂亮!给咱们师长脸了!” 林卫国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这次试点总结报告,上面评价很高,准备择机推广。” “你个人,记功嘉奖是跑不了的,职务上也该动一动了。” 纪黎宴立正敬礼: “谢谢参谋长栽培!” “这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行了,在我这儿就别谦虚了。” 林卫国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给你放三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也陪陪秋阮。” “那丫头嘴上不说,可没少跟我打听你累不累。” 纪黎宴心头一暖,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是,参谋长。” 从机关楼出来,天色尚早。 纪黎宴没有回宿舍,而是拐去了服务社。 用刚发的补助和票证,称了两斤苹果。 又买了一罐麦乳精和几包点心。 他掂量着手里的东西。 想了想,又转身去了邮局。 然后给安县汇去了五十块钱。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头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拎着东西,径直朝师部医院走去。 刚到医院门口。 就看见林秋阮穿着白大褂,正和几个同事边说边往外走。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纪黎宴。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同时,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哎哟,秋阮,有人找哦!”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士笑着打趣。 林秋阮脸颊微红,嗔了同事一眼,快步朝纪黎宴走来。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了?” “试点结束了,参谋长给放了三天假。” 纪黎宴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去。 “给你的。” 林秋阮接过网兜,看到里面的苹果和点心,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 “买这些做什么,乱花钱。” “应该的。” 纪黎宴看着她,目光柔和。 “这段时间,谢谢你。” 林秋阮知道他指的是帮忙寄信和偶尔的“投喂”,抿嘴笑了笑: “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看了看天色。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去我家?我妈今天包了饺子。” 纪黎宴从善如流:“好。” 去林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温馨。 快到家属院时,林秋阮才像是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早上收到你弟弟的来信,我放家里了。” “信里说,弟妹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了。” 纪黎宴脚步微顿,算算时间,确实快了。 “嗯,希望一切顺利。” 到了林家,林母见到纪黎宴很是高兴。 她连忙下锅煮饺子。 林卫国还没回来,客厅里就他们两人。 林秋阮把信找出来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 纪黎平在信里详细说了李幸运近期的身体状况。 产检一切都好,房子也收拾妥当了。 就等着孩子降生。 字里行间充满了初为人父的紧张和期待。 信的末尾,他再次感谢大哥给取的名字。 “纪瑶,瑶瑶,我和幸运都特别喜欢,就叫这个了!” 看到这里,纪黎宴嘴角微微上扬。 “看你弟弟的信,比看咱们的训练总结还开心?” 林秋阮端了杯水过来,打趣道。 纪黎宴收起信,接过水杯: “不一样。” “训练是责任,他们是家人。” 简单一句话,让林秋阮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感。 饺子端上桌,林卫国也回来了。 饭桌上,气氛融洽。 林卫国问了些尖刀班后续的事情,纪黎宴一一作答。 林母则更关心他的生活。 不住地给他夹饺子,让他多吃点。 饭后,林卫国把纪黎宴叫到书房下棋。 林秋阮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也坐在一旁观战。 棋盘上厮杀正酣。 林卫国忽然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黎宴啊,你和秋阮处得也不短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这话问得突然,纪黎宴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林秋阮更是瞬间红了脸,嗔怪地喊了一声: “爸!” 纪黎宴抬眼。 他看了看面颊绯红、眼神躲闪的林秋阮。 又看向目光炯炯带着审视,却也不乏期待的林卫国。 纪黎宴放下棋子,坐直了身体,神情郑重。 “参谋长,阿姨。” 他声音沉稳,“我对秋阮是认真的。” “原本打算等这次试点结束,工作稳定一些,就正式跟您和阿姨提。” “我和秋阮年纪都不小了。” “如果...如果她和您二老没意见,我想打结婚报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秋阮的心怦怦直跳。 她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朵尖都红透了。 林卫国和妻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林卫国清了清嗓子,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嗯,你有这个心就好。” “秋阮的意思呢?” 他看向女儿。 林秋阮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 “...我听爸妈的。” 这就是同意了。 林卫国哈哈一笑,拍板道: “那行!” ”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着来,选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报告该打就打,流程我清楚。” 一件人生大事,就在这棋盘旁定了下来。 纪黎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看向林秋阮,正好她也偷偷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都迅速避开。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 纪黎宴一边忙着写结婚报告,处理个人事务。 一边也开始接手新的工作安排。 他和林秋阮的婚事在营区里不算秘密,很快传开,收获了众多祝福。 这天下班,他刚回到宿舍。 通信员就送来了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是纪黎平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幸已生女,母女平安,瑶瑶重六斤八两。” 纪黎宴捏着电报,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丫丫...不,瑶瑶,她来了。 这一次,她是在父母殷切的期盼中。 在相对安稳的环境里。 平安健康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他立刻拿出信纸,先给弟弟回了封简短的信,表达祝贺和关心。 并附上了一笔钱。 让李幸运好好坐月子。 随后的日子里,纪黎平的来信变得更加频繁。 厚厚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初为人父的琐碎喜悦。 “哥,瑶瑶眼睛像幸运,大大的,黑葡萄似的,可亮了!” “瑶瑶会笑了,无意识的,但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涡,跟我有点像......” “这两天有点闹夜,我和幸运轮着抱,累是累点,但看着她那小脸,啥累都忘了。” “瑶瑶可能吃了,眼看着一天一个样,胖乎乎的......” “我们给她拍了百天照,等照片洗出来就给哥寄去......” 每一封信,纪黎宴都仔细收好。 他和林秋阮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报告批了下来,两人选了个日子,去拍了结婚照。 没有大操大办。 只是在营区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然后请了相熟的战友和领导吃了顿饭。 林秋阮穿了一件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 纪黎宴同样军装笔挺。 两人站在一起,英气逼人,羡煞旁人。 喧闹过后,回到家属院分得的新房。 房子不大,但被收拾得整洁温馨。 窗上贴着大红喜字。 纪黎宴倒了两杯温水,递给林秋阮一杯: “今天累了吧?” 林秋阮接过水,摇摇头,打量着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家,眼里闪着光: “不累,就是有点不真实。” 她看向纪黎宴,眼神清澈。 “我们这就结婚了?”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嗯,结婚了,纪夫人。” 这个称呼让林秋阮脸颊绯红。 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放下水杯,轻轻靠进纪黎宴怀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新婚生活并未改变纪黎宴忙碌的节奏。 反而因为成了家,更多了一份责任感和动力。 林秋阮作为军医,工作同样繁忙。 两人一起打理好小家。 林母也时常过来,帮忙收拾。 或是炖些汤水给两人补身体。 林家资源的倾斜,在纪黎宴婚后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一次,军里组织一场跨军区联合演习,规模空前。 林卫国利用其影响力。 为纪黎宴争取到了一个关键环节的指挥权限。 带领他一手打造的尖刀班,执行一次敌后破袭任务。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但也极易出彩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任务简报下来那天晚上。 纪黎宴在书房研究地图和方案到深夜。 林秋阮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难度很大?” 她看着桌上铺开的复杂地图和标注,轻声问。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 “嗯,地形复杂,敌方防御力量不弱,时间窗口也很紧。” “成功率大概在六成。” 林秋阮在他身边坐下。 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她伸手轻轻抚平: “爸既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就是相信你能完成。” “你也相信自己,相信你的兵。”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家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只需要专注任务,平安回来。 第二天,纪黎宴召集尖刀班全体成员。 在沙盘前进行最终推演。 他强调了用手电筒光信号、哨音以及徒步通信员作为联络方式。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联络信号了吗?” 他环视手下这群精兵强将,声音冷峻。 “清楚!” 众人低吼。 “爆破组,你们只有三分钟时间清除障碍,为突击组打开通道。” “看到红色信号弹,立即行动!” “明白,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爆破手王大壮瓮声瓮气地应道。 “狙击组,占领制高点后,优先打掉敌方通讯设备和重火力点。” “绿色信号弹表示你们已就位。” “是!” 狙击手李锐言简意赅。 “第二小组,索降是关键。” “悬崖高度超过五十米,夜间作业,我要你们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 “听到三声连续的布谷鸟叫,表示我们这边已成功吸引火力,你们即刻行动。” “连长放心,咱们练的就是这个。” 第二小组组长,绰号“猴子”的孙小武咧嘴一笑。 纪黎宴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同志们,这次演习,关乎我们尖刀班的荣誉。” “记住联络信号,保持静默,随机应变。” “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大家低沉的吼声在作战室内回荡。 ——— 演习区域,丛林密布,夜色如墨。 纪黎宴带着第一小组。 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山谷。 只有夜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连长。” 负责前出侦察的战士赵小虎猫着腰快速跑回。 他压低声音报告。 “山谷入口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感觉不对劲。” 纪黎宴心头一凛: “停止前进!全体散开,隐蔽!” 他立刻用手势下达命令。 几乎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 “咻——嘭!” 一颗照明弹骤然升空,将山谷入口照得亮如白昼! “暴露了!找掩体!” 纪黎宴低吼。 同时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哒哒哒哒......” 密集的空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至少两个加强班的火力,从两侧山腰的暗堡中喷吐出来。 “果然有埋伏!” 王大壮骂了一句,抱着爆破筒缩在树后。 “李锐,想办法敲掉探照灯和火力点。” 纪黎宴对不远处的狙击手喊道。 “明白!但角度太刁,需要时间!” 李锐回应道,迅速寻找新的狙击位。 情况急转直下! 第一小组被压制在山谷入口,寸步难行。 纪黎宴心急如焚。 他必须尽快通知第二小组情况有变。 纪黎宴掏出信号枪。 但此时发射任何信号,都会彻底暴露第二小组的存在和意图。 “赵小虎!” 他喊来通信员。 “你腿脚快,想办法绕到侧翼悬崖下面。” “通知孙小武,计划有变,原地待命,等待新的信号。” “注意安全!” “是!” 赵小虎毫不犹豫。 他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迅速向侧翼迂回。 纪黎宴一边指挥队员交替掩护射击,吸引敌方注意,一边紧张地等待着。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突然,敌方侧翼悬崖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更加密集的枪声! “坏了!” 纪黎宴心一沉。 第二小组显然是在未知情的情况下按原计划行动了。 “连长!你看!” 一个战士指着悬崖方向。 只见那边火光闪烁,枪声激烈。 显然第二小组陷入了苦战!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对方连奇袭的侧翼也布下了重兵! “王大壮,给我炸开东侧那个火力点。” “其他人,火力掩护!” “我们必须撕开个口子,接应第二小组。” 纪黎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调整战术。 “轰!” 王大壮精准地将爆破筒扔进东侧暗堡的射击孔。 一阵浓烟冒出,那里的枪声戛然而止。 “干得漂亮!向西侧突击,靠近悬崖方向!” 纪黎宴下令。 只不过,他们刚冲出几步。 西侧山腰突然亮起几盏大功率探照灯。 刺眼的光柱将他们牢牢锁定! “完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下意识低语。 被探照灯罩住,在演习中就意味着被判定“全员阵亡”。 就在光柱笼罩众人的瞬间。 纪黎宴脑中灵光一闪。 探照灯强光会让人产生短暂的视觉盲区。 他猛地大吼: “全体闭眼!侧滚翻!” 几乎同时。 他掏出口袋里的训练用烟雾弹甩向探照灯方向。 浓密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王大壮,九点钟方向,爆破!” “李锐,打掉探照灯!” 纪黎宴的命令短促有力。 在烟雾和强光造成的混乱中。 尖刀班展现了平日千锤百炼的战术素养。 “轰”的一声。 王大壮的爆破筒精准命中目标。 几乎同时,几声枪响。 探照灯应声而灭。 “第二小组,向我们靠拢,布谷鸟三声接两声。” 纪黎宴用哨音发出特定频率的布谷鸟叫声。 悬崖方向立刻传来回应,枪声更加密集。 “他们在突围。” 李锐从狙击镜中观察。 纪黎宴迅速判断形势: “我们不能直接冲过去,那是送死。” “赵小虎!” “到!” “你带两个人,从南侧迂回,用缴获的电台制造我们主力在那边的假象。” “明白!” 纪黎宴则带领剩余队员,利用夜色和烟雾掩护,悄悄向悬崖下方移动。 “连长,他们有狙击手。” 李锐突然低声道。 一发子弹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飞过。 纪黎宴眯起眼睛,观察子弹来向: “十点钟方向,岩石后面。” “王大壮,给他点动静。” 王大壮会意,将一枚烟雾弹丢向相反方向。 就在对方狙击手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 李锐扣动扳机。 “目标清除。” 此时,赵小虎小组成功在南侧制造了混乱。 悬崖方向的压力明显减轻。 纪黎宴抓住机会,带队突进到悬崖下方。 与第二小组顺利汇合。 “连长!” 孙小武脸上带着擦伤。 “他们早有准备,我们一索降就遭到伏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纪黎宴快速清点人数。 “爆破组还有多少炸药?” “只剩两个爆破筒和几枚烟雾弹。” 纪黎宴抬头观察地形。 视线锁定在悬崖上方一处突出的岩石。 “猴子,你能带人爬到那个位置吗?” 孙小武眯眼估算: “可以,但要时间。” “给你五分钟。” 纪黎宴又转向王大壮。 “把剩下的爆破筒全部设置成延时爆破,放在悬崖底部。” “连长,这是......” 王大壮不解。 纪黎宴眼神亮得出奇: “制造山体滑坡的假象,吸引他们注意力。” “猴子,你们从上面用绳索突击,端掉他们的指挥点!” “明白!” 孙小武立即带着两名队员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王大壮迅速设置爆破装置。 李锐则带着狙击组寻找制高点进行掩护。 “所有人注意,爆破后立即向三点钟方向突围!” 纪黎宴压低声音。 “我们的目标是绕过主阵地,直取对方指挥部!” 五分钟后,悬崖底部传来连续爆破声。 石块和尘土飞扬。 “行动!” 纪黎宴一声令下。 孙小武小组从悬崖上方迅速索降,精准地落在对方后方阵地上。 与此同时。 纪黎宴带领主力部队借助爆破造成的混乱,迅速穿过防线。 “报告连长,已突破第一道防线!” 赵小虎兴奋地汇报。 纪黎宴看了眼地图: “不要停,继续前进,对方指挥部就在两公里外。” 在夜色掩护下,尖刀班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的配合,连续突破三道防线。 凌晨三点四十分,尖刀班成功抵达指挥部外围。 “李锐,清除哨兵。” “王大壮,准备爆破指挥部帐篷。” “其他人分散包围,防止他们逃跑。” 命令简洁有力,队员们迅速执行。 五分钟后,随着指挥部帐篷被成功爆破。 对方指挥官一脸震惊地看着冲进来的纪黎宴。 “你们...怎么可能......” 纪黎宴敬了个礼: “首长,您的指挥部已被端掉。” 演习结束后。 尖刀班的出色表现赢得了上级高度评价。 纪黎宴因此获得个人二等功。 尖刀班也获得集体三等功。 加上之前的功劳,纪黎宴再次官升一级。 之前他立了个功,由副连长转正连长。 这次又成为副营长了。 比原主那一辈子,快了整整四年时间。 在部队。 年轻,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而他纪黎宴,前途亮得都睡不着了。 第78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6 听到纪黎宴升任副营长的消息后。 林秋阮眼睛弯成了月牙: “恭喜啊,纪副营长。” 纪黎宴正在整理军装,闻言回头看她: “同喜,林医生。”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 林秋阮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弟弟又来信了,还有一张照片。” 纪黎宴接过信,先看了眼照片。 照片上是个胖嘟嘟的女婴。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瑶瑶百天照。” 林秋阮凑过来看: “真可爱。” 纪黎宴小心地收起照片,这才展开信纸。 纪黎平在信里写道: “哥,瑶瑶会翻身了!” “就是不太利索,翻过去就翻不回来了,急得直哼哼。” “幸运奶水足,瑶瑶长得可好了,现在抱久了都手酸。” “运输队最近活多,马师傅让我单独跑短途了,虽然累,但补助多。” “等瑶瑶再大点,我想攒钱买块手表......” 信的最后,纪黎平犹豫地提了件事: “哥,前两天赵老四来找我,说黄颖跑了。” “赵老娘天天骂,他实在受不了,想问能不能来县里找个活干......” “我没答应,就说考虑考虑,哥,你说这事......” 纪黎宴眉头微蹙。 “怎么了?” 林秋阮问。 他把信递给她看。 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林秋阮气得发颤。 心里也后怕不已。 好在她男人防备心重,要不然她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对象? 俊俏,体贴,又能干。 林秋阮不止一次庆幸她爸下手快,要不然...... 结果,本来是她锅里的肉,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差点被人叼走了...... 林秋阮看他:“你怎么想?” 纪黎宴嘲讽: “黄颖跑了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她是下乡知青,跑不了多久。” “赵老四那边估计是想要趁机扒着黎平。” “那也得提醒黎平别心软。” “嗯。” 纪黎宴提笔回信,写得很直接: “黎平:信已收到。瑶瑶可爱,甚慰。关于赵老四,断不可理会。” “此人品性不端,沾上便是麻烦。” “你如今生活刚有起色,当以小家为重,勿被旁人拖累。” “若他纠缠,可寻王队长相助。” “兄:黎宴。” 信寄出后不久,纪黎平很快回信: “哥,我明白了。” “赵老四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我按哥说的,直接拒绝了。” “他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敢怎样。” “王哥知道后,说会帮我盯着。” “幸运让我谢谢大哥提醒。” “说我们现在日子好不容易顺了,绝不让外人给搅和了。” 纪黎宴这才放心。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瑶瑶半岁了。 这天纪黎宴刚结束训练,通信员就跑来: “副营长,有您的电话,安县打来的!” 纪黎宴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值班室接起电话: “喂?” “哥,是我。” 纪黎平的声音带着兴奋。 “瑶瑶会叫爸爸了,虽然不清楚,但真的是‘巴巴’地叫。” 纪黎宴愣了下,随即失笑: “真的?这么早?” “真的,幸运也听见了,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瑶瑶可认生了,但肯定认你。” “最近任务重,年底前应该能休假。” 纪黎宴挂断电话,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林秋阮正好下班回来。 见他站在值班室门口,脸上带笑,便问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安县来的电话?” “嗯,黎平打来的。” 纪黎宴和她并肩往家走。 “说瑶瑶会叫爸爸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 林秋阮也笑了: “半岁就会叫?这么聪明?看来是随了你这个大伯。” “随谁都好,健康聪明就行。” 纪黎宴说着。 想起纪黎平话里的期盼。 “黎平想让我们年底回去看看。” “应该的。” 林秋阮点头。 “我们结婚了都没回去,我还没见过你的家人。” “年底看看安排,我们一起回去一趟。” “好。” 两人回到家属院的小家,林秋阮一边换下白大褂一边说: “对了,爸让我们明天晚上去吃饭,他有点事要跟你说。” 纪黎宴挑眉:“知道是什么事吗?” 林秋阮摇头: “没说,不过看他表情挺严肃的,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第二天晚上,两人准时来到林家。 林母做了一桌子菜。 林卫国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爸。” 纪黎宴敲门进去。 林卫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秋阮给两人倒了茶,正要出去。 林卫国却说: “秋阮也留下听听。” 这架势让纪黎宴心里有了数: “是关于特别行动队的事?” 林卫国点头: “徐部长昨天给我打电话,特别行动队的组建已经提上日程。” “预计明年开春就要正式成立。” “他想让你提前过去熟悉情况。” 纪黎宴和林秋阮对视一眼: “这么快?” “形势需要。” 林卫国神色凝重。 “边境最近不太平,需要一支能快速反应的尖刀力量。” “徐部长很看好你,点名要你当队长。” 林秋阮忍不住问: “爸,特别行动队的驻地,确定在哪里了吗?” “初步定在西南边境的密林地区,具体位置保密。” 林卫国看向女儿。 “秋阮,这事关重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秋阮抿了抿唇,没说话。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对林卫国道: “参谋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但秋阮现在......” “我明白。” 林卫国打断他。 “秋阮的调动已经在办了,军区总院同意接收。” “不过特别行动队驻地偏远,她可能要留在省城的总院。” “你们见一面不容易。” 书房里一阵沉默。 林秋阮突然开口: “爸,我想申请随军。” 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胡闹!” 林卫国皱眉。 “特别行动队的驻地条件艰苦,你去那里太危险了。” “我不是直接去。” 林秋阮语气坚定。 “我可以申请在驻地附近的县医院工作。” “黎宴在特别行动队至少三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待这么久。” 纪黎宴心头一热: “秋阮,你不用......” “我决定了。” 林秋阮看着他,“我们是夫妻,就该在一起。” “况且我是军医,在边境地区更能发挥作用。” 林卫国看着女儿倔强的表情,叹了口气: “这事以后再说。” “黎宴,你的调令下个月就会下来。” “这段时间把师部的工作交接好。” “是。” 回家的路上,纪黎宴一直沉默。 林秋阮挽住他的手臂: “怎么不说话?不想我去?” “不是。” 纪黎宴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秋阮,边境条件真的很苦,我不希望你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 林秋阮打断他。 “我是为了我们。” “黎宴,我嫁给你那天就说过,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跟着。” “这话永远算数。” 纪黎宴心头震动,将她拥入怀中: “谢谢。” 纪黎宴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 林秋阮在他怀里笑了。 一个月后,调令正式下达。 纪黎宴开始密集的交接工作。 林秋阮也提交了随军申请。 忙着办理调动手续。 这天下班,林秋阮带回一个消息。 “黎宴,我的申请批了!” 纪黎宴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头: “这么快?” “嗯。” 林秋阮坐到他身边。 “分到边境的县医院,虽然条件差些,但离你驻地近。” 纪黎宴放下文件,认真看她: “不后悔?” “后悔什么?” 林秋阮笑。 “嫁给你?那确实有点——” 纪黎宴挑眉。 林秋阮赶紧改口: “——太幸运了!” “这还差不多。” 纪黎宴满意地捏捏她的脸。 “不过黎宴。” 林秋阮正色道,“去西南前,我们正好趁着休假回安县一趟。” 纪黎宴眼神柔软:“好。” 休假批下来那天。 纪黎宴特意买了不少新款的童装和玩具。 林秋阮更是大包小包准备了一堆。 “你这是要把整个百货商店搬去?” 纪黎宴看着满地礼物,哭笑不得。 “第一次见你的家人嘛。” 林秋阮理直气壮。 “当然要隆重些。” 火车上,林秋阮有些紧张: “黎宴,你说大家会喜欢我吗?” “会的,”纪黎宴握紧她的手,“谁要是敢不喜欢,我教训谁。” “那倒不至于......” 林秋阮瞪他。 纪黎宴低笑: “看吧,还没见面就护上了。” 到达安县那天,纪黎平早早等在火车站。 “哥!嫂子!” 他激动地挥手。 纪黎宴打量他。 这家伙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眼里有光。 “黎平。”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结实了。” “天天跑车,练出来了。” 纪黎平憨笑,看向林秋阮,“这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秋阮落落大方: “黎平,常听你哥提起你。” “肯定没说我好话。” 纪黎平挠头。 “走,车在那边,幸运和瑶瑶在家等着呢。” 路上,纪黎平兴奋地说个不停。 “瑶瑶现在爬得可快了,满屋子追都追不上!” “幸运在食堂转正了,工资涨了不少......” 纪黎宴静静听着,唇角带笑。 到家时,李幸运正抱着瑶瑶在门口张望。 “大哥!嫂子!” 她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幸运。” 纪黎宴点头,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瑶瑶。” 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人。 “瑶瑶,这是大伯和大伯母。” 李幸运柔声说,“叫大伯。” 瑶瑶歪着头看了纪黎宴一会儿,突然张开小手。 纪黎宴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动作十分轻柔。 瑶瑶一点也不怕生。 小手抓住他的衣领,咯咯笑起来。 “这小没良心的。” 纪黎平酸溜溜的,“我出差几天回来,她都不让抱。” 李幸运抿嘴笑,“瑶瑶跟大哥亲。” 林秋阮拿出准备好的拨浪鼓,轻轻摇晃。 瑶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伸手要抓。 “叫伯母,就给你。” 林秋阮逗她。 “伯——母——” 瑶瑶眨巴着眼睛,含糊道: “波...波......” “哎!” 林秋阮高兴地应着,把拨浪鼓递给她。 一家人其乐融融。 瑶瑶睡了,四个大人坐在院里聊天。 “哥,你们要去西南的事......” 纪黎平欲言又止。 “嗯,过完年就走。” 纪黎宴说。 “秋阮随军,去县医院。” 李幸运担心:“听说那边很乱......” “有部队驻守,安全没问题。” 纪黎宴看向弟弟。 “你们在县里好好过日子,遇事多和王队长商量。” “我知道。” 纪黎平点头,“哥你放心,我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赵老四后来还找过你吗?” 纪黎宴问。 “来过一次,说要借钱,我没给,” 纪黎平语气坚定。 “按哥说的,这种人不能沾。” “做得对。” 纪黎宴赞许。 晚上吃饭。 “哥,嫂子,尝尝这个,我腌的咸菜。” 幸运把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推过来。 “味道真好。” 林秋阮尝了一口赞道。 “幸运现在可能干了。” 纪黎平语气里带着骄傲。 “食堂刘主任都夸她,说她想学炒菜,以后能转炊事员。” “那挺好。” 纪黎宴点头。 “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 “对了,哥。” 纪黎平想起什么。 “王哥...就是王队长,听说你回来了,想明天请你和嫂子去家里吃顿便饭。” “王哥太客气了。” 纪黎宴说,“该我们请他才是,一直麻烦他照顾你们。” “王哥人特别好。” 李幸运接话,“平时没少帮我们。” “黎平能那么快学出车,多亏了王哥和马师傅。” “那明天我们去。” 林秋阮笑着应下。 纪黎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哥,还有件事...前几天,我好像看见黄颖了。” 饭桌气氛微微一静。 “在哪儿?” 纪黎宴一点都不好奇。 问话的是林秋阮。 “就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穿着旧棉袄,脸色不太好,跟一个男的在拉扯,那男的看着不像赵老四。” 纪黎平看了眼一脸笑意的嫂子,他压低声音。 “我没敢多看,赶紧走了。” 李幸运也小声说: “我也听村里的人闲聊说起过,好像她跑出来没多久就被抓回去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跑出来了,在县里混着,名声...不太好听。” 林秋阮皱了皱眉,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喝了口水,神色不变: “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的事,与我们家无关。” “你们以后见了,也当不认识,免得惹麻烦。” “我们知道,哥。” 纪黎平连忙点头。 “我就是跟你和嫂子说一声。” “嗯。” 纪黎宴放下杯子,“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王振山家就在运输队家属院。 一套不大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王振山和他爱人热情地招待,纪黎宴夫妇和纪黎平一家。 “黎宴,弟妹,快请进!” “哎呀,这就是黎宴吧,总听黎平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 王振山爱人是个爽利的妇女,拉着林秋阮的手就不放开。 “嫂子好,打扰了。” 林秋阮笑着递上带来的礼物,“一点心意。”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王振山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好小子,又升了,副营长,我就知道你前途无量!” “王哥,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 纪黎宴诚恳地说。 “黎平和幸运多亏你照应。” “说这话就见外了!” 王振山大手一挥。 “黎平是我兄弟,他踏实肯干,脑子也不笨。” “现在是队里的骨干了!” “幸运在食堂也干得好,刘主任没少夸。” 众人在饭桌旁坐下,气氛热络。 王振山和纪黎宴聊着部队和运输队的事。 纪黎平偶尔插几句嘴。 说起跑车的见闻,也头头是道。 “黎宴,你是不知道。” 王振山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黎平刚来的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现在,跟货主打交道,安排装卸,井井有条。” “上次还帮队里解决了个调度的小麻烦,有脑子。” 纪黎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王哥和马师傅教得好。” 纪黎宴看着弟弟,眼里有欣慰: “是他自己争气。” 王振山爱人则拉着林秋阮和李幸运,聊着家长里短,逗弄着瑶瑶。 “秋阮妹子,你跟黎宴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王振山爱人笑着问。 林秋阮脸一红: “嫂子,我们不急,都忙工作呢。” “工作要紧,孩子也要紧嘛。” 王振山爱人快人快语。 “看瑶瑶多可爱,你们生一个,肯定更俊。” 李幸运也抿嘴笑: “是啊嫂子,有个孩子家里热闹。” 林秋阮笑着瞥了纪黎宴一眼。 纪黎宴正和王振山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话题。 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小院里,纪黎平和李幸运抱着瑶瑶给哥嫂送行。 “哥,嫂子,路上小心。” 纪黎平把打包好的特产,往纪黎宴手里塞。 “幸运,这个你拿着。” 林秋阮把一个信封塞到李幸运口袋里。 “给瑶瑶买点吃的穿的。” “嫂子,这不能要......” 李幸运连忙推拒。 “拿着。” 林秋阮按住她的手,“我们是瑶瑶的大伯大伯母,应该的。” “你们把日子过好,我们就高兴。” 李幸运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嗯!嫂子,你们放心。” 纪黎宴抱了抱侄女。 小家伙似乎知道他们要走了,瘪着小嘴,有点不高兴。 “瑶瑶乖,大伯下次再来看你。” 纪黎宴放柔了声音。 瑶瑶“啊啊”两声,小手抓了抓他的衣领。 “哥,你们有空常回来。” 纪黎平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会的。” 纪黎宴看着他。 “家里就交给你了。” “遇事多和幸运商量,拿不定主意就打电话或者写信。” “我知道,哥。” 火车开动了。 站台上纪黎平一家三口的身影,越来越小。 林秋阮靠窗坐着,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回来,真好。” “看到他们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瑶瑶又那么可爱......” 纪黎宴好笑: “喜欢孩子?” “喜欢啊。” 林秋阮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等我们在西南安顿下来,也要一个?”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好。” 驻地比想象得更偏远。 群山环绕,条件艰苦。 但林秋阮很快适应了县医院的工作。 纪黎宴也投入到紧张的训练中。 半年后,林秋阮怀孕了。 西南边境,特别行动队驻地。 烈日炙烤着训练场,汗水顺着纪黎宴的下巴滴落。 砸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他扫视着正在泥潭里,进行格斗训练的队员。 “方汉林,出拳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朱笑安,跟你说了多少次,下盘要稳!” 一个通信员跑步过来,敬礼: “队长,有您的电话,县医院打来的。” 纪黎宴心头猛地一跳。 对旁边的教官交代了几句,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走去。 他拿起话筒,气息还有些不稳: “喂?我是纪黎宴。” 电话那头传来林秋阮带着笑意的声音,刻意压低了: “黎宴,忙吗?” “不忙,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黎宴的声音放轻,带着关切。 “没有不舒服。” 林秋阮的语气带着雀跃和羞涩。 “就是...黎宴,你要当爸爸了。” “快两个月了。” “秋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反应大不大?”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不在她身边,不能吓着她。 “还好,就是有点容易累,胃口不太好。” 林秋阮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心里甜甜的。 “你别担心,我自己就是医生,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不行,我得请假回去一趟!” 纪黎宴立刻道。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哎呀,你别冲动!” 林秋阮赶紧阻止。 “刚确认,胎像还没完全稳呢,你来回奔波反而让我担心。” “队里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走得开吗?” “徐部长能批?” 第79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7 “秋阮......” 纪黎宴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当然知道队里现在的情况。 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特别行动队作为尖刀力量,随时可能出动。 徐部长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批准他因私事离队。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愧疚。 “我......” “我明白。” 林秋阮打断他,语气轻松。 “真的,黎宴,我特别理解。” “你忘了?我也是军人。” “我们有我们的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告诉你,是想让你也高兴高兴,不是要你回来。” “我和宝宝都会好好的,等你休假。” 纪黎宴喉结滚动。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照顾好自己。” “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找驻地值班室转接。” “我这边一有空,马上回去看你。” “知道啦,纪队长。” 林秋阮轻笑。 “你也是,注意安全,别太拼。” “我和宝宝可都指着你呢。” ——— “都没吃饭吗?加快速度!敌人会给你们喘息的机会吗?” “林建国!你那是匍匐前进还是老太太逛街?” “屁股撅那么高,是怕敌人的子弹找不到靶子吗?” “马小宿!身为狙击手,呼吸乱了节奏,你的眼镜是拿来当摆设的吗?” “孙柱子!‘猴子’?我看你今天是只病猴!” “动作拖泥带水,敌人能给你时间摆造型?” 纪黎宴骂得毫不留情。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队员们心上。 汗水、泥水混杂在一起,浸透了每个人的作训服。 没有人敢抱怨,甚至没有人敢大喘气。 队长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 像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 烧得整个训练场都滚烫。 “全体都有,负重越野三十公里!” “最后三名,加练五百个俯卧撑!” 命令一下。 哀嚎声尚未出口,就被纪黎宴瞪了回去。 队伍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通信员小跑着过来。 他胆颤心惊,生怕纪队长一个不顺心,把他也喊去跑。 通讯员小心翼翼地汇报: “队长,徐部长电话,找您。”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办公室。 “黎宴啊。” 徐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贯的沉稳。 “近期边境不太平,那股流窜的武装分子活动频繁。” “你们特别行动队要时刻保持最高战备状态。” “是,部长!保证完成任务!” 纪黎宴语气铿锵。 “嗯,我知道你爱人刚随军过来。” “但特殊时期,个人感情要先放一放。” 徐部长语重心长。 “你是尖刀的刀尖,不能有丝毫软肋。” 纪黎宴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应道: “明白,请组织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 纪黎宴几乎住在了训练场和作战会议室。 他制定了更严苛的训练计划。 模拟各种极端恶劣环境下的作战情景。 他亲自带队。 在毒瘴弥漫的丛林里进行生存训练。 在陡峭的崖壁上练习攀岩。 在漆黑的雨夜组织突袭演习。 他对细节的要求,达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一个战术动作不标准,重来十遍。 一个协同配合出现瑕疵,全队加练。 队员们私下里叫苦不迭。 却也不得不佩服队长的狠劲和远见。 他们能感觉到。 队长是在用这种方式,磨砺他们。 “队长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一次野外拉练间隙,方汉林瘫在地上,小声嘀咕。 孙柱子擦拭着心爱的狙击枪,淡淡道: “队长心里装着事。” 马小宿揉着酸痛的胳膊: “我看是想嫂子想的......” 话没说完,纪黎宴余光已经扫了过来。 “休息时间结束!” “目标,前方三号高地,急行军!” “最后到达的,负责清洗全队一周的臭袜子!” 哀嚎遍野中,队伍再次如同猎豹般窜出。 纪黎宴跑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影挺拔如松。 同时,不断回头吼着催促,声音在丛林间回荡: “加快速度!” “敌人会在后面等你们系鞋带吗?” 训练结束已是深夜。 纪黎宴回到宿舍,第一时间抓起电话拨往县医院。 听到林秋阮带着睡意的声音。 他紧绷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今天怎么样?还吐得厉害吗?” “好多了,下午做了个手术,站了三个小时,腿有点肿。” 纪黎宴握话筒的手骤然收紧: “你还在做手术?” “林秋阮,你现在是孕妇!” “纪副营长,我是医生。” 林秋阮声音轻柔却坚定。 “这里缺人手,每个医生都要顶上去。” “你放心,我有分寸。”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纪黎宴神色一凛: “有任务,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注意安全!” 林秋阮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已被挂断。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林秋阮握着话筒,无奈地叹了口气。 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 她对着肚子轻声说: “宝宝,你爸爸又去忙了。” 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一丝骄傲。 驻地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探照灯将训练场照得雪亮。 “集合!紧急集合!” 纪黎宴的吼声如同炸雷。 队员们从各自的宿舍里冲出,迅速列队。 “刚接到命令!” 纪黎宴站在队列前,一脸冷峻。 “一伙武装分子越过边境,袭击了前哨站,劫持了科研专家。” “上级命令我们,立即出发,歼灭敌人,安全解救专家。” “林建国!” “到!” “带你的人,负责爆破和突击!” “是!” “方汉林!” “到!” “狙击组占领制高点,提供火力支援和情报!” “明白!” “朱笑安!” “到!” “第二小组,侧翼迂回,切断敌人退路!” “保证完成任务!” “检查装备,五分钟后登车。” 纪黎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记住,我们是尖刀。” “刀锋所指,有我无敌!” “刀锋所指,有我无敌!” 低沉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车队进入漆黑的丛林。 车内气氛凝重。 纪黎宴部署任务: “......行动代号‘雷霆’。” ”记住,人质安全第一。” “行动要快、准、狠!” “队长,放心吧,咱们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天呢!” 方汉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不可轻敌!” 纪黎宴提醒。 “根据情报,对方有重火力,而且熟悉地形。” “明白!” 县医院里,林秋阮心神不宁。 她知道纪黎宴出任务了。 西南边境的任务,没有小事。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病历。 但笔尖却几次划破了纸张。 “林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护士长关切地问。 “我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林秋阮勉强笑笑。 “你是有身子的人,得多注意休息。” 护士长欲言又止。 “我会没事的。” 林秋阮勉强笑了笑。 她语气坚定,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也会。” 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最终在一片密林边缘停下。 纪黎宴打了个手势。 全体队员悄无声息地下了车,迅速融入黑暗。 “地图。” 纪黎宴低声道。 林建国立刻将防水地图铺开。 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 纪黎宴的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路径。 “这里,鹰嘴涧。” “情报显示,人质被关押在涧底的废弃护林站。” “敌人数量预计在40到50人,是我们的两倍以上。” “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易守难攻。 他抬头,看向围拢过来的队员。 “硬冲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要把他们引出来,分割歼灭。” “方汉林,带你的人,秘密占领涧口两侧的制高点。” “我需要你们精确报告敌人布防和人员流动。” “是,队长!” 方汉林低声应道。 他带着狙击组,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丛林里。 “朱笑安,第二小组,绕到护林站后方。” “在敌人可能的撤退路线上,设置诡雷和伏击点。” “记住,我要的是活口,至少几个头目,明白吗?” “明白,队长!” “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还得留几个喘气的。” 朱笑安狞笑一下。 他带着他的人悄无声息地迂回而去。 “林建国,爆破组跟我行动。” “马小宿,你带几个身手好的,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敌人主力。” “队长,怎么个吸引法?” 马小宿跃跃欲试。 纪黎宴嘴角勾起: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用这个。” 他递过去几个特制的烟雾弹和噪音发生器。 “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在强攻正面。” “明白,保证让他们鸡飞狗跳。” 马小宿接过装备,点了几个身手敏捷的队员。 他们迅速向前摸去。 纪黎宴则带着林建国和爆破组主力。 借助夜色和密林的掩护。 他们向鹰嘴涧一侧的悬崖峭壁摸去。 那里是敌人防御的盲点。 也是通往护林站最近的,但也是最危险的路。 悬崖下。 水流湍急。 水撞击岩石,发出轰鸣。 掩盖了他们的行动声。 纪黎宴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立刻拿出绳索和岩钉。 “队长,这太陡了,而且湿滑,万一......” 一个年轻队员看着几乎垂直的崖壁,有些犹豫。 “没有万一。” 纪黎宴打断他。 “敌人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上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建国,你先上,找稳固的支点。” “是!”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将绳索甩了上去。 试了试力道。 确定能承受住后。 他就开始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悬崖上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对讲机里传来方汉林压低的声音: “队长,狙击组就位。” “正面观察到至少二十个敌人,配有轻机枪两挺。” “护林站内有灯光,人质应该在里面。” “后方相对空虚,只有零星哨兵。” “收到。” 纪黎宴回复。 “保持观察,等待信号。” 这时,对讲机里又传来马小宿兴奋的声音: “队长,我们到位了!” “随时可以开搞!” “再等等,等林建国信号。” 纪黎宴沉住气。 终于,上方传来三声轻微的布谷鸟叫。 是林建国成功的信号。 “上!” 纪黎宴低喝一声。 队员们依次抓住垂下的绳索,开始快速攀登。 纪黎宴最后一个上去。 他动作矫健利落。 悬崖顶上。 林建国和先上来的队员已经控制了局面。 两个敌人的暗哨被无声地解决掉了。 “队长,搞定了。” “从这里下去,就是护林站的后院。” 林建国指着下方。 纪黎宴探头望去。 护林站院子里篝火熊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按下对讲机: “马小宿,动手。” “方汉林,优先打掉机枪手。” “明白!”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瞬间。 护林站正面方向,突然爆发出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 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敌袭!正面敌袭!” 院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敌人的叫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 “砰!砰!”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狙击枪声从高处传来。 院子里的两挺轻机枪瞬间哑火。 “干得漂亮!” 林建国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敌人显然被打懵了。 大部分火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 “就是现在!” “爆破组,跟我上!” “目标,后院围墙,炸开缺口,直扑人质关押点。” 纪黎宴一马当先,冲下山坡。 林建国带着爆破组紧随其后。 他们组迅速在看似坚固的木石围墙上安置了炸药。 “引爆!” “轰隆!” 一声巨响,后院围墙被炸开一个大洞。 “冲进去!” 纪黎宴第一个冲过硝烟。 手中的步枪瞬间点射,撂倒了两个闻声赶来的敌人。 “在左边那间屋子,窗户被封死了。” 林建国指着前方喊道。 “掩护我!” 纪黎宴一边射击,一边快速向那间屋子靠近。 子弹嗖嗖地从他身边飞过。 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石和尘土。 “队长小心!” 林建国猛地扑过来,将纪黎宴撞开一步。 一串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的位置。 “谢了!” 纪黎宴低吼一声。 他抬手一枪解决了那个偷袭的敌人。 “爆破!把门炸开!” 林建国迅速在木门上安置了小型爆破装置。 “轰!” 门被炸得粉碎。 屋内,几个惊恐的人被捆在一起。 看到冲进来的纪黎宴等人,发出了激动的呜咽声。 “我们是解放军,来救你们的,别怕。” 纪黎宴快速扫视屋内,确认没有敌人埋伏。 “林建国,带两个人掩护专家同志们从后门撤离。” “按照预定路线,去跟朱笑安汇合。” “是!你们几个,跟我来!” 林建国立刻招呼队员,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 搀扶着他们迅速向后门转移。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方汉林急促的声音: “队长,敌人反应过来了。” “至少有十五人正在向后院包抄。” “收到!” 纪黎宴一边依托门窗向外射击。 一边询问。 “马小宿,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压力很大,队长,这帮孙子火力很猛。” “我们快顶不住了!” 马小宿的声音夹杂着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再坚持两分钟,拖住他们。” “朱笑安,听到吗?” “得救的专家同志正向你方向撤离,做好接应。” “后院包抄过来的敌人,交给你了。” “放心吧队长!早就等着他们了!” 朱笑安的声音带着兴奋。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剩下的几名队员说道: “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必须在这里顶住,给专家同志们撤离争取时间。” “检查弹药,准备迎敌。” “是!” 话音刚落。 密集的子弹,就从炸开的围墙缺口和窗口射了进来。 压得纪黎宴等人抬不起头。 “手榴弹!” 纪黎宴吼道。 一名队员迅速扔出两颗手榴弹。 “轰!轰!” 爆炸暂时压制了敌人的火力。 “打!” 纪黎宴和队员们趁机猛烈还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敌人立刻补上,火力更加凶猛。 “队长!子弹不多了!” 一名队员喊道。 纪黎宴眉头紧锁,这样硬拼下去不是办法。 他按下对讲机: “方汉林,报告敌人指挥官位置。” “队长,看到他了。” “就在院子中间那棵大树后面。” “他穿着不一样,正在指手画脚。” “锁定他!听我命令!” 纪黎宴眼中寒光一闪。 擒贼先擒王! 他猛地探身,连续几个点射,吸引对方火力。 同时大吼: “方汉林!就是现在!” “砰!” 高处的狙击枪再次响起。 院子中间那个指手画脚的身影猛地一顿。 瞬间栽倒在地。 “指挥官被打掉了!” 敌人阵营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骚乱和惊呼。 “好机会!压上去!” 纪黎宴抓住时机,带领队员们发起反冲锋。 突然,侧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和惨叫声。 是朱笑安! 他带着第二小组从敌人侧后方杀了出来。 瞬间打乱了敌人的阵脚。 “队长,我们来了。” 朱笑安一边用冲锋枪扫射,一边大吼。 “干得好,前后夹击,消灭他们。” 纪黎宴精神大振。 陷入混乱的敌人被两面夹击,顿时死伤惨重。 剩下的,见指挥官已死,抵抗意志崩溃。 开始有人试图逃跑。 “想跑?没那么容易!” 朱笑安狞笑着,带着队员追了上去。 预先埋设的诡雷接二连三地被触发。 爆炸声和惨叫声,在丛林间不断响起。 战斗又持续了十多分钟。 枪声才渐渐稀疏下来。 后院包抄过来的其他敌人。 除了几个趁乱钻入丛林逃跑的。 其余非死即伤,全部被解决。 不过这些逃跑的,有人追上去了。 “队长,正面敌人也开始溃散了。” 马小宿兴奋的声音传来。 “追击!尽量抓活的!” 纪黎宴命令道。 “是!” 纪黎宴留下部分队员打扫后院战场,救治伤员,看管俘虏。 自己则带着朱笑安冲向正面。 正面战场。 失去了指挥和侧翼掩护的敌人已经乱成一团。 在联合打击下,很快也溃不成军。 大部分被歼灭。 小部分跪地投降。 战斗结束后,鹰嘴涧恢复了寂静。 只有硝烟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纪黎宴迅速清点人数。 特别行动队轻伤三人,无阵亡。 这个结果,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 “队长,俘虏怎么处理?” 朱笑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问道。 “移交后续部队。” 纪黎宴看了眼被捆在一起的俘虏。 “林建国,带人把战场仔细搜查一遍。” “任何纸片都不能放过。” “明白!” 回到营地。 纪黎宴拿出电话,正要拨号。 徐部长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黎宴,任务完成得漂亮。” 徐部长的声音透着欣慰。 “专家全部安全,你们零阵亡,这是个大胜仗。” “部长过奖了,是队员们训练有素。” “别谦虚了。”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徐部长语气郑重。 “鉴于这次任务的出色完成,组织决定,特别行动队扩编为特别行动营。” “由你担任营长。” 纪黎宴怔住了: “部长,这......” “这是命令,也是众望所归。” 徐部长顿了顿。 “另外,考虑到你爱人的情况,组织特批你一周假期。” “回去好好陪陪她。” 挂断电话,纪黎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升职速度有点过快了...... “队长,怎么了?” 方汉林有些担心地问。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沉声道: “没事,就是我们特别行动队,扩编为特别行动营。” “那队长,你是不是升职了?” 方汉林眼睛一亮。 周围的队员也立刻围了上来。 纪黎宴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点了点头: “组织上任命我担任营长。” “太好了!” “恭喜队长!” “还有。” 纪黎宴顿了顿,他笑道: “徐部长特批了我们一周假期,大家该回家的赶紧回家。” 这话一出。 众人先是一愣。 旋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那队长也可以回去看嫂子了!” “对对对,嫂子肯定等急了!” 第80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8 纪黎宴回到县医院家属楼时,已是深夜。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却发现客厅亮着暖黄的灯。 林秋阮靠在沙发上。 手里还拿着本医学书在看。 “怎么还没睡?” 纪黎宴放下行李,语气带着责备和心疼。 林秋阮放下书,笑着看他: “感觉到你要回来,睡不着。” 她站起身,想帮他拿外套。 却突然皱了皱眉,下意识扶住沙发。 “怎么了?” 纪黎宴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没事,就是起来猛了,有点晕。” 林秋阮靠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 “你身上有味道。” “可能是车上太封闭了。” 纪黎宴低头看她。 “你脸色不好,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仔细检查。” “我就是医生......” 林秋阮抗议。 “听话。” 纪黎宴打断她: “可我不放心。” “乖啊~” 第二天。 纪黎宴硬是押着林秋阮,去了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林医生身体底子好,但孕期劳累过度。” “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妇产科主任看着报告,严肃地说。 纪黎宴眉头紧锁: “严重吗?” “及时休养就不严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就难说了。” 回去的路上,纪黎宴一直沉默。 林秋阮扯扯他袖子: “别担心,我听话,休息就是了。” “秋阮。”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升职了,特别行动队扩编为营。” “真的?太好了!” 林秋阮眼睛一亮。 “但这意味着我更忙,更顾不上你。” 纪黎宴语气沉重。 “徐部长批了一周假,一周后......” 林秋阮握住他的手: “我明白。” “我和宝宝会好好的。”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 “那能不能趁这周,去看看黎平他们?” “我有点想瑶瑶了。” 他们这里离安县不远,坐火车也只要10个小时。 纪黎宴沉吟片刻: “好,我安排。” 电话打到安县运输队,接电话的是王振山。 “黎宴?你小子行啊,又立功了?” 王振山大嗓门透着兴奋。 “王哥,黎平在吗?” “黎平跟车去省城了,得明天回来。” “幸运和瑶瑶在家呢。” 纪黎宴想了想: “王哥,麻烦你转告黎平,我后天带秋阮回去看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后天一早,纪黎宴和林秋阮刚下火车。 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纪黎平。 “哥!嫂子!” 纪黎平挥着手。 身边却不见李幸运和瑶瑶。 纪黎宴走过去: “幸运和瑶瑶呢?” 纪黎平脸上笑容一僵,支吾道: “瑶瑶...有点发烧,幸运在家照顾她。” 林秋阮立刻担心起来: “严重吗?我们快点回去,把孩子送去医院看了没有?” “不用不用!” 纪黎平连忙摆手。 “就是小感冒,吃了药睡了。” 他接过行李,眼神有些躲闪: “车在那边,我们先回家吧。” 路上,纪黎平明显心神不宁。 “黎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纪黎宴直接问。 纪黎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没...真没事。” 到了家,李幸运迎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大哥,嫂子。” “瑶瑶呢?” 林秋阮问。 “刚睡着。” 李幸运低声说。 她下意识看了眼卧室紧闭的房门。 纪黎宴察觉不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小床上空空如也。 纪黎宴猛地转身: “瑶瑶呢?” 李幸运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纪黎平“扑通”一声蹲在地上,抱住头: “哥...瑶瑶...瑶瑶不见了......” “什么?” 林秋阮惊呼。 纪黎宴脸色骤沉: “说清楚!” 纪黎平哽咽道: “前天,幸运带瑶瑶去供销社,一转身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报警了吗?” 纪黎宴声音冷得像冰。 “报了!派出所也找了,没...没消息......” 李幸运泣不成声。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纪黎宴强压怒火。 “我们...我们怕影响你工作......” 纪黎平声音越来越小。 “糊涂!” 纪黎宴厉声喝道。 “孩子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林秋阮扶住摇摇欲坠的李幸运,急声问: “有没有什么线索?” “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李幸运猛地想起什么: “好像...好像前天,我在街上远远看到黄颖......” “她看见我就躲开了......” “黄颖?” 纪黎宴眼神一凛。 纪黎平猛地抬头: “对!赵老四!” “瑶瑶丢的前一周,赵老四来找过我。” “我没理他......” “他当时眼神就不对劲......” 纪黎宴立刻转身向外走: “我去找王哥!” 王振山听到消息,又惊又怒: “我这就发动所有跑车的弟兄打听。” “掘地三尺也要把瑶瑶找回来!” 纪黎宴沉声道: “王哥,重点查赵老四和黄颖的社会关系。” “尤其是他们可能去的外地。” “明白!” 回到纪黎平家,气氛凝重。 林秋阮扶着李幸运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幸运,别急,黎宴一定有办法。” 纪黎宴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弟弟: “黎平,站起来。现在不是你垮的时候。” 纪黎平抬起头,眼睛通红: “哥,我......” “仔细回想,赵老四那天还说了什么?” “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纪黎平努力回忆: “他...他说我忘恩负义,说他现在走投无路了......” “还说什么......” “要让我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滋味......” 纪黎宴眼神冷厉: “他这是报复。”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纪黎平冲过去接起: “喂?王哥?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王振山语气急促: “黎平,有个跑省城线的兄弟说,好像在省城汽车站见过一个像黄颖的女人。” “她抱着个孩子!” “孩子什么样?” “没看清脸,但那孩子穿的衣服,有点像瑶瑶那天穿的那件红褂子。” “省城......” 纪黎宴立刻拿起另一部分机。 “王哥,知道具体位置吗?” “还不确定,但兄弟们在查了。” 挂断电话。 纪黎宴立刻拨通了部队驻省城办事处的号码。 “我是特别行动营纪黎宴,请求协助调查一个儿童失踪案......” 他条理清晰地说明了情况和人贩可能特征。 林秋阮看着他冷静指挥的样子,紧紧握住李幸运的手: “放心,黎宴一定能找到瑶瑶。” 省城,某处偏僻的出租屋内。 黄颖看着床上哭累睡着的瑶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被人甩了,又找回赵老四。 赵老四也不嫌弃她。 只是他两个干什么都不行。 最后一拍即合,跟着人走上了这条路子。 这是两人第一次动手。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选择了瑶瑶。 一个是为了报复纪黎宴。 另外一个是报复纪黎平。 赵老四推门进来,一脸晦气: “风声太紧,那边不敢收。” 黄颖瞪他: “那怎么办?把这小孽种砸手里?” 赵老四眼神凶狠: “实在不行...找个没人的地方......” “你疯了!” 黄颖压低声音。 “弄出人命,我们都得完蛋!” “那你说怎么办?” 黄颖深吸一口气: “再联系别家,价钱低点也行,赶紧脱手。” 瑶瑶被他们的声音吵醒,又开始小声啜泣。 黄颖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哭什么哭!烦死了!” 瑶瑶被吓得噤声,小身子一抖一抖。 赵老四皱眉: “你小点声,怕别人听不见?” 黄颖看着瑶瑶,眼神复杂: “早知道这么麻烦......”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弄钱走人!” 纪黎宴通过部队关系,协调了省城公安。 很快,排查范围缩小到城西一片混乱的棚户区。 “目标很可能藏匿在这一带,但具体位置需要进一步确认。” 省城的同志在电话里说。 纪黎宴对着地图,对王振山和几个核心队员说: “王哥,让你的人在外围布控,别打草惊蛇。” “明白!” 林秋阮坚持要跟来。 此刻她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 “黎宴,瑶瑶会不会......” “不会。” 纪黎宴斩钉截铁。 “他们求财,不会轻易伤害孩子。” 这时,有公安快步进来: “有发现,三号区域发现疑似赵老四的踪迹!” “行动!” 棚户区巷道复杂。 纪黎宴带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目标院落。 “警察,不许动!” 赵老四惊慌失措地抓起瑶瑶: “别过来!否则我掐死她。” 黄颖尖叫: “你疯了,快放孩子!” 纪黎宴眼神冰冷: “赵老四,把孩子放下。” “纪黎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最后警告,放下孩子。” 瑶瑶突然咬住赵老四的手。 “啊!” 纪黎宴瞬间上前夺过瑶瑶,反手制住赵老四。 黄颖瘫软在地: “不是我...都是他逼我的......” 回到安县,李幸运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痛哭。 “瑶瑶,我的瑶瑶。” 纪黎平愧疚地低头: “哥,对不起......” 纪黎宴神色严肃: “这次是教训。” “以后有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知道了,哥。” 林秋阮轻轻拉住他: “别生气了,孩子找到就好。” 假期转瞬即逝。 纪黎宴专门打听了一下。 黄颖和赵老四都被判了枪决。 他临行前交代: “王哥,麻烦多照应。” 王振山拍胸脯: “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回到西南驻地,纪黎宴立刻被堆积的军务淹没。 林秋阮则因孕期劳累和瑶瑶事件的惊吓。 她开始了严格的卧床休养。 “林医生,该喝安胎药了。” 小护士端着药碗进来。 林秋阮无奈: “天天喝,舌头都苦麻了。” “纪营长吩咐的,您可不能偷懒。” 纪黎宴深夜归来,总会先摸摸她隆起的腹部。 “今天宝宝乖吗?” “踢了我好几脚,比你带的兵还能闹。” 他低笑: “像我,精力旺盛。” 边境局势持续紧张。 徐部长召见纪黎宴: “有个棘手任务,需要你亲自带队。” “请部长指示。” “情报显示,境外某势力在境内埋了颗‘钉子’,专门窃取军事机密。” “目标是?” “代号‘山狐’,很可能伪装成边民或商人,这是资料。” 纪黎宴翻看文件,眉头紧锁。 “涉及层面很广,甚至可能有内部人员被腐蚀。” 徐部长点头: “所以必须绝对保密,你直接向我汇报。” 纪黎宴开始秘密排查。 他召来方汉林: “暗中调查这份名单上的人,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 林建国插嘴: “营长,是不是有大事?” “做好分内事,别多问。” 几天后,方汉林回报: “队长,有发现。” “后勤处的老周,最近经济状况异常。” “继续盯,但别打草惊蛇。” 林秋阮情况稳定后,回到医院工作。 同事张医生闲聊: “林医生,听说你爱人是特种部队的?” “嗯。” “真厉害。” “不过最近好像有人在打听他。” 林秋阮警觉: “谁?” “不认识,说是老乡,问得挺细。” 当晚,林秋阮告知纪黎宴此事。 他眼神一凛: “以后遇到这种事,立刻告诉我。” “怎么了?” “可能和任务有关,你和宝宝的安全最重要。” 隔天,老周竟主动找到纪黎宴。 “纪营长,我...我有情况汇报。” “说。” “有人用我女儿威胁我,让我提供部队动向。” “对方是谁?” “不知道,只通过死信箱联系。” 纪黎宴看向他: “死信箱位置?” 老周颤抖着报出地点,补充道: “他们今天下午四点要取情报。” 纪黎宴立即部署: “方汉林,带人埋伏。” “朱笑安,你去保护老周家人安全。” 埋伏点。 方汉林低语: “目标出现,是个穿灰衣的男人。” 灰衣人取信瞬间,特战队员一拥而上。 对方却猛地咬破衣领。 “服毒!” 方汉林惊呼。 纪黎宴检查尸体: “还挺专业的,看来钓到大鱼了。” 徐部长得知后神色凝重: “线索断了,但说明‘山狐’就在我们身边。” 当晚,纪黎宴在办公室分析情报。 林秋阮突然来电: “黎宴,家里门锁被撬过!” 纪黎宴立刻赶回,发现抽屉里的文件有翻动痕迹。 “他们在找这个。” 他举起一份假部署图。 林秋阮后怕地靠在他怀里: “他们怎么会找到家里来?”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 “内部有鬼。” 把林秋阮安顿好,换了个住处。 次日,他召集核心队员: “计划变更,用假情报引蛇出洞。” 三天后,通信兵报告: “营长,截获加密电报,对方在打听演习时间。” 纪黎宴点头: “鱼上钩了。” “通知各部,按计划行动。” 密林中,朱笑安带队潜伏: “目标进入伏击圈,共五人。” 突然枪声大作,对方竟有重火力。 “中计了!” 朱笑安怒吼。 “他们有准备!” 纪黎宴在指挥部接到急电。 “营长,二队遭遇伏击!” 他抓起枪。 “一排跟我上,二排掩护!” 激战中,纪黎宴为救队员肩部中弹。 方汉林惊呼: “营长!” 纪黎宴咬牙: “小伤,继续追击!” 最终歼灭敌方三人,活捉两人。 审讯时俘虏透露: “‘山狐’是你们师部的人。” 徐部长震怒: “彻查师部所有人员!” 纪黎宴养伤期间,林秋阮悉心照顾他。 “下次能不能小心点?” 他笑着搂住她: “为了你和孩子,我会的。” 调查陷入僵局时,老周突然提供新线索: “取信人左手有六指!” 纪黎宴猛地想起: “参谋刘明!” 突击抓捕时,刘明正销毁证据。 “纪营长,你来得太晚了。” 纪黎宴挑眉: “不晚,正好送你上路。” 刘明狞笑: “‘山狐’不止我一个.......” 话音未落,窗外射来子弹击毙刘明。 纪黎宴扑向窗口: “狙击手在三点钟方向!” 追击无果,但缴获的密电指向更高层级。 徐部长面色铁青: “看来要掀翻天了。” 纪黎宴伤愈归队没多久 一天他刚下班回家,林秋阮忽然腹痛: “黎宴,可能要生了......” 医院产房里,纪黎宴紧握她的手: “加油,秋阮。” 响亮的啼哭声传来,护士笑道: “是个男孩!” “辛苦了。” 纪黎宴亲了亲虚弱的妻子,感激地看着旁边的岳母。 为了小两口,林母过来照料一段时间。 此时通讯员匆忙跑来: “营长,紧急会议!” 纪黎宴歉意地看着林秋阮。 林母明事理,一点都没生气,还催促他快走。 纪黎宴匆匆赶回驻地,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徐部长将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他面前: “‘山狐’的上级浮出水面了。” “是军区装备部的陈副部长。” “他?” 纪黎宴瞳孔微缩。 这位陈副部长平日里温文尔雅,在军区人缘极好。 “证据确凿。” “他利用职务之便,不仅泄露军事机密,还涉嫌倒卖军需物资。” 徐部长敲着桌面。 “黎宴,这次抓捕行动由你全权负责。” “务必谨慎。” “他在军中根基很深。” “明白。” 纪黎宴迅速制定计划。 “方汉林,带你的人封锁装备部所有出入口。” “朱笑安,控制通讯室,切断内外联系。” “林建国,随我实施抓捕。” 行动在深夜展开。 装备部大楼灯火通明。 陈副部长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看到破门而入的纪黎宴,他竟毫不意外。 “纪营长,比我想象得来得快。” 陈副部长从容不迫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陈副部长,你涉嫌叛国罪,请配合调查。” 纪黎宴亮出逮捕令。 陈副部长轻笑一声,眼神扫过纪黎宴身后的队员: “就凭你们几个?” “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纪黎宴。 “你确定要继续追查下去?” “这对你,对你的家人,都没有好处。” 纪黎宴眼神一凝: “威胁我?” “只是善意地提醒。” 陈副部长缓缓起身。 “我可以跟你走,但有些东西,你最好看看再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纪黎宴示意林建国接过档案袋,却没有立即打开: “带走!” 押送陈副部长的车队刚驶出军区,就遭遇了伏击。 密集的子弹从两侧山林射来。 显然有人不想让陈副部长活着接受审讯。 “找掩护!保护目标!” 纪黎宴一边还击,一边通过无线电呼叫支援。 对方火力凶猛,训练有素,是专业雇佣兵。 激战中,押运车被火箭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 “目标怎么样了?” 纪黎宴急切地问。 方汉林从浓烟中钻出,脸色难看: “营长,陈副部长...死了......” 纪黎宴一拳砸在车身上。 线索又断了。 清理现场时,林建国递过来那个未被烧毁的档案袋: “营长,这个......” 纪黎宴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页残缺的名单。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物在与陈副部长会面。 而名单上赫然有几个已被标记为“牺牲”的战友名字。 “这是......” 纪黎宴瞳孔骤缩。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意味着“山狐”组织的渗透远超想象。 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 他立即将情况汇报给徐部长。 徐部长沉默良久,才沉重地说: “黎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上面决定封存所有资料。” “为什么?我们明明已经接近真相了。” “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徐部长语气复杂。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专业部门处理吧。” “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纪黎宴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 “请指示。” “特别行动营扩编已完成。” “上级决定将其破格升为团级建制,代号‘利刃’。” “由你担任首任团长,下辖三个特种作战营。” “直接对军委负责。” 这是连升两级! 纪黎宴怔住了。 “怎么,没信心?” 徐部长问。 纪黎宴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第81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9 “回来了?脸色这么凝重。” 回到家,林秋阮正哄着孩子。 她关切地问。 “案子结了,但很多疑问没解开。” 他揉了揉眉心。 “上面有上面的考量。” 林秋阮安慰道。 “嗯。另外,我要当团长了。” “真的?” 林秋阮惊喜,“这么快?” “利刃团,直接对军委负责。” 纪黎宴语气并无多少喜悦。 “压力很大?” “还好,就是不能陪着你们......” 纪黎宴低声道: “觉得对不起......” “军人保家卫国是应该的,我和你结婚,就有了这个准备。” 林秋阮把孩子放下,伸手抱住了纪黎宴。 “不过你可得好好对我们母子。” 纪黎宴低头,见她认真的模样,保证道: “那当然!” 第二天,纪黎宴刚到指挥部,徐部长的电话就来了。 “黎宴,新任命下来了,但有件事要提醒你。” “您说。” “陈副部长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你如今位置关键,务必谨慎。” “明白,我会小心。” “另外,‘利刃’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徐部长语气严肃。 “边境发现新型毒品流入,源头在境外‘黑蛇’。” “他们装备精良,手段残忍。你的任务,摸清据点,彻底摧毁它。” “是!保证完成任务!” 纪黎宴立刻召集核心骨干。 “方汉林!” “到!” “带你的人,前沿侦察,摸清‘黑蛇’的窝点和活动规律。” “明白!” “朱笑安!” “到!” “负责情报分析和技术支持,我需要知道他们的火力配置和人员结构。” “是!” “林建国!” “到!” “带队进行适应性训练,重点是丛林作战和夜间突袭。” “保证完成任务!” 方汉林的侦察小组很快传回消息。 “团长,目标据点确认,在境外雨林深处,戒备森严,有重火力。” “而且......” “而且什么?” “据点里似乎有孩子。” 纪黎宴眉头紧锁:“孩子?” “像是被胁迫的童工。” “另外,据点守卫换班规律很奇怪,不像普通武装分子。” 朱笑安的情报分析也印证了这一点。 “团长,截获的通讯显示,‘黑蛇’与一个代号‘医生’的人联系频繁。” “他们在进行某种人体实验。” “实验?” 纪黎宴感到事态升级。 “毒品里可能掺杂了新型病原体。” “目标不仅是牟利,更像是生物攻击。” 情况急转直下。 纪黎宴立刻向徐部长汇报。 “部长,任务性质可能变了。” “‘黑蛇’可能在进行生物武器研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消息可靠?” “八成把握。” “据点内发现被迫参与的儿童,通讯指向‘医生’。” “...计划不变,但优先级提到最高。” “授权你动用一切必要手段,阻止他们,拿到证据。” “注意,这是境外行动,务必干净利落,不能留把柄。” “明白!” 行动前夜,纪黎宴回家与妻儿告别。 “这次任务很危险?” 林秋阮从他紧握的手中感到不安。 “嗯,境外,涉及保密条例。” 他言简意赅。 “保密条例?” 林秋阮脸色一变。 “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家里就交给你了。” 他抱了抱她和孩子。 “利刃”团秘密潜入边境雨林。 方汉林前出接应。 “团长,据点东南角是实验室,守卫最严。” “西北角关押着人员,包括孩子。” “‘医生’在里面吗?” “不确定。但今晚有车队抵达,疑似高层。” 纪黎宴迅速部署。 “林建国,带你的人主攻实验室,务必拿到样本和数据。” “是!” “朱笑安,带二队解决西北角守卫,解救人员,注意安全,尤其是孩子。” “明白!” “方汉林,狙击组占领制高点,提供掩护,重点关照重火力和试图逃跑的车辆。” “收到!” “行动!” 特战队员潜入据点。 林建国小组率先与实验室守卫交火。 “报告!遭遇顽强抵抗!对方有自动武器!” “压制他们!尽快突入!” 纪黎宴命令。 朱笑安小组顺利解决西北角守卫,打开牢门。 “我们是解放军,来救你们。” 被困的村民和孩子们惊恐又希冀地看着他们。 “快!跟我们走!” 突然,据点中央响起警报。 “暴露了。” 方汉林在狙击位报告。 “有埋伏!他们早有准备!” 密集的火力从暗堡中射出,压制了解救小组。 “该死!中计了!” 朱笑安骂道。 纪黎宴临危不乱。 “林建国,报告情况。” “已突入实验室,正在拷贝数据,但没发现‘医生’。” “尽快,朱笑安,交替掩护,带人质先撤。” “对方火力太猛,撤不出去。” 一辆武装吉普猛地启动,冲向据点外围。 “有车要跑!” 方汉林喊道。 “拦住它,可能是‘医生’。” 狙击枪响,轮胎爆裂,吉普失控撞墙。 车上跳下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被护卫拉着逃向雨林。 “他跑了!” 林建国焦急的声音传来。 “数据拿到了吗?” “拿到了,样本也拿到了。” “优先保证数据和样本安全。” “朱笑安,我带人接应你,撕开缺口。” 纪黎宴带预备队发起突击。 强大的火力暂时压制了敌人。 “快撤!” 队员们带着人质和数据,迅速消失在雨林中。 敌方追兵被预设的诡雷和狙击组阻拦。 回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几人轻伤,一人重伤。 好在无人死亡。 “人质都安全吗?” 纪黎宴问。 “大部分安全,但混在人群里的一个‘孩子’......” 朱笑安脸色难看,“是伪装的杀手。” “他突然发难,伤了我们一个队员,抢走了一份样本......” “什么?” 纪黎宴心头一沉。 “我们的人击毙了他,但样本碎了。” “......知道了,优先救治伤员。” “数据和另一份样本必须万无一失。” “团长,是我的疏忽。” 朱笑安愧疚地说。 “不怪你。” 纪黎宴摇头。 “对方太狡猾,利用孩子的伪装,这是我们没想到的。” 他顿了顿,下令: “回去后,加强应对非常规手段的训练。” “明白!” 回到驻地,纪黎宴立刻将数据和样本移交上级。 徐部长亲自前来接收。 “你们做得很好。” 徐部长看着疲惫的队员们。 “虽然有小挫折,但主要目标达成了。” 他转向纪黎宴: “‘医生’跑了,但数据和样本会让我们掌握主动。” “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纪黎宴问。 “休整,总结。” “‘利刃’需要消化这次的经验。” 徐部长拍拍他的肩。 “你也回家看看,秋阮和孩子等着呢。” “是。” 回到家,林秋阮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任务还顺利吗?”她轻声问。 “嗯。” 纪黎宴不想让她担心,简单带过。 “完成了主要目标。” 他抱起咿呀学语的儿子,脸上才露出真切的笑意。 “小家伙又重了。” “是啊,快会叫爸爸了。” 林秋阮笑着,却仔细打量他。 “你瘦了,也黑了。” “没事。” 纪黎宴逗着孩子,“过两天又得忙。” 几天后,纪黎宴回到团部。 方汉林立刻汇报: “团长,有情况,关于那个破碎的样本......” “说。” “技术部门分析残留物,发现那不是已知的毒品或病原体。” “是什么?” “一种高度活跃的生物酶......” 纪黎宴眼神一凝: “我们被误导了?‘医生’的真正目的不是生物武器?” “恐怕更糟。” 朱笑安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团长,刚破译的残存通讯指向一个代号‘涅盘’的计划。” “‘涅盘’?” 纪黎宴皱眉。 “和那种生物酶有关。” 方汉林补充,“技术专家说,那酶像某种‘激活剂’。” “激活什么?” “不清楚,但‘医生’逃跑前,销毁了大量资料。” 纪黎宴沉吟片刻:“徐部长知道了吗?” “已经上报。” 朱笑安点头。 “部长命令我们暂缓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几天后,指示没来,不速之客却来了。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自称来自“中央调查科”的宋同志,直接到了团部。 “纪黎宴同志?” 宋同志递上证件。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关于‘黑蛇’行动,有些细节需要你单独汇报。” 纪黎宴不动声色: “可以。按程序,需要通知我的上级徐部长。” 宋同志笑了笑: “不必,我们层级更高。” 他压低声音: “‘涅盘’计划牵涉很深。”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纪黎宴心中警铃大作。 “我还是坚持需要徐部长在场。” 他语气坚决。 宋同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好吧,纪团长果然原则性强。” “那就按程序走。” 他走后,纪黎宴立刻联系徐部长。 电话接通,他简要汇报了情况。 徐部长沉默了一下,才说: “宋同志确实来自上级单位。” “但他要你单独汇报,不符合程序。” “部长,我感觉不对劲。” “你的感觉没错。” 徐部长语气沉重。 “‘涅盘’的水比我们想得深。” “你拿到的那份数据,引起了某些人的恐慌。” “那我们......” “一切照旧,但提高警惕。” 徐部长叮嘱,“特别是你和家人的安全。” “明白。” 挂掉电话,纪黎宴心情沉重。 他回到家,林秋阮下班回来,正在教儿子学步。 “回来了?” 她抬头,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有事?” 纪黎宴抱起儿子,犹豫了一下: “最近尽量别带儿子去人太多的地方。” 林秋阮脸色微变: “任务有后续麻烦?” “可能。” 纪黎宴没细说。 “只是预防。” “我知道了。” 林秋阮没多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你自己更要注意。” 第二天,纪黎宴接到纪黎平从安县打来的长途电话。 “哥!” 纪黎平的声音带着兴奋。 “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幸运又有了!” 纪黎平嘿嘿笑,“刚查出来的!” 纪黎宴真心为他高兴: “好事啊!瑶瑶知道要当姐姐了吗?” “知道了,可高兴了,哥,你啥时候有空回来?” “最近任务重,走不开。” “代我恭喜幸运,需要什么就说。” “哎,不用!我们现在日子挺好!” 纪黎平顿了顿,压低声音。 “哥,还有个事......” “前两天,有个生人去运输队打听你。” 纪黎宴眼神一凝: “什么样的人?” “说是你战友,问得特别细,连嫂子娘家的事都问。” “你怎么说的?” “我按你以前交代的,一问三不知。” 纪黎平语气透着担心。 “哥,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 “没事,可能只是好奇。” 纪黎宴安抚道。 “你们自己小心,有事立刻联系王队长,或者直接打我办公室电话。” “我知道了,哥。” 挂掉电话,纪黎宴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的手伸得比他想得还长。 一周后,徐部长突然召见。 办公室里还有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军人。 “黎宴,这位是军委直属特调组的周组长。” 徐部长介绍。 周组长开门见山: “纪黎宴同志,长话短说。” “‘涅盘’计划涉及一个潜伏极深的敌特网络,目标是破坏我国战略科研项目。” 纪黎宴立正:“请指示!” “宋同志有问题。” 周组长语出惊人。 “他属于外围成员,目的是试探并误导你们。” “那真正的‘涅盘’......” “是代号‘凤凰’的我国顶级科学家团队,正在研发...技术。” 周组长看向他,“你们带回的数据和样本,是关键催化剂。” 徐部长接话: “上级决定,‘利刃’团转入秘密战备状态,配合特调组,挖出这个毒瘤。” “是!” “你的第一个任务。” 周组长目光锋利。 “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几天后,团部传出消息: 纪黎宴因“黑蛇”行动“指挥失误”,被停职审查。 消息一出,暗流涌动。 方汉林急匆匆找到在宿舍“隔离”的纪黎宴: “团长,这......” 纪黎宴抬手制止他: “执行命令。” 他使了个眼色。 方汉林会意,大声抱怨: “这不公平!凭什么!” 声音却压低。 “团长,需要我做什么?” “稳住队伍,等。” 当晚,林秋阮带着孩子来了,脸上满是担忧: “黎宴,外面都在传你......” 纪黎宴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 “是任务,配合我,表现出焦虑和不安。” 林秋阮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颤音: “怎么会这样...你不会有事吧?” “配合调查而已。” 纪黎宴语气“低沉”。 暗中监视的人,将这一切汇报了上去。 又过了几天。 一个深夜,朱笑安悄悄潜入。 “团长,鱼咬钩了。” 他低声道。 “有人开始接触被我们监控的嫌疑目标,打探你被审查的细节。” “很好,通知周组长,可以收网了。” 收网行动悄然开始。 纪黎宴虽在“隔离”,却通过密线指挥。 “方汉林,带一队控制通讯站,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朱笑安,二队负责抓捕名单上的目标,动作要快!” “林建国,三队随我直捣核心!” 真正的目标是城郊一处废弃仓库。 特调组情报显示,这里是敌特网络的一个指挥节点。 行动异常顺利。 当纪黎宴带人冲进去时。 里面的人似乎措手不及。 几个正在销毁文件的人被当场按住。 但核心人物“医生”,并不在其中。 “说!‘医生’在哪?”林建国厉声问。 被抓的人冷笑一声,咬破了衣领里的毒囊。 “又是死士!” 林建国懊恼。 纪黎宴检查着缴获的设备,发现一份未完全销毁的密电。 他扫过密电残片,猛地抬头: “‘凤凰’实验室位置泄露。” “立刻通知周组长,最高警戒!” 一周后,总部。 徐部长面色凝重: “黎宴,情况比预想得更糟。” “‘医生’只是前台木偶,真正代号‘秃鹫’的主谋,在总部根基很深。” 纪黎宴冷声道:“证据指向谁?” “几位高层都有嫌疑,包括...我的副手。” 徐部长闭了闭眼。 “上级决定成立‘清源’行动组,由你担任总指挥,权限高于我。” 纪黎宴怔住:“部长,这......” “别推辞。” “只有你这位新晋的‘利刃’团长,背景最干净,破局最合适。” 徐部长拍拍他。 “为了‘凤凰’,也为了揪出这颗毒瘤。” 家中。 林秋阮担忧地看着他:“又要走?” 纪黎宴抱了抱儿子:“这次不一样,在总部。” “你和孩子跟我一起去,更安全。” “黎宴,‘秃鹫’能潜伏这么久,手段肯定狠辣。” “所以我需要你和孩子在我视线里。” 他压低声音。 “这次,是决战。” 总部,纪黎宴办公室。 方汉林汇报: “团长,排查发现三位高层有异常资金流动。” 朱笑安补充: “监控显示,李副部长秘书昨晚与可疑人员接触。” 纪黎宴敲敲桌子: “放长线,等他们动。” “通知警卫团,内紧外松。” 几天后,深夜。 林秋阮摇醒纪黎宴: “儿子发高烧了!” 纪黎宴立刻起身: “去医院!” 路上,他警惕地观察四周。 到医院门口,他猛地踩下刹车: “不对,太巧了。” 他立刻拨通电话: “方汉林,带人来军区总院。” “朱笑安,查今晚谁调动了儿科值班表。” 医院走廊。 医生刚给孩子打完针,灯光骤灭。 纪黎宴瞬间拔枪,将妻儿护在身后。 “砰!”子弹擦过他耳边。 “有狙击手,隐蔽。” 他低吼,拉着林秋阮躲进角落。 方汉林带人冲入: “团长,已控制对面制高点,活捉一人。” 纪黎宴眼神冰冷: “撬开他的嘴!” 审讯室。 俘虏狞笑:“你斗不过‘秃鹫’......” 纪黎宴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凤凰’已成功,你们,输了。” 俘虏脸色骤变。 纪黎宴走出审讯室,对方汉林道: “通知周组长,可以抓李副部长了。” “口供和资金记录,足够定罪。” 庆功宴上。 徐部长举杯: “黎宴,这次你功不可没。” 众人欢呼。 纪黎宴却见周组长使了个眼色。 阳台。 周组长低语:“‘秃鹫’落网,但牵扯出更大的鱼......” “境外‘彼岸花’组织。” “上级希望‘利刃’旅承担跨境打击任务。” 纪黎宴皱眉: “我需要更强的情报支持。” “会给你配最好的。” 周组长看着他。 “另外,你家人需要更高级别的保护。” 几年后,纪家小院。 纪黎宴一家回家过年。 瑶瑶扎着羊角辫,追着纪黎宴的儿子跑: “弟弟,跟我玩嘛。” 纪言源是个傲娇的小屁孩,他喜欢和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玩。 可是他不说。 还很傲娇: “可是我还有功课要做......” “就一会......” 瑶瑶眨着大眼睛,跟弟弟撒娇。 小言源低头看着手上的书,装作一副没办法,无可奈何的模样。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姐呢。” 他还转头装模作样地询问: “妈妈,我字写完了,书也看了一大半,现在可以和姐姐玩了吗?” “去吧去吧,和姐姐好好玩。” 林秋阮被他逗乐了。 她真的没管教儿子,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这性子到底哪来的? 这样想着,她不由得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无辜望她。 “和我可没关系......” “哥,嫂子,我们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纪黎平和李幸运提着大包小包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那是他们的儿子。 比小言源小一岁,取名纪言磊。 是纪黎平专门和哥哥的孩子取的一样的字。 纪黎平信誓旦旦表示: 这样别人就知道两个小的是兄弟俩。 就像是他和他哥一样。 连瑶瑶也跟着换了个大名。 纪言瑶! 第82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10 “磊磊又重了。” 纪黎宴抱起冲过来的小侄子,掂了掂。 李幸运笑着放下东西: “可能吃了,比瑶瑶小时候还能吃。” 纪黎平凑到哥哥身边,压低声音: “哥,听说你又立大功了?” 纪黎宴轻描淡写: “职责所在。” “啥时候能像哥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把家照顾好,就是大功。” 林秋阮拉着李幸运进屋: “幸运,快让我看看,路上累了吧?” “不累,磊磊路上睡了一觉。” 小言磊挣扎着要下地,跑去拉姐姐和哥哥的手。 “姐姐!哥哥!玩!” 纪言瑶牵起他: “走,姐姐带你看小鸡。” 纪言源小大人似的叹气: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 脚却诚实地跟了上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热闹非凡。 纪黎平忍不住又问: “哥,外面现在......” 纪黎宴给他夹了块肉: “吃饭,外面的事,有我们。” “哎,好。” 纪黎平憨憨一笑,不再多问。 李幸运看着林秋阮: “嫂子,你们这次能待几天?” “初五就得走,黎宴任务紧。” “这么急?” “嗯,特殊时期。” 纪黎宴问: “黎平,家里都还好?” “好着呢,王哥现在当科长了,特别照顾我们。” “那就好。” 饭后,两个孩子玩累了,早早睡下。 大人在院里喝茶。 纪黎宴看着弟弟: “运输队工作还顺心?” “顺心,马师傅退休了,现在队里我算老师傅了。” “不错。” “哥,你放心,我现在可能干了!”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我知道。” 初五一大早,纪黎宴一家准备返程。 瑶瑶抱着林秋阮的腿: “大伯母,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有空就回。” 小言源学着爸爸的样子,摸摸瑶瑶的头: “姐姐乖,好好读书。” 又把一个小木枪塞给弟弟: “这个送你,保护好姐姐。” 纪黎平看着哥哥: “哥,一切小心。” “你们也是。” 时光荏苒,进入千禧年。 纪黎宴肩上的将星,在岁月的淬炼下愈发闪耀。 他执掌的“利刃”旅。 已发展成为军区,乃至全军闻名的信息化特种作战力量。 是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尖刀铁拳。 他本人也因其卓越的贡献,在军中威望日隆。 林秋阮凭借精湛的医术和沉稳的作风,已成为军区总院某一关键科室的主任。 不仅在专业领域建树颇丰,也成了纪黎宴稳定的大后方。 他们的儿子纪言源,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聪慧、坚毅且极富主见。 在军区大院里是出了名的“小大人”。 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国防科技大学,选择了信息对抗专业。 立志要走一条与父亲不同,但同样至关重要的科技强军之路。 安县这边。 运输队经历了改制。 纪黎平凭借多年的经验和良好的口碑,成了新成立的物流公司的一名中层管理人员。 虽然不再亲自跑长途。 但管理着手下几十号人和车队。 日子过得充实而稳定。 李幸运则从食堂走了出来。 在社区的支持下,开了一家早餐铺子。 她手艺好,为人实在,生意很是不错。 纪言瑶,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性格沉静温柔,学习刻苦。 高考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首都医科大学。 选择了儿科。 她说: “大伯母是医生,救了很多人,我也想像大伯母一样。” 她始终记得小时候发烧那晚,大伯和大伯母焦急的身影。 以及后来大伯母在医学上给她的启蒙。 纪言磊,则是个精力旺盛、对机械着迷的小子。 成绩虽不如姐姐拔尖,但动手能力极强。 心心念念想着以后要学机械工程。 造大汽车、大飞机...... 2008年,汶川。 纪黎宴提前预警了,但这场地震实在太大。 地震发生时,他正在军区开会。 灾情就是命令。 他麾下的“利刃”旅。 作为首批成建制投入救灾的部队之一。 第一时间奔赴灾区。 纪黎宴亲临一线指挥。 他协调各方力量,指挥队员们冒着余震的风险,开辟生命通道,抢救伤员。 与此同时。 已在北京某医院实习的纪言瑶,主动请缨。 跟随医疗队奔赴灾区。 林秋阮所在的军区总院也接收了大量伤员。 她连续多日奋战在手术台和病房。 纪言源则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密切关注灾情。 利用所学知识,参与了对灾区通讯恢复的技术支援讨论。 纪黎平和李幸运在安县,也积极捐款捐物。 李幸运的早餐铺子。 那几天免费为前往灾区的志愿者和返乡灾民,提供食物。 一场大灾,检验了这个国家的凝聚力。 也见证了纪家两代人,在不同的岗位上,以不同的方式,践行着同样的家国情怀。 纪言源从国防科大毕业。 本硕博连读后,他进入某尖端技术研究所。 参与了多项重大国防科研项目,成为了军队信息化建设的新生力量。 纪言瑶博士毕业。 留在首都一家顶尖的儿童医院,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儿科主治医师。 纪言磊也如愿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的机械工程专业。 正在为实现他的“重工梦”而努力。 纪黎平和李幸运守着安县的家。 早餐铺子已经扩大了规模,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幸运餐馆”。 瑶瑶的孩子,他们的外孙,已经开始咿呀学语。 2015年,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 纪黎宴作为功勋将领,受邀登上观礼台。 2020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 已退休在家,含饴弄孙的纪黎宴和林秋阮,再次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到这场战斗中。 林秋阮虽然不再上一线。 但她利用丰富的经验,通过线上方式为年轻医生提供指导。 参与诊疗方案的讨论。 纪黎宴则密切关注着部队的抗疫行动。 并通过老关系,为协调军民融合抗疫资源出力。 纪言瑶作为儿科骨干,毅然投身到抗疫一线。 她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守护着幼小的生命。 纪言源所在的研究所,紧急攻关相关检测技术和防护装备。 就连作为工程师被派往海外项目的纪言磊,也心系祖国。 想方设法筹集医疗物资寄回国内。 纪黎平和李幸运在安县,严格遵守防疫规定。 同时“幸运餐馆”在允许的情况下,坚持为社区的防疫人员和困难老人提供爱心餐。 疫情结束后。 又是一个春节,纪家迎来了难得的大团圆。 纪黎宴家宽敞的客厅里,四世同堂。 苍老但精神矍铄的纪黎宴和林秋阮坐在中间。 纪言源带着他的工程师妻子和正在学编程的儿子。 纪言瑶和她的医生丈夫,领着他们学钢琴的女儿。 纪言磊和他的外籍女友,正用流利的英语和夹杂的手势,比划着介绍他的新项目。 纪黎平和李幸运也从安县来了。 孩子们在客厅里跑闹。 纪黎宴看着这一切,缓缓地对身边的弟弟说: “黎平,还记得咱家老屋院墙上的那些喜字吗?” 纪黎平憨厚地笑了: “哥,哪能不记得?那时候,哪敢想有今天......” “是啊!” 纪黎宴眼神深邃。 他掠过满堂儿孙,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 “时代变了,国家强了,咱们的家也兴旺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做人要正,做事要实,对家要负责,对国要忠诚。” “这些,得一代代传下去。” 林秋阮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点头。 窗外,夜空中有烟花绽放。 屋内,纪黎宴闭上了眼睛。 耳边犹听见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喊声: “哥——”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黎平,李幸运,纪丫丫(纪言瑶)拯救值100%,获得积分3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3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他这些年出生入死,身体垮掉的不是一星半点。 要不是修炼了《识海诀.基础版》,还隐隐有突破到二转的架势。 他早就撑不住了。 可惜就是没突破,没能再续一段命。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是活到了80岁...... 纪黎宴躺在床板都消失,只剩个在地板上光秃秃的床垫上。 他叹了口气。 “宿主好棒棒哟~” 小四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纪黎宴胸口上。 两个毛茸茸的小爪子还在给他踩奶。 哈基虎脸上都是谄媚。 纪黎宴被他萌到,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瓜子。 小四眯着眼,享受极了。 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声。 “小四,打开商城,给咱们置办点家业吧。” 纪黎宴揉捏完虎虎,看了眼几乎全都消失的沙发,他无奈苦笑。 “再不买,咱们就又得打地铺了。” 买买买...... 东西都是便宜货,但架不住纪黎宴缺的实在是太多了。 最终,他把这次任务积分全花了,还把零头也用完了。 才把别墅的软装搞定了。 果然,装修好贵。 看着重新回到的总积分,纪黎宴觉得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但看着小四在宠物乐园撒丫子欢乐的样子,他还是有些欣慰的。 为了好好感受4297个积分花在哪了。 一人一统颓废地享受了一周,才意犹未尽地开始任务。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黎宗。” ——— “宴,上次那个项目让你小亏了一点,我表哥一直很过意不去......” “这次他打包票,绝对是十倍以上的回报。” “就当是给我赔罪了,好不好嘛?” 莉莉安的手指在纪黎宴胸口画着圈,吐气如兰。 若在普通人听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纪黎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烦躁和犹豫。 他扒了扒那一头染成骚包粉色的短发: “啧...莉莉,不是我不信你表哥,可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哎呀,宴哥哥~你跟我还装什么嘛!” 莉莉安娇嗔道,身体贴得更紧。 “谁不知道你家底厚啊?” “而且这次真的很快,一周,不,三天!” “就能见到回头钱!” 纪黎宴心中冷笑。 三天? 足够你们卷着这最后一笔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纪黎宴晃着杯中价值不菲的琥珀色液体,仰头将酒饮尽 他捏了捏莉莉安的脸蛋。 用一种故作豪爽,却底气不足的语气说: “行吧行吧,信你最后一次。” “等我明天拿到毕业证,我妈高兴给我打钱,我就投你表哥看上的项目。” “拿了毕业证,小爷我也算光宗耀祖了,正好双喜临门,哈哈!” 莉莉安眼底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狂喜。 她嘴上却奉承得更卖力了。 纪黎宴又和她调笑几句,婉拒了美人投怀送抱。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 他脸色立马就变了。 原主家里有钱,特别有钱,超级有钱。 足有上千个小目标的那种。 原主还是家里的长子。 但凡争气点,家业就是原主的。 可惜他不争气啊! 怎么不争气呢? 就简单说点,比如原主小升初22分,中考15分,高考12分...... 这个分数不是一门,而是总分加一块。 原主成绩太差,是买的初中高中。 高中还有人接收,但是大学国内实在没人敢收。 不怕被喷死啊! 于是,原主来国外混日子了。 原主家里是真有家业要继承。 原主也一直把家里的东西视为自己的。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然而原主高高兴兴出国嗨了。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高中的时候,他爸妈就给他生了个小号弟弟。 怕这个弟弟和原主一样,夫妻两个一致决定瞒住原主。 借口工作忙,带着小号弟弟出去,养在外面。 兄弟两个相差16岁,原主22,小号弟弟纪黎宗6岁。 等原主出国读书了,小号弟弟也有了点认知。 他们更离谱。 直接就隐姓埋名,带着小号在国内过“苦”日子。 还根据每天小号上课的内容,现实来了一场沉浸式。 小号是个争气的。 从小读书好,干什么的好,所有人都夸他。 不过通常都伴随着一句:“可惜有这么一个穷家。” 为此学校还专门给小号组织过“救贫扶持”。 只是被富豪爸妈破坏了。 小号真的很好。 他一点都不嫌弃家里穷,从幼儿园开始,就天天放学捡垃圾补贴家用。 至于原主。 原主大学在外潇洒了几年,家里的钱也没断了他的。 想花多少花多少。 原主人傻钱多,被人盯上了。 还专门找了个大美人来勾搭原主,怂恿原主炒股。 原主不在意这点小钱,只是花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最终到了原主承受不住的地步。 这时候,原主刚好拿了毕业证,就直接跑回国,打算找爸妈要钱。 结果正好撞到看到他爸妈一脸穷酸的模样,还跟在个6岁小孩身边。 原主没脑子,他当即就想嚷嚷。 然而,富豪爸妈不乐意了。 好不容易有个看上去是好苗子的继承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废物大号废了? 他们直接用钱威胁。 让原主别出现在小号面前。 不然,他们就断了生活费。 原主是个软骨头。 同意了。 只是原主恨上了他们。 连带着小号也一起恨上了。 越恨,原主钱撒得就越多。 在他看来。 反正富豪爸妈放弃他了,没打算把家业给他继承。 那他多花亿点点怎么了? 现在多花亿点点,享受的是他,不花以后等小号弟弟长大,他也就花不了了。 一边这样想。 原主一边疯狂勒索富豪爸妈。 对原主这个废了的大号,富豪爸妈只有一个要求。 老老实实花钱就好。 千千万万别来打扰他们养小号。 就这样默契。 原主又出国了。 在国外挥金如土....... 小号弟弟在国内捡垃圾...... 其实秉承着凭什么爸妈放弃我,为了你还要把我“赶”出国的想法。 原主也找人盯着小号了一段时间。 然而小号太苦了。 苦得原主这个金玉堆砌的公子哥,都忍不住咋舌。 这要是自己,原主觉得自己一点都吃不了这个苦。 然而,小号还很乐观。 直到小号高三,突然间发现不对,他察觉到自己就像是活在“楚门的世界”一样。 高三正是情绪不稳,压力紧迫的年纪,小号没能承受住。 一时没想开,跳楼了。 在国外潇洒的原主刚得知消息。 还没来得及给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号弟弟伤心。 就被富豪爸妈抓回国了。 因为他们就原主一个儿子,自己年龄又大了,丧失了生育能力。 他们当然不会怪自己。 只会怪小号承受能力不行,让他们近在咫尺的希望被打破。 迫不得已,富豪爸妈只能把继承的希望寄托在原主身上。 至于原主,那真的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继承家业。 太累了,太苦了,完全听不懂。 从来没想到,继承家业是这么憋屈的一件事情。 哪怕给他再多的钱,原主也觉得这笔买卖实在不划算。 逼死了一个儿子的富豪爸妈,眼看着要逼死大儿子。 当即出了个馊主意。 给原主“找对象”。 专门挑的还是高智商的女性。 原主就像一头种猪,开始了配种的行为。 就这样,原主生了18个。 富豪爸妈喜得很。 他们又照着养小号的模式,开始养着这18个孩子。 跟养蛊似的。 打算到时候挑最聪明最能干的继承他们家偌大的家业。 然而原主受不了了。 他是知道小号的痛苦的。 哪怕原主对这些生物上的儿子没有感情,哪怕他们出生也没有看过一眼。 因为怕孙子们沾上儿子脑子不好的基因,富豪爸妈根本没让原主见。 不对,是女方怀了孕,一确认之后,就不让原主见面了。 原主是个贪图享乐的。 但也不意味着他能漠视自己“儿子们”,走上小号弟弟的路子。 原主去找富豪爸妈无果,还被逼着再播种。 是因为富豪爸妈觉得18个,还是有点不太保险。 智商是一方面,承受能力是一方面,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大儿子的基因。 哪怕女方是顶顶聪明的。 所以,被他们当备胎的孩子,是越多越好。 原主拒绝了。 然而拒绝无效。 还被威胁着断生活费。 原主无能暴怒,然后乖乖播种...... 再然后原主有了66个孩子...... 原主疯了,被逼的。 因为女方长得再一言难尽,只要她聪明,都逼着原主配种。 原主自己脑子不好归脑子不好,但是还是有审美的。 而且可能因为老天爷给他关了脑子这扇门,颜值方面直接拉满了。 就这样,原主总觉得自己是被piao的那一个。 他爸妈这是把他当牛郎了啊! 他完全就是个生继承人工具。 原主饱受摧残。 再对比有了保底66个继承人备胎,一脸红光满面还在催生道路越走越欢的富豪爸妈。 原主是越想越觉得亏了。 他脑子本来就不好,又被折磨一年,完全不想后果。 在一次他爸妈来找他催生的时候,握着水果刀,就把两人给捅了。 完全没想到大儿子做出这种事情,为了和大儿子“谈谈心”,根本没让保镖进来的富豪爸妈,就这样被一刀刀捅死了。 因为房子用了最好的隔音材料,富豪爸妈喊人都没人搭理。 血流了一地。 原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害怕了。 原主搞了个骚操作,他干脆地直接报了警。 经历了之前被当作种马的一年,原主本来就不咋想活了。 万万没想到,他只是进去了12个小时,就被律师给救出来了。 因为原主有精神病病单。 别管精神病是真是假,反正有这个单子就是万能的。 这还是富豪爸妈怕原主在外面对人出手出事,提前给办理的。 结果原主在外面玩得再欢,还真没闹出大事情来。 而第一个出手对象,就是他们夫妻自己。 第83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1 走出公寓大楼。 晚风一吹,纪黎宴抖了抖。 有点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找到自己的车赶紧上去。 然后纪黎宴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女声: “宴宴?怎么这个点给妈妈打电话?钱不够花吗?” “对啊,没了。” “妈你再给我打点。” 纪黎宴说得理直气壮,还不忘叮嘱: “多打点啊,不然不够花。” 沈如枝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 看大儿子这样,应该还不知道。 沈如枝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电话里的儿子不耐烦地喊了。 她赶紧回神,哄着道: “好好好,宴宴,妈妈马上就给你打钱,给你打5000万好不好?” “我看你喜欢的那家跑车出了新款,正好你那车开了一个月都旧了,妈妈给你买要不要?” “我要啊!” 纪黎宴没一点不好意思。 “对对对,妈妈明早就下单,顶多三天,就送到你那......” 沈如枝习以为常地开口。 能用一辆跑车哄大儿子安分一段时间,她觉得真划算。 然而,她话说到一半,就被纪黎宴给打断了。 “妈,你直接让他们送回家吧,我顶多一个星期就回来。” 纪黎宴说得那叫一个轻飘。 沈如枝却像是炸毛一样,声音都开始尖叫起来。 “好,妈妈让他们送你那...宴宴,你怎么突然间要回来了?” 纪黎宴不答反问:“妈,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沈如枝在电话那头明显慌了神。 她声音都带着几分急促: “宴宴,你...你不是说要参加毕业旅行吗?” “妈妈不是不让你回来,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纪黎宴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语气却故意带上了几分委屈: “妈,你是不是不想我回去啊?” “我都快一年没回家了。” “这次拿了毕业证,我想回家看看都不行吗?” “不是不是,妈妈怎么会不想你回来呢!” 沈如枝急忙否认。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就是...家里最近在重新装修,乱得很,怕你住不习惯。” “要不这样,妈妈给你订马尔代夫的机票,你去那里玩几天。” “等家里收拾好了再回来?” 纪黎宴仍是那副任性少爷的模样: “装修就装修呗,我又不介意。” “再说了,爸不是刚买了套海滨别墅吗?” “我住那儿总行了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只能听见沈如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纪黎宴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惊慌失措,拼命向丈夫使眼色的模样。 “宴宴。” 这次换了个沉稳的男声,是纪父纪英崇。 “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纪黎宴换了个手拿手机,语气轻松: “爸,我毕业了啊!” “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怎么,不欢迎?” 纪英崇干笑两声: “怎么会不欢迎。” “就是你妈说得对,家里确实在装修,味道很大。” “这样吧,你先在欧洲玩一段时间,所有开销爸爸报销。” “等家里收拾好了,我们亲自去接你,怎么样?” 纪黎宴眯起眼睛。 他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爸,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纪黎宴乘胜追击: “该不会是给我生了个弟弟妹妹,怕我知道吧?” “胡说八道!” 纪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来。 “宴宴,别瞎猜,爸爸妈妈最疼的就是你。” “那就让我回去。” 纪黎宴毫不退让。 “我已经订了机票。”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回家住,我就自己去住酒店。” “反正我朋友多的是。” “别!” 沈如枝抢过电话。 “宴宴,你别住酒店,回家,回家住!” “妈妈这就让人把家里重新收拾一遍,保证你住得舒服。” 纪黎宴满意地勾起嘴角:“那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妈,跑车还是要的。” “颜色要亮蓝色。” “好,好,妈妈明天就下单。” 沈如枝忙不迭答应。 挂断电话,纪黎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原主与父母的合影,眼神复杂。 这对夫妻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可谓费尽心机。 只可惜,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被当作工具养大的孩子。 终有一天会反抗这种被安排的命运。 此时,国内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纪黎宗上学早,才6岁,就已经上了一年级。 此时正在吃午饭。 他们午饭也简单。 是纪黎宗回来路过菜市场,捡的别人不要的菜叶子。 当然是被沈如枝替换过了的。 这一整栋楼的租户,其实都是他们夫妻的人。 隔壁就是一个厨房。 里面五星级厨师随时待命。 在阳台打电话的夫妻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都挎着一张脸。 沈如枝握着手机,指尖都泛了白。 她看向丈夫,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慌: “英崇,怎么办?” “宴宴要回来了,万一...万一让他看到宗宗......” 纪英崇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怎么突然就要回来?” “不是都说好了,等他玩够了,我们找个由头把他安排到海外分公司去吗?” “肯定是钱给够了,玩腻了呗!” 沈如枝急得在陈旧的阳台里走来走去。 “都怪你,非要瞒得这么死。” “现在好了,他要杀回来了!” “怪我?” “要不是你生的好儿子,脑子跟榆木疙瘩一样,扶都扶不起。” “我们用得着年近五十了还拼个小的?” 纪英崇也压着火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透过玻璃窗。 望向里面组合成的小餐桌。 纪黎宗正坐在那,乖巧吃着“清水煮菜叶”配“杂粮馒头”。 小家伙吃得很香。 小口小口咬着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双和纪黎宴极为相似的黑亮眼睛里,全是满足。 他甚至还把掉在桌上的馒头屑,小心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看着小儿子这“懂事”的模样,和他满分的试卷。 再想想大儿子“不懂事”的叛逆,和他12分的高考成绩。 沈如枝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坚定。 “绝对不能让宴宴知道宗宗的存在!” 她斩钉截铁。 “不能让他们两兄弟接触。” 纪英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里肯定不能让他回。” “那栋别墅目标太大,佣人多,容易出纰漏。” “这样,我立刻让人把临江那套顶层复式收拾出来。” “就跟他说是给他新买的毕业礼物。” “让他先去那儿住。” “那他能乐意吗?他刚才可是点名要住海滨那套!” “不乐意也得乐意!” 纪英崇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决断。 “就说...就说海滨那套湿度大,正在做防潮处理。” “临江那套视野更好,更新。” “再多给他打一笔钱,再订几辆他喜欢的车,哄着点。” 沈如枝稍微安心了点,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几天我们怎么办?” “宴宴回来,肯定要见我们。” “我们总不能一直躲着吧?宗宗这边......” 纪英崇看着小儿子。 他眼神复杂,有期盼,也有狠心: “那几天,我们‘出差’。” “你和我一起去临江那边‘安抚’宴宴。” “至于宗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就说我们工作要出门几天,正好下周端午放假,把他送到‘爱心夏令营’去待一周。” “那边是全封闭的,环境...嗯,足够‘艰苦’,也符合我们一直给他营造的家庭状况。” 所谓的“爱心夏令营”,其实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 模拟偏远山区贫困家庭孩子,体验生活的地方。 就是为了让纪黎宗更加“坚韧”。 沈如枝有些犹豫: “宗宗才六岁,一个人去夏令营......” “慈母多败儿!” 纪英崇低斥。 “想想宴宴,我们就是以前对他太纵容了。” “宗宗是我们的希望,必须从小磨炼。” “就这么定了!” 他拿出手机,开始快速安排: “我让助理去办夏令营的事,同时收拾临江的房子。” “你,现在就去跟宗宗说我们要‘出差’的事。” “注意表情管理,别让他看出破绽。” 沈如枝深吸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故意买大了一号,显得有些邋遢的外套。 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然后走向小餐桌。 “宗宗,吃饭呢?” 纪黎宗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妈妈,你打完电话啦?这个菜叶汤很好喝!” 沈如枝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宗宗,爸爸妈妈接到通知,有个重要工作,过几天要出差一周。” “可能不能陪你过儿童节了。” 纪黎宗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但他很快点点头,乖巧地说: “没关系的妈妈,工作重要,我会乖乖地。” “我们宗宗真懂事。” 想到这么乖的孩子是自己的儿子,沈如枝夸了一句。 “爸爸妈妈安排你参加一个很有趣的夏令营,有很多小朋友,你愿意去吗?” “夏令营?” 纪黎宗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小声问。 “贵吗?” “...不贵,是社区组织的公益活动,免费的。” 沈如枝有些心虚。 “免费的呀!那我去!” 纪黎宗立刻高兴起来。 “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还可以帮老师做事。” ——— 纪黎宴“毕业”了。 他拿着压根没去考试换来的“毕业证”,喊来莉莉安庆祝。 “宝贝,我妈把钱打来了。” 他晃着手机银行余额,一脸暴发户的得意。 莉莉安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我表哥那边都准备好了!” “不急。” 纪黎宴摆摆手,神秘一笑。 “我先用这笔钱,玩个更刺激的。” 他故意在莉莉安面前,操作着股票账户。 “看到这只股没?内部消息,稳赚!” 莉莉安将信将疑: “真的吗?比我表哥的项目还好?” “废话!” 纪黎宴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 “我哥们他爸是董事,消息绝对可靠!” 他当着莉莉安的面,投了一小笔钱。 第二天,那只股票果然大涨。 纪黎宴“兴奋”地展示着收益: “看看!一天就赚了这么多!” 莉莉安看得心痒难耐。 她偷偷给表哥发信息: 【表哥,纪黎宴好像有更好的门路......】 【真的?就他那个脑子?】 表哥杰克嗤之以鼻。 【我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然而,随着纪黎宴“赚”的钱越来越多。 杰克坐不住了。 他亲眼看到纪黎宴账户的余额数字疯狂跳动。 上帝啊,难道傻人有傻福? 杰克眼睛红了。 他决定试探一下。 “纪少,听说您最近在股市风生水起?” 杰克找到纪黎宴,态度恭敬。 “小打小闹,跟着家里喝点汤。” 纪黎宴翘着二郎腿,语气嘚瑟。 “不知道能不能带小弟一个?” 杰克搓着手,一脸谄媚。 “这不好吧?” 纪黎宴皱眉,假装犹豫。 “风险太大,亏了可别怪我。” “不会不会,亏了算我的。” 杰克赶紧保证,立刻转了一笔钱过去。 莉莉安也把自己的私房钱掏了出来。 “宴哥哥,你也帮我赚点嘛~” 她撒娇道。 纪黎宴“勉强”答应。 结果自然又是“大赚”一笔。 杰克和莉莉安彻底疯了。 他们拿出所有积蓄,甚至借了高利贷。 “纪少!这次全靠您了!” 杰克把卡塞到纪黎宴手里,手都在抖。 “您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纪黎宴“无奈”收下,眼底却闪过冷光。 他装模作样地操作了一番。 一边用原主的账户“操盘”,一边用另外一个的账户暗中操作。 买进,拉高,制造繁荣假象。 莉莉安和表哥看着不断上涨的数字,欣喜若狂。 “宴,你太厉害了!” “纪少,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 然后,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早晨。 那几只“妖股”毫无征兆地崩盘了。 杰克和莉莉安的钱,瞬间化为乌有。 “完了!全完了!” 杰克看着手机,面如死灰。 莉莉安也哭成了泪人。 这时,纪黎宴“恰好”出现,也是一脸“慌张”。 “怎么会这样?我也被套牢了!” 他抓着头发,演技逼真。 “我得赶紧回家找我爸妈要钱补仓。” 一听这话,杰克和莉莉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纪少,带我们一起去吧!” 莉莉拉着他胳膊哀求。 “对啊宴哥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纪黎宴“犹豫”地看着他们: “这...不太好吧?” “求你了!” 莉莉安梨花带雨: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只有你了......” 杰克也连连保证: “纪少,我们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纪黎宴“挣扎”良久,才“无奈”叹气: “好吧...但你们要听我的。” 他“好心”地拿出他们仅剩的零钱: “我帮你们买机票。” 莉莉安和杰克感激涕零。 他们丝毫不知道,纪黎宴买的,是单程去某战乱国家的经济舱。 而他自己,则是回国的头等舱。 机场里,纪黎宴“依依不舍”地送别: “你们先过去安顿,我拿到钱就来找你们。” 莉莉安还做着豪门太太的美梦: “宴哥哥,你一定要快点来......” 杰克也叮嘱: “纪少,别忘了我们啊!” 纪黎宴微笑着目送他们通过安检。 转身,他走向了完全相反的登机口。 纪黎宴拖着昂贵的行李箱,戴着夸张的墨镜。 他站在机场出口,一脸不爽。 “妈!你到底在哪?这都等十分钟了!” 电话那头,沈如枝声音发紧: “宴宴,路上堵车,马上到,马上到。” “烦死了!再不来我自己打车走了。” “别别别,妈妈到了,看到你了。” 一辆起码上百万的车,小心翼翼停在他面前。 纪黎宴看着这破车,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什么玩意儿?” 沈如枝匆忙下车。 她穿着“朴素”,笑得慈爱: “宴宴,快上车,这里不能停太久。” “你就开这破车来接我?” 纪黎宴声音拔高,引得路人侧目。 “临时...临时借的,家里的车都...都送去保养了。” 沈如枝手忙脚乱地想帮儿子拿行李。 纪黎宴一把推开她的手。 自己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钻进后座,重重关上车门。 “爸呢?” “你爸他...公司有个紧急会议,脱不开身......” 纪黎宴嗤笑一声,摘下墨镜。 “行啊,我大学毕业,爸开会,妈开破车,真是够重视我的。” 沈如枝手心冒汗,赶紧发动车子: “宴宴,你别生气,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惊喜。” “哦?是那辆亮蓝色的跑车吗?” “跑车...跑车在临江那边,那边车库大,方便放。” 沈如枝赶紧解释。 “我们先去临江的房子,那是爸妈送你的毕业礼物。” “视野特别好!” 纪黎宴没接话,歪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繁华街景。 “不回老宅?” “老宅...不是跟你说在装修嘛,味道大,对身体不好。” “那去海滨别墅也行。” “海滨...海滨那边湿度大,也在做维护。” “真的,宴宴,临江那套最好,全新的。” 沈如枝说得磕磕绊绊。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成吧,听你们的。” 沈如枝刚松半口气。 纪黎宴又慢悠悠地开口: “妈,你身上这衣服哪儿买的?丑得挺别致啊。” 沈如枝:“......就,就随便买的。” “啧,品味下降这么厉害?我爸破产了?”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 到了临江顶级公寓的顶层复式。 纪黎宴挑剔地环视一圈。 “装修还行,就是小了点儿。” 这六百平的复式,他愣是嫌小。 “我行李都摆不开。” 沈如枝赶紧说: “先住着,不喜欢我们再换。” 纪英崇很快也赶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疲惫。 “宴宴,回来了就好,爸爸真是想你。” 纪黎宴瘫在沙发上,脚架在茶几上。 “想我?想我怎么不去机场接我?” “开会?开什么会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纪英崇被噎了一下,讪笑道: “一个跨国并购案,实在是......” “行了行了。” 纪黎宴不耐烦地摆手。 “我饿了,要吃李师傅做的鲍鱼红烧肉。” “就老宅那个厨师,把他喊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李师傅...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 纪黎宴挑眉。 “把他电话给我,我给他三倍工资,让他立刻过来。” “宴宴,别胡闹。” 纪英崇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纪黎宴脸色一沉。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就砸在地毯上。 “我胡闹?” “我大学毕业回家,想吃口家里的菜叫胡闹?” “你们怎么回事?从我要回来就开始推三阻四。” “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沈如枝吓得一哆嗦,赶紧打圆场: “宴宴别生气,妈妈给你做,妈妈给你做好不好?” “你做?你做得能吃吗?” 纪黎宴毫不客气。 他眼神在他爸妈之间逡巡,忽然笑了。 “行啊,我也不为难你们。” “既然李师傅来不了,那你们俩,现在,去给我买。” 他报了一连串菜名。 都是城里最难订,分布最散的几家顶级餐厅的招牌菜。 “我要吃热乎的,一小时内买齐回来。” 纪英崇看着儿子那浑不吝的样子,血压飙升。 “宴宴,你......” “去不去?” 纪黎宴拿起手机。 “不去我就在我这群朋友里说说,我爸妈是怎么‘欢迎’我毕业回国的。” “我们去,这就去。” 沈如枝几乎要哭出来,拉着丈夫就往外走。 看着父母仓皇离开的背影。 纪黎宴脸上的笑容冷却下来。 第84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2 接下来几天,纪黎宴变着法子折腾父母。 不是半夜要吃城西的宵夜。 就是清晨要喝城外山上的山泉水。 逼着日理万机的纪英崇陪他打一天游戏。 又嫌弃沈如枝给他买的衣服不够档次。 全扔进了垃圾桶。 纪英崇和沈如枝疲于奔命,身心俱疲。 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他们心虚。 现在只盼着纪黎宴赶紧玩腻,或者对那辆新跑车产生兴趣。 别再盯着他们。 同时,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纪黎宗的存在。 每天都要找机会偷偷联系。 确认小儿子在“爱心夏令营”一切安好。 这天,纪黎宴似乎终于对折腾父母失去了兴趣。 “爸,妈,我朋友们给我办了个毕业派对,晚上我不回来了。” 沈如枝如蒙大赦: “好好好,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纪黎宴开着那辆崭新的亮蓝色跑车离开。 但他并没有去什么派对。 而是根据零碎的记忆。 将车开向了那个他印象中“家境贫寒”的弟弟,可能居住的片区。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与他平日活动的光鲜场所,有着云泥之别。 他将跑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步行在巷弄里穿行。 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父亲纪英崇的助理,正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上下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破破旧旧的文具盒。 纪黎宴闪身躲进阴影里。 他看着助理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门。 几分钟后,助理空着手下来,开车离开。 纪黎宴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小区外面一家嘈杂的茶馆,坐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时分。 他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那小男孩的眉眼,几乎和原主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更显沉静乖巧。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小书包。 但眼神清亮。 神情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他没直接进小区。 而是走向隔壁的菜市场。 纪黎宴放下茶钱,压低帽檐,跟了上去。 他看到小家伙在菜市场门口,熟练地捡起摊主丢弃的烂菜叶。 然后小心地放进拎着的布袋里。 纪黎宴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菜摊间熟练地穿梭。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就在纪黎宗专注地捡起几片还算完整的菜叶时。 纪黎宴“恰好”转身。 直接撞在了他身上。 “哎哟!” 纪黎宗被撞得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里的布袋和菜叶撒了一地。 “谁啊?不长眼......” 纪黎宴抢先开口,语气恶劣。 但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卡壳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抬起脸来的纪黎宗。 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震惊和疑惑。 “你...你......” 他手指着小孩,声音都变了调。 “小鬼,你抬起头来!” 纪黎宗被吓到了,怯生生地抬起头。 露出一张虽然沾了点灰。 但五官轮廓与纪黎宴,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纪黎宴猛地蹲下身。 他一把抓住小黎宗的胳膊,脸凑得极近。 左看右看,嘴里啧啧称奇。 “像!太像了!” 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这眉毛,这眼睛...怎么跟我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 还故作慌乱地扒了扒自己那头粉毛。 紧接着声音扬高,带着刻意的难以置信: “不对啊,老子虽然女朋友多了点,但措施都做得很好的。” “不可能有这么大个漏网之鱼吧?” 他盯着纪黎宗,眼神“惊疑不定”: “喂,小鬼,你妈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该不会真是老子的私生子吧?” “私生子”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周围人群中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他们都是认识纪黎宗的。 甚至好多人都是看着他长大。 对这个可怜的小孩都有一丝怜爱。 因为他实在太可怜了。 纪黎宗完全懵了。 被眼前这个穿着奇怪、举止夸张的“大哥哥”吓得不轻。 他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里迅速积满了泪水。 “我...我......” 他想说自己叫纪黎宗,想说爸爸妈妈的名字。 但他到底年纪还小。 看着两人相似的脸,纪黎宗害怕得开不了口。 难道他真的不是爸妈的孩子,是这个“大哥哥”的孩子吗? “说话啊!” 纪黎宴“焦急”地催促,演技全开。 “你爸叫什么?啊?不对......” “你要是老子的种,那老子不就是你爸?” 他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在原地转了个圈,引得更多人驻足。 “完了完了!” “这要是让我爸妈知道,我在外面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他们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紧接着,纪黎宴一把抱起纪黎宗,咋咋呼呼: “算了,走,跟我回家。” “你是我儿子,我得负责。” 纪黎宗吓得直蹬腿: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坏人,救命啊!” 周围人指指点点。 但看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到底只是说些闲话。 “这年轻人怎么回事?” “看着人模人样的......” 纪黎宴毫不在意,抱着他就往跑车走。 “别怕,爸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把不断挣扎的小孩塞进副驾,一踩油门。 “坐稳了,儿子!” “带你去找你爷爷奶奶!” 纪黎宗吓得小脸惨白: “我要回家...找我爸爸妈妈......” 纪黎宴斜他一眼: “我就是你爸!”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妈!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沈如枝在电话那头心惊胆战: “宴宴,什么好消息?” “你...你没闯祸吧?” 纪黎宴声音兴奋得夸张: “闯祸?这是大喜事!” “您和我爸,有孙子了!”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 像是茶杯摔了。 “什...什么?” 纪英崇抢过电话,声音发颤: “宴宴,你胡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纪黎宴得意洋洋: “就刚才认的!” “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不是我的种还能是谁的?” 他故意把手机凑近纪黎宗: “来,儿子,叫爷爷奶奶!” 纪黎宗紧闭着嘴,眼泪直掉。 沈如枝担心得不得了: “宴宴,你在哪?快把孩子送回去!” “你都出国四年了,哪有什么孩子?” 纪黎宴打断她: “怎么不可能?指不定是我哪个前女友背着我生的。” “行了行了,我这就带他回家!” “你们准备准备,见大孙子!” 沈如枝在电话那头得不行: “不可能!你出国前才多大?” “赶紧把孩子送回去,人家父母该着急了!” 纪黎宴哼了一声: “行啊,那我带他去做亲子鉴定。” “要是我的种,你们可得认!”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纪黎宗害怕地看着他: “什么鉴定?” 纪黎宴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证明你是我儿子的科学方法。” 纪黎宗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抽泣: “可是...我真不是你儿子......” 纪黎宴瞥他一眼,没说话。 这孩子太瘦了。 衣服也旧得不像话。 他把车停在商场门口。 “走,爸先给你买新衣服。” 纪黎宗被他拽着走,不停挣扎: “不要,我要回家。” 纪黎宴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你爸,我家就是你家,记着了?” “没...没记住......” “你这个小崽子还挺犟。” 纪黎宴薅了他一下,把人带去童装店。 他指着最贵的衣服对店员说。 “这件,这件,还有这些,全都包起来。” 纪黎宗拽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小声抗拒: “我不要...太贵了......” 纪黎宴挑眉: “我儿子,穿点好的怎么了?” 他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 “告诉你,你爸我有的是钱。” 纪黎宗眼圈红红地反驳: “你才不是我爸......” 纪黎宴置若罔闻。 他拉着换上新衣服,还在隔壁幼儿游泳店洗了个澡。 把小脸洗得白嫩嫩的,仿佛是小一号他的纪黎宗往外走: “走,爸带你去吃好的。” 纪黎宗偷偷看他,又小心翼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小脸皱起来了。 他们好像真的好像...... 难道他真的不是爸妈亲生的? 与此同时,纪英崇和沈如枝快急疯了。 “他到底从哪弄来的孩子?” 沈如枝抹着眼泪: “还说什么亲子鉴定......” 纪英崇脸色铁青: “肯定是巧合,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他,把那个孩子送走。” 他立刻打电话给助理: “查大少爷现在的位置。” “立刻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人知道这事!” 而纪黎宴正带着“儿子”在高级餐厅吃饭。 纪黎宗看着眼前精致的食物,不敢动叉子。 “这...很贵吧?” 纪黎宴把牛排切好推到他面前: “吃,管够。” 纪黎宗小口吃着牛排,怯生生地问: “你...你真的很有钱吗?” “当然!” 纪黎宴翘着二郎腿。 “看见外面那辆跑车没?三千多万。” 小孩瞪大了眼睛: “三千...万?” “小意思。” 纪黎宴满不在乎地摆手。 “你爸我的钱,能买下整个商场。” 纪黎宗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小声道: “那...为什么我那么穷?” 纪黎宴动作一顿,眯起眼睛: “哦?你有多穷?” “我住很小的房子。” 纪黎宗比划着。 “妈妈总穿旧衣服,爸爸的皮鞋都磨破了。” “我每天都要捡菜叶回家......” 纪黎宴猛地拍桌: “岂有此理!” 吓得纪黎宗一哆嗦。 “我儿子,居然过得这么惨?” 他凑近小孩,压低声音: “告诉你个秘密,你现在的爸妈,是假的!” 纪黎宗愣住了: “假的?” “对!” 纪黎宴煞有介事地点头。 “他们肯定是人贩子!” “偷了我儿子,还虐待你......” 纪黎宗小脸皱成一团,努力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 “人...人贩子?” “对!” 纪黎宴重重点头,表情严肃。 “不然怎么解释你跟我长得一样,却过得这么惨?” 他指着窗外那辆亮蓝色跑车。 “看到没?这才是我儿子该有的待遇!” 纪黎宗看着跑车,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陷入沉思。 “可是...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假象!” 纪黎宴打断他。 “他们那是做贼心虚。” 他压低声音: “你仔细想想,他们有没有不让你出门?” “......有。” “是不是总说家里穷?” “......嗯。” “是不是一见生人就躲?” 纪黎宗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这就对了!” 纪黎宴一拍大腿。 “他们是怕你被真正的家人找到。” 小孩的信念开始动摇。 他想起妈妈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起爸爸偶尔露出的愧疚眼神。 难道...他真的不是亲生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 纪黎宗小声问,已经带上了哭腔。 “简单!” 纪黎宴搂住他。 “跟爸回家,认祖归宗!” 他掏出手机: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做个亲子鉴定。” “科学证明,谁也不能抵赖!” 纪黎宗懵懂地点点头。 “好...好吧......” 纪黎宴哄着“儿子”吃甜品。 “尝尝这个,进口巧克力做的。” 纪黎宗小口吃着,突然抬头: “要是...要是鉴定结果说你不是我爸呢?” “不可能!” 纪黎宴信誓旦旦。 “咱们长得这么像,绝对是亲生的。” 他凑近小孩: “除非...你不敢知道真相?” 纪黎宗立刻挺直小身板: “我敢!” “这才像我儿子!” 纪黎宴满意地揉乱他的头发。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爸?” 电话那头是纪英崇压抑的怒火: “你在哪?立刻把孩子送回去。” “凭什么?” 纪黎宴故意提高音量。 “我找我儿子碍着谁了?” “胡说八道!” 纪英崇气得发抖。 “你哪来的儿子?赶紧把人送回去!” “我不!” 纪黎宴梗着脖子。 “除非做亲子鉴定证明不是我的!” “不过不可能。” 他边说边对纪黎宗挤眼睛。 小孩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你...你简直胡闹!” 纪英崇快气疯了。 “我马上到,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狠狠挂断。 纪黎宗怯生生地问: “是...是爷爷吗?” “对!” 纪黎宴点头。 “就是你爷爷,一个顽固的老头,你别搭理他。” 纪英崇和沈如枝怕大儿子被骗,急匆匆赶过来。 刚到餐厅附近,手机又响了。 是这几天负责纪黎宗的管家。 “先生,小少爷被人拐走了......” 沈如枝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什么叫拐走了?” 纪英崇对着电话怒吼,声音都在抖。 “就下午放学,小少爷照常去菜市场捡菜,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去找,别人说小少爷被拐走了......” 纪英崇脑子嗡的一声。 小儿子被拐了? 他对着司机咆哮: “回去,快!” 完全忘了就在不远处餐厅里,还有个正在作妖的大儿子。 沈如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宗宗...我的宗宗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闭嘴!” 纪英崇心烦意乱。 “找,发动所有人去找。” 他立刻打电话给助理和保镖头子,声音嘶哑: “所有人,放下手里一切事情。” “给我找宗宗!快!” 一时间,纪家能动用的力量全部暗中出动,疯了似的寻找纪黎宗。 至于纪黎宴和他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而餐厅里,纪黎宴优哉游哉地结账。 “儿子,走,爸带你去个好地方。” 纪黎宗有点不安: “我们去哪儿?不去找爷爷奶奶吗?” “不管他们。” 纪黎宴拉着他就走。 “老头老太太接受能力差,咱们先斩后奏。” 他直接开车带纪黎宗去了全市最权威的亲子鉴定中心。 “喏,拔根头发就行。” 纪黎宴熟门熟路。 纪黎宗乖乖照做。 工作人员看着长相酷似的两人,见怪不怪。 “加急,最快什么时候出结果?” “加急的话,三小时。” “行!” 纪黎宴爽快付钱。 同时,又付了小四100积分的技术费,篡改一下结果。 无论怎么鉴定,都是他想要的结果。 还被赚到外快,一脸兴奋的小四,附赠了屏蔽他们行踪的监控。 “爸爸,要等那么久啊?” 纪黎宗小声问,已经开始下意识改口。 “等着吧,好饭不怕晚。” 纪黎宴捏捏他的脸。 “怎么,怕了?” “才...才没有!” 三个小时后,报告出炉。 纪黎宴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支持纪黎宴是纪黎宗的生物学父亲。】 他夸张地“哇哦”一声,把报告拍到纪黎宗面前。 “看看,白纸黑字,科学证明。” 纪黎宗看着那行字,小嘴张成了o型。 “你...你真是我爸爸?” “如假包换!” 纪黎宴得意地搂住他。 “走,回家,这回看谁还敢说不是。” 他拉着懵懵懂懂的纪黎宗上车。 路上,纪黎宴还特意给纪英崇打了个电话。 “爸,鉴定结果出来了,真是我儿子。” “你们在哪儿呢?赶紧回来认孙子。” 电话那头,纪英崇正为找不到小儿子焦头烂额。 闻言更是火冒三丈。 不想搭大儿子,他直接挂断电话。 纪黎宗好奇地问: “爷爷怎么不接电话?” “他老年痴呆经常这样,别管他。” 纪黎宴无所谓地耸肩。 “坐稳咯,儿子,回家!” 佣人看到大少爷带着个和他酷似的小孩进来,都惊呆了。 纪黎宴大摇大摆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瘫。 “刘姨,给我儿子弄点吃的喝的,要好吃的!” 他又把鉴定报告拍在茶几上。 “看见没?铁证如山!” 纪黎宗看着奢华的家,紧张地抓着衣角。 “爸...这真是我们家?” “当然!” 纪黎宴翘着二郎腿。 “以后这就是你家,想住哪间住哪间。” 他指挥佣人: “去,把儿童房收拾出来,玩具、衣服,都按最好的买。” 纪黎宴又拿出手机,对着纪黎宗和鉴定报告拍了张照片。 直接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喜提大儿子一枚,老子也是当爹的人了!】 顿时,手机像炸了一样响起来。 纪黎宴看都不看,直接静音。 “搞定!” 他得意地对纪黎宗说。 “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儿子了。” 纪黎宗看着手机里自己和“爸爸”的合照,小脸微红。 “那...那我以前的爸爸妈妈......” “那是人贩子!” 纪黎宴斩钉截铁。 “等警察抓到他们,爸给你出气。” 他摸着下巴: “不过当务之急,是给你改个名。” “纪黎宗...啧,这名字一看就是有人知道你是我儿子,故意把你偷去。” “换一个名字,换一个,爸给你想个霸气的...叫纪傲天怎么样?” 纪黎宗小声抗议: “...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名字。” “行吧行吧,随你。” 纪黎宴大手一挥。 “反正你是我儿子,叫啥都行。” 另一边,纪英崇和沈如枝找遍了所有地方,但都一无所获。 沈如枝几乎崩溃: “报警,我们必须报警。” “不行!” 纪英崇立即反对。 “一报警,所有人都知道宗宗的存在了。” “那怎么办?我的宗宗...他才六岁啊!” 沈如枝哭倒在丈夫怀里。 这时,助理拿着手机匆匆过来,脸色古怪。 “纪董...您看看大少爷发的......” 纪英崇接过手机,看到纪黎宴朋友圈那张合照和鉴定报告。 眼前一黑。 “他...他真去做了鉴定?” “还...还真是他的孩子?” 沈如枝也惊呆了: “这怎么可能?宴宴出国前才十八岁......” 随即她猛地抓住丈夫: “不对,你看那孩子。” “像,太像宴宴了,但...但好像也有点像...像宗宗?” 纪英崇仔细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里的小孩,眉眼间确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这小孩太干净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摇头: “不可能!” “肯定是巧合!” 但他心里却乱成一团。 大儿子莫名其妙带回个孩子。 小儿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 还有那份亲子鉴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 “先不管那个孽障。” “找宗宗要紧。” “加派人手,就是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第85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3 “走,儿子,爸带你见见世面去!” 纪黎宴搂着新鲜出炉的“儿子”,打了个响指。 纪黎宗仰着小脸,既兴奋又忐忑。 “我们去哪儿?不用上学吗?” “上什么学!” 纪黎宴大手一挥。 “实践出真知,玩就是最好的学习。” 他直接打电话给助理。 “给我清场西山滑雪场,现在,马上。” 助理在电话那头有点犹豫。 “大少爷,这...董事长那边......” “管他呢,钱从我账上走。” 纪黎宴豪气干云。 “再啰嗦连你一起炒了。” 他拉着纪黎宗就往外走。 “今天爸教你滑雪,包场滑。” 纪黎宗眼睛瞪得溜圆。 “包...包场?” “小意思!” 纪黎宴揉乱他的头发。 “以后跟着爸,天天都是儿童节!” 三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皑皑雪山之巅。 整座雪山空旷寂静,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纪黎宗穿着顶级装备,小脸激动得通红。 “爸爸,这里只有我们吗?” “当然!” 纪黎宴得意地挑眉。 “怎么样,比捡菜叶子好玩吧?” 他细心帮儿子调整好护具。 “来,爸教你,摔了不怕,疼了就喊。” 纪黎宗一开始还有些胆怯。 但在纪黎宴的鼓励下,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小家伙学得极快,胆子也越来越大。 “爸爸你看!我会滑了!” 他欢快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纪黎宴跟在后面,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勾。 “臭小子,有点你老子的风范!” 与此同时。 纪英崇和沈如枝正奔波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 “线索指向这里?” 纪英崇看着破旧的街道,眉头紧锁。 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 “有人声称在这里看到一个很像小少爷的孩子......” 沈如枝戴着墨镜,遮住红肿的双眼。 “快找,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他们挨家挨户询问,却一无所获。 这自然是小四随手抛出的假线索。 玩够了滑雪,纪黎宴又有了新点子。 “走,儿子,爸带你去漂流。” 他直接动用了自己名下一处偏远的度假山庄。 把整条河道都封闭了起来。 纪黎宗穿着救生衣,坐在皮划艇前头。 他兴奋得小脸通红。 “爸爸,水流好急啊。” “抱紧喽!” 纪黎宴在后面掌控方向,哈哈大笑。 “刺激吧?比在捡瓶子好玩多了!” 小家伙被水花溅得满头满脸,却笑得格外开心。 “嗯!好玩!” 他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以前也这么玩吗?” “那当然。” 纪黎宴信口开河。 “你老子我什么没玩过?” 他故意让皮划艇撞上礁石。 引得纪黎宗一阵惊叫大笑。 “怎么样,比那些破玩具强吧?” 纪黎宗用力点头,头发上的水珠四溅。 “强一百倍。” 晚上,父子俩躺在山庄的露天温泉里看星星。 纪黎宗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急什么?” 纪黎宴惬意地抿了口果汁。 “好玩得多着呢!” 他忽然凑近儿子,神秘地眨眨眼。 “想不想跟虎鲸一起游泳?” 纪黎宗惊呆了。 “真...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 纪黎宴掏出手机开始安排。 “爸在太平洋有个小岛,养了几头虎鲸当宠物。” 几天后,私人海岛的白色沙滩上。 纪黎宗戴着浮潜面罩,紧张地抓着纪黎宴的手。 “爸爸,它...它不会吃了我吧?” “放心。” 纪黎宴把他往前轻轻一推。 “它们比你还乖呢。” 大大的虎鲸优雅地游过,好奇地打量着小小的人类。 纪黎宗一开始还害怕,很快就大胆地伸手触摸。 “它好滑啊!” 他咯咯笑起来,彻底放开了。 纪黎宴坐在摩托艇上,看着儿子和虎鲸嬉戏,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个孩子样。” 他吩咐旁边的教练。 “拍下来,多拍点。” 而此时的纪英崇夫妇,正站在西南某个山区的希望小学前。 “你说宗宗可能被卖到这里?” 沈如枝声音发抖。 当地向导指着校舍。 “前段时间是有个孩子被送来,年纪差不多......” 夫妇俩冲进教室,一个个辨认。 却都不是他们的儿子。 纪英崇疲惫地揉着眉心。 “又白跑一趟。” 沈如枝几乎站不稳。 “我的宗宗到底在哪儿......” 海岛之旅结束后,纪黎宴带着晒成小麦色的儿子回了本市。 但没回那个顶层复式,而是住进了七星级酒店总统套。 纪黎宗趴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爸爸,我们不回家吗?” “我们父子俩在的地方才是家。” 纪黎宴倒在豪华大床上。 “想住哪儿住哪儿,这才是生活!” 他忽然坐起来,眼睛一亮。 “走,爸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着儿子直奔全市最贵的美发店。 “给他弄个最潮的发型。” 纪黎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嘴张成了o型。 “爸爸,这个颜色......” “多帅!” 纪黎宴满意地看着儿子的一头蓝发。 “跟你爸我的粉毛正好配。” 从沙龙出来,他又带着儿子去奢侈品店扫货。 “这件,这件,不要。” “其他的全包起来。” 纪黎宗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 “爸爸,太多了...穿不完......” “一天换十套!” 纪黎宴浑不在意。 “旧了就扔,爸有钱!”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记住了,你是我纪黎宴的儿子。” “想要什么只管说,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纪黎宗用力点头,眼里满是依赖和崇拜。 “嗯!” “想要吗?” 纪黎宴半蹲下,搂着儿子肩膀,指着橱窗里最新款游戏机。 纪黎宗小脸放光: “要!” “那就买!” 纪黎宴刷卡动作潇洒。 “谢谢爸爸!” 小家伙抱紧游戏机,笑得见牙不见眼。 几天后,纪黎宴突发奇想。 “儿子,老住酒店没意思。” “爸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他直接买了套带室内游乐场的别墅。 “哇!” 纪黎宗看着两层楼高的滑梯目瞪口呆。 “这...这比我们学校还大!” “随便玩!” 纪黎宴把儿子往前一推。 “摔了爸给你买新的。” 他自己躺在按摩椅上,远程处理公司邮件。 纪英崇最近忙着找小儿子,不太能顾得上公司。 纪黎宴趁机夺权。 “啧,这几个老东西又找茬。” 他烦躁地抓抓粉毛。 “爸爸,怎么了?” 纪黎宗抱着皮球跑过来,小脸关心。 “没事。” 纪黎宴揉揉他脑袋。 “几个老头子嫌爸花钱多。” 他眯起眼睛。 “看来得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纪家真正的继承人。” 第二天,纪黎宴直接杀到集团总部。 “大少爷?” 前台小姐目瞪口呆。 “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纪黎宴挑眉,牵着儿子就往里走。 “给我爸的办公室收拾出来。” 他大喇喇坐在董事长椅上,双脚往桌上一架。 “从今天起,我在这办公。” 秘书们面面相觑。 “大少爷,这...董事长知道吗?” “需要他知道?” 纪黎宴冷笑。 “现在,立刻,把上季度报表拿来。” 他转头对儿子眨眨眼。 “儿子,看爸怎么收拾这群老狐狸。” 纪黎宗乖乖坐在沙发上,小短腿晃啊晃。 “爸爸好厉害!” 几位董事闻讯赶来。 “黎宴,你这是胡闹什么?” “胡闹?” 纪黎宴把报表摔在桌上。 “王叔,你儿子那个项目亏了五千万,怎么没见你说胡闹?” 王董事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 纪黎宴环视众人。 “李叔女婿吃回扣,张叔小舅子挪用公款......”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脸色白一分。 “需要我继续说?”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纪黎宗崇拜地看着父亲。 “爸爸好帅!” 纪黎宴得意地搂过儿子。 “看见没?这就叫实力碾压。” 他随手签了份文件。 “现在,谁还有意见?” 董事们灰溜溜地退出去。 纪黎宴把儿子抱到腿上。 “想学吗?爸教你。” 纪黎宗重重点头。 “想!” “乖。” 纪黎宴揉乱他蓝发。 “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晚上回到别墅,纪黎宴接到沈如枝的电话。 “宴宴,你这两天去哪了?” 沈如枝声音焦急。 “妈找你都找疯了。” “带我儿子体验生活呗。” 纪黎宴漫不经心。 “你们不是不待见他吗?” “不是......” 沈如枝欲言又止。 “你爸他...他住院了。” 纪黎宴挑眉。 “气的?” “...算是吧。” 沈如枝声音哽咽。 “你来医院看看他行吗?” 纪黎宴看了眼正在搭积木的儿子。 “行啊,带我儿子一起去。” “不行!” 沈如枝脱口而出。 “为什么?” 纪黎宴语气冷下来。 “我儿子见不得人?” “不是......” 沈如枝支支吾吾。 “你爸现在情绪不稳定,怕吓着孩子。” 纪黎宴冷笑。 “那就算了。” 他直接挂断电话。 纪黎宗抬头。 “爸爸,是奶奶吗?” “嗯。” 纪黎宴把他抱起来。 “老头住院了,想见爸。” “那我们去吗?” “不去。” 纪黎宴捏他脸蛋。 “他们不认你,爸就不认他们。” 小家伙眼眶微红。 “爸爸......” “哭什么?” 纪黎宴擦掉他的眼泪。 “有爸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儿子直飞澳门。 “今天爸教你玩点刺激的。” 这小家伙还是有点软乎乎,得让他见识再涨涨。 VIp包厢里,纪黎宗看着成堆的筹码张大嘴。 “这么多钱......” “小意思。” 纪黎宴把儿子抱上高脚凳。 “看爸给你赢个游艇回来。” 他连赢三把,面前筹码堆成小山。 纪黎宗紧张地抓着他衣角。 “爸爸,够了......” “这才哪到哪?” 纪黎宴亲亲他额头。 “爸要给你赢座金山。” 荷官额头冒汗。 “先生,您今天手气真好。” “是实力。” 纪黎宴甩出最后一张牌。 “同花顺。” 他搂过儿子。 “看见没?这就叫运气。” 回酒店路上,纪黎宗趴在车窗上看夜景。 “爸爸,我们明天去哪?” “想去哪都行。” 纪黎宴揉着他头发。 “南极看企鹅?非洲狩猎?”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 “我想去迪士尼。” “行!” 纪黎宴立刻打电话。 “包场,明天。” 第二天,空无一人的东京迪士尼里,纪黎宗玩疯了。 “爸爸!我们一起坐旋转木马!” 纪黎宴嫌弃地皱眉。 “太幼稚......” 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他还是上去了。 “就这一次。” 他抱着儿子坐在木马上,粉毛在风中凌乱。 “爸爸真好!” 纪黎宗搂着他脖子撒娇。 晚上看烟花时,小家伙忽然小声问: “爸爸,你会一直陪我吗?” “当然。” 纪黎宴亲亲他发顶。 “爸永远都在。” 这时手机响起,是他派去盯梢的人。 “少爷,董事长出院了,正在满世界找您。” 纪黎宴冷哼。 “让他找。” “需要拦截吗?” “不用。” 纪黎宴看着儿子开心的侧脸。 “陪他玩玩。” 挂断电话,纪黎宗担心地问: “是爷爷吗?” “嗯。” 纪黎宴给他喂了颗草莓。 “想见爷爷吗?” 小家伙犹豫了下,摇摇头。 “他让爸爸不高兴。” “乖。” 纪黎宴感动地搂紧他。 “真是爸的好儿子。” 一周后,纪黎宴带着儿子出现在私人飞机展上。 “喜欢哪架?” 他指着停机坪上各式飞机。 纪黎宗张大嘴。 “都...都好大!” “那都要了。” 纪黎宴掏出黑卡。 “换着开。” 销售经理目瞪口呆。 “先生,您确定?” “废话。” 纪黎宴把儿子扛在肩上。 “我儿子喜欢。” “走,儿子,咱们开着新玩具兜风去。” 飞机上,纪黎宗兴奋地到处摸。 “爸爸,我们飞哪儿?” “随便飞。” “这世界,咱爷俩哪儿都能去。” 他教儿子认仪表盘,纪黎宗学得飞快。 “爸爸,这个按钮是干嘛的?” “弹射座椅,按了就把你弹出去。” “啊?” “骗你的,小傻瓜。” 纪黎宴哈哈大笑,揉乱他蓝发。 落地后,手机几十个未接。 纪黎宴看都不看,直接关机。 “走,儿子,下一站。” 他们去了非洲草原。 吉普车上,纪黎宗举着望远镜。 “爸爸!狮子!” “喜欢?爸给你弄只小的养着玩。” “不要,它们属于这里。” 纪黎宗摇头,小脸认真。 ——— “又错了!” 纪英崇摔了茶杯,对着电话怒吼。 “那不是宗宗,我要的是我儿子。” 沈如枝憔悴地坐在沙发上。 “半年了…英崇,放弃吧。” “不可能!” 纪英崇眼睛血红。 “我就算死,也要找到宗宗!” 助理战战兢兢递上报告。 “纪董,那边…又扑空了。” “废物!都是废物!” 纪英崇把报告撕得粉碎。 深夜,夫妻相对无言。 沈如枝忽然抬头:“英崇,我们…...” “什么?” “我们再要一个吧。” 沈如枝眼神空洞。 “宗宗找不回来了,宴宴又…...” “我们得有个继承人。” 纪英崇愣住,随即眼中泛起疯狂。 “对…对!再要一个!” 他抓住妻子肩膀。 “这次我们亲自带,绝不让他离开视线。” 第二天,他们秘密拜访生育医学中心。 “纪先生,您二位年纪......” “钱不是问题!” 纪英崇打断医生。 “我们要最先进的技术,最好的基因。” 促排卵,取精,胚胎培养....... 沈如枝每天吞下大把药片。 “为了纪家......” 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爸,爷爷好久没找我们了。” 纪黎宗摆弄着新买的机器人。 “怎么,想他了?” “不想。” 小家伙撇嘴。 “他让爸爸不开心。” 纪黎宴眯起眼,觉得不对劲。 以他爸的性格,不该这么安静。 他拨通一个电话: “查查老头在干什么。” 一小时后,消息传来。 “少爷,董事长夫妇在生育中心。” 纪黎宴挑眉:“做什么?” “似乎...在做试管婴儿。” 纪黎宴笑了,笑得讽刺。 “行啊,老头子这是要开小小号了。” 他看向玩得开心的儿子。 “儿子,有人想抢你家产呢。” 纪黎宗茫然抬头。 纪黎宴揉了揉他的小蓝发。 “算了你去玩吧。” 等小孩跑远了,他才嘀咕一句: “反正也生不出来。” “为什么生不出来?都半年了!” 纪英崇怒吼。 “纪先生,您的......” 医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纪英崇猛地揪住医生衣领: “你什么意思?” 医生吓得脸色发白: “纪先生...您的精子活性几乎为零...夫人卵巢也严重萎缩......” 沈如枝踉跄后退: “不可能!我们明明生过两个孩子.......” “那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医生小心翼翼递上报告,“现在真的没办法......” “废物!” 纪英崇恼羞成怒,他掀翻办公桌。 “换医生!换医院!” 又跑了好几家专科医院。 纪英崇面色灰败地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沈如枝泪流满面: “我们连最后一个希望都没了。” “等等。” 纪英崇突然抓住她的手。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宴宴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沈如枝愣住: “你是说......” “去做亲子鉴定。” 纪英崇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万一...万一是我们纪家的血脉呢?” 之前他们夫妻一直以为是有人坑上了大儿子。 只是见大儿子乐意,他们就当养个逗大儿子玩的东西。 反正他们纪家又不是养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纪黎宴接到电话时正在教儿子开游艇。 “爸想见我们?” 他挑眉。 “行啊,正好让他见识下他孙子多厉害。” 纪黎宗紧张地抓着方向盘: “爷爷会喜欢我吗?” “他敢不喜欢?” 纪黎宴揉乱他蓝发。 “我儿子天下第一可爱。” 鉴定中心里,纪英崇紧盯着采样过程。 “这次我要全程监督。” 他看也没看有些好奇的小蓝毛纪黎宗。 沈如枝倒是看了。 只是她没认出这是自己的小儿子。 这一年来,纪黎宴带着纪黎宗到处玩。 把小孩的自卑全都洗刷干净。 从一个小可怜,成功进化成小太阳。 营养又专门根据他的成长量身定做。 和之前瘦巴巴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纪黎宴搂着儿子,他嗤笑: “随您便,反正结果都一样。” 3小时后,报告出炉。 纪英崇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突然瞪大双眼: “竟然是真的!” “怎么了?” 沈如枝凑过来,也惊呆了。 “匹配度99.99%,宴宴真是他亲生父亲?” 纪黎宴一把抢过报告: “看吧,我就说是我儿子。” “可是这时间对不上!” 纪英崇猛地抬头。 “你出国前才十八岁,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爸你老了,记性不好。” 纪黎宴搂过儿子。 “走了儿子,带你去买新玩具。” 车上,纪黎宗小声问: “爸爸,爷爷为什么那么惊讶?” 他其实也没认出纪英崇沈如枝。 也是因为差别太大。 再加上纪黎宴一直给他嘀咕,他“爸爸妈妈”都是人贩子。 在纪黎宗心中,他“爸爸妈妈”都进去了。 “因为他傻。” 纪黎宴漫不经心。 “以后离他远点,会传染。” 纪英崇却想挖出女方: “查,给我查清楚这孩子到底哪来的。” 他盯着报告喃喃自语: “难道宴宴当年......” “董事长,有发现了!” 助理匆匆进来。 “我们找到当年照顾大少爷的保姆,她说大少爷高中时交过女朋友。” 纪英崇猛地站起: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那女孩家里很普通,而且当时大少爷两天换一个女朋友......” “找,立刻找到那个女孩。” 第86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4 “董事长,查到了!” 助理拿着文件匆匆进来。 “张苏绮,大少爷的高中同学,高二下学期突然休学。” 纪英崇急切地问: “原因?” “没说,就说是回老家休养。” “地址呢?” “在邻省一个县城。” 纪英崇立刻起身: “备车,现在就去!” 沈如枝担忧: “万一不是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 纪英崇眼神执拗。 四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一个老旧小区。 “是这家吗?” 沈如枝看着斑驳的楼道,心里发沉。 开门的是个憔悴的中年妇女。 “你们找谁?” “请问张苏绮在家吗?” 妇女眼圈瞬间红了。 “绮绮她...三年前就走了。” 纪英崇心里一凉: “走了?” “她高一得了白血病,遗传的。” 妇女抹着眼泪。 “苦命的孩子......” 沈如枝不死心: “她...有没有留下孩子?” 妇女愣住: “孩子?绮绮连恋爱都没谈过。” “不可能!” 纪英崇脱口而出。 “她和我儿子......” “您儿子是?” “纪黎宴。” 妇女茫然摇头。 “没听绮绮提过。” 她拿出相册,照片上的女孩瘦弱苍白。 “看病花光了积蓄,她最后的日子很辛苦。” 回程路上,死一般的寂静。 沈如枝喃喃: “又不是......” 纪英崇猛地捶向座椅。 “这孙子到底是谁生的?” 这时助理来电: “董事长,查到另一个线索。” “说!” “王雅琳,也是高二休学,但原因不明。” 纪英崇眼中重燃希望: “地址!” “就在本市,她家开了个便利店。” 他们赶到时,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搬货。 看到她微胖的身材,沈如枝心跳加速。 “王雅琳?” 女孩回头,相貌清秀。 “是我,你们是?” 纪英崇直接亮出支票本。 “你认识纪黎宴吗?喜欢他吗?” 女孩眼睛一亮: “那个校草?当然认识!” “他那么帅,谁不喜欢啊。” “你高中休学过?” “啊?我是体育特长生,受伤退役了。” 女孩挠头。 希望再次破灭。 沈如枝几乎站不稳: “又一个不对......” 纪英崇脸色铁青。 与此同时,纪黎宴收到消息。 “老头还在折腾?” 他嗤笑。 纪黎宗正在搭模型: “爷爷为什么不信我是爸爸的孩子?” 因为他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握住。 不希望有任何意外破坏他的“计划”。 纪黎宴心中嗤笑,伸手揉乱儿子的蓝发。 “因为他老了,糊涂。” “查,把所有可能接触过宴宴的女孩都找出来。” 纪英崇把厚厚一沓名单摔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 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从高一到出国前,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女生。” “一个都不能漏!” 沈如枝扶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她感觉这一年来,她眼角的细纹似乎都加深了几分。 “这都第几个了......” “英崇,我们是不是该接受现实了?” 沈如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 “接受什么现实?” 纪英崇猛地转身,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接受我纪家的继承人是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连生母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纪家岂不是成了全城的笑柄!” 纪黎宴开着炫酷的亮蓝色跑车,载着儿子在市中心兜风。 等红灯时,纪黎宗突然趴在了车窗上。 他的小脸紧贴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着街对面。 “爸爸,你看那个小朋友背的书包好酷,上面有会发光的奥特曼。” 纪黎宴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 就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正神气地背着一个炫酷书包。 被父母牵着往校门口走去。 他挑眉看向儿子: “怎么?想上学了?” 小孩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吗?我看那些小朋友每天都去学校......” 他的眼神里透着渴望,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有什么不可以!” 纪黎宴当即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李校长吗?我儿子要入学,赞助费不是问题,明天就能到账。” “董事长,又找到三个当年休学的女生。” 助理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调查报告。 “但时间线都对不上,有两个是因病休学,还有一个是家庭变故......” 纪英崇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继续找,就算把全国翻过来也要找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凭空冒出来!” 沈如枝红着眼眶,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英崇,要是...要是永远找不到呢?”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的声音哽咽,“那孩子毕竟是宴宴的骨肉......” “那就让宴宴结婚!” 纪英崇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正大光明生个继承人,总好过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周一早晨。 纪黎宗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限量版书包,紧张地站在教室门口。 他的蓝色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引得其他小朋友纷纷侧目。 “纪黎宗同学,欢迎来到我们班级!” 班主任李老师亲切地牵起他的小手,带着他走向座位。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啦。” 纪黎宗有些紧张地抓着新书包带子。 想到爸爸的教导。 “老师好......” 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好奇地凑过来: “你的头发好酷啊,是染的吗?” 纪黎宗立刻挺起小胸脯,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嗯,我爸爸带我去染的,他说这样很帅。” “我也有,我的是金色的,不过我爸爸说我的是天生的。” 一个混血的小朋友也凑了过来。 他五官精致得跟洋娃娃似的,怕纪黎宗不信,还把头歪给他看。 纪黎宗这一年多和纪黎宴出去长了见识,他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你是外国人,外国人都是金灿灿的头发。” 然而他这话一说出口,金发小男孩立马就泪水哗啦啦的流。 他哭得伤心极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是外国人,我才不是洋鬼子....哇哇哇...我不是......” 纪黎宗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求助地看向老师,眼睛里写满了无措。 李老师赶紧蹲下来安慰: “瑞安同学不哭啊,黎宗同学刚转来,不知道你是混血宝宝。” 纪黎宗灵机一动,从笔袋里掏出一个限量版奥特曼橡皮擦: “这个送给你,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李瑞安抽泣着接过橡皮擦,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真...真的给我吗?” “当然!” 纪黎宗大方地说。 “我爸爸给我买了好多,明天再带别的给你看。” 前排的小女孩羡慕地凑过来: “你的橡皮擦好漂亮啊!” “我明天也带给你一个。” 纪黎宗笑得眼睛弯弯。 “大家都有份。” 李老师欣慰地看着孩子们很快打成一片,轻轻摸了摸纪黎宗的蓝发: “黎宗真棒,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课间休息时,李瑞安主动拉着纪黎宗去操场玩: “我周末过生日,你能来参加我的派对吗?” “真的吗?” 纪黎宗惊喜地睁大眼睛。 “我要问问我爸爸。” 其他小朋友也围了过来: “我也要去!” “李瑞安我也要参加!” 李瑞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我妈妈说了,全班同学都可以来。” 放学时,纪黎宗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向校门口: “爸爸,李瑞安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纪黎宴接过儿子的书包,挑眉问道: “李瑞安是谁?” “是我的新朋友!” 纪黎宗兴奋地手舞足蹈。 “他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长得可好看了。” “混血小朋友啊......” 纪黎宴若有所思,“行,爸爸带你去挑礼物。” 周末一早,纪黎宗就迫不及待地换上精心挑选的小礼服: “爸爸,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纪黎宴看了眼儿子: “不错,挺帅的。” 他拿起车钥匙: “走吧,别迟到了。” 李瑞安家住在城郊的一处别墅区。 院子里已经布置得五彩缤纷。 李瑞安妈妈是个温柔的金发女士,热情地迎出来: “你们好,欢迎来参加李瑞安的生日派对。” 纪黎宗礼貌地递上礼物: “阿姨好,这是给李瑞安的生日礼物。” 李瑞安闻声跑出来,开心地拉住纪黎宗的手: “你终于来了,快来看我的新玩具。”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纪黎宴则被请到客厅和其他家长寒暄。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主动搭话: “您是纪黎宗的父亲?我是王明轩的爸爸。” 纪黎宴礼貌性地点头: “幸会。” “听说令郎刚转学过来?” 王爸爸推了推眼镜,“孩子们相处得还不错?” 纪黎宴淡淡一笑: “挺好的,小孩子很快就能玩到一起去。” 这时李瑞安妈妈端着点心过来: “黎宗爸爸,要不要尝尝我烤的饼干?” “谢谢。” 纪黎宴接过盘子,目光始终追随着在院子里奔跑的儿子。 院子里,李瑞安正神秘兮兮地拉着几个小朋友说悄悄话: “我爸爸说,待会有个超级大惊喜。” “什么惊喜?” 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 李瑞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等会你们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欢快的音乐。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是奥特曼!” 孩子们惊喜地尖叫起来。 纪黎宗也兴奋地拍手: “真的是奥特曼。” 奥特曼开始表演各种搞笑动作,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李瑞安凑到纪黎宗耳边小声说: “其实那是我爸爸扮的!” “哇!” 纪黎宗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爸爸好厉害!” 表演结束后,奥特曼摘下头套。 果然是李瑞安爸爸。 他满头大汗地笑着: “小朋友们开心吗?” “开心!”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切蛋糕时,李瑞安特意让纪黎宗站在自己旁边: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一起吹蜡烛。” 纪黎宗开心地点头: “好!” 回家的路上,纪黎宗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 “爸爸,李瑞安说他下周末要来我们家玩。”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 “这么喜欢新朋友?” “嗯!” 纪黎宗用力点头,“学校里的同学都很好,老师也特别好。” 他忽然想到什么,扒着座椅问: “爸爸,我以后可以请同学来家里玩吗?” “当然可以。” 纪黎宴嘴角微扬,“你想请多少都行。” 第二天一到学校,李瑞安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 “黎宗,昨天那个奥特曼手表是你送的吗?太酷了!” “你喜欢就好!” 自己的心意被珍视,纪黎宗很开心。 他挺着小胸脯,骄傲地道: “我爸爸带我去挑的。” ——— “结婚?” 纪黎宴对着手机嗤笑一声,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 “我爸又发什么疯?” “是不是最近血压降下来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电话那头,沈如枝苦口婆心地劝着: “宴宴,你都当爸爸了,也该定下来了......” “刘氏集团的千金刚从剑桥毕业,人漂亮又聪明......” “定什么定?” 纪黎宴一把搂过正在写作业的儿子,故意提高音量。 “我有儿子就够了,是不是啊儿子?” 纪黎宗正在为一道数学题发愁,闻言立刻放下铅笔,用力点头: “嗯,我最喜欢爸爸了,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好。” 纪英崇面前摊开着十几份名门千金的资料。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仔细翻阅着每一页。 “王家千金怎么样?常青藤名校毕业,智商140,家族背景也干净......” 他把一份资料推到妻子面前。 “下周三安排见面。” 沈如枝皱眉看着照片上气质高雅的女孩,轻声道: “可宴宴说他不想结婚......我们这样逼他......” “由不得他任性!” 纪英崇猛地合上资料夹,发出“啪”的声响。 “这次必须听我的,纪家的继承人必须名正言顺。” “爸,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纪黎宴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 “我今天约了人赛车,没空去见什么这家那家千金。” 纪英崇在电话那头怒吼: “你个混账东西,这是第几次放鸽子了?” “第六次?” 纪黎宴轻笑,“记不清了,反正下次也不会去。” 他挂断电话,揉了揉纪黎宗的蓝发: “走,儿子,爸带你去兜风。” 纪黎宗担忧地抬头:“爸爸,爷爷好像很生气......” “让他气去。” 纪黎宴满不在乎地发动跑车,“气坏了正好,没人逼我结婚。” 一周后,纪黎宴正陪儿子搭乐高,沈如枝的电话打了过来。 “宴宴,算妈妈求你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今晚的宴会露个面就行,好不好?” 纪黎宗小声说:“爸爸,奶奶听起来好难过......” 纪黎宴叹了口气: “行吧,就看在您和我儿子的面子上。” 他挂断电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过露个面,可没答应要相亲。” 当晚,纪黎宴穿着一身骚包的西装出现在宴会厅。 手里还牵着同样打扮的纪黎宗。 “哟,王叔叔。” 他对着介绍人挥手,“这是我儿子,可爱吧?” 王董事脸色僵硬:“黎宴,这位是林氏集团的千金......” 纪黎宴直接打断: “不好意思啊,我儿子饿了,得带他去吃东西。” 他拉着纪黎宗直奔自助餐区,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纪黎宗小声问:“爸爸,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 “礼貌能当饭吃?” 纪黎宴往儿子盘子里夹了块蛋糕,“快吃,吃完咱们就溜。” 他们倒是溜了,纪英崇怒气冲冲地打电话过来: “人呢?林小姐等了你半天!” 纪黎宴无辜道: “走了啊,不是说露个面就行?” 他晃了晃手机: “而且我儿子发烧了,得去医院。” 纪黎宗配合地咳嗽两声,小脸憋得通红。 沈如枝慌了:“怎么突然发烧了?严不严重?” “特别严重。” 纪黎宴一把抱起儿子,“所以相亲的事以后再说吧。” 一挂断,纪黎宗立刻生龙活虎: “爸爸,我演得像不像?” “影帝级别!” 纪黎宴和他击掌,“走,奖励你吃冰淇淋去。” 冰淇淋店里,纪黎宗举着比他脸还大的彩虹冰淇淋。 他吃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问: “爸爸,我们这样骗爷爷奶奶,会不会不太好?” 纪黎宴舀了一勺自己的巧克力熔岩,浑不在意: “这叫策略,儿子。” “对付老顽固,就得用非常手段。” “再说了,爸爸是不是说过,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嗯!” 纪黎宗用力点头,蓝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爸爸最好了!” 突然,纪黎宴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他没有接,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爸,你不接吗?” 纪黎宗有些担心。 “不接,让他冷静冷静。” 纪黎宴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扫过店外。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啧,阴魂不散。” 他迅速结账,拉起儿子: “走了儿子,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纪黎宴带着儿子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小巷。 那里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的灰色SUV。 “上车!” 他利落地把儿子塞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位。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迅速汇入车流。 “爸爸,我们去哪儿?” 纪黎宗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既紧张又兴奋。 “避避风头。”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顺便,爸带你去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他所谓的“民间疾苦”,是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个电竞酒店。 顶层套房,环绕屏、顶级配置主机、零食饮料一应俱全。 “哇!” 纪黎宗一进门就被震撼了,“爸爸,这是网吧吗?” “比网吧高级一点。” 纪黎宴把外套随手一扔。 “来吧,儿子,今晚咱们父子俩并肩作战,杀他个片甲不留。” 与此同时,纪英崇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跟丢了?” 他盯着面前垂头丧气的助理。 “一辆那么显眼的跑车,你们也能跟丢?” “董事长...大少爷他...好像换了车,我们的人没反应过来......” 助理汗如雨下。 “废物!” 纪英崇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 “给我找!” “就是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沈如枝在一旁焦急地劝道: “英崇,你冷静点,这样会把宴宴逼急的......” “逼急?” 纪英崇猛地转身,眼睛赤红。 “他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 “以前胡闹也就算了,现在连继承人这么重要的事都敢儿戏。” “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我绝不允许纪家的血脉被混淆。” “谁知道脑子是不是跟宴宴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这么不听话,那就别怪我动用非常手段了。” 沈如枝脸色骤变:“英崇,你要干什么?那是你儿子。” “正是因为我儿子,我才不能看着他继续错下去!” 纪英崇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冻结他名下所有的信用卡和账户。” 电竞酒店里,纪黎宴正带着儿子在游戏世界里大杀四方。 他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银行通知。 账户冻结。 纪黎宴挑了挑眉,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爸,怎么了?” 纪黎宗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事,你爷爷断咱们粮草了。” 纪黎宴语气轻松,手上操作不停。 “小意思,看爸爸怎么用游戏金币养你。” 他退出游戏,快速登录了几个海外加密账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几分钟后,他晃了晃手机,对儿子说: “搞定,你爸我的小金库,够咱爷俩挥霍到下辈子。” 纪黎宗似懂非懂,但看着爸爸自信的样子,也跟着安心下来。 他完全不知道,他“爸”口中的“小金库”,是把他“爷爷”给挖空了。 第87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5 纪英崇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在他安排人找大儿子。 却发现大儿子带着他儿子,又飞去了欧洲玩。 正对着不着调的大儿子,气得不得了。 以至于他都打算打电话给认识的世交家,让他们不要借钱给他大儿子。 就在这时,助理慌张地冲进办公室。 “纪董,不好了!” “王总、李总他们都来了,在会议室吵着要见您!” 纪英崇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来催货。” “催货?货款不是提前结清了吗?” 纪英崇心下觉得奇怪,但还是整了整衣领。 “我去看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户。 “纪董,您可算来了!” 王总率先开口,面色不虞。 “我们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货?” 纪英崇一愣。 “王总,您说的哪批货?我们最近没有新订单啊。” “怎么会没有?” 李总拿出合同。 “这可是上个月刚签的,预付了50%定金。” 纪英崇接过合同一看,脸色骤变。 这确实是他公司的合同,签的是纪黎宴的名字。 可是...... “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英崇强作镇定。 “纪董,别装糊涂了。” 另一位供应商冷笑。 “不仅他们,我们这也堆满了你们采购的原材料,就等尾款结账呢。” “采购?” 纪英崇心头一跳。 “我们近期没有大规模采购计划。” “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供应商把厚厚一沓合同摔在桌上。 “全是您儿子签的,加起来快七十个亿了!” 纪英崇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七十...十个亿?” 他猛地抬头。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财务总监脸色惨白: “纪董...账上...账上已经空了。” “不仅空了,还欠着银行和供应商一大笔债务.......” “而且...而且所有转出记录都显示,资金全部流入了大少爷的私人账户。” “什么?” 纪英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可能!宴宴他...他怎么会有这个本事?” “除非...除非他被人利用了!” 一想到大儿子可能被某个庞大的组织控制,用来掏空纪家。 纪英崇就一阵胆寒。 能绕过他所有耳目,布下这么大的局,对方得谋划多久?得有多少人手? 大儿子带着孙子说是去欧洲玩。 之前他没在意,因为这事很正常。 大儿子就是个爱玩的。 孙子是大儿子的种,子随父,肯定也一样。 但是这事一出,纪英崇下意识就开始担心起来。 现在宗宗被拐走了,他又不能生。 传宗接代,他也就这一个儿子了。 “快!联系宴宴!” 纪英崇对着助理怒吼。 “立刻!马上!” 然而纪黎宴早就把电话卡扔了。 纪英崇联系不上儿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找!给我把他找出来!” 他对着保镖咆哮。 “宴宴一定是被绑架了!这是勒索!” 话音刚落,秘书又惊慌地跑进来。 “纪董,银行的人来了,说我们有一笔贷款明天到期......” “还有供应商联合发了律师函,要求立即支付货款,否则就申请冻结公司资产.......” 会议室里乱作一团。 “纪董,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我们的货呢?” “违约金加起来是天文数字,你们纪氏赔得起吗?” 纪英崇被围在中间,额头沁出冷汗。 流动资金为零,货物和原材料堆积却无钱生产,巨额违约金....... 就算变卖公司,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他试图向老友求助。 “老王,看在多年交情上,能不能.......” 电话那头很为难。 “老纪,不是我不帮,这数额太大了...而且听说你们得罪了人,对方来头不小啊......” 一连几个电话都是如此。 纪英崇彻底绝望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宴宴...你到底在哪......” “是不是有危险......” 纪黎宴牵着纪黎宗的小手,悠闲地漫步在塞纳河畔。 “爸爸,我们接下来去哪?” 纪黎宗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儿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纪黎宴揉揉他的脑袋。 “好耶!” 纪黎宴看着兴奋的儿子,嘴角微勾。 纪氏集团总部,已然炸锅。 “纪董!又...又一家供应商来催款了!” 助理声音发颤。 纪英崇盯着电脑屏幕上触目惊心的债务汇总,眼前阵阵发黑。 “多少家了?” “大大小小...三十七家了。” “欠款总额...初步统计,超过一百八十亿了.......” 财务总监几乎要哭出来: “纪董,流动资金彻底枯竭,银行也在催贷,这......” “查!给我查宴宴到底在哪!” 纪英崇低吼,眼圈通红,“他一定是被胁迫了!” 纪氏会议室,气氛凝重如铁。 几位大供应商代表面色不善地坐在对面。 “纪董,给句准话,我们的货款和违约金,什么时候能结?” 纪英崇强压着烦躁: “王总,李总,这事有蹊跷!我儿子他......” “又是这话。” 李总不耐烦地打断。 “谁信没有你授意,他能调动几十亿资金?” “就是,纪黎宴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能有这本事?” 王总冷笑: “老纪,是不是纪氏早就出了问题,你想让你儿子带着钱跑路,好东山再起?” 这猜测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纪氏要倒?” “纪英崇想让他儿子卷款跑路!” 流言越传越烈。 原本还在观望的小供应商们坐不住了。 “不行!得赶紧去要钱!” “快去纪氏!去晚了毛都不剩了!” 纪氏大楼前台,瞬间被汹涌而来的人群包围。 “还钱!纪氏还钱!” “不能让他们跑了!” 场面几乎失控。 纪英崇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心力交瘁。 律师团队负责人推门进来,面色沉重地摇头。 “纪董,合同...条款清晰,签字、公章都是真的。” “资金流向明确...几乎...没有漏洞。” “怎么可能?” 纪英崇难以置信。 “对方手段非常高明,所有流程在表面上完全合规。” “除非能证明大少爷是在被胁迫或完全无行为能力状态下签署,否则......” 纪英崇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宴宴...你到底在哪......” 欧洲,某古堡内。 纪黎宴正耐心教纪黎宗辨认壁画上的神话人物。 “爸爸懂好多!” 纪黎宗满眼崇拜。 “多看书,你以后会比爸爸懂得更多。” 纪黎宴笑着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果酱。 他关机前,最后扫了一眼财经新闻。 【纪氏集团深陷债务漩涡,疑云重重,纪英崇之子纪黎宴神秘失踪......】 纪黎宴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在他的计算中,纪氏完全能抵欠的债务。 只不过得卖了公司而已。 既然喜欢装穷,那就直接穷吧。 不过他这个当儿子的可比不上老子“心狠”。 最后的结余,只要不“折腾”,应该还够老两口养老。 只是,这个是普通人的“养老”。 也不知道养尊处优的他们接受不接受得了? “宗宗,想不想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想!” “好,我们明天就出发。” 国内,纪氏的危机持续发酵。 “纪董,有几家供应商已经联合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了!” “银行那边也发来了最后通牒......” 雪上加霜的是,有媒体开始深挖“纪黎宴海外挥霍”的“证据”。 几张他以前留学时,在派对上的旧照被翻出,配以耸动标题。 【败家子卷走百亿,逍遥海外,老父国内扛雷?】 舆论几乎一边倒,连带纪氏商誉扫地。 纪英崇一边要应付债主和银行,一边还要担心儿子的安危。 他现在就这一个儿子,要是没了他就断子绝孙了。 国人对这事根本接受不了。 何况还是为了血脉继承搞出一系列操作的纪英崇。 短短数日,他苍老了许多。 不知道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儿子。 纪英崇私下联系了信得过的朋友。 “老张,帮我找找宴宴...我担心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老纪,我会尽力。” “但你现在...自身难保啊。” 纪英崇苦笑: “我知道....但我就这一个儿子了......” 挂断电话,纪英崇疲惫地闭上眼。 沈如枝红着眼眶递来一杯参茶: “英崇,要不我们......” “不行!” 纪英崇猛地睁眼,“现在认输,纪家就真的完了。” 他强打精神,对助理吩咐: “继续找宴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助理匆匆离去。 沈如枝担忧地看着丈夫:“要是宴宴真的......” “没有要是!” 纪英崇打断她,眼神执拗,“我一定会找到他。” “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公司。” 沈如枝叹了口气,她自暴自弃道: “总不能真的把公司卖了吧?” “那就卖了!” 纪英崇咬牙。 沈如枝瞪大了眼睛看他: “你疯了?那可是我们一辈子的努力......” 纪英崇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不卖怎么办?等着被法院查封拍卖?” 他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律师函: “这些违约金就能压垮我们。” “可...可是......” 沈如枝跌坐回沙发,泪如雨下。 “卖了公司我们怎么办?” “我想得很清楚,公司有这么大的亏空,就算是把缺口堵上,但是口碑名声坏了......” 纪英崇握紧拳头。 “我们做实体的,口碑名声一坏,就不会有人买账,还会被反噬。” “所以,无论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得另起炉灶。” “现在出手,还能趁着媒体没弄清底细前,卖个好价钱。” 他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联系鼎盛集团,问问他们之前的收购意向还作不作数。” 沈如枝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英崇,你再考虑考虑,这可是我们一手创立的基业......” “基业?” 纪英崇苦笑一声,“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拿起内线电话: “让法务部准备出售协议,越快越好。” 三天后,鼎盛集团会议室。 “纪董果然爽快。” 鼎盛的代表笑容可掬。 “这个价格,我们很满意。” 纪英崇面无表情地签下名字: “资金什么时候到账?” “三天内,一定到位。” 走出鼎盛大厦,沈如枝还在抹眼泪: “以后我们怎么办?” “先还债。” 纪英崇深吸一口气,“剩下的...够我们东山再起。” 一周后,债务基本清偿完毕。 纪英崇看着账户余额,松了口气: “还好,剩下这些足够我们重新开始。” “那宴宴呢?” 沈如枝红着眼眶问。 “继续找。” 纪英崇握紧拳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搬进了市中心的一套公寓。 虽然比不上以前的豪宅,但也算舒适。 “先休息一段时间。” 纪英崇对妻子说,“等我整理好思路,再考虑下一步。” “啧,老头子够狠啊。” 纪黎宴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挑了挑眉。 “这么快就割肉了?” 纪黎宗正趴在酒店地毯上拼乐高,闻言抬起头: “爸爸,什么割肉?” “就是你爷爷把公司卖了。” 纪黎宴把平板扔到一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比我想得快多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 “那爷爷是不是没钱了?” “差不多吧。” 纪黎宴漫不经心地应着,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纪氏股价跌到谷底再抄底。 没想到纪英崇这么果断,直接高价卖给了鼎盛集团。 “鼎盛这次可要栽跟头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爸爸,你在笑什么?” 纪黎宗好奇地爬过来。 “笑有人要倒霉了。” 纪黎宴揉乱儿子的蓝发。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动手了。” 三天后,鼎盛集团接手纪氏的消息正式公布。 股市一片看好,鼎盛股价应声上涨。 “李董,看来市场对我们收购纪氏很认可。” 鼎盛的会议室里,高管们喜气洋洋。 董事长李鼎盛志得意满地点头: “纪氏的基本盘还是好的,只是被纪黎宴那个败家子坑了。” “现在我们接手,正好可以重整旗鼓。” 然而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 一周后,问题开始浮现。 “李董,纪氏那边有几个大客户要求终止合作。” 秘书匆匆进来汇报。 “说是只认纪英崇,不认我们鼎盛。” 李鼎盛不以为意: “正常,老客户都有感情,慢慢来。” 又过了一周,更多坏消息接踵而至。 “李董,银行那边说纪氏的贷款要重新审核!” “之前谈好的几个项目,合作方都推迟签约了......” 李鼎盛开始觉得不对劲: “怎么回事?纪英崇是不是瞒了什么?” 当他亲自查看纪氏的合同时,终于发现了问题。 “这些合同...很多都是和纪黎宴签的?” 法务总监擦着汗: “是...而且条款都很苛刻,违约金高得离谱。” “更重要的是,这些合作方背后...似乎都有关联。” 李鼎盛猛地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下套了?” “现在还不确定,但很可疑......” 与此同时,纪黎宴正带着儿子在瑞士滑雪。 “爸爸,我学会转弯了。” 纪黎宗穿着小小的滑雪服,兴奋地从坡上滑下来。 纪黎宴一把接住儿子: “不错,有天赋。” “走,爸带你去吃芝士火锅。” 小家伙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往山下走。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想家了?” 纪黎宴挑眉。 纪黎宗摇摇头: “有点想李瑞安他们了。” “那好办。” 纪黎宴拿出手机。 “让你同学们都来瑞士玩,爸爸包机。” “真的吗?” 纪黎宗眼睛一亮。 “当然。” 纪黎宴已经开始拨号。 “让你也体验下请客的快乐。” 一周后,瑞士雪山下的豪华别墅里热闹非凡。 “纪黎宗!你家也太酷了吧!” 李瑞安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小脸兴奋得通红。 其他小朋友也叽叽喳喳: “这个别墅好大!” “看!外面真的全是雪!” 纪黎宴为了让小朋友们玩得尽兴,请了专业的滑雪教练和保姆团队。 “爸爸,谢谢你。” 纪黎宗悄悄拉住他的手。 “你是我儿子,这点小事算什么。” ———— “李董!不好了!” 助理撞开办公室门,脸色惨白。 “刚收到消息,海外那批矿石...纯度严重不足,是废矿!” 李鼎盛猛地站起,撞翻了茶杯: “什么?纪氏的合同上不是写着优质矿吗?” 法务总监颤抖着递上文件: “合同...合同附件有个补充条款,验收标准...是以纪黎宴指定的第三方机构为准......” “我们...我们被坑了!” 李鼎盛眼前一黑,瘫坐下去: “纪英崇...纪黎宴...你们父子联手做局!” “立刻起诉!告他们欺诈!” 王律师苦笑摇头: “告不了......” “所有文件合法合规,签字的是纪黎宴,而他现在‘下落不明’。” “纪英崇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他儿子,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李鼎盛怒吼: “那我们就活该吃这个亏?” “当务之急是稳住股价,消息一旦泄露......” 话音未落,秘书尖叫着冲进来: “李董,快看股市。” 屏幕上,鼎盛集团股价断崖式下跌,瞬间熔断。 “完了......” 李鼎盛面如死灰,“全完了......” 瑞士别墅里,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干杯!” 纪黎宗举着果汁,和小伙伴们碰杯。 李瑞安凑过来小声问: “黎宗,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呀?好厉害。” 纪黎宴正好端着点心过来,闻言挑眉: “你爸我啊...专业收拾烂摊子的。” 他揉揉儿子脑袋: “玩得开心吗?” “超级开心!” 纪黎宗用力点头,“谢谢爸爸!” “开心就好。” 纪黎宴看了眼手机,嘴角微勾。 “看来,有人要不开心了。” “英崇!快看新闻!” 沈如枝指着电视,声音发抖。 “鼎盛集团...宣布破产清算了!” 纪英崇手中的报纸滑落: “这么快?” 他冲到电脑前,看着鼎盛股价归零的曲线,冷汗直流。 “这才一个月...怎么可能......” 电话响起,是李鼎盛嘶哑地怒吼: “纪英崇,你和你那个好儿子...给我等着!” “李董,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你们父子唱双簧,坑了我整个集团!” 电话被狠狠挂断。 沈如枝颤声问: “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纪英崇沉默良久,突然笑了: “报复?他现在自身难保。” “而且还以为宴宴设计他?我看他这个亏吃得不亏!” “就是,宴宴要是这么能干,我们当初还生宗宗干什么?” 沈如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不过很快她就叹起气来。 “宗宗不见了,现在宴宴也不见了,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正玩得开心着呢! 纪黎宴要是知道她这么想,肯定会很直白地告诉她。 有钱有闲会享受的日子多快乐。 就是有些人闲不住。 “爸,你看我堆的雪人!” 纪黎宗举着沾满雪的小手,脸蛋冻得通红。 纪黎宴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身,看了眼儿子歪歪扭扭的作品: “不错,比你爷爷强。” “爷爷也会堆雪人吗?” “他啊,只会堆钱山。” “现在连钱山都塌了。” 纪黎宴挑眉轻笑,看着纪英崇的新公司。 “哟,老头还挺能折腾。” 他看着那个注册资金一个亿的科技公司。 很毒舌地表示: “就是老了,眼光跟不上潮流。” 第88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6 “爸爸,什么眼光跟不上潮流啊?” 纪黎宗擦干净沾满雪的小手。 他举着跑过来,小嘴吃得黏糊糊的。 纪黎宴顺手擦掉他脸上的糖渍,指着平板上的新闻: “看你爷爷,花一个亿搞什么元宇宙养老社区。” “这玩意儿三年前就过时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 “那现在流行什么?” “人工智能养老。” 纪黎宴打了个响指。 “再过两年是生物科技,你爷爷总慢半拍。” “哦......” 纪黎宗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新烤的松饼吸引走了。 “这个方案,还得再改改。” 纪英崇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会议室里,几个年轻的技术骨干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穿着西装的市场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恭敬: “纪董,这是目前最成熟的方案了......” “成熟?” 纪英崇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 “我看就缺乏创新!” “元宇宙是未来趋势,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这里,加上虚拟高尔夫球场。” 技术主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坐在旁边的产品经理悄悄在桌子底下发消息: 【又来了...虚拟高尔夫?老爷子知道这得多烧钱吗?】 【糊弄过去呗,反正他看不懂代码。】 【对,就说技术实现有难度,拖一拖。】 会议在纪英崇的“英明指导”下,持续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几个年轻人聚在茶水间。 “我真服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元宇宙......”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反正这公司也撑不了多久。” “可不是嘛,一个亿够烧多久?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拿着钱养老。” 他们端着咖啡杯,相视苦笑。 与此同时,纪黎宴正悠闲地躺在加勒比海的私人游艇甲板上。 “爸,爷爷的新公司能赚钱吗?” 纪黎宗趴在泳池边,小脚丫拍打着水花。 “赚钱?” 纪黎宴摘下墨镜,嗤笑一声。 “他能把本钱亏光,就算他有本事。” 他顺手拿起平板,划了几下。 “看看,这都招的什么人。” “简历倒是漂亮,全是名校。” “可你看看他们的项目经验......” 他把屏幕转向儿子: “要么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派,要么是混日子刷履历的。” 纪黎宗凑近看了看,似懂非懂: “那爷爷为什么不请厉害的人?” “因为他不懂啊。” 纪黎宴重新躺回去,语气慵懒。 “真正的高手,谁愿意听个外行老头瞎指挥?” “再说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爷爷那脾气,能把人气跑十个来回。” 纪英崇此刻正在办公室发火。 “这个月用户增长才百分之三?” 他把报表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我投了这么多钱,就这点效果?” 运营总监低着头,不敢吭声。 旁边站着的市场经理赶紧打圆场: “纪董,元宇宙赛道现在竞争激烈......” “别给我找借口!” 纪英崇一拍桌子。 “下周之前,我要看到方案,用户增长至少百分之十!” “做不到,全都给我滚蛋!” 两人唯唯诺诺地退出去。 门一关,运营总监就翻了个白眼: “百分之十?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少说两句吧。” 市场经理叹气。 “赶紧想想怎么糊弄过去。” 一周后,一份光鲜亮丽的ppt摆在了纪英崇面前。 “纪董,我们计划推出‘虚拟房产拍卖’活动。” 产品经理指着投影,说得天花乱坠。 “配合网红营销,一定能引爆市场。” 纪英崇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嗯...这个思路不错。” “预算呢?” “初步估计...五百万左右。” “才五百万?” 纪英崇大手一挥。 “太保守了,加到一千万,要搞就搞大的。” 财务总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等会议室里只剩纪英崇一人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我还是宝刀未老......” 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全然不知,那份完美的ppt背后,是团队通宵赶工糊弄出来的产物。 “虚拟房产?拍卖?” 纪黎宴看到新闻推送时,差点笑出声。 他正在教儿子潜水,差点被海水呛到。 “爸,你没事吧?” 纪黎宗浮出水面,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没事……” 纪黎宴抹了把脸,把手机递给儿子。 “看看你爷爷的‘创新’。” 纪黎宗划拉着屏幕,小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不是早就有人做过了吗?” “而且好像...都亏钱了?” “岂止是亏钱。” 纪黎宴戴上潜水镜。 “简直是给互联网烧钱史添砖加瓦。” 他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声音模糊传来: “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虚拟房产拍卖”活动如火如荼地筹备着。 纪英崇每天都要过问进度,事无巨细。 “宣传视频拍了吗?” “拍了拍了,请的是顶尖团队。” “网红联系得怎么样?” “已经签了二十个头部主播,覆盖全网流量。” 纪英崇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这次一定要一炮而红!” 他仿佛已经看到公司股价飙升的场景。 活动上线当天,数据确实很漂亮。 直播间人数突破百万,虚拟地块竞价激烈。 “纪董,最高的一块地拍到五十万了。” 助理兴奋地汇报。 纪英崇盯着后台数据,脸上笑开了花: “看到没有?这就是眼光!” 然而,狂欢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舆论开始反转。 【元宇宙房产骗局?花几十万买串代码?】 【纪氏新公司割韭菜,吃相难看!】 负面报道如潮水般涌来。 “纪董,有好几个用户要求退款......” 客服主管战战兢兢地敲门。 “退什么款?” 纪英崇眼睛一瞪。 “买卖自愿,哪有反悔的道理?” “可是...他们在网上闹得很凶......” “闹就让他们闹!” 纪英崇不耐烦地摆手。 “热度越高越好,黑红也是红!” 一周后,监管部门的电话打了进来。 “纪先生,我们接到大量投诉,关于你们公司的虚拟房产交易......” “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 纪英崇心里一咯噔,但嘴上依然强硬: “我们的一切操作都合法合规,经得起调查。” 挂断电话,他立刻召集法务团队。 “赶紧准备材料,不能出任何纰漏!” 法务总监面露难色: “纪董...我们的用户协议里,确实有几个模糊条款......” 毕竟当初他们也没想到他们真能卖出去? 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大傻子。 他得把资料记下,等公司倒闭了,给大傻子们卖保健品去。 “那还不赶紧改!” “现在改...恐怕来不及了......” 纪英崇气得脸色发白: “我花这么多钱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爸,爷爷的公司上热搜了。” 纪黎宗举着平板,蹬蹬蹬跑进书房。 纪黎宴正在处理文件,闻言抬起头: “我看看。” 热搜第三位:#元宇宙房产割韭菜# 点进去,清一色的负面评论。 【这年头还有傻子信这个?】 【纪氏不是倒闭了吗?怎么又出来作妖?】 【老爷子年纪大了,该退休了......】 纪黎宴看得直乐: “这下你爷爷该头疼了。” “那...我们要帮爷爷吗?” 纪黎宗仰着小脸问。 “帮?” 纪黎宴揉乱他的头发。 “帮他认清现实,就是最好的帮忙。” 调查持续了一个月。 最终,纪英崇的公司被处以高额罚款,并勒令整改。 虚拟房产项目彻底黄了。 “一千万...就这么打水漂了......” 沈如枝看着财务报表,心疼得直抽抽。 要是之前,这一千万只够给她买个首饰,可现在...... 纪英崇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几个高管小心翼翼地站着。 “纪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纪英崇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公司还没倒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元宇宙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换一条。” “现在...人工智能很火。” 技术总监眼睛一亮: “纪董,我认识几个AI领域的专家......” “那就去请!” 纪英崇重新燃起斗志。 “不计代价,一定要请到最好的人才!” 很快,新的团队组建起来。 这次,纪英崇学“聪明”了。 他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是选择“放权”。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他在动员会上说得冠冕堂皇。 “我只负责把握大方向。”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心里却各有算盘。 “老爷子这是...转性了?” “我看是上次亏怕了。” “管他呢,反正工资照发,咱们该干嘛干嘛。” 新项目启动,主打“AI智能养老”。 概念很新颖,市场也广阔。 纪英崇每天都要听汇报,但不再指手画脚。 “进度怎么样?” “很顺利,纪董。” “技术难点攻克了吗?” “团队正在努力,相信很快会有突破。” 纪英崇满意地点头: “好,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表面上一片和谐,背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代码写得怎么样了?” “随便糊弄一下呗,反正老爷子看不懂。” “那测试数据......” “编几个漂亮点的数字,他不会深究的。” 团队里弥漫着敷衍的气氛。 真正有本事的人,早就看出这家公司没有前途,纷纷找机会跳槽。 剩下的,多是混日子的。 三个月后,产品样本出炉。 演示会上,AI机器人流畅地回答问题,还能陪老人下棋、唱歌。 纪英崇看得频频点头: “不错,真不错。” “这才是科技该有的样子!” 他当场拍板: “加大投入,尽快推向市场!” 没有人提醒他,这个样本是精心包装过的“特制版”。 实际产品,连十分之一的功能都实现不了。 “爷爷好像又掉坑里了。” 纪黎宗刷着新闻,小声嘀咕。 纪黎宴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 “这次是什么坑?” “AI养老机器人...宣传视频看起来好厉害。” “视频?” 纪黎宴嗤笑。 “你爷爷要是知道视频是怎么拍出来的,能气出心脏病。” 他拿过平板,点开视频看了几眼。 “看见没?这光线,这角度,剪辑得真好。” “至于实物嘛......” 他耸耸肩: “能开机就算成功。” 产品正式发售那天,场面很热闹。 媒体来了不少,纪英崇亲自站台。 “这是我们公司的里程碑式产品......” 他慷慨激昂地演讲。 第一批订单很快售罄。 纪英崇看着销售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只要有好的产品,市场自然会认可!” 一周后,退货申请如雪片般飞来。 【什么破机器人,动不动就死机!】 【说好的智能对话呢?就会说那几句!】 【退钱!必须退钱!】 客服电话被打爆,网上差评铺天盖地。 纪英崇急了,亲自打电话给技术总监: “怎么回事?产品问题这么大?” “纪董...这...这是正常的技术磨合期......” “磨合期?” 纪英崇怒吼。 “客户可不会等你磨合!” 他摔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沈如枝推门进来,脸色苍白: “英崇,银行那边催还款了。” “还有供应商,说再不结账就要起诉......” 纪英崇猛地停下脚步: “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不多了......” 沈如枝声音发抖。 “这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纪英崇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怎么会...这么快......” 他喃喃自语,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爸,爷爷好像...没钱了。” 纪黎宗举着平板,蹬蹬蹬跑进阳光房。 纪黎宴正躺在藤椅上看书,闻言眼皮都没抬: “这么快?” “嗯......” 小孩把屏幕转过来。 “新闻说公司破产清算了。” “意料之中。” 纪黎宴合上书,坐起身。 “你爷爷那套管理方法,早过时八百年了。” 他拿过平板扫了两眼,嗤笑一声: “看看,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 “那爷爷怎么办?” 纪黎宗小脸皱成一团。 “他会饿肚子吗?” “饿不着。” 纪黎宴揉乱儿子头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有套房子呢。” “不过......” 他眯起眼睛。 “以他的脾气,怕是不甘心。” “我要东山再起!” 纪英崇把最后一套茶具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沈如枝红着眼眶收拾: “英崇,别摔了...我们真的没钱了......” “没钱?” 纪英崇猛地转身,眼睛赤红。 “我还有老朋友,还有关系!” 他抓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老王...老李...他们总会帮我......” 电话拨通。 那头传来敷衍的声音: “老纪啊,我现在在国外,信号不好......” 第二个电话直接关机。 第三个倒是接了,语气却冷淡: “纪董,我这还有会,改天聊。” “嘟—嘟—” 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沈如枝捂住脸: “他们都躲着我们......” “势利眼!一群势利眼!” 纪英崇把手机砸向墙壁。 “当年我风光的时候,一个个巴结得多殷勤!” 他喘着粗气在客厅里转圈: “我就不信,我纪英崇真就这么完了!” “三百万!才三百万?” 纪英崇对着中介怒吼,“我这房子买的时候五百万!” 中介擦着汗:“纪先生,现在市场不好...您又急着出手......” “那也不能这么低!” “这已经是最优报价了。” 中介压低声音。 “有位先生愿意全款,但要求再降五十万......” 纪英崇脸色铁青。 沈如枝拉他袖子: “英崇,算了...我们就这一套房子了,还不然别......” 纪英崇甩开她,“我再找别家!” 然而接连几家中介给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低。 最后那家更直接:“纪先生,您这房子...听说风水不太好。” “放屁!” 纪英崇气得发抖。 “我住了这么长时间,怎么没见出事?” “是是是......” 中介赔笑,“但买家都信这个......” 从最后一家中介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如枝裹紧旧外套: “英崇,我们别卖了吧......” 纪英崇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不行,必须卖......” 他声音沙哑,“明天就签合同。” “我要投资!” 拿到房款的第二天,纪英崇就去了证券公司。 客户经理看着这个穿着旧西装的老头,态度敷衍: “您想投多少?” “两百万!” 纪英崇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经理眼睛一亮: “您想买什么产品?我们有基金、股票......” “股票!” 纪英崇斩钉截铁。 “我要最快赚钱的!” “那您看这只......” 经理调出K线图。 “最近涨势很好。” “就它了!” 纪英崇大手一挥,“全买!” 经理乐开了花: “好嘞,我这就给您操作。” 走出证券公司,纪英崇意气风发。 “如枝,你看着,不出一个月,我就能翻本。” 沈如枝忧心忡忡:“英崇,要不...我们留点钱养老......” “养老?” 纪英崇瞪她。 “我才六十,养什么老?” “我要让那些人看看,我纪英崇还没老。” 一周后,那只股票开始下跌。 “纪先生,这是正常调整......” 经理在电话里安抚。 “调整?” 纪英崇盯着屏幕。 “这都跌了百分之二十了!” “股市有风险......” “我知道有风险!” 纪英崇打断他。 “但你不是说会涨吗?” “这个...市场变化......” “行了行了!” 纪英崇烦躁地挂断电话。 又过一周,股票腰斩。 纪英崇坐不住了,冲进证券公司: “给我卖了!全卖了!” 经理一脸为难: “现在卖...亏损很大......” “那也卖!” 纪英崇吼着,“再跌就什么都没了!” 等割肉离场,两百万只剩八十万。 “英崇...我们......” 沈如枝看着账户余额,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 纪英崇眼睛赤红,“还有八十万,我能翻盘!” “可是......” “没有可是!” 纪英崇抓起外套。 “我去找老刘,他最近做餐饮很火......” “加盟费五十万?” 纪英崇看着合同,眉头紧皱。 招商经理笑容满面: “纪总,这已经是优惠价了。” “我们品牌现在火得很,三个月回本,半年盈利......” “真的?”纪英崇将信将疑。 “当然!” 经理指着宣传册,“您看这些店,家家排队。” 照片上确实人山人海。 沈如枝小声说: “英崇,要不我们再考察考察......” “考察什么!” 纪英崇掏出卡,“我签!” 他刷刷签下名字: “什么时候能开业?” “马上!” 经理眼睛放光,“我们全程指导,包您赚钱!” 店开起来了。 在城东一个偏僻的商场。 “这里人流量是不是太少了?” 沈如枝看着冷清的街道。 “你懂什么!” 纪英崇瞪她,“这是新区,以后发展起来就好了。” 然而三个月过去,店里每天营业额不到一千。 房租都不够的。 “经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纪英崇打电话质问。 “纪总,现在是淡季......” 经理打哈哈,“您再坚持坚持......” “坚持个屁!”纪英崇怒吼,“我一天亏两千!” “那...您可以做活动嘛。”经理敷衍几句,挂了电话。 又撑了一个月,店关门了。 算上装修、房租、人工,八十万血本无归。 “骗子...都是骗子......” 纪英崇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喃喃自语。 沈如枝默默流泪:“英崇,我们...只剩十万了......” 第89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7 “十万?” 纪英崇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血红, “十万能干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 “买个早点摊位都不够!” 沈如枝抹着眼泪: “英崇,我们老了,认命吧......” “认命?” 纪英崇冷笑。 “我纪英崇的字典里,就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去找老周,他路子广。” “英崇!” 沈如枝追到门口。 “你别再折腾了......” 纪英崇头也不回: “闭嘴!妇人之见!” 老周是个掮客,什么生意都沾点边。 “老纪啊,不是我不帮你。” 老周叼着烟,眯着眼。 “现在这行情...难啊。” 纪英崇把两万现金拍在桌上: “周哥,给指条明路。” 老周瞥了眼钞票,慢悠悠吐了个烟圈: “倒是有个项目......” “什么项目?” 纪英崇急切地凑过去。 “南边来了一批货,急着出手。” 老周压低声音,“利润可观,就是...有点风险。” 纪英崇眼睛一亮:“什么货?” “这个嘛......” 老周搓搓手指,“得先看诚意。” 纪英崇咬牙,又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还有五万,密码六个八。” 老周笑眯眯地收下卡: “手机壳。” “什么?” 纪英崇愣住。 “最新款网红手机壳。” 老周摊手。 “一百个起批,成本价五块,卖二十,翻四倍。” 纪英崇脸色铁青:“你耍我?” “这怎么能叫耍呢?” 老周耸肩,“稳赚不赔啊老纪。” 他凑近些,“诚恳”道: “再说了,就你这点本钱,还想做什么大生意?” 纪英崇气得发抖,却无可奈何。 “爸,爷爷在卖手机壳?” 纪黎宗看着监控画面,小脸满是困惑。 纪黎宴正在给儿子削苹果,闻言轻笑: “不止呢。” 他切换画面: “看见没?昨天卖袜子,前天卖钥匙扣。” “啊?” 纪黎宗张大嘴。 “爷爷不是大老板吗?” “曾经是。” 纪黎宴把苹果递过去。 “现在嘛...地摊大亨?” 小家伙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问: “那爷爷能赚钱吗?” “赚个辛苦钱吧。” 纪黎宴看了眼屏幕。 “一天挣个一两百,饿不死。” 纪英崇确实在摆地摊。 夜市嘈杂的角落。 他蹲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塑料布。 “手机壳,二十一个!”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 路过的小情侣瞥了一眼: “太贵了,网上才三块九。” “我这是正品!”纪英崇急道。 女孩撇撇嘴:“地摊哪来的正品?” 两人挽着手走了。 纪英崇颓然地坐回去,额头渗出细汗。 “老板,这袜子怎么卖?” 一个大妈蹲下来。 “十块三双!” 纪英崇赶紧堆起笑。 “太贵了。” 大妈摇头,“那边才十块五双。” “我这是纯棉的......” “都这么说。”大妈起身要走。 “八块!八块三双!” 纪英崇咬牙降价。 大妈这才满意地付钱。 握着皱巴巴的八块钱,纪英崇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签的都是上亿的合同。 现在却为了八块钱讨价还价。 “英崇,回家吧。” 沈如枝提着保温桶过来。 “给你炖了汤。” 纪英崇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眼眶一热。 “再...再等会儿。” 他别过脸,“还能卖几单。” 沈如枝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我帮你吆喝。” “纯棉袜子,十块五双——” 她的声音细弱,很快淹没在夜市喧嚣里。 收摊时已是深夜。 纪英崇数着零钱: “今天赚了一百二。” 他苦笑:“扣掉饭钱,还剩八十。” 沈如枝默默收拾东西,没说话。 “明天......” 纪英崇攥紧拳头。 “明天我去批发市场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货。” “英崇。” 沈如枝突然开口。 “我们把房子退租吧。” “什么?”纪英崇愣住。 “租个便宜点的。” 沈如枝声音哽咽。 “一个月能省两千。” 纪英崇沉默了。 许久,他哑声道: “好。”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二十平的一居室。 墙壁斑驳,卫生间漏水。 邻居还总在半夜吵架。 “先将就着。” 纪英崇把行李搬进来。 “等我翻本了,咱们买大房子。” 沈如枝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嗯。” 她没拆穿丈夫的谎言。 翻本? 拿什么翻本? “爸,爷爷搬家了。” 纪黎宗举着平板跑过来。 “住得好小啊,比我之前住的还要小。” 纪黎宴心中明了。 之前带着纪黎宗装穷的时候,纪英崇他们明面上是很穷。 但实际上,为了有私人空间。 再加上只是装穷,自己受不了苦,只想让纪黎宗受苦。 而且对穷人的概念没那么深。 纪英崇他们根本不知道,对于真正穷的人来说。 一家子窝在一个几平米的地方。 他们住的地方倒是挺宽阔。 “不过爸爸,我看爷爷在网上好像找人投资。” 纪黎宗把平板递过来,“说要搞什么‘社区团购’。” 纪黎宴扫了眼页面,嗤笑: “还嫌亏得不够?” 他接过平板,手指滑动: “你看看这计划书,‘整合菜市场资源,打造线上生鲜平台’。” “这项目三年前就死了一大批。” 他把平板扔回给儿子。 “你爷爷这是专挑坟头蹦迪。” 纪英崇此刻正蹲在出租屋里,对着二手笔记本敲打。 “只要十万启动资金......” 他喃喃自语,“等拿到钱,先租个仓库......” 沈如枝端着碗面进来: “英崇,先吃饭吧。” “放那儿。” 纪英崇头也不抬。 “我在跟投资人聊天。” 屏幕那头,头像是个西装男: “纪总,您的项目我们很感兴趣。” “真的?” 纪英崇眼睛一亮。 “不过......” 对方发来一份协议。 “需要您先交五千块保证金,走个流程。” 纪英崇皱眉:“还要保证金?” “这是为了防止恶意竞标。” 对方解释。 “合作达成后会全额退还。” 纪英崇犹豫了。 账户里只剩八千多...... “英崇,别信。” 沈如枝瞥见聊天记录。 “这像是骗子。” “你懂什么!” 纪英崇推开她。 “机会都是拼出来的。” 他咬咬牙,转了五千过去。 对方秒收: “纪总爽快!我这就安排合同。” 三天后,纪英崇再发消息,发现已被拉黑。 “混蛋!” 他砸了键盘,“连我都敢骗!” 沈如枝默默捡起散落的零件: “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我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纪英崇双眼赤红,他瘫坐在破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霉斑: “不行...我得再想办法......” “爷爷好像被骗了。” 纪黎宗看着监控画面,小脸上写满担忧。 “自找的。” 纪黎宴给儿子倒了杯果汁。 “贪心不足蛇吞象。” “那...我们要帮帮他吗?” “帮?” 纪黎宴挑眉,“怎么帮?给他送钱继续折腾?” 他揉揉儿子脑袋: “有些人,不吃够苦头是不会清醒的。” 纪英崇确实没清醒。 几天后,他又找到了“新路子”。 “老年旅游团?” 沈如枝看着宣传单,“英崇,我们哪有钱旅游......” “不是去旅游。” 纪英崇眼睛发光。 “是带团,当导游。” 他指着宣传单上的字: “‘夕阳红专线,月入过万不是梦’。” “可你从来没干过这行......” “学呗!” 纪英崇信心满满。 “我当年管理几万人,还带不了几十个老头老太太?” 他拨通电话: “喂?是旅行社吗?我想应聘导游......” 面试很顺利。 对方看他年纪大,说话有派头,当即拍板: “纪老师,明天就上岗!” “这么急?” 纪英崇愣住。 “这不是缺人嘛。” 经理笑呵呵的,“放心,很简单,就带着人玩。” 第二天一大早,纪英崇举着小旗子,站在大巴车前。 “各位,我是导游小纪......” “谁是小纪啊?” 一个大爷打断他。 “看着比我还老。” 车里哄堂大笑。 纪英崇脸一僵,强笑道: “那...老纪,老纪。” 第一站是爬山。 “纪导,走慢点!” 几个老太太喘着气,“跟不上......” 纪英崇只好放慢脚步: “那大家休息十分钟。” 刚坐下,就有大妈问: “纪导,厕所在哪?” “那边......” 纪英崇指着指示牌。 “我看不清,你带我去吧。” 纪英崇额头冒汗: “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 大妈叉腰,“你是导游,就得服务周到。”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吃饭。 “纪导,这菜太咸了!” “米饭夹生!” “我要退钱!” 纪英崇被团团围住,焦头烂额。 经理打电话来骂: “老纪,你怎么搞的?投诉电话都打爆了!” “我......” 纪英崇百口莫辩。 “今晚写检讨,明天再出问题,扣钱。” 晚上回到出租屋,纪英崇腰酸背痛。 “英崇,要不别干了......” 沈如枝帮他捶背。 “不行!” 纪英崇咬牙。 “一天两百呢,不挣白不挣。”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来了。 “纪导,我老伴晕车,你给换个靠前的座位。” “纪导,我包忘在酒店了,你回去拿一下。” “纪导......” 纪英崇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赔笑脸。 中午吃饭时,一个大爷突然捂着胸口倒下。 “不好!心脏病犯了!” 有人惊呼。 纪英崇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 “药!有没有药?” 大爷的包里空空如也。 “快打120!” 纪英崇吼着,手忙脚乱地做心肺复苏。 救护车呼啸而来,大爷被抬上车。 经理闻讯赶到,劈头盖脸一顿骂: “老纪!你怎么搞的?出这么大事故!” “我......” 纪英崇浑身发抖。 “你被开除了,这个月工资抵赔偿。” 回城的公交车上,纪英崇瘫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映出他憔悴的脸,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 “英崇......” 沈如枝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纪英崇喃喃道。 “爸,爷爷好像生病了。” 纪黎宗看着监控里咳嗽不止的纪英崇,小脸皱成一团。 纪黎宴看了眼体温监测数据: “发烧,三十八度五。” “那怎么办?” 小孩急了,“爷爷不去医院吗?” “你爷爷现在......” 纪黎宴顿了顿,“怕是连挂号费都舍不得。”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医生,有件事麻烦你......” 半小时后,出租屋门被敲响。 “社区免费体检。”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 沈如枝愣了愣:“我们没报名......” “全覆盖筛查。” 医生微笑,“不收费。” 纪英崇被搀扶着做检查。 “肺部有感染,需要住院。” 医生看着片子。 “我们社区医院有惠民病房,一天五十。” “五十......” 纪英崇犹豫。 “英崇,治病要紧。” 沈如枝红了眼眶。 住院三天,烧退了。 结账时,护士却说: “已经有人付过了。” “谁付的?”纪英崇愣住。 “匿名爱心人士。” 护士笑笑,“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 走出医院,纪英崇突然蹲在路边,抱头痛哭。 “英崇......” 沈如枝手足无措。 “我纪英崇...居然沦落到要人施舍......” 他哭得像个孩子。 哭够了,他抹了把脸,站起身: “回家。” “英崇,你想开点......” “我想开了。” 纪英崇声音沙哑,“不折腾了。” 他看向妻子: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如枝眼泪掉下来: “我不苦......” 两人搀扶着,慢慢走回那个二十平的小屋。 “爸,爷爷好像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纪黎宗看着监控画面。 画面里,纪英崇正笨拙地择菜,沈如枝在边上教他。 “人总要撞南墙才知道回头。” 纪黎宴关掉监控,“不过...现在回头,还不算太晚。” “那我们要去见爷爷吗?” 纪黎宗仰头问。 纪黎宴沉默片刻,揉揉儿子脑袋: “再等等。” “等你爷爷...真正放下的时候。” 一个月后,社区张贴告示: 招聘垃圾分类督导员,月薪两千五。 纪英崇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英崇,你想去?” 沈如枝小声问。 “嗯。” 纪英崇点头,“稳定。” 面试很顺利。 第二天,纪英崇穿上橘色马甲,戴上手套,站在垃圾桶旁。 “小伙子,厨余垃圾要破袋。” 他提醒一个年轻人。 “事真多。” 年轻人嘟囔着,还是照做了。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但晚上数着到手的八十块日结工资,纪英崇笑了。 “如枝,今天加个菜。” 他买了半只烤鸭。 “庆祝我重新就业。” 沈如枝也笑了:“好,我去煮饭。” 日子一天天过去。 纪英崇渐渐习惯了这份工作。 虽然辛苦,虽然卑微,但踏实。 他甚至学会了跟捡废品的老太太聊天,帮迷路的小孩找家长。 “老纪,可以啊。” 同事打趣,“越来越有样了。” 纪英崇笑笑,没说话。 心里那点不甘,似乎被日复一日的忙碌磨平了。 直到那天下午。 一辆黑色豪车停在垃圾分类站前。 车窗降下,露出纪黎宴戴着墨镜的脸。 “爸。” 他摘下墨镜,语气平静。 纪英崇愣在原地,手里的夹子“哐当”掉在地上。 “宴...宴宴?” “嗯。” 纪黎宴下车,扫了眼他身上的橘马甲。 “聊聊?” 父子俩坐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 纪黎宗在不远处玩滑梯,时不时往这边看。 “你......” 纪英崇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我很好。” 纪黎宴接过话头,“宗宗也很好。” “宗宗......” 纪英崇猛地抬头,“你是说......” “你小儿子。” 纪黎宴淡淡道。 “当年没丢,我带走了。” 纪英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为...为什么......” “为什么?” 纪黎宴转头看他。 “爸,你扪心自问,当年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把我当废物,瞒着我生弟弟,把我扔到国外自生自灭。” “还想阻止我回国......” 纪黎宴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扎进了纪英崇的心。 “你们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还有宗宗,他一个小不点大的小孩,就得捡垃圾‘养’你们,你们就这么狠心?” “当时我见到他的第一面,他就跟个流浪儿没区别。” “但现在,你看,我把他养得多好?” 纪黎宴指了指纪黎宗。 小孩似乎察觉到了,回了他一个明媚的笑容。 然后乖乖玩了起来。 爸爸不希望他插手“爷爷”的事情,他自然要乖乖听话。 毕竟他可是个“爸宝男”。 纪英崇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远处活泼健康的纪黎宗。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和肮脏的马甲。 “你...你都知道了?” 他声音干涩得几乎哑住。 “知道什么?” 纪黎宴靠着长椅,姿态放松。 “知道你们为了养个‘合格继承人’,把我当傻子糊弄?” “还是知道你们把我弟弟当试验品,玩什么‘苦难教育’?” 他轻笑一声,带着讽刺: “爸,你这套养蛊的把戏,过时了。” 纪英崇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眼睛赤红: “宴宴,我们...我们是为了纪家!” “你当时那个样子,我怎么敢把家业交给你?” “所以你就放弃我。” 纪黎宴抽回手,眼神冰凉。 “连问都不问我愿不愿意,尝试一下都不肯,直接判了我死刑。” “不是的......” 纪英崇急切地辩解,“我给你钱,给你最好的生活......” “那是圈养。” 纪黎宴打断他。 “把我当猪一样喂饱,然后扔到一边,别碍着你们培养‘真龙天子’。” 他指向玩滑梯的纪黎宗: “而且,那孩子做错了什么?” “几岁大就要捡菜叶,还要觉得自己家里穷,要懂事,要努力?” 纪英崇哑口无言,颓然地垂下头。 随即,他看向纪黎宗的方向,声音有些飘忽: “宗宗他...真的没事?”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问。 “比在你们手里强一万倍。” 纪黎宴语气斩钉截铁。 “他现在开朗,自信,朋友多,学习也不用你们那种变态方式逼。” 他停顿一下,直视父亲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不用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纪英崇身体一震,这个词像针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们那套,会逼死人的。” 纪黎宴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纪英崇茫然抬头。 “没什么。” 纪黎宴摆摆手,“总之,人我带走了,养得很好。” “你们那套继承人的鬼话,可以收起来了。” 纪英崇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健康快乐的纪黎宗,再想想自己这几年多的落魄。 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你...你把纪氏弄垮,也是因为这个?” 他涩声问。 纪英崇不是傻子。 之前只是自愿被蒙蔽双眼,拒绝接受。 实际上,他心中早就隐隐有猜测了。 只不过是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坚持找大儿子。 一方面是他就这一个儿子了。 另外一方面...... “一部分是。” 纪黎宴坦然承认。 “给你们找点事做,别整天琢磨着怎么折腾孩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另一部分,是教教你,什么不要轻易就给人下定论。” 纪英崇猛地抬头: “那些合同...那些陷阱...都是你......” “是我。” 纪黎宴点头。 他俯身,靠近父亲耳边,声音很轻: “爸,你看,我不是没能力。” “是你们从来没给过我机会,也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 纪英崇如遭重击,呆坐在长椅上。 “宴宴......” 第90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8 沈如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提着菜篮子,看到纪黎宴时,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 纪黎宴语气平静地打招呼。 沈如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宴宴...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她冲过来想抱儿子,却被纪黎宴轻轻挡开了。 “妈,先别激动。” 他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我们聊聊。” 沈如枝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好,好...回家聊,妈给你做饭......” “不用。” 纪黎宴摇头,“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看父母身上的旧衣服,还有沈如枝篮子里廉价的青菜,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们现在这样,挺好。” 他说。 沈如枝愣住了:“宴宴?” 纪黎宴拿出一张卡,递给沈如枝: “这里面有点钱,够你们养老,别折腾了,安生过日子吧。” 沈如枝没接,眼泪流出来了: “宴宴...你不要妈妈了?” “妈。” 纪黎宴叹了口气。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他把卡放在长椅上: “密码是宗宗生日。” “你们要,就拿着。不要,就扔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滑梯那边: “宗宗,走了。” 纪黎宗立刻跑过来,牵住他的手,又看了眼远处的纪英崇和沈如枝。 “爸爸,那是爷爷奶奶吗?” 他小声问。 “嗯。”纪黎宴点头。 “打个招呼,我们就走。” 纪黎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边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 “爷爷奶奶再见。” 然后就被纪黎宴牵着,朝公园外走去。 “宴宴!” 沈如枝哭着追了几步。 “你别走...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纪英崇拉住了她,摇了摇头,声音疲惫: “让他走吧。” 他看着儿子和“孙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低头看了看长椅上那张银行卡,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如枝......” 他喃喃道。 “我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车里,纪黎宗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公园方向。 “爸爸,爷爷奶奶好像很难过。” 他小声说。 “嗯。” 纪黎宴发动车子。 “但这是他们该受的。” 他侧头看了眼儿子: “宗宗,如果有一天,爸爸也像他们那样对你,你会怎么办?” 纪黎宗立刻摇头:“爸爸不会的!爸爸对我最好了!” “我是说如果。” 纪黎宴坚持问。 小孩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那我就...就离家出走,等爸爸变好了再回来。” 纪黎宴笑了,揉了揉他的蓝发: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以后谁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就跑,知道吗?” “知道!” 纪黎宗用力点头,又问,“爸爸,我们接下来去哪?” “回家。” 纪黎宴打转方向盘,“你的乐高城堡还没拼完呢。” “耶!” 纪黎宗开心地欢呼。 “我要把城堡拼得超级大!” 车子汇入车流,将那个破旧的社区公园远远抛在后面。 公园长椅上,沈如枝还在哭泣。 纪英崇则盯着那张卡,久久没有说话。 “英崇...我们怎么办......” 沈如枝哽咽着问。 纪英崇拿起卡,握在手里,卡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先拿着吧。” 他哑声说,“就当...宴宴给我们的养老钱。” 他扶着妻子站起身:“走吧,回家,晚上...我炒个菜。” 沈如枝红着眼眶点头。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慢慢往那个二十平的小屋走去。 几天后,纪黎宴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看了眼屏幕,直接挂断了。 但对方很执着,又打了过来。 纪黎宴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喂?” “宴宴......” 是纪英崇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是我。” “有事?” 纪黎宴语气冷淡。 “我...我想跟你谈谈。” 纪英崇顿了顿,“关于...关于宗宗的教育问题。” 纪黎宴挑眉: “你想插手?” “不是插手。” 纪英崇急忙解释,“我只是...想给点建议。” “建议?” 纪黎宴笑了,“爸,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给我建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纪黎宴正要挂断,纪英崇又开口了,声音很低: “宴宴,我知道我没资格......” “但我这几天,想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们那套方法...是错的。” “宗宗现在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所以呢?”纪黎宴问。 “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纪英崇的声音带着恳求,“让我...偶尔见见他,行吗?” “就远远看一眼,不打扰你们。” 纪黎宴没说话。 “我不会告诉他我是谁。” 纪英崇急忙保证。 “就...就当是个陌生的老爷爷,看他玩一会儿......” “不行。” 纪黎宴直接拒绝。 “宴宴......” “爸。” 纪黎宴打断他。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看‘孙子’,是好好想想自己这辈子。”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号码拉黑。 书房门口,纪黎宗探进个小脑袋: “爸爸,谁的电话呀?” “推销的。” 纪黎宴面不改色。 “怎么,乐高拼完了?” “还没!” 纪黎宗跑进来,举着一个小部件。 “这个怎么装不上去呀?” 纪黎宴接过零件看了看: “装反了,笨。” “我才不笨!” 小孩抗议,“是说明书画得不好!” 父子俩笑闹着,书房里充满温馨。 而城市的另一端。 纪英崇握着被挂断的电话,呆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沈如枝端了杯水进来: “英崇,喝点水吧。” 纪英崇没接,只是喃喃道: “如枝...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吗?” 沈如枝放下水杯,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会的。” 她轻声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宴宴现在不原谅我们,没关系。我们...我们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纪英崇苦笑,“他现在连见都不想见我们。” “那就等。” 沈如枝语气坚定,“等他气消了,等我们...真正改变了。” 她转头看向丈夫:“英崇,我们先把自己活明白吧。” 纪英崇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先活明白。”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年。 纪黎宗的蓝发已经染回黑色,但性格依旧开朗活泼。 “爸爸,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你要来吗?” 他一边写作业一边问。 “当然去。” 纪黎宴正在看文件,“你报了什么项目?” “五十米跑!” 纪黎宗眼睛发亮。 “我跑得可快了,李瑞安都追不上我!” “吹牛。” 纪黎宴戳穿他,“上次谁被李瑞安超了半个身位?” “那是意外!” 小孩不服气,“这次我一定赢!” 运动会那天,阳光很好。 纪黎宴坐在家长席,看着儿子在跑道上奋力奔跑,嘴角带着笑。 纪黎宗果然跑了第一。 冲过终点线时,兴奋地朝他挥手。 纪黎宴举起手机拍照。 却在镜头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英崇。 他站在操场最远的角落。 穿着那件橘色马甲,手里还拿着夹子和垃圾袋。 显然是在工作间隙偷溜过来的。 他看到纪黎宗夺冠,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但很快又低下头,转身离开了。 纪黎宴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爸爸!我赢了!” 纪黎宗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看到了。” 纪黎宴给他擦汗,“真棒。” “奖励呢?” 小孩眨巴着眼睛。 “晚上吃大餐。” 纪黎宴承诺。 “耶!” 回家的车上,纪黎宗忽然问: “爸爸,今天操场那边有个老爷爷,一直看我比赛。” 纪黎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哦?什么样的老爷爷?” “穿着橘色衣服的,像清洁工。” 纪黎宗回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好像认识我一样。” “可能觉得你可爱吧。” 纪黎宴随口道。 “我也觉得!” 纪黎宗立刻被带偏了,“李瑞安说我长得像小明星!” 父子俩说说笑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纪黎宴心里清楚,纪英崇开始用他的方式,偷偷关注着孙子。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点破。 只要不打扰到宗宗的生活,偶尔远远看一眼,他懒得管。 又过了几个月,圣诞节快到了。 纪黎宗学校里要办慈善义卖。 小朋友们需要捐出自己不用的玩具和书本。 卖得的钱捐给山区小学。 “爸爸,我可以捐那个遥控飞机吗?” 纪黎宗翻着自己的玩具箱。 “可以啊。” 纪黎宴点头,“还有那些你看完的书,也可以捐。” “好!” 小孩开始认真挑选。 义卖当天,学校操场热闹非凡。 纪黎宗的小摊前围了不少人。 他的玩具都很新,很快就被买走了大半。 “宗宗,你真厉害!” 李瑞安羡慕地说。 “我都卖不出去几个。” “我帮你!” 纪黎宗很讲义气,开始帮好朋友吆喝。 纪黎宴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带着笑。 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纪黎宗的摊前。 是纪英崇。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 但依然看得出生活的窘迫。 “小朋友,这个机器人怎么卖?” 他拿起一个变形金刚,声音温和。 纪黎宗抬头,愣了一下,觉得这个老爷爷有点眼熟。 “五十块。” 他礼貌地说。 纪英崇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正好五十。 “给。” 他把钱递给纪黎宗,又看了看摊上的其他东西。 “这些...都是你的玩具?” “嗯!” 纪黎宗点头。 “我长大了,不玩这些了,卖掉的钱要捐给山区的小朋友。” “真懂事。” 纪英崇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掩饰情绪。 他拿起那个机器人,犹豫了一下,又问: “小朋友,你...你爸爸对你好吗?” “好啊!” 纪黎宗立刻回答。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纪英崇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欣慰。 “那就好。” 他轻声说。 “要听爸爸的话,好好长大。” “我知道!” 纪黎宗用力点头。 纪英崇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纪黎宴全程看着,没有上前。 等纪英崇走了,他才走到儿子身边: “刚才那个老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爸爸对我好不好。” 纪黎宗如实回答。 “我说爸爸最好了!” 纪黎宴揉了揉他的头发: “乖。” 他看了眼纪英崇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复杂。 “爸爸,你怎么了?” 纪黎宗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没事。” 纪黎宴摇头,“就是觉得...你确实挺乖的。” “那当然!” 小孩骄傲地挺起胸脯。 义卖结束后,纪黎宗一共筹到了八百多块钱。 全班最高。 “老师说要表扬我!” 他兴奋地说。 “想要什么奖励?”纪黎宴问。 “我想...想去游乐园,李瑞安说新开的游乐园特别好玩。” 纪黎宗眼睛发亮,“尤其是过山车超级刺激。” “行,周末就去。” 周末的游乐园人山人海。 纪黎宴陪着儿子玩了整整一天。 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 刺激的项目一个没落下。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天生少了根筋,一点不知道怕。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吃着冰激凌。 “爸爸,今天好开心啊!” 纪黎宗舔着巧克力脆皮,笑得眉眼弯弯。 “开心就好。”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一片柔软。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他点开一看,内容很简单: 【宴宴,我今天看到宗宗了,在游乐园。他笑得很开心,真好。】 纪黎宴皱眉,抬头四下张望。 果然在远处的摩天轮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英崇就站在那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他们。 看到他望过来,纪英崇似乎有些慌乱,转身就要走。 “爸爸,你看什么呢?” 纪黎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 “没什么。” 纪黎宴收回视线,删掉了短信。 他拉起儿子: “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好!” 父子俩手牵手离开游乐园。 摩天轮下。 纪英崇看着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这就够了。 儿子过得很好,“孙子”过得很好 至于他自己就这样吧。 公交车上,纪英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纪黎宴还小。 也喜欢来游乐园,也喜欢坐过山车,也会缠着他买冰激凌。 那时候,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父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发现儿子成绩不好,开始失望的时候? 是从他决定放弃大号,打算重练小号的时候? 还是从他瞒着儿子生下弟弟,把儿子推出家门的时候?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步步把儿子越推越远。 最终推到了对立面。 “乘客您好,终点站到了。” 广播响起。 纪英崇回过神,慢慢走下车。 夜色中,那个二十平的小屋亮着温暖的灯光。 沈如枝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吃饭吧,我炖了汤。” “好。” 纪英崇点头,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很旧。 但很干净,很温馨。 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英崇,今天......” 沈如枝欲言又止。 “我看到他们了。” 纪英崇知道她想问什么。 “在游乐园,宴宴带着宗宗,玩得很开心。” 沈如枝眼眶红了: “宗宗长高了吧?” “高了,也壮了。” 纪英崇描述着,“笑得特别开心,一看就知道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沈如枝抹着眼泪。 “宴宴把他养得很好。” “嗯。” 纪英崇点头,“比我们强。” 夫妻俩沉默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沈如枝忽然说: “英崇,我们就这样吧。” “什么?”纪英崇抬头。 “就这样远远看着,别去打扰他们了。” 沈如枝声音很轻,“宴宴不想见我们,宗宗也不认识我们。” “我们突然出现,只会让他们为难。”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现在这样,虽然穷,但踏实。” “每个月有点退休金,你做督导员也有收入,够花了。” 纪英崇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说,“听你的。” 从那天起,纪英崇和沈如枝真的再也没试图接近过纪黎宴父子。 他们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纪英崇继续做垃圾分类督导员,沈如枝在社区找了份保洁的零工。 日子清贫,但平静。 偶尔,纪英崇会在纪黎宗学校附近,或者常去的公园,远远看到“孙子”的身影。 他总是只看一会儿,就默默离开。 纪黎宴知道,但从未点破。 只要不打扰,他愿意给这对曾经傲慢的父母,留一点卑微的念想。 时间就这样平静地流淌,一年,两年,三年...... 纪黎宗小学毕业了,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 他成绩很好,但不是被逼出来的,而是自己真正喜欢学习。 “爸爸,我想学计算机。” 高二那年,他认真地对纪黎宴说。 “喜欢就学。” 纪黎宴无条件支持。 “需要找老师辅导吗?”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纪黎宗很自信。 高考那年,纪黎宗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考进了国内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纪黎宴办了个小型的庆祝宴。 只请了纪黎宗最好的几个朋友。 “宗宗,恭喜你啊!” 李瑞安拍着他的肩膀。 “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你也不错啊,考上美院了。”纪黎宗笑着说。 一群年轻人笑闹着,充满朝气。 纪黎宴坐在主位,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满是骄傲。 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选择,有自由成长的天空。 而不是被框在“继承人”的牢笼里,按照别人的剧本活着。 最后落得个一跃而下的下场。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黎宗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7%,获得积分970。】 【获得积分:1970。】 【支出积分:10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松明,钟宛竹,纪舒渝。” ——— “阿宴,别太伤心,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纪松明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 见大侄子还是一副没从打击中回过神的模样,他叹了口气。 “以后就跟着大伯,大伯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纪黎宴一身孝服。 他抬起头,一脸惨白。 茫然地呢喃: “大伯,我没爹娘了......” “阿宴,想哭就哭吧,在大伯面前没关系的。” 看着大侄子几乎破碎的模样,纪松明心疼坏了。 一把搂住才10岁的大侄子。 他子嗣艰难。 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女儿。 二弟比他好点。 好歹有阿宴这个儿子。 他自小和二弟相依为命。 为了让他这个大哥能够顺利科举,二弟娶了屠户家的女儿。 其实说是娶,和上门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对不起二弟。 这么多年来,爱屋及乌再加愧疚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 纪松明几乎把阿宴看成自己的儿子没区别。 前些年的时候,他还和二弟商量了。 要是他之后还没孩子,就让阿宴长大以后兼祧两房。 当时二弟一点没含糊地直接答应下来。 爽性子的弟妹也没意见。 可谁知道,他苦命的弟弟没抱孙子的福气,早早就去了...... 而弟媳妇,也因为承受不住丈夫离去的打击,直接殉情了。 第91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1 把哭得难以自持的大侄子“哄”睡下,纪松明这才回到自己屋子。 “阿宴如何了?” 钟宛竹替他脱去外衣,一脸担忧的询问。 她当年嫁入纪家7年无所出。 本想替夫君纳妾。 夫君是个君子,拒绝了这事。 直言,哪怕无子,也要完成当初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怕她忧虑。 还和小叔子商量,要是真没孩子,就让小叔子家的阿宴兼祧两房...... 钟宛竹感动不已。 自然把纪黎宴,这个纪家唯一的下一代,视若亲子。 连6年前自己的女儿纪舒渝出生,钟宛竹也是一如既往的关心大侄子。 “他哭得睡过去了,哎......” 纪松明叹了口气。 钟宛竹绕到他身后,替他揉捏眉心。 纪松明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宛竹。” “既要操持后事,又要照料家里上下,还要看顾阿宴和阿渝。” 钟宛竹摇摇头,在丈夫身旁坐下。 “一家人不说这些。” “只是阿宴那孩子......” “我瞧着他这几日,连话都不大说了。” 纪松明眉头紧锁: “二弟夫妇骤然离去,对阿宴打击太大了。” “往后咱们得多留心些,万万不能再让他觉得孤苦无依。” “我晓得的。” ——— 纪黎宴还真睡过去了。 他是在灵堂前哭孝的时候来的。 原主一个背气哭晕过去。 他接受完记忆倒是没做其他,而是顺着原主的记忆行事。 照例给爹娘哭灵...... 再等大伯回来主持事宜。 然后丧事办完,又跟着大伯大伯母回到他们的家。 原主就这样成了个孤儿。 不过也不对。 原主就此被大伯大伯母养着。 大伯和他爹一母同胞。 同样是双亲早亡。 只不过他们兄弟俩,可不像原主一样好运气。 为了让哥哥能够完成爹,也就是原主爷爷的心愿,能够考上秀才。 原主的爹,小小年纪就把自己入赘出去了。 入赘到镇子上的屠夫家。 屠夫家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原主的亲娘。 原主的爹长得秀气。 原主的娘自小被养得五大三粗。 在一众上门的人中,毫不犹豫的挑选中原主的爹。 原主外公虽然不满他瘦弱,但是架不住女儿中意啊! 就这样拿了一笔银子的原主爹,不到10岁就来到了原主娘家。 而这笔银子,则留给了哥哥,也就是原主大伯读书。 原主大伯不愿意。 可是,原主的爹别看年纪小,但极其有主见。 连入赘契约都直接签订了。 完全没有一丝反悔的余地。 念着为自己没了“自由身”的弟弟。 原主大伯拼了命的读书,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秀才。 紧接着就是举人,进士...... 还娶了礼部侍郎嫡幼女为妻。 一步步往上爬,如今是正四品的永州知府。 原主一家其实也挺和睦的。 爹虽然算是童养夫入门,还签订了入赘协议。 但是外公一家是个实诚的。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他们把原主的爹完全看成自己人了。 在大伯读书的时候,会隔三差五让原主爹去送东西。 原主娘原主爹到了年纪,自然而然的成了婚,再生下了原主。 按道理说,原主是要跟着娘姓的。 原主外公大度。 大手一挥,表示孩子还是随爹姓。 原主爹和大伯越发感激了。 大家都是好人。 唯独原主是个祸害。 原主爹娘去世后,原主跟着大伯回到他家,就一直被养在这里。 大伯给他请先生,教他读书,用手上的资源替他铺路...... 谁知道原主不知怎么的,心里跟扭曲了一样。 给他请先生,原主觉得这是看不起他,觉得他没规矩。 教他读书,原主觉得这是嫌弃他不认字,觉得他没教养。 用资源给他铺路,原主一点没感恩。 还觉得是让他去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被人讽刺...... 原主在外闹出事。 大伯自责自己没教好他,替他平息。 一次原主惹到了大伯都无能为力的人。 大伯求了很多人,大伯母也求回了娘家。 最后他们求到个机会,带着原主去给苦主登门道歉。 原主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实则心里却觉得,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要是亲生的,怎么可能让他这么丢人? 就这样,原主心里越来越扭曲。 然后被大伯的政敌设套。 亲手把毒酒送到了大伯一家吃饭的桌子上。 大伯一家根本没设防。 连带着,当时才刚及笄的纪舒渝,也被哄着喝了一口给毒死。 死的时候,她都没怀疑到原主这个哥哥身上。 只以为是爹爹的政敌...... ——— “哥哥,给你吃糖,不哭了......” 纪舒渝趴在纪黎宴床头。 才6岁的小姑娘一脸担心。 她手上还捧着因为自己牙疼,被娘亲勒令一天只给一块,今天还没吃,专门留给哥哥的糖块,流着哈喇子忍痛割爱。 “吃了糖糖就甜了。” 纪黎宴坐起来。 他低头看着床沿上的小姑娘,伸手把人抱起来。 纪舒渝一点都不害羞,还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她在家里得宠,向来被所有人都喜欢。 要不是被原主一杯毒酒毒了性命。 小姑娘有父亲外祖撑腰,想必也会快快乐乐的一辈子。 “那就谢谢阿渝了,不过阿渝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纪黎宴接过小姑娘手上的糖。 糖不大,就他指甲盖大小。 是专门特制给纪舒渝的。 他没吃。 而是就这样拿着。 纪舒渝眼巴巴的看了眼。 她有点心疼。 但是想到这是给哥哥,又连忙收回视线。 生怕哥哥看到。 想到哥哥的问题,她连忙开口: “娘亲说哥哥不高兴,让阿渝来陪着哥哥玩。” 纪舒渝一副小大人的“无奈”模样,实则眼中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因为,她想哥哥陪她玩。 哥哥长得好看,阿渝超喜欢哥哥。 纪黎宴将糖块轻轻掰成两半。 “阿渝也吃。” 他把稍大的那块递到妹妹嘴边。 纪舒渝眼睛一亮,但很快摇摇头: “这是给哥哥的......” “我们一人一半。” 纪黎宴把糖放进她嘴里。 “甜吗?” 小姑娘腮帮子鼓起来,满足地眯起眼: “甜!” 她凑近纪黎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哥哥,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昨天我看到爹爹偷偷抹眼泪了。” 纪舒渝小声道。 “在书房里,对着二叔的画像。” 纪黎宴心中微动。 他想起记忆中那位总是挺直腰板的大伯。 “爹爹肯定也很难过。” 纪舒渝扯了扯他的袖子。 “但他不能在咱们面前哭,对不对?” “阿渝真聪明。” 纪黎宴摸摸她的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钟宛竹端着早膳推门进来。 见兄妹俩挨在一起说话,神色柔和了些。 “阿宴醒了?正好,把这碗粥喝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伸手要去抱女儿: “阿渝,别缠着哥哥,让他好好休息。” “我不要!” 纪舒渝紧紧搂住纪黎宴脖子。 “我要陪哥哥!” “你这孩子......” “大伯母,让阿渝在这儿吧。” 纪黎宴轻声道。 “我不碍事的。” 钟宛竹打量他脸色。 见他虽苍白但眼神清明,这才松口: “那好,不过你得先把粥喝了。” 她舀起一勺,习惯性地要喂。 纪黎宴接过碗: “我自己来。” 钟宛竹愣了愣,随即欣慰道: “阿宴长大了。” 纪黎宴低头喝粥。 热粥下肚,确实舒坦不少。 “大伯呢?”他问。 “一早就去衙门了。” 钟宛竹叹气。 “本想让他歇几日,可他说公务耽搁不得。” 她拿起梳子,轻轻给纪黎宴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你大伯让我告诉你,从明日起,和西席先生读书的时间照旧。” 纪黎宴动作一顿。 钟宛竹以为他不愿,温声劝道: “读书能静心,你若整日闷着,反而容易伤身。” “我明白。” 纪黎宴点头,“劳大伯母费心了。” 他这般懂事,倒让钟宛竹眼眶一热。 “好孩子......” 三日后,纪黎宴恢复了日常课业。 西席姓周,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先生。 前段时间专门给原主找的。 其实原主爹娘要是没出事的话,原主也要被送来大伯这里读书。 实在是在家里,原主太会躲懒了...... “今日我们讲《孟子·公孙丑上》。” 周先生翻开书册。 却见纪黎宴端坐如松,不似以往跟身上长着猴子似的。 窜来窜去。 他心中诧异,面上不显。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何解?” 纪黎宴沉吟片刻: “见他人受苦而生不忍,便是仁爱的开端。” “不错。” 周先生捋须,“那你可知,为何这是‘端’?” “因为这只是开始。” 纪黎宴道。 “若只见而不行,便是伪善;若行而不恒,便是半途而废。” 周先生眼中闪过赞赏。 这孩子,一下子通透了许多。 课毕,纪黎宴收拾书箱。 周先生叫住他: “你大伯让你申时去书房找他。” “多谢先生告知。” 纪黎宴行礼退出。 却在廊下遇见了蹦蹦跳跳的纪舒渝。 “哥哥!” 纪舒渝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下课了?陪我去喂鱼。” “好。” 纪黎宴牵起她的小手。 “不过只能玩一刻钟。” 纪舒渝欢呼起来。 两人刚走到花园。 就见钟宛竹陪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走来。 “阿宴,快来见过你姨母。” 钟宛竹招手。 纪黎宴认出这是大伯母的姐姐。 礼部侍郎府的嫡长女钟宛清。 “见过姨母。” 钟宛清打量他: “这就是妹夫收养的那个孩子?” 这话说得直白。 钟宛竹脸色微变: “姐姐,阿宴是我纪家的孩子。” “我又没说不是。” 钟宛清笑了笑,“只是提醒你,终究隔着一层。” 她俯身看向纪舒渝: “阿渝,想不想去姨母家玩?” “你表哥从京城带了新奇的玩意儿。” 纪舒渝往纪黎宴身后躲了躲: “我要和哥哥一起。” “你这孩子......” “姐姐。” 钟宛竹打断她。 “孩子们还要去喂鱼,我先陪你说话吧。” 等姐妹俩走远,纪舒渝小声说: “我不喜欢姨母。” “为什么?” “她上次说,哥哥来了,爹爹娘亲就不要我了。” 纪黎宴眼神一凝。 这种话竟然对一个孩子说。 当晚用膳时,纪松明难得早些回来。 “阿宴,今日功课如何?” “周先生夸哥哥了!” 纪舒渝抢着说。 纪松明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又看向侄子: “阿宴好好学,大伯可等着享我们阿宴的福。” 这明摆着哄小孩子的话,倒是是让纪黎宴有些不好意思。 “大伯......” 他小声喊了一下。 纪松明顺手也摸了摸他脑袋,温声说道: “还不好意思了?” “过几日我要去趟省城,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纪黎宴摇头: “大伯平安回来就好。” 钟宛竹笑着接话:“阿宴如今愈发懂事了。” 她瞥见丈夫眉宇间的倦色,又柔声道: “明日我炖些清汤,你们爷俩都补补。” “有劳夫人。” 纪松明握住她的手。 纪舒渝瞧见了,捂着小嘴偷笑。 转眼入了秋。 纪黎宴在学堂的表现越发突出。 周先生不止一次向纪松明夸赞: “此子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 纪松明自是欣慰。 这日散学早,纪黎宴刚出书房,就听见前厅传来争执声。 “...我这也是为你好!” 是钟宛清的声音。 “那孩子终究是外人,你现在掏心掏肺,将来他若反咬一口......” “姐姐!” 钟宛竹声音带着愠怒: “阿宴姓纪,是我纪家的孩子,此话休要再提。” 纪黎宴脚步一顿。 他转身欲回避,却迎面撞上跑来寻他的纪舒渝。 “哥哥!” 小姑娘跑得急,险些摔倒。 纪黎宴忙扶住她: “慢些。” 前厅霎时静了。 钟宛竹快步走出来,神色有些慌乱: “阿宴何时回来的?” “刚散学。” 纪黎宴垂眸。 “正要带阿渝去后院。” 钟宛清跟着出来,面上并无尴尬,反而细细打量他: “倒是长高了些。” 她忽然笑道:“可想去京城读书?姨母可以帮你安排。” “多谢姨母好意。” 纪黎宴行礼,“大伯已为我安排了课业,不敢劳烦。” “哦?” 钟宛清挑眉。 “你可知京城的书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姐姐!” 钟宛竹忍不住了,“阿宴的事,自有他大伯和我做主。” 钟宛清这才收了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纪黎宴一眼,告辞离去。 人一走,钟宛竹就拉过纪黎宴的手: “你姨母的话,莫往心里去。” “大伯母放心。” 纪黎宴抬头,眼神清澈,“我知道谁才是真心待我。” 钟宛竹眼眶一热,将他揽入怀中: “好孩子......” 三日后,钟宛清又来了。 这次还带了个人。 “这是你表哥,许文柏。” 她推了推身旁的少年,“文柏,这就是你常念叨的阿宴表弟。” 许文柏约莫十二三岁,衣着华贵,神情倨傲: “就是你啊。” 他上下打量纪黎宴: “听说你读书不错?可会作诗?” “略识几个字罢了。” 纪黎宴淡淡道。 “倒是谦虚。” 许文柏从袖中掏出一纸卷。 “这是我近日所作,你瞧瞧。” 展开一看,是首咏菊诗。 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表哥才思敏捷。” 纪黎宴将诗卷递还。 钟文柏却不接: “你也作一首,让我看看永州这地方,能教出什么水平。” 这话说得难听。 连钟宛清都皱了眉: “文柏!” “无妨。” 纪黎宴略一沉吟,“那便献丑了。” 他取过笔,稍加思索,落墨成诗。 许文柏凑过去看,脸色渐渐变了。 “秋声一夜叩窗纱,小院忽开金甲花,莫道枝头香不重,风来犹自战霜华......” 他念到这里,忽然夺过纸,揉成一团: “定是提前备好的!” “文柏!” 钟宛清这次真动了怒。 “你太失礼了!” 她转向纪黎宴,神色复杂:“这诗...真是你现作的?” “姨母若不信,可再出题。” 纪黎宴平静道。 钟宛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 她拉过许文柏: “今日之事,是你不对,给表弟道歉。” “凭什么!” 许文柏甩开手,狠狠瞪了纪黎宴一眼,扭头跑了。 钟宛清叹了口气: “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她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纪黎宴一眼: “你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当晚,纪松明回来听闻此事,脸色沉了下来。 “往后她再来,便说我公务繁忙,不便见客。” 钟宛竹替他更衣,轻声道: “姐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 纪松明冷哼。 “她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 “长信伯府如今站队不明,她这是想提前押宝。” 钟宛清嫁入了长信伯府。 只不过不是嫡长子,而是嫡三子。 长信伯府嫡长女入宫,被封为容妃,诞下九皇子。 他这个永州知府虽说官职不大。 但是永州富硕。 当地人杰地灵,文风鼎盛。 每年有十分之一的进士出自永州。 而这些进士,都是经由他的手,与他有一份香火情。 “可阿宴还是个孩子......” 钟宛竹不可置信。 “正因是孩子,才更不能卷进去。” 纪松明握住妻子的手,“宛竹,我只盼你们平安。” 钟宛竹靠在他肩上:“我晓得的。”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年关。 纪府张灯结彩,总算有了些喜庆气。 纪舒渝换上新裁的袄子,像只青团子似的满院子跑。 “哥哥,看我的新衣裳!” 她转了个圈,裙摆绽开。 “好看。” 纪黎宴笑着替她整理发簪。 他知道,这是他还在孝期。 不然小丫头这一身,怕是喜庆的红了。 其实不止现在。 平日里,大伯母嘴上没说,实际上却是一直默默照顾他守孝的忌讳。 “哥哥也换新衣。” 纪舒渝拉着他袖子。 “娘亲给哥哥做了月白色的,可好看了。” 纪黎宴正要说话。 纪松明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个陌生的中年文士。 “阿宴,来见过徐先生。” 纪黎宴上前行礼。 徐先生打量他片刻,颔首道: “倒是个沉静的孩子。” “徐先生今后便是你的新先生了。” 纪松明拍拍侄子肩膀。 “他学问极好,你要用心学。” “是。” 等徐先生被引去客房安置,纪松明才低声道: “这位先生是我特意请来的,你好好跟着学,莫要辜负。” 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大伯话中有话。 果然,开春后徐先生授课,内容远超寻常蒙学。 经史策论,朝堂局势。 甚至边关军务,皆有涉猎。 这日讲到盐政,徐先生忽然问: “若你是永州知府,当如何整治私盐?” 纪黎宴沉吟道:“堵不如疏。” “永州临海,可设官盐场,以平价收盐,再许盐户以工代税......” 徐先生眼中闪过精光: “继续。” “此外,私盐猖獗多因官盐价高质劣。” “若能改良制盐之法,降本提质,百姓自然愿意买官盐。” “好一个降本提质。” 徐先生抚掌。 “那你可知,此法会触动多少人利益?” “知道。” 纪黎宴平静道。 “所以需循序渐进,先选一地试行,见效后再推广。” “同时要寻可靠之人督办,防止中饱私囊。” 徐先生深深看他一眼: “你大伯倒是没看错人。” 课后,纪黎宴被叫到书房。 纪松明正在看邸报。 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徐先生夸你了。” “侄儿愚钝,只是照实说想法。” 纪松明放下邸报,神色严肃: “阿宴,大伯问你,可愿走科举之路?” “愿意。” “哪怕这条路艰难重重?” 纪黎宴抬头: “再难,也比不上大伯当年。” 纪松明眼眶微热,别过脸去: “好,好孩子。”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 “这是你爹当年抄的《论语》。” “他虽读书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 纪黎宴接过,指尖抚过工整的字迹。 原主记忆里,爹总是笑呵呵的。 “你爹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纪松明声音有些哑,“我一定要把你培养成才。” “大伯......” “所以你要争气。” 纪松明转回身,目光灼灼。 “纪家将来,就靠你了。” 这话重若千钧。 纪黎宴郑重道: “侄儿定不负所托。” 第92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2 那晚之后,纪黎宴学习更刻苦了。 徐先生眼中赞赏日益增多。 “你天资不仅绝顶,勤勉专注,且心思缜密,这是成大事的根基。”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不过。” 徐先生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大伯处境微妙,你需懂得藏锋。” 纪黎宴若有所思。 永州三年一度的“文魁赛”将至。 这是本地学子扬名的重要场合。 纪松明询问: “阿宴可想参加?” 纪黎宴摇头: “侄儿尚在孝期,不宜抛头露面。” “且学问未精,还需沉淀。” 纪松明欣慰:“你能这样想,很好。” 然而几日后,钟宛清再次登门。 这次她单刀直入:“妹夫,我直说了。” “九皇子如今开府纳士,正是用人之际。” “你若此时投效,前程不可限量。” 纪松明面色一沉: “纪家从不参与皇子之争。” “迂腐!” 钟宛清急道。 “如今朝中局势,不站队便是等死!” “你以为你那知府位置还能坐多久?” “此事无需再议。” “你......” 钟宛清转向钟宛竹,“妹妹,你劝劝他。” “这可是关乎全家性命。” 钟宛竹握着茶盏,指尖发白: “姐姐,我听夫君的。” 钟宛清气极: “好好好,你们清高。” “等祸事临头,别怪我没提醒!” 她拂袖而去。 纪黎宴从屏风后走出。 他方才一直在旁听着。 “大伯......” “吓着了?” 纪松明苦笑。 “这还算轻的,朝堂之事比这惊险万倍。” “阿宴,你要记住,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 “侄儿明白。” 文魁赛当日,许文柏竟代表钟家学堂参赛。 他看见观赛的纪黎宴,挑衅一笑。 赛题是“论盐铁”。 许文柏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赢得满堂彩。 评委们纷纷点头。 可到了答辩环节,主考官忽然发问: “你所引《盐政通考》第三卷第七页,言及前朝盐税比例,具体数字为何?” 许文柏一愣:“这...学生记得是十之取七。” “错了。” 考官淡淡道,“是十之取六又半。” “背得虽熟,却未解其意。” 许文柏脸色涨红。 轮到另一位寒门学子答辩。 虽然言辞朴拙,但对答如流。 最终,寒门学子夺魁。 许文柏名落孙山。 散场时,他堵住纪黎宴: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表哥多心了。” “少假惺惺!” 许文柏压低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伯正被人盯着呢。” “等纪家倒了,看你还能不能装清高!” 纪黎宴眼神一凝:“表哥何出此言?” “你自己想去!” 许文柏冷笑。 “对了,你那个宝贝妹妹,最近可要看好哦。” 说完扬长而去。 纪黎宴心头一沉。 回府后,他立刻找到纪松明。 “大伯,许文柏今日言语古怪,似乎意有所指。” 纪松明听罢,神色凝重: “他说的,恐怕是真的。” “什么?” “我收到风声,有人参我‘治理盐政不力,纵容私盐泛滥’。” “奏折已到京城。” 钟宛竹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 “怎会如此?” “树大招风。” 纪松明叹气。 “永州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是我大意了。” “可有应对之策?” “已在周旋。” 纪松明看向纪黎宴。 “这段时日,府中进出务必谨慎。” “尤其是阿渝,别让她乱跑。” “是。” 这日,纪舒渝在花园玩耍时,忽然腹痛不止。 请来大夫,诊脉后面色大变: “小姐这是...中了毒!” “什么?” 钟宛竹几乎晕厥。 “好在剂量极轻,且发现及时。” 大夫开了解毒方子。 “只是这毒蹊跷,像是...慢慢渗入的。” 纪黎宴猛然想起许文柏的话。 他冲到妹妹房间,仔细检查她近日接触的东西。 最后,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盒香粉上。 那是钟宛清上次带来的“京城时新玩意儿”。 “这香粉小姐喜欢,每日都要用......” 嬷嬷颤声道。 纪黎宴取来银簪一试,簪尖瞬间变黑。 “果然是它。” 纪松明震怒:“她竟敢对阿渝下手!” “大伯息怒。” 纪黎宴冷静道,“姨母不至于此。” “这香粉,恐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你是说......” “一石二鸟。” “既害了阿渝,又能嫁祸姨母,离间两家情分。” 纪松明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心思!” “查!给我彻查!” 线索指向厨房一个帮厨。 那人竟是三年前由钟宛清荐入府的。 “老爷饶命!” “是...是有人给了小人银子,让在小姐的香粉里掺东西......” “谁?” “小人不知,那人蒙着面,只说事成后再给百两......” 线索断了。 但纪黎宴留了心。 他注意到,那帮厨的儿子最近突然有钱去赌坊。 暗中派人盯梢,发现他常与一个绸缎庄伙计接触。 而绸缎庄的东家,正是永州另一大族。 与纪松明素来不睦的赵家。 “赵家......” 纪松明沉吟,“他们与长信伯府有姻亲。” “所以,可能是赵家借钟姨母之手布局?” 纪黎宴问。 “不止,赵家背后,恐怕还有别人。” 局势愈发复杂。 纪舒渝休养了半月才好转。 小姑娘吓坏了,夜里总做噩梦。 纪黎宴便搬去她隔壁,每晚陪她说话。 “哥哥,是不是阿渝不乖,才有人要害我?” “不是。” 纪黎宴握着她的小手,“是坏人太坏。” “阿渝要快点好起来,等好了,哥哥教你防身的本事。” “真的?” “真的。” “哥哥会保护你。” 纪黎宴轻声道。 纪舒渝眨眨眼: “那坏人什么时候才能被抓到呀?” “很快。” 纪黎宴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窗外月影西斜。 纪松明书房内灯火通明。 “老爷,赵家那边有动静了。” 心腹低声道。 “赵老爷三日前密会了京城来的信使。” “可查清信使身份?” “像是...宫里出来的。” 纪松明指尖一颤: “宫里?” “是,虽然伪装成商人,但举止做派瞒不过人。” “好一个赵家。” 纪松明冷笑。 “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钟宛竹端着参汤进来: “先歇歇吧,身子要紧。” “我如何能歇?” 纪松明揉了揉眉心。 “如今是箭在弦上。” 他看向妻子: “宛竹,若真到了那一步......” “我懂。” 钟宛竹握住他的手。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几日后,徐先生授课时忽然问: “若敌暗我明,当如何?” 纪黎宴思索片刻: “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哦?具体说说。” “先露破绽,诱敌深入,再断其退路。” 纪黎宴道。 “只是这破绽要露得巧,露得真。” 徐先生颔首: “你已有对策?” “学生确有一计,需大伯配合。” 当晚,纪府传出消息: 纪知府忧思过度,病倒了。 衙门事务暂由同知代理。 赵家书房内,赵老爷抚须而笑: “看来那香粉之事,让他乱了阵脚。” “父亲英明。” 长子赵承志道。 “不过纪松明老谋深算,会不会是诈病?” “我已请了大夫去探。” 赵老爷冷笑。 “脉象虚浮,是真的。” “那下一步......” “趁他病,要他命。” 赵老爷眼中闪过寒光。 “盐税那笔账,该清算了。” 三日后,一封密奏直抵京城。 弹劾纪松明“贪污盐税,数额巨大”。 九皇子府内,幕僚呈上奏折抄本: “殿下,此事可要插手?” 九皇子把玩着玉扳指: “纪松明...倒是块硬骨头。” “听说他收养的那个侄子,颇有才名。” “哦?” 九皇子挑眉,“多大年纪?” “十二岁。” “十二岁......” 九皇子沉吟。 “先观望着,若真是可造之才,或可一用。” 永州府衙,气氛凝重。 纪松明“抱病”接旨,听着钦差宣读罪状,面色苍白。 “纪大人,可有辩解?” “下官...冤枉。” 纪松明咳嗽几声。 “盐税账目清楚,可随时查验。” “本官自会查验。” 钦差淡淡道。 “在此期间,纪大人便在家中休养吧。” 这就是软禁了。 消息传回纪府,钟宛竹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 “大伯母莫慌。” 纪黎宴扶她坐下,“大伯早有准备。” “你是说......” “账目是真的,但未必全是真的。” 纪黎宴低声道,“大伯这些年,留了不少后手。” 钦差查完账,账面干干净净。 他皱眉:“这账做得倒是漂亮。” “大人明鉴。” 纪松明“虚弱”道,“下官为官十几载,从未敢贪墨分毫。” “那赵家举报的十万两白银,何处去了?” “这......” 纪松明“犹豫”片刻,“下官不知。” 钦差正要发难,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大人!城外盐场出事了!” “何事?” “盐工闹事,说朝廷克扣工钱!” 钦差脸色一变: “带路!” 盐场上,数百盐工围聚。 见钦差到来,纷纷跪倒: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赵家承包盐场,说好每日20文,如今只给5文!” “还打伤讨薪的弟兄!” 钦差看向陪同的赵承志: “赵公子,作何解释?” 赵承志额头冒汗: “这...这都是刁民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 纪松明忽然开口。 “盐场账目,赵家可敢公开?” “你!” “公开就公开!” 赵老爷闻讯赶来。 “我赵家行得正坐得直!” 账目摊开,清晰地记载着,不仅克扣工钱,还虚报产量,偷逃税款。 钦差脸色铁青: “你好大的胆子!” “大人息怒!”赵老爷急道。 “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钦差拂袖,“带走!” 赵家父子被押走时,狠狠瞪向纪松明。 纪松明却只垂眸咳嗽。 回府路上,心腹低语: “老爷,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纪松明神色平静,“所以下一招,该来了。” 赵家在狱中“招供”,称贪污之事乃纪松明指使。 还拿出了“往来书信”。 笔迹竟与纪松明有八九分相似。 “好高明的伪造。” 徐先生看过抄本,赞叹道。 “若非知情人,几乎难辨真伪。” 纪黎宴问:“先生能看出破绽吗?” “你看这里。” 徐先生指着“松”字最后一勾。 “纪大人的习惯是上挑,这里是平拖。” “就这一点?” “一点足矣。” 徐先生笑道。 “但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纪黎宴若有所思。 次日,他求见钦差: “大人,学生有一言。” “你是纪知府侄子?” 钦差打量他。 “小小年纪,有何话说?” “关于那些书信。” 纪黎宴不卑不亢。 “学生能证明是伪造。” “哦?如何证明?” “请容学生演示。” 书房内,纪黎宴铺纸磨墨。 他提笔写下纪松明的名讳,竟与信中笔迹一模一样。 钦差惊讶:“你......” “大人请看。” 纪黎宴又写一遍,这次笔迹却不同。 “模仿他人字迹,最难的是神韵。” “伪造者虽形似,却无我大伯笔下的风骨。” 他取出纪松明平日批阅的公文: “真迹在此,请大人比对。” 钦差仔细对比,果然看出差别。 “但这只能说明笔迹不同,如何证明是赵家伪造?” “学生已查到,赵家养着一位擅仿字的高手。” 纪黎宴呈上证据。 “此人三日前已离城,但留下了摹本。” 证据链逐渐完整。 钦差沉吟: “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书信有疑,不足以完全洗脱嫌疑。” “那若加上这个呢?” 纪黎宴又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 “赵家真正的私账。” 纪黎宴道,“记录了他们这些年所有不法勾当。” “从何得来?” “赵家那位高手,临走前留了一手。” 纪黎宴垂眸。 “或许是良心不安吧。” 钦差翻看账册,越看越惊心。 “好一个赵家!” 他拍案而起,“简直无法无天!” “此事本官会继续追查。” “多谢大人。” 纪松明的“病”很快好了。 钦差离城那日,特意来府中辞行。 “纪大人养了个好侄子。” 他意味深长地说。 “不过,京城那边不会就此罢休。” 纪松明拱手: “下官明白。” 送走钦差,纪松明将纪黎宴叫到书房。 “摹字先生是你安排的人?” 纪黎宴摇头:“不是。” “那账册......” “真是他自己送来的。” 纪黎宴轻声道。 “或许,他也有想保护的人。” 三日后,钟宛清再次登门。 这次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 “妹妹,妹夫,我是来赔罪的。” 她说着就要跪下。 钟宛竹连忙扶住: “姐姐这是做什么!” “香粉的事我知道了。” 钟宛清泪如雨下,“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纪松明示意她坐下。 “赵家...赵家那个庶女,嫁给了伯爷的侄子。” 钟宛清哽咽道。 “他们通过这层关系,往我身边安插了人。” “那香粉,就是那人动的手脚。” 纪黎宴问: “姨母可知那人现在何处?” “死了。” 钟宛清颤声道。 “昨夜投井自尽,留了封认罪书。”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纪松明开口: “此事到此为止吧。” “妹夫......” “姨姐也是被人利用。” 纪松明摆摆手。 “只是往后,还望姨姐谨慎些。” 钟宛清连连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 她看向纪黎宴,神色复杂: “阿宴,姨母对不住你们。” “姨母言重了。” 送走钟宛清,钟宛竹叹了口气。 “我们终究不是一路......” 纪松明没说话,而是拍了拍她的手。 ——— 秋雨渐歇的黄昏,纪黎宴独自坐在回廊下。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 “哥哥。” 纪舒渝挨着他坐下,小声道: “赵家的事...是不是你?” 纪黎宴侧眸看她: “阿渝为何这么问?” “因为爹爹说,坏人都会遭报应。” 纪舒渝绞着衣角。 “赵老爷和赵公子死在牢里,那个绸缎庄的伙计也失踪了......” “也许是老天开眼。” 纪黎宴将棋子轻轻按在石桌上。 纪舒渝却摇头: “不,我知道是哥哥。”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晚,你从后门出去,身上有...血腥味。” 纪黎宴动作微顿。 他转头看着妹妹。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恐惧,只有担忧。 “阿渝怕吗?” “怕。” 纪舒渝老实点头,随即又摇头。 “但哥哥是为了保护我,对不对?” 纪黎宴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 “谁?” “许文柏。” 纪舒渝睁大眼睛:“表哥?他不是回京城了吗?” “回了。” 纪黎宴语气平淡,“但回京路上,染了急症。” “什么急症?” “据说是误食了有毒的野果。” 纪舒渝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哥哥......” “他暗示赵家对你下手。” 纪黎宴打断她。 “若只是言语挑衅,我可以忍。” “但他不该动你。” 秋风吹过廊下,带着湿冷的寒意。 纪舒渝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那姨母......” “姨母不知情。” 纪黎宴声音缓和下来。 “她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况且......” 他伸手搂过妹妹,不在意地开口: “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十月末,纪黎宴出了孝。 徐先生也就此辞馆。 临行前夜,他将纪黎宴叫到书房。 “你可知我为何要走?” “先生要回京复命。” 纪黎宴垂手而立。 徐先生挑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先生第一课讲盐政开始。” 纪黎宴道,“寻常西席,不会对朝堂之事如此熟稔。” “好小子。” 徐先生笑了。 “那你不问我是谁的人?” “先生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我是陛下的人。” 徐先生敛了笑容。 “直属密侦司。” 纪黎宴神色不变: “陛下在查永州盐政?” “不只永州。” 徐先生压低声音。 “九皇子与赵家勾结,私贩官盐已非一日。” “陛下早有所觉,只是缺个契机。” “所以您来......” “既为教你,也为取证。” 徐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此事已了,我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 “临走前,有句话要叮嘱你。” “先生请讲。” “你年纪虽小,手段却狠。” 徐先生目光如炬。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学生谨记。” “记在心里不够。” 徐先生将令牌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收着。” “这是?” “密侦司的联络信物。” 徐先生道。 “若遇危难,可持此物到任何府衙求助。” 纪黎宴没有接: “学生何德何能......” “陛下看了你的策论。” 徐先生打断他。 “那篇《盐政疏》,是你写的吧?” 纪黎宴心头一跳。 那是三个月前,徐先生布置的课业。 他确实借机提了几条改良盐政的建议。 “陛下说,此子若培养得当,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徐先生将令牌塞进他手中。 “所以,别让陛下失望。” 送走徐先生那日,阴雨绵绵。 纪松明撑着伞站在门口,良久才道: “阿宴,你瞒了我不少事。” “侄儿不敢。” “不敢?” 纪松明转身看他。 “赵家父子在狱中暴毙,手脚做得干净。” “但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纪黎宴是故意的。 他这个年纪做得“周全”,怕是“不周全”了。 何况他本就想要借此机会,直达天听。 纪黎宴“自责”地垂眸: “大伯......” “我不是怪你。” 纪松明叹了口气。 “只是担心你走得太急,摔得太重。” 他拍拍侄子的肩: “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留条退路。” “侄儿明白。” ilwxs.com 十月中旬,秋风染黄了庭前的银杏。 纪松明将纪黎宴唤到书房,指尖轻叩桌案: “阿宴,县试在即,你可愿一试?” 纪黎宴抬起头: “侄儿正有此意。” “你才十三,便是落榜也无妨,权当历练。” 纪松明顿了顿。 “但若中了,便要一鼓作气。” “侄儿明白。” 县试那日,天色未亮便飘起细雨。 纪舒渝扒着门框,小声道: “哥哥定能高中。” 钟宛竹替纪黎宴理了理衣襟,柔声道: “莫要紧张,正常发挥便是。” 考场内烛火摇曳。 纪黎宴提笔沾墨,文章如行云流水。 三日后放榜,纪家小厮狂奔回府: “中了,少爷中了头名!” 纪松明正在用茶,闻言手一抖: “第几?” “榜首!少爷是县案首!” 钟宛竹喜极而泣,连声道: “快,快去告诉阿宴。” 纪黎宴正在院中练字,听了消息只是一笑: “知道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镇定?” 钟宛竹嗔怪道。 “县试而已。” 纪黎宴搁下笔。 “接下来的院试才是正经。” 县试得了第一,接下来的府试,纪黎宴就不需要去了。 只需专心准备院试就好。 纪松明抚须颔首: “不骄不躁,很好。” 十一月的院试来得很快。 纪松明细细叮嘱: “院试不比县试,主考是省里来的学政大人,最重经义功底。” “侄儿明白。” 钟宛竹将考篮递来: “笔墨纸砚都备了两份,点心用油纸包着,别沾了卷子。” 纪黎宴接过:“多谢大伯母。” 考场设在府学明伦堂。 提调官高声唱名: “永州府纪黎宴——” 纪黎宴应声上前,接过考牌。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这就是纪知府那位侄子?” “听说县试时文章被学政大人亲笔圈了‘通篇锦绣’......” 号房门“吱呀”关上。 烛火点亮,考题展开。 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外加试帖诗。 纪黎宴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破题: “圣人立教,首重仁心......” 隔壁号房突然传来呕吐声。 监考皱眉: “又是个受不住的,抬出去。” 铜锣响过三巡,收卷官挨个封糊姓名。 学政陈大人连夜阅卷。 看到某份卷子时,他忽然坐直身子: “这篇《子曰仁者爱人》......” 其他考官凑近:“可是不妥?” “非也。” 陈大人捋须。 “破题精妙,承转自如,竟是十三岁童子所作?” 三日后放榜。 榜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报喜人敲锣高喊: “永州府纪黎宴,院试第三名!” 钟宛竹松了口气: “中了就好,中了就好。” 纪松明却皱眉:“第三?” 他看向侄子: “你觉得何处失分?” 纪黎宴接过墨卷抄本: “试帖诗末联‘春风不度玉门关’,学政大人许是觉得颓唐。” “确实。” 纪松明颔首,“院试要的是昂扬之气,下回注意。” 纪舒渝拉拉兄长衣袖: “第三也很厉害呀!” “阿渝说得对。” 纪黎宴笑着摸摸她脑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 “学政大人到——” 陈大人一身便服进门: “纪知府,陈某不请自来了。” 纪松明连忙迎上: “陈大人莅临,蓬荜生辉。” “不必客套。” 陈大人直入正题,“令侄的卷子,我看过三遍。” 他目光转向纪黎宴: “那句‘仁者非独爱人,亦当自爱方能及人’,是你所想?” “是。” “好一个‘自爱方能及人’!” 陈大人抚掌。 “院试惯例不取童生前列,否则你这文章当居榜首。” 纪松明一怔:“大人这是......” “本官已奏请提学司,破格荐你入白鹿书院。” 陈大人取出荐书,“可愿?” 白鹿书院乃江南四大书院之首。 纪黎宴躬身: “学生叩谢大人提携。” 陈大人扶起他: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他压低声音: “不过书院里...水深得很。” 送走学政,钟宛竹忧心忡忡: “阿宴才十三,去书院住学是否太早?” “白鹿书院三年才荐十人。” 纪松明沉吟,“这机会不能错过。” 他看向侄子:“你意下如何?” “侄儿想去。” 纪黎宴道,“只是放心不下家里。” “家里有我在。” 纪松明拍拍他肩膀。 “你只管专心求学。” 开春二月,纪黎宴启程前往白鹿书院。 纪舒渝拽着他包袱不松手: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每月休沐日都回。” 钟宛竹红着眼圈: “缺什么就捎信来,别委屈自己。” 马车驶出城门时,纪黎宴掀帘回望。 永州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白鹿书院坐落于云雾山麓。 山长陆夫子亲自考校: “《春秋》三传,以何为尊?” “各有所长。” 纪黎宴答道。 “《左氏》富艳,《公羊》诡辩,《谷梁》清婉,然究其根本,皆述圣人之道。” 陆夫子挑眉: “若令你注《春秋》,当从何入手?” “从人入手。” 纪黎宴道,“《春秋》记人,人载道,道化俗。” “好!” 陆夫子大笑,“你住青云斋,与江州苏砚同屋。” 青云斋是书院上舍。 苏砚正在整理书册,见他进门微微颔首: “纪兄。” “苏兄。” 两人年纪相仿,苏砚却已考过乡试。 他指着靠窗书案: “那儿采光好,给你。” “多谢。” 安顿妥当,苏砚忽然问: “你可是永州纪知府侄儿?” “正是。” “那要当心了。” 苏砚压低声音。 “书院里...有九皇子的人。” 纪黎宴神色不变: “苏兄如何得知?” “我堂兄在翰林院任职。” 苏砚推过一杯茶,“上月九皇子府夜宴,有人提起你。” “提我什么?” “说纪知府养了只小狐狸,得早些拔了牙。” 纪黎宴轻笑:“倒是个新鲜说法。” 三日后正式开课。 讲经的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周老大人。 他讲到《尚书·洪范》忽然点名: “纪黎宴,何谓‘王道荡荡’?” 纪黎宴起身: “荡荡者,无私也,王道之行,如日月临空,无所偏照。” “若遇私蔽呢?” “破私为公,去蔽求明。” 周老大人深深看他一眼: “坐。” 课后,同窗围拢过来。 有人笑道:“纪兄好辩才,难怪学政大人破格举荐。” 另一人阴阳怪气:“破格之举,未必都是真才实学。” 纪黎宴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苏砚低语:“金陵魏家,魏明轩。” 魏明轩踱步上前: “久闻纪兄县试院试皆名列前茅,可否讨教一二?” “请指教。” “《礼记·中庸》云‘致中和’,敢问如何在朝政中践行?” 这问题已超出乡试范畴。 周围安静下来。 纪黎宴略一思索:“中和非折中,乃执两用中。” “譬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当循水性而导之。” “若水性本恶呢?” “水无善恶,顺势则善,逆势则恶。为政者当察势,非断善恶。” 魏明轩眯起眼:“好个察势不断善恶...纪兄高见。” 他拱拱手,转身离去。 苏砚低声道:“他是九皇子表弟。” “看出来了。” 纪黎宴整理书箱,“袖口云纹是内造样式,非勋戚不得用。” “你要小心。” “该小心的是他。” 月中考课,题目是《论盐铁》。 纪黎宴刻意收敛锋芒,只取了乙等。 魏明轩反而得了甲等,洋洋洒洒三千言。 周老大人评卷时却道: “魏生文章锦绣,却空;纪生文字朴实,却实。” 他看向纪黎宴: “你可知为何给你乙等?” “学生文章过于求稳,失了锐气。” “知道就好。” 周老大人捋须,“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意气。” 夜里,魏明轩敲开青云斋的门。 他开门见山: “那篇《盐铁论》,你藏拙了。” 纪黎宴放下书:“魏兄何出此言?” “我看过你院试墨卷。” 魏明轩盯着他,“那样的文章,不该只写出今日水准。” “人总有状态起伏。” “是吗?” 魏明轩忽然笑了。 “我堂兄想见见你。” “令兄是?” “九皇子府詹事,魏谦。” 纪黎宴神色不变:“学生一介秀才,恐难入贵人眼。” “何必自谦。” 魏明轩压低声音。 “殿下惜才,你若肯效命,会试名额不过一句话的事。” “学生才疏学浅,还需苦读。” “纪黎宴!” 魏明轩沉下脸。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兄威胁我?” “是提醒。” 魏明轩拂袖。 “白鹿书院...可不是纪知府能伸手的地方。” 他摔门而去。 苏砚从屏风后转出:“果然来了。” “意料之中。” 纪黎宴推开窗,夜风灌入。 “苏兄,你堂兄在翰林院...可掌修史?” “兼修起居注。” “那便好。” 三月休沐,纪黎宴回永州。 纪松明听完书院诸事,眉头紧锁: “九皇子这是要赶尽杀绝。” “大伯勿忧。” 纪黎宴取出密侦司令牌,“徐先生留了这个。” 纪松明一惊:“你竟是......” “陛下的人?” 纪黎宴摇头。 “还算不上,只是枚闲棋。” “闲棋也有翻盘之日。” 纪松明沉吟。 “不过书院那边,你需加倍小心。” “侄儿明白。” 四月初,书院突发一桩事。 藏书楼丢了本前朝孤本《禹贡山川考》。 山长震怒:“搜!” 搜到青云斋时,从纪黎宴枕下翻出个锦囊。 里面正是那本失窃的孤本。 全场哗然。 魏明轩痛心疾首: “纪兄,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纪黎宴面不改色:“这不是我的。” “从你枕下翻出,还能有假?” “为何不能?” 纪黎宴反问,“若我要偷书,会藏在如此显眼之处?” “许是你来不及转移!” “昨夜子时到今晨,我一直与苏兄在斋舍论经。” 纪黎宴看向苏砚,“可对?” 苏砚点头:“我可作证。” 魏明轩冷笑: “你们同屋,自然互相包庇。” “那便查指纹。” 纪黎宴忽然道。 “什么?” “此书纸张特殊,指痕留之三日不散。” 纪黎宴举起书,“请山长验看,上头可有我的指印?” 陆夫子接过细看,果然只有杂乱痕迹。 他沉声: “昨夜谁最后离开藏书楼?” 守楼老仆颤巍巍道: “是...是魏公子,说落了个玉佩。” 所有目光聚向魏明轩。 他脸色一白:“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陆夫子厉声。 “书院规矩,偷窃者逐!” “不是我!” 魏明轩急道,“是有人让我......” 他猛地收声。 “谁让你陷害同窗?” “我......” 魏明轩咬牙,“学生认罚。” “既如此,罚你清扫书院三月,抄院规百遍。” 陆夫子看向纪黎宴,“委屈你了。” “学生清者自清。” 事后,苏砚低声道:“他竟没供出九皇子。” “供了才是蠢。” 纪黎宴磨墨。 “不过经此一事,他该消停些了。” “未必。” 五月端阳,书院举办诗会。 魏明轩主动敬酒: “前次误会,纪兄海涵。” “魏兄言重。” 酒过三巡,魏明轩忽然捂着肚子倒地。 他口吐白沫,指着纪黎宴: “酒...酒里有毒......” 场面大乱。 大夫赶来诊脉,神色古怪: “这...这是河豚毒素。” “河豚?” 陆夫子看向纪黎宴,“今日酒菜由你监备?” “是。” “你可有话说?” “学生备的是雄黄酒。” 纪黎宴无辜道。 “河豚毒素需从内脏提取,书院并无此物。” “那魏生为何中毒?” “学生不知。” 纪黎宴顿了顿,“不过...魏兄袖口似有粉末。” 众人看去,魏明轩袖内果然沾着些白色粉末。 大夫一嗅:“正是河豚毒粉!” 魏明轩此时缓过气来,虚弱道: “我...我不知何时沾染......” “是吗?” 纪黎宴忽然走近,从他怀中抽出一张纸。 纸上赫然写着毒发症状与解药配方。 “魏兄连解药都备好了?” 魏明轩面如死灰。 陆夫子拂袖: “送官!” “山长息怒。” 九皇子府詹事魏谦匆匆赶来,“此事定有误会。” 他狠狠瞪了侄子一眼,转向纪黎宴: “纪公子,明轩年少无知,可否......” “国有国法,院有院规。” 纪黎宴拱手,“学生不敢妄言。” 魏谦咬牙:“若公子高抬贵手,魏某必当重谢。” “学生听不懂。” 最终,魏明轩被逐出书院。 魏谦临走前阴冷地看了纪黎宴一眼: “纪公子好手段。” “不及魏詹事教导有方。” 八月乡试报名在即。 纪黎宴却接到通知: “籍贯有疑,暂缓报考。” 他赶回永州府衙。 纪松明怒拍桌案: “你的户籍我亲自办过,能有什幺疑?” “说是...生父入赘,该随母姓。” “荒唐!” 纪松明当即修书。 “我这就找学政大人说理。” “大伯且慢。” 纪黎宴按住信纸。 “这分明是有人作梗。” “你是说......” “此人既出手,不会只这一招。” 果然,三日后有御史弹劾纪松明“徇私枉法,篡改侄儿户籍”。 朝廷派下钦差彻查。 这次来的竟是老熟人,徐先生。 他如今一身绯袍,腰悬银鱼袋。 “纪知府,别来无恙。” 徐先生屏退左右,低声道。 “陛下已知晓此事。” “陛下圣明。” “圣明归圣明,规矩不能破。” 徐先生看向纪黎宴,“你的户籍确实有问题。” 纪松明急了:“徐大人......” “听我说完。” 徐先生抬手。 “按律,入赘之子当随母姓,但纪黎宴之父当年签的是半赘契约。” 他从袖中取出泛黄契书: “这是当年副本,写明‘子嗣可随父姓’。” 纪松明愕然: “这契书...二弟从未提过。” “你弟弟是个明白人。” 徐先生道,“他早料到会有今日,特意留了这一手。” 纪黎宴接过契书,指尖抚过父亲的字迹。 “有这契书,户籍之疑可解。” 徐先生又道,“不过九皇子那边...不会罢休。” “学生明白。” “陛下让我带句话。” 徐先生压低声音。 “明年恩科,你若能中举,便调你入国子监。” 纪黎宴心头一震:“陛下这是......” “陛下缺把刀。” 徐先生目光如炬。 “一把年轻、锋利、且与世家无瓜葛的刀。” “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 徐先生拍拍他肩膀。 “这是机遇,也是险途,你自己选。” 送走钦差,纪松明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红着眼问: “阿宴,你真要走这条路?” “大伯,刀虽险,却能护家。” 纪黎宴轻声道。 “侄儿不想再让阿渝受惊。” 纪松明长叹: “去吧,纪家...总得有人站在朝堂上。” 八月,纪黎宴顺利报考。 九皇子府内,幕僚低报: “殿下,纪黎宴的户籍问题...解决了。” “谁的手笔?” “像是宫里。” 九皇子把玩着玉如意: “我那父皇,终于要动世家了?” 他冷笑:“那就让那小子考,考上了...才有意思。” 乡试考场设在省城贡院。 纪黎宴分在玄字十二号。 对面号房传来啜泣声,竟是个白发老童生。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革新》。 纪黎宴提笔时,忽然听见隔壁有人低语: “...运河淤塞,当改海运......” 他笔尖一顿。 海运之议在前朝曾引发党争,至今仍是禁忌。 深思片刻,他另辟蹊径: “漕运之弊在吏不在河,当革人事而顺水性......” 三场考毕,出贡院时天已擦黑。 苏砚等在门口:“如何?” “尽力而为。” “你可听说...主考官换了?” 纪黎宴一怔:“换谁?” “原定的礼部侍郎丁忧,换成了......” 苏砚压低声音。 “九皇子岳丈,户部尚书赵汝成。” 纪黎宴心头一沉。 赵汝成是出了名的守旧派,最恨新锐之言。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纪黎宴从最后一名看起,没有。 一直看到前十名,依然没有。 苏砚中了第十八名,见他神色凝重,安慰道: “许是名次靠前......”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出惊呼: “解元,永州府纪黎宴!” 纪黎宴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报喜人挤到面前: “恭喜纪解元!” 纪松明闻讯赶来时,眼眶发红: “好,好......” 他连说几个好字,才平复心绪: “你爹娘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然而三日后,有落榜举子闹事: “纪黎宴未及弱冠,凭何中解元?定是徇私!” 学政衙门不得不重审墨卷。 赵汝成亲自坐镇,将纪黎宴的策论读了整整三遍。 他忽然问: “你文中所言‘吏治清则漕运通’,可是暗指漕运衙门腐败?” “学生不敢。” 纪黎宴垂眸,“只是就事论事。” “好个就事论事。” 赵汝成冷笑。 “若依你之见,当如何整治?” “学生浅见,当设漕运监察使,独立于地方,直报中枢。” “监察使...独立上报......” 赵汝成眯起眼。 “你这想法,从何而来?” “读史所得,前朝漕运之败,败在地方勾连。” “倒是个读史明理的。” 赵汝成忽然话锋一转。 “你可愿入我门下?” 纪黎宴一怔。 “不必急着答复。” 赵汝成捋须。 “明年春闱,你若能中进士,再来寻我。” 离开衙门,苏砚低声道: “他这是要招揽你?” “更像是试探。” 纪黎宴望向宫城方向。 “看来九皇子与这位岳丈...并非铁板一块。” 腊月,纪黎宴启程赴京准备春闱。 纪舒渝抱着他不肯松手: “哥哥明年还回来吗?” “考完就回。” 钟宛竹替他系好披风: “京城天冷,多穿些。” 纪松明送他到长亭,终是忍不住: “阿宴,若事不可为...便回来。” “侄儿记下了。” 京城远比永州繁华,却也更冷。 纪黎宴赁了处小院。 隔壁住着个古怪的老翰林。 那老人常在院中吟诗,句句透着不得志的郁气。 这日雪大,纪黎宴扫雪时顺手清了邻家门前。 老翰林推门出来: “小子,多管闲事。” “举手之劳。” “永州口音,又姓纪...纪松明是你什么人?” “是学生伯父。” 老翰林眯起眼: “原来是他侄儿...进来喝杯茶。” 茶是陈茶,屋中却堆满书稿。 纪黎宴瞥见一卷《漕运志略》,署名“林文渊”。 他心头一震。 这位竟是十五年前,因漕运案罢官的前漕运总督! ilwxs.com 第94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4 “你知道我?” 林文渊斟茶的手顿了顿。 “曾读过先生的《治河疏》。” 纪黎宴恭敬道。 “文章峭拔,学生至今难忘。” “峭拔?” 林文渊冷笑。 “再峭拔的文章,抵不过一句‘离经叛道’。” 他将茶杯重重一放。 “你伯父可好?” “伯父一切安好,常念及先生。” “念我作甚。” 林文渊望向窗外飞雪。 “当年若非他替我周旋,怕不是如今当个翰林这么简单。” 他忽然转回目光。 “你进京赶考?” “是。” “今科主考定了谁?” “尚未有消息。” “定是赵汝成那老匹夫。” 林文渊嗤笑。 “他最恨新锐,你这样的文章,怕是不入他眼。” 纪黎宴垂眸: “学生尽力而为便是。” “光尽力不够。” 林文渊从书堆里抽出一卷手稿。 “这是我当年未竟的漕运策,你拿去看。” “这......” “让你拿便拿。” 林文渊硬塞给他。 “不过记住,看归看,考场上莫要照搬。” “学生明白。” 回到小院,纪黎宴连夜翻看手稿。 越看越心惊。 林文渊所提“漕粮折银”、“海运试航”等策,竟与他不谋而合。 只是更激进,更系统。 腊月廿三,小年夜。 纪黎宴正温书,忽听隔壁传来摔砸声。 他赶过去时,见林文渊醉倒在雪地里。 手中还攥着半截玉簪。 “先生?” 纪黎宴扶起他。 林文渊醉眼朦胧: “阿沅...爹对不住你......” 将人安顿好,纪黎宴在案头看见一幅小像。 是个眉眼温婉的少女。 底下有行小字: “爱女林沅,永州漕难殁,年十六。” 纪黎宴心头一震。 永州漕难,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官船倾覆,死伤百余人。 其中就有漕运总督的独女。 原来如此。 他轻轻放下小像,掩门离去。 开春二月,春闱将至。 这日书院同窗来访,正是苏砚。 “你果然在这儿。” 苏砚裹着一身寒气进门。 “我堂兄让我带话,今科主考确是赵尚书。” “意料之中。” “还有一事。” 苏砚压低声音。 “九皇子欲在榜后设宴,招揽新科进士。” “这么快?” “听说陛下龙体欠安......” 苏砚话未说尽,纪黎宴已明了。 夺嫡之争,要提前了。 三月初九,春闱开考。 纪黎宴分在东阙十三号。 对面竟坐着魏明轩。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首场考经义,题目出自《孟子》。 魏明轩早早交卷,经过时低语: “这回...看你怎么躲。” 纪黎宴笔尖不停。 第二场考诗赋,魏明轩又先交卷。 这回他什么也没说,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第三场策论,题目竟是《论漕运新策》。 与林文渊手稿主题不谋而合。 纪黎宴心头警铃大作。 他放下笔,闭目沉思。 半炷香后,他另起一稿,只论吏治,不提新政。 交卷时,魏明轩候在门口: “纪兄这次格外谨慎啊?” “魏兄说笑了。” 纪黎宴淡淡道。 “策论当稳,不宜冒进。” “是吗?” 魏明轩盯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写出什么惊世之论呢。” 放榜前夜,林文渊突然来访。 “你策论如何写的?” “只论吏治,未及新政。” “聪明。” 林文渊松口气。 “我收到风声,今科策论是个陷阱。” “怎么说?” “赵汝成与九皇子做了局。” 林文渊压低声音。 “凡提新政者,一律黜落,再安个‘妄议朝政’的罪名。” 纪黎宴后背发凉: “那魏明轩......” “他是饵,也是刀。” 林文渊冷笑。 “你若中计,便是他立功之时。” 三日后放榜。 纪黎宴中在二甲第七名。 魏明轩却名落孙山。 他红着眼冲过来: “不可能!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 纪黎宴平静地看着他。 魏明轩咬牙: “你等着!” 三日后,太和殿举行殿试。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红润,目光扫过殿中贡士。 纪黎宴垂首立于第二排。 他暗暗观察。 发觉这位不惑之年的帝王精神矍铄,并无传言中的病弱之态。 反而是个长寿的。 别的不敢多说,起码活个三四十年是没问题。 “今科策论,朕亲自出题。” 皇帝声音沉稳。 “漕运积弊已久,诸生可有良策?” 题目传下,竟是《论漕运革新与吏治之关系》。 殿内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这题可比春闱时尖锐多了。 纪黎宴提笔蘸墨。 他略一沉吟,决定赌一把。 皇帝这般康健,既如此...... “臣以为,漕运之弊首在人事,次在河工。” 他落笔写道。 “革新当自清吏始,而清吏需倚新法……” 一个时辰后,收卷官收走答卷。 皇帝当场阅卷。 读到某份时,他忽然坐直身子: “好!” 众臣屏息。 “此子直言‘官仓硕鼠,非严刑峻法不可除’,倒有几分胆色。” 皇帝将卷子递给赵汝成。 “赵爱卿以为如何?” 赵汝成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文辞激烈,恐失中庸......” “朕要的就是这股锐气。” 皇帝摆手,看向礼部尚书。 “此卷何人所作?” “永州贡士纪黎宴。” “纪黎宴......” 皇帝沉吟。 “可是永州知府纪松明之侄?” “正是。” “宣他上前。” 纪黎宴应声出列,行至御前跪拜。 皇帝细细打量,眼中闪过惊艳: “抬起头来。” 纪黎宴抬首,面容清俊,眸光沉静。 “你今年多大?” “臣虚岁十五。” “十五岁......” 皇帝抚须。 “这般年纪,能写出如此文章,难得。” 他忽然问: “文中提及‘海运试航’,你可知前朝因此引发党争?” “臣知。” “既知,为何还敢提?” “前朝之败,败在急于求成。” 纪黎宴不卑不亢。 “今若徐徐图之,先试短途,再扩远洋,未必不可行。” “徐徐图之......” 皇帝若有所思。 “若让你主持,需多少年?” “十年可见成效,二十年可成体系。” “二十年......” 皇帝忽然笑了。 “你倒敢想。” 他转向众臣: “诸卿以为此策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 九皇子出列: “父皇,海运风险巨大,前车之鉴......” “朕问的是此策本身。” 皇帝打断他。 “不是问该不该做。” 赵汝成忙道: “陛下,纪黎宴虽言之有理,然年纪尚轻,恐难当大任。” “年轻才好。” 皇帝意味深长。 “年轻人敢想敢做,不像有些人......” 他扫过几位老臣。 “尸位素餐,不思进取。” 这话说得重,殿内顿时跪倒一片。 “臣等惶恐!” “都起来。” 皇帝摆摆手。 “朕今日高兴,不愿扫兴。” 他看向纪黎宴: “你这文章,朕很喜欢。” “谢陛下。” “不过......” 皇帝话锋一转。 “纸上谈兵终觉浅,你可愿去漕运衙门历练?” 纪黎宴心头一震: “臣...愿往。” “好!” 皇帝抚掌。 “那朕便点你为——” 他顿了顿。 “今科探花。” 满殿哗然。 按惯例,探花郎需年少俊美。 纪黎宴确实符合,可他的文章...... “陛下!” 赵汝成急道。 “探花之位关乎朝廷体面,纪黎宴虽有才,然资历......” “朕说他是探花,他就是探花。” 皇帝声音转冷。 “赵爱卿有意见?” “臣不敢......” 皇帝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琼林宴设在御花园。 纪黎宴一身探花袍,玉带金冠,更显俊逸。 他甫一入场,便引来诸多目光。 “那位就是纪探花?” “果然年少俊美......” “听说陛下对他格外赏识......” 正议论间,太监高唱: “陛下驾到—— “端阳公主驾到——” 众人跪迎。 皇帝携一位少女缓步而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鹅黄宫装,眉目如画。 正是嫡出的端阳公主。 “都平身吧。” 皇帝落座。 “今日琼林宴,诸卿不必拘礼。” 他看向纪黎宴: “纪探花,上前来。” 纪黎宴上前行礼。 “这是朕的公主。” 皇帝微笑。 “她素来仰慕才子,听闻今科出了位少年探花,定要来看看。” 端阳公主抬眼看向纪黎宴,脸上飞起红晕。 “见过公主。” “探花郎不必多礼。” 端阳公主声音轻柔。 “本宫读过你的文章,写得真好。” “公主谬赞。” “本宫听说,你要去漕运衙门?” “是。” “那......” 端阳公主还想说什么,皇帝打断道: “端阳,莫要耽误探花与同僚叙话。” “是,父皇。” 端阳公主退下前,又看了纪黎宴一眼。 那眼神,让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 宴至中途,九皇子端着酒杯过来。 “恭喜纪探花。” 他笑容温和。 “年纪轻轻便得父皇青眼,前途无量。” “殿下过奖。” “不过......” 九皇子压低声音。 “漕运衙门水深,探花郎初入官场,可要当心。” “谢殿下提醒。” “若遇难处,可来寻本王。” 九皇子拍拍他肩膀。 “本王最是惜才。” 说罢转身离去。 纪黎宴握紧酒杯。 宴后,皇帝单独召见。 “纪黎宴,朕今日点你为探花,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臣...明白。” “哦?说说看。” “陛下欲革新漕运,需用新人。” 纪黎宴垂首。 “臣年轻,无党无派,正是合适人选。” “还有呢?” “陛下...也是在敲打某些人。” 皇帝笑了: “你倒是通透。” 他起身踱步。 “老九与赵家勾结,私贩官盐之事,朕已知晓。” 纪黎宴心头一跳。 “朕之所以不动他们,是想看看,还能牵扯出什么人。” “陛下圣明。” “你不必奉承。” 皇帝摆手。 “朕让你去漕运衙门,就是要你掀开这个盖子。” “臣...恐力有不逮。” “朕会给你权柄。” 皇帝转身。 “从明日起,你兼任漕运监察使,可直接向朕密奏。” “谢陛下信任!” “不过......” 皇帝目光锋利。 “若你办事不力,或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臣甘愿受死。” “记住你今天的话。” 三日后,纪黎宴赴漕运衙门上任。 衙门设在通州,离京城三十里。 他刚到任,就有人送来拜帖。 “漕帮帮主钱万山,求见大人。” “请他进来。” 钱万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进门便拜: “草民钱万山,见过监察使大人。” “钱帮主请起。” 纪黎宴打量他。 “不知钱帮主有何见教?” “不敢。” 钱万山赔笑。 “只是听闻大人新官上任,特来拜会。” 他示意手下抬进箱子。 “这是漕帮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眼。 “钱帮主这是何意?” 纪黎宴面色一沉。 “大人明鉴。” 钱万山低声道。 “漕运这行当,规矩复杂,若无漕帮配合,大人怕是寸步难行。” “哦?” “这些银子,只是见面礼。” 钱万山凑近。 “只要大人行个方便,每月还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五万两。” 纪黎宴笑了: “钱帮主好大的手笔。” “漕运利润丰厚,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那本官若是不收呢?” 钱万山脸色一僵: “大人何必如此?官场上的规矩,您该懂的......” “本官不懂。” 纪黎宴冷声。 “来人,送客!” 钱万山被“请”出去时,阴狠道: “大人年轻气盛,可别后悔!” 当夜,纪黎宴住处遭了贼。 书房被翻得一片狼藉,却什么也没丢。 显然,对方是在警告。 次日,漕运衙门会议。 几位老吏阴阳怪气: “监察使大人新官上任,怕是不熟悉漕运事务吧?” “下官建议,大人先观摩数月,再行决断。” “正是,漕运复杂,不可操之过急......” 纪黎宴静静地听着。 待众人说完,他才开口: “本官昨日查了去年漕粮账目。” 他抽出册子。 “通州仓实收漕粮一百八十万石,可上报朝廷的却只是一百万石。” “这中间八十万的差额,不知道各位可否给本宫解释一二?” 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一名老吏强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差额是因...损耗。” “损耗?” 纪黎宴翻开另一册。 “可同期清江仓损耗不足百分之一,通州仓却高达四成。” “莫非通州的米格外娇贵?” “这......” “本官还查到。” 纪黎宴又取出一卷账。 “去年三月,有一批‘霉变’漕粮被低价处理,买主是城西赵记米行。” 他抬眼扫视众人。 “而赵记的东家,恰是赵尚书远房侄子。” “砰!” 漕运使刘大人拍案而起: “纪监察,你这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 纪黎宴合上账册。 “从明日起,本官要彻查通州仓所有账目,还望各位配合。” 散会后,刘大人快步追上。 “纪贤弟留步。” 他换上一副笑脸。 “贤弟年少有为,何必这般较真?漕运这潭水,搅浑了对谁都没好处。” “刘大人是在威胁本官?” “岂敢。” 刘大人压低声音。 “只是提醒贤弟,这通州城里,掉块砖都能砸着个皇亲国戚。” “那正好。” 纪黎宴微微一笑。 “本官最爱砸皇亲国戚的砖。” 三日后,通州仓突然走水。 虽及时扑灭,却烧毁了近三年账册。 刘大人痛心疾首: “天灾啊!这可如何是好?” 纪黎宴站在废墟前,淡淡道: “无妨。” “账册虽毁,人证还在。” 他转身下令: “传所有仓吏、账房、力夫,一一问话。” 问话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一名老账房突然失踪。 却在城外十里坡被发现,已是一具尸体。 仵作验尸:“是中毒。” 纪黎宴赶到时,见尸体手中攥着半片衣角。 青色锦缎,绣着暗纹竹叶。 “这是......” 刘大人脸色大变。 “这是赵尚书府上管事穿的料子!” “赵尚书?” 纪黎宴挑眉。 “刘大人确定?” “千真万确!” 刘大人急道。 “去年赵尚书寿辰,下官去贺寿,他家管事穿的就是这种料子。” 纪黎宴若有所思。 当日下午,一纸密奏直抵御前。 皇帝看罢,冷笑: “好个赵汝成。” 他提笔朱批:“彻查。” 三日后,赵尚书被停职待参。 九皇子连夜入宫: “父皇,岳丈忠心耿耿,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 皇帝将那片衣角扔到他面前。 “这料子,是赵家管事的吧?” 九皇子脸色一白:“儿臣......” “滚出去!” 皇帝拂袖。 “此事未查清前,你就在府中静思己过。” 赵府被围那夜,纪黎宴收到一张字条。 “子时三刻,城隍庙见。” 落款是个“钱”字。 他独自赴约。 钱万山从阴影中走出: “纪大人果然胆色过人。” “钱帮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钱万山递上一本册子。 “这是赵家与漕帮往来的账目,或许对大人有用。” 纪黎宴接过: “钱帮主为何要帮本官?” “帮?” 钱万山苦笑。 “赵家要灭漕帮的口,钱某不过是自保。” 他顿了顿。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大人。” “请讲。” “赵尚书并非主谋。” 钱万山压低声音。 “他背后...另有其人。” “谁?” “下官不能说。” 钱万山后退一步。 “大人若真想知道,不妨查查十二年前的永州漕难。” 说罢,他隐入夜色。 纪黎宴心头一震。 永州漕难...... 林文渊之女...... 他找了个述职的机会拜访林家。 林文渊听完来意,沉默良久。 “你怀疑...那场漕难是人为?” “学生只是觉得蹊跷。” 纪黎宴道。 “官船倾覆,为何偏偏死了漕运总督的独女?” 林文渊手一颤,茶盏落地。 “你......你查到什么?” “学生还查到,当年那艘船上,除了令爱,还有一位贵人。” “谁?” “端王的独子。” 林文渊猛然站起: “你说什么?” “学生翻查旧档,发现端王世子当年化名游学,恰乘那艘官船。” 纪黎宴直视他。 “而端王...是今上的亲弟弟。” “你的意思是......” “那场漕难,或许本就不是意外。” 纪黎宴轻声道。 “而是有人要一石二鸟,既除端王世子,又嫁祸先生您。” 林文渊踉跄后退,跌坐椅中。 “难怪...难怪我当年上疏彻查,却被打上‘借题发挥’的罪名......” 他老泪纵横。 “阿沅...是爹害了你......” “先生节哀。” 纪黎宴递上帕子。 “学生今日前来,是想问先生,可愿为令爱讨个公道?” 林文渊擦干泪,眼中燃起火焰。 “你要我怎么做?” “上疏。” 纪黎宴道。 “以您前漕运总督的身份,重提旧案。” “可陛下会信吗?” “陛下或许不信,但会起疑。” 纪黎宴压低声音。 “只要陛下起疑,就会让人去查,而查案的人......” 他微微一笑。 “学生会争取。” 三日后,林文渊的折子递到御前。 皇帝看罢,果然震怒。 “十二年前的旧案,为何突然翻出?” “臣以为,此案与如今漕运贪腐或有牵连。” 纪黎宴跪奏。 “请陛下准臣一并彻查。” 皇帝沉吟良久。 “准奏。” “谢陛下!” “不过......” 皇帝目光深邃。 “此案牵扯甚广,朕要你暗中查访,不得声张。” “臣遵旨。” 离宫时,九皇子等在宫门外。 “纪监察好手段。” 他笑容冰冷。 “不过本王提醒你,有些案子,查得太深会没命的。” “谢殿下关心。” 纪黎宴躬身。 “臣只是尽忠职守。” “好个尽忠职守。” 九皇子拂袖而去。 调查进行到第三个月,线索突然断了。 所有与当年漕难相关的人证,不是病死就是失踪。 连钱万山也失去音信。 这日,纪黎宴收到一封匿名信。 “欲知真相,今夜子时,城郊乱葬岗见。” 第95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5 子时的乱葬岗阴森可怖。 纪黎宴独自赴约。 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人影。 他正欲离开。 忽然听见细微的呻吟声。 纪黎宴循声找去,见一个血人躺在坟堆后。 竟是钱万山。 “钱帮主!” 纪黎宴扶起他。 钱万山气息微弱: “快...快走......” “谁伤的你?” “赵家...灭口......” 钱万山抓住他衣袖。 “十二年前...是赵汝成...与端王妃合谋......” “端王妃?” “端王妃是赵汝成表妹......” 钱万山咳出血。 “她妒恨端王宠爱侧妃,便设计害死世子...嫁祸林文渊......” “那漕难......” “船底被动了手脚......” 钱万山声音渐弱。 “证据...在赵府书房...暗格......” 话未说完,已然气绝。 纪黎宴刚站起身,四周忽然亮起火把。 刘大人带着官兵围上来: “拿下!” “刘大人这是何意?” “本官接到线报,纪监察与漕帮匪首密会,图谋不轨。” 刘大人冷笑。 “如今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 “人赃并获?” 纪黎宴挑眉。 “钱帮主已死,死无对证,刘大人这脏栽得未免太急。” “少废话!” 刘大人挥手。 “带走!” 官兵一拥而上。 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刘大人肩头。 “啊!” 夜色中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至,为首者亮出令牌。 “密侦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刘大人脸色大变: “你们......” “刘文礼,你勾结赵家,陷害朝廷命官,还不伏法?” 骑士首领冷声道。 “拿下!” 局势瞬间逆转。 纪黎宴看向那首领: “徐先生?” 黑衣人摘下面具,正是徐先生。 “陛下料到有人会狗急跳墙,特命我暗中保护。” “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我。” 徐先生扶起他。 “你查到的线索,陛下已知道了。” “那......” “陛下有旨。” 徐先生正色道。 “端王妃涉案,即刻软禁,赵汝成革职查办,九皇子...禁足府中。” 纪黎宴心头一松。 “不过......” 徐先生话锋一转。 “陛下要你继续查。” “还要查?” “端王世子之死,或许还有内情。” 徐先生压低声音。 “陛下怀疑...端王也参与了。” “什么?” “这只是猜测。” 徐先生道。 “所以需要你去证实,或证伪。” “臣...遵旨。” 回京途中,纪黎宴反复思量。 端王世子是侧妃所出。 若端王真参与害死亲子,那动机是什么? 皇位? 可端王并无野心...... 而且这多年来除了已死的世子以外,端王没有其他子嗣。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则旧闻。 端王世子出生那年,曾有钦天监预言: “此子贵不可言,恐妨父寿。” 可端王只比陛下小两岁。 如今也才38岁。 不可能是因为这个流言吧? 简直荒唐。 纪黎宴没放在心上。 然而次日拜访林文渊时,他却道: “你莫要小看这些传言。” “当年端王世子出生,钦天监正使连夜入宫。” 林文渊压低声音。 “那之后三个月,正使便‘病逝’了。” “先生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文渊摆手。 “起初我也觉得荒谬,可后来......” 他取出一个木匣。 “这是我暗中收集的宗室记录。” 纪黎宴翻开册子,指尖一顿。 “太祖四十二岁崩,太宗三十九岁崩,仁宗三十六岁崩......” “而端王的祖父、父亲,皆未活过四十。” “这......” “更巧的是。” 林文渊指着另一页。 “这几代早逝的君王,长子出生时,钦天监都曾进言。” “言什么?” “不敢写。” 林文渊苦笑。 “但我打听过,大意都是‘子星冲父,恐损寿元’。” 纪黎宴沉默良久。 “即便如此,端王怎会......” “因为你没见过端王世子。” 林文渊闭了闭眼。 “那孩子...太出色了......” “3岁能诗,5岁通经,9岁便得陛下夸赞‘肖似朕少年时’。” “而端王......” 他顿了顿。 “资质平庸,全靠皇弟身份得个亲王闲职。” “所以?” “所以当有人告诉他,世子会妨他寿数时......” 林文渊没有说下去。 但纪黎宴听懂了。 嫉妒与恐惧,有时比野心更可怕。 离开林府,他决定另辟蹊径。 “既然端王世子这条线查不下去,不如从钦天监入手。” 徐先生闻言皱眉: “钦天监历任官员的档案,属宫中秘档。” “学生明白。” 纪黎宴道。 “但若有陛下手谕......” “你想求陛下?” 徐先生摇头。 “此事牵扯端王,陛下未必愿意深究。” “那就换个说法。” 三日后,纪黎宴递上奏折。 言及“近来星象有异,恐与漕运冤案有关,请查钦天监旧录以证吉凶”。 皇帝看罢,果然允准。 “准卿所请,但只可查近二十年记录。” “臣遵旨。” 钦天监档案库阴冷潮湿。 纪黎宴翻了一整日,终于找到端王世子出生那年的星象记录。 “丙寅年七月初三,荧惑守心,冲紫微......” 他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 下一页却被人撕去了。 “大人,这......” 看守老吏颤声道。 “这本册子入库时便是如此。” “谁经手入库的?” “是...是已故的刘监正。” 纪黎宴眼神一凝。 刘监正,正是“病逝”的那位。 线索又断了。 他正欲离开,老吏忽然低声道: “大人若真想查,不妨去城西的玄妙观。” “为何?” “刘监正生前,常去那里。” 玄妙观藏在深巷中,香火冷清。 观主是个瞎眼老道。 听闻来意,他沉默良久。 “刘兄确实留了东西在这里。” 他从神像后取出一个油布包。 “他说,若有人来查端王世子的事,便交出去。” 纪黎宴接过,里面是一本手札。 翻开第一页,他就愣住了。 “丙寅年七月初三,荧惑守心乃人为推算之误。” “真正星象应为‘岁星临东宫,主嗣昌隆’。” “然端王妃携重金来访,命改星象记录......” 手札记载,端王妃以千两黄金,逼刘监正篡改星象。 并散布“世子妨父”的流言。 “她为何要这样做?” 纪黎宴不解。 “世子并非她所出啊。” 继续往下翻,答案渐渐浮现。 “端王妃无所出,恐世子继位后,侧妃母凭子贵......” “且王妃之兄时任边关守将,正需军功。” “若端王‘早逝’,世子年幼,兵权或可落入其兄之手......” 原来如此。 既除眼中钉,又为娘家谋利。 好一石二鸟之计。 那端王呢? 他真相信这荒谬的流言? 纪黎宴翻到手札最后几页。 “戊辰年三月,端王密访钦天监。” “询问‘若除煞星,可能延寿’。” “余答曰:天象已定,人力难改。” “王怒而去......” 三个月后,漕难发生。 纪黎宴合上手札,指尖发凉。 所以端王是知道的。 他知道世子无辜,却还是默许了这一切。 因为恐惧。 恐惧早逝的宿命。 恐惧平庸的自己,被出色的儿子映衬得愈发不堪...... “大人现在明白了吧?” 瞎眼老道轻叹。 “这世上最毒的,有时不是阴谋,是人心。” 证据收齐,纪黎宴却犹豫了。 若将这些呈给陛下。 陛下真的会对自己的亲弟弟出手吗? 他想起那日琼林宴。 皇帝提起端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皇弟自幼体弱,朕这个兄长,总要多照拂些......” 那时他只当是兄弟情深。 如今看来,或许还有其他? “你在想什么?” 徐先生的声音打断思绪。 纪黎宴将手札推过去。 徐先生越看脸色越沉。 “这......” “先生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 “难说。” 徐先生揉着额角。 “端王虽糊涂,但毕竟是陛下仅存的弟弟。” “况且此事若公开,皇室颜面何存?” “那漕难枉死的百余条性命呢?” 纪黎宴轻声问。 “林先生之女呢?” 徐先生沉默。 良久,他道: “你将证据整理好,我亲自面呈陛下。” “至于陛下如何决断......” “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 端王“突发恶疾”,送往皇陵静养。 端王妃“哀恸过度”,随行照料。 至于漕难旧案,则定性为“船工操作失误,致官船倾覆”。 林文渊接到圣旨时,苦笑连连。 “果然...还是如此。” “先生......” “不必安慰我。” 林文渊摆摆手。 “能得这个结果,已属不易。” 他看向纪黎宴。 “阿沅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另一半呢?” “端王夫妇虽失自由,却保住了性命。” 林文渊望向皇陵方向。 “不过对他们那样的人来说,余生圈禁,或许比死更痛苦。” 纪黎宴默然。 又过半月,赵汝成案审结。 贪墨漕粮、陷害朝臣、勾结漕帮...... 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九皇子因“管教不严”,罚俸三年,禁足三年。 圣旨下达那日,纪黎宴被召入宫。 皇帝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朕这个弟弟...让朕很失望。” 他摩挲着龙椅扶手。 “朕一直以为,他只是平庸,却不想......” “陛下保重龙体。” “朕无妨。” 皇帝抬眼看他。 “你这次做得很好。” “臣分内之事。” “分内?” 皇帝笑了笑。 “多少人在这潭浑水里,忘了什么是分内。” 他顿了顿。 “朕欲调你回京,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你意下如何?” 纪黎宴心头一震。 四品御史,掌监察百官之权。 这升迁速度,堪称骇人。 “臣...恐难胜任。” “朕说你行,你就行。” 皇帝起身踱步。 “朝中积弊已久,朕需要一把快刀。” “而你......” 他转身凝视纪黎宴。 “够快,也够狠。” 这话说得直白。 纪黎宴跪地: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记住你今天的话。” 皇帝摆手。 “退下吧。” 走出宫门时,夕阳正沉。 徐先生等在阶下。 “恭喜纪御史。” “先生何必取笑。” “不是取笑。” 徐先生正色道。 “陛下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 徐先生拍拍他肩膀。 “往后在都察院,行事需更谨慎。” “学生谨记。” 看着随着年纪渐长,越发俊美的纪爱卿离开。 皇帝低头批上了折子。 批完又打开一本。 正要下笔。 朱笔悬在“永州知府纪松明”几个字上,顿了片刻。 “拟旨。” 他搁下笔。 “擢永州知府纪松明为吏部侍郎,即日回京。” 太监愣了愣: “陛下,这...连升两级?” “怎么,朕的话不管用了?” “奴才不敢!” 圣旨传到永州时,纪松明正在审案。 他听完旨意,第一反应是: “阿宴在京城出事了?” 传旨太监笑道: “纪大人多虑了,纪御史如今圣眷正隆呢。” 纪松明这才松了口气。 回京路上,钟宛竹轻声道: “这升迁...未免太快了些。” “是啊。” 纪松明苦笑。 “怕不是我这侄子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阿宴那孩子,定是为了咱们好。” “我知道。” 纪松明叹气。 “所以才更担心。” 京城,都察院。 纪黎宴刚下值,就被同僚拉住。 “纪御史,听说了吗?你大伯升任吏部侍郎了。” “什么?” 他脚步一顿。 “圣旨已下,今日就该到了。” 纪黎宴转身就往宫门走。 却在半路遇见徐先生。 “急着去哪儿?” “徐先生,我大伯他......” “陛下的恩典。” 徐先生拦住他。 “既给你大伯体面,也让你安心办事。” 纪黎宴沉默片刻: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 徐先生淡淡道。 “你大伯为官清廉,政绩斐然,本就该升迁。” “只是时机太巧了些。” “巧才好。” 徐先生拍了拍他肩膀。 “陛下这是在告诉你,好好当差,不会亏待你家人。” 纪府新宅在城西槐树胡同。 纪黎宴赶到时,纪松明正指挥下人搬箱子。 “阿宴?” 纪松明回头看见他,笑了。 “这么急着来见大伯?” “大伯......” 纪黎宴上前行礼,却被扶住。 “行了,自家人不必客套。” 纪松明打量他。 “瘦了,也精神了。” 钟宛竹从内院出来,眼眶微红: “阿宴......” “大伯母。” 纪舒渝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出来。 “哥哥!” 她扑进纪黎宴怀里。 “阿渝长高了。” 纪黎宴揉了揉妹妹头发。 “京城好玩吗?” “还没逛呢。” 纪舒渝仰着小脸。 “哥哥带我出去玩。” “好,等休沐日。” 晚膳时,纪松明端起酒杯。 “这杯酒,得敬咱们阿宴。” “大伯......” “听我说完。” 纪松明摆摆手。 “我这个吏部侍郎,怎么来的,我心里清楚。” 他看向侄子。 “若非你在陛下面前得力,陛下怎么会想起我这个永州知府?” “大伯本就该升迁......” “该是一回事,能又是另一回事。” 纪松明饮尽杯中酒。 “大伯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什么侍郎。” “是有你这个侄子。” 纪黎宴喉咙发紧: “大伯......” “行了,吃饭。” 钟宛竹夹菜打断。 “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转向纪黎宴。 “阿宴,你在都察院可还顺利?” “尚可。” 纪黎宴低头吃菜。 “只是事务繁杂,需多费心。” “费心不怕。” 纪松明放下筷子。 “就怕有人给你使绊子。” 他顿了顿。 “吏部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大伯不必如此......” “该盯就得盯。” 纪松明正色道。 “你年纪轻,升得快,不知多少人眼红。” “我这些年也有些故旧。” 纪黎宴心头一暖: “谢大伯。” “又说谢。” 纪松明嗔怪。 “再这么见外,大伯可要生气了。” 次日早朝,纪黎宴第一次与大伯同列。 纪松明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纪黎宴则靠后些。 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散朝时,有人凑过来。 “纪御史,纪侍郎高升,恭喜啊。” 是户部郎中王大人。 “王大人客气。” “哪里是客气。” 王大人压低声音。 “纪侍郎这一来,吏部怕是要变天了。” “此话怎讲?” “吏部尚书赵大人是九皇子岳丈的旧部。” 王大人意味深长。 “纪侍郎这个侍郎,怕是难做。” 纪黎宴神色不变: “吏部事务,自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大人笑笑。 “不过有纪御史在,想来纪侍郎也不会吃亏。” 说罢拱手离去。 纪黎宴望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吏部考功司出了桩事。 一份官员考评被改了等次。 从“优”改成了“中”。 被改的官员,恰好是纪黎宴前些日子弹劾过的。 “这是给下马威呢。” 徐先生听完禀报,冷笑。 “赵尚书这是告诉纪侍郎,吏部谁说了算。” “学生去查?” “不必。” 徐先生摆手。 “让你大伯自己处理。” 他看向纪黎宴。 “若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他也不必在吏部待了。” 纪松明的应对很快。 他直接将考评原件呈给了内阁。 “下官初来乍到,不知吏部规矩。” 他在阁老们面前躬身。 “但考评关乎官员前程,岂能随意涂改?” 首辅刘大人皱眉: “有这事?” “原件在此,请阁老过目。” 刘阁老看完,脸色沉了。 “赵尚书,作何解释?” 赵尚书额头冒汗: “这...定是下面人疏忽......” “疏忽?” 纪松明不紧不慢。 “那为何偏偏疏忽这一份?又为何偏偏是纪御史弹劾过的?” 堂内一静。 赵尚书咬牙: “纪侍郎这是怀疑本官?” “下官不敢。” 纪松明垂眸。 “只是觉得蹊跷,故而禀报阁老定夺。” 最终,涉事主事被革职。 赵尚书罚俸三月。 消息传到都察院,纪黎宴正在写奏折。 同僚凑过来: “纪御史,纪侍郎好手段。” “大伯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同僚笑了。 “这朝堂上,讲规矩的,可不多。” 他压低声音。 “不过经此一事,赵尚书怕是记恨上你们叔侄了。” “记恨便记恨吧。” 纪黎宴搁下笔。 “总不能因噎废食。” 夜里回府,纪松明在书房等他。 “今日之事,听说了?” “嗯。” “觉得大伯处理得如何?” “干净利落。” 纪黎宴顿了顿。 “只是...有些急了。” “急了?” 纪松明挑眉。 “说说看。” “赵尚书毕竟执掌吏部多年,树大根深。” 纪黎宴斟茶。 “大伯初来乍到,便与他撕破脸......” “不撕破脸,他就会善待我?” 纪松明冷笑。 “阿宴,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得快刀斩乱麻。” 他接过茶杯。 “况且大伯也不是全无准备。” “哦?” “赵尚书这些年,手脚可不干净。” 纪松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我从旧档里翻出来的。” 纪黎宴接过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纪松明叩了叩桌面。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伯想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 契机来得很快。 半月后,南方水灾。 朝廷要拨粮赈灾,吏部需选派官员督办。 赵尚书推举了自己侄子。 “赵侍郎年轻有为,可担此任。” 他在朝会上侃侃而谈。 “且赵家祖籍南边,熟悉当地情况......” “臣反对。” 纪松明出列。 “哦?纪侍郎有何高见?” 赵尚书眯起眼。 “赈灾事关百姓生死,当选经验丰富之臣。” 纪松明不卑不亢。 “赵侍郎虽好,然从未办过赈灾事宜。” “经验都是历练出来的。” “拿灾民历练?” 第96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6 “赵尚书此言,未免儿戏。” 纪松明声音转冷。 “你!” “臣举荐一人。” 纪松明转向皇帝。 “都察院御史李大人,曾三赴灾区,熟知赈灾章程。” 皇帝沉吟: “李御史...可是李崇明?” “正是。” “准奏。” 皇帝一锤定音。 “就李崇明去吧。” 赵尚书脸色铁青。 下朝后,他拦住纪松明。 “纪侍郎,好手段。” “下官听不懂。” “装什么糊涂!” 赵尚书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靠个得皇帝宠信的侄子,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下官靠的是朝廷法度。” 纪松明淡淡道。 “倒是赵尚书,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纪松明拱手。 “下官还有公务,告辞。” 当晚,赵府书房灯火通明。 “父亲,那纪松明太嚣张了!” 赵侍郎咬牙。 “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急什么。” 赵尚书把玩着玉扳指。 “他那个侄子...才是心腹大患。” “纪黎宴?” “对。” 赵尚书眼中闪过寒光。 “都察院那帮御史,最近像嗅到腥味的猫。” “父亲是说......” “得先把他弄下去。” 三日后,都察院收到匿名举报。 称纪黎宴在漕运衙门时,曾收受漕帮贿赂。 证据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荒唐!” 徐先生拍案而起。 “这分明是栽赃!” “我知道。” 纪黎宴神色平静。 “但证据确凿,总得查。” “查什么查!” 徐先生瞪他。 “你当我密侦司是吃干饭的?” 他压低声音。 “这银票的票号,出自城东赵记钱庄。” “赵家......” 纪黎宴若有所思。 “先生打算如何处理?” “将计就计。” 徐先生冷笑。 “他们不是要查吗?那就查个明白。” 调查由大理寺主持。 主审的,恰好是赵尚书的门生。 “纪御史,这银票...作何解释?” “下官从未见过。” “可票号显示,是兑给你的。” “那便请钱庄掌柜来对质。” 掌柜很快被传来。 他战战兢兢: “这...这银票确实是小的开的......” “开给谁的?” “开给...开给......” 掌柜偷瞄赵尚书。 “开给谁,说!” “开给...纪御史。” “何时何地?” “三个月前,在...在漕运衙门。” 纪黎宴忽然问: “掌柜的记性真好。” “什...什么?” “三个月前的事,时间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纪黎宴转向主审。 “大人不觉得蹊跷?” 主审皱眉:“你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 纪黎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赵记钱庄的账目。” 他顿了顿。 “上面记载,这张银票...是昨日才开出的。” 满堂哗然。 掌柜腿一软,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是...是赵公子逼小的作假......” “胡说八道!” 赵尚书之子跳起来。 “我何时逼过你!” “昨日申时,钱庄后院......” 掌柜颤声。 “赵公子给了小的一百两,让小的......” “够了!” 赵尚书厉声打断。 他转向主审。 “此案尚有疑点,容后再审。” “赵尚书急什么?” 纪松明从旁听席起身。 “既然审了,就该审个明白。” “纪侍郎!” 赵尚书咬牙。 “这是大理寺,不是你吏部!” “大理寺又如何?” 纪松明冷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 他看向赵公子。 “赵公子还不是王子呢。” 最终,赵公子被收押。 赵尚书停职待参。 走出大理寺时,徐先生拍了拍纪黎宴肩膀。 “干得漂亮。” “是先生料事如神。” “少拍马屁。” 徐先生笑了。 “不过经此一事,赵家算是完了。” “未必。” “陛下...或许会留一线。” 三日后圣旨下。 赵尚书“教子不严”,革职还乡。 赵公子“诬陷朝臣”,流放三千里。 至于赵家其他人...未再追究。 “陛下还是心软了。” 纪松明叹气。 “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 “铲除干净,反生祸乱。” 纪黎宴斟茶。 “如今这样,正好。”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 纪黎宴顿了顿。 “是时候未到。” 秋去冬来,转眼年关。 纪府张灯结彩,总算有了团圆气。 纪舒渝穿着新裁的绯色袄裙,像只小蝴蝶似的满院子飞。 “哥哥,看我的新衣裳!” 她转了个圈。 “好看。” 纪黎宴笑着替她整理发簪。 “我们阿渝长大了。” “过了年就13了。” 纪舒渝眨眨眼。 “娘说,该学规矩了。” “学规矩?” “嗯。” 小姑娘嘟嘴。 “天天练仪态,可累了。” “累也得学。” 钟宛竹从回廊走来。 “姑娘家,总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她看向纪黎宴。 “阿宴也是,该相看人家了。” 纪黎宴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大伯母......” “怎么,还害羞?” 钟宛竹笑了。 “你如今是四品御史,又得陛下青眼,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 “侄儿...还想再历练几年。” “历练归历练,婚事也该考虑了。” 钟宛竹柔声道。 “若有合适的,先定下来也好。” 纪黎宴垂眸: “侄儿...暂无此心。” “你这孩子......” “好了。” 纪松明从书房出来。 “阿宴还小,不急。” 他瞪了妻子一眼。 “倒是你,别把孩子逼急了。” “我这不是为他好......” “知道你是好心。” 纪松明摆摆手。 “但阿宴的路,让他自己走。” 钟宛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小年宫宴,纪黎宴奉命随驾。 宴至中途,端阳公主忽然来到他席前。 “纪御史。” “公主殿下。” 纪黎宴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端阳公主微笑。 “本宫近日读史,有些疑惑,想请教纪御史。” “公主请讲。” “《史记》载,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 端阳公主看着他。 “若换作纪御史,当如何?” 纪黎宴略一沉吟: “臣...不会受那辱。” “哦?” “忍辱负重是美德,但......” 他顿了顿。 “有些辱,忍了便再也直不起腰。” 端阳公主眼中闪过欣赏。 “纪御史果然与众不同。” 她端起酒杯。 “本宫敬你一杯。” “谢公主。”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 “纪爱卿。” “臣在。” “你今年...16了吧?” “虚岁17。” “17......” 皇帝抚须。 “可曾婚配?” 纪黎宴心头一跳: “不曾。” “那正好。” 皇帝笑了。 “端阳也到了适婚年纪。”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纪黎宴。 端阳公主脸颊微红,垂下头去。 “臣...惶恐。” 纪黎宴当即要跪,皇帝抬手制止。 “怎么,觉得朕的公主配不上你?” “臣不敢!” 纪黎宴垂首。 “只是臣出身寒微,恐委屈了公主。” “寒微?” 皇帝轻笑。 “纪侍郎的侄子,少年探花,四品御史,这叫寒微?”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众臣。 “还是说,有人觉得朕的公主,该嫁个世家纨绔?” 这话说得重了。 一旁的皇子们面色惊诧。 尤其是三皇子。 他本想为外家表弟求娶端阳,借此拉拢皇后一系。 “父皇......” “你闭嘴。” 皇帝冷冷扫他一眼。 “朕在问纪爱卿。”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陛下厚爱,愿下嫁公主,臣不胜感激。” “臣领旨谢恩!” 皇帝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好!礼部,择吉日拟章程吧。” 端阳公主抬眼,飞快地瞥了纪黎宴一眼。 眸中带着羞怯与欢喜。 一旁的皇后拍了拍她的手。 “纪御史年少有为,是你的福气。” 殿上的所有人都心思各异。 不约而同的是,都仿佛皇帝说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全部在同喜,在高兴...... 唯有三皇子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不过他也不敢再多言。 三皇子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呛喉。 宫宴散后,徐先生在廊下拦住纪黎宴。 “陛下这步,来得突然。”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 “学生也猝不及防。” “端阳公主是陛下唯一嫡出,分量非同小可。” 徐先生压低声音。 “娶了她,便是半个皇家人。” “先生觉得这是好事?” “福祸相依。” 徐先生慎重道,“但眼下,你已无退路。” 三日后,礼部送来婚仪章程。 纪黎宴翻开册子,单子长得惊人。 纪松明在一旁皱眉: “这规格...超了公主礼制。” “陛下亲口定的。” 礼部官员赔笑。 “公主是陛下心头肉,自然不同。” 钟宛竹担忧地看向侄子: “阿宴......” “无妨。” 纪黎宴合上册子。 “既接了旨,便按规矩办。” 婚期定在来年5月。 端阳公主却常遣人送东西来。 有时是宫中新制的点心,有时是翰林院新抄的诗集。 这日送来一本前朝孤本,附了张字条: “闻君雅好藏书,特寻此卷相赠。” 字迹清秀,措辞得体。 纪黎宴提笔回信: “谢公主厚赠,臣愧不敢当。” 信送出不久,公主府女官便来了。 “公主请纪御史过府一叙。” 纪黎宴微怔: “这...于礼不合吧?” “陛下特许的。” 女官笑道。 “说让二位多相处,免得婚后生疏。” 端阳公主得宠,刚出生皇帝就下令修建了公主府。 公主府建在城东,亭台精巧。 端阳公主在暖阁见他,屏风半掩。 “那本书,可还喜欢?” “臣受益匪浅。” “喜欢就好。” 端阳顿了顿。 “其实...本宫有一事相求。” “公主请讲。” “婚后,本宫想继续修纂《女史》。” 端阳声音轻柔。 “皇祖母在世时,便有此愿。” 纪黎宴意外: “公主愿做此事,臣自然支持。” “你不觉得女子修史...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纪黎宴道。 “前朝还有女宰相,修史为何不可?” 屏风后静了片刻。 端阳公主轻声道: “你和他们...果然不同。” 从公主府出来,遇见了三皇子车驾。 “纪御史好本事。” 三皇子掀开车帘,笑意不达眼底。 “不声不响,就攀上了高枝。” “殿下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 三皇子放下帘子,“往后的路,可要小心走。” 马车驶远,扬起细雪。 腊月二十,宫中设家宴。 皇帝特意让纪黎宴列席。 “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几位皇子举杯祝贺,笑容却勉强。 大皇子道: “纪御史少年得志,又尚公主,真是羡煞旁人。” 二皇子接话: “可不是,咱们这些做兄长的,反倒不如了。” 话里带刺。 纪黎宴举杯: “臣惶恐,全赖陛下恩典。” 皇帝瞥了儿子们一眼: “你们若有人家一半才干,朕也给你们指婚。” 席间顿时安静。 端阳公主适时开口: “父皇,尝尝这蟹酿橙,女儿亲手做的。” “好,好。” 皇帝神色稍霁。 宴后,皇帝单独留下纪黎宴。 “今日席上,都看见了?” “臣看见了。” “什么感受?” “诸位殿下...似有不满。” “不是似有,是确有。” 皇帝冷笑。 “觉得你抢了他们的风头。” “朕这些儿子,没一个成器的。” “陛下......” “老大庸懦,老二骄横,老三心思太重。” “老四无能,老五懒惰,老六......” “一个都找不出能给朕分忧的!” 纪黎宴垂首: “陛下正值盛年,何必忧心至此?” “盛年?” 皇帝苦笑。 “朕登基时,也如你这般年纪。” “可如今,朕已经40了......” “也不知还能活上几个年头?” “陛下龙体康健,何出此言?” 纪黎宴心头微沉,却神色如常。 他有些奇怪。 皇帝寿数不少,难道就没有太医言说一二? 怎么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早亡?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皇帝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端阳嫁你,朕放心。” 他顿了顿。 “只是朝中...不会太平。” “臣明白。” “明白就好。” 皇帝取出一枚玉佩。 “这个你拿着。” 纪黎宴接过,触手温润。 “若遇危难,可持此玉入宫见朕。” “谢陛下。” “去吧。” 走出宫门,雪已深积。 徐先生等在马车旁。 “陛下说了什么?” “给了这个。” 纪黎宴出示玉佩。 徐先生神色一凝: “这是...陛下随身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 “看来,陛下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 “但这未必是好事。” 徐先生压低声音。 “皇子们会更视你为眼中钉。” “学生明白。”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车轮辘辘。 纪黎宴忽然问: “先生可知,陛下为何笃定自己寿数不长?” 徐先生沉默良久。 “宫中有位老太医,曾为太祖、太宗诊脉。” “他说陛下脉象与太宗晚年相似。” “那位太医何在?” “三年前病逝了。” 徐先生顿了顿。 “但这话,传到了几位皇子耳中。” 难怪。 纪黎宴望向宫城方向。 所以争储之争,才会愈演愈烈。 腊月廿八,吏部忽然出了一桩案子。 一位地方官员的考核被动了手脚。 从“良”改成了“优”。 而这位官员,恰是三皇子门人。 “这是要拖我下水。” 纪松明接到密报,脸色阴沉。 “若我追究,便是与三皇子为敌。” “若不追究,便是渎职。” 纪黎宴沉吟: “大伯打算如何?” “查。” 纪松明斩钉截铁。 “但查的方式...要讲究。” 三日后,吏部行文下发。 措辞严厉,要求彻查考核舞弊。 却未点明涉及何人。 “纪侍郎这是何意?” 三皇子亲自登门。 “那考核确有疏漏,但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吧?” “殿下明鉴。” 纪松明躬身。 “吏部考核关乎朝廷用人,岂能儿戏?” “你!” 三皇子咬牙。 “若本王一定要保那人呢?” “那臣只好...如实奏报陛下。” 堂内气氛骤冷。 三皇子盯着纪松明,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纪侍郎。” 他拂袖而去。 当夜,纪府外多了些陌生面孔。 “是王府侍卫。” 徐先生派来的人低语。 “大人,要不要......” “不必。” 纪黎宴摆手。 “让他们看。” 次日早朝,三皇子果然发难。 “父皇,儿臣听闻吏部考核屡出纰漏,恐伤朝廷体面。” 皇帝挑眉: “哦?你有何高见?” “儿臣以为,当彻查吏部上下,以肃清风气。” 这话一出,朝臣哗然。 谁不知道,吏部如今是纪松明主事? 这分明是冲着他去的。 纪松明出列: “臣附议。” “哦?” 皇帝看向他。 “纪爱卿也觉得自己该查?” “清者自清。” 纪松明朗声道。 “臣恳请陛下,派都察院、大理寺共查吏部。” 这下连三皇子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纪松明竟敢主动请查。 皇帝沉吟片刻: “准奏。” 散朝后,徐先生拦住纪黎宴。 “你大伯这是以退为进?”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纪黎宴道。 “吏部账目,大伯早已理清。” “可若有人栽赃......” “栽赃不了的。” 纪黎宴微微一笑。 “因为账房先生是陛下的人。” 徐先生恍然。 “原来如此。” 调查持续了半月。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吏部账目清晰,毫无纰漏。 反倒是那位被改考核的官员,被查出贪墨之事。 “陛下,这是供词。” 大理寺卿呈上卷宗。 “该官员已招认,为求升迁,曾向三皇子府长史行贿。” 三皇子脸色煞白: “父皇,儿臣不知......” “不知?” 皇帝冷笑。 “你府上长史收受贿赂,你会不知?” “儿臣...儿臣失察。” “好一个失察!” 皇帝拍案。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父皇......” “退下!” 三皇子踉跄退下时,狠狠瞪了纪松明一眼。 正月十五,元宵宫宴。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道: “开春后,朕欲南巡。” 众臣皆惊。 南巡耗费巨大,且陛下“龙体欠安”...... “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 首辅出列劝谏。 “南方刚经水患,恐不宜......” “正因水患,朕才要去看看。” 皇帝摆手。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 “纪爱卿。” “臣在。” “你随驾。” “臣遵旨。” 宴后,几位重臣被留下议事。 皇帝开门见山: “南巡是真,查案也是真。” “陛下要查什么?” “盐税。” 皇帝展开一幅地图。 “江南盐税,年年短缺,朕倒要看看,钱都去哪儿了。” 众人心头一凛。 江南盐税,牵扯多少权贵...... “纪爱卿。” 皇帝看向纪黎宴。 “你曾在漕运衙门办差,对盐务应不陌生。” “略知一二。” “那便由你暗访。” 皇帝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些盐场,都给朕仔细查。” “臣领旨。” 二月初,南巡队伍启程。 端阳公主送至长亭。 “万事小心。” “公主放心。” 马车驶出十里,纪黎宴掀帘回望。 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第一站是扬州。 盐运使衙门设宴接风。 席间歌舞升平,酒香扑鼻。 盐运使周大人举杯: “纪御史年轻有为,下官敬您一杯。” “周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周大人忽然叹道: “江南盐务,难啊。” “哦?难在何处?” “盐户苦,盐商奸,中间还有漕帮掣肘。” 周大人摇头。 “下官这些年,是如履薄冰。” “是吗?” 纪黎宴放下酒杯。 “可我听说,扬州盐税,年年都‘刚好’完成。” 周大人笑容一僵: “这...都是同僚们尽心......” “尽心到每回短缺,都恰巧有‘意外’补上?” 堂内霎时安静。 乐师停了演奏,舞姬垂下头去。 周大人干笑: “纪御史说笑了......” 第97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7 “本官从不说笑。” 纪黎宴起身。 “明日,本官要查盐场账目。” “这...账目繁杂,怕是一时半会儿......” “无妨,本官有的是时间。” 当夜,纪黎宴住处来了位不速之客。 “小人赵四,求见御史大人。” 来人是个精瘦汉子,衣衫褴褛。 “你是何人?” “小人是盐户。” 赵四跪地磕头。 “求大人为盐户做主!” 他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这是盐场真实账目,周大人那份...是假的。” 纪黎宴翻开册子,越看眉头越紧。 “盐价被压了三成,工钱克扣一半......” “还不止。” 赵四咬牙。 “周大人与盐商勾结,以次充好,官盐里掺沙土!” “证据呢?” “小人...小人偷藏了一袋。” 赵四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 纪黎宴倒出些许,果然沙土过半。 “你可知,告发上官是何罪?” “小人知道。” 赵四抬头。 “但盐户们活不下去了,求大人开恩!” 次日,纪黎宴突查盐场。 周大人匆忙赶来时,账房已被控制。 “纪御史,这是何意?” “例行公事。” 纪黎宴翻开账册。 “周大人,这账目...对不上啊。” “哪里对不上?” “盐产量、售价、税银......” 纪黎宴抬眼。 “没一处对得上。” 周大人额头冒汗: “定是账房做错了,下官这就......” “不必了。” 纪黎宴摆手。 “本官已找到真账。” 他将赵四那本册子扔在案上。 “周大人,解释解释?” 周大人面如死灰。 当日下午,周府被抄。 搜出白银300万两,珠宝无数。 皇帝震怒: “堂堂盐运使,竟贪墨至此!” “陛下息怒。” 随驾大臣劝道。 “此案恐怕还有牵连。” “查!” 皇帝冷声道。 “给朕一查到底!” 这一查,扯出了江南巡抚。 再查,牵连到户部两位侍郎。 最后,竟指向了...二皇子。 “荒唐!” 皇帝摔了茶盏。 “朕的儿子,竟与盐商勾结?” “证据确凿。” 纪黎宴呈上供词。 “二皇子府管事已招认,每年收受盐商分红。” “多少?” “10万两。” 皇帝踉跄后退。 “10万两...10万两......” 他忽然大笑,笑声凄厉。 “朕的儿子,为了区区10万两,就敢动盐税!” “陛下保重龙体。” “朕没事。” 皇帝摆手,神色疲惫。 “传旨,二皇子夺爵圈禁,涉事官员...严惩不贷。” 圣旨下达时,二皇子在行宫外长跪。 “父皇,儿臣冤枉!” “冤枉?” 皇帝隔着窗棂看他。 “那10万两银子,难道是别人塞进你府库的?” “儿臣...儿臣不知......” “不知?” 皇帝推开窗。 “那你告诉朕,你府上那艘画舫,哪来的钱造的?” 二皇子哑口无言。 “滚!” 皇帝拂袖。 “朕不想再见你。” 二皇子被拖走时,嘶声哭喊。 那声音,听着凄厉。 南巡继续,气氛却凝重了许多。 纪黎宴在廊下遇见大皇子。 “纪御史好手段。” 大皇子把玩着玉扳指。 “老二这一倒,你功不可没。” “臣只是尽忠职守。” “忠?” 大皇子嗤笑。 “你这忠,可是踩着皇子往上爬。” “殿下慎言。” “怎么,怕了?” 大皇子凑近。 “别以为攀上端阳就高枕无忧。” 他压低声音: “公主...可不止你一个驸马人选。” 纪黎宴神色不变: “殿下此言何意?” “自己去想。” 大皇子拂袖而去。 三日后,扬州最大的盐商钱老爷设宴。 请柬直接送到纪黎宴手上。 “鸿门宴。” 徐先生断言。 “那也得去。” 纪黎宴将请柬收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宴设在瘦西湖画舫。 丝竹声声,美人如云。 钱老爷亲自迎出: “纪御史肯赏光,蓬荜生辉。” “钱老爷客气。” 入席后,钱老爷举杯: “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政事。” “好。” 酒过三巡,钱老爷忽然叹道: “盐商这行当,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哦?” “官府要打点,漕帮要孝敬,盐户要安抚......” 钱老爷摇头。 “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可我听说,钱老爷去年光纳妾就花了10万两。” 堂内一静。 钱老爷干笑: “御史大人说笑了。” “本官从不说笑。” 纪黎宴放下酒杯。 “钱老爷,开门见山吧。” 钱老爷敛了笑容: “纪御史要多少?” “什么?” “银子。” 钱老爷伸出一只手。 “50万两,买盐场账目平安。” “50万两?” 纪黎宴挑眉,“钱老爷好大手笔。” “只要御史高抬贵手。” “若我不抬呢?” 钱老爷脸色一沉: “那就别怪钱某不讲情面了。” 他拍了拍手。 屏风后涌出数十名持刀护卫。 “纪御史,” 钱老爷冷笑。 “这画舫已在湖心,您说...要是失足落水......” “钱老爷这是要杀人灭口?” “不敢。” 钱老爷把玩着酒杯。 “只是意外...总是难免的。” 纪黎宴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钱老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什么意思?” “你以为,本官会毫无准备就来?” 话音未落,舷窗外传来呼喝声。 数艘官船破浪而来,火把照亮湖面。 徐先生立在船头: “钱万通,还不束手就擒!” 钱老爷脸色大变: “你...你早有埋伏?” “不然呢?” 纪黎宴起身,“拿下!” 护卫们正要反抗,窗外射来箭雨。 不过片刻,画舫便被控制。 钱老爷被押走时,嘶声喊道: “纪黎宴,你以为抓了我就能了事?” “江南盐商...不会放过你!” “本官等着。” 回程途中,徐先生神色忧虑: “钱万通被抓,盐商必反。” “正要他们反。” “你......” “乱中才能查清。” 纪黎宴望向夜色。 “江南盐税这块脓疮,该挤破了。” 五日后,扬州盐商罢市。 全城无盐可售,百姓怨声载道。 盐运衙门被围,新任周大人急得团团转。 “纪御史,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 纪黎宴翻阅卷宗。 “他们罢市,咱们就开仓放盐。” “可官仓存盐不足......” “谁说要放官盐?” 纪黎宴抬眼,“放私盐。” “什么?” “钱家抄出的私盐,足够支撑一月。” 纪黎宴合上卷宗。 “他们罢市越久,亏损越大,看谁耗得过谁。” 果然,十日后盐商先撑不住了。 几位大盐商联名求见。 “纪御史,我等愿开市,可否高抬贵手?” “开市是你们的事。” 纪黎宴淡淡道。 “但账目,必须查清。” “这......” “怎么,有难处?” 为首的王老爷咬牙: “若查账,我等...怕是倾家荡产。” “那也比掉脑袋强。” 众人脸色煞白。 三日后,盐商们交出真实账目。 数字触目惊心。 十年间,偷逃盐税上千万两。 “好一个江南盐商!” 皇帝看完奏报,怒极反笑。 “朕的国库,倒成了他们的钱袋子!” “陛下息怒。” “息怒?” 皇帝拍案,“朕恨不得把他们全砍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但...不能全砍。” “陛下?” “盐商一倒,江南盐务必乱。” 皇帝揉着额角。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纪黎宴出列:“臣有一策。” “讲。” “盐商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是因垄断。” 纪黎宴展开奏折。 “若放开盐引,允各地商贩竞买,打破垄断......” “不可!” 户部尚书反对。 “盐引专营乃祖制,岂能擅改?” “祖制也要与时俱进。” 皇帝沉吟:“你继续。” “盐引竞买,价高者得,所得银两充入国库。” 纪黎宴顿了顿。 “同时设盐务监察,专司稽查。凡舞弊者,严惩不贷。” “那盐商们......” “给他们两条路。” 纪黎宴道。 “一,补缴税款,从轻发落。” “二,顽抗到底,抄家问斩。” 朝堂上一片寂静。 良久,皇帝开口: “准奏。” 圣旨传到江南,盐商圈震动。 有痛哭流涕补缴税款的。 有变卖家产逃往外地的。 也有铤而走险的。 这夜,纪黎宴在驿馆遇刺。 刺客三人,身手矫健。 幸得徐先生早有防备,当场擒获。 “谁派你们来的?” 纪黎宴问。 刺客闭口不言。 徐先生查验后道: “是死士,嘴里藏了毒。” “江南还有人养死士......” 纪黎宴若有所思。 三日后,密报送达。 “苏州知府刘大人,与盐商勾结最深。” 徐先生低声道。 “他府上...养着江湖人士。” “可有证据?” “人证已在押。” “那还等什么?” 纪黎宴起身,“抓人。” 苏州府衙,刘大人正在烧毁账册。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大人,纪御史到门口了!” “什么?” 刘大人手一抖,账册落入火盆。 “快...快拦住!” “拦不住,已经进来了。” 纪黎宴踏入书房时,最后几页账册正化为灰烬。 “刘大人好兴致,深夜烤火。” “纪...纪御史......” 刘大人强笑。 “下官...在处理旧文书。” “是吗?” 纪黎宴瞥了眼火盆。 “那可真巧。”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本未烧的册子。 “这是......” “这是下官的私账!” 刘大人急忙来抢。 纪黎宴侧身避开: “私账?那这‘盐引3万,折银30万’作何解释?” 刘大人瘫坐在地。 “带走。” 押出府衙时,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 有人高喊:“青天大老爷!” 接着,呼声连成一片。 刘大人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江南盐案,至此告一段落。 涉案官员17人,盐商9家。 抄没家产合计3000万两。 皇帝龙颜大悦: “纪爱卿,你要朕如何赏你?” “臣不敢居功。” “该赏就要赏。” 皇帝沉吟。 “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赐金千两。” “谢陛下。” “还有......” 皇帝顿了顿,露出笑意。 “你与端阳的婚期,也就下月了。” “端阳性子娇,往后还需你多担待。” “臣定当尽心。” 南巡的队伍一回京,礼部上下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纪舒渝扒着书房门缝偷看: “哥哥真要娶公主?” 纪松明放下笔:“怎么了?” “公主......” 小姑娘咬了咬唇,“会不会很凶?” 钟宛竹拉过女儿: “别胡说,端阳公主贤名在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 “公主府女官求见。” 来的是位面容严肃的嬷嬷: “纪大人,公主有请。” “现在?” 纪松明皱眉。 “事关婚仪细节,需当面商议。” 纪黎宴起身: “有劳带路。” 公主府暖阁内,端阳公主隔着屏风开口: “纪御史不必拘礼。” “公主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端阳公主顿了顿。 “只是听闻江南盐案凶险,御史可曾受伤?” “臣一切安好。”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那便好。” 端阳公主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本宫...备了些伤药,虽知用不上,但想着总归有备无患。” “谢公主关心。” 纪黎宴的声音温和了些。 端阳公主似是鼓起勇气: “下月婚期...礼部拟的章程,你可看了?” “看了。” “那...可有觉得不妥之处?” “臣无异议。” 屏风后的影子动了动。 “其实...本宫想减些仪仗。” 端阳公主轻声说。 “太过奢靡,恐惹非议。” 纪黎宴有些意外: “公主不必如此......” “要的。” 端阳公主语气坚定。 “御史在江南查案,最知民生疾苦。” “若婚仪太过张扬,本宫心中不安。” 这话说得诚恳。 纪黎宴沉吟道: “公主既有此心,臣自当从命。” “那便好。” 端阳公主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还有一事......” “公主请讲。” “婚期前...御史可否常来府中走动?” 端阳公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嬷嬷说,该多相处,免得日后生疏。” 纪黎宴唇角微扬: “臣遵命。” 三日后,纪黎宴奉旨入宫议事。 出来时,正遇端阳公主在御花园赏梅。 “参见公主。” “不必多礼。” “御史也来赏梅?” “臣刚与陛下议完事。” 端阳公主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 “那...可愿陪本宫坐坐?” “臣之荣幸。” 亭中已备好暖炉茶点。 端阳公主亲手斟茶: “御史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 纪黎宴接过,浅尝一口: “清香甘醇,好茶。” “御史喜欢便好。” 端阳公主眉眼弯了弯。 她犹豫片刻,轻声问: “江南...很美吧?”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可惜本宫从未去过。” 端阳公主望向南方。 “最远只到过京郊皇庄。” “来日方长。” 纪黎宴温声道。 “公主若想去,臣可陪您。” “真的?” 端阳公主眼睛一亮。 “自然。” “那...说定了。” 端阳公主认真道。 “等...等成了婚,御史要带本宫去看看。” “好。” 又坐了片刻,端阳公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听闻御史有位妹妹?” “是,名唤舒渝。” “可曾带来京城?” “来了,如今住在府中。” “那......” 端阳公主迟疑道。 “可否让她来府中玩玩?” “公主想见阿渝?” “嗯。” 端阳公主点头。 “本宫没有姐妹,常觉孤单。” “若阿渝愿意,自然可以。” “太好了。” 端阳公主笑起来。 “那便明日如何?” “明日...臣先问问阿渝。” 回府后,纪黎宴叫来妹妹。 “阿渝,明日可想去公主府玩?” “公主府?” 纪舒渝睁大眼睛。 “我...我可以去吗?” “公主邀你去的。” “公主为何邀我?” “她说没有姐妹,想找人说说话。” 纪舒渝咬着嘴唇: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怕失礼......” 纪黎宴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公主很和善,不必害怕。” “真的?” “哥哥何时骗过你?” “那...那好吧。” 次日,纪舒渝换上新衣裳,忐忑地跟着哥哥去了公主府。 端阳公主早早在花厅等候。 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 “这位便是阿渝妹妹?” “臣女纪舒渝,参见公主。” 纪舒渝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 端阳公主上前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她细细打量纪舒渝,笑道: “果然是个标致的小姑娘。” 纪舒渝红了脸: “公主谬赞......” “不是谬赞。” 端阳公主拉着她坐下。 “本宫像你这么大时,还没你一半大方呢。” “公主说笑了。” “真的。” 端阳公主吩咐宫女: “把新做的点心拿来。” 又对纪舒渝道: “听说你喜欢甜食,尝尝合不合口味。” 点心精致可爱,纪舒渝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端阳公主笑着递过茶盏。 “慢慢吃,别噎着。” 纪舒渝渐渐放松下来: “公主,您府里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 “有些吧。” 端阳公主想了想。 “你若有兴趣,本宫带你去看看?” “可以吗?” “自然。” 端阳公主看向纪黎宴: “御史可要同去?” “臣在外等候便是。” 纪黎宴摇头。 他们还未成婚。 就算有婚约,但是他一个男子随意进出公主府,也会影响公主名声。 纪黎宴不在意,可不想被人非议公主。 “那阿渝随我来。” 端阳公主牵着纪舒渝的手,往后院走去。 公主府后院有个小花园,种着各色奇花异草。 “这是西域来的夜光草,晚上会发光。” “这是南海的珊瑚树......” 端阳公主一一介绍。 纪舒渝看得目不暇接: “公主懂得真多。” “都是书上看的。” 端阳公主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本宫也没见过真的。” “那...公主想看吗?” “想啊。” “等我哥哥下次出京,让他带回来。” 端阳公主笑了: “好啊。” 两人逛累了,在亭中坐下。 端阳公主忽然问: “阿渝平时在家做什么?” “读书、练字、学规矩......” 纪舒渝嘟嘴。 “可无聊了。” “本宫也是。” 端阳公主叹道。 “天天学礼仪,练琴棋书画。” “公主也觉无聊?” “是啊。” 端阳公主压低声音。 “有时候真想溜出去玩。” 纪舒渝瞪大眼睛: “公主...您真敢想。” “只是想想罢了。” 端阳公主失笑。 “对了,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陪本宫下一局?” “好。” 棋盘摆开,两人对弈。 端阳公主棋艺精湛,却不着痕迹地让着纪舒渝。 一局下来,纪舒渝竟赢了半子。 “公主承让。” “是你棋艺好。” 端阳公主笑道。 “下回再战。” “嗯!” 纪舒渝用力点头。 回府路上,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公主人真好!” “一点架子都没有。” “还教我下棋......” 纪黎宴笑着听妹妹说。 “那下次还去吗?” “去!” 纪舒渝眼睛亮晶晶的。 “公主说,以后常找我去玩。” “好。” 此后半月,纪舒渝又去了几次公主府。 有时是端阳公主派人来接,有时是纪黎宴送过去。 两人渐渐熟稔,竟真如姐妹一般。 这日,端阳公主正教纪舒渝插花。 纪黎宴办完差事,顺道来接妹妹。 刚到花厅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公主,这枝插在这里可好?” “再往左些...对,就是这样。” “好看吗?” “好看,阿渝手真巧。” 纪黎宴驻足听了片刻,唇角微扬。 侍女看见他,正要通报,被他摆手制止。 他悄悄退了出去,在廊下等候。 约莫一盏茶后,纪舒渝捧着花瓶出来。 “哥哥!” 第98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8 “玩得开心吗?” “开心!” 纪舒渝献宝似的举起花瓶。 “看,我和公主一起插的。” “很漂亮。” “公主还说,等我练好了,送我一盆名品兰花。” “那你要用心学。” “嗯!” 回府路上,纪舒渝忽然道: “哥哥,公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知道。” “那哥哥要好好待她。” 纪黎宴侧目: “阿渝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公主很孤单。” 纪舒渝低着头。 “她说,宫里虽然人多,可真心待她的没几个。” “她说很羡慕我有对我这么好的哥哥。” 纪黎宴沉默片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哥哥知道了。” 婚期渐近,礼部忙得人仰马翻。 这日,端阳公主又邀纪黎宴过府。 “御史请看。” 她指着桌上一幅画卷。 “这是本宫拟的婚服图样,可还合意?” 画卷上,婚服样式典雅大方,纹饰精致却不显奢靡。 “公主费心了。” “御史喜欢便好。” 端阳公主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还有婚后的住处,御史有何想法?” “臣听公主安排。” “那...本宫想,不如另置府邸?” 端阳公主抬眼看他。 “御史如今是都察院要员,公主府往来多有不便。” “且......” 她抿了抿唇。 “本宫也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这话说得委婉。 纪黎宴却听懂了。 公主府虽好,终究是皇家产业。 另置府邸,才是他们二人的家。 “公主思虑周全。” “那...御史同意了?” “自然。” 端阳公主松了口气,眉眼舒展: “本宫已看中城东一处宅子,环境清幽,离衙门也近。” “公主定下便是。” “还是...御史也去看看?” 端阳公主轻声问。 “毕竟是咱们的家。” “好。” 看宅子那日,纪黎宴特意带了纪舒渝。 端阳公主早早等在宅子门口。 “阿渝也来了?” “公主安好。” 纪舒渝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 端阳公主笑着扶她。 “正好,帮本宫参谋参谋。” 宅子是五进的院子,亭台楼阁精巧雅致。 “这里可以种些花草。” 端阳公主指着东边的空地。 “这里给阿渝留个院子,她若想来住,随时可以。” 纪舒渝一愣: “给我?” “是啊。” 端阳公主转头看她。 “你哥哥的妹妹,就是本宫的妹妹。” “妹妹来家里住,不是天经地义?” 纪舒渝眼眶一热: “谢公主......” “叫姐姐。” 端阳公主柔声道。 “姐...姐姐。” “乖。” 端阳公主笑着应了。 三人逛了一圈,最后在正堂坐下。 “御史觉得如何?” “很好。” “那便定下了。” 端阳公主拍板。 “本宫明日就让人去办契书。” 从宅子出来,天色已晚。 端阳公主忽然道: “御史,可否陪本宫走走?” “公主想去哪里?” “就...随便走走。”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街边灯火渐次亮起,夜市正热闹。 端阳公主戴了帷帽,纪舒渝跟在身侧。 “糖葫芦!” 小姑娘眼睛一亮。 端阳公主笑了: “想吃?” “嗯......” “那去买。” 端阳公主示意侍女。 很快,三串糖葫芦买来。 端阳公主递给纪舒渝一串,自己拿了一串。 剩下一串,则是被递给了纪黎宴。 “御史也尝尝?” 纪黎宴失笑: “臣......” “尝尝嘛。” 端阳公主声音里带着笑意。 “民间常说,吃了糖葫芦,日子甜甜蜜蜜。” 纪黎宴接过,咬了一口。 “甜吗?” “...甜。” 三人边走边吃,引得路人侧目。 端阳公主却浑不在意。 “本宫,从未这样逛过夜市。” 她轻声说。 “原来这么热闹。” “公主喜欢,日后常来便是。” “可以吗?” “自然。” 纪黎宴温声道。 “只要公主想。” 端阳公主停下脚步,帷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御史说话算话?” “臣从不食言。” “那...拉钩。” 端阳公主伸出小指。 纪黎宴一愣,随即失笑。 他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端阳公主认真念完,才松开手。 纪舒渝在一旁偷笑。 端阳公主脸一红,幸好有帷帽遮着。 “走吧,该回去了。” 回府的路上,纪舒渝悄悄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哥哥,公主姐姐真好。” “嗯。” “哥哥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 “不能欺负她。” “我怎会欺负她?” “反正...反正就是不能。” 纪舒渝认真道。 “若是欺负了,阿渝就不理哥哥了。” 纪黎宴失笑: “好,都听阿渝的。” 马车到了公主府。 端阳公主下车前,忽然转身: “御史后日可有空?” “公主有事?” “后日...是本宫生辰。” 端阳公主声音很轻。 “往年都是宫里办宴,今年...本宫想简单些。” “就在这府里,请几个亲近的人。” 她顿了顿。 “御史...可愿来?” “臣定当赴宴。” “那...说定了。” 端阳公主笑了。 “本宫等御史。” ——— 纪黎宴一进院门就看见妹妹在廊下团团转。 “这个太俗气,那个又太普通......” 纪舒渝盯着石桌上摆满的各色礼盒,小脸皱成一团。 “阿渝在忙什么?” 纪舒渝闻声回头,眼睛一亮: “哥哥,你快来帮我看看......” 她小跑过来拉住兄长衣袖。 “公主姐姐邀我去生辰宴,可我挑了半天都不知道送什么好。” 纪黎宴被她拉到石桌前。 只见桌上琳琅满目: 玉簪、绣帕、香囊、砚台...... 甚至还有一对瓷娃娃。 全都是纪舒渝宝贝的不得了的东西。 “这些都不行吗?” “玉簪太简单了,公主姐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纪舒渝指着那对瓷娃娃。 “这个又太孩子气......” 她苦恼地托着腮: “我想送个特别点的,可又想不出来。” 纪黎宴失笑: “公主什么都有,缺的是心意。” “心意?” “嗯。” 他拿起一方素色锦帕。 “比如这个,若是你自己绣的,便不同了。” 纪舒渝眼睛一亮: “对呀,我可以绣个荷包。” 随即又蔫了: “可...我女红不好......” “那就绣个简单的。” 纪黎宴提议。 “绣几枝梅花,再题句诗。” “这个好!” 纪舒渝拍手,忽然想到什么: “那哥哥送什么?” “我......” 纪黎宴顿了顿。 “还没想好。” “要抓紧啦!” 小姑娘认真道。 “公主姐姐那么好,礼物一定要用心。” 两日后,公主府。 宴设在后园暖阁,只请了寥寥数人。 除了纪家兄妹,还有几位宗室郡主和王爷世子。 端阳公主今日穿了身绯色宫装,衬得肤色如玉。 “公主姐姐!” 纪舒渝第一个跑过去。 “阿渝来啦。” 端阳公主笑着牵起她的手。 “路上冷不冷?” “不冷!” 纪舒渝献宝似的掏出荷包。 “这个...送给姐姐。” 荷包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红梅。 针脚有些稚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端阳公主接过细看: “真好看,是你自己绣的?” “嗯!” 纪舒渝不好意思地点头。 “绣得不好......” “谁说不好?” 端阳公主立刻系在腰间。 “本宫很喜欢。” 她抬眼看向纪黎宴,脸颊微红: “御史也来了。” “公主生辰,臣自然要来。” 纪黎宴奉上礼盒。 “一点心意,望公主笑纳。” 端阳公主接过,轻轻打开。 盒中是一卷手抄经书。 字迹工整清俊,墨香犹存。 “这是......” “臣抄的《金刚经》。” 纪黎宴温声道。 “愿公主平安顺遂。” 端阳公主指尖抚过字迹,眼眶微热: “御史有心了......” 一旁的康乐郡主凑过来: “表姐,让我们也看看呀!” 几位郡主围上来,啧啧称奇。 “这字写得真好!” “是啊,比翰林院那些老学士也不差......” 端阳公主忙将经书收好,嗔道: “就你们话多。” 宴席简单而温馨。 没有繁琐的礼仪,只有亲近的说笑。 端阳公主亲自给纪舒渝夹菜: “尝尝这个,御厨新琢磨的。” 又转头看向纪黎宴: “御史也多用些。” 康乐郡主打趣: “表姐这心偏得没边了,只顾着纪御史兄妹。” 端阳公主脸一红: “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 另一位郡主接话。 “咱们这些姐妹,可没见表姐这么上心。” 端阳公主作势要打: “再胡说,下次不请你们了!” 众人笑作一团。 宴后,众人移步花厅喝茶。 端阳公主特意将纪舒渝叫到身边: “阿渝,本宫有东西送你。”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 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 “听你哥哥说,你最近在学画?” “嗯......” “这套笔墨是前朝古物,最宜习画。” 端阳公主将盒子推过去。 “就当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纪舒渝连忙摆手: “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 端阳公主按住她的手。 “本宫没有亲妹妹,你就是本宫的妹妹。” “妹妹收姐姐的礼,天经地义。” 纪舒渝眼眶红了: “谢...谢谢公主姐姐......” “乖。” 端阳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另一边,康乐郡主正在和纪黎宴说话。 “御史可知,表姐为了今日这宴,准备了多久?” “......” “光是请哪些人,她就斟酌了三天。” 康乐郡主压低声音。 “生怕人多嘴杂,惹你不自在。” 纪黎宴望向端阳公主的方向。 她正低头和纪舒渝说话,眉眼温柔。 “公主费心了。” “岂止是费心。” 康乐郡主叹气。 “表姐性子要强,从不肯示弱。” “可对你,她是真上了心。” 她顿了顿,正色道: “御史,表姐虽贵为公主,可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臣明白。” “愿你真心待她。” 康乐郡主举杯。 “莫负了她这片心。” “臣定不负。” 离开公主府时,天色已晚。 端阳公主亲自送到门口。 “御史路上小心。” “公主留步。” “还有......” 她忽然叫住纪黎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卷经书...本宫会好好珍藏。” 月光下,她耳尖泛红。 纪黎宴唇角微扬: “公主喜欢就好。” 马车驶出巷口,纪舒渝还趴在车窗回望。 “公主姐姐真好......” “嗯。” “哥哥,你也要对公主姐姐好。” “我知道。” “要很好很好。” 小姑娘认真强调。 “像爹爹对娘亲那样好。” 纪黎宴失笑: “人小鬼大。” “我才不小呢!” 纪舒渝嘟嘴。 “我都懂。” 她凑近兄长,神秘兮兮地说: “公主姐姐看哥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 “真的!” “你看错了。” “才没有!” 兄妹俩笑闹了一路。 回府时,纪松明还在书房。 “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 “公主生辰宴如何?” “很好。” 纪黎宴简单说了情况。 纪松明拍拍他肩膀。 “婚事将近,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 “你大伯母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话音刚落,钟宛竹就端着宵夜进来。 “说什么呢?” “说您辛苦。” 纪黎宴接过托盘。 “辛苦什么。” 钟宛竹笑道。 “咱们家娶公主,这是天大的喜事。” 她看向纪黎宴,眼中带着欣慰: “一转眼,阿宴都要成家了......” “大伯母......”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 钟宛竹抹了抹眼角。 “快趁热吃。” 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 皇帝亲自主持了婚仪的最后审定。 所有流程,虽然按照端阳公主的意思简洁了些。 但是比之皇子们的大婚,还是要隆重。 毕竟这是皇后唯一的嫡女。 也是皇帝的明珠! 不知为何,皇帝的女儿缘稀缺。 膝下唯有端阳公主一个女儿。 知道女儿的心意,皇帝把他们买下宅子的附近几户宅子也给买了下来。 房契都压箱底了。 还连带着直接打通。 至于公主府。 皇帝也下旨,为端阳公主一脉所有。 永久性的。 “陛下这是把整条街都赐下来了?” 纪松明听着都有些抖。 钟宛竹吃惊: “前后各五进,左右还带着跨院...这得有多大?” 纪黎宴倒很平静。 “陛下疼公主,自然想给最好的。” 婚期前三天,公主府送来嫁妆单子。 厚厚一册,看得人眼花缭乱。 “田庄18处,铺面30间......” 纪舒渝念到一半就咋舌。 “这得多少银子呀?” “公主的嫁妆,自然丰厚。” 钟宛竹抚着册子轻叹。 “只是阿宴的聘礼,会不会太简薄了?” 按制,驸马的聘礼只需象征性备些。 可纪家还是按最高规格置办。 即便如此,与公主的嫁妆比仍是九牛一毛。 大婚前夜,端阳公主却突然派人来请。 “公主说,想见御史一面。” 女官神色为难。 “知道于礼不合,可公主坚持......”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婚仪流程: “现在?” “是。” 公主府后园,端阳公主立在梅树下。 月光洒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光。 “公主。” “御史来了。” 端阳公主转身,眼中带着忐忑。 “明日,就是婚期了。” “嗯。” “我...我有些怕。” 她绞着衣袖,声音轻颤。 纪黎宴走近两步: “公主怕什么?” “怕...怕做不好。” 端阳公主垂下眼。 “怕宫里那些规矩,怕宗室议论.....” “更怕御史失望。” 纪黎宴沉默片刻,温声道: “公主就是公主,不必迎合任何人。” “包括臣。” 端阳公主抬眼看他: “真的?” “自然。” 纪黎宴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臣母亲留下的。” 他将玉佩放入端阳公主掌心。 “她说,将来要送给儿媳妇。” 端阳公主握紧玉佩,眼眶微红: “御史......” “明日之后,该改口了。” 纪黎宴微微一笑。 端阳公主脸一红,低下头去。 “那我该叫你什么?” “随公主喜欢。” “叫...夫君?”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纪黎宴耳尖微热: “好。” 大婚当日,天未亮就开始忙碌。 纪府上下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纪舒渝穿着新做的桃红裙子,像只蝴蝶似的穿梭: “哥哥,吉时快到了!” 纪黎宴一身大红婚服,金冠玉带。 衬得眉眼愈发俊朗。 “慌什么。” 他理了理袖口,准备看准时机。 端阳公主自宫中出嫁。 他得皇帝下旨,可入宫迎亲。 纪黎宴在礼官簇拥下踏入宫门,红毯从午门一直铺到凤阳宫。 殿前,皇帝与皇后端坐高位,眼圈泛红。 皇后拉着端阳公主的手,声音哽咽: “这一出宫门,便是别家的人了......” 端阳公主凤冠霞帔,珠帘遮面,闻言跪地: “儿臣不孝......” “傻孩子。” 皇帝扶起她,转身看向纪黎宴: “朕的女儿,今日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郑重跪拜: “臣,定不负公主。” “起来吧。” 皇帝摆手,忽又压低声音: “若让她受半分委屈,朕唯你是问。” “臣不敢。” 吉时到,鼓乐齐鸣。 大皇子率先上前: “妹夫,往后可要好好待端阳。” 二皇子虽被圈禁未至,三皇子却笑着递上酒盏: “纪御史好福气,娶了咱们大周最尊贵的明珠。” 四皇子五皇子跟在身后,言辞间却藏着机锋: “往后都是自家人,可要多走动。” 十六皇子年纪最小,塞给端阳公主一个锦盒: “阿姐,这是我攒的私房钱,给你压箱底。” 端阳公主破涕为笑: “就你机灵。” 送嫁队伍出宫时,百姓夹道围观。 有人惊呼: “快看,那嫁妆箱子一眼望不到头......” “听说整整二百二十八抬,皇后娘娘把私库都搬空了。” 纪黎宴骑马在前,听着身后议论,唇角微扬。 钟宛竹在府门前翘首以盼,见队伍来了忙吩咐: “快!放鞭炮!” 鞭炮声中,花轿落地。 喜娘高唱: “新娘子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端阳公主搭着纪黎宴的手,稳稳迈过火盆。 喜堂上,纪松明与钟宛竹端坐主位。 礼官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堂时,端阳公主的珠帘轻晃,隐约可见含笑的眉眼。 送入洞房后,纪黎宴被拉去前厅敬酒。 康乐郡主带头起哄: “新郎官可不能躲,先饮三杯。” 纪黎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三皇子晃过来,递上满满一碗: “这杯,敬纪御史少年得志,又娶娇妻。” 酒气辛辣,明显兑了烈酒。 纪黎宴面不改色接过,正要饮下,却被一只纤手拦住。 端阳公主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外,盖头已掀,露出明媚容颜。 “三哥,夫君明日还要当值,这酒我替他喝。” 说罢夺过酒碗,仰头饮尽。 满堂寂静。 三皇子笑容僵住: “端阳,你这......” “怎么?” 端阳公主放下空碗,眉眼含笑: “三哥舍不得?” “哪里的话......” “那便好。” 她转向众人,落落大方: “今日多谢各位赏光,若想敬酒,本宫奉陪。” 公主亲自挡酒,谁还敢造次? 宾客们纷纷陪笑: “殿下言重了......” 喜宴散后,已是月上中天。 新房内红烛高烧。 端阳公主端坐床沿,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袖。 纪黎宴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笑: “方才在前厅那般威风,怎么现在怕了?” “谁...谁怕了。” 端阳公主嘴硬,耳尖却红透。 纪黎宴坐到她身边,取下她发间沉重的凤冠: “累不累?” “嗯......” 凤冠取下,青丝如瀑。 端阳公主松了口气,抬眼看他: “夫君方才...为何不躲酒?” “为何要躲?” “三哥明显想灌醉你......” 第99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9 “我知道。” 纪黎宴执起她的手: “但今日是你我大婚,我不想扫兴。” 端阳公主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 “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嗯。” 红帐落下,烛影摇红。 次日清晨。 端阳公主醒来时,纪黎宴已穿戴整齐。 “时辰还早,怎么起了?” “今日要进宫谢恩。” 纪黎宴转身。 见她拥被而坐,青丝散乱,不由莞尔: “公主这样,倒像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不许笑。” 端阳公主嗔他一眼,忙唤侍女梳妆。 进宫路上,她忽然问: “夫君,你说父皇母后会喜欢我挑的宅子吗?” “陛下连整条街都赐下了,怎会不喜欢?” “那不一样。” 端阳公主认真道: “赏赐是赏赐,家是家。”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公主说得是。” 凤仪宫内,皇后见女儿眉眼含春,放下心来。 “看来昨日过得不错。” “母后!” 端阳公主撒娇: “您又取笑儿臣。” 皇帝打量纪黎宴: “昨夜老三他们没为难你吧?” “几位殿下只是多劝了几杯酒。” “哼,他们那点心思。” 皇帝摆摆手: “罢了,往后离他们远些。” “臣遵旨。” 出宫路上,端阳公主轻声道: “父皇好像不太高兴?” 纪黎宴扶她上马车: “盐案余波未了。” “是三哥?” “不止,还有其他......” 他顿了顿: “江南那些银子,牵扯的人太多了。” 公主府刚换的匾额在晨光中闪着金漆。 纪舒渝提着裙子跑出来: “哥哥,公主姐姐。” 端阳公主笑着接住她: “该叫嫂嫂了。” “嫂嫂!” 纪舒渝甜甜唤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 “各位皇子府的人早上来送过礼。” 纪黎宴脚步一顿: “收了?” “爹让原样退回去了。” “做得对。” 三日后,大理寺。 徐先生递来卷宗: “看看这个。” 纪黎宴翻开,眉头渐锁: “这是......” “二皇子抄家时的账外账。” 徐先生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丙寅年,端王府,纹银80万两。” “端王?” “没想到吧?” 徐先生冷笑。 “证据确凿?” “人证死了,物证在这儿。” 他推过一张泛黄的契纸: “端王名下粮铺,曾代销私盐。” 纪黎宴沉默良久: “陛下可知?” “你说呢?” 徐先生意味深长: “端王为何突然‘病重’去守皇陵,真当是心疼弟弟?” “那陛下让我查漕难旧案......” “是看你敢不敢揭这个盖子。” 徐先生压低声音: “如今揭开了,陛下却压下了。” “所以啊......” 徐先生拍拍他肩膀: “圣心难测,你得多长个心眼。” 五日后早朝,五皇子突然发难。 “父皇,儿臣听闻都察院近来所查之案,多有牵连宗室。” 皇帝挑眉: “哦?老五有何高见?” “儿臣以为,当适可而止。” 五皇子拱手: “以免伤了皇家体面。” “体面?” 皇帝冷笑:“贪赃枉法时,怎么不想想体面?” “父皇息怒......” “朕没怒。” 皇帝看向纪黎宴:“纪爱卿,你查的案子可涉及宗室?” “回陛下,有。” 满殿哗然。 纪黎宴面不改色:“但按律,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 “好一个同罪!” 五皇子怒道:“纪御史这是要拿皇室开刀?” “臣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够了。” 皇帝拍案:“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纪爱卿。” “臣在。” “你只管查。” 皇帝一字一顿:“无论是谁,只要有罪,朕绝不姑息。” “臣遵旨!”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寂静。 五皇子盯着纪黎宴,眼神阴鸷: “纪御史好手段。” “殿下过奖。” “咱们走着瞧。” “恭送殿下。” 散朝后,徐先生快步跟上:“陛下这是把你往火上推。” “学生知道。” “知道还接?” “不接,才是死路一条。” 纪黎宴望了眼宫门方向:“先生,那账外账......” “已经‘丢’了。” 徐先生压低声音:“昨夜藏书阁走水,烧了一批旧档。” “这么巧?” “陛下说巧,那就是巧。”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都察院收到密报。 扬州盐商余党集结,意图不轨。 “这是要反?” 纪黎宴看完密信,眉头紧锁。 “未必是真反。” 徐先生点了点地图: “你看这里。” “漕帮旧部?” “对。” 徐先生沉吟:“钱万山虽死,可他儿子还活着。” “钱小五?” “据说在江湖上有些名号。” 话音刚落,衙役来报:“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谁?” “自称钱小五。” 纪黎宴与徐先生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精瘦青年。 “草民钱小五,见过纪大人。” “不必多礼。” 纪黎宴打量他: “你爹的事,你知道?” “知道。” 钱小五抬头: “所以草民来投案。” “哦?” “盐商余党欲劫官盐,草民愿戴罪立功。” 纪黎宴挑眉:“为何?” “我爹虽死有余辜......” 钱小五顿了顿: “可那些盐工无辜。” “盐工?” “是。” 钱小五递上一本名册: “盐商要挟他们闹事,不从者...家小不保。” 纪黎宴翻开名册,面色渐沉。 “300余人......” “都是苦命人。” 钱小五跪下: “求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你先起来。” 纪黎宴扶起他: “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送走钱小五,徐先生皱眉: “可信吗?” “半真半假。” “怎么说?” “投案是真,但未必全为盐工。” 纪黎宴叩了叩名册:“钱小五这是要借朝廷之手,铲除异己。” “那你还用他?” “为何不用?” 纪黎宴微微一笑: “正好将计就计。” 十日后,扬州传来消息。 盐商余党夜袭盐仓,被一网打尽。 主犯七人,皆当场伏诛。 钱小五因功,得了个巡检的职位。 “纪大人果然守信。” 钱小五来京谢恩时,神色复杂。 “本官只守信该守的。” 纪黎宴看向他: “往后好自为之。” “大人......” 钱小五欲言又止。 “还有事?” “草民听闻五皇子府近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五皇子那位侧妃,出身扬州刘家。” 钱小五压低声音:“刘家与盐商往来甚密......” “有证据吗?” “有。” 钱小五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刘家与盐商往来的密信。” 纪黎宴接过,扫了一眼: “你从何处得来?” “刘家...有草民的人。” “好,本官知道了。” 钱小五退下后,徐先生从屏风后转出。 “这信来得及时。” “先生觉得能用?” “现在不能用。” 徐先生摇头: “得等个更好的时机。” “何时?” “等五皇子自己跳出来。” 腊月廿五,小年宫宴。 五皇子携侧妃赴宴,席间谈笑风生。 “听说纪御史又立一功?” “分内之事。” “分内?” 五皇子轻笑: “纪御史这‘分内’,管得可真宽。” “殿下说笑了。” 酒过五巡,侧妃忽然开口: “纪御史,本妃听闻一事。” “侧妃请讲。” “扬州盐案,似乎牵连了刘家?” 她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锋芒。 纪黎宴神色不变: “臣只知依法办案。” “依法?” 侧妃把玩着酒杯:“可本妃怎么听说,有人徇私舞弊?” “侧妃此言何意?” “没什么。” 她抬眼: “只是提醒御史,办案要公正。” “谢侧妃提醒。” 宴后,皇帝留下纪黎宴。 “刘家的事,你怎么看?” “臣...还未查清。” “是没查清,还是不敢查?” 皇帝盯着他:“朕要听实话。” “臣确有疑虑。” “说。” “刘家与盐商往来,证据确凿。” 纪黎宴顿了顿: “但若深究,恐牵连五殿下。” “老五......” 皇帝闭了闭眼:“朕知道了。” 次日,五皇子被传召入宫。 父子二人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时,五皇子面色铁青。 “纪黎宴!” 他在宫门外拦住去路。 “殿下有何吩咐?” “你好...你很好!” 五皇子咬牙: “竟敢在父皇面前告状!” “臣只是据实以报。” “据实?” 五皇子冷笑:“那就看看,谁的‘实’更真!” 五日后,都察院收到匿名举报。 称纪黎宴在扬州办案时,曾私放盐商。 “荒谬!” 徐先生拍案:“这分明是诬陷!” “可证据呢?” “证据......” 徐先生皱眉:“对方既敢举报,定有后手。” 果然,次日有人证上堂。 是个盐商打扮的中年人。 “小人王贵,见过各位大人。” “王贵,你要举告何事?” “小...小人要举告纪御史。” 王贵颤声: “他...他收了小人的银子。” “多少?” “5千...5万两。” “何时何地?” “五个月前,在扬州驿馆。” 纪黎宴静静听着,忽然问:“王贵,你可见过本官?” “见...见过。” “何时?” “就...就那日。” “那日本官穿的什么衣裳?” “红...红袍。” “什么纹饰?” “纹...纹饰......” 王贵额头冒汗:“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 纪黎宴淡淡道:“那日本官穿的,是青色常服。” 堂上一静。 王贵脸色煞白: “小人...小人记错了......” “不是记错。” 主审官厉声:“是诬告!” “大人饶命!” 王贵连连磕头: “是...是有人逼小人的!” “谁?” “是...是......” 他话未说完,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快传大夫!” 大夫赶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是中毒。” “好狠的手段。” 徐先生脸色阴沉: “这是要死无对证。” “未必。” 纪黎宴蹲下身,从王贵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这是......” “五皇子府的标记。” “什么?” 众人围拢来看。 玉佩上,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伍”字。 “这......” 主审官额头冒汗:“纪御史,此事......” “本官会亲自禀明陛下。” 御书房内,皇帝把玩着玉佩。 “老五的东西?” “是。” “你确定?” “玉佩内侧,有内府印记。”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纪爱卿,朕若让你查老五,你敢吗?” “臣敢。” “好!” 皇帝拍案: “朕给你这个权!” “谢陛下。” 走出御书房,徐先生等在外面。 “陛下真让你查?” “嗯。” “这可是烫手山芋。” “再烫也得接。” 反正这些皇子都登不上皇位,不影响他! *^o^* 调查进行得很隐秘。 但五皇子还是察觉了。 这日早朝,他直接发难。 “父皇,儿臣听闻都察院在查儿臣?” “哦?有这事?” 皇帝看向纪黎宴。 “回陛下,确有此事。” “为何不报?” “案件未明,不敢妄奏。” “那现在查清了?” “尚未。” “既未查清,为何要查?” 五皇子步步紧逼。 纪黎宴不卑不亢: “因有人举告,臣不得不查。” “谁举告?” “这...按律不能透露。” “好一个按律!” 五皇子怒极反笑: “纪黎宴,你这是要跟本王作对到底?” “臣只对事,不对人。” “你!” “够了。” 皇帝打断: “朝堂之上,吵什么吵!” 他看向纪黎宴: “案子查得如何?” “已有眉目。” “说。” “五殿下侧妃刘氏,其父刘桐,确与盐商有染。” “证据呢?” “在此。” 纪黎宴呈上账册。 皇帝翻了翻,脸色渐沉。 “老五,你有什么话说?” “父皇,儿臣不知情。” “不知情?” 皇帝冷笑: “你侧妃的爹贪赃枉法,你说不知情?” “儿臣失察。” “好一个失察!” 皇帝将账册摔在地上: “传旨,侧妃刘氏,贬为庶人!” “父皇!” “刘桐,革职查办!” “至于你......” 皇帝盯着五皇子: “闭门思过三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父皇......” “退朝!” 散朝后,纪黎宴被单独留下。 “朕今日罚得重了?” “陛下自有考量。” “考量?” 皇帝苦笑: “朕是在保他的命。” “陛下......” “盐案牵连太广,朕若不罚,别人就会要他死。” 皇帝望向殿外: “朕这些儿子,没一个让朕省心。” “陛下保重龙体。” “朕没事。” 皇帝摆摆手: “你退下吧。” 转眼开春,端阳公主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各府贺礼如流水般送来。 “这也太多了......” 端阳公主看着满屋礼品,有些头疼。 “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退回去。” “可都是心意......” “那就记档,日后还礼。” 纪黎宴扶她坐下: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胎。” “我知道。” 端阳公主抚着小腹,眉眼温柔: “父皇母后高兴坏了,赏了一堆东西。” “陛下疼你。” “是啊......” 她顿了顿: “可我觉得,父皇近来,好像不太高兴。” “朝中事多,陛下难免烦心。” “不只是朝中。” 端阳公主压低声音: “我听说几位皇兄近来都不安分。” “公主从哪听说的?” “宫里传的。” 她叹了口气: “夫君,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 她握住纪黎宴的手: “你查案得罪了那么多人,我怕......” “不怕。” 纪黎宴反握住她的手: “有陛下在,没人敢动我。” “可父皇他......” “陛下正值盛年,公主不必忧心。” 端阳公主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五日后,纪黎宴收到密报。 南边出了桩案子,牵扯到大皇子。 “私铸钱币?” 徐先生看完密报,倒吸一口凉气。 “大殿下这是疯了?” “未必是他主使。” “可证据指向他。” “证据可以伪造。” 纪黎宴叩了叩桌面: “先生不觉得,近来事太多了吗?” “你是说有人搞鬼?” “嗯。” “会是谁?” “不好说。” 纪黎宴沉吟: “但目的很明确搞乱朝堂。” “那这案子......” “查。” “真要查大皇子?” “查,但要小心。” 调查刚启动,大皇子就找上门来。 “纪御史,本王有话跟你说。” “殿下请讲。” “南边的案子,本王不知情。” 大皇子开门见山: “是有人陷害。” “殿下可有证据?” “有。” 他递上一封书信: “这是陷害之人与本王属下的往来信件。” 纪黎宴接过,扫了一眼。 “殿下从何得来?” “这你别管。” 大皇子盯着他: “本王只问你,信不信?” “臣需要核实。” “好。” 大皇子起身: “本王给你半月时间。” “半月后,若你还查本王......” 他顿了顿: “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送走大皇子,徐先生迟疑: “信是真的?” “笔迹是真的。” “那就是说,大皇子确实被陷害?” “未必。” 纪黎宴将信放在灯上。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纸张。 “你这是......” “这信,不能留。” “为何?” “留了,就是大皇子的把柄。” 纪黎宴看着信纸化为灰烬: “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大皇子。” 而且他怀疑上头那位...... “那你还烧?”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五日后,纪黎宴回禀皇帝。 “南边的案子,查无实据。” “哦?” 皇帝挑眉: “老大是清白的?” “至少证据不足。” “那你烧的那封信呢?” 纪黎宴心头恍然: “陛下......” “你以为朕不知道?” 皇帝淡淡道: “这宫里,没什么能瞒过朕。” “臣...知罪。” “你何罪之有?” 皇帝笑了: “烧得好。” “陛下......” “那封信,本就是朕让人放的。” “什么?” “朕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皇帝起身: “你没让朕失望。” “臣...不明白。” “你若拿着那信去查老大,朕反而会失望。” 皇帝转身: “朝堂需要平衡,不是一家独大。” “臣懂了。” “懂就好。” 皇帝摆摆手: “退下吧。” 走出宫门。 徐先生等在外面: “如何?” “陛下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一切。”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 只不过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伴君如伴虎啊......” 徐先生喃喃。 “是啊。” 纪黎宴望向天空: “这盘棋,陛下才是执棋人。” 端阳公主临盆那日,宫里宫外都紧张不已。 纪黎宴守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痛呼,掌心满是冷汗。 “夫君......” 端阳公主的声音微弱: “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公主撑住!” 稳婆急声道: “就快好了!” 一声啼哭,划破寂静。 “生了,是个小公子。” 产房门开,稳婆抱着襁褓出来: “恭喜驸马,是位小世子。” 纪黎宴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小小的婴孩,皱巴巴的,却让他心头柔软。 “公主如何?” “殿下有些虚弱,但无大碍。” “我去看看。” 端阳公主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夫君,看我们的孩子......” “嗯。”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她看向婴孩: “像你。” 五日后,皇帝赐名。 “就叫他纪承安吧。” “承安......” 端阳公主轻声念着: “承平安康,好名字。” “陛下厚爱。” 凤仪宫内,皇后抱着外孙爱不释手。 “这孩子眉眼像黎宴,嘴巴像端阳。” 皇帝凑近看了看: “朕看像朕。” “父皇!” 端阳公主倚在榻上笑: “哪有这样抢着认像的。” “怎么没有?” 皇帝逗弄着婴孩: “承安,叫皇祖父。” “他才多大呀。” 皇后嗔怪: “你也太心急了。” 第100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10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两年时间,他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升到了右都御史。 官居三品,圣眷正隆。 “大人,这是扬州来的密报。” 元宝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盐商余党又死灰复燃了?” 纪黎宴接过密信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这次牵扯到漕运总督。”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 元宝压低声音: “陛下让您暗中查办。” “知道了。” 纪黎宴将密信投入火盆: “先按兵不动,看看还有谁跳出来。” “大人英明。” 傍晚回府,刚进院门就听见笑声。 “嫂嫂,这支簪子真好看!” 纪舒渝的声音清脆悦耳。 两年时间,小姑娘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正对着铜镜试戴簪子。 端阳公主抱着儿子坐在一旁,眉眼含笑: “喜欢就送你。”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 端阳公主将簪子插进她发间: “我们阿渝这么美,就该戴好看的。” 纪黎宴站在廊下看着,唇角微扬。 “夫君回来了?” 端阳公主抬头看见他,笑着起身。 “今日怎么这么早?” “事情办完了。” 纪黎宴接过儿子: “承安今天乖不乖?” “可乖了。” 端阳公主凑近低语: “就是念叨了一整天爹爹。” “是吗?” 纪黎宴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小家伙咯咯笑起来。 “哥哥!” 纪舒渝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嫂嫂送我的簪子。” “好看。” 纪黎宴打量妹妹: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总往外跑?” 纪舒渝笑容一僵: “没...没有啊......” “没有?” 纪黎宴挑眉: “那上个月初八、十五、二十三,你都去哪儿了?” “我......” 小姑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端阳公主打圆场: “好了,阿渝都十六了,出去玩玩怎么了?” “不是不让玩。” 纪黎宴正色道: “是近来京城不太平。” “我知道错了......” 纪舒渝小声说。 “知道就好。” 纪黎宴缓和了语气: “过来吃饭吧。” 晚膳时,纪松明提起一事: “阿渝的婚事,该考虑了。” “爹......” 纪舒渝脸一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害羞什么。” 钟宛竹给女儿夹菜: “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定亲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纪松明看向侄子: “阿宴,你认识的人多,帮着留意留意。” “侄儿正在留意。” 纪黎宴放下筷子: “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要求也别太高。” “不高怎么行?” 端阳公主接过话: “我们阿渝才貌双全,自然要配最好的。” “嫂嫂......” 纪舒渝耳尖都红了。 饭后,纪黎宴将妹妹叫到书房。 “跟哥哥说实话。” 他盯着她: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没...没有......” “阿渝。” 纪黎宴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纪舒渝咬着嘴唇,半晌才道: “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去庙里上香,遇到个人......” “什么人?” “一个书生。” 她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钱袋被偷了,我...我就帮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还钱,就...就问了咱家地址......” “你就告诉他了?” “没有!” 纪舒渝连忙摆手: “我说不用还,然后就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用力点头: “后来再没见过。” 纪黎宴打量妹妹神色,见她不像说谎,这才松口气。 “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知道了。” “去吧。” 看着妹妹离开的背影,纪黎宴若有所思。 三日后,大理寺。 “大人,有人求见。” 衙役递上拜帖。 “李仕安?” 纪黎宴扫了一眼: “新科进士?” “是,二甲第十七名。”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青衫书生,约莫十七八。 “学生李仕安,见过纪大人。” “不必多礼。” 纪黎宴打量他: “李进士找本官何事?” “学生...学生是为道谢而来。” “道谢?” “是。” 李仕安抬起头,面容清俊: “前些日子在慈恩寺,多亏令妹相助。” 纪黎宴眼神一凝: “是你?” “正是学生。” 李仕安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 “这是当日借的银两,还请大人转交令妹。” “你怎知她是我妹妹?” “学生后来打听过。” 李仕安坦然道: “那日姑娘身边的侍女,穿的是公主府服饰。” “倒是个细心的。” 纪黎宴接过荷包: “银两我代舍妹收了,李进士请回吧。” “大人......” 李仕安欲言又止。 “还有事?” “学生...学生想当面道谢。” “不必了。” 纪黎宴淡淡道: “舍妹年纪小,不便见外男。” “是学生唐突了。” 李仕安躬身: “那学生告辞。” 等他离开,元宝若有所思。 “你认识他?” “大人,我曾与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元宝回忆道。 “他当时在酒楼上题诗,文采斐然,只是性子有些孤傲。” “孤傲?” 纪黎宴摩挲着荷包上的绣纹。 “那日阿渝说他钱袋被偷,看来是遭了贼。” “大人,可要查查此人?” “查。” 纪黎宴将荷包收起。 “查清楚他的底细。” 三日后,密报送来。 “李仕安,江州人士,父母早亡,由族中供养读书。” 元宝念着卷宗。 “去年中举,今年进士及第,二甲第十七名。” “如今正等待授官。” “不过他这个性子,大人您也知道...所以还在等着。” “风评如何?” “刻苦勤勉,只是......” “只是什么?” “与同窗不大来往,有人说他清高。” 纪黎宴沉吟片刻: “再查查江州那边。” 又过了几日,江州传来消息。 “李家族人证实,李仕安确是孤儿。” 元宝低声道。 “不过他们还说,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怎么个有主意法?” “当年族里想让他娶富家女,他一口回绝,说功名未立,不成家。” 纪黎宴挑眉: “倒是个有骨气的。” “大人觉得此人如何?” “再看看。” 这日休沐,纪黎宴特意带妹妹去慈恩寺。 “哥哥怎么想起带我来这儿?” 纪舒渝有些不解。 “上回你不是说,这里的素斋好吃?” 纪黎宴面色如常。 “今日带你来尝尝。” 两人刚进寺门,就听见有人吟诗。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声音清朗,透着书卷气。 纪舒渝脚步一顿。 纪黎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廊下站着个青衫书生,正是李仕安。 “是他......” 纪舒渝小声说。 李仕安也看见了他们,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来。 “学生见过纪大人,纪小姐。” “李进士也在?” 纪黎宴淡淡道。 “是,来寻方丈讨教佛理。” 李仕安看向纪舒渝: “上回的事,多谢小姐相助。” “举...举手之劳。” 纪舒渝低下头。 “银两家兄已经转交,李进士不必挂怀。” “应该的。” 李仕安顿了顿: “学生备了份薄礼,还请小姐收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 “这是......” “学生家乡的砚台,不值什么钱,聊表心意。” 纪黎宴接过,打开一看。 是方青石砚,雕着松鹤延年,古朴雅致。 “李进士有心了。” “大人谬赞。” 李仕安躬身: “学生不打扰二位,先行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纪舒渝轻声道: “哥哥,这砚台......” “收着吧。” 纪黎宴将锦盒递给她。 “看着是真心道谢。” 回府路上,纪舒渝捧着锦盒,有些出神。 “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阿渝。” 纪黎宴停下脚步。 “你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对那李仕安......” “没有!” 纪舒渝急声否认,脸却红了。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就好。” 纪黎宴继续往前走。 “正好你嫂嫂看了好几个青年才俊,你去看看画像。” “再青年才俊也没有李公子好看.....” 纪舒渝脱口而出。 纪黎宴哦了一下,表情意味深长。 纪舒渝小跑几步跟上,拽住兄长衣袖。 “哥哥!” “怎么了?” 纪黎宴转身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小姑娘气得跺脚: “你...你故意套我话!” “我可没有。” 纪黎宴摊手。 “是你自己心虚说出来的。” “我哪有!” 纪舒渝扭过头,耳尖红得滴血。 兄妹俩正闹着,身后传来马车声。 车帘掀开,露出端阳公主的笑脸。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去了趟慈恩寺。” 纪黎宴扶她下车。 “嫂嫂!” 纪舒渝像找到救星,扑过去挽住端阳公主的手臂。 “哥哥欺负我!” “哦?” 端阳公主挑眉看向丈夫。 “怎么欺负的?” “他说...说我......” 纪舒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端阳公主了然一笑,也不追问。 “好了,先回府吧。” 马车驶入府门,端阳公主才轻声问: “到底怎么回事?” 纪黎宴摇头失笑: “阿渝遇见的那位李进士,今日在寺里碰上了。” “这么巧?” “我带她去的。” 纪黎宴压低声音。 端阳公主失笑: “你这个当哥哥的真是......” 两人走进前厅,纪舒渝已经跑回自己院子了。 钟宛竹正逗着承安。 小家伙才两岁,正是好玩的年纪。 见他们回来便问: “阿渝怎么脸那么红?” “怕是有了心事。” 端阳公主接过孩子,冲大伯母使了个眼色。 纪松明放下茶盏: “阿宴,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纪松明直截了当: “那李仕安,查清楚了吗?” 他对女儿重视,自然知道让最近女儿反常的人。 “正在查。” 纪黎宴斟酌着用词。 “目前看来身家清白,只是......” “只是什么?” “太过巧合。” 纪松明沉吟片刻: “先别让阿渝知道你在查他。” “侄儿明白。” 这时管家来报: “老爷,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少爷即刻进宫。” 纪黎宴心头一紧: “可说了何事?” “说是急事。” 御书房内,皇帝面色凝重。 “扬州的事,不能再拖了。” 纪黎宴躬身: “臣已安排妥当,三日后便可收网。” “有人递了密折。” 皇帝将奏本推到他面前。 “说漕运总督与你私交甚笃。” 纪黎宴心头一震: “陛下明鉴,臣与刘总督仅公务往来。” “朕知道。” 皇帝敲了敲桌案。 “但这份折子递得蹊跷,你办差时小心些。” “谢陛下提醒。” 出宫时已是深夜,元宝提着灯笼候在宫门外。 “大人,有人跟踪。” “几个人?” “三个,身手不错。” 纪黎宴不动声色: “绕道去公主府。” 马车拐进小巷,突然从屋顶跃下数道黑影。 “保护大人!” 元宝拔刀迎上,刀光划破夜色。 打斗声惊动了巡夜官兵,黑衣人见势不妙,迅速撤退。 “大人,您没事吧?” “无碍。” 纪黎宴捡起地上掉落的腰牌,脸色一沉。 “是扬州的人。” 元宝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竟敢在京城动手?” “狗急跳墙罢了。” 回府后,纪黎宴立刻修书数封。 端阳公主披衣起身,见他神色冷峻便问: “出什么事了?” “有人坐不住了。” 纪黎宴将腰牌递给她。 “这几日你带着承安和阿渝去别院住。” “那你呢?” “我得留下收拾残局。” 翌日清晨,端阳公主便以踏青为由,带着纪舒渝和承安出了城。 马车刚走,李仕安便登门拜访。 “学生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纪黎宴打量他: “李进士请讲。” “昨夜学生在茶楼温书,无意中听见有人密谋。” 李仕安压低声音。 “说要...要对您不利。” “哦?” 纪黎宴挑眉,“可听清是什么人?” “像是南方口音,其中一人腰间挂着这样的牌子。” 李仕安取出一张纸,上面绘着总督府的标记。 纪黎宴眼神微凝: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纪小姐于学生有恩。” 李仕安神色坦然。 “况且学生虽出身寒微,也知忠义二字。” “你不怕惹祸上身?” “若因惧怕便置道义于不顾,读书何用?” 纪黎宴沉默片刻: “李进士可愿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吩咐。” “三日后午时,你去城西的云来茶馆。” 纪黎宴递过一封信。 “将这封信交给掌柜。” 李仕安接过信: “学生定不负所托。” 三日过去,风平浪静。 第四日清晨,漕运总督刘昌明在府中被捕。 消息传来时,纪黎宴正在大理寺处理公文。 “大人,刘昌明全招了。” 元宝快步进来。 “还供出了户部两位侍郎。” “意料之中。” 纪黎宴放下笔,“陛下怎么说?” “龙颜大怒,已下令彻查。” 傍晚回府,纪黎宴却在院中见到了李仕安。 “你怎么在这儿?” “学生来送这个。” 李仕安取出那方青石砚。 “那日走得急,忘了说,这类砚台底下会有处瑕疵。” 纪黎宴接过砚台,翻转一看,底部果然有道细微裂痕。 “既是瑕疵之物,为何还要相赠?” “正因有瑕,才更显诚意。” 李仕安微笑。 “完美无缺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问: “李进士可曾定亲?” 李仕安一怔: “不曾。” “觉得舍妹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李仕安耳根泛红: “纪小姐聪慧善良,是难得的佳人。” “若我将舍妹许配给你......” ——— 李仕安进入大理寺任职。 纪舒渝从别院回来,听说此事后既惊又喜。 “哥哥怎么突然......” “你觉得不妥?” 纪黎宴看着妹妹。 “不是......” 纪舒渝低下头。 “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端阳公主在一旁笑道: “你哥哥这是在给你把关呢。” “嫂嫂!” “好了好了,不逗你。” 端阳公主挽住她。 “不过阿渝,你得跟嫂嫂说实话,你对那李公子......” 纪舒渝咬着嘴唇,良久才轻轻点头。 “傻丫头。” 端阳公主摸摸她的头。 “既如此,咱们就好好看看,他值不值得托付。” 李仕安在大理寺的表现出乎意料。 他不仅文笔流畅,对律法也颇有见解。 不过半月就整理出积压数年的卷宗。 这日休沐,纪黎宴邀他来府中赏画。 “学生惭愧,对书画只是略懂。” “无妨,随意看看。” 两人走到花园,正遇见纪舒渝在亭中抚琴。 琴声淙淙,李仕安驻足聆听。 一曲终了,纪舒渝抬头看见他们,慌忙起身。 “我...我不知道哥哥有客。” “不妨事。” 纪黎宴摆摆手。 “李公子也懂音律,你们可以切磋切磋。” 这话说得刻意,纪舒渝脸一红,李仕安也有些局促。 “学生只是略通皮毛......” “李公子过谦了。” 纪舒渝轻声说。 “上回在慈恩寺,听见公子吟诗,便知公子才学不凡。” “小姐谬赞。” 见两人这般客气,纪黎宴反倒笑了: “你们聊,我去书房取幅画。” 他故意离开,留下二人独处。 亭中安静了片刻,李仕安先开口: “那方砚台小姐可还喜欢?” “很喜欢。” 纪舒渝抬头看他,“公子家乡的砚石很有名。” “是,江州砚石质地细腻,最适合磨墨。” “公子想家吗?” 李仕安沉默片刻: “父母早逝,家中已无至亲。” “说想家...也不知该想哪里。” 纪舒渝心中一软: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无妨。” 李仕安微笑。 “倒是小姐,生在这样和睦的家中,很让人羡慕。” “我家是很好。” 纪舒渝眼睛亮起来。 “哥哥虽然严厉,但最疼我。” “嫂嫂待我也像亲妹妹一样。” “看得出来。” 两人又聊了些诗词书画,越说越投机。 纪黎宴在廊下站了会儿,见两人相谈甚欢,这才转身离开。 端阳公主从月洞门后出来,笑吟吟地问: “如何?” “看着还行。” 纪黎宴颔首,“不过还得再看看。” “你这当哥哥的,比大伯大伯母还操心。” “阿渝心思单纯,我怕她吃亏。” 纪黎宴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不过区区几十年,自然要过得快意高兴。 其实,纪黎宴对妹妹的女儿家心思持支持的态度。 倒不是他相信妹妹的眼光。 也不是他相信李仕安会不变心对妹妹好一辈子。 而是他相信自己。 无论谁娶了他妹妹,他自信自己都能压住对方一辈子。 当然,这中途妹妹想换人了另说。 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李仕安不知道他大舅哥打着随时打算换新妹夫主意。 得到心上人回应的他,高兴坏了。 尤其是两人还定下了婚约。 尽管被定在两年后。 但是他有名分了啊! ——— 三月后,李仕安外放至冀州任知县。 临行前夜,他求见纪舒渝。 “小姐,仕安明日便启程了。” 月光下,他神色认真。 “两年之期,必不负所托。” 纪舒渝攥着衣袖,轻声道: “冀州路远,你多保重。” “小姐也是。” 李仕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家母遗物,赠予小姐。” 他顿了顿。 “若两年后仕安归来,小姐心意未改......” “我便亲自为小姐戴上。” 纪舒渝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我等你。” 这三字出口,她脸已红透。 李仕安深深看她一眼,躬身退去。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纪舒渝握紧玉佩。 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端阳公主走出来,笑着打趣: “我们阿渝真是长大了。” “嫂嫂!” 纪舒渝嗔道,“你又偷听。” “哪里是偷听?” 端阳公主挽住她。 “是怕你被人骗了。” “他才不会骗我......” “这么信他?” “嗯。” 纪舒渝点头。 “虽然只见过几面,可我觉得,他是个君子。” 第101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11 “君子也会变。” 端阳公主柔声道。 “所以才要等两年看看。” 她拉着妹妹往屋里走。 “不过阿渝放心,若他真是良人......” “嫂嫂和你哥哥,定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仕安在冀州政绩斐然。 治水患,平冤狱,兴学堂。 不过一年半,便升了知州。 奏报传回京城,皇帝看了都赞: “这李仕安,倒是个能吏。” 纪黎宴翻阅着密报,唇角微扬。 “确实做得不错。” 元宝低声道: “大人,可要再加些考验?” “不必了。” 纪黎宴放下卷宗。 “是骡子是马,已经看得清楚。” 腊月,李仕安回京述职。 风尘仆仆赶到纪府时,纪舒渝正在梅园剪枝。 两年未见,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听见脚步声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李...李公子?” “小姐。” 李仕安深深一揖。 “仕安回来了。” 他取出那枚玉佩。 “不知小姐可还愿收?” 纪舒渝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李仕安上前,为她戴上玉佩。 动作轻柔,指尖微颤。 “这两年,我很想你。” 他低声说。 纪舒渝耳尖泛红: “我...我也是。” “咳咳。” 纪黎宴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两人慌忙分开。 “大哥。” 李仕安恭声行礼。 纪黎宴打量他。 两年风霜,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冀州的事,办得不错。” “谢大哥夸赞。” “别急着谢。” 纪黎宴淡淡道。 “婚事可以准备,但还有件事要你做。” “大哥请吩咐。” “开春后,户部有个缺。” 纪黎宴看着他。 “我要你进去,查清一笔账。” 李仕安神色一凝: “可是盐税旧案?” “你倒机灵。” 纪黎宴颔首。 “账目被人动了手脚,我要你揪出那只手。” “仕安定当尽力。” 婚事定在来年三月。 消息传出,京中哗然。 “纪家小姐竟要嫁个寒门子弟?” “李仕安如今是四品知州,也不算寒门了......” “可毕竟家世悬殊......” 议论声中,婚仪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端阳公主亲自操持,事事亲力亲为。 “我们阿渝的嫁妆,可不能寒酸。” 她翻着礼单,细细斟酌。 纪舒渝红着脸: “嫂嫂,不用这么铺张......” “要的。” 端阳公主正色道。 “这是你的体面,也是纪家的体面。” 她拉着妹妹的手。 “放心,有嫂嫂在,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婚期前一个月,李仕安查清了那笔账。 “大哥,是户部右侍郎。” 他呈上证据。 “与江南盐商余党还有勾结。” 纪黎宴翻看卷宗,眼神渐冷。 “果然是他。” “要现在动手吗?” “等阿渝婚事办完。” 纪黎宴合上卷宗。 “别让这些脏事,扰了她的喜气。” 三月初八,宜嫁娶。 纪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纪舒渝凤冠霞帔,由纪黎宴亲自背出闺房。 “阿渝,记住。” 他在妹妹耳边低语。 “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若他待你不好,哥哥接你回家。” 纪舒渝伏在兄长背上,泪湿衣襟。 “哥哥......” “别哭。” 纪黎宴柔声道。 “今天是好日子。” 花轿起,鼓乐喧天。 李仕安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含笑。 接过新娘的手时,他郑重道: “大哥放心,仕安定会好好待阿渝。” “记住你的话。” 拜堂时,纪松明与钟宛竹坐在高堂。 看着女儿出嫁,钟宛竹忍不住抹泪。 “好了,大喜的日子。” 纪松明拍拍妻子的手。 眼中却也泛起湿意。 礼成,送入洞房。 喜宴上,李仕安被灌了不少酒。 回到新房时,已有些微醺。 挑起盖头,看见纪舒渝含羞带怯的眉眼。 他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 “夫人。” 二字出口,两人都红了脸。 红烛摇曳,映着满室喜庆。 三朝回门,李仕安对纪松明夫妇郑重叩拜。 “小婿定不负所托,善待阿渝。” “起来吧。” 纪松明扶起他。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纪舒渝眉眼间满是幸福。 “他对你好吗?” 端阳公主拉着妹妹问。 “嗯。” 纪舒渝点头,脸颊微红。 送走妹妹,端阳公主对丈夫道: “看着阿渝幸福,我也放心了。” “这才刚开始。” 纪黎宴淡淡道。 “日子还长着呢。” 一个月后,户部右侍郎下狱。 牵连出一串官员,朝野震动。 李仕安因查案有功,升任户部郎中。 “这李仕安,真是好运气。” “娶了纪家小姐,又有纪御史提携......” “人家也有真本事......” 议论声中,李仕安愈发勤勉。 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府。 这日纪舒渝等到三更,忍不住去书房寻他。 “夫君,该歇息了。” 李仕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纪舒渝上前为他按揉太阳穴。 “你这样熬,身子受不住的。” “夫人说的是。” 李仕安握住她的手。 “我听夫人的。” 两人相携回房,月色正好。 又过半年,纪舒渝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纪府上下欢喜不已。 钟宛竹亲自去庙里还愿。 端阳公主日日送补品。 李仕安更是将妻子捧在手心,事事亲力亲为。 “夫君,不用这么紧张。” 纪舒渝看着他忙前忙后,哭笑不得。 “要的。” 李仕安认真道。 “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纪舒渝生了个儿子,取名李承泽。 满月宴那日,皇帝爱屋及乌,竟亲赐长命锁。 “纪爱卿,你这外甥,朕看着喜欢。” “谢陛下厚爱。” 纪黎宴躬身。 心里却明白,这是皇帝在施恩。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十年。 这日纪黎宴下朝回府,见大伯在亭中独坐。 “大伯,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看孩子们。” 纪松明望着园中嬉戏的孙儿,眼中带着笑意。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是啊。” 纪黎宴在他身旁坐下。 “阿渝前几日还说,想带承泽回来住几天。” “让她回来吧。” 纪松明叹道。 “你大伯母总念叨他们。” 他顿了顿。 “阿宴,大伯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伯请讲。” “我想...致仕了。” 纪黎宴一怔: “大伯还不到致仕的年纪......” “年纪是没到,可心力跟不上了。” 纪松明苦笑。 “这几年朝中事多,我总觉得力不从心。” “况且......” 他看向纪黎宴。 “你现在位高权重,我再占着吏部的位子,反倒惹人非议。” “侄儿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 纪松明正色道。 “纪家不能树大招风。” 他拍拍侄子的手。 “我致仕后,你行事反而更便宜。” 纪黎宴沉默良久。 “大伯想好了?” “想好了。” “那侄儿尊重您的决定。” 三日后,纪松明上表请辞。 皇帝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只得准奏。 赐金千两,良田百顷,准其荣归。 致仕那日,同僚设宴相送。 酒过三巡,纪松明举杯: “这些年,多谢各位照拂。” “纪大人言重了。” 众人纷纷举杯。 “往后常回来看看。”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纪松明微醺,由纪黎宴扶着上车。 “阿宴。” 他在车上忽然开口。 “纪家...就交给你了。” “侄儿明白。” 马车驶过寂静长街,车轮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致仕后,纪松明过起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每日不是逗孙子,便是与老友下棋品茶。 钟宛竹也卸了担子,专心打理内宅。 这日端阳公主带着儿子回府,见二老气色红润,笑道: “大伯大伯母看着比在任时还精神。” “是啊。” 钟宛竹拉着她的手。 “如今无事一身轻,自然精神好。” “阿渝说下午也回来。” “那正好,咱们一家团圆。” 午膳时分,纪舒渝果然带着夫婿儿子回来了。 一大家子围坐一桌,笑语不断。 饭后,女眷们在花厅说话。 男人们则在书房议事。 “大哥,南边最近不太平。” 李仕安低声道。 “我知道。” 纪黎宴颔首。 “已经派人去查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 “稳住户部就行。” 纪黎宴看着他。 “别让银子出问题。” “明白。”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事务,直到天色渐晚。 送走妹妹一家,纪黎宴陪大伯在园中散步。 “阿宴,仕安这孩子,确实不错。” 纪松明忽然道。 “阿渝没看错人。” “是。” 纪松明拍拍他的肩。 “回去吧,天凉了。” 回到房中,端阳公主正在灯下做针线。 见他进来,抬头笑道: “夫君回来了。” “嗯。” 纪黎宴在她身旁坐下。 “在做什么?” “给承安做件小衣。” 端阳公主将衣裳展开。 “你看这花样可好?” “很好。”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公主,这些年辛苦你了。” 端阳公主一怔: “夫君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忽然觉得,亏欠你良多。” “哪有。” 她柔声道。 “能嫁给你,是我之幸。” 烛光下,她眉眼温柔。 纪黎宴心中一动,将她揽入怀中。 端阳公主靠在他肩上,唇角扬起笑意。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又过几年,纪松明突发中风。 虽抢救及时,却落下半身不遂。 纪黎宴遍请名医,日夜侍奉床前。 “大伯,您别急,慢慢来。” 他扶着大伯做康复,耐心细致。 钟宛竹更是衣不解带,亲自照料。 “老头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她一边喂药一边念叨。 “咱们还没看着承安娶媳妇呢。” 纪松明口齿不清,眼中却带着笑意。 在家人精心照料下,他渐渐能下地行走。 虽然慢些,却已是大好。 这日阳光正好,纪黎宴推着大伯在园中晒太阳。 “阿宴。” 纪松明忽然开口。 “大伯?” “若是...若是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这个家。” “大伯别胡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人哪有不死的。” 纪松明笑了。 “我能活到现在,已经知足了。” 他看着园中盛开的牡丹。 “你爹娘去得早,我把你当亲儿子养。” “如今看你成家立业,阿渝也幸福美满......” “我啊,没什么遗憾了。” 纪黎宴眼眶微热: “大伯......” “好了,推我回去吧。” 纪松明拍拍他的手。 “有点乏了。” 秋去冬来,纪松明的身子时好时坏。 太医说,是年岁大了,要静养。 纪黎宴便将公务大多交给下属,专心陪家人。 这日大雪,一家人围炉取暖。 纪松明靠在榻上,看着儿孙满堂,眼中满是欣慰。 “好...都好......” 他喃喃道,渐渐阖上眼。 “大伯?” 纪黎宴轻声唤。 没有回应。 “大伯!” 他心中一紧,上前探鼻息。 手一颤。 “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赶来时,纪松明已经去了。 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纪大人节哀。” 钟宛竹扑到丈夫身上,痛哭失声。 “老头子,你怎么就走了......” 纪黎宴跪在床前,眼眶通红。 “大伯......” 丧事办得隆重。 皇帝亲赐祭文,百官吊唁。 出殡那日,大雪纷飞。 纪黎宴扶棺而行,步步沉重。 “大哥,节哀。” 李仕安扶住他。 纪黎宴摇头,继续前行。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就要靠他撑着了。 守孝3年,纪黎宴丁忧。 朝中事务,一概不问。 每日只在府中读书教子,侍奉大伯母。 钟宛竹经此打击,身子大不如前。 常常对着丈夫的遗物发呆。 “大伯母,该喝药了。” 纪黎宴亲自喂药,耐心劝慰。 “阿宴......” 钟宛竹握住他的手。 “大伯母在想,是不是该去陪你大伯了。” “大伯母别胡说。” 纪黎宴心中一痛。 “您还要看着承安成亲呢。” “是啊......” 钟宛竹笑了。 “还要看着咱们承安娶媳妇。” 她顿了顿。 “阿宴,大伯母有件事要跟你说。” “大伯母请讲。” “等孝期过了,你就回朝吧。” 钟宛竹看着他。 “你大伯最骄傲的,就是你这个侄子。” “别因为守孝,耽误了前程。” “侄子明白。” 3年孝满,纪黎宴重返朝堂。 皇帝对他信任如初,甚至更胜往昔。 “纪爱卿,朕等你很久了。” “臣惶恐。” “不必惶恐。” 皇帝摆手。 “吏部尚书空缺,你可愿接任?” “臣...资历尚浅。” “朕说你行,你就行。” 皇帝一锤定音。 纪黎宴就此成了一部尚书。 朝中虽有非议,却无人敢当面置喙。 毕竟他的政绩,有目共睹。 这日下朝,李仕安在宫门外等他。 “恭喜大哥。” “何喜之有?” 纪黎宴淡淡道。 “不过是担子更重了。” 两人并肩而行。 “阿渝前日还说,想回府住几天。” “让她回来吧。” 纪黎宴颔首。 “大伯母总念叨她。” 回到府中,却见纪舒渝已经在了。 正陪着钟宛竹说话。 “大哥!” 见他回来,纪舒渝眼睛一亮。 “阿渝怎么回来了?” “想娘了,就回来了。” 她扶着钟宛竹起身。 “娘今天精神好,还吃了半碗粥呢。” “那就好。” 纪黎宴在大伯母身旁坐下。 “大伯母,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想吃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 钟宛竹笑道。 “阿宴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 “那侄子让厨房去做。” “不,大伯母亲手给你做。” 钟宛竹挣扎着要起身。 “大伯母......” “让我做吧。” 她坚持道。 “好久没下厨了。” 厨房里,钟宛竹慢慢揉着面团。 纪黎宴在一旁打下手。 “阿宴,大伯母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她忽然说。 “大伯母何出此言?” “你爹娘去得早,我把你当亲儿子养。” “可终究不是亲生的。” “大伯母!”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在侄子心里,您就是亲娘。” “好...好......” 钟宛竹眼中含泪。 “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桂花糕蒸好,满室香甜。 一家人围坐品尝,其乐融融。 钟宛竹吃了一小块,便放下了。 “大伯母吃不下了。” 她看着儿孙,眼中满是慈爱。 “你们吃,我看着就高兴。” 夜深人静时,钟宛竹忽然唤来侄子女儿。 “阿宴,阿渝。” “大伯母\/娘,怎么了?” “我...怕是不行了。” “大伯母别胡说......” “听我说。” 钟宛竹喘了口气。 “我这辈子,嫁给你大伯,生了阿渝,养了你......” “值了。” 她握住两人的手。 “往后,你们要互相扶持。” “娘......” 纪舒渝泪流不止。 “别哭。” 钟宛竹擦着女儿的眼泪。 她笑了。 “娘是去陪你爹了。” 次日,钟宛竹安然离世。 走时面容安详,手中还握着丈夫的玉佩。 “大伯大伯母团聚了。” 纪黎宴跪在灵前,低声说。 纪舒渝靠在他肩上,泪如雨下。 “哥哥,我没爹没娘了......” “你还有哥哥。” 纪黎宴搂住妹妹。 “哥哥在。” 又是一场丧事。 “夫君,你要保重身子。” 端阳公主心疼纪黎宴。 “我知道。” 他握住妻子的手。 “还有你,还有孩子们。” “我会好好的。” 再次守孝3年。 “纪爱卿,朕准你守孝。” “但孝期一满,必须回来。” “臣遵旨。” 孝期中,纪黎宴深居简出。 除了教导儿子,便是整理大伯留下的文稿。 这日翻到一本旧册,竟是大伯年轻时的诗作。 “松柏之志,经霜犹茂......” 他轻声念着,眼前浮现大伯的身影。 3年后,孝期满。 纪黎宴重返朝堂,官复原职。 从此一心政事,再无非议。 20年后。 一次朝会,皇帝突然晕倒。 满朝皆惊。 太医诊治后,摇头叹息。 “陛下...油尽灯枯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几位平均年龄在50往上的老皇子蠢蠢欲动。 却都被纪黎宴压了下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力排众议。 “请太子继位。” 太子是幼子,是皇帝48岁生下的。 在他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太子了,但是都被废了。 太子也以为自己会和哥哥们一样。 毕竟父皇实在太长寿了。 突然天降的皇位,差点把太子给“砸死”。 好在在纪黎宴支持下,顺利登基。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加封纪黎宴为太傅。 “若无太傅,便无朕今日。” “臣惶恐。” “太傅不必惶恐。” 新帝扶起他。 “往后,还请太傅多多辅佐。” 纪黎宴看着年轻的新帝。 “臣定当尽力。” 又是十年。 纪黎宴主动请辞。 “臣老了,该让位给年轻人了。” 新帝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只得准奏。 赐府邸,赏金银,准其荣归。 离朝那日,百官相送。 “太傅保重。” “诸位同僚珍重。” 马车驶出京城,纪黎宴掀帘回望。 宫城巍峨,一如当年。 “夫君,舍不得?” 端阳公主轻声问。 “有点。” 他放下帘子。 “但更多的是轻松。” 马车驶向城郊别院。 那里有山有水,是他们养老的地方。 “大哥!” 纪舒渝夫妻随后也跟来了。 她被大哥护了一辈子。 一如往昔。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松明,钟宛竹,纪舒渝拯救值100%,获得积分3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3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张美云,李文青,吴文洁,王文姗,王坚强,王小牛,王小虎,王小小。” 张美云,32,继母,4场婚姻。 李文青,10岁,继母亲儿子,和第1任丈夫的。 吴文洁,8岁,继母亲女儿,和第3任丈夫的。 王文姗,3岁,继母亲女儿,和第4任丈夫的。 王坚强,28,继继父,2场婚姻。 王小牛,8岁,继继父和去世妻子的。 王小虎,6岁,继继父和去世妻子的。 王小小,4岁,继继父和去世妻子的。 关系是有点绕,不过这样罗列下来,应该大概也许可能挺清楚的吧? 男主亲爹是继母的第2任丈夫。 第102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 又一次被揣上鸡蛋,然后还被偷偷摸摸地塞上5分钱。 5分钱呢! 搁这个年代能吃上一根冰棍。 家里7个小孩,只有他天天有。 其他的小孩,只有眼馋的份。 无论是继母的亲儿子亲女儿,还是继继父的亲儿子亲女儿。 唯有他这个和这一家子,一点没有血缘关系的,能够有这个待遇。 只因为他亲爸是继母的白月光。 而继母是继继父的白月光。 对了,这是第2次随继母改嫁了。 原主亲爸年轻时候,是街坊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长得又一表人才。 自然爱慕者不少。 原主亲妈是一个,继母也是一个。 只不过原主亲妈到了年纪,如愿嫁给了原主亲爸。 继母则年纪小了点。 而且因为她和原主亲妈是好朋友,也没表现出来。 只是到了年纪嫁给了别人。 原主亲爸亲妈不知道咋回事,结婚3年都没生娃。 直到继母怀孕了,原主亲妈这才也紧跟着怀上。 继母生的是老大李文青。 原主亲妈生的就是原主。 只不过生下原主后,亲妈就月子病去了。 两家住的近。 原主比李文青小半个月,几乎就是喝继母奶喝大的。 原主长得像爸。 继母本来就对白月光念念不忘。 白月光的儿子又在自己怀里。 继母几乎移情,把原主看成自己和原主亲爸的亲儿子。 至于李文青。 这倒霉催的小孩,每次都是等原主喝饱了奶,继母才喂他。 有时候不够吃,就喝粥油。 也就是白米粥上面飘着的那层。 原主半岁的时候。 继母的第1任丈夫,在轧钢厂干活时被卷进了机器里。 一个丧妻,一个丧夫。 继母带着赔偿款嫁给了原主亲爸。 然而不到一年,原主的爸去给家里买粮食的时候被小鬼子打死。 那年头兵荒马乱,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活不下去。 就这样,继母带着原主和李文青嫁给了第3任丈夫。 还生下了女儿吴文洁。 3个孩子中,继母最喜欢原主。 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原主。 继父还乐呵呵地。 因为原主小时候长得白嫩,跟年画上的金童似的。 继父也很喜欢原主,整天抱着原主到处炫耀。 说这是他儿子。 原主也很喜欢这个父亲。 只是,在原主6岁的时候。 继父被间谍灭了口。 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把这些东西说出来了。 而他们家倒是得了一块牌匾。 一等功臣之家。 过了一年。 在组织上的牵线下,继母又带着3个孩子嫁人了。 嫁的是一个退伍军人,对方也是带着3个孩子的鳏夫。 还比继母小上4岁。 最奇妙的是,他们认识。 就像是原主亲爸是继母的白月光一样,继母是继继父的白月光。 继母手中有钱,又有工作。 一家子都是城市户口,还有补贴。 补贴是继父留下的。 他们算是烈士子女。 每人补贴10块钱,补贴到18岁成年。 他们3个小孩,就是继母不上班,一个月都有30块钱。 何况继母在街道办工作。 她拿的4级办事员的工资,每个月也有43块钱。 李文青的补贴是双份。 因为他亲爸,也就是继母的第1任丈夫,死之前拯救了车间不少工人。 算是为厂捐躯。 他成年前,轧钢厂也会给一个月10块钱的补助。 还留了一个工作指标。 至于原主亲爸和继父的工作,则被继母给卖了。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有这么多工作,太扎眼了。 哪怕有组织护着。 可人心险恶,谁知道有谁会出手。 她赌不起。 因为白月光加成。 再加上继母是个除了在原主和原主亲爸面前软和些。 在其他人面前都是个泼辣性子。 继继父被压得死死的。 只不过纪黎宴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完全看不出继继父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他完全是自愿的。 继母掌握家中大权。 原主这个白月光的儿子,就成为了日子过得最潇洒的小孩。 天天有5分钱的零花钱不说。 每天1个鸡蛋不说。 饭盒里偷偷藏着的荤腥也不说。 年年有一身新衣服更不说....... 反正...反正要是有不知情的外人看见,怕是全家9个小孩子,只有原主是继母亲生的。 继继父跟着继母的脚步走。 继母宠着原主,他也跟着宠。 宠得连自己3个亲生的儿子都比不上。 然而就是这样,原主“坏了”。 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家里的好东西都是他的。 毕竟从他有认知开始就是这样。 之后原主为了得到想要的,当上了红小兵。 把这一大家子祸害得就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李文青被送去最苦的北大荒,冻掉三根手指。 吴文洁被迫嫁给一个瘸腿的老男人,不到两年就病死了。 王坚强被剃了阴阳头,游街时突发脑溢血,没人敢救。 王小牛为报仇被活活打死。 王小虎王小小王文姗这3个小的,也是死得死,残的残。 而张美云...... 张美云用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挂着“一等功臣之家”牌匾的门梁上。 而原主,靠着积极“揭发”,成了小头目,风光了几年。 最后在七六年秋天,被人打断腿扔在垃圾堆旁。 ——— 纪黎宴背着新书包跟在大哥李文青身后,看着对方的背影很想叹气。 可李文青比他更想叹气。 李文青的书包是张美云用破衣服缝的。 用了3年,已经不太结实了。 尤其是在一个10岁的小男孩身上。 昨天晚上玩的时候把带子弄坏了。 关键这小子不敢让妈知道,还打了个结。 只是这个结根本,没用,就能糊弄一小会。 这不,一出院子门。 李文青就单手拎着。 为了耍酷,还放在肩膀上面, 李文青脚步放缓,还是没等到想要等的人。 他伸手一提扭书包,差点没把脑门砸到。 不过他也没在意。 这年头的小孩都皮实。 李文青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向纪黎宴。 “你又咋了?鸡蛋都堵不住你的嘴?还是5分钱没地方花?” “大哥,我知道,肯定是二哥怕孙老师抽他背书,他背不出来。” 纪黎宴还没说话,吴文洁开口了。 王小牛也说: “因为他都没背。” 李文青今年10岁,比纪黎宴大1岁。 不过他比原主大2级。 如今上小学3年级。 本来原主应该上2年级的,可惜他调皮留了一级。 索性张美云想着,让三女儿和二儿子一起,也能让儿子有人照顾。 而且排行老四,也8岁的继子王小牛,还能和他们一个班。 她的二儿子能再多一个使唤的人。 尽管大儿子也是在一个小学,还是在隔壁班。 但是没有一个班好啊! 就这样,原主又上了一次一年级。 现在正和吴文洁王小牛一起读一年级。 除了他们4个上学的。 剩下,6岁的王小虎,4岁的王小小,3岁的王文姗都被送去托儿所去了。 早上上班前送去,晚上下班了接回来。 纪黎宴看着王小牛信誓旦旦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像你?那破书还要看?” 王小牛哼了一下: “那你被抽查的时候,别让三姐给你提醒,也别让我在孙老师背后给你看书。” “我用得着你们提醒?” 纪黎宴快走两步。 把手里剥好的鸡蛋掰了一半,顺手塞进李文青嘴里。 这个大哥年纪最大,却是小孩子中最懂事,也最瘦的。 “大哥你尝尝,今天妈煮得特香。” 李文青被堵了满嘴,瞪大眼睛,含糊不清地喊: “你干啥,妈给你煮的......” 他舍不得嚼,用手小心托着。 王小牛看得直咽口水,扭过头去: “显摆啥,谁没吃过鸡蛋似的。” 可他早上喝的,却是稀得能照影子的粥。 吴文洁轻轻拉了下纪黎宴的袖子: “二哥,快吃吧,要迟到了。” 纪黎宴把剩下半个鸡蛋慢悠悠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王小牛,今天孙老师抽查,我要是全背下来,你把你那玻璃弹珠输我。” “嘿!” 王小牛来劲了。 “那你要是背不出呢?” “背不出?” 纪黎宴摸出那枚亮晶晶的五分钱。 “这个归你。” 李文青终于把鸡蛋咽下去了。 听到这话,他一巴掌拍在纪黎宴后脑勺: “你钱多烧得慌?妈给你零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就是赌个彩头嘛。” 纪黎宴揉着脑袋。 “大哥你做证。” 一行人吵吵嚷嚷到了学校。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 孙老师是个瘦高个,戴着圆眼镜,手里拿着教鞭。 “昨天教的《春天来了》,都会背了吗?我抽几个同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 王小牛偷偷戳了戳前桌的吴文洁,小声道: “三姐,你看他,肯定要完蛋。” 吴文洁紧张地捏着铅笔。 做好了随时给同桌的二哥作弊。 孙老师目光扫过,停在纪黎宴身上: “纪黎宴,你来。” 纪黎宴站起来,不紧不慢: “春天来了,风,轻轻地吹着。柳树发芽了,小草从土里钻出来......” 声音清脆,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都跟课本上标的一样。 王小牛嘴张得能塞鸡蛋。 孙老师也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 “嗯,不错。坐下吧。” 下课铃一响,王小牛就蹦到纪黎宴桌前: “你...你什么时候背的?我昨晚瞧你早早就睡了!” “梦里背的。” 纪黎宴伸手:“弹珠,拿来。” 王小牛不情不愿地从裤兜里摸出两颗最花的,拍在桌上: “给你就给你,下次我肯定赢回来。” 李文青在隔壁班听到动静。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纪黎宴: “你小子,转性了?” 纪黎宴把弹珠揣进兜,笑得没心没肺: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以前那是懒得背。” 下午放学,四个人往家走。 刚到胡同口,就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小圈人。 一个尖利的女声传出来: “张美云,你给我出来,有本事你别躲在里面。” 李文青脸色一变,快步冲过去。 纪黎宴几人也赶紧跟上。 院门口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列宁装的女人。 她叉着腰,正指着里面骂。 “你克死三个男人还不够,还想祸害我们家老周?” “我告诉你,没门!” 院里,张美云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脸色平静: “刘翠花,你男人调戏女同事被厂里处分,关我什么事?你跑我这来撒什么泼?” “呸!” 刘翠花啐了一口。 “要不是你去厂里告状,老周能被记过?” “你不就是仗着那张脸,勾得那些男人神魂颠倒?” “现在连我男人都不放过!” 张美云眼神一冷,手里的盆子一扬。 哗啦—— 半盆混着菜叶的冷水,全泼在刘翠花身上。 “啊——” 刘翠花尖叫起来。 “清醒了吗?” 张美云把盆子往地上一搁。 “再满嘴喷粪,下次泼的就是开水。” 刘翠花冻得直哆嗦。 她指着张美云“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敢再骂。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窃窃私语。 “这刘翠花也是,自家男人不正经,怪别人张主任。” “张主任多不容易,带着一群孩子......” “不过说真的,张主任模样是真好,都4婚了,还跟大姑娘似的。” 张美云像是没听见,转头看见几个孩子,脸色才缓和: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先去洗手。” 李文青瞪了刘翠花一眼,拉着弟弟妹妹进院子。 纪黎宴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狼狈的刘翠花。 刘翠花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嘴里嘟囔: “小杂种,看什么看......” 纪黎宴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不大不小: “刘阿姨,你列宁装上沾了片烂菜叶,像朵大红花,挺配你的。”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刘翠花脸涨成猪肝色,扯下菜叶子,跺脚走了。 午饭是窝头、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有几片肥肉。 张美云把肉片全挑出来,夹到纪黎宴碗里: “多吃点,正长身体。” 王小牛眼巴巴看着,没敢吭声。 王坚强乐呵呵地把自己碗里一片肉夹给王小牛: “小牛也吃。” 张美云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王坚强又给其他孩子分了分粉条,自己只啃窝头就白菜。 李文青低头吃饭,忽然说: “妈,刘翠花男人是不是在纺织厂保卫科?” “嗯。” 张美云应了声。 “没事,他动不了咱家。” 王坚强接口: “美云在街道办,他不敢乱来,再说,咱家还是功臣之家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朴实的骄傲。 纪黎宴嚼着窝头,心里却盘算着。 原主的记忆里,刘翠花家后来确实使过绊子。 虽然没成大祸,但也够恶心人。 这年头放学都早,吃完晚饭天还亮着。 一群孩子疯跑着去捡煤核。 纪黎宴被李文青拉着,也挎了个小破筐。 “你别想溜,你也得干活。” 吴文洁和王小牛王小虎已经熟练地在煤渣堆里翻捡。 王小小王文姗则是跟在哥哥姐姐们后面捡碎渣渣。 因为她们小,抢不到大的。 纪黎宴蹲下,拿根树枝拨拉着。 黑灰很快沾了满手。 “二哥,你这样不行。” 吴文洁凑过来,小手麻利地捡出几块黑亮的煤核。 “得挑这样的,耐烧。” 王小牛在不远处喊: “三姐!这边多!快来!” 正捡着,胡同里几个半大孩子晃悠过来。 为首的是个胖小子,叫孙铁柱。 “哟,这不王家那一串拖油瓶吗?” 李文青站起来,挡在弟弟妹妹前面: “孙铁柱,你想干啥?” “不干啥。” 孙铁柱踢飞一块煤渣。 “就是听说你家有个天天吃鸡蛋的少爷,来看看长啥样。” 他目光落在纪黎宴身上: “就你啊?细皮嫩肉的,怪不得你后妈偏心。” 纪黎宴拍拍手站起来: “我妈偏心我,是因为我长得俊,人又聪明。” “你妈不偏心你,是因为你长得像隔壁王叔吗?” “你!” 孙铁柱气得挥拳头。 李文青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 “动手试试?看我揍不揍你。” 孙铁柱比李文青矮半头,挣了两下没挣开,嘴上还硬: “你...你们等着!” “我妈说了,你家就是表面光,一堆野种......” 话没说完,纪黎宴忽然从筐里抓起一把煤灰,猛地扬过去。 孙铁柱被迷了眼,嗷嗷叫起来。 跟来的几个孩子见状,想冲上来。 王小牛和吴文洁也抓起煤灰,紧张地对着他们。 “来啊!” 王小牛嗓门特大。 “看谁先成黑鬼!” 孙铁柱揉着眼睛,眼泪混着黑灰流下来,狼狈不堪。 “你们...你们给我记着!” 说完,带着人跑了。 李文青松开手,回头瞪纪黎宴: “你惹他干嘛?” “他爸是副食店的,回头给咱家穿小鞋咋办?” “他不惹我,我能惹他?” 纪黎宴无所谓地继续捡煤核。 “再说了,穿小鞋也得有鞋可穿,咱家粮食关系又不在副食店。” 吴文洁小声说: “可是...可是买肉、买点心要票,副食店管着呢。” “那就不吃。” 纪黎宴捡起一块乌亮的煤核。 “饿不死。” 晚上,张美云知道了这事,把纪黎宴叫到里屋。 “你过来。” 纪黎宴走过去。 张美云抬起手,他以为要挨打,缩了下脖子。 结果那只手落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没吃亏就好。” 纪黎宴愣了。 张美云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动物饼干。 “偷偷吃,别让其他孩子看见。” “妈......” 纪黎宴没接。 “你也吃。” 张美云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妈不爱吃甜的,快拿着。” 纪黎宴接过饼干,捏在手里,没动。 张美云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你呀,性子越来越像你爸了...倔,不吃亏。” “妈。” 纪黎宴忽然问。 “我爸...我亲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美云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 “他啊...念书好,写字漂亮,会拉二胡。” “街上孩子们打架,他从不掺和,但要是谁被欺负狠了,他会站出来讲道理。” “街坊都说,他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说完,她有些精神恍惚,把饼干往纪黎宴手里推了推: “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纪黎宴走出屋子,看到李文青蹲在门槛上,拿着树枝在地上乱划。 “大哥。” 李文青没回头: “妈又给你开小灶了吧?” “嗯。” 纪黎宴坐到他旁边,把饼干分了一半递过去。 李文青看着饼干,没接: “妈给你的,我不要。” “我吃不完。” 纪黎宴塞他手里。 “再说了,你今天还替我出头呢。” 李文青捏着饼干,半天才小声说: “其实...小时候我挺恨你的。” 纪黎宴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妈的奶,你先喝。好吃的,你先吃。新衣服,你先穿。” 李文青低着头。 “我才是她亲儿子。” “那现在呢?” “现在?” 李文青咬了口饼干,含糊道。 “现在习惯了。” “而且妈说得对,你爸救过她命。” “要不是你爸,我妈当年就被小鬼子抓走了。” 纪黎宴怔住。 这事原主记忆里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妈小时候,跟我这么大的时候。” 李文青三两口吃完饼干,拍拍手。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妈不爱提。” 第二天是礼拜天。 院里的公鸡刚叫过头遍,王小牛就蹑手蹑脚爬到大通铺的另一头。 他伸手推了推纪黎宴。 “二哥,醒醒。” 纪黎宴迷迷糊糊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干嘛?” “咱俩溜出去,我知道哪儿有野鸭子蛋。” 王小牛眼睛亮晶晶的。 “上礼拜我和铁蛋看见的,没敢掏。” 纪黎宴还没搭话。 旁边李文青翻了个身,闷声道: “王小牛,你又找揍是吧?” “那河沟多深你知道不?” 坏了! 忘了大哥也和他睡一起了。 他们家女孩子一个屋,男孩子一个屋。 吴文洁带着2个妹妹睡。 李文青带着3个弟弟睡。 爸妈单独一个屋。 王小牛缩了缩脖子,嘴还硬: “浅着呢,我就踩边儿上......” “边儿上也不行。” 张美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都给我老实躺着,天亮了拾掇菜窖去。” 王小牛哀嚎一声,瘫回褥子上。 第103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2 王小虎不懂他四哥大早上发什么癫。 但也学着四哥的模样嗷得叫一声。 然后往后一躺。 外面传来拉风箱的声音,王坚强已经起来烧火了。 早饭是棒子面粥,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滴了两滴香油。 张美云把一碗蒸蛋推到纪黎宴面前: “你昨天背书好,奖励你的。” 王小牛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 王坚强乐呵呵地说: “小牛也乖,下回考好了,爸也给你蒸。” “真的?” 王小牛一下子来劲了。 “我下次肯定比二哥考得好!” 李文青撇撇嘴: “你先把你那字写端正了再说,孙老师都说你写得像蜘蛛爬。” “那叫草书!” 王小牛梗着脖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张美云要去街道办值班。 她拎着布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8颗水果糖。 “一人一个,别打架。” 其中的2颗塞给了纪黎宴。 剩下的6颗糖给李文青,让他分配。 可李文青分完之后,转手就把自己那颗掰了。 一半给王文珊,一半塞王小小嘴里。 她们两个最小。 王小小咂摸着糖,含含糊糊说: “大哥,你真好。” “少拍马屁。” 李文青耳朵有点红。 “赶紧收拾,菜窖里还要拾掇。” 纪黎宴握着手上的两颗糖。 他招手示意大哥过来。 李文青疑惑,不过还是乖乖听话。 然后他的嘴巴里被塞了一颗。 好甜! 不过他二弟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不然怎么昨天晚上给他吃饼干,现在又给他糖? 是把他的钢笔弄坏了,还是把他一年级的作业本偷去抄了? 又或者想让他给他写寒假作业? 纪黎宴看出他的想法。 主要是太直白了。 他无奈,只能嘀咕了一句。 “我牙疼,最近吃不了太多糖。” 李文青恍然,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不过他顾不得想了。 因为要干活了。 菜窖在院子东南角,是个两米见方的土坑。 上头搭着木板和油毡。 王坚强掀开木板,一股土腥味混着蔬菜腐烂的味道冲出来。 “文青,你跟我带小牛下去,把烂叶子都捡出来。” “文洁,你领着小小和文姗,把好的土豆萝卜码齐了。” “小宴,你跟小虎在上面接。” 纪黎宴应了一声,蹲在窖口。 窖里黑乎乎的,只有王坚强手里的煤油灯一点亮光。 红薯有些已经发芽了,长了白生生的须子。 李文青在底下喊: “这个还行,就芽长了点,掰了还能吃。” “接着!” 一个沾着泥的红薯扔上来。 纪黎宴伸手去接,没留神脚下一滑。 “哎哟!” 他半个身子栽进窖口,幸亏胳膊撑住了。 “咋了?” 王坚强吓一跳,赶紧往上爬。 李文青动作更快。 三两下蹬着土壁蹿上来,一把拽住纪黎宴后领子。 “你瞎啊?边上那么滑看不见?” 他声音发颤,手攥得死紧。 纪黎宴被他拉上来,喘了口气: “没事,又没摔下去。” “等摔下去就晚了!” 李文青脸都白了。 王坚强也爬上来,心有余悸: “可不能这么大意。” “去年后街老刘家小子,摔菜窖里折了腿,现在走路还跛呢。” 纪黎宴拍拍身上的土: “我真没事......” 话没说完,院门被敲响了。 “张主任在家吗?”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王坚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网兜。 里头是两瓶罐头。 “您是?” “我姓周,是纺织厂工会的。” 男人笑得和气。 “张主任帮我们厂家属解决了工作问题,厂领导特地让我来感谢。” 王坚强忙把人让进来: “美云去街道办了,您屋里坐。” 周干事摆摆手: “不坐了,东西送到就行。” 他把网兜递给王坚强,目光扫过院子,在纪黎宴身上停了停。 “这孩子是?” “我家老二。” 王坚强说。 “哦,长得真精神。” 周干事多看了两眼,这才走了。 等他出了门,王小牛凑过来盯着罐头: “爸,是黄桃罐头,我能尝口汤不?” “等你妈回来再说。” 王坚强把东西放到柜顶上。 李文青却皱起眉头: “纺织厂的?妈昨天不是刚跟他们厂保卫科吵架?” “爸。” 纪黎宴开口。 “这东西不能收吧?” 王坚强愣了愣: “人家特意来感谢的......” “感谢可以送锦旗。” 纪黎宴说。 “送罐头,太扎眼了。” 李文青也反应过来: “对,妈现在是街道办主任,多少人盯着呢。” 王坚强搓搓手: “那...那咋办?人都走了。” “我给送回去。” 纪黎宴拎起网兜。 “我知道纺织厂在哪儿。” “我跟你去。” 李文青立刻说。 兄弟俩出了门,拐出胡同往东走。 纺织厂在城东,走路得半个钟头。 路上,李文青问: “你怎么知道妈不能收东西?” 纪黎宴说。 “孙老师上课讲过,干部要廉洁。” 李文青没再问,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到了纺织厂门口,传达室老头拦着不让进。 “找谁?” “找工会周干事。” 纪黎宴举起网兜。 “他东西落我家了。” 老头打量他俩两眼: “等着,我让人去喊。” 等了约莫十分钟,周干事匆匆出来。 看到网兜,他脸色微微一变: “小同志,这是......” “周叔叔,我妈说街道办有纪律,不能收群众东西。” 纪黎宴把网兜递过去。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周干事接过网兜,表情有些复杂: “你妈真是这么说的?” “嗯。” 纪黎宴点头。 “我妈还说,帮群众解决问题是应该的,不用谢。” 周干事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张主任觉悟高啊...行,东西我拿回去。” “小同志,替我给你妈带个好。” 回去的路上,胡同里冲出来个人,差点撞他们身上。 是孙铁柱。 他跑得满头汗,看见纪黎宴,眼睛一瞪: “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就跑没影了。 李文青皱眉: “他又发什么疯?” “谁知道。” 纪黎宴没在意。 可到家门口,他俩就明白孙铁柱为啥那样了。 院墙外头,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大字: “活王八,养野种!” 王坚强正提着水桶,使劲刷那行字。 他佝着背,手臂用力地来回擦。 可粉笔印子渗进砖缝里,怎么都刷不干净。 “爸......” 李文青声音发干。 王坚强没回头,闷声说: “你带弟弟妹妹进屋去。” “谁干的?” 纪黎宴问。 “还能有谁。” 王坚强把抹布扔进水桶。 “孙家那小子,有人看见了。”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 纪黎宴盯着那行模糊的字,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干嘛去?” 李文青拉住他。 “找孙铁柱。” “找他能咋样?打一架?” “不打。” 纪黎宴掰开他的手。 “跟他讲道理。” 李文青气笑了: “他要是讲道理的人,能干出这事儿?” 可纪黎宴已经走远了。 孙铁柱家住在胡同尽头,是个独门小院。 他爸是副食店的副主任,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家好。 纪黎宴到的时候,孙铁柱正蹲在门口啃黄瓜。 看见纪黎宴,他腾地站起来: “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 纪黎宴走到他面前。 “墙上的字,你写的?” “是又怎样?” 孙铁柱扬起下巴。 “我说的不是实话?你妈带着你改嫁三回,谁知道你是谁的种!” 纪黎宴没生气,反而笑了: “孙铁柱,你爸是副主任对吧?” “那又怎样?” “你爸一个月工资42.5,对吧?” 孙铁柱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嘛?” “你身上这双鞋,得12块多吧?” 纪黎宴指指他的脚。 “你爸工资,够买几双?” 孙铁柱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副食店前几天丢了一批白糖。” 纪黎宴慢悠悠地说。 “你爸正在查这事,对吧?” “你怎么知道?” 孙铁柱声音发紧。 “我还知道,偷白糖的人,家里孩子也穿新鞋。” 纪黎宴看着他。 “你说,要是有人写大字报,说孙副主任以权谋私,把白糖拿回家给儿子换鞋穿......” “你胡说!” 孙铁柱脸白了。 “我爸没拿!” “我也可以胡说啊。” 纪黎宴摊手。 “就像你胡说我家的事一样。” 孙铁柱攥紧拳头,眼睛瞪得通红。 两人对峙了几秒钟,孙铁柱肩膀垮下来: “我...我去把那字擦了。” “不用。” 纪黎宴说。 “你跟我回去,当着我爸的面说清楚。” “......行。” 孙铁柱咬牙。 回到王家院子时,王坚强已经刷完墙了。 砖墙湿漉漉一片,粉笔印子淡了些,但还能看出轮廓。 “王叔......” 孙铁柱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 “墙上的字...是我写的。” 王坚强直起腰,看着他: “为什么?” “我...我就是气不过。” 孙铁柱踢着地上的土坷垃。 “纪黎宴昨天拿煤灰扬我......” “所以你就写这个?” 王坚强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知道这话多伤人吗?” “我知道错了。” 孙铁柱头更低了。 “我明天拿石灰来,重新刷一遍墙。” “不用。” 王坚强摆摆手。 “你回家吧,以后别这样了。” 孙铁柱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李文青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王坚强把水桶拎起来。 “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就能胡说八道?” 李文青眼圈有点红。 王坚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文青,有些事...外人说就说了,咱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你妈不容易,咱们得护着她。” 这话说得含糊,纪黎宴却听懂了。 王坚强不是不介意,他只是选择了忍耐。 为了这个家,为了张美云。 晚上张美云回来,还是知道了这事。 是隔壁赵婶告诉她的。 张美云听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美云!” 王坚强拉住她。 “你去哪儿?” “孙家。” 张美云甩开他的手。 “我儿子不能白受欺负。” “铁柱已经认错了......” “孩子认错,那是孩子的事。” 张美云眼神很冷。 “大人没教好,就是大人的责任。” 她拎起墙角的烧火棍,径直出了门。 王坚强赶紧追出去。 李文青和纪黎宴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孙家院里亮着灯。 张美云一棍子砸在门上,哐当一声。 “孙富贵!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孙铁柱他爸孙富贵皱着眉: “张主任,你这是......” “你儿子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张美云用棍子指着墙。 “要不要我把那话再给你写一遍?” 孙富贵脸色难看: “孩子打架,我已经教训过铁柱了......” “教训?” 张美云冷笑。 “你儿子骂我男人是王八,骂我儿子是野种。” “这是打架?这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 院里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孙富贵脸上挂不住: “那你想咋样?” “第一,让你儿子当着全院人的面,给我家道歉。” 张美云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你亲自写检讨,贴在街道办公告栏。” “第三——” 她盯着孙富贵。 “管好你那张嘴,别在副食店给我家穿小鞋。” “不然,我就去你厂领导那儿,问问你们孙家的家风!” 孙富贵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人窃窃私语: “张主任够硬气......” “孙铁柱那孩子是该管管了。” “骂得也太难听了。” 孙富贵咬牙,回头吼: “铁柱!滚出来!” 孙铁柱哆哆嗦嗦走出来。 “给王叔道歉!” 孙铁柱朝王坚强鞠躬: “王叔,我错了......” “大声点!” “王叔!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 孙铁柱带着哭腔喊。 王坚强摆摆手: “行了,孩子知道错就行。” 张美云这才放下烧火棍: “检讨明天贴出来,我等着看。” 说完,转身就走。 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坚强跟在她身后,小声说: “美云,是不是太......” “太什么?” 张美云没回头。 “我要是软一点,明天就有人敢骑到咱家头上。” “这个家,不能软。” 夜里,纪黎宴躺在大通铺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张美云。 那个最后吊死在门梁上的女人。 泼辣,强悍,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早逝的白月光。 一个是白月光的儿子。 可这份偏爱,最终酿成了大祸。 “二哥。” 旁边的王小虎小声叫他。 “你睡了吗?” “没。” “妈今天...真吓人。” 王小虎声音细细的。 “但也好厉害。”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 “睡吧。” 第二天是星期一。 纪黎宴刚到教室,孙铁柱就蹭过来,往他桌洞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油纸包。 “啥?” 纪黎宴打开一看,是两个油炸糕。 “我妈让给的。” 孙铁柱扭着脸。 “她说...说对不起。” 油炸糕还温着,糖馅的香味飘出来。 王小牛吸了吸鼻子: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孙铁柱瞪他一眼,又看向纪黎宴: “昨天...谢了。” “谢我什么?” “你没把我爸的事说出去。” 孙铁柱声音很低。 “白糖是仓库老李头偷的,我爸已经查出来了。” 纪黎宴把油纸包推回去: “油炸糕你拿回去,事情过去了。” “那你就是不肯原谅我?” 孙铁柱急了。 “不是。” 纪黎宴想了想,掰了半个油炸糕。 “这个我尝一口,剩下的你拿回去。” “咱们两清了。” 孙铁柱愣了愣,接过油纸包,忽然笑了: “纪黎宴,你这人有点意思。” 上课铃响了。 孙老师夹着课本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下周学校要组织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两个节目。” “咱们班谁有特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小牛举手: “老师,我会翻跟头!” “翻跟头不算。” 孙老师推推眼镜。 “唱歌、跳舞、朗诵,这些才行。”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你不是会吹口琴吗?” “你咋知道?” 纪黎宴诧异。 原主确实会吹口琴。 是之前一个文艺团的邻居,见原主长得好看教的。 但这事连李文青都不知道。 “我听见的。” 吴文洁脸有点红。 “有次你躲在房后头吹,我听见了。” 纪黎宴还没说话,孙老师已经点了他的名: “纪黎宴,你会吹口琴?” “...会一点。” “那就定一个节目,口琴独奏。” 孙老师在本子上记下。 “还需要一个节目,谁还会什么?” 没人举手。 孙老师扫视一圈: “吴文洁,你唱歌怎么样?” 吴文洁紧张地站起来: “我...我唱不好......” “唱两句听听。” 吴文洁脸涨得通红,半天才小声唱: “东方红,太阳升......” 声音细细的,还有点抖。 孙老师点点头: “行,你负责领唱,咱们班大合唱。” “纪黎宴,你伴奏。” 纪黎宴应下了。 下课,王小牛凑过来: “二哥,你真会吹口琴啊?” “嗯。” “吹一个听听呗?” “回家再说。” 放学路上,李文青问起文艺汇演的事。 “演啥节目啊?”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要吹口琴,我领唱。” 李文青乐了: “你还会这个?” “就会两首。” 纪黎宴说。 “《东方红》和《打靶归来》。” 王小牛起哄: “那你现在吹一个!” “口琴在家呢。” “骗人!” 王小牛指着他书包。 “我前天看见你塞进去了!” 纪黎宴无奈,掏出用红布包着的口琴。 孙铁柱也凑过来: “吹一个呗!” 纪黎宴擦了擦琴口,试了试音。 清脆的琴声响起来。 几个孩子都安静了。 李文青惊讶: “这...你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纪黎宴吹完一段就停了。 “这调子软绵绵的,文艺汇演不能用。” 吴文洁却说: “好听......”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吵嚷声。 孙富贵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条肉。 他看见纪黎宴几个,脚步一顿。 孙铁柱小声叫: “爸......” 孙富贵没理他,直接走过去。 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 塞给纪黎宴: “昨天的事,对不住了。” 说完,推车进了自家院子。 王小牛盯着那糖: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李文青皱眉: “他这是唱的哪出?” 纪黎宴把糖分给大家: “管他呢,吃了再说。” 晚上吃完饭,张美云把纪黎宴叫到跟前。 “听说你要在文艺汇演上吹口琴?” “嗯。” “吹什么曲子?” “《打靶归来》。” 张美云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个本子。 “这有几首老歌的谱子,你挑挑。” 纪黎宴接过本子,纸页泛黄,字迹清秀。 “妈,这是谁写的?” “你爸。” 张美云说。 “他以前在宣传队待过。” 纪黎宴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首熟悉的歌名。 “《我的祖国》?这歌现在能吹吗?” “能。” 张美云说。 “去年国庆还唱了呢。” 她顿了顿,又说: “你好好练,到时候妈去看。” 第二天课间,孙老师把纪黎宴和吴文洁叫到办公室。 “文艺汇演下周五,你俩抓紧排练。” “合唱队我已经选好了,十五个人。” 吴文洁紧张地绞着手指: “老师,我怕唱不好......” “没事。” 孙老师难得温和。 “纪黎宴给你伴奏呢。” 她又对纪黎宴说: “你口琴吹得不错,但台上和平时不一样。” “下午放学留一下,我找个老师指导指导你们。” 下午来的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 她扎着两条辫子,说话轻声细语。 “先听听你们的水平。” 纪黎宴吹了段《打靶归来》。 林老师点头: “节奏还行,就是感情不够饱满。” “你得想象自己是战士,打完靶子归来那种喜悦。” 她又听吴文洁唱。 “声音小了点,但音准不错。” “这样,每天放学练半小时,我陪着你们。” 练了3天,林老师突然说: “光是合唱太单调了,咱们加个诗朗诵怎么样?” 孙老师想了想: “谁朗诵?” “让纪黎宴来。” 林老师说。 “他嗓子亮,形象也好。” 第104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3 “诗朗诵?” 纪黎宴一愣。 “可我从来没朗诵过。” “试试看。” 林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黄河颂》的节选,你念念。” 纪黎宴接过稿子,清了清嗓子: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字正腔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孙老师眼睛一亮: “这不挺好嘛!” 林老师也点头: “感情再充沛些就更好了。”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你念得真好听。” “那就这么定了。” 孙老师拍板。 “口琴独奏、诗朗诵,再加上大合唱,咱们班总共三个节目。” 消息传回家,张美云很高兴。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新的白衬衫: “演出那天穿这个。” 王坚强搓着手笑: “咱家也要出个小演员了。” 王小牛嚷嚷: “我也要上台!” “你会啥?” 李文青瞥他。 “我...我会翻跟头!” “翻跟头不算节目。” 张美云敲了下王小牛的脑袋。 “老老实实当观众。”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 纪黎宴白天在学校练,晚上回家也在院子里练。 隔壁赵婶听见了,隔着墙头夸: “小宴这曲子吹得,跟广播里似的。” 演出前一天,林老师特意交代: “明天都穿整齐点,教育局领导要来看。” “口琴带好了,千万别忘。” 纪黎宴把口琴放进书包夹层。 晚上睡觉前,还在吴文洁的催促下,无奈地又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张美云给纪黎宴煮了两个鸡蛋。 “吃饱了,好好演。” 王坚强拿出珍藏的皮鞋: “这鞋你穿可能大点,垫点报纸。” 那是一双半旧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纪黎宴试了试,确实大不少。 “算了爸,我穿布鞋就行。” “那怎么行!” 张美云翻出针线盒。 “我给你在鞋后跟缝条带子。” 她低头穿针引线,手指翻飞。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鬓角,有几根白发闪闪发亮。 纪黎宴看着,忽然说: “妈,您别太累。” 张美云手一顿,抬眼笑了: “缝个带子累什么。” 她缝好带子,帮纪黎宴穿上鞋。 “走两步试试。” 纪黎宴走了几步,鞋子跟脚多了。 “谢谢妈。” “谢啥。” 张美云拍拍他的肩。 “快吃饭,别迟到。” 学校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班学生按顺序入场,吵吵嚷嚷像一锅粥。 孙老师带着一班学生到指定区域,反复叮嘱: “都坐好了,不许交头接耳。” “演出的时候认真看,给咱们班同学鼓掌。” 纪黎宴被林老师叫到后台准备。 吴文洁跟在他身后,紧张得同手同脚。 “二哥,我心跳得好快。” “深呼吸。” 纪黎宴说。 “就当底下坐的都是萝卜。” 吴文洁被逗笑了,放松了些。 第一个节目是三年级的大合唱。 唱到一半,有个男生突然打了个喷嚏,引得全场哄笑。 孙老师在台下直皱眉。 很快就轮到一年级一班。 报幕员清脆的声音响起: “下面请欣赏,一年级一班的口琴独奏,《我的祖国》。” “表演者:纪黎宴。” 纪黎宴走上台,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白衬衫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举起口琴,深吸一口气。 悠扬的琴声响起来。 起初还有些嘈杂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琴声像流水,淌过每个人的耳边。 张美云坐在家长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坚强在她旁边,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 李文青带着弟弟妹妹坐在学生区。 王小牛小声嘀咕: “二哥还真像那么回事......” “嘘!” 李文青瞪他一眼。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纪黎宴鞠躬下台,林老师在后台冲他竖大拇指: “太好了!” 第二个节目是诗朗诵。 纪黎宴再次上台,这次他手里拿着稿子。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 他的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礼堂。 慷慨激昂,字字铿锵。 张美云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清秀的青年在宣传队朗诵的样子。 “像...真像......” 她喃喃自语。 王坚强听见了,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诗朗诵结束,紧接着就是大合唱。 吴文洁站在队伍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 前奏响起,她张开嘴,声音却有点发颤。 纪黎宴在侧幕看着,轻轻做了个口型: “放松。” 吴文洁看见他的口型,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住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合唱结束,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吴文洁下台时,腿都是软的。 林老师一把扶住她: “唱得真好!” 孙老师也难得露出笑容: “咱们班今天露脸了。” 汇演结束后,校长亲自上台总结。 他特意提到了纪黎宴: “尤其是一年级的纪黎宴同学,多才多艺,展现了新时代少年的风采。”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散场时,好几个家长围过来夸: “张主任,你家老二真出息!” “那口琴吹的,绝了!” 张美云笑着应酬,眼角眉梢都是骄傲。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围着纪黎宴转: “二哥,校长都夸你了!” “听见了。” 纪黎宴把口琴揣回兜里。 李文青难得没损他: “确实还行。”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让我放松,我肯定唱砸了。” 纪黎宴揉揉她的头: “是你自己唱得好。” 快到家门口时,胡同里窜出一个人影。 是孙铁柱。 他手里攥着个纸包,塞给纪黎宴: “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 纪黎宴打开,是两块芝麻糖。 孙铁柱挠挠头: “我妈说,你演得好,让我跟你学学。” 说完,扭头就跑。 王小牛盯着芝麻糖: “他咋老给你送吃的?” “可能觉得我帅吧。” 纪黎宴掰了半块给吴文洁。 剩下的分给几个小的。 李文青没要: “我不吃,你留着。” 最后还是纪黎宴硬塞到他嘴里。 晚饭格外丰盛。 张美云炒了鸡蛋,还切了半截香肠。 香肠红白相间,油汪汪的。 王小虎眼睛都直了: “妈,今天不过年啊?” “庆祝你二哥演出成功。” 张美云把最大片的香肠夹到纪黎宴碗里。 王坚强乐呵呵地给每个孩子都夹了一小片: “都沾沾光。”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街道办的李干事。 她脸色不太好: “张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张美云放下筷子。 “刘翠花...她男人周大海,贴了大字报。” 李干事压低声音。 “说您...说您利用职权,给自家孩子谋好处。” 张美云眉头一皱: “我谋什么好处了?” “说文艺汇演的名额,是您跟学校打了招呼才给纪黎宴的。” 李干事看了纪黎宴一眼。 “还说...还说您作风有问题,跟纺织厂领导不清不楚。” 啪! 张美云把筷子拍在桌上: “放屁!” 王坚强赶紧安抚: “美云,别生气,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能不气吗?” 张美云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厂里找他们领导!” “您先别急。” 李干事拦住她。 “厂领导已经知道这事了,正在调查。” “周大海这是打击报复,因为您之前举报他调戏女工。” 张美云深吸一口气: “调查?调查什么?我张美云行得正坐得直!” “妈。” 纪黎宴忽然开口。 “您明天去街道办,把这事公开说说。” 张美云看向他: “怎么说?” “开个群众会,把周大海贴大字报的事摊开讲。” 纪黎宴放下碗。 “再把您当初为什么举报他,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干事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咱们主动说明情况,省得别人乱猜。” 王坚强有些犹豫: “可...可这种事,越描越黑吧?” “爸,不说明才容易黑。” 李文青插话。 “我支持二哥说的。” 王小牛也赞成。 张美云想了想,点头: “行,正好明天大家都休息。” 她看向李干事: “小李,你帮我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街道办门口。” “好嘞!” 李干事匆匆走了。 晚饭的气氛冷了下来。 王小牛小声问: “妈,那个周大海会不会来闹事?” “他敢!” 张美云冷笑。 “我正愁找不到他呢。”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门口就聚了不少人。 都是听说要开会来看热闹的。 周大海也来了,蹲在墙角抽烟。 看见张美云,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张美云没理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邻居,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说件事。” 她拿出那张大字报的抄本。 “昨天,轧钢厂的周大海同志,贴了这张大字报。” “上面说我张美云以权谋私,作风不正。” 人群一阵骚动。 周大海站起来: “难道我说错了?你家老二凭什么上台演出?” “还不是你走了后门!” “走后门?” 张美云盯着他。 “演出是学校选的,孙老师和林老师都在,你去问啊!” “我问什么问?” 周大海梗着脖子。 “谁不知道你跟学校领导熟?” “我跟学校领导熟,是因为街道办经常组织活动。” 张美云声音提高。 “倒是你,周大海,你为啥贴我大字报,心里没数吗?” 周大海脸色一变: “我...我这是出于革命警惕性!” “警惕性?” 张美云从兜里掏出一份材料。 “上个月,你调戏纺织厂女工小王,被人家告到妇联。” “是我负责调解的,我让你写检讨,向小王同志道歉。” “你怀恨在心,这才打击报复!” 人群哗然。 有人喊: “周大海,有这回事吗?” 周大海额头冒汗: “她...她胡说!那女工自己不检点......” “谁不检点?” 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正是女工小王。 她眼睛红红的: “周大海,你摸我手,还说有关系可以提拔我。” “我不答应,你就给我穿小鞋。” “现在还敢污蔑张主任?” 周大海慌了: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去公安局说清楚!” 张美云厉声道。 “周大海,你现在就跟我去,咱们当面对质!” 周大海往后退: “我...我不去......” “不去就是心虚!” 李干事喊了一嗓子。 周围群众也议论纷纷: “这周大海太不是东西了。” “自己干了丑事,还敢诬陷张主任。” “送他去公安局!” 周大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被几个年轻力壮的街坊堵住了。 张美云走下台阶: “走,咱们一起去公安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公安局去。 纪黎宴和院子里孩子们跟在后面。 王小牛兴奋极了: “妈真厉害!” 到了公安局,值班公安了解了情况,脸色严肃起来。 “周大海同志,请你解释一下。” 周大海满头是汗,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张美云条理清晰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是当时的调解记录,有双方签字。”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 公安翻看着记录,点点头: “情况我们了解了。” 他看向周大海: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大海擦着汗: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能贴大字报诬陷人?” 公安皱眉。 “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周大海腿都软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光认错不行。” 张美云说。 “你要公开道歉,澄清事实。” “我道歉!我马上道歉!” 周大海忙不迭答应。 公安严肃地说: “写一份书面检讨,明天贴到厂门口和街道办公告栏。” “再有下次,就不是检讨这么简单了。” 周大海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一定改......” 从公安局出来,街坊们都围上来。 “张主任,这回可算出了口气!” “周大海这种人,就得治治他!” 张美云向大伙道谢: “谢谢大家帮我做证。” 回家的路上,李文青小声问: “妈,周大海会不会再报复?” “他不敢。” 张美云语气平静。 “今天这么一闹,全街道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她顿了顿,又说: “你们记住,做人要堂堂正正,但也不能任人欺负。” 纪黎宴点点头: “知道了,妈。”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街道。 周大海第二天真把检讨贴出来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倒是诚恳。 刘翠花好几天没敢出门。 孙富贵见到王家人都客气了不少。 文艺汇演的风波算是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学校发奖状。 纪黎宴领了张“文艺积极分子”。 吴文洁也有张“优秀领唱”。 孙老师难得夸人: “这次汇演,给咱班争光了。” 王小牛眼巴巴看着: “老师,我什么时候也能得奖状?” “你把作业写工整了,下次就有。” 孙老师推推眼镜。 “你那字,跟鬼画符似的。” 放学路上,王小牛一直闷闷不乐。 李文青拍他后脑勺: “想啥呢?” “我也想得奖状......” 王小牛嘟囔。 “挂墙上多威风。” 纪黎宴说: “那你好好练字呗。” “练字多没劲。” 王小牛踢着石子。 “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那你想干啥?” “我想当兵!” 王小牛眼睛一亮。 “扛枪打仗,多带劲!” 他挺起胸膛。 “我爸就是退伍军人!” 这话倒是不假。 王坚强确实当过兵,腿上还有伤。 一到阴雨天就疼。 正说着,胡同里传来吵嚷声。 又是刘翠花。 这次她没骂人,而是在哭。 “我们家老周要被调去锅炉房了......” “一个月少挣18块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几个妇女围着她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就是,惹谁不好,惹张主任......” 刘翠花看见纪黎宴几个,哭声停了停。 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扭过头去。 李文青拉着弟弟妹妹快步走过。 “别看了,回家。” 晚饭时,王坚强说起这事。 “周大海调岗了,烧锅炉。” 张美云夹菜的手顿了顿: “活该。” “妈,会不会太......” 李文青欲言又止。 “太什么?太重了?” 张美云放下筷子。 “他诬陷我的时候,可没想过轻重。” “要是没澄清,现在被调岗的就是我。” 王坚强点头: “美云说得对,这事不能心软。”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纺织厂工会的周干事。 他提着个网兜,这次是两包点心。 “张主任,我又来了。” 张美云皱眉: “周干事,你这是......” “这次不是送礼。” 周干事连忙摆手。 “是厂里发的福利,人人有份。”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 “上次那事,厂领导都知道了。” “说是感谢您给我们厂,把欺负妇女同志的坏蛋找出来了。” “这是厂里妇联同志们,让我给您带的奖励,大家都知道的,您看,上面还专门写了奖励两个字。” “还有,周大海已经处理了,厂里让我来给您道个歉。” 张美云脸色缓和了些: “道歉就不用了,事情说清楚就行。” “那不行。” 周干事很认真。 “您受了委屈,我们厂里也有责任。” “您别推辞,这也是厂里的心意。” 周干事放下点心就走了。 王坚强看着那两包桃酥: “这......” “分给孩子们吃吧。” 张美云拆开一包。 “放久了该坏了。” 王小牛欢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 纪黎宴把自己的掰开,一半给张美云: “妈,你也吃。” “妈不爱吃......” “您上次也说饼干不爱吃。” 纪黎宴直接把半块桃酥塞她手里。 “可我都看见您偷吃我剩下的渣了。” 张美云愣住,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桃酥,细细嚼着。 王坚强看着这一幕,憨憨地笑了。 上了5天学,就又是星期天。 王小牛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去掏鸟蛋。 “二哥,这回咱不去河沟,去城墙根。” “城墙根也不安全。” 李文青一边扫院子一边说。 “去年塌过一段,砸伤过人。” “我就远远地看着。” 王小牛缠着纪黎宴。 “二哥,去嘛去嘛。” 纪黎宴被缠得没办法: “行,但说好了,只能看,不能爬。” “好嘞!” 两人刚要出门,吴文洁跟上来: “我也去。” 王小虎也蹦跳着: “还有我!” 李文青放下扫帚: “得,我也跟着吧,省得你们闯祸。” 5个孩子浩浩荡荡出了门。 剩下2个太小,只能在家待着。 城墙在城北,走过去得半个多小时。 路上碰见孙铁柱。 他正蹲在路边玩弹珠。 看见纪黎宴,他站起来: “你们去哪儿?” “城墙根掏鸟窝。” 王小牛抢着说。 “我能去不?” 孙铁柱眼巴巴地问。 李文青皱眉: “你爸让你乱跑?” “他今天加班不在家。” 孙铁柱凑过来。 “我保证听话。” 纪黎宴看看他: “跟着吧。” 孙铁柱高兴地跟上队伍。 城墙是明朝留下的,砖缝里长满了野草。 王小牛眼尖,指着高处: “看!那儿有个窝!” 果然,城墙半腰的缝隙里,露出些干草枝。 “太高了,够不着。” 李文青抬头看看。 “而且砖头松,不能爬。” 孙铁柱却说: “我知道有个地方矮,去年我和铁球在那儿掏过。” 他领着大家绕到城墙西侧。 这边有一段塌了,砖石堆成个斜坡。 坡上有几个小洞。 “就这儿!” 王小牛兴奋地往上爬。 “小心!” 李文青赶紧拉住他。 “我上去看看,你们在下边等着。”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凑近一个洞口。 “有蛋吗?” 王小牛在下面喊。 李文青伸手进去摸了摸: “空的。” 又换了几个洞,都是空的。 “早被人掏过了。” 李文青滑下来。 王小牛一脸失望: “白来了。” “也不算白来。” 纪黎宴指着城墙根。 “那儿有马齿苋,摘点回去拌凉菜。” 几个孩子开始摘野菜。 孙铁柱一边摘一边问: “纪黎宴,你口琴跟谁学的?” “自己瞎吹的。” 第105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4 “瞎吹能吹那么好?” 孙铁柱不信。 “你教我呗?” “教你什么?” “吹口琴啊。” 孙铁柱很认真。 “我也想上台演出。”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学?” “嗯!” “那行,每天放学我教你10分钟。” “真的?” 孙铁柱眼睛亮了。 “骗你干嘛。” “太好了!” 孙铁柱一激动,手里的野菜撒了一地。 吴文洁小声笑: “孙铁柱,你野菜没了。” 孙铁柱赶紧蹲下捡。 摘了半篮子马齿苋,几个孩子往回走。 路过副食店,孙富贵正好在门口卸货。 看见孙铁柱跟王家孩子在一起,他愣了一下。 “爸。” 孙铁柱叫了一声。 孙富贵点点头,从筐里拿出几个蔫巴巴的西红柿: “这个不太好了,你们拿回去吃吧。” 李文青想推辞,纪黎宴却接了过来: “谢谢孙叔。” 孙富贵摆摆手,继续干活了。 走远了,李文青才问: “你咋接了呢?” “不接他不踏实。” 纪黎宴说。 “他这是想缓和关系。” “哦......” 李文青似懂非懂。 回到家,张美云看见西红柿: “哪儿来的?” “孙叔给的。” 纪黎宴把马齿苋递过去。 “还摘了野菜。” 张美云看了看西红柿: “晚上做个西红柿汤吧。” 午饭是窝头、马齿苋拌豆腐,还有西红柿蛋花汤。 王坚强喝了一大口汤: “这汤鲜!” 王小牛埋头苦吃,含糊地说: “孙铁柱他爸还挺好。” “人嘛,都有好有坏。” 王坚强说。 “孙富贵工作上没啥大毛病,就是太惯孩子。” 正吃着,街道办的小赵干事匆匆跑来: “张主任,出事了!” “又怎么了?” “粮站那边,有人闹事!” 小赵喘着气。 “说供应粮不够,要讨说法!” 张美云放下筷子: “走,去看看。” 王坚强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孩子。” 张美云已经出了门。 粮站在街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几个妇女正跟粮站工作人员吵架: “这个月怎么又少了2两?” “我们家6口人,根本不够吃!” 工作人员很无奈: “都是按定额发的,我们也没办法。” 张美云挤进去: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人群安静了些。 “张主任,您给评评理!” 一个瘦高个妇女拉住她。 “我们家孩子正长身体,粮食总不够吃。” 张美云问粮站工作人员: “这个月的定额是多少?” “大人28斤,孩子18斤。” “那没错啊。” “可领到手总觉得少!” 另一个妇女嚷嚷。 张美云想了想: “这样,咱们当场称一称。” 她让工作人员拿来秤。 一户一户地称过去。 结果分毫不差。 “奇了怪了......” 瘦高个妇女嘀咕。 “怎么在家称就少呢?” 张美云心里明白了: “你们家的秤,准吗?” 妇女们面面相觑。 “回家把秤拿来,我看看。” 几个妇女跑回家取秤。 果然,有两杆秤都不准。 一杆是秤砣磨损了,一杆是秤杆裂了缝。 “怪不得总觉得少。” 瘦高个妇女不好意思地说。 “谢谢张主任。” “以后称东西前,先验验秤。” 张美云说。 “粮站有标准秤,可以来校。” 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 也稀里糊涂地结束。 回去的路上,王坚强说: “还是你有办法。” “老百姓过日子不容易。” 张美云叹了口气。 “差1两粮,心里都不踏实。” 粮站的事传开后,找张美云解决问题的人更多了。 东家屋顶漏雨,西家孩子没学上。 她这个街道办主任,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手底下有办事员能用。 就是一天下来,她时常晚上累得坐在椅子上揉肩膀。 纪黎宴端了盆热水过来: “妈,泡泡脚。” 张美云愣了一下: “你......” “我看你走路都打晃了。” 纪黎宴把盆放下。 “泡泡解乏。” 张美云眼睛又红了: “你这孩子......” 她脱下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纪黎宴绕到她身后捶背: “妈,别太累了。” “不累不行啊。” 张美云闭着眼。 “这一大家子,街道办那一摊子......” “不是还有爸吗?” “你爸......” 张美云顿了顿。 “他心是好,就是太软。” 她睁开眼,看着纪黎宴: “你跟你爸真像。” “哪儿像?” “都心细,会疼人。” 纪黎宴低头笑了笑: “我是你儿子嘛。” 泡完脚,张美云精神好了些。 她翻出针线,继续补孩子们的衣服。 这天放学,孙铁柱真带着口琴来了。 “纪黎宴,你说要教我的。” 纪黎宴接过口琴擦了擦: “先学怎么拿。” 他示范了一下。 “嘴唇要放松,轻轻含住。” 孙铁柱学着他的样子,一吹,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对,轻一点。” 纪黎宴纠正他。 教了10分钟,孙铁柱能吹出简单的音了。 “回家多练练。” 纪黎宴说。 “明天继续。” “好嘞!” 孙铁柱高高兴兴地走了。 李文青看着他的背影: “你俩现在关系挺好?” “还行吧。” 纪黎宴收拾书包。 “他就是缺个朋友。” “他以前可没少欺负人。” “现在改了就行。” 吴文洁小声说: “孙铁柱最近是挺好的。” 正说着,王小虎哭着跑回来。 “咋了?” 李文青问。 “我弹珠被抢了......” 王小虎脸上有泪痕。 “谁抢的?” “后街的大刚......” 李文青眉头一皱: “走,找他去。” 纪黎宴拉住他: “先问问怎么回事。” 原来王小虎跟人玩弹珠,赢了大刚两颗。 大刚不服气,直接抢了他的弹珠罐子。 “那罐子里有20多颗呢!” 王小虎哭得伤心。 “是我攒了好久的......” “别哭了。” 纪黎宴拍拍他。 “我们帮你要回来。” 大刚才7岁,但长得壮实,比李文青看起来还要大。 看见王家兄弟,他毫不在意: “咋的?想打架?” “把弹珠还我弟。” 李文青说。 “凭啥?他赢我的怎么算?” “赢你的两颗也是他的,谁让你和他玩,还玩输了?” 纪黎宴说。 “赶紧还过来。” “不然我们就去找你爸。” 大刚他爸是开大车的,脾气暴躁。 大刚一听要找家长,有点怂了。 “还就还......” 他掏出罐子有点不舍得还给王小虎。 王小虎眼疾手快,一下子抢过来。 “以后别跟我玩了!” 大刚气哼哼地走了。 王小虎抱着罐子破涕为笑: “谢谢大哥二哥!” “以后玩的时候注意点。” 李文青说。 “大刚那人输不起。” 王小虎擦了把脸: “我以后不跟他玩了。” 李文青拍他后脑勺: “出息,走,回家。” 吴文洁小声问纪黎宴: “二哥,你说大刚会告诉他爸吗?” “不会。” 纪黎宴把口琴塞回书包。 刚进胡同就闻见炸酱香,张美云正站在院门口张望。 “怎么才回来?” “小虎弹珠被抢了,我们去要回来。” 李文青说。 张美云眉头一皱: “谁抢的?” “大刚。” 王小虎抢着告状。 “他耍赖!” “下回离他远点。” 张美云摆摆手。 “洗手吃饭,今儿炸酱面。” 饭桌上,王坚强说起厂里的事: “车间要评先进,我们组报了我。” “好事啊!” 张美云给他夹了一筷子黄瓜丝。 “评上能多5块钱。” 王小牛眼睛一亮: “爸,那能买肉不?” “就知道吃。” 李文青瞪他。 王坚强憨笑: “要是评上,买半斤肉给你们解馋。” 第二天上学,孙铁柱早早等在校门口。 看见纪黎宴就跑过来: “我昨晚练了,吹给你听!” 他掏出心琴,吹了个简单的调子。 虽然有点生硬,但音准还行。 “有进步。” 纪黎宴点头。 孙铁柱咧嘴笑: “真的?那我再多练练。” 课间,孙老师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 “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市里要搞文艺汇演,学校想让你代表参加。” 孙老师推推眼镜。 “这次是独奏,能行不?” 纪黎宴一愣: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孙老师拿出张通知。 “曲子得新练,时间有点紧。” 吴文洁在门口听见,小声插话: “老师,我能参加吗?” “合唱队有你的名额。” 孙老师笑笑。 “你领唱。” 放学路上,王小牛羡慕得不行: “二哥你又要上台了?” “还没定呢。” 纪黎宴说。 “得问问妈。” 回到家,张美云正在补袜子。 听说这事,她放下针线: “去,为啥不去?” 王坚强端着茶缸子: “这可是露脸的事。” “但我得练新曲子。” 纪黎宴说。 “每天得占时间。” “那就练。” 张美云干脆利落。 “晚上我让弟弟妹妹别吵你。” 晚上,纪黎宴翻着张美云给的那本谱子。 忽然看到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调子悠扬,挺适合口琴。 他试着吹了几句,旁边传来李文青的声音: “这曲子好听。” “大哥?” 纪黎宴推开窗。 李文青蹲在窗根底下: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想啥呢?” “没啥。” 李文青沉默了一会。 “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样了。” 纪黎宴笑了: “我以前不像样?” “以前?” 李文青哼了一声。 “以前你就知道要吃的。” 两人正说着,隔壁传来吵架声。 是赵婶家。 “又来了。” 李文青摇头,“她家三天两头吵。” “为啥?” “赵叔爱喝酒,一喝多就打人。” 李文青压低声音。 “赵婶找过妈好几次了。” 正说着,院门被拍响了。 赵婶披头散发跑进来: “张主任,张主任救命啊!” 张美云披着衣服出来: “怎么了?” “我家那口子又发酒疯,要拿菜刀砍人。” 赵婶哭得满脸泪。 张美云脸色一沉: “坚强,跟我去一趟。” 王坚强抄起门闩就跟了出去。 纪黎宴和李文青对视一眼,也悄悄跟过去。 赵家屋里一片狼藉。 赵大勇红着眼举着菜刀,嘴里骂骂咧咧。 “赵大勇!” 张美云站在门口厉喝。 “把刀放下!” “你...你少管闲事!” 赵大勇舌头都大了。 张美云往前走了一步: “我让你把刀放下!” “我就不放!” 赵大勇挥舞着菜刀。 “我砍死这个败家娘们!” 王坚强趁他不备,一个箭步冲上去夺刀。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文青要上去帮忙,被纪黎宴拉住: “你看着妈。” 他抄起墙边的笤帚,对准赵大勇手腕就是一下。 赵大勇吃痛,菜刀脱了手。 王坚强赶紧把他按在地上。 张美云对惊魂未定的赵婶说: “去喊派出所。” “别...别喊!” 赵大勇酒醒了一半。 “我错了!我真错了!” “这话你说多少回了?” 张美云冷着脸,“这次必须处理。” 公安小刘很快来了。 了解情况后,把赵叔铐了起来: “拘留三天,醒醒酒。” 赵婶又心软了: “同志,能不能......” “不能。” 张美云打断她。 “这次是菜刀,下次是什么?” 她看着赵婶: “你要想过安生日子,就得让他长记性。” 赵婶捂着脸哭。 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回家的路上,王坚强叹气道: “这赵大勇,平时挺老实一人。” “酒品见人品。” 张美云说。 “改不了就别过了。” 第二天,这事就在胡同传开了。 有人夸张美云果断,也有人觉得她管太宽。 孙富贵在副食店门口碰见王坚强,小声说: “张主任这回可把赵家得罪了。” 王坚强摇头: “她是为赵嫂子好。” “话是这么说......” 孙富贵欲言又止。 “赵大勇出来怕是会记恨。” 三天后赵大勇放出来,他在胡同里放狠话。 “张美云,你给我等着!” 张美云正好下班回来,听见这话停住脚步: “我等着呢,你想怎么着?” 赵大勇见她这么硬气,反而怂了。 嘟嘟囔囔回了家。 但这事没完。 过了几天,街道办接到举报。 说张美云滥用职权,干涉群众家事。 李干事把举报信拿给张美云看: “又是匿名信。” 张美云扫了一眼:“随他去。” “可这次......” 李干事犹豫。 “是联名信,有七八个签名。” 纪黎宴放学回来,正听见这话。 他放下书包: “妈,我看看。” 信上罗列了好几条“罪状”。 什么“作风霸道”“以权压人”,连上次文艺汇演的事也翻出来。 “这是有人煽动。” 纪黎宴说。 “我知道。” 张美云把信扔到桌上。 “赵大勇没这个脑子。” “那会是谁?” 张美云没说话,眼神冷了下来。 第二天,她照常去街道办上班。 刚进门就看见几个妇女在院子里嘀咕。 见她来了,立刻散开。 李干事迎上来,脸色不好: “张主任,上面来人了。” “谁?” “区里的王干事。” 李干事压低声音。 “说是了解情况。” 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 看见张美云,他站起来: “张美云同志,我是区妇联的王建国。” “王干事好。” 张美云给他倒水。 “你是为举报信来的吧?” 王建国有点意外: “你知道?” “听说了。” 张美云坐下。 “你想了解什么,我如实汇报。” 王建国翻开笔记本: “有群众反映,你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比如赵大勇家的事。” 张美云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拿着菜刀要砍人,我作为街道办主任,能不管吗?” “管是该管。” 王建国推推眼镜。 “但方式可以更温和些。” “温和?” 张美云笑了。 “王干事,菜刀砍人的时候,怎么温和?” 王建国被问住了。 “还有。” 张美云拿出工作记录。 “这是我上任以来的调解记录。” “赵大勇家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我都温和劝解,有用吗?” 王建国翻看着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而且这次是赵嫂子主动求救,周围邻居都看见了。” 张美云继续说: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走访。”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 “张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美云看着他。 “有人写举报信,你就来调查。” “那要是有人写表扬信,你是不是也该来看看?” 这话说得不客气。 王建国脸色变了变: “张美云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 张美云站起来。 “我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群众。” “你要查,我配合。” “但要让我因为怕被举报就不工作,那不可能。” 说完,她拿起包: “我还要去粮站开会,你自便。” 看着张美云离开的背影,王建国愣住了。 李干事小声说: “王干事,张主任她......” “是个硬骨头。” 王建国摇摇头,语气却带着欣赏。 几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王建国在街道办开了个会,公开说明情况。 “经调查,张美云同志在处理赵大勇家事时,方法得当,有效制止了恶性事件。” “所谓滥用职权,纯属诬告。” 他还特意表扬了张美云: “这样敢于负责的干部,我们应该支持。” 散会后,赵婶红着脸过来道歉: “张主任,对不住......” “信是你写的?”张美云问。 “不是不是!” 赵婶连忙摆手。 “是...是我家那口子逼我签的名。” 她哭着说: “那几个签名都是他找酒友逼着签的......” “行了,这事过去了。” 张美云摆摆手: “但是下次你别来找我了。” 赵婶讪讪有些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下去没说。 又过了几天,赵大勇在厂里偷钢材被抓住了。 人赃并获。 这回谁也救不了他。 赵婶哭天抢地来找张美云: “张主任,您帮帮忙......” “我是不是说了别来找我,而且这事我怎么帮?” 张美云叹气。 “他这是犯罪。” “可...可他是为了还债......” 赵婶瘫坐在地上。 “我不该纵着他喝酒......”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赵大勇被判了三年。 赵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胡同里消停了不少。 转眼到了市文艺汇演的日子。 纪黎宴练熟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张美云给他做了件新衬衫,用的是攒的布票。 演出在市礼堂,比学校的大得多。 台下坐满了人,还有领导。 候场时,吴文洁紧张得手发抖。 “二哥,我怕......” “就当底下都是土豆。” 纪黎宴逗她。 吴文洁扑哧笑了。 轮到他们学校。 报幕员声音清脆: “下面请欣赏,口琴独奏《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表演者:红星小学,纪黎宴。” 纪黎宴走上台。 灯光打在身上,有点热。 他举起口琴,吹出第一个音符。 悠扬的琴声像草原的风,吹过礼堂。 台下安静极了。 张美云坐在第3排,眼睛一眨不眨。 王坚强握紧了拳头。 李文青带着弟弟妹妹在后面的座位,伸长了脖子。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评委们交头接耳。 下个节目是吴文洁的合唱。 小姑娘站在台上,声音清亮。 演出结束,开始颁奖。 纪黎宴得了一等奖。 奖状和一支钢笔。 吴文洁的合唱得了三等奖,是一本笔记本。 孙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 “给学校争光了!”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捧着奖状看个不停。 “二哥,这笔真好看。” “好看就多看看,反正我也不可能送你。” 纪黎宴对他的奉承表示婉拒。 王小牛倒也不难过。 因为他就没想过从他二哥手中要东西。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假装失落。 “我好难过,我都要哭了,如果有人愿意把数学作业给我抄,我就好了。” 王小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着眼睛。 就是手缝,岔得比太平洋都宽了。 纪黎宴加重语气“哦”了一声。 然后幸灾乐祸开口: “那你就多哭哭。” “哭得多了,说不定老师看你可怜,少打你一板子。” 第106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5 “二哥你真小气!” 王小牛气得跺脚: 吴文洁抿嘴笑: “小牛,你自己的作业该自己做。” 李文青拍了下王小牛的后脑勺: “别总想着偷懒。” “大哥,这个给你。” 纪黎宴从书包里掏出那支新钢笔,塞到李文青手里。 李文青一愣,下意识想推开: “这是你的奖品,给我干嘛?” “我好多字还不会写呢。” 纪黎宴把钢笔又往前递了递。 “你先用着。” 王小牛凑过来: “二哥,那等我学会写字了,钢笔也能借我使使不?” “你先把字写端正再说。” 纪黎宴瞥他一眼。 “孙老师说你作业本像蜘蛛开会。” 李文青握着钢笔,金属外壳还带着纪黎宴的体温。 他手指摩挲着笔帽上的红星,半天才小声说: “我...我用铅笔就行。” “钢笔放着不用会坏的。” 纪黎宴说。 “隔壁大军那支,不就是放久了不出水?” 李文青不说话了。 他确实羡慕大军有钢笔,但从来没跟家里提过。 一支钢笔要两块多,够买十斤棒子面了。 吴文洁轻声说: “大哥,你就收下吧,二哥说得对,放着不用多可惜。” 王小虎也帮腔: “大哥用钢笔写字肯定好看!” 李文青看着弟弟妹妹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 “那...那我先帮你保管。” “不是保管,是给你用。” 纪黎宴纠正他。 “等我会写字了,你再教我。” 回到家,张美云看见钢笔,笑着问: “文青,喜欢不?” “喜欢......” 李文青脸有点红。 “就是太贵重了。” “贵什么贵。” 王坚强乐呵呵地拍他肩膀。 “你弟有出息赢来的,用着光荣。” 晚饭时,李文青特意用钢笔写了作业。 墨水在纸上洇出漂亮的蓝色。 比铅笔字精神多了。 王小牛眼巴巴看着: “大哥,让我摸一下行不?” “就摸一下。” 李文青小心翼翼递过去。 王小牛用两根手指捏着笔杆,像捧了个宝贝: “真滑溜......” 第二天上学,李文青把钢笔别在口袋上,走路都挺直了背。 孙铁柱看见了,凑过来: “哟,新钢笔?” “我弟给的。” 李文青语气里带着骄傲。 “纪黎宴对你可真好。” 孙铁柱有点羡慕。 “我哥只会抢我东西。” 课间,李文青正练字,王小牛鬼鬼祟祟溜进三年级教室。 “大哥,借我写个名字呗?” “你又想干啥?” “就写个名儿......” 王小牛掏出个破本子。 “铁蛋说我字丑,我想让他看看。” 李文青无奈,帮他写下“王小牛”三个字。 王小牛捧着本子,美滋滋地跑了。 放学路上,王小牛故意把本子露在外面。 孙铁柱看见了: “王小牛,你这字不像你写的啊?” “就是我写的!” 王小牛梗着脖子。 “得了吧。” 孙铁柱嗤笑。 “你写字跟狗爬似的,这字多工整。” 王小牛脸一红:“爱信不信!” 纪黎宴看不过去,插话道: “小牛,你要真想字写好看,我教你一个办法。” “真的?什么办法?” 王小牛眼睛一亮,随后又撇撇嘴。 “这话要是大哥说的我就信,你的字跟我差不多,我才不信。” “算了,还是别说了。” “嘿!小看我是吧?” 纪黎宴伸手去揪王小牛耳朵。 王小牛缩着脖子躲: “本来就是嘛,你作业本上不也总被孙老师画圈圈?” “那是我故意写快的。” 纪黎宴掏出作业本。 “我认真写一个你看看。” 他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土上划拉。 “先写横要平,竖要直......” 王小牛凑过去看,那几个字写得方方正正。 还真比平时强不少。 “哟,真会啊?” 孙铁柱也凑过来。 “那你教教我呗?” “行啊!只要你能坚持。”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三个孩子就蹲在胡同口练字。 纪黎宴教得认真,王小牛和孙铁柱也学得起劲。 过了半个月,孙老师在课堂上突然说: “王小牛,你这作业......” 王小牛心里一紧,以为又要挨批评。 谁知孙老师推了推眼镜: “字有进步啊。” 王小牛愣了两秒,随即挺起胸膛: “那是,我练了可久呢!” 教室里一阵哄笑。 孙老师也笑了: “继续保持。” 放学后,王小牛一路蹦跳着回家。 “妈!孙老师夸我字写得好!” 张美云正在做饭,头也不抬: “真的假的?别是哄你吧。” “真的!” 王小牛翻出作业本。 “您看!” 张美云擦了擦手,接过本子仔细看。 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之前狗爬着的工整多了。 “嗯,是有点进步。” 她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 “奖励你的。” 王小牛接过糖,美得冒泡。 正巧王坚强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也高兴: “咱家小牛开窍了?” “都是二哥教的!” 王小牛难得夸纪黎宴。 纪黎宴摆摆手: “主要还是你自己肯练。” 这天晚上,李文青写完作业,把钢笔仔细擦干净,放回书包。 他想了想,又拿出来,在作业本背面写下一行字: “谢谢二弟。” 写完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撕下来揉成一团。 王坚强正巧路过。 他拿起纸团展开,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文青,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文青脸更红了,抢过纸团塞进灶膛: “爸!” 火焰卷过纸角,瞬间吞没了那点小心思。 王小牛的那颗糖,到底没舍得吃。 他看了又看,最后悄悄塞进口袋,打算明天跟铁蛋显摆。 纪黎宴看了眼日历,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妈,今年还做腊肉不?” 张美云往锅里添了瓢水: “做,票我都攒好了。” “等放了假,你们跟我去副食店排队。” 王小虎一听“副食店”,眼睛亮了: “能买糖瓜吗?” “就知道吃!” 李文青拍他后脑勺,自己却也咽了咽口水。 考试前一周,学校气氛紧张起来。 孙老师每天拖堂,讲重点题型。 王小牛听得抓耳挠腮: “二哥,这道题你会不?” 纪黎宴扫了一眼: “一共9个作业本,给了小明6个,我还剩下几个......” “停停停!” 王小牛捂住耳朵。 “我更糊涂了。” 纪黎宴看着他在那掰着手指头算,换了一个问题。 “一共9颗糖,给了我6颗,你还剩下几颗......” “凭啥给你6颗?” 王小牛脱口而出。 他还一脸委屈: “给你6颗,我就才吃到3颗,这不公平。” 纪黎宴一头黑线: “这是公不公平的事吗?” 王小牛瞪着大眼睛: “怎么不是,我还少吃了3颗。” 吴文洁在旁边噗嗤笑了: “四哥,这是数学题,不是真给你糖。” 王小牛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那...那我还剩3颗?” “对。” 纪黎宴叹气。 “所以作业本那道题,答案也是3。” “早说嘛!” 王小牛一拍大腿。 “绕这么大弯子。” 期末考试那天飘起了小雪。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煮了碗疙瘩汤: “吃饱了,脑子转得快。” 王坚强蹲在门口修自行车,抬头嘱咐: “仔细审题,别慌。” 王小牛还是紧张了。 他盯着卷子上的应用题,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 “小明有8个苹果,给了小红3个,又给了小刚2个......” 他小声嘟囔。 “这不公平,小明自己都没了。” 孙老师正好路过,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他敲敲王小牛桌子: “专心答题。” 王小牛脸一红,埋头苦算。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划纸的声音。 纪黎宴早早答完了,托着腮看窗外。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交卷铃一响,王小牛哀嚎: “完了,后面好多题不会!” 孙铁柱凑过来: “我更惨,好多字不会写。” 他捅捅纪黎宴: “你考咋样?” “还行。” 纪黎宴收拾书包。 “等成绩吧。” 放假第一天,孩子们睡到日上三竿。 张美云没叫他们,由着他们赖床。 王坚强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爸,我帮你。” 李文青穿好衣服出来。 “不用,你看着弟弟妹妹。” 王坚强抹了把汗。 “待会儿去澡堂子,都搓搓。” 胡同口澡堂子每逢年节就挤。 一家人拎着换洗衣服到门口时,已经排起了队。 孙富贵正好带着孙铁柱出来。 看见王家孩子,他点点头: “考完试了?” “嗯。” 李文青应了声。 孙铁柱挤眉弄眼: “纪黎宴,下午去滑冰不?” “哪儿?” “护城河,冻实诚了。” 王小牛立刻来劲: “我也去!” 张美云皱眉: “冰薄的地方不能去。” “知道知道!” 王小牛满口答应。 澡堂子里雾气蒙蒙。 几个孩子泡在大池子里,舒服得直哼哼。 王坚强给王小虎搓背,搓得小家伙嗷嗷叫。 “爸,轻点!” “脏泥得使劲搓。” 王坚强笑呵呵的。 洗完澡出来,浑身轻快。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买了根糖葫芦。 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咬一口嘎嘣脆。 王小牛舍不得吃,舔了又舔。 下午,孙铁柱来叫人了。 几个男孩子扛着自制的冰车,浩浩荡荡往护城河去。 河面上已经有不少孩子。 抽陀螺的、滑冰车的,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王小牛把冰车往冰上一放: “谁来比赛?” “我!” 孙铁柱蹲上自己的冰车。 “输了的请吃烤红薯。” “成交!” 两人同时一撑,冰车嗖地窜出去。 纪黎宴没带冰车,就穿着棉鞋在冰上溜。 吴文洁带着两个妹妹在岸边看。 “二哥,小心点!” 纪黎宴朝她挥挥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旁边传来笑声。 纪黎宴扭头,是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 “笑啥?” “你溜冰的样儿,像鸭子。” 小姑娘脆生生地说。 纪黎宴也不生气: “你会?” “当然!” 小姑娘利索地转了个圈。 冰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正经的冰刀鞋。 王小牛滑回来,眼睛直了: “你这鞋哪儿来的?” “我爸从东北捎的。” 小姑娘扬起下巴。 “我叫周絮梅,住轧钢厂家属院。” 孙铁柱凑过来: “我知道你爸,周工程师对吧?” 周絮梅点点头: “你们是胡同里的?” “嗯。” 纪黎宴打量她的冰鞋。 “能借我试试不?” “你会穿吗?” 周絮梅有点犹豫。 “试试呗。” 纪黎宴脱下棉鞋。 周絮梅帮他系好鞋带,教他怎么站。 纪黎宴扶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迈步。 冰刀划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就这样......” 周絮梅松了手。 纪黎宴晃了两下,居然站稳了。 他试着滑了几米,越来越顺。 “嘿,你还挺有天赋。” 周絮梅有点意外。 王小牛羡慕坏了: “二哥,让我也试试!” “去去去,你穿不了。” 纪黎宴滑了个来回,额头上冒了汗。 他把冰鞋还给周晓梅: “谢谢啊。” “不客气。” 周絮梅穿上鞋。 “明天我还来,你要想滑,我可以教你。” “行。” 纪黎宴应得爽快。 孙铁柱撞撞他肩膀: “可以啊,跟工程师闺女搭上话了。” “少胡说。” 纪黎宴拍开他。 玩到太阳偏西,孩子们才回家。 张美云已经做好了饭。 白菜炖豆腐,贴饼子。 热气腾腾的。 “妈,我碰见个会滑冰的。” 王小牛扒着饭说。 “穿那种带刀的鞋,可神气了!” 王坚强笑道: “那是冰刀,专业运动员才穿。” “爸,你会滑不?” 王小虎问。 “我?我小时候溜冰车。” 王坚强给孩子们夹菜。 “有一年掉冰窟窿里,差点没上来。” 张美云瞪他一眼: “瞎说什么,吓着孩子。” 夜里下了场大雪。 早上起来,院里积了厚厚一层。 李文青领着弟弟妹妹扫雪。 刚扫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是街道办的小赵。 “张主任,区里通知开会。” “这么早?” 张美云系着围裙出来。 “啥内容?” “不知道,挺急的。” 小赵搓着手。 “让各街道主任都去。” 张美云解下围裙: “我这就走。” 她回头交代王坚强: “看着点孩子,别让他们玩火。” 王坚强应下。 张美云这一走,到中午才回来。 脸色不太好。 “妈,咋了?” 李文青问。 张美云摘下围巾: “要搞运动了。” 王坚强端来热水: “什么运动?” 张美云压低声音。 “上面下了文件,要整顿作风。” 她看着一屋子孩子,没往下说。 但纪黎宴听懂了。 晚上,张美云和王坚强在里屋说话。 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咱们家成分没问题吧?” “能有啥问题?你烈士家属,我贫农出身。” “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成绩出来了。 纪黎宴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吴文洁也考了双百。 王小牛数学不及格,语文勉强及格。 孙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王小牛,你努力了一个月,怎么又回去了?” 王小牛低着头: “我...我一考试就紧张。” “寒假好好补补。” 孙老师叹口气。 “别让你爸妈失望。” 发完成绩单,就算正式放假了。 孩子们像出笼的鸟,满胡同疯跑。 张美云却越来越忙。 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带着疲惫。 这天她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纸。 “文青,小宴,你们过来。” 两个孩子凑过去。 是街道办的学习材料。 “从明天起,你们组织院里的孩子学习。” 张美云严肃地说。 “每天上午两小时,读报纸,念文件。” 李文青愣了: “妈,这是......” “别问,照做就是。” 张美云揉了揉眉心。 “咱们家得带头。” 第二天一早,王家院子就成了学习班。 李文青念报纸,磕磕巴巴的。 纪黎宴接过念了一段,流利多了。 王小牛坐不住,屁股像长了刺。 “大哥,念这干啥呀?” “让你念就念。” 李文青瞪他。 隔壁赵家搬走后,新搬来一户人家。 姓陈,夫妻俩都是中学老师。 陈家也有两个孩子,跟王小牛差不多大。 听见这边念报纸,陈老师探头看了看: “哟,学习呢?” 王坚强正在修凳子,抬头笑笑: “陈老师,您给指点指点?” 陈老师走过来,拿起报纸看了看: “念得不错,就是感情不够。” 他示范了一段,声情并茂。 孩子们都听入神了。 “陈老师,您真厉害。” 李文青由衷地说。 “教书教多了,习惯了。” 陈老师摆摆手。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从那天起,陈老师常来指导。 有时候还带些旧课本,给孩子们看。 王小牛居然坐得住了。 因为他发现,陈老师讲历史故事特别有意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美云请了半天假,带着孩子们大扫除。 被褥全抱出来晒,家具挪开扫灰尘。 纪黎宴擦窗户,哈气在玻璃上结成霜。 他用指甲划出个笑脸。 吴文洁看见了,抿嘴笑。 扫到里屋时,张美云从柜子深处翻出个铁盒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些旧照片,用红绸布包着。 纪黎宴眼尖,看见最上面那张。 一个清秀的青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笑容温和。 张美云迅速合上盒子: “去帮弟弟妹妹擦桌子。” 纪黎宴应了声,却没动。 “妈,那是我爸?” 张美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嗯。” 她声音很轻。 “你爸。” 王坚强正好进来,看见铁盒子,脚步顿了顿。 他默默退出去,带上了门。 张美云把盒子放回原处,转身时眼睛有点红。 “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小。” 她摸摸纪黎宴的头。 “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纪黎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对亲爸几乎没有印象。 更多的是把他扛着肩头的继父。 不是现任,是上一任。 张美云深吸一口气: “好了,干活吧。” 大扫除完,开始准备年货。 副食店门口排起长队。 张美云带着李文青和纪黎宴,天没亮就去占位置。 寒风刺骨,呵气成霜。 排了两个小时,才买到一条五花肉,一副猪蹄。 还有限量供应的带鱼。 “妈,今年能多做点腊肉吗?” 李文青提着肉问。 “够呛。” 张美云数着票。 “肉票不够。” 正说着,孙富贵从店里出来。 看见他们,招招手: “张主任,来一下。” 张美云走过去。 孙富贵压低声音: “后门有点碎肉头,您要不嫌弃......” 张美云犹豫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 “没啥不合适的。” 孙富贵摆摆手。 “本来就是处理品。” 他转身进去,拎出个小布袋。 打开一看,是些切下来的肉皮、碎肉。 但油汪汪的,看着挺不错。 “这......” 张美云有点心动。 “您就收着吧。” 孙富贵把布袋塞她手里。 “过年了,让孩子们吃顿好的。” 腊月二十八,开始炸年货。 张美云在院里支起油锅。 年景虽然不好,但是大家都多多少少弄了一些。 他们家也是。 肉丸子、豆腐泡、排叉,一样样下锅。 王小虎守在锅边,口水直流。 “妈,熟了吗?” “急什么,烫着你。” 张美云捞出一个丸子,吹凉了递给他。 “尝尝咸淡。” 王小牛也凑过来: “我也尝!” “去去去,洗手了吗?” 王坚强笑着赶他。 炸完年货,开始蒸馒头。 白面掺着玉米面,蒸了两大锅。 点上红点,喜气洋洋的。 晚上,张美云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每人发了一毛钱压岁钱。 “不许乱花,开学买本子铅笔。” 王小牛攥着钱,眼睛放光: “妈,我能买挂鞭吗?” “买什么鞭,危险。” 张美云弹他脑门。 “攒着,有用的时候再花。”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 红烧肉、炖带鱼、白菜粉条,摆了满满一桌。 王坚强开了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 “美云,你也喝点?” “我不喝。” 张美云给孩子们夹菜。 “你少喝,明天还得拜年。” 正吃着,外面传来鞭炮声。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王小牛坐不住了: “爸,咱们也放吧?” 第107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6 “就这一挂,省着点放。” 王坚强从兜里掏出挂小鞭。 孩子们欢呼着涌到院里。 李文青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 火星迸溅,鞭炮炸响。 放完之后,几个小的就在里面捡没炸完的小炮竹。 王小牛最先捡到1个,迫不及待点着。 结果是哑炮。 转头一看,其他人都捡到了。 最小的王文姗手上也抓着2个小炮。 正撒娇让纪黎宴给她点。 纪黎宴运气好,捡到的最多。 王小牛打眼一看。 他二哥手上的小炮,他10个手指头估计都数不清。 这可把他羡慕坏了。 王小小也举着3根“战利品”蹦跳: “我也要放!” “你和妹妹都太小了。” 纪黎宴把王文姗手里的小炮拿远些。 “这个让大哥帮你。” 李文青刚点完一个,闻言转头: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王小牛撇着嘴凑到纪黎宴身边: “二哥,你分我两个呗?” 纪黎宴没搭理他,还故意把手里的小炮颠了颠。 王小牛拽他袖子。 “二哥最好了!” “给。” 纪黎宴揪了一下他耳朵,塞给他两个。 “省着点玩。” 硝烟味混着饭菜香,这就是年味。 守岁到半夜,孩子们撑不住,东倒西歪地睡了。 张美云和王坚强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说话。 “又是一年。” 王坚强看着熟睡的孩子。 “孩子们都长大了。” 张美云点点头: “开春文青就11了,小宴也10岁。” 她顿了顿: “运动的事,我总有点不踏实。” “怕啥,咱家没问题。” 王坚强握住她的手。 “天塌下来,有我呢。” 张美云看着丈夫憨厚的脸,心里一暖。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街道办的同事,胡同里的邻居,来来往往。 张美云端出瓜子花生,招待客人。 陈老师也来了,带着两个孩子。 “张主任,新年好。” “陈老师,快请坐。” 张美云笑着招呼。 陈老师的爱人姓刘,是个温婉的女人。 她拉着张美云说话: “早就想来拜访,一直没腾出空。” “您太客气了。” 两家人聊得投机。 陈老师的大儿子叫陈向东,跟李文青同岁。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 正聊着,孙富贵也来了。 提着两包点心: “张主任,王大哥,给您拜年了。” “哎哟,来就来,还带东西。” 王坚强忙接过去。 “应该的。” 孙富贵搓着手。 “以前不懂事,您多包涵。” “过去的事不提了。” 张美云摆摆手。 “铁柱呢?” “跟同学玩去了。” 孙富贵笑道。 “这孩子,野得很。” 热热闹闹一上午,客人渐渐散了。 张美云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 “可算消停了。” 王坚强收拾着瓜子皮: “今年来的人特别多。” “是啊。” 张美云看着堆在桌上的礼物。 点心、罐头、红糖,零零碎碎一大堆。 她皱起眉: “这些东西......” “都是心意,收着吧。” 王坚强说。 “以后慢慢还人情。” 正月初五,破五。 按规矩要吃饺子。 张美云一大早就开始剁馅。 白菜猪肉,香得很。 孩子们帮忙擀皮,包得奇形怪状。 王小虎包了个“小耗子”,得意地举着: “看我的!” 李文青拍他: “漏馅了,重包。” 正闹着,院门被拍响了。 孙铁柱探进脑袋: “纪黎宴,滑冰去不?” “今天破五,得在家。” 纪黎宴手上沾着面。 “哦......” 孙铁柱有点失望。 “那明天呢?” “明天行。” “说定了!” 孙铁柱蹦跳着跑了。 张美云摇头笑: “这孩子,倒是跟小宴玩得来。” 饺子下锅,白胖胖的浮起来。 王坚强捞了一碗: “先供祖宗。” 牌位前摆好饺子,点了三炷香。 孩子们跟着磕头。 王小牛小声问: “二哥,祖宗真能吃着吗?” “心到神知。” 纪黎宴拉他起来。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蘸着醋和蒜泥,一口一个。 王小虎烫得直吸气: “香!真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美云给他夹了个凉的。 正吃着,街道办的小赵又来了: “张主任,区里紧急通知。” 张美云放下筷子: “又怎么了?” “让各街道统计成分。” 小赵递过文件。 “明天就得报。” 王坚强凑过来看: “这么急?” “上头催得紧。” 小赵压低声音。 “听说要搞摸底。” 张美云皱起眉: “行,我吃完饭就去办。” 她匆匆扒了几口饺子,披上棉袄出门。 王坚强叹了口气: “这年过的,也不消停。” 晚上张美云回来时,脸色更差了。 “妈,咋了?” 李文青端来热水。 张美云搓着手: “陈老师家...成分可能有问题。” 孩子们都愣了。 “陈老师不是挺好的吗?” 王小牛问。 “好是好,可他家以前是书香门第。” 张美云压低声音。 “祖上出过举人。” 王坚强倒吸口凉气: “那...那算地主?” “算不算,得看怎么定。” 张美云揉着太阳穴。 “我已经报上去了。”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哔哔作响。 第二天,陈老师没来串门。 他家院门紧闭,静悄悄的。 孙铁柱来叫纪黎宴滑冰,看见陈家院子: “咋了这是?” “不知道。” 纪黎宴扛起冰车。 “走吧。” 护城河上依旧热闹。 周絮梅也在,穿着那身红棉袄,像团火。 “纪黎宴,你来啦!” 她滑过来。 “我教你倒滑。” “我可学不会。” 纪黎宴蹲上冰车。 “还是这个适合我。” 孙铁柱凑过来: “周絮梅,你爸是工程师,成分好吧?” 周絮梅一愣: “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孙铁柱挠头。 “我爸说,现在成分最要紧。” 周絮梅脸色变了变: “我家贫农出身,能有啥问题?” 她转身滑走了。 孙铁柱莫名其妙: “我说错话了?” “你说呢?” 纪黎宴白他一眼。 “现在谁爱提这个。” 玩到中午回家,胡同里气氛不对。 几个妇女聚在陈家院外嘀咕。 看见孩子们,立刻散了。 李文青拉住: “别瞎打听。” 进了院子,张美云正在晾衣服。 “妈,陈老师家......” “别问。” 张美云打断他。 “该干嘛干嘛去。” 隔天放学,隔壁来了几个陌生人。 王小牛探头看过去,一眼就看见陈家院门被打开。 这几个人在里面搬东西。 大多数家具都不见了,空荡荡的。 “咋回事?” 王小牛又探出头,却被李文青一把拽了回去。 李文青压低声音: “别看了,进屋。” 院子里,王坚强正闷头劈柴,斧头抡得一下比一下重。 “爸......” 吴文洁小声唤了一句。 王坚强停下动作,抹了把脸: “没事,回屋去吧。” 孩子们刚进堂屋,张美云就从街道办匆匆回来了。 她解下围巾,脸色比早晨出门时更沉。 “妈?” 纪黎宴递过一杯热水。 张美云接过,没喝,只是攥着杯子暖手。 她眼圈有点红。 王坚强问: “美云,你这是......” “陈老师...被下放了。” 张美云声音发哑。 “去西北农场。” “这么严重?” 王坚强震惊。 “不是还没定性吗?” “有人举报,说他祖父当过伪保长。” 张美云抹了把脸。 “证据确凿。” 屋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久,王坚强才说: “那...那他爱人孩子呢?” “跟着一起去了。” 张美云站起来。 “我去看看还有啥能帮的。” 她翻箱倒柜,找出些粮票布票。 又包了件半新的棉袄。 “坚强,你跟我送去。” 两口子匆匆出门。 孩子们坐在炕上,谁也没说话。 王小牛忽然问: “二哥,伪保长是啥?” “就是...给小鬼子干过事的。” 纪黎宴低声说。 “那陈老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 可谁知道呢。 那一夜,张美云很晚才回来。 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王坚强也唉声叹气: “陈老师多好的人......” “别说了。” 张美云打断他。 “睡觉。” 日子还得过。 开学第二周,学校组织劳动。 去郊区捡粪积肥。 孩子们背着筐,排着队出发。 田野里光秃秃的,残雪还没化尽。 王小牛捏着鼻子: “真臭!” “嫌臭别吃饭。” 孙老师瞪他。 “粮食就得靠粪肥。” 纪黎宴蹲下身,用铲子把冻硬的粪块铲进筐里。 孙铁柱凑过来: “你说粪肥真能长庄稼?” “不然呢?” “我以为是化肥......” “咱们国家现在哪有多少化肥。” 纪黎宴直起腰。 “全靠农家肥。” 干了一上午,筐满了。 手上、鞋上都是粪点子。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 孙老师鼓励大家: “劳动最光荣!咱们这是在为祖国做贡献!” 王小牛小声嘀咕: “光荣是光荣,就是太臭了......” “闭嘴。” 李文青捅他。 回到学校,先去洗手。 水管子冻住了,得用热水浇开。 孙铁柱手都冻红了: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就你娇气。” 王小牛嘲笑他。 “你刚才不也嫌臭?” 两人斗着嘴,倒是驱散了寒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运动的风声越来越紧。 街道办三天两头开会。 张美云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 这天她回来时,带了个好消息: “刚碰到你们老师,他说文青,小宴,文姗你们可以入少先队了。” “真的?” 李文青眼睛一亮。 “啥时候?” “下周一,你们学校升旗仪式上。” 张美云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好好表现。” 周一早上,孩子们早早到了学校。 操场上站满了人。 红旗在晨风中飘扬。 校长亲自给新队员戴红领巾。 轮到李文青时,他的手有点抖。 红领巾系在脖子上,鲜红鲜红的。 “敬礼!” 孩子们举起右手。 王小牛在底下羡慕地看着: “我啥时候也能戴......” 孙老师听见了,回头看他: “你先把作业写工整了再说。” 升旗仪式结束。 李文青站得笔直,红领巾在胸前格外鲜艳。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一直摸自己的脖子: “大哥,红领巾啥感觉?” “就...挺光荣的。” 李文青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纪黎宴看他一眼: “美得你。” “你不美?” 李文青反问。 “你刚才不也咧嘴笑?” “我那是牙疼。” “拉倒吧。” 兄弟俩斗着嘴,吴文洁跟在后面也笑。 快到家时,看见院门口停着辆自行车。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正在跟张美云说话。 “张美云同志,请你配合调查。” “我配合什么?” 张美云站着没动。 “我家三代贫农,有什么好调查的?” “有人举报,说你跟陈家有来往。” 高个男人拿出笔记本。 “还私下接济他们。” “接济怎么了?” 张美云冷笑。 “街坊邻居有困难,我不能帮?” “那要看帮的是什么人。” 矮个男人接话。 “陈世明是历史反革命家属,你这是在划不清界限。” 王坚强从院里冲出来: “你们别胡说!美云就是送了件棉袄......” “棉袄也是物资!” 高个男人打断他。 “张美云同志,请你明天到区里说明情况。” 说完,两人转身上车走了。 张美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妈......” 李文青小声唤道。 张美云回过神,摆摆手: “没事,进屋。” 晚饭吃得格外沉默。 连王小牛都不敢大声说话。 吃完饭,张美云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你们听着,以后外面人问起陈家的事,就说不知道。” 她挨个看过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孩子们齐声应道。 夜里,纪黎宴听见里屋有说话声。 他悄悄爬起来,凑到门缝边。 “......实在不行,我去找老领导。” 是王坚强的声音。 “找谁都没用。” 张美云声音疲惫。 “现在这风气......” “那总不能让你背处分。” “背就背吧。” 张美云叹了口气,“我问心无愧。” 第二天,张美云一早就去了区里。 王坚强坐立不安,在院里转圈。 “爸,妈不会有事吧?” 李文青问。 “不会......” 王坚强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妈又没做错事。” 等到中午,张美云还没回来。 王坚强急了:“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门口,张美云就回来了。 脸色倒是平静。 “怎么样了?” 王坚强赶紧问。 “写个检讨,完了。” 张美云脱下外套。 “说我立场不坚定,要深刻反省。” “就这?” “不然呢?” 张美云坐下,“还想给我戴帽子?” 王坚强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张美云接过杯子暖手。 李文青攥紧拳头: “凭什么......” “就凭现在这形势。” 张美云看向孩子们: “你们都记住,以后做事要更小心。” 纪黎宴问: “妈,陈家真去西北了?” “前天走的。” 张美云声音低下来: “我去送了,两个小的哭了一路......” 屋里又沉默了。 王小虎忽然说: “妈,我想陈向东了。” “想也见不着了。” 张美云摸摸他的头: “好好过咱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上学,班里气氛有点怪。 孙铁柱凑到纪黎宴旁边: “听说你妈挨批评了?”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们单位传的。” 孙铁柱压低声音: “说张主任包庇坏人。” “你爸也这么说?” 纪黎宴盯着他。 “那倒没有......” 孙铁柱挠头: “我爸说张主任是好人,就是太仗义。” 正说着,班长刘建军走过来。 他爸是区里的干部。 “纪黎宴,你妈是不是犯错误了?” 纪黎宴腾地站起来: “刘建军,你说什么呢!” “我就问问。” 刘建军扬起下巴: “听说要写检讨?” “写不写关你啥事?” 王小牛也站起来。 “怎么不关我事?” 刘建军说: “我爸说了,要跟犯错误的人划清界限。” “你再说一遍!” 王小牛攥紧拳头。 孙老师正好进门: “吵什么呢?都坐好!” 上课时,刘建军一直回头瞟纪黎宴。 眼神里带着得意。 下课铃一响,王小牛就冲过去。 纪黎宴和吴文洁紧跟其后。 隔壁班的李文青也被人喊来了。 “刘建军!你给我出来!” 刘建军慢悠悠走出来: “干啥?想打架?” “你给我妈道歉!” “我凭啥道歉?” 刘建军双手抱胸。 “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文青上前一步: “刘建军,你爸没教过你尊重人?” “我爸说了,对犯错误的人不用尊重。” 刘建军撇嘴。 “你妈就是犯错误了。” 纪黎宴拦住要冲上去的王小牛: “刘建军,你亲眼看见我妈犯错误了?” “用不着亲眼看见。” 刘建军扬起下巴。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那你就是道听途说咯?” 纪黎宴往前一步。 “学校教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刘建军脸一红: “我...我跟别人打听过了!” “别人是谁?” 纪黎宴紧追不放。 “你敢叫来当面对质吗?” “我......” 刘建军语塞。 “不敢就是造谣。” 纪黎宴声音提高。 “造谣是要负责任的,你爸没教过你?” 周围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刘建军脸上挂不住: “你妈就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纪黎宴盯着他。 “是帮助邻居有问题,还是工作认真有问题?” “帮助坏人就......” “陈家定案了吗?” 纪黎宴打断他。 “你看到判决书了?” 刘建军一愣: “没有......” “没有你在这瞎定什么性?” 纪黎宴冷笑。 “学校老师还教我们要团结同学,你这就给人扣帽子?” 王小牛帮腔: “就是,你比公安还厉害?” 刘建军脸涨得通红: “我...我爸说的!” “你爸说的就一定对?” 纪黎宴反问。 “伟人还说要实事求是呢,你爸比伟人还大?” 这话太重,刘建军吓得一哆嗦: “你胡说!” “我胡说?” 纪黎宴步步紧逼。 “那你现在就去公安局,说你掌握了陈家罪证。” “我...我不去......” “不去就是诬陷!” 李文青插话。 “刘建军,你这是在犯罪!” 周围同学眼神都变了。 刘建军慌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不依不饶。 “今天必须说清楚,不然咱找校长评理。” 吴文洁小声说: “对,找校长......” 刘建军彻底怂了: “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哪儿了?” 纪黎宴问。 “我不该瞎说......” 刘建军低着头。 “对不起。” “跟谁说对不起?” “跟...跟纪黎宴。” “还有呢?” 刘建军咬牙: “还有张阿姨......” “大点声!” 王小牛喊。 “张阿姨对不起!” 刘建军带着哭腔喊出来。 孙老师闻声赶来: “怎么回事?” 纪黎宴抢先开口: “老师,刘建军同学认识到错误了。” “认识到就好。” 孙老师瞪了刘建军一眼。 “以后不许胡说,都回教室!” 回到座位,孙铁柱冲纪黎宴竖大拇指: “你真行,把他都说哭了。” “哭算什么。” 纪黎宴翻开课本。 “他再敢胡说,我还说他。” 放学路上。 王小牛佩服得五体投地: “二哥,你嘴真厉害。” “厉害啥。” 纪黎宴踢着石子。 “占理才行。” 吴文洁小声说: “刘建军他爸是干部,会不会报复咱家?” “他敢?” 李文青哼了一声。 “咱妈又没真犯错误。” “就是。” 王小牛挺起胸。 “咱家可是功臣之家。” 回到家,张美云正在做饭。 听孩子们说了学校的事,她皱起眉: “以后别跟刘建军吵架。” “为啥?” 王小牛不服气。 “他说你坏话。” “他说他的,咱过咱的。” 张美云搅着锅里的粥。 “这种人越理他越来劲。” 王坚强点头: “你妈说得对,少惹事。” 过了几天,学校开大会。 第1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1 “当年你说先帝不喜欢粉蓝色。” “你说你打通关节,让我穿粉蓝色去选秀......” “原来你早就知道,先帝最喜欢粉蓝色,你让我入宫,只是为了要扶持你姐姐懿仁皇后在宫中的地位......” 纪黎宴刚接受完记忆。 一睁眼,就对上一张明眸皓齿,国色天香的脸。 女子容貌出众,姿仪不凡,身穿一袭浅绿色的锦缎衣裳。 头发梳成辫子置于脑后,头戴小两把头。 其上装饰着两只鎏金簪子和一朵用红宝石精心打造的石榴花发簪。 耳畔悬垂着和田白玉雕琢的玉兰花耳环,整体造型既清新脱俗,又透出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宴哥,我...我不想选秀,我......” 张婉玉低垂着头,眼角含泪,声音颤颤巍巍。 没等她说完。 纪黎宴一把抓住她的手,保证道: “婉玉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宴哥,我信你。” 张婉玉点头,澄清水润的眸子里,是满满的信任。 “婉玉真乖。” 纪黎宴含笑地看着张婉玉的身影消失在隔壁,这才搓了搓脸。 他是时空管理局的实习生,代替千千万万世界里的白眼狼。 弥补被原主伤害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做任务,走的是白眼狼回头路线。 不像哥哥纪黎明,进的是软饭部门,那可是一等一的好部门。 羡慕?(●′?`●)? 【原主的记忆已经输送完毕啦~宿主,你的任务对象是张婉玉。】 【我撤了,等你挂了我来接你。】 【对了宿主,商城我给你留下,虽然你也买不起,不过当萝卜吊着就挺好使的~】 【加油~】 说完,系统就拜拜了。 它忙着呢。 不知道上面哪个大佬发癫,出的题太简单,导致时空管理局今年招收的人太多。 它手下被分配了上千个实习生。 转正名额就一个。 得赶紧淘汰掉九成九的实习生。 不然KpI过不了,工资得降,年终奖估计也没了。 也不知道最后是哪个宿主和它永久绑定? 抱着这个念头,系统头也不回地跑了。 纪黎宴喊都喊不住。 无奈,他又瞄了一眼商城。 下一秒,直接关闭。 东西很多,包罗万象。 从衣食住行到灵丹妙药,甚至能想象得到的一切。 但是系统说得没错。 买不起,他这个穷光蛋真买不起。 除了生存物资类,其他的,最便宜都得100积分往上。 他还是算了算了...... 这里是青朝。 原主是一等一的勋贵。 姐姐是贵妃,表哥是皇帝。 太后是原主亲姑姑,可惜去得早。 亲爹受封承恩公。 按理说,背靠大山,原主这一生很逍遥自在。 可惜的是,原主是个不满足的。 因为姐姐一直没怀上孩子。 原主把目光放到了小青梅身上。 他亲自挑选了一身皇帝最喜欢的粉蓝色衣服,告诉小青梅,皇帝最讨厌粉蓝色,穿这个选秀,肯定落选。 如原主所愿,小青梅被皇帝看上了,原主花言巧语,还故作姿态,表示自己此生只爱她一人。 小青梅是个厉害的。 一开始被原主花言巧语哄住,心甘情愿被“借腹生子”。 后来清醒过来,努力宫斗,生了三儿两女,可惜最后只活了两个儿子,最终大儿子当上了皇帝。 只是,这个大儿子被原主姐姐养着,挑拨得不亲近小青梅。 就算姐姐去世后,大儿子重新回到小青梅那里抚养也一样。 最后大儿子知道两人之间的事,又想要原主手上的兵权,逼着小青梅在原主和小儿子之间选。 理所当然,原主被一杯酒毒死了。 奥对了,小青梅被送进宫,原主还养了个和她七分相似的小妾。 还纵容小妾欺负嫡妻嫡子,在外耀武扬威作威作福。 活该! 纪黎宴骂了句,转头就上值了。 作为皇帝嫡亲的小表弟,原主很受皇帝表哥的喜欢。 小小年纪就当上了御前一等侍卫。 青帝觉得奇怪。 以往小表弟当差的时候,都会凑到他面前嬉皮笑脸,今天乍没见他,心里还觉得不对味。 他放下征西大将军奏请出征平匈奴的奏折,捏了捏眉心: “阿宴没当值?” “回陛下,世子去见贵妃娘娘了。”大太监苏沛回答。 承恩公爵位是一代,不往下传承,但一点都不影响别人喊原主世子。 青帝不知为何,对此也默许。 “他又闯祸了?” 这是青帝第一个反应。 苏沛摇头:“奴才没得到消息,不过听说是世子主动求见娘娘的。” “这倒是稀奇了。” 青帝好奇,他站起来:“走,朕午膳去贵妃那里用。” 苏沛一边传唤龙辇,一边腹议: 陛下,您这是去用膳?您这分明是想去看世子的热闹啊! 都说长姐如母,对于幼弟,贵妃向来是不吝啬的。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 原主在她面前是一个样,在其他人面前是另一个样。 只以为弟弟是个乖弟弟。 对于想要下一任皇帝还出自“纪家”,送小青梅入宫。 原主是两头瞒。 贵妃入宫早,根本不知道他有青梅,还敢干出这种“大事”。 只以为是利益交换。 “缺钱了?” 贵妃一见面就让人拿了个小匣子。 纪黎宴条件反射接过来,就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周围还围着一圈金票。 金元宝大概有一百两,加上金票的话,大概有一千两黄金。 换算下来,就是一万两白银啊! 记忆中,每次原主找姐姐,都是要零花钱的。 因为亲爹管得严,亲娘倒是给,但是给得不多。 原主一贯唯利是图,只想往上爬,给他就出去拉拢人撒掉。 堪称一掷千金。 可他是个有道德的人,宫里哪哪都要钱,他怎么能要姐姐的呢? 纪黎宴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姐姐,不是,这钱我......” “难不成少了?” “也是,马上都是快成亲的人了,花销是得大点。” 贵妃抱着波斯猫儿,凤眼半眯,她靠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吩咐: “青柠,把另一个匣子也拿来。” “是!” “姐姐,真不是,我不是来要钱的......” 纪黎宴赶紧阻止。 贵妃坐直身子。 她诧异,又狐疑: “真不要?” “真不要!” 纪黎宴用力点头。 还把手上的小匣子塞到青柠怀里:“青柠姐姐,你快替我姐姐收起来。” 青柠抱着,左右为难。 贵妃挥了挥染了红色蔻丹的手,示意她送回去,这才看向纪黎宴: “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姐姐了~” 纪黎宴谄媚,甜得都快滴蜜了。 贵妃好似抖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一眼弟弟,忽然间扯了扯嘴角: “行吧,既然看过本宫了,那你就回去当差吧!” 不对,这反应不对! 纪黎宴脑子里冒出大大的问号。 他眼瞅着自己要被“扫地出门”,连忙说话: “姐姐,我其实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说说看。” 贵妃低头摆弄着指甲,一点都没有意外。 她就知道这小子有事。 “三天后不是要选秀了......” 纪黎宴话未落,贵妃就斜瞥了他一眼。 “你看上了哪家千金?” “姐姐,你怎么知道的?” 纪黎宴骤然睁大圆溜溜的眼睛,他不可置信,下一刻又跳脚: “啊不是,我不是,我就是随便,随便问问,我真没......” “没有?那我就不管了。”贵妃定定看一眼弟弟,语气随意慵懒。 顿时,纪黎宴脸上,肉眼可见地,就挂满了懊恼。 他支支吾吾一阵,似乎在做心理建设,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不过像是下定决心了一样,很快又期期艾艾凑过来。 纪黎宴可怜巴巴卖惨: “姐姐,我最最最好的姐姐,你可不能不管,你不管的话,你弟妹...你弟妹就没了......” “谁家的?” 纪黎宴还待再说,就听到这问话,他立马顺着竿子往上爬。 “就是咱家隔壁,护军参领家的长女张婉玉。” “张婉玉?” “对!” 当今皇帝没有娶皇后,贵妃最大,得负责“夫人社交”这一块。 护军参领是正三品,她自然接见赏赐过。 贵妃梳理了下脑海中的人脉,带着不确定的语气: “她爹叫张威武?她娘是谢和卓?” “婉玉爹是叫这个,不过伯母我就不知道了。” 纪黎宴茫然。 原主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可能会关心女眷叫什么名字? 何况还是长辈。 贵妃斜了他一眼:“一天天正事不知道干,媳妇倒是找得积极。” 纪黎宴脸皮厚。 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都没有。 他搓搓手,眼巴巴瞅着,故意夹着声音求贵妃。 “姐姐~” “婉玉长得好看,我要是不来求你,等选秀被别人瞧上了,我哭都来不及哭,你就帮帮弟弟好不好?” 纪黎宴才18。 长得好,又正是唇红齿白的年纪。 贵妃比他大一轮,把他带到3岁就进宫了,本就对他喜爱,他这一撒娇,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 贵妃无奈松了口: “你这泼猴,本宫就替你......” “表妹又应了这小子什么?” 皇帝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很快,人也出现在姐弟二人面前。 “臣妾参见陛下!” “臣参见陛下!” 皇帝搀扶着行礼的贵妃,大步流星坐下。 对着纪黎宴挥手: “起来吧!” 贵妃顺势坐在皇帝边上,她嘴角一扬,用帕子掩了掩: “陛下是不知道,这小子开窍了。” 皇帝“噢”了一下。 他挑眉,带着看热闹的语气:“阿宴是看上了哪家闺秀?” 夫妻二人问的话几乎一样。 纪黎宴表情一滞。 这...... 他支支吾吾不作声,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涨了气的气球。 不好意思坏了。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见小表弟兼小舅子这样,他好奇了,转动手腕上缠绕的十八子,不动声色地套话。 “说来听听,要是个不错的,朕就给你赐这个婚。” 纪黎宴一喜。 他毫无心机,高高兴兴脱口而出: “谢谢陛下,臣喜欢的是护军参领家的长女。” “护军参领?这职位低了点啊!” 皇帝思索一番,蹙眉。 纪黎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甚至因为和已逝太后三分像,他看得比除却太子外,其他几个儿子都要重。 自然想要给他各个方面都好的。 皇帝还琢磨着,等什么时候把小表弟送出去镀个金,给他个爵位呢。 对亲儿子,都没这样的打算。 一个三品官的女儿,哪里配得上? 疑心病重的皇帝,还觉得是不是这个护军参领家的女儿故意勾引小表弟? 原主那一辈子,小青梅入宫后,原主装模作样一年,皇帝就在宗室里给原主赐婚了一个郡主。 这郡主就是倒霉催的嫡妻。 要不是原主脑子犯抽,绝对能安安稳稳,富富贵贵地过完一生。 纪黎宴摸准了皇帝的心脉,他红着脸,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臣...臣和真源是好友,经常去他家玩,偶尔会遇到...遇到他妹妹,臣就...就瞧上了......” 这真源是? 皇帝刚冒出这个念头。 苏沛就凑到他耳边提醒: “陛下,是护军参领家长子张真源,和世子是好友,您上次白龙鱼服的时候,还夸了一句不错。” 皇帝恍然。 他也想起来了,是个有学问的,眉眼也清正,不然他也不能让人留着,跟在小表弟身边。 这哥哥不错,妹妹估计也是个好的。 皇帝松了松眉心。 贵妃多了解他啊? 刚才没插话,只是因为她不了解,怕说错话,耽误弟弟。 现在,直接笑着圆场。 “陛下,臣妾瞧着阿宴这小子一天天不着调,都多大的人了?也是时候给他找个媳妇管管他。” 贵妃单手扶额,故作苦恼: “要不然,臣妾一天天被他吵得头疼,隔三岔五就有人来臣妾这里告状,久了臣妾看到他就烦。” “阿宴乖,怎么不着调了?” 皇帝不乐意了: “表妹,你说说谁来找你,朕倒是要瞧瞧他家小子怎么样?” 他气哼哼地,贵妃都没眼看。 她一甩帕子,风情万种地瞥了皇帝一眼:“臣妾是这个意思吗?您这一瞧,臣妾可就里外不是人了。” 皇帝讪讪。 表妹现在管着宫务,他得罪不起。 不过,皇帝给了苏沛一个眼神,对方瞬间接收秒懂。 贵妃满意了。 有些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但是不代表皇帝不能查啊! 反正她说的都是真的,顶多算是春秋笔法而已。 皇帝任务下发下去,又将功补过: “其实朕这里有好几个皇叔来探口风,本来是想...算了,阿宴......” “陛下,臣在呢!” 纪黎宴谨遵臣子本分,但表情上的信任和茫然显露无遗。 他似乎不懂皇帝突然喊他干啥,和前面的话有什么联系。 皇帝见自己说得这么清楚,小表弟还不懂,他怜惜了。 哎! 小表弟还小呢! 这又不是他那些骷髅骨头成精的皇子,到处是洞,精得要死。 单纯点,他才能放心宠着。 算了,反正有他这个表哥兼姐夫,小表弟还要什么得力岳家? 这样一想,皇帝松了口。 “既然喜欢,等选秀过后,朕就给你赐婚......” 第2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2 “真的吗?” 纪黎宴“biu”得一下眼睛就睁大了,跟太后相似的眸子瞬间看向皇帝。 皇帝心一软。 他又退了一步:“行了行了,朕现在就给你下旨行了吧?” 纪黎宴美得冒泡。 他不住点头,高兴得都溢出来了:“谢谢皇帝表哥,谢谢皇帝表哥。” 纪黎宴一副喜到极致,没大没小的模样。 不仅没有触怒皇帝,反倒让他也跟着忍俊不禁。 这...就这么高兴? 他记得他娶先后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啊? 也就是表妹...... 皇帝悄悄看向贵妃,正巧贵妃也看向他。 一时间都怔住了。 气氛逐渐热起来,某些刚还护着,好得不得了的小表弟就成了灯泡。 皇帝干咳一声,声音暗哑: “行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准备接旨吧。” 纪黎宴眨了眨眼睛,他用力点头: “臣知道啦~” 只是,他没动,也没走。 皇帝:??? 皇帝:“你还有事?” 纪黎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 “陛下,您再给我放几天假呗,臣想和未婚妻培养培养感情。” 他不要脸,婚事还没定,就一口一个未婚妻。 主打先定下名分。 皇帝一头黑线。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小表弟太单纯了,好像也不太好? 算了算了,自己宠出来的...... 皇帝一挥手:“朕给你三天假。” 纪黎宴美滋滋,他这下特别有“眼力劲”,连跑带跳地退下了。 皇帝:唔,小表弟还是好的。 贵妃斜了他一眼,伸手勾着他,吐气如兰: “表哥是来用膳吗?” ——— 纪黎宴对身后事一无所知。 他蹦跶着去上司那告假。 平时上值,原主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现在有了皇帝的御口亲说,都不带犹豫地,上司就批了。 只是一出宫门。 纪黎宴就苦恼了。 他磨磨蹭蹭。 让马车慢点,慢点,再慢点。 可承恩公府本来就不远,一刻钟的工夫,还是到了。 纪黎宴坐在马车上,探头探脑,一副作贼心虚的模样。 他想到记忆中的爹,有点不太敢进。 这爹可是会打板子的。 他这先斩后奏一事爆发...... 后果不敢想。 突然觉得皇帝表哥轻易松口。 是不是也预料到就算他不请假,他爹也会替他请假的? 纪黎宴乱七八糟想着。 算了,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吧! “你不好好当值,又回来干什么?” 一阵怒喝传来。 纪黎宴听着熟悉的声音,身子条件反射得一颤。 不是,他爹怎么在家也没当值啊? 纪父除了承恩公这个爵位,还兼任户部尚书一职。 算是皇帝表哥的钱袋子。 只是,这钱袋子,今天咋没琢磨给他皇帝表哥,那老鼠都不太乐意去晃悠的库房里弄钱的事? 纪黎宴掀起车盖布一角,正对上他爹那虎视眈眈的眼睛。 “爹,我...陛下给了我三天假,让我准备准备接旨......” 纪黎宴眼珠子一转,他决定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责任全推到皇帝身上。 他就不信,他爹会去问皇帝表哥。 如他所想。 纪父一点都没有在意,只以为是皇帝又有赏赐下来。 这种事情隔三岔五就会发生。 只是...... 他皇帝外甥给这小子放什么假? 纪父诧异的是这一点。 “爹,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只不过得晚上,还有,今天你可不能揍我,你揍了我,我就不给了。” 纪黎宴还是有点怕。 他觉得先把他爹拉到自己这边来,把他爹跟他娘分而化之,这样才能让他们小两口平平安安。 原主和张婉玉的事情。 纪父是真不知道,纪母这个内宅妇人,倒是知道那么一丝半点。 只是不知道两个人已经在一起了。 因为原主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隐藏,只装作有那么一丝好感。 而且这一丝好感,还是因为张真源这个好友。 哦,对了。 张真源这个大舅哥也不知道。 要不然原主那一世,张真源还把原主当成好兄弟。 最后,衡阳水患,原主被送出去镀金,他被原主陷害,替原主背了黑锅,被受害者捅死了。 然后原主一身功勋地回来,不但官升三级,还被皇帝表哥赏了个爵位。 这也是造成张婉玉黑化的原因。 “你又惹了谁家?” 纪父看着咧着一口白牙的儿子,有一种想要闭眼的冲动。 他这辈子做了什么孽啊? 聪明才智全给了闺女,这儿子一点心机都没有遗传到。 这也就算了。 还仗着皇帝外甥,成天在外闯祸。 偏偏皇帝外甥对这小子宠溺得很,他这个当老子的,这小子都不怕。 这样一想,纪父的手蠢蠢欲动。 难得碰到这小子一个人。 纪黎宴眼神好,当即直接一个跳跃,跳下马车。 同时嘴上也止不住: “爹,我现在可是陛下的御前侍卫,你要是打了我,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信不信我去告状?” 本来只是有一点点生气。 被纪黎宴这样一说,纪父心里那个火,一下子噌得就冒出来了。 这小兔崽子不打是不行了。 “你过来,为父不打你。” 纪父冷森森开口,还扯了扯嘴角。 他爹这睁眼睛说瞎话的话,原主都不相信,纪黎宴就更不信了。 这要是过去,一顿打都不够的,指不定还得被踹上几脚。 纪黎宴学着原主的样子往后一缩,腿脚麻利得就往府上跑。 一边跑一边还扯着嗓子喊。 “娘,救命啊!” “娘,我爹要打死我了!” 纪母正在拨动算盘。 她刚算完粮店里的账,恍惚间听到自家讨债鬼的声音。 “夫人,好像是少爷的声音?” 丫鬟白芷递上热茶。 纪母喝了一口,正好有些累了,她站起来,就看到纪黎宴跑过来。 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宴儿?” “娘,你快救我,快救救我......” 纪黎宴一看到他娘,就跟见到救命稻草一样,忙不迭就蹿到她身后。 “你又怎么惹到你爹了?” 纪母看着紧跟其后的纪父,她熟练地替他挡着,有些生无可恋的询问。 “娘,今天可不关我的事,我冤枉大发了。” 纪黎宴嚷嚷着。 他伸手抓着纪母的胳膊,一点都不心虚,还委屈得不得了。 然而,只能说当娘的了解儿子。 纪母见他眼皮子直颤,就知道这儿子是在糊弄她。 不过她也心甘情愿被糊弄。 只要不干什么抄家灭族的大事,她都随着他。 谁让她就这一个儿子? 纪母心知肚明,她护住儿子,眉心紧锁地看向纪父。 “老爷,饭都已经送去了,你怎么回来了?” 纪父在纪母面前就是个软面团。 他瞪了一眼纪黎宴,若无其事:“夫人,宫里传信,让我回来接旨。” “爹,你也知道这事?” 纪黎宴从纪母身后探出个脑袋,他不可置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纪父轻飘飘看他一眼。 没搭理他。 而是大庭阔步走进屋子。 “先用膳吧。” 纪母算了一下日子,又想了一下发生的事。 发现没有什么值得陛下赐赏的。 一般情况,陛下有什么好东西赐过来,都直接派个太监过来。 不会像这样下圣旨。 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 纪母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只是她看着儿子一副黄鼠狼偷到香油的模样,若有所思。 怎么感觉这圣旨跟宴儿有关? “娘,我饿了......” 纪黎宴无辜回望,还似模似样地摸着肚子,一副饿得不得了的模样。 这可把纪母心疼坏了。 也顾不得刚刚想得乱七八糟的事。 “让你好好吃饭,不好好吃,现在饿了是吧?” 纪母一边抱怨,一边吩咐下去: “白芷,赶紧把我让厨房炖的白玉鸽子汤端过来给宴儿。” “奴婢这就去。” 纪黎宴坐在他爹对面,喝着他娘专门让人炖的汤。 又是心急又是焦躁。 还时不时探头看一下外面。 这圣旨怎么还不到? 纪父看着他跟个坐不住的猴子似的乱窜,眉心忍不住跳了跳。 他放下汤勺,呵斥一句。 “好好吃饭!” “哦!” 纪黎宴闷闷应了一声,然后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娘,我吃饱了,先回院子了。” 他迫不及待地脱身而出,也没顾及他娘一脸的欲言又止的表情。 “老爷,宴儿今儿不对劲啊!”纪母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脸担忧。 纪父哼了一声:“早就不对劲了,我刚还想审他......” 纪母横了他一眼:“我儿乖巧,老爷你审他干什么?” ——— 不知道他爹石头砸了脚,纪黎宴飞快地跑到自己院子里。 然后让金宝把梯子搬过来,顺着墙直接翻到对面去。 张婉玉心神不宁。 她在自己院子待不住,索性找了个借口,来哥哥的书房里看书。 张真源今天去他老师家拜访。 和正大光明走后门的纪黎宴不同,他得老老实实考科举。 好在读书上有点天分。 如今已经考上了举人,只等来年二月份的春闱了。 据说有很大的概率能够考上。 唔...... 张婉玉正在看一本游记,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沉浸了进去。 忽然,一阵蟋蟀叫声。 丫鬟秋月探头往窗外看一眼:“小姐,是世子。” 张婉玉骤然站起身来。 她有些慌乱,又有些欣喜: “秋月,宴哥,他......” “婉玉,我就知道你在这。” 纪黎宴身手敏捷的溜进来,秋月会意的在门口替他们看门。 “宴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哥哥不在,万一...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张婉玉柔美的脸上尽是担心。 纪黎宴牵住她的柔荑,让张婉玉含羞带怯地看了他一眼。 纪黎宴厚脸皮,当是被抛媚眼了。 他有些得意地开口:“婉玉,我去找了姐姐,说了咱俩的事情。” “贵妃娘娘会同意吗?”张婉玉关心则乱,心里乱糟糟的。 纪黎宴一拍胸脯,信誓旦旦: “放心,有我出马,姐姐对我们两个在一起满意得不得了。” 贵妃娘娘都没见过她,怎么可能会满意她?多半是爱屋及乌。 张婉玉不相信。 只是看着纪黎宴高兴的样子了, 春若桃花的脸还是羞红了。 “对了婉玉,到时候你就当是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什么都不知道,圣旨下来的时候你也假装一下,知道吗?” 纪黎宴千叮万嘱。 他可是知道的,这年头女孩子名声要紧,他自然得全扯到自己身上。 才能保护好张婉玉。 张婉玉生得一副七窍玲珑心,对纪黎宴的言下之意,心知肚明。 她心中产生一股暖流。 不过很快,张婉玉又有些疑惑。 “圣旨?宴哥,什么圣旨?” 和简在圣心的纪家不同,张家就要差上一些。 自然不会时常收到圣旨。 纪黎宴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提前和张婉玉说。 他眼神飘忽,语气虚了些: “我去找姐姐的时候,陛下正好也去了,我就...我就求了求陛下,给咱们赐婚了,婉玉你不会怪我吧?” 张婉玉迟迟没说话。 纪黎宴还以为她生气了。 也对。 他这样不打一声招呼,也没有和女方家里沟通,就这样仗“势”欺人,好像真的挺不好的。 “婉玉你别生气,我这就...我这就去找伯父伯母......” 纪黎宴哄着,他一低头,就发现张婉玉竟然泪流满面了。 顿时,他就慌得不行。 张婉玉哭得鼻尖红红的,几乎都没有声音,但就这样特别惹人怜惜。 她抓住了纪黎宴,头摇个不停: “宴哥,我...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好不真实......” “之前,之前总感觉宴哥你离我好远,有时候又好近,我还以为你只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哄着我......” 纪黎宴心虚。 果然,最后能成为宫斗胜利者,别的不说,直觉是杠杠的。 原主喜欢张婉玉的容貌,也喜欢她的性情。 只是和皇帝的反应一样,他嫌弃她的家世,觉得她配不上他。 所以才忽冷忽热的。 而张婉玉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这个时候的她太单纯了。 原主稍微做做戏,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被哄骗住。 第3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3 纪黎宴好一顿哄,才把人哄住。 他顿时大松一口气。 果然,女孩子都是水做的,他都怕婉玉哭晕过去。 忽然,院外传来动静。 门打开了一条裂缝,秋月小声说道:“小姐,世子,大少爷回来了。” 这大少爷就是张真源。 相拥的两人,顿时触电一样松开。 张婉玉强作镇定,她半仰着头看向纪黎宴,软言道: “宴哥,你先走,别让哥哥发现。” “婉玉,等我来提亲。” 纪黎宴凑到张婉玉耳边低声。 说完就迫不及待小跑到窗户边上。 他可不想万里长城走到头,却毁在这最后一步。 书房的窗户斜侧着就是墙。 他大步跨过窗,脚上一踩旁边装饰的大缸,一个翻越,就翻过去了。 最后,他还在墙那边探个脑袋,对着张婉玉挥手。 张婉玉学着他的样子,嘴角微扬,跟招财猫似的招招手。 下一秒。 张真源匆匆进来。 他一看到妹妹,还有些诧异。 这书房里的书,妹妹大多都看过,而且一般新书,他都会送一本去妹妹的院子,怎么她在他这? 没等张真源细想。 张婉玉恢复了以往的做派,她风轻云淡地扯着早就准备好的理由。 “哥哥,你之前送给我的书,上次晾晒收迟了,被雨淋到字迹有些模糊,我想重新誊抄一份。” “原来如此。” “妹妹你慢慢抄,要是抄烦了就放在那,我得闲了就帮你抄。” 张真源一点都不怀疑妹妹。 相反,他还怜惜起了妹妹。 妹妹好学,也好读书,弄晕了字,肯定会愧疚的。 他早点帮妹妹抄完,也省得妹妹一个千金小姐一心惦记着。 只是他的好意,张婉玉心领了。 本来就是个借口,她哥哥手速那么快,一会儿就抄完了,怎么办? 她还想着用这借口,多来几次,多见几次宴哥呢。 张婉玉不动声色,温言细语地哄了她哥哥两句,又关心关心了他的科举,就让他放下了这个念头。 张婉玉天性柔和,颇有些随遇而安,无论对谁都是挂着笑脸,一张芙蓉桃花面,看上去又软又甜。 哪怕是家里人也是如此。 然而只有在纪黎宴面前,她才会有另外一面,才不是那个循规蹈矩,被夸大家闺秀的张家小姐。 一身情思全系在原主身上。 只是。 她对原主放下了所有的戒心,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被原主伤得体无完肤,毁了一辈子。 哪怕锦衣玉食一生...... 哪怕最后高高在上...... 也一直在大儿子和小儿子之间耗费心力,后半辈子如同行尸走肉。 纪黎宴蹦下梯子,还没进屋,就迎上了白芷着急忙慌的身影。 “少爷,圣旨到了,老爷夫人喊您接旨呢!” 纪黎宴惊喜:“真来了?” 白芷点头,话都没说出口,就见她家少爷一溜烟跑得贼快。 “小夏公公喝杯茶,犬子马上到。” 纪父心里暗骂。 都知道有圣旨要降,这小兔崽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小夏公公年纪不大,可是却是御前伺候的,还是苏沛公公的干儿子。 千万不能得罪了。 这样一想,他麻利地塞了个薄薄的荷包过去。 小夏子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承恩公,这可使不得。” 他可不傻。 有的人能拿,有的人可不能拿,承恩公府如今正是圣眷正浓。 宁愿多给也不愿意少给,就怕这些阉人在御前给使绊子。 但凡求见时给个眼神都是赚大了,毕竟迟一点早一点都是差。 纪父不给小夏子拒绝的机会,直接塞到他怀里: “小小心意,只是请小夏公公喝茶而已,公公拿着就是。” 果然,传旨的油水就是大。 怀里贴着装着银票的荷包,小夏子美得冒泡。 还是干爹疼他。 这一单,他一年的例钱都不止。 “爹,小夏公公,怎么是你?” 纪黎宴一来,就看到小夏子跟他爹寒暄得跟忘年交似的。 一看到他,小夏当即抛下纪父,笑容满面地凑到他面前。 “世子,奴才给您送喜了。” 纪黎宴悄悄看他爹他娘一眼,连忙给小夏子一个眼神。 示意他别多嘴。 奈何他俩没默契,小夏子还想多说几句,不过好在,在纪黎宴提心吊胆的目光下,没说他悬着心的事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乾坤合德,家室攸宜;阴阳协理,人道斯重。 兹有护军参领张氏之女婉玉,毓出名门,性秉柔嘉,德蕴贞静,娴习内则,克秉懿范。 承恩公之子纪黎宴,勋臣之后,才识英敏,克绍箕裘,允称俊彦。 尔二人良缘天作,嘉耦曰妃。特赐婚配,以彰国恩。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圣旨一出,纪黎宴立即接旨,还把手上的玉扳指赏给了小夏公公。 他是满脸喜色。 纪父纪母一脑袋问号。 和他们一样的是隔壁的张府。 张父刚下值,圣旨就到了。 他还以为是前些日子,给夫人请封的诰命下来了。 然而一听圣旨内容,顿时茫然。 这赐婚圣旨,女方是他们女儿,男方是隔壁承恩公府的。 人倒是认识,还很熟。 只是没听说两个之间有情况啊! 张父勉强维持住心神。 他塞了一个装着银票的荷包送给传旨太监,把人送走。 承恩公府可是皇帝母族,承恩公更是户部尚书,正一品大官。 他们家这可是攀上了高枝。 这数十年来,跟隔壁承恩公府住在一起,张父不是没打过这个主意。 毕竟青梅竹马,从小感情培养得好,女儿长大了也有个依靠。 再加上就在隔壁,女儿这出嫁,就跟没出嫁也没什么区别。 只是顾及两者之间家世差距太大,根本不敢操作。 就连世子来找儿子,他也叮嘱了夫人,别让女儿靠近,万一引起误会,会影响到他们一家的。 然而万万没想到...... 张父压抑着兴奋,看向夫人:“夫人,这婚事......” “这婚事姻缘天定啊!” 张母也很兴奋。 这年头都说低门娶妻,高门嫁女,承恩公府可是京中顶尖的那一批。 她悉心培养女儿,不就是为了能让女儿嫁得更好,关键时候拉扯一把儿子吗? 他们家家底薄,那种参加宴会,只能躲在角落里吹捧别人,还被人看不起的滋味。 张母是再也不想要承受了。 女儿嫁给了世子,和皇家都能搭上关系,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前程。 张母揽过张婉玉,爱怜不已: “我儿真有出息。” 张婉玉本还在想着爹娘问的时候怎么回答,她不想让宴哥一个人承担。 可现在...... 明明爹娘没有询问是一件好事,但为什么她就觉得不舒服? 看着爹娘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模样,张婉玉扯了扯嘴角。 一如往昔。 张真源倒没想那么多。 他甚至连妹妹和好兄弟之间的关系都不知道,一心只向圣学书。 突如其来的圣旨,让他当头一棒。 尽管知道圣旨一下,不可违抗,可在送妹妹回院子的路上。 他还是郑重询问了一句: “婉玉,你愿意吗?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去找......” “哥哥,我愿意的。” 张婉玉抬头看了一眼哥哥,很快又低下头,轻柔地道。 怎么可能不愿意? 这明明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真源话还没说完就被妹妹噎住。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妹妹的头发,指尖却碰到了一根白玉簪。 这簪子好像有点眼熟? “哥哥要是没事的话,妹妹就先回去了。” 张婉玉没察觉到不对,她说完,就带着秋月进了自己院子。 她得赶紧回去拜拜菩萨。 张真源不知为何也没拦。 他蹙起眉心,仔细思索。 一道惊雷,忽然在脑海中乍现。 他记起来了,这不是黎宴前不久弄得白玉料制成的簪子吗? 当时他还调侃了一句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世事无常,谁料到这簪子最后会戴在他妹妹头上。 所以,他妹妹和他好兄弟...... 张真源后知后觉,他恍然大悟,继而很快就咬牙切齿了。 他径自回了自己院子,也没有进屋子里,而是走到他和纪黎宴院子中间,隔着的那堵墙下。 纪家和张家墙是通用的,他和纪黎宴院子紧挨着。 有时候懒得走大门。 两个人会直接翻墙去对方院子。 久而久之,他这边会放个鱼缸,那边会有一个梯子。 之前是被兄弟情糊了脑子,但是现在...... 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张真源伸手摸了摸养了鱼的缸,上面的土清晰可见。 显然是有人刚刚踩了。 刚才他可不在院子,在院子里的只有他妹妹一个人。 不出意外,这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张真源都要气笑了。 这猪都会拱他家小白菜,还是他大开方便之门让拱的。 “金安,给我把这缸搬走。” “还有,在这墙上给我种一圈蔷薇......” 蔷薇带刺,他得让某人扎一扎,让对方知道他这个大舅子不是好惹的。 金安不知道自家少爷的想法。 他不敢动。 想到之前这兄弟俩这样闹矛盾,最后受伤的都是他和金宝。 金安努了努嘴: “少爷,世子会不高兴的。” 张真源瞪他,怒气冲冲: “我管他高不高兴,这是我家,以后不要让他来了。” 这狗东西竟然勾搭了他妹妹! 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光是想想,就让人气得不得了。 金安苦着脸,慢吞吞挪到墙边,伸手一搬鱼缸,却差点一脑门砸进去。 偷偷看向自家少爷,却发现少爷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动作。 “世子,奴才真搬了!” 金安对着墙那边小声嘀咕一句。 对面也传来了一句。 “别搬!” 金安下意识抬起鱼缸,脑袋上的辫子就被人抓住了。 他无语。 自家少爷这是想要干什么? 这搬也不是,不搬也不是,主子之间闹矛盾,为什么要牵连他们这些无辜的下人? 明明他已经够可怜了。 然而当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隔壁世子,未来姑爷一手撑在墙上,另外一只手就抓在他的辫子上面。 纪黎宴瞧着金安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他赶紧松手。 又从荷包里摸出来一块银锭子,直接甩到金安怀里。 “赏你了!” 金安一秒接住。 也顾不得脑门疼,他嘴角扯得贼大,高高兴兴道谢: “奴才多谢世子赏!” 扶梯的金宝:???有赏? 金宝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家少爷。 纪黎宴完全没注意到他。 一心挂在了好兄弟未来大舅哥身上。 纪黎宴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把一个包裹放在墙头,一看到张真源面色不对,就连忙趁他不注意甩下去。 “真源,我从宫里找到了些书,专门带回来,你看看用不用得到?” 宫里,专门...... 纪黎宴在某特殊字上加重了语气。 对于张真源来说,有了这些书,他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毕竟天底下最全,最稀有的,全部都在皇宫里面。 不是一般人能够看到的。 他多贴心啊! 纪黎宴在心里面夸了一句自己,见大舅哥陷入了纠结当中。 他又乘胜追击添加筹码:“看完了你跟我说,我再去宫里给你借。” 张真源神情复杂。 以往纪黎宴也给他借过书,当时他没多想,只是感谢好兄弟。 但今天这话,他听着总有一种,这书是用他妹妹换的感觉。 是他的错觉吗? 张真源一时都不敢接了。 只是纪黎宴甩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揽住。 书珍贵,也是无辜的。 大不了他把糖果吃下去,再把炮弹甩回去就是了。 张真源想定,他抱着书后退一步。 照旧,还是让金安把鱼缸扯到一旁,完全不顾叫唤不止的纪黎宴。 到底是自家少爷,也知道自己是哪一家的,金安还是老老实实干活。 把银锭子往兜里一揣,他一咬牙,就把鱼缸给搬走了。 纪黎宴叫都叫不住他。 张真源得了书就歇不住。 妹妹婚事定下,纪家高门大户,他得多读点书,争取下次科考榜上有名,殿试时位列一甲。 才能在妹妹受委屈时给妹妹撑腰。 张真源半仰着头,看着坐在墙头的纪黎宴,意有所指: “会试临近,我要闭门苦修,这院墙就先封住了。” “纪世子,要拜访,走正门吧!” 第4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4 “纪世子,瞧着兴致不高啊?” 这年头聘礼都要有一对大雁,才是好兆头。 两家婚事一定下来。 纪黎宴就带人直奔城外的小南山。 他要亲自为婉玉猎雁。 只是他没想到,根本没有碰到一对,甚至就连一只都没有看到。 带着人转了一圈。 纪黎宴就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换个地方? 然后迎面就碰到了死对头,斐国公世子江谥泽。 对方手上也拿着箭。 看上去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纪黎宴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一句话都没有搭理他。 他有正事,才不想搭理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完全忽略了。 他要不是皇帝表哥兼姐夫见他太闹,怕他闯祸出事,专门走后门给他了个御前侍卫。 估计现在? 他也是和人家一样是个纨绔。 只是不一样的事,他是个有野心的纨绔,而对方,只想着吃喝玩乐,一点点上进心都没有。 江谥泽不知道纪黎宴在心中诽谤他,对对方完全无视自己,倒是一点都没有在意。 因为以往,有时候他也会这样,两个人彼此彼此。 于是纪黎宴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明明两人之间空隙挺大,可以让两支队伍隔开,可偏偏这家伙还故意凑过来,皮笑肉不笑的。 “听说你要成婚了?” “小爷成婚关你何事?” 纪黎宴翻了个白眼,到底是没忍住怼了一句。 江谥泽瞳孔睁大,他咬牙: “你不是说你要找个喜欢的人吗?怎么就...怎么就陛下赐婚了?” “对呀!” 纪黎宴点头。 江谥泽眉心紧蹙:“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纪黎宴摸不着头脑。 他怎么感觉江谥泽奇奇怪怪的? 江谥泽气得想直接给他一拳,但怕这中间有误会,还是好声好气地询问: “就是...就是你不找心上人了?就这样老老实实地接受赐婚?” 纪黎宴哼了一声。 一提到赐婚,整个人瞬间就眉飞色舞起来,他矜持地点点头。 江谥泽气得头发都飞舞了。 “你这个混蛋!” 他妹妹可是看上了这混蛋,要不然他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找这混蛋。 结果一个没注意的,这混蛋就定亲了?还是圣旨赐婚? 不过,这混蛋莫不是打着纳心上人为妾的念头? 这种事情在他们身上寻常。 但是放在自己妹妹身上,江谥泽活剐了对方的念头都有了。 这样的想法一冒出来,江谥泽只想探寻答案。 他冷冷地盯着纪黎宴,嘲讽道: “一个心上人,一个赐婚对象,你玩得够花啊!” 纪黎宴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根本不想搭理江谥泽,可看着对方跟个疯狗一样盯着自己不放。 他无语,是真的无语:“心上人和赐婚是一码事!再说我找心上人和赐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我......” 江谥泽差点脱口而出把妹妹卖了。 好险在最关键的时刻,及时刹住了嘴巴。 不然...... 他扫了一圈人,妹妹的闺誉怕是就被他毁了。 别人说就算了,顶多算污蔑,他这个亲哥哥说出口,后果不堪设想。 “你什么?” 纪黎宴警惕盯他。 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后了三步。 手上的弓箭也在蠢蠢欲动。 江谥泽瞧着他警惕的模样更气。 他张嘴就找了个借口:“我都没成婚,你凭什么就要成婚了?” 纪黎宴莫名松了口气。 他大骂:“江谥泽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治病,找我没用。” “还有,你想成婚,没心上人就去找你娘啊,找我干什么?我又不能给你相看,让你娘给你相看啊。” 江谥泽脑子嗡嗡作响。 好气啊! 这纪黎宴才跟有病一样,他好好的京中第一恶少,要不是为了妹妹,他早一拳打过去了。 想到妹妹对他嘀咕,喜欢这家伙的脸,他还是忍了...... 算了,忍不了一点啊! 江谥泽直接往纪黎宴身上扑,气得用脑门对着他的脑门撞过去。 好在还有一点点理智,把手上的弓箭丢了。 纪黎宴本来没找到大雁就一肚子火。 又被江谥泽拦着,说一些有的没的烦得不行。 现在还是对方先出手,“好意”给他出气,他也不软弱。 纪黎宴丢下弓箭,握着拳头,就用力往前一挥。 哐当一声! 又一声! 是拳头对脑门亲密接触的声音,是屁股对上大地合二为一的声音。 “纪黎宴,你...你......” 江谥泽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脑壳痛,屁股也痛,一时间都不知道捂哪里才好。 完全没有之前的意气风发模样。 纪黎宴没搭理他,而是低头看着手,表情有一丢丢茫然。 因为,他一点没感觉到疼哎! 或者说感觉太微乎了,导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江谥泽叫唤得也不假啊! 纪黎宴看着被江家下人护着,面目狰狞,一看就疼得不得了的江谥泽,心里忍不住嘀咕: 难不成力气是他的金手指? 要不然这家伙怎么能疼成这样? 不过,活该! 纪黎宴一点都不心虚。 “是你先动手的,我只是自卫,就算你去告我,也没...等等......” 他突然间反应过来,一点都不带犹豫地开口: “我是陛下亲封的御前一等侍卫,你动手打我,算不算得上袭官?” 这话一下子把大家都惊了。 尤其是江谥泽,疼痛都顾不得。 被“不小心”砸到,导致肿胀的眼睛都眯起一道缝。 他不可置信。 这天底下还有说理的地方吗?是他受伤了啊! 这混蛋还要告他? 然而,纪黎宴可不看他。 而是把目光放到了被他爹,安排着熟背《大青律》的金宝身上。 金宝会意,立即上前道: “少爷,《大青律》上第121条,殴制使及本管长官,杖一百,徒三年。殴伤者,绞。” “这条律法规定,殴打比自己品级高得多的“本管长官”或“五品以上长官”,未致伤就是杖一百、徒三年。” “一旦造成伤害,直接处以绞刑。” “少爷,您是一等侍卫,是正三品,远高于“五品以上”的标准,完全适用此条。” “即使只是打了没伤,最低惩罚也是三年苦役加一顿毒打。” 嚯! 好狠啊! 这小厮看着白白嫩嫩,人畜无害的模样,结果心这么狠? 江家下人倒吸一口凉气。 纪家下人倒不至于。 但是不约而同的是,都默契十足地离金宝远了点。 那啥,他们不是怕,他们是尊敬少爷身边的人...对,就是这样...... 纪黎宴也是第一次见金宝大发神威,他一时有些没跟上。 倒是事关自己,江谥泽格外敏锐。 他见纪黎宴不作声,以为是他暗示默认的,气得不得了。 但还得替自己开脱。 不然他真怕纪黎宴借这个,把他扭送公堂。 那得多丢人? 他爹他娘不得把他打死? 江谥泽咬牙替自己解释: “本世子是斐国公世子,和你说的那些人不一样!” 对哦! 大家恍然大悟,又把目光放到金宝身上。 金宝不负众望,一点都没紧张。 他回以无辜脸:“可是,江世子,你没有品级,这个不算。” “咳噗——” 纪黎宴用拳头抵住嘴。 真的,他发誓。 他真的没有笑出来。 可是金宝这样子实在是太好笑了。 赏! 要大赏! “你们敢动本世子,我爹绝对饶不了你们。” 江谥泽又往后把自己缩了缩,壮着胆子说完,见纪黎宴也没有反应,他又气又委屈,嘟囔着: “是我动手的我承认,谁让你骗我,但是我又没说我要去告你,你凭什么要打我?” 纪黎宴瞧着他这一副被恶霸欺负了的模样,简直都没眼看。 “要不是看在我们自小相识的份上,就凭你刚才突然撞我,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纪黎宴走到了江谥泽面前。 江家下人连忙挡着,生怕他又给自家世子一拳头。 纪黎宴无语,又无奈: “你们让开,我跟江世子有话要说,放心,我不打他。” 江家下人下意识看向自家世子。 江谥泽别的不说,胆子倒是贼大,也特别有眼力劲。 见纪黎宴“休战”。 他下巴一仰,止住了哭腔,挥手让自家下人走开。 “你求本世子有什么事?” 同样的。 纪黎宴也让金宝几人远离。 和犹豫的江家下人不同,元宝几个倒是一听就立马行动了。 在一个安全的距离站着,确保听不到他们之间的话。 但是一有指令,立马就能行动。 纪黎宴没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江谥泽身上。 “谁让你来的?” 江谥泽揉了揉脸,刚才那一拳,差点把他脸都打变形了。 主要是他自己用的力气足,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反回来的力道,自然也很足。 算是自作自受吧。 只是听着纪黎宴的话,他哼了一声:“本世子自己来的。” “不可能,现在是许先生上课的时间,你不好好上课,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在我出现的地方......” 纪黎宴上下打量他一眼,从鼻腔中哼了一声。 他不屑,又威胁: “如果你不想让我去和许先生说你逃课,那你就老老实实交代。” 晋安长公主是皇帝曾祖父的最小一个公主。 而许先生是晋安长公主幼子,算下来,比皇帝还要高一个辈分。 他才华横溢,考运顺畅,少年时期就考中探花。 只是不耐烦官场。 正好他这人生又不需要奋斗,一出生就到达了巅峰。 索性进了翰林院第一天,还没过午直接就辞官了。 本来打算开个书院打发日子。 只是许先生性子不适合,于是就在家里办了个学堂。 算是小班教学。 刚开始还是教一些一心科举的孩子,只是慢慢地,不知道因为什么,就开始演变成教各家继承人。 许先生也是全都收下。 他出身勋贵,对学生敢于下手打,一点都不碍于学生家世手下留情。 偏偏因为是这样,越来越多的勋贵送孩子过来。 谁让他们自己舍不得打? 就算舍得打,家里面也有爱孙子的老祖宗们。 一旦动手,棍子还没打下去,老祖宗们的拐杖就对着他们来了。 索性直接送出来眼不见为净。 只不过有这个资格登门的不多。 但斐国公绝对有这个资格,于是斐国公世子江谥泽就被送进来了。 当然,原主也是许先生的学生,就是原主“毕业”,有工作了。 而江谥泽还没“毕业”。 没毕业,就得一直去上课,除非家里面有其他的安排。 只是,以纪黎宴对江谥泽的了解,这家伙百分之百是逃课了。 果不其然。 他话一说出来,江谥泽脸色瞬间就变了。 一阵煞白。 简直就跟活见了鬼似的。 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最后还是嘴硬道: “我才没有逃课,我今天可是请了假,你去告状也没用。” 江谥泽不信纪黎宴敢去。 因为每个许先生的学生,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好不容易逃脱生天,怎么可能有人会自投罗网? 反正江谥泽不信。 江谥泽觉得,要是自己“毕业”了,以后绝对不想见到许先生。 换位思考。 他觉得纪黎宴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此时的纪黎宴已经不再是以往的他了。 纪黎宴和江谥泽同岁,都是18,只不过他比他大月份。 一个年初,一个年尾。 实事求是的份上的话,中间差着足足11个月。 也许是这11个月的差距,也许是承恩公府的伙食比较好,也许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长得就是飞快。 纪黎宴高江谥泽大半个头。 再加上他们这个是山上,纪黎宴站的位置也高。 自上而下,完全可以俯视他。 纪黎宴居高临下,用“大人”看“小孩”的眼神看着他: “既然你这么说,那现在我们就去吧?正好我有些问题想问许先生。” 江谥泽刚要嘀咕纪黎宴的眼神,让他觉得不舒服。 一听这话,顿时整个人就跳了起来,印着拳头印的脸上都是惊悚。 他不可置信:“你来真的啊?” 第5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5 “你以为呢?” 纪黎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眼看着纪黎宴来真的,江谥泽瞬间恐慌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不能出卖妹妹啊! 可是...可是想到上次的那顿板子,江谥泽摸了摸屁股。 他觉得他的屁股承受不住。 怎么办? 来个人来救救他吧! 他真的前有狼后有虎,恨不得把自己活劈成两半。 这样就不用回答了。 “我...真的是我自己来的......” 江谥泽到底还是选择了妹妹。 打就被打吧,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可妹妹就一个。 他闭着眼睛,扯着嗓子喊: “谁让你一声不吭就定亲了,凭什么抢在我前头?我看不惯行不行?” 纪黎宴若有所思。 这家伙看上去心虚,实际上倒是没有做坏事的那种恐慌。 看上去还真不是被人纵容过来的。 既然这样,也就没必要搭理他。 只是,纪黎宴往后一退。 他嫌恶道:“滚!” 江谥泽麻溜的滚了。 就差按照字面意思,圆溜溜地就地打滚,滚回去。 “你...我都说了,你不能再去许夫子那里告我的状......” 江谥泽“滚”出了一定距离,被下人搀扶着,回头看向纪黎宴。 这讨价还价的样子,再加上肿胀起来的脸。 瞧着还真有点可怜巴巴的样子。 纪黎宴捏着拳头,虚虚地打了他一拳,江谥泽懂了,立马嘴角就扯起来,只是他忘了自己脸上的伤。 疼得立马就哎呦哎呦直叫唤。 不过,这家伙龇牙咧嘴的,还漏了个口风,把大雁的下落说出来了。 可等他们过去的时候。 却发现那片芦苇荡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纪黎宴倒不觉得江谥泽会骗自己。 因为以他对他的了解,这家伙被恐吓了一顿后。 起码得老老实实装样三天。 然后记吃不记打。 闯了祸后被揍一顿或者被吓一顿,接着又是三天,周而复始。 纪黎宴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少爷,那里有一对。” 金宝眼神好,一下子就看到芦苇丛中不起眼的大雁夫妻。 “你们设网,我要活捉!” 纪黎宴不管下人能不能行,只是一味地下达命令。 他放低了音量,警惕十足地看着大雁夫妻,生怕一不注意,就被它们察觉到,飞走了。 好在他今天带来的人都是好手。 一对大雁而已,大家合作一次,自然轻轻松松地捕捉到。 纪黎宴高兴。 他大手一挥:“金宝,赏!” “谢谢少爷赏赐!” 下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满满的喜意。 自家少爷事是多,打架斗殴也多,但赏赐更多啊! 他们可愿意给少爷干活了。 ——— 纪黎宴拎着大雁笼子,就要翻墙,准备给大舅哥提前瞅瞅。 他绝对没有想趁机见见未婚妻。 不过,这墙上什么鬼东西? 纪黎宴踩着梯子,差点把他的宝贝大雁给摔了。 因为,墙上都是一丛挨着一丛,密密麻麻绕着,一点空隙都没有的蔷薇。 最重要的是。 上面的刺看上去就很锋利,跟深宫老嬷的绣花针似的。 扎上去,肯定很疼! “这什么时候有的?”纪黎宴两眼发愣,喃喃自语。 他记得他中午走的时候,这院墙还是好好的啊? 难不成是他记错了? 纪黎宴抬头。 对面院子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闻声看去。 就看到金安眼神飘忽,表情复杂,语气却很坚定: “世子,我家少爷说了,您要找他的话,下帖子,走正门拜访。” “我大舅哥说真的?” 纪黎宴脱口而出,声音还不小。 让在书房本就气得不轻的张真源更气了,手上的书再也看不下去。 对面,借口抄书的张婉玉,则是面色羞红,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 心里却是在想着: 宴哥,这声“大舅哥”真好听。 张真源却不觉得,他只觉得妹妹被混小子占便宜了。 他承认纪黎宴是个良配。 可是不代表,他乐意见自己妹妹陷进去啊! “咳咳......” 张真源伸手翻了一页书。 张婉玉微微抬头,注意到哥哥的目光,她强装镇定。 手下如有神助,接着刚才停下的字写下去。 尽管,她都可能忘了自己本来是想要写什么了来着。 张真源叹了口气,到底是放下书: “天也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一会儿我替你抄。” “谢谢哥哥。” 张婉玉乖乖道谢。 她知道哥哥对她的目的心知肚明。 现在哥哥把墙“封”了,见不到宴哥,她自然也没必要再过来抄书。 张真源见妹妹听话满意了。 不过他看着挂在墙上那人,意有所指又意味深长: “快回去,别被路上的猫猫狗狗拦着走不了了。” “哥哥,我知道了。” 张婉玉面不改色心不跳。 她收拾好东西,正大光明地在哥哥眼皮子底下走出去。 一眼就看到,只露着个脑袋的纪黎宴,他正对着她挥手大笑。 张婉玉下意识回以一个笑。 只是,她余光看了眼脸色明显不太好的哥哥,到底没敢多说什么。 她怕她哥哥真气过去了。 张婉玉歉意地看一眼纪黎宴,然后就领着秋月走了。 她一走。 张真源就对纪黎宴呵呵一声。 要是以往,谁受这个气? 只是现在? 纪黎宴可不敢撤,媳妇还没娶进来,大舅哥哪能得罪? 刚还对着江谥泽耀武扬威的他,此时乖得就跟个孩子似的。 “哥......” 为了抱得媳妇归,纪黎宴自觉把自己降低了点辈分。 张真源见此,瞬间就想到了两人年幼的时候。 当时他们家刚搬过来,他和纪黎宴机缘巧合玩在一起。 因为两人年龄相当,他大三天,这家伙死活不肯喊他哥哥。 还试图作假,哄他喊哥哥...... 最后还是承恩公夫人出面,笑着戳穿了这事。 不然,他怕是真喊了。 想到当初,又想到这家伙心甘情愿喊他的原因。 “可担不起纪世子一声‘哥’。” 张真源扯了扯嘴角。 果然,纪黎宴脸皮厚的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能及也! 然而,更绝的来了。 纪黎宴皱着眉头,恍若未听,一本正经地开口“质疑”: “哥,金安他们是不是太忙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长出来了?” “正好我院子里的下人闲着没事干,我让他们过来帮你打扫墙头。” “咱们马上都是一家人,你不用不好意思,更不用客气。” 张真源发现自己还是小瞧纪黎宴了。 好友多年。 他才发现自己不了解他。 好家伙! 张真源哼了一声,也不搭理纪黎宴,直接无视了。 然后吩咐了金安一句,让他在这里“盯着”,就转身回了书房。 他还得给妹妹抄书。 哪来的闲工夫陪“猪”玩? 纪黎宴:??? 一个两个都不理他了是吧? 等他把婉玉娶回家,到时候,就轮到他搞小团体排挤某人了! 哼!哼哼!哼哼哼! 谁不会哼啊? “世子,我家少爷专门让人去采摘的蔷薇,好不好看?” 金安得了吩咐,一点不含糊,直接就站在墙下不动了。 蔷薇4到6月才是开花季,如今才9月,时间差着实有点离谱了。 纪黎宴理不直气也壮地拎着大雁下了梯子。 他绝对不是怕了。 他只是怕大雁饿了,绝对是这样。 纪黎宴把大雁安排妥当,整个人躺在榻上没动。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忘了。 可偏偏他死活想不起来。 某个正在书房等他的承恩公:? “少爷,厨房今晚做了炙羊肉,这可是您最喜欢吃的。” 金宝领着两个小丫头进来了: “宫里还赏下来了一壶葡萄酒,知道您爱喝,夫人让白芷姐姐全送来了,您快尝尝味道。” 少爷一回来就瘫在这里,不吃也不喝,肯定是没见到未来少夫人伤心。 他金宝可不能让少爷不开心下去。 “葡萄酒?”纪黎宴诧异。 “对,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您不是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吗?奴才专门取了琉璃杯。” 金宝哄孩子似的哄着他。 纪黎宴来了兴致: “好,上膳!” 纪家三人用膳的时间不定。 纪母善养生,准时准点吃。 纪父忙工作,经常错时吃。 原主更别提,多的在外吃。 于是,只要初一十五,一家三口在一起吃一顿晚膳就好。 其他时间随意。 晚膳自然不是一道炙羊肉。 配套的还有烤羊腿,清炖的羊排,还有时令的配菜。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 金宝殷勤地把陶瓷壶里的葡萄酒,给纪黎宴倒出来。 只是...... 纪黎宴看着琉璃杯里浑浊,上面还漂浮着明显杂质的褐色液体。 他实在是不敢喝。 这喝下去怕是要命吧? 纪黎宴心里嘀咕,他凑过去闻闻,差点直接吐了。 “这什么东西,拿走,赶紧拿走。” 金宝疑惑,他连忙移开,然后自己闻了闻,这味道是不太对啊! “少爷,可能是酒坏了。” 纪黎宴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 “那还给我上?谁上的?给我罚三个月例钱。” “少爷,是夫人身边的白芷姐姐,还要罚吗。” 金宝无辜。 纪黎宴一噎,他院子里的就算了,他娘院子里的他可没权力,何况白芷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见面三分情。 他瞪着金宝,骂了一句: “滚!” “等等,回来,我记得我有个庄子种了葡萄,现在是不是熟了?” 还没“滚”,少爷的问话就又来了。 金宝已经习惯了。 他对自家少爷名下的产业,知道得清清楚楚。 因为全握在他手里。 “对,少爷您说的应该是陛下赏的,在颐乐园附近的庄子。” “前天庄头送了三筐葡萄,奴才让人上了点,您说味道不太正。” 纪黎宴:....... 金宝还是委婉了点,太给他这个主子面子了,哪里是不太正?是酸得整个人都扭曲了。 这还是挑其中品相最好的送来的。 纪黎宴假装没听到,他吩咐: “你让他们明日再送几筐过来,我就要这种酸掉牙的。” “奴才一会儿就安排人。” 金宝习惯了自家少爷想一出是一出的,反正是不值钱的玩意,这点酸葡萄就连败家都算不上。 少爷已经很努力了! 纪黎宴不知道金宝在怜爱“智障”儿童,他总算是想起他有啥忘了。 他爹是户部尚书,给他皇帝表哥管着钱袋子,为了扣那几个铜板,几块碎银子,头发都忙白了一小把。 匈奴前段时间新老匈奴王权力交接,引起了骚乱。 新匈奴王又觊觎大青,蠢蠢欲动,边境发生了好几起小规模战乱。 目前朝堂上正为是否平叛,吵得乱糟糟一团。 平叛可得要征兵。 兵要俸禄,要粮食,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先帝在世,晚年比较浪。 留给他皇帝表哥的,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国库。 这些年,皇帝表哥只有对母族大方,大赏特赏。 至于其他人也有奖励,只是大多都是形式意义上的。 原主能有这么逍遥的日子,全依仗了皇帝表哥。 他1\/3为了替父分忧,1\/3为了替表哥分忧,还有1\/3为了屁股分忧。 他琢磨个方子弄上去,只是先前他还在犹豫,到底哪个才自然。 现在,自然是葡萄酒了。 因为那句千古词句,葡萄美酒和夜光杯简直是千金不换。 就纪黎宴刚才让丢的葡萄酒,还是西域进宫给他皇帝表哥,皇帝表哥赐给他贵妃姐姐,贵妃姐姐再赐回来了的。 数量稀少不说,这一小壶,估计都没半斤,在京中市价起码得上百两银子,贵得要死。 同等重量的中原酒,最贵的也只要其中的一半。 当然,得排除掉人参酒,灵芝酒,这些具有药效的酒。 因为这些的价值不可估量,更是没有上限。 不过没想到,他爹对他这么好。 他给自己搞了个赐婚,这一下午,他爹肯定打听到是他主动“求”的。 结果他爹竟然连板子都不打他。 真是千古好爹啊! “等等,那酒先别倒,你让人送去给江谥泽,就说500两便宜卖他了。” 第6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6 纪黎宴不喜欢这葡萄酒,但有的人喜欢。 他只要500两,江谥泽都跟占到大便宜了一样。 根本没让金宝多说,大手笔直接把银票就掏出来了。 得了江谥泽的500两,打赏了10两给金宝。 剩下的全部被纪黎宴买了糖。 这个年代的糖,一般都是蜂蜜或者是麦子做成的麦芽糖。 价格极其昂贵。 也有蔗糖,只是蔗糖,一般人不知道是用甘蔗制作出来的。 这是某些大家族的秘方。 做出来的也不是白砂糖,而是黑砂糖,和糖霜。 黑砂糖就是红糖。 糖霜就是粗制冰糖。 这两种糖相较于蜂蜜和麦芽糖来稍微甜一点点,但也便宜不到哪去。 因为产量稀少。 在一两银子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足够一家三代人十来口人一个月的生活所需时。 1斤糖就需要半两银子,500文。 490两银子,也只能买1000斤黑砂糖或者糖霜。 还是对方凑了个整。 目前的葡萄是没有经过改良优化的,很酸,酿成葡萄酒的话,和糖的比例大概是在1比4的样子。 4斤葡萄1斤糖。 只是这个糖还要经过深加工,去除掉里面的杂质。 1000斤糖,纪黎宴要了200斤黑砂糖,800斤糖霜。 去除大约10%杂质的杂质。 就熬出来180斤纯正的红糖,720斤纯正的白砂糖。 红糖先放一边,到时候他加工一下,弄点玫瑰花红糖,桂花红糖,红枣红糖,给娘姐姐和婉玉她们喝。 至于剩下720斤白砂糖。 把零头的20斤拿出来,剩下的700斤,他混合葡萄制了2800斤葡萄酒。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葡萄果汁才对。 葡萄酒说起来高大上,实际上做起来真的不难。 直接把摘下来的葡萄擦擦,然后直接捣碎了。 再加入糖搅和在一起。 把这些混合物放到陶瓮里,用麻布给盖上,不用密封,直接扎紧就好。 就这样放到地窖里面。 每天早晚各一次,把涌上来的葡萄皮压到下面去。 如此反复,最快7~10天就成了。 最后,用纱布过滤出杂质,剩下的就是葡萄酒了。 其实最难的是,只要糖葡萄的比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不过这种不能保存很长时间,需要保存时间久的话,得再进行深加工。 只是...... 纪黎宴一个富贵公子哥,他可“想”不到这么多,他做葡萄酒只为了在半个月后的“婚宴”上惊艳所有人。 跟着从早忙到晚,忙得晕头转向的金宝捶着腰,听到自家少爷的这副得意洋洋的语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瞎捣捣就能制成葡萄酒?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想到西域每年进贡的上百斤葡萄酒,金宝看着一地窖的陶瓮。 是一点希望都不抱。 这么多糖,他都觉得浪费了。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弄葡萄酒,少爷做出来的这个白糖真好吃。 唔唔...... 红糖也好吃。 少爷可是说了,红糖对女人最滋补,等弄成后也给他一份,让他回家孝敬孝敬老娘。 金宝一点没抱希望。 听到儿子动静的纪母,得知用的银子是儿子自己“赚”回来的,她还满怀欣慰,觉得自家儿子总算不败家了。 如果以后败的都是别人家就好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自家这儿子,一没了钱就去宫里面找女儿要。 纪母实在没办法。 主要是说了也不听。 刚开始她不是没给钱,给他零用钱,算是小辈中一等一的。 只是也不知道,儿子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一问三不知。 再问了连饭都没得吃。 纪母狠狠心断了一段时间。 她是狠了心。 贵妃得知心疼得不得了。 贵妃进宫多年,一直无子嗣。 对于一手带大的弟弟,移情作用,她几乎是把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了。 于是...... 他又有了钱。 纪母本来等儿子来认错。 结果等了三天,等到了承恩公世子在外挥金如土的消息。 一时间天塌了。 还以为儿子做坏事了,等知道是女儿给的,纪母又气又笑。 偏偏一个两个都振振有词。 无奈,她只能在每个月家里结余的时候,有多的银子往宫里面送。 想着好歹能增加这一对儿女的感情,以后女儿对儿子也多护着点 纪母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其实纪母纪父贵妃姐姐不知道的是,这些钱原主没给自己花。 全都用去交狐朋狗友,招揽江湖上的好手去了。 也是这个原因。 纪黎宴手上冒出一两个方子,应该也正常? 这么多年,谁知道哪个游历江湖的侠客留下的?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想到? 因为不缺啊! 为什么现在想到了? 是因为他想要在婚宴上闪瞎人眼。 他堂堂陛下亲信.表弟.小舅子,贵妃亲弟,御口亲封的御前一等带刀侍卫,当然要不一样啊! ——— 纪黎宴忙活了大半个月,总算赶在婚宴前将葡萄酒捣鼓了出来。 当第一瓮酒开封时,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葡萄的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地窖。 “少爷,这...这竟然真的成了!” 金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瓮中紫红色的液体。 纪黎宴得意地舀起一勺尝了尝, 虽然比不上现代工艺的葡萄酒,但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佳酿了。 “快,装几坛送到宫里去给陛下和贵妃尝尝。” “再送一坛到张府,就说是我特意为岳父大人准备的。” 婚宴当日,承恩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纪黎宴特意让人将葡萄酒用琉璃瓶分装,在每个宾客桌前都摆上了一瓶。 “这是什么酒?颜色怎生如此好看?” 有宾客好奇地问道。 纪黎宴今日穿着大红喜服,更衬得面如冠玉。 他笑着亲自为宾客斟酒: “这我特意酿制的葡萄酒,诸位尝尝可还入口?” 酒香四溢,宾客们纷纷举杯品尝,顿时赞不绝口。 “好酒!甘醇香浓,回味无穷啊!” “世子真是好手艺,这酒比起西域进贡的也不遑多让啊!” 纪黎宴心中得意,正要再说些什么。 却听门外传来一声高喝: “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跪迎。只见皇帝身着常服,在贵妃的陪伴下走了进来。 “都平身吧。今日是阿宴的大喜之日,不必多礼。” 皇帝笑着说道,目光却落在桌上的葡萄酒上: “这就是你捣鼓出来的葡萄酒?” 纪黎宴连忙上前:“回陛下,正是。” “臣特意为您和姐姐准备了几坛,已经送进宫去了。” 皇帝尝了一口,眼中闪过惊喜: “好!果然好酒!阿宴,你可是又立了一功啊!” 贵妃也笑道:“陛下您是不知道,为了这酒,阿宴可是忙活了大半个月呢。” 皇帝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但现场的气氛却热起来了。 就在这时,张真源扶着张父张母走了过来。 纪黎宴连忙上前行礼:“岳父岳母大人。” 张父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起来,这酒可是让为父在同僚面前好生长脸啊!” 张真源却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纪黎宴摸摸鼻子,知道这位大舅哥还在为骗他的事生气。 婚礼进行得十分顺利。 当纪黎宴牵着红绸,与盖着红盖头的张婉玉拜堂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洞房花烛夜,纪黎宴小心翼翼地掀开张婉玉的盖头。 烛光下,张婉玉面若桃花,眼波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婉玉,我终于娶到你了。”纪黎宴轻声说道。 张婉玉羞涩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宴哥......”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 “从今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负你。” 张婉玉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 “我信你。” 次日清晨,纪黎宴带着张婉玉敬茶。 纪父纪母对这个儿媳十分满意,赏了不少好东西。 三朝回门时,纪黎宴特意带了几坛葡萄酒和用红糖制成的各色糖块。 张母尝了红糖后赞不绝口:“这糖甜而不腻,还有股特殊香气,真是好东西。” 张真源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看到妹妹幸福的模样,态度也软化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去,纪黎宴的葡萄酒在京中越来越有名气。 不少达官贵人都想求购,但纪黎宴都婉言谢绝了。 这日下朝后,皇帝特意留下纪黎宴。 “阿宴,你那葡萄酒可能大量酿造?” 皇帝问道。 纪黎宴心中一动:“回陛下,臣的庄子今年种了不少葡萄,若是扩大生产,应当可以。” 皇帝点点头:“如今国库空虚,若是能将这葡萄酒作为贡品销售,倒是个增加收入的好法子。” 纪黎宴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愿意将酿制方法献上。”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但随即摆摆手,笑道: “你这猴儿,朕还能白要你的东西不成?” “这样,朕让内务府出人出钱,在你的庄子上设个皇酿司,专司酿造这葡萄酒。” “所得利润,你占三成,如何?” 纪黎宴心中大喜,面上却努力绷住,只微微躬身: “臣但凭陛下吩咐,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三成利!还是皇商买卖! 这下可是抱上了最大的金大腿,以后的小金库得膨胀成什么样啊! “行了,少在朕面前装乖,” 皇帝笑骂一句,显然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好好当你的差,别整日想着这些。听说你最近当值又溜号?” 纪黎宴心里一咯噔,连忙叫屈: “陛下明鉴!臣那是......” “那是去盯着葡萄酒的进度,生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 见他并无怒意,胆子又大了些,小声嘟囔: “再说,臣现在可是成了家的人了,得攒钱养家呢......” 皇帝被他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逗乐了,指着他对着旁边的大太监苏沛笑道: “瞧瞧,朕这表弟,成了亲倒知道要养家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苏沛也凑趣地笑: “世子这是长大了,懂事了。” 皇帝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既如此,朕便再给你个恩典。你那御前侍卫的差事,朕看你也待不住,整日里站岗巡逻确实屈才了。” “这样吧,朕调你去兵部武库清吏司,做个员外郎,也算专业对口。” “你那些‘江湖朋友’的门路,说不定还能给武库淘换些好东西。俸禄也涨了,够你养家了吧?” 纪黎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武库清吏司! 这可是油水丰厚又清闲的衙门,而且品级还升了! 虽然只是个从五品。 但比起御前侍卫这种地位高,但实际品级不算特别突出的职位。 这可是实打实的京官职位。 前途更明朗。 最重要的是—— 自由啊! 不用每天杵在宫里当木头桩子了! 他立刻跪下,响亮地磕了个头: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里的喜气,藏都藏不住。 皇帝看他这欢天喜地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滚吧滚吧,看着你就眼晕。记得把葡萄酒的事尽快办妥。” “嗻!臣遵旨!” 纪黎宴麻溜地爬起来,美滋滋地退了出去。 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出了宫,纪黎宴第一件事就是回府找张婉玉炫耀。 “婉玉!婉玉!你夫君我升官了!” 他一进院子就嚷嚷开了。 张婉玉正坐在窗下绣花。 闻声抬起头,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不由得抿嘴一笑: “宴哥,什么事这么高兴?慢点说。” 纪黎宴凑到她身边。 神采飞扬地把皇帝给他调职,以及合伙做葡萄酒生意的事说了。 重点强调了自己如何“深得圣心”“简在帝心”,以及未来的“钱”途无量。 “以后你夫君我也是有正经实职的朝廷命官了,俸禄也涨了!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拍着胸脯,下巴微扬,一副“快夸我”的傲娇模样。 张婉玉看着他神采飞扬的脸,心中柔软成一片。 她放下针线,拿起帕子轻轻替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张婉玉柔声道:“宴哥真厉害。” “不过,无论宴哥是侍卫还是员外郎,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 纪黎宴被这温柔一击打得浑身舒坦。 却还要强撑着面子,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你夫君我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等葡萄酒的分红下来,我给你打一套红宝石头面,比姐姐那支石榴花的簪子更漂亮!” 张婉玉被他这孩子气的攀比逗笑,心里甜丝丝的,从善如流地点头: “好,我都听宴哥的。” 纪黎宴满意了,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娇妻在侧,仕途顺利,财源广进,姐夫还是皇帝! 他简直是人生赢家! 第7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7 ilwxs.com 然而,纪黎宴的好心情在第二天去兵部武库清吏司报到时。 稍微打了点折扣。 武库清吏司的主事,是个老学究式的官员。 姓王,最重规矩。 他早就听闻过这位承恩公世子的“大名”,对他这种靠裙带关系空降的纨绔子弟很是不以为然。 见到纪黎宴只是例行公事地交接,态度不冷不热。 交代差事时也一板一眼。 言语间透着一股“您老人家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别添乱就成”的意思。 纪黎宴何曾受过这种冷遇? 在宫里,谁不对他笑脸相迎? 当下心里就有些不痛快,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 他斜睨着王主事,拖长了调子: “王主事是吧?本官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做事的。” “你把最近武库的兵器册簿、采购清单,还有各地卫所报上来的损耗文书,都拿给本官看看。” 王主事一愣,推了推眼镜: “纪员外郎,这些卷宗浩繁复杂,您刚来,不如先熟悉一下环境......” “怎么?王主事是觉得本官看不懂?” 纪黎宴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还是说,这武库的账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不能给本官看?” 这话可就有点重了。 王主事脸色一变,连忙道:“下官不敢!员外郎言重了!下官这就去取!” 他心里暗暗叫苦。 看来这位爷不仅是个纨绔,还是个刺头! 纪黎宴看着王主事匆匆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 心想:小样儿,还敢小瞧我?看我不找出点错处来,给你个下马威! 他打定主意要新官上任三把火,好好显摆一下自己的“本事”。 然而,当几大箱厚厚的册簿和文书堆到他面前时。 纪黎宴有点傻眼了。 密密麻麻的数字、繁琐的条目、各种晦涩的兵器名称和规格...... 看得他眼花缭乱,头昏脑胀。 他强撑着看了几页,只觉得比看天书还难。 原主那点墨水,应付日常交际耍威风还行,真要看懂这些专业账目,简直是痴人说梦。 王主事在一旁冷眼瞧着。 见纪黎宴眉头越皱越紧,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心里不由得冷笑: 果然是个草包,装腔作势罢了。 纪黎宴感受到了王主事那若有若无的轻视目光,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堂堂承恩公世子,陛下眼前的红人,怎么能在一个小小主事面前露怯?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他硬着头皮,随手拿起一本册子,指着其中一项,故作高深地冷哼一声: “王主事,这去年采买的五百把环首刀,单价三两银子一把?” “据本官所知,市面上好的环首刀不过二两半,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说法?”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市价,只是依稀记得听谁提过一嘴。 此刻被逼急了,只好拿出来诈一诈。 没想到,王主事闻言,不仅没慌,反而露出一丝讥诮: “纪员外郎果然‘慧眼如炬’。” “不过您有所不知,兵部采买兵器,并非只看单价。” “这批环首刀是加了急的,要求一月内交付,工匠日夜赶工,工钱自然要高些。” “且刀身特意加厚了三分,用的是上好的闽铁,成本自然不同。” “这些,采购文书后面都有附注说明,员外郎若是仔细看了,便知下官所言非虚。” 纪黎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哪里知道后面还有附注?他根本就没耐心看完! 王主事见状,心中更是鄙夷,面上却越发恭敬: “员外郎若是还有疑问,下官可一一为您解答。”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狠狠打纪黎宴的脸。 纪黎宴骑虎难下,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却又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吏员匆匆进来禀报: “王主事,兵部右侍郎大人传您过去问话,是关于征西大将军那边催要的那批箭矢的事情。” 王主事连忙应了一声,转头对纪黎宴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无波: “员外郎,您看这……” “下官有要事在身,这些册簿您先慢慢看着?若有不解之处,待下官回来再为您解惑?”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纪黎宴只觉得对方每一个字都在嘲讽自己。 他绷着脸,挥挥手,硬邦邦地说: “去吧!本官自会查看!” 王主事一走,纪黎宴立刻把册簿摔在桌上,气得胸口起伏。 金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 “少爷,您消消气,跟这等小吏计较什么?您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 “闭嘴!”纪黎宴烦躁地打断他,“你懂什么!” 他气的不是王主事的态度,而是自己刚才的丢人现眼! ——— 纪黎宴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府中。 连张婉玉温声软语的问候,都没能让他立刻展颜。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对着空气挥了好几拳,才勉强压下那份羞愤。 “金宝!”他猛地拉开门。 “奴才在!”金宝一直忐忑地守在门外。 “去!把京城里最好的账房先生,不,把所有能请到的、懂算学、懂工匠造价、懂市面上各种物料行情的老师傅,都给我请来!价钱不是问题!” 纪黎宴咬牙切齿: “还有,去把我那些‘江湖朋友’里,消息最灵通、门路最野的,也悄悄请几个过来!” 金宝一愣:“少爷,您这是要……” “我要把这武库的底裤都扒出来!” 纪黎宴眼中闪着不服输的光: “我就不信,我纪黎宴还搞不定这点破账本!” 他这回是真发了狠。 面子丢得太彻底,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拗劲儿。 他可以不学无术,可以仗势欺人,但绝不能被人当成彻头彻尾的草包笑话! 尤其还是被一个他看不上的小官笑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纪黎宴仿佛变了个人。 他不再睡到日上三竿,每天天不亮就跑去武库清吏司点卯。 然后一头扎进那堆令他头疼的册簿文书里。 他请来的那些老师傅和“江湖朋友”则被他安排在衙门外的一处私宅。 他自己看不懂的、疑似的有问题的数据、名目,就悄悄抄录下来,派人快马送出去咨询。 王主事起初还以为这位世子只是装装样子,冷眼旁观。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纪黎宴虽然依旧看不太懂那些深奥的条目,但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越来越切中要害。 有时甚至能指出一些连王主事自己都没太留意,但细想确实存在模糊地带的地方。 更让王主事心惊的是。 纪黎宴似乎完全不在乎规矩和官场潜规则,他就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只盯着“对错”和“价钱”。 丝毫不管这背后牵扯到哪些人、哪些利益。 他甚至动用了自己的“江湖关系”。 去核实某些偏远卫所报上来的损耗是否真实,去查证某些供应商的背景和实际供货能力。 皇帝也听说了纪黎宴在兵部的“反常”,还特意召他进宫。 委婉地表示如果实在不适应,可以给他换个更清闲舒适的职位。 若是往常,纪黎宴肯定顺杆就爬了。 但这次,他梗着脖子,难得地正经回绝了: “陛下,臣既然领了这差事,就不能半途而废。” “请陛下再给臣一点时间,臣定要将武库之事查个明白,不负圣恩!” 皇帝看着他眼中罕见的认真和执拗,虽然觉得这小子可能又要闯祸,但到底没再坚持。 只是叮嘱苏沛多盯着点。 一个月后的一天清晨。 纪黎宴抱着一厚摞他亲自整理,并附有大量旁证材料的奏报。 没有通过兵部,直接求见了皇帝。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纪黎宴呈上来的东西,越看脸色越沉。 那奏报里,详细罗列了武库清吏司乃至整个兵部在军械采购、仓储、调配中存在的诸多问题: 虚报价格、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甚至倒卖军械…… 涉及金额之大、牵扯人员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许多证据虽然还略显粗糙,但指向性明确,线索清晰。 “这些……可都属实?” 皇帝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臣以性命担保!” 纪黎宴跪得笔直,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洗刷耻辱后的坚定: “所有疑点,臣都已初步核实,相关人证、物证、账目疑点,臣都已标注清楚,陛下可派得力之人详查!”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好!好一个兵部!好一个武库清吏司!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蛀空朕的武备!”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有了纪黎宴提供的详细线索和突破口,三司联合办案,效率极高。 结果比纪黎宴奏报的还要惊人! 兵部从上到下,几乎被犁庭扫穴。 尚书、侍郎、郎中等一大批官员落马,那个曾经讥讽纪黎宴的王主事也未能幸免。 查出了收受供应商好处等问题,锒铛入狱。 而纪黎宴,凭借这一份惊天动地的“成绩单”,彻底洗刷了“纨绔”之名。 虽然手段莽撞惹了不少非议。 但实实在在为朝廷追回了巨额的赃款,堵塞了巨大的财政漏洞。 追回的赃款和后续改革采购流程节省下的开支,如江河汇海般涌入国库。 甚至连皇帝的私库都因几家被抄没的皇商产业而充盈了不少。 纪父这个户部尚书,看着突然变得宽裕无比的国库,简直老怀大慰。 第一次对着儿子露出了“我儿竟有如此大才”的惊叹目光。 朝堂之上,风波渐息。 众人再看向那位依旧带着几分傲气、但眼神已截然不同的承恩公世子纪黎宴时。 目光中都带上了深深的忌惮和审视。 这家伙,哪里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分明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破坏力惊人的煞星啊! 而纪黎宴,享受着众人复杂目光的洗礼,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舒坦! 面子? 这不就全都挣回来了吗! 而且挣得足足的! 虽然他这一个月熬得眼圈发黑,瘦了好几斤,被那些账目和数字折磨得欲仙欲死。 但值!太值了! 当然,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赌一口气才这么拼的。 对外,他纪世子一向是—— 深明大义、忠君爱国、才华出众! 当然,他也升官啦! 皇帝龙心大悦。 加之纪黎宴此事办得确实漂亮,不仅揪出蛀虫,更充盈了国库,实乃大功一件。 虽因其手段激烈、不循常规而惹了些非议,但功大于过。 于是,纪黎宴被破格提拔。 他原本在武库清吏司任员外郎(从五品),如今调任至权责更重、掌管天下舆图、军制、城隍、镇戍、简练、征讨之事的职方清吏司。 仍任员外郎,但加了“协理郎中事”的衔。 实际权力和受重视程度远非昔日可比。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陛下要重用他的信号。 纪黎宴在众人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目光中回到承恩公府。 一路上,他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香了,连路边小贩的叫卖声都格外顺耳。 憋了一个月的闷气彻底一扫而空,只剩下扬眉吐气的畅快! 虽然官职名称未变,但这“协理郎中事”的意味和调任要害部门的安排。 比单纯的品级提升更让他觉得脸上有光。 这说明陛下认可的是他的“能耐”,而非仅仅是他的“家世”。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府门,正准备接受仆从们更热烈的恭维。 却见秋月一脸喜色地迎上来,福了一礼,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恭喜少爷,少夫人正在房里等您呢,说有极要紧的喜事要亲自告知少爷。” “喜事?少爷我今日还不够喜吗?难道还有锦上添花之事?” 纪黎宴朗声大笑,心情极好,脚下步伐更快,朝着他和张婉玉的院落走去。 推开房门,只见张婉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手中虽拿着针线,却并未动工。 只是微微垂着头,唇角含着一抹温柔羞涩又难掩激动的笑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见到纪黎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宴哥,你回来了。” 她声音依旧软糯,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颤抖和激动。 “婉玉,我回来了!你猜今日朝上……” 纪黎宴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自己的风光。 却见张婉玉站起身,轻轻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盈满了水光。 她拉起纪黎宴的手,轻轻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脸颊飞起两抹红霞。 声音轻得几乎像羽毛拂过: “宴哥,我们的孩儿...今日也仿佛知道爹爹又立新功,格外安分乖巧呢。” 第8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8 纪黎宴猛地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看看张婉玉含羞带怯,却幸福满溢的脸。 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下那依旧纤细的腰身。 几息之后,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真...真的?” 纪黎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他反手紧紧握住张婉玉的手,眼睛瞪得老大,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或是理解错了。 张婉玉用力地点点头:“嗯!前几日便觉有些异样,不敢确定。” “今日特意请了相熟的老大夫来诊脉,说已近两月了,胎象很稳。” “本想等宴哥你回来就告诉你的……” “太好了!婉玉!这真是……”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比陛下给我加十个衔都让人高兴!” 纪黎宴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张婉玉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 又怕惊扰了她,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可笑。 “赏!府里上下统统有赏!重重有赏!” 纪黎宴豪气干云地对外喊道,笑声震得窗棂都在轻响。 下一刻就被揪住了耳朵。 “作孽啊!” “你要吓死你娘了啊?” 纪母再好的脾气也绷不住了。 本来得知朝堂上的事情,她就替儿子担心。 和只想出气的儿子一比,纪母出身书香门第,见解不凡,自然知道儿子“闯”了多大的“祸”。 好在陛下护着。 她打算过来给儿子紧紧皮,可过来一看。 好家伙,动作这么重,婉玉肚子里可还有孩子呢! 有了孙子,儿子就不重要了是吧? 纪黎宴嘀咕,委屈。 可他不敢表达出来,还得老老实实听他娘的训斥。 纪黎宴被揪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 只能连声讨饶:“娘!娘!轻点!儿子知错了!儿子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纪母这才松开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又忍不住看向张婉玉的小腹,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无比慈爱和紧张的神情: “婉玉啊,快坐下快坐下!这混小子没轻没重的,没吓着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立刻去做!” 张婉玉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脸颊更红了,连忙摇头: “娘,我没事的,宴哥他只是太开心了。” “开心也不能毛手毛脚!” 纪母又剜了儿子一眼。 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张婉玉坐下,那架势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从今天起,你给我仔细着点!走路不许带风,说话不许大声,更不许再像刚才那样莽撞!” “是是是,儿子谨记,一定小心,一定小心!” 纪黎宴揉着发红的耳朵,嘴上应承着,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张婉玉的肚子。 纪母絮絮叨叨地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从饮食到起居,事无巨细,又立刻吩咐下去,给少夫人院子里加派人手。 一切用度都要最好,最精细的。 纪黎宴走到张婉玉身边,避开母亲警惕的目光,极其小心地再次摸了摸她的肚子,低声道: “好孩子,等你出来,爹带你骑最好的马,玩最漂亮的蛐蛐。” 张婉玉扑哧一笑,柔声道:“若是女儿呢?” 纪黎大手一挥,豪气不减: “儿子女儿都一样,都带他骑马,带他玩蛐蛐。” 纪母听着手痒痒。 她娇娇软软的小孙女,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要带她去玩蛐蛐? 纪母正要抬手再给儿子一下,却被张婉玉轻轻拉住。 “娘,”张婉玉抿嘴笑道: “宴哥这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再说,孩儿若真有个活泼性子,像他爹爹这般...也挺好。” 她说着,温柔地瞥了纪黎宴一眼。 这一眼,带着嗔怪,更带着满满的柔情。 顿时让纪黎宴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也成功让纪母熄了火。 纪母叹了口气,点着纪黎宴的额头: “你呀,都是要当爹的人了,以后行事可得越发稳重些!” “如今在朝中树敌不少,更要谨言慎行,别让婉玉和孩子为你操心。” “娘,您放心!” 纪黎宴挺起胸膛,此刻只觉得人生圆满: “儿子如今可不是从前那个只知胡闹的了。” “我知道轻重,定会护好这个家,让婉玉和孩子过最安稳舒心的日子!” ——— 接下来的几个月,承恩公府一派祥和。 张婉玉的肚子一日日隆起,纪黎宴在职方司的差事也愈发顺手。 虽偶有波折,但总能凭借那股混不吝的机灵劲儿和日渐成熟的手段化解。 他仿佛真应了“成家立业”的老话。 朝中上下虽仍对他“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心存忌惮,却也不得不承认。 这位承恩公世子确有几分实干之才。 然而,边境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匈奴经过一冬的休养,蠢蠢欲动。 不断派出小股骑兵骚扰边境,劫掠边民。 气焰日渐嚣张。 朝堂之上,主战之声渐起。 得益于之前武库贪腐案追回并节省的巨额银钱,国库前所未有的充盈。 粮草军械储备充足。 皇帝与主战派大臣们底气十足。 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主动出击。 以雷霆之势震慑匈奴,换取北境长治久安。 大战将起,各路兵马调动频繁,统帅、将领的人选成了重中之重。 就在这当口,皇帝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力排众议,以“历练宗室子弟、彰显天家与将士同甘共苦”为由。 将纪黎宴塞进了北征大军的队伍里。 挂了个“参军赞画”的虚衔。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让这位跟着大军去镀层金,混点资历。 待凯旋后论功行赏,顺理成章地封爵。 纪黎宴接到旨意时,心情复杂。 大军开拔,旌旗蔽日。 纪黎宴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中军偏后位置,统帅也知皇帝心意,对他颇为照顾。 只让他处理些文书联络事宜,并不让他涉险。 纪黎宴倒也安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并不胡乱插手军务。 翌日,大军主力按计划向预定战场进发。 纪黎宴奉命带领一支小队人马,押运一批非紧要的补充物资随后跟进。 不料,途中遭遇罕见大雾。 一时不慎,竟偏离了主路线,误入了一片地图上标注模糊的丘陵地带。 纪黎宴心下焦急。 一边派人四下探路,一边对照着从职方司带出来的精细舆图试图辨明方向。 正焦头烂额之际,派出的斥候带回一个奇怪的消息: 前方山谷中似有大量人马活动的痕迹。 但看营地布置和守卫装束,不像是朝廷军队。 反而...颇有胡风。 纪黎宴心中一动。 他让大队人马隐蔽待命,自己带了几个最机灵胆大的亲随,悄悄摸上前去观察。 这一看不要紧,直把他惊出一身冷汗! 那山谷之中,堆积如山的,正是匈奴大军的粮草辎重! 守卫虽然森严,但似乎因为地处后方,防备并不像前线那般紧绷。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纪黎宴脑中: 烧了它!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那些“江湖朋友”中,有擅长潜行纵火的能人。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他当机立断。 一面派人火速给主力大军送信。 一面让亲信凭借当年混迹市井的本事,悄悄抓了个落单的匈奴兵。 逼问出营地换防的口令和薄弱环节。 是夜,月黑风高。 纪黎宴带着他那支小小的“杂牌军”,利用雾气和地形掩护,冒充换防队伍,竟然真的混进了匈奴后勤营地的边缘。 接着,他带来的那些“奇人异士”各显神通。 用特制的火油和引火之物,在几个关键粮垛同时点火! 霎时间,火光冲天! 匈奴后勤营地一片大乱! 纪黎宴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立刻带人趁乱溜之大吉。 按照事先规划的撤退路线,一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这一把火,可谓烧得惊天动地! 匈奴前线大军正与朝廷主力对峙,突然闻报后勤粮草被焚,顿时军心大乱! 后勤补给线被断,数万大军顷刻间面临断粮之危。 朝廷主力虽不明所以,但敏锐地捕捉到战机,趁势发动猛攻。 匈奴军心溃散,兵败如山倒。 一场预期中惨烈的决战,竟以朝廷军队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战后清点,才搞清楚原来是纪黎宴这支“迷路”的偏师立下了奇功! 消息传回朝中,举国震惊! 谁都没想到,这个被塞进军队“镀金”的世子,竟能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立下这等决定战局的头功! 凯旋归朝,论功行赏。 纪黎宴焚毁敌军粮草,导致匈奴大败,功居首位。 尽管他再三解释这纯属“迷路后的误打误撞”“运气好”。 但谁信呢? 在众人眼中,这分明是“智勇双全”“胆大心细”“洪福齐天”! 皇帝龙颜大悦,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重褒奖。 鉴于纪黎宴此次军功卓着,已非寻常封赏可比。 且其父承恩公尚在,不便晋升公爵。 皇帝特下诏旨:册封纪黎宴为长乐侯 ,以彰其功! 于是,纪黎宴就这样,一跃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 长乐侯。 满朝文武再次看向他时,眼神已经复杂得难以形容: 这纪黎宴,莫非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命福星不成? “这运气...真是挡都挡不住啊!” 纪黎宴封侯的消息传回承恩公府时,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张婉玉抱着刚过百日,粉装玉琢的儿子,站在府门前迎接他。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 见到纪黎宴风尘仆仆地下马。 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起来。 这一笑,直接把纪黎宴这位新晋长乐侯的心都笑化了。 他几步上前。 小心翼翼地从妻子手中接过儿子,高高举起: “好小子!知道给你爹道喜了是不是?” “以后爹教你骑马射箭,带你去塞外看咱们烧过匈奴粮草的地方!” 纪母在一旁又是抹眼泪又是笑。 这次却没再揪儿子耳朵,只是嗔怪道: “快放下来,仔细吓着孩子了!如今都是侯爷了,还没个正形!” 话语里却满是骄傲。 纪黎宴嘿嘿一笑,将儿子稳稳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张婉玉的手。 庆功宴上,皇帝亲自驾临,给足了这位表弟兼功臣面子。 席间,皇帝拍着纪黎宴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黎宴啊,朕当初让你去兵部,本是想磨磨你的性子。” “谁承想你这‘磨’得,直接把朕的武库磨出了个窟窿,又一把火把匈奴的粮草给磨没了!” “你这运气,连朕都羡慕啊!” 群臣闻言,哄堂大笑,纷纷举杯向纪黎宴祝贺,言语间满是恭维。 纪黎宴连连摆手: “陛下谬赞,臣就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这三年里,纪黎宴这个“长乐侯”当得是越发顺风顺水。 自塞外那“误打误撞”的奇功之后,他仿佛开了窍。 行事虽仍带着几分不拘一格的跳脱,但大局观和敏锐度却提升了不少。 在职方司的任上,他不再满足于按部就班。 凭借着“江湖朋友”遍布天下的信息网络,以及对舆图、地理的超常兴趣。 主要为了以后出门游玩不迷路。 他竟真的捣鼓出不少有用的东西。 比如,他主持修订了部分边境地区的精细舆图。 标注了以往官方地图上忽略的水源、小路和险要地带。 对边防驻守和商旅通行都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 他一直记着那场导致张真源冤死的“衡阳水患”。 那是一场淹没数县、死伤惨重的大灾。 事后追责,原主为脱罪将督工不力的罪名,甩给了当时同在工部任职、负责部分河工事务的张真源。 当时有死里逃生的百姓,为了报仇,正好把张真源给一刀捅了。 如今,他自然不能让悲剧重演。 于是,在汛期来临前大半年。 纪黎宴便以职方司员外郎协理郎中事的身份。 结合“江湖朋友”打探到的民间,关于衡阳地区河道年久失修的议论。 连上数道奏折。 极力陈述衡阳地区堤防隐患。 请求朝廷未雨绸缪,拨款征夫,疏通河道,加固堤坝。 起初,这番“危言耸听”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还被一些官员讥讽为“侯爷闲来无事,杞人忧天”。 但纪黎宴是谁? 他可是皇帝面前最混不吝,也最受宠的信臣之一。 他索性耍起赖皮,三天两头往宫里跑,在皇帝面前软磨硬泡。 甚至搬出了“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暗淡,恐有泽国之忧”这等玄乎其玄的说法。 皇帝被他缠得没法。 又念及他以往“误打误撞”却总能成事的“运气”。 加之国库因之前葡萄酒生意,颇为充盈。 便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批了一笔款项。 责令工部和地方官府着手办理。 事实证明,纪黎宴的“预感”精准得可怕。 就在衡阳河道疏浚加固工程完工后不到两月。 上游地区普降暴雨,河水猛涨。 然而,得益于提前整修一新的水利设施,洪水被顺利导泄。 衡阳及下游州县安然无恙,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惨剧。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这一次,再无人敢说纪黎宴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这实实在在的防灾之功,比战场上的奇功更令人信服。 皇帝大喜过望。 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盛赞纪黎宴“心系黎庶,深谋远虑,实乃国之栋梁”。 纪黎宴自然是谦虚一番,把功劳推给皇帝圣明和工部同僚实干。 但他心里清楚,最大的成功是改变了大舅哥张真源的命运轨迹。 如今张真源已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凭自身才学颇受赏识,前途一片光明。 家宅之内,亦是和睦美满。 张婉玉在生下长子纪承真后,又为纪黎宴添了一个次子,取名纪承题。 承真作为哥哥,小小年纪便显露出沉稳懂事的性子,对粉团子似的弟弟呵护有加。 承题则活泼好动,最爱黏着哥哥和父亲。 兄弟俩感情极好,整日里形影不离。 第9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9 岁月如梭。 承真和承题两个小家伙,在全家人的精心呵护下。 如同春日里的小树苗,茁壮成长。 承真作为兄长,性子越发像舅舅张真源,沉静好学。 小小年纪便已开蒙,能安静地坐在书斋里临帖半日。 而承题则活脱脱是纪黎宴幼时的翻版。 精力旺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最喜欢缠着父亲讲塞外的风光和“江湖”上的奇闻逸事。 这日休沐,纪黎宴难得没有应酬。 正歪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看着承题像只小猴子似的,试图爬上院中的那棵老石榴树。 张婉玉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玩闹的父子俩。 “爹!爹!你看我!我快爬到顶了!” 承题的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地嚷嚷。 “慢点慢点!臭小子,摔下来你娘又该心疼了!” 纪黎宴嘴上说着。 身子却懒洋洋地没动,显然对儿子的身手颇有信心。 倒是张婉玉放下针线,柔声提醒: “题儿,小心些,当心树枝划了手。” 这时,承真端着一卷书从书房出来。 看到弟弟挂在树上的危险动作,小眉头微微一蹙。 走到树下,伸出双手。 一副随时准备接住的样子,老成持重地说: “弟弟,快下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纪黎宴看着大儿子这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儿,你才多大,就学你舅舅满口‘君子’了?男孩子嘛,皮实点好!” 张婉玉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宴哥,你别总惯着题儿,真儿说得对,安全要紧。” 正说笑间,升任大管家的金宝匆匆进来禀报: “侯爷,夫人,舅老爷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张真源一袭青色官袍,显然是刚下值便直接过来了。 他如今在翰林院已是侍读学士,气度越发沉稳。 “舅舅!” 承真和承题见到张真源,立刻围了上去。 承真规规矩矩地行礼。 承题则直接扑过去抱住了舅舅的腿。 张真源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摸了摸两个外甥的头。 这才看向妹妹和妹夫。 纪黎宴从躺椅上坐起身,笑嘻嘻地道: “哟,张大学士今日怎么得闲光临寒舍?” 张真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张婉玉递上的茶,抿了一口。 才开口道: “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见他神色略显慎重,纪黎宴也收起了玩笑之色: “什么事?可是朝中又有风波?” 张真源摇摇头:“非也。是关于真儿和题儿的前程。” 他顿了顿,看向妹妹: “婉玉,真儿天资聪颖,性情沉静,是块读书的好材料。” “如今也已到了正式拜师入学的年纪。我想着,是否让他拜在我座师李阁老门下?” “李阁老学问渊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对真儿将来科考入仕大有裨益。” 张婉玉还未说话,纪黎宴先皱起了眉头: “李阁老?那老头儿规矩大得很,真儿才多大,送去被他管束,岂不是要闷坏了?” “我看不如再等等,或者我请陛下指派个翰林院的学士来教......” “你呀!”张真源打断他。 “就知道走捷径!真儿根基打得牢,将来才能走得更远。” “李阁老虽严,却是真正的经学大家,多少人想拜入门下而不得其门。” 张婉玉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哥哥,柔声对纪黎宴道: “宴哥,哥哥是为真儿好。” “李阁老德高望重,若能得他教导,是真儿的福气。” “规矩严些,也能磨磨真儿的性子,未必是坏事。” 纪黎宴对妻子的话向来听得进去。 他看了看一旁安静站着的承真,小家伙眼中竟流露出几分期待。 忽然意识到,大儿子或许真的更喜欢那种严谨的学问氛围。 “好吧好吧,”纪黎宴妥协地摆摆手: “既然真儿自己也愿意,那就听你舅舅的安排。” “不过说好了,要是真儿受了委屈,我可不管他什么阁老不阁老!” 张真源无奈地摇摇头,知道这已是妹夫最大的让步。 他又看向正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听着大人说话的承题: “至于题儿......” “题儿还小,不急不急!” 纪黎宴立刻把小儿子的肩膀: “这小子性子野,得多玩几年,读书的事以后再说。” “大不了以后跟我一样,挣个爵位,或者去军中历练也行。” 张婉玉这次却没附和丈夫。 她拉过小儿子,温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张真源道: “哥哥,题儿虽活泼,但也不能荒废了学业。” “不求他像真儿那般科举入仕,但总要知书达理,明辨是非。” “你看...是否有适合他的蒙师?” 张真源沉吟片刻: “我认识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学问好,为人也风趣,不似李阁老那般古板。” “由他开蒙,或许正合题儿的性子。” 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承真拜入李阁老门下,正式开始了系统的学习。 承题则由那位老翰林开蒙。 果然,老翰林寓教于乐的方式很对承题的胃口。 小家伙虽然依旧调皮,但对读书识字倒也不排斥。 看着两个儿子各自走上了适合他们的道路,纪黎宴和张婉玉心中都充满了欣慰。 这日,纪黎宴正在职方司处理公务,宫中突然来人急召。 说是贵妃娘娘染恙,陛下让他即刻进宫一趟。 纪黎宴心中一惊。 姐姐的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染恙? 而且还是皇帝亲自派人来召,情况恐怕不简单。 他不敢耽搁,立刻随来人进宫。 一路来到贵妃所居的宫殿,只见宫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 皇帝竟也守在殿外,眉头紧锁。 “陛下,姐姐她......” 纪黎宴急忙上前行礼。 皇帝扶起他,叹了口气,低声道: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偶感风寒,来势汹汹。” “你姐姐她...一直念叨着你,进去看看吧。” 纪黎宴心头一沉,快步走进内殿。 只见贵妃躺在凤榻上,脸色苍白,往日的神采黯淡了许多。 见到他,才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阿宴来了......” 贵妃的声音有些虚弱。 “姐姐!” 纪黎宴跪倒在榻前,握住姐姐冰凉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怎么病成这样?太医怎么说?” 贵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只是...看着承真承题都长大了,就想起你小时候......” “姐姐怕是看不到题儿娶妻生子了......” “姐姐胡说什么!” 纪黎宴急忙打断她: “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这就去求陛下,广招天下名医!” 贵妃摇摇头,目光慈爱地看着他: “阿宴,你长大了,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姐姐很欣慰。” “婉玉是个好孩子,把家照顾得很好...姐姐就算...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微弱: “只是...陛下他...身边虽有新人,但性子孤拐,你...要替姐姐多看顾他些......” “君臣之分不可忘,但...骨肉亲情...也要珍惜......” 纪黎宴听着姐姐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话语,心如刀绞。 只能不住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好在,经过太医的精心诊治,和纪黎宴不惜重金寻来的珍稀药材调养。 贵妃的病势终于渐渐好转。 这场病,虽是有惊无险。 却像一声警钟,敲在了纪黎宴心头。 他越发珍惜与家人相处的时光,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 随着几位皇子的年长,立储之争也悄然浮出水面。 皇帝年富力强,并未明确表态,但各方势力已是暗流涌动。 作为皇帝的表弟、贵妃的弟弟、手握实权的长乐侯。 纪黎宴自然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不时有皇子或明或暗地向他示好,均被他以“臣只知忠心王事”为由,巧妙地回避了过去。 只埋头于本职工作。 然而,他不想惹事,事却会找上门。 这日散朝后,皇帝独独留下了纪黎宴。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屏退了左右,只留苏沛在门口伺候。 他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良久才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阿宴,近日朝中关于立储的议论,你怎么看?” 纪黎宴心中警铃大作,立刻躬身道: “陛下,此乃国本大事,臣不敢妄议。” “陛下春秋鼎盛,皇子们亦个个聪慧英武,无论陛下作何决断,皆为江山社稷之福,臣等唯遵圣意而已。” 皇帝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滑头!跟朕也打起官腔来了?” 纪黎宴讪笑:“臣不敢,臣只是...确实不知该如何置喙。” 皇帝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盎然的春色,声音低沉了几分: “老大敦厚,但失之优柔。老二聪敏,却锋芒过露。老三...年纪尚小,心性未定。” “朕每每思及此事,便觉难以安枕。” 纪黎宴垂首静立,不敢接话。 他知道,皇帝此刻并非真的需要他出主意,更多的是一种倾诉和试探。 果然,皇帝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阿宴,你与几位皇子接触不多,但朕想知道,在你看来,若论品性,谁更堪大任?” “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这话分量极重,纪黎宴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无论说谁好,都可能被解读为站队,必将卷入旋涡中心。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姐姐病中那句“多看顾陛下”。 以及皇帝此刻眉宇间真实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回避,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皇帝: “陛下,臣是个学问不好,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臣以为,储君之选,首重仁孝。对父母至孝者,方能对天下百姓存仁爱之心。” “其次,需有容人之量,能纳忠言,用贤臣。” “至于才具,反倒可以慢慢历练。” “陛下当年登基之初,不也是在太后和诸位老臣辅佐下,一步步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吗?” 他没有直接评价任何一位皇子,而是提出了选择储君的标准,并将皇帝自身的经历融入其中。 既表达了观点,又显得真诚而不逾矩。 皇帝闻言,怔了怔。 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仁孝...容人之量...阿宴,你这话,倒是说到了朕的心坎上。” 他脸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好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纪黎宴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恭敬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出宫门,被春日的凉风一吹,才发觉里衣已被汗水浸湿。 经此一事,纪黎宴更加坚定了不参与夺嫡的决心。 时光平静地流淌,转眼又是两年。 承真在李阁老的严格教导下,学问日益精进,已颇有少年儒雅之风。 承题则在老翰林的引导下,虽依旧活泼好动,但四书五经也背得滚瓜烂熟。 偶尔还能冒出几句惊人之语,令人捧腹又惊喜。 这年秋狩,皇帝照例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前往京郊皇家围场。 纪黎宴自然随行,张婉玉因要照料家中,并未同往。 秋高气爽,围场内旌旗招展,号角连天。 纪黎宴对狩猎兴趣不大,只象征性地射了几只兔子山鸡。 便寻了个僻静处休息。 看着年轻一辈的宗室子弟和武将们纵马驰骋,争夺头彩。 午后,众人正在休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和骚动! 原来是三皇子在追逐一头麋鹿时,马匹受惊,冲入了密林深处。 侍卫们一时没能跟上! 皇帝闻讯大惊,立刻下令全力搜寻。 纪黎宴心中也是一紧。 三皇子年仅十四,是皇帝较为宠爱的幼子,若真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来不及多想,纪黎宴立刻向皇帝请命。 带着一队精锐侍卫,沿着三皇子失控马匹留下的痕迹,快速追入密林。 林中枝叶茂密,光线昏暗。 纪黎宴顺着马蹄印迹,一路疾行。 约莫追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陡坡下,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 他急忙带人冲下去。 三皇子摔在一片灌木丛中,衣衫被划破,脸上手上都有擦伤。 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伤及筋骨。 只是受了惊吓,一时动弹不得。 那匹受惊的马则不见踪影。 “三殿下!” 纪黎宴快步上前,小心地将少年扶起,“臣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三皇子看到纪黎宴,惊魂未定的眼中露出一丝依赖,声音带着哭腔: “侯爷...我...我的腿好痛......” 纪黎宴检查了一下,安慰道: “殿下放心,只是扭伤了,未伤骨头。臣这就背您回去。” 他示意侍卫们做好警戒,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将三皇子背起。 回程的路上,纪黎宴刻意放慢脚步,避免颠簸加重三皇子的伤势。 同时温言安抚着受惊的少年。 三皇子伏在他宽厚的背上,渐渐平静下来。 甚至开始小声地和纪黎宴说起刚才的惊险经历。 将三皇子安全送回营地,太医立刻上前诊治。 皇帝见到爱子无恙,长长舒了口气,对纪黎宴投来赞许和感激的目光。 经此一事,三皇子对纪黎宴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和信任。 秋狩结束后,赏赐自然丰厚。 纪黎宴并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低调。 与皇子过从甚密并非好事,尤其是备受宠爱的幼子。 他恪守臣子本分,除了必要的公务和宫廷召见。 尽量避免与三位皇子有私下接触。 然而,一次宫宴上。 三皇子主动来到纪黎宴席前,以茶代酒,郑重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众目睽睽之下,纪黎宴无法推拒,只能恭敬应对。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自然又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解读。 宴席散后,纪黎宴心中有些烦闷,信步走到御花园中透气。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亭台楼阁间。 他刚走到一处假山旁,却隐约听到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长乐侯如今简在帝心,若能得他相助......” 另一个声音略显阴沉: “哼,他滑不溜手,几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不过,他那个大儿子,似乎很得李阁老赏识?或许,可以从那里......” 纪黎宴心中猛地一凛。 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后,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10章 哄骗青梅皇帝他不喜欢粉蓝色的竹马10 回到府中,夜已深沉。 张婉玉还未睡下,正在灯下等他。 见他面色凝重,关切地问道: “宴哥,可是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纪黎宴挥退下人,将今晚听到的只言片语告诉了她,眉头紧锁: “树欲静而风不止。” “我本想明哲保身,奈何他们竟将主意打到了真儿头上!” 张婉玉也是脸色发白,握住丈夫的手:“真儿还那么小...宴哥,我们该怎么办?” 纪黎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们的孩子。” 他沉吟片刻,“看来,有些事,不能一味避让了。”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纪黎宴眼中的厉色缓缓沉淀。 他反手握住张婉玉微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立储之争,是泼天的大富贵,也是抄家灭族的大风险。” “我本无意掺和,但既然有人想把火引到家里来,我也得让他们知道,长乐侯府的门庭,不是那么好攀附的。” 张婉玉依偎在丈夫身边,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决心和力量,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她抬起眼,轻声道:“宴哥,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纪黎宴揽住妻子的肩头,沉吟道: “真儿和题儿身边得再加派些可靠的人手,明里暗里都要有。” “府里的护卫也要再梳理一遍,确保铁板一块。” “其次,李阁老那边...他是个方正君子,最厌烦结党营私,但也要防着有人借师生之名做文章。” “过两日,我亲自去拜会一趟,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那宫里......” 张婉玉最担心的还是皇宫里的波谲云诡。 “宫里,”纪黎宴目光微凝: “姐姐的病虽好了,但经此一遭,陛下对姐姐的情分更深了些。” “有些风,该吹到陛下耳朵里的时候,自然不能闷着。” “至于三皇子......”他顿了顿: “他是个单纯的孩子,那份感激是真心的。但我们不能接,至少不能明着接。” “往后宫里有赏赐下来,尤其是三皇子那边的,一律按规矩谢恩,不必格外亲近。” “陛下是明君,看得清谁在真心办事,谁在投机钻营。” 策略既定,纪黎宴就行动起来了。 他先加强了侯府的护卫,尤其是两个儿子出入的随行人员,都换上了更为精干可靠的心腹。 接着,他备了份厚礼,亲自前往李阁老府上拜会。 李阁老已是古稀之年。 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清澈而锐利。 他对于纪黎宴的来访似乎并不意外,在书房接待了他。 “侯爷今日前来,想必不是为了探讨经义文章吧?” 李阁老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纪黎宴恭敬行礼,坦诚道: “阁老明鉴。晚辈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因近来有些许烦忧,关乎犬子承真,特来向阁老请教。” 李阁老示意他坐下: “承真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性沉静,是个读书种子。在老夫门下,你大可放心。” “阁老学问人品,晚辈自然是万分敬仰,将真儿托付给您,是纪家的福气。” 纪黎宴语气诚恳,“只是...晚辈近来听闻,朝中有些关于立储的议论,似乎有人想借师生之谊,将阁老与晚辈,乃至真儿,牵扯进去。” “晚辈一介武夫,蒙陛下信重,位列侯爵,已属侥幸。” “唯知忠心王事,从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愿卷入是非之中,连累家人师长。” 李阁老闻言,沉默片刻,缓缓捋须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侯爷简在帝心,又刚救了三皇子,有人想借力,也不足为奇。” 他看向纪黎宴,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能想到来跟老夫说明此事,足见坦诚。” “老夫一生,只问学问是非,不涉党派争斗。” “承真是我的学生,我教他的是圣贤道理,是经世致用的学问,而非钻营之道。” “只要侯爷自身立得正,旁人便无机可乘。” “至于老夫这里,你尽可放心,魑魅魍魉之徒,还不敢到我的门前放肆。” 得到李阁老这番近乎保证的回应,纪黎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这位德高望重的帝师挡在前面,至少承真在学问路上能少许多干扰。 从李阁老府上出来,纪黎宴又去了一趟宫中探望贵妃。 他并未直接提及听到的阴谋。 只是旁敲侧击地说了些近来朝中暗流涌动,担心有人利用皇子们年轻单纯,结党营私。 望姐姐在陛下面前也能稍加留意,勿使小人得志。 贵妃历经宫廷风雨,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弟弟的未尽之言。 她低声道:“阿宴放心,姐姐心里有数。” “陛下近来也为此事烦心,前几日还说起,有些臣子心思活络得太过了。” “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陛下圣明,心中有杆秤。” 有了宫内宫外的这几步安排,纪黎宴心下稍安。 他依旧如常上朝、办差。 对各方势力的示好依旧不冷不热,保持距离。 但在一些关键事务上,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置身事外,而是基于公心,适时地发表看法。 尤其是在涉及军务、边防等他所长的领域。 他的意见往往一针见血,使得一些想在其中弄权的宵小之徒难以施展。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纪黎宴这种“不结党、但敢言”的态度颇为欣赏。 在一次私下召见时,皇帝甚至半开玩笑地说: “阿宴,朕发现你近来倒是比从前敢说话了,不错,这才像是朕认识的纪黎宴,有担当!” 纪黎宴恭敬回道: “臣以前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如今想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只因怕惹麻烦便缄口不言,是为不忠。” “只要臣所言所行皆出于公心,便无愧于陛下信重。”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时光荏苒,又是春暖花开。 承真在李阁老的教导下,学问扎实,气质愈发沉静儒雅。 承题也抽高了个子,虽然依旧活泼好动。 但在那位风趣老翰林的引导下,也开始展现出对历史和舆地的浓厚兴趣。 时常缠着父亲讲些兵法战策、边关地理。 纪黎宴也乐得倾囊相授。 这日,边关传来急报。 北境有部落首领受野心家挑唆,聚众扰边。 虽未成大患,但局势微妙。 皇帝召集群臣商议。 朝堂上,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 主战者认为当以雷霆手段震慑,以防事态扩大。 主和者则认为当以安抚为主,避免耗费国力,授周边强敌以柄。 纪黎宴一直沉默聆听,直到皇帝点名询问: “长乐侯,你久在兵部,熟知边情,对此事有何看法?” 纪黎宴出列,朗声道:“陛下,臣以为,战与和,并非截然对立。” “北境部落散居,并非铁板一块。此次扰边,乃少数首领受蛊惑所为,多数部落仍在观望。” “若大军压境,固然可胜,但必然伤及无辜,结下仇怨,且劳师动众,耗费巨大。” “若一味安抚,又恐示弱于人,使野心家更加猖獗。” “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皇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臣建议,双管齐下。”纪黎宴从容道: “一面,派遣精锐骑兵,快速出击,精准打击首恶及其核心党羽,展示雷霆手段,谓之‘打’。” “另一面,请陛下选派能言善辩、熟悉北境事务的使者,携带赏赐,安抚那些未曾参与甚至反对此事的部落首领。” “申明我朝怀柔之意,分化瓦解其联盟,谓之‘拉’。” “如此,既能迅速平息事态,又能以最小代价稳定边疆,彰显天朝恩威。” 此议一出,朝堂上一片寂静。 旋即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许多大臣暗自点头,觉得此策考虑周全,务实可行。 皇帝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最终采纳了纪黎宴的建议。 事后,此事处理得干净利落,边境迅速恢复平静,朝廷也未耗费太多钱粮。 经此一事,纪黎宴在朝中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那些原本想将他拉入皇子阵营的势力,见他地位愈发稳固,且态度始终不明。 反而不敢再轻易动作,生怕弄巧成拙。 侯府的书房里,纪黎宴看着窗外渐次绽放的春花,对身边的张婉玉温和一笑: “看来,这风雨,暂时是绕开咱们家走了。” 张婉玉将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眉眼温柔。 岁月静好,流水年华。 承真十六岁那年,一举高中进士,且名次靠前。 殿试时被皇帝钦点为二甲传胪,风光无限。 他并未依惯例进入翰林院,而是主动请求外放,从地方知县做起。 立志要体察民情,为民做主。 纪黎宴和张婉玉虽有不舍,却也为儿子的志向感到骄傲,欣然支持。 承题则走了另一条路。 他年满十八后,凭借过人的武艺和对兵法的独特见解,通过武举,进入了军中历练。 纪黎宴动用了些人脉,却并非为他谋求高位。 而是将他安排到北境一位以严苛着称的老将军麾下。 从底层军官做起。 承题也争气,不怕苦不怕累,屡立战功。 凭借真本事一步步晋升,成了边军中有名的少年将军。 孩子们都出息了,纪黎宴和张婉玉也渐渐老了。 纪黎宴鬓角染上了霜白,张婉玉眼尾也爬上了细纹,但两人之间的情意却历久弥新,愈发醇厚。 纪黎宴渐渐从繁忙的政务中抽身。 皇帝体恤他年岁渐长,也准了他辞去部分实职。 只保留了一个荣誉性的虚衔,让他能安心养老。 尽管他这个表哥还大上20岁。 这年春天,承真因政绩卓着,被调回京城,升任户部侍郎。 承题也恰好回京述职。 一家人终于团聚。 纪黎宴和张婉玉看着眼前一文一武,皆已成家立业的儿子,以及绕膝嬉闹的孙儿孙女。 满堂欢声笑语。 一日午后,阳光暖暖地照进院子。 纪黎宴和张婉玉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孙辈们玩耍。 “婉玉,”纪黎宴轻轻握住妻子不再柔嫩,却依旧温暖的手,低声道: “这一生,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张婉玉侧过头。 看着他已显苍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温柔地笑了: “宴哥,能嫁给你,陪伴你一生,也是婉玉最大的幸福。”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又过了几年,皇帝驾崩。 其在位期间虽未明确立储。 但遗诏传位于仁孝宽厚,与纪黎宴一家关系较为融洽的三皇子。 新帝登基,对作为两朝老臣,且于国有功的纪黎宴礼遇有加。 纪黎宴更是谨守本分,安然享受着致仕后的闲适生活。 在一个宁静的秋日。 纪黎宴和张婉玉仿佛有预感一般,携手在开满菊花的花园里散步。 走累了。 便坐在他们最常坐的那张石凳上,互相依偎着。 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叮——】 【小世界即将结束,宿主是否准备脱离?】 纪黎宴看着身边妻子安详的侧脸,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在心中默念: “是。” 【开始脱离!】 【3—— 2—— 1——】 纪黎宴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意识逐渐抽离。 在最后的视线里。 他仿佛看到自己和张婉玉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化作了点点金光。 消散在满是菊花清香的秋风里。 这一世,再无遗憾。 【嘟嘟~】 【宿主任务完成得不错呀,我这就给你结算。】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张婉玉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 【任务2:人设符合95%,获得积分95。】 【总获得积分195。】 系统中转空间。 纪黎宴看着人设积分,疑惑: “系统,这个也有积分?” 【对哒,原主性格,宿主维持得特别棒,其实这是一个隐藏任务。】 【恭喜,宿主打败888个竞争对手,成功晋级下一轮。】 纪黎宴若有所思。 估计这些失败者大部分都是没遵人设。 还好因为第一个世界是古代。 怕封建迷信,怕被原主的家人发现不对,把他一把火给烧了。 他一直按照原主的性格来。 不过—— 纪黎宴担忧:“要是没晋级怎么办?会灰飞烟灭吗?” 系统:??? 【不会,宿主放心,没晋级的会送去投胎,我们可是正经的天道旗下,不是野路子公司。】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纪黎宴松了口气,正要询问还剩多少竞争者,就听到系统的电子音。 他下意识接话: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许凤霞。】 第11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1 “黎宴,锅里还剩点,姨盛给你。” “还有这个鸡蛋,你揣在兜里留着,考完试了吃。” 纪黎宴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坐着,等待他姨的“伺候”。 其实准确来讲,是他继母。 其他人见怪不怪,一点意见都没有。 八仙桌上。 一大三小,四个男人。 大的,独坐一面,看上去40来岁,手上呼哧呼哧地喝着糊糊。 这是他亲爹,纪安康同志。 对面,两个小的10岁,正挤挤挨挨,靠在一起舔碗。 这俩是他继弟,异父异母,跟着他姨改嫁过来的。 是双胞胎。 大些的叫许小海,小些的叫许小江。 最小的才5岁。 他也在喝糊糊,就是因为人小碗大,脑袋几乎都要埋进去了。 这是他亲弟,同父异母的。 叫纪小河。 名字还是原主起的,表面上是为了和两个继弟和谐。 实际上—— 第一层意思,为的就是突出自己的不一样。 第二层意思,是用来暗戳戳提醒他爹,他是个没妈的孩子。 得多照顾着点他,他最可怜了。 而他自己,16岁,因为早产,身体“虚”,上学晚。 目前还在初中。 至于他姨说的考试,是中专考试。 就是在今天。 纪安康仰着脖子把最后的粥底喝了,就放下碗筷。 他从兜里摸出一毛钱,当着三个儿子面,一点不避讳地递给纪黎宴。 “考完买瓶汽水喝。” 纪小河年纪小,听到甜甜的汽水咕噜咕噜地咽口水。 只是他不敢要大哥的。 虽然大哥不打他,还会对他笑,但是大哥笑完后,他娘就会打他。 噼里啪啦一顿揍屁股。 可疼了! 另外两个更是头都低下去了。 生怕自己迟了,就被大哥注意到,以为是自己想要抢。 然后他们娘就过来揍他们。 纪黎宴余光注意到了三兄弟,只觉得脚趾抠地的羞耻感袭来。 但还是接过一毛钱。 他仰着脸笑得很甜: “爹,我知道了。” 纪安康被闪了一下。 心里忍不住琢磨起来,老大真是越来越像他娘了。 尤其是这张脸,俊得他都觉得不是自己的种了。 不过,当初生娃的时候,可是他亲手接生的。 不是他的,是谁的? 想到这,纪安康心中自豪油然而生,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工作都安排好了,等考完了,爹就给你安排。” 他是完全没觉得自家儿子考上。 纪黎宴嘴角微抽,原主考不上,不代表他考不上啊! 这一个月,他已经有意识渐渐提高成绩,就是他爹不知道。 不过他姨...... 他姨立马就从厨房冲出来,对着继子手上的一毛钱视而不见。 “黎宴,快来,姨都给你晾好了。” 许凤霞端着厚墩墩一碗过来。 纪黎宴看了一眼。 深深怀疑。 他这个继母,怕不是把整个锅里的厚糊糊都留给他了吧? 剩下爷四个喝的怕不是都是水吧? 难怪一个个都在舔碗。 “嗯!” 纪黎宴忍着脱口而出的那句“谢谢”,装作嗓子痒痒似的“嗯”了一下。 他扒拉两口,就一脸不耐烦地把糊糊倒到纪小河碗里。 然后筷子上一丢,背着只装了两本书的书包走了。 “我吃饱了,上学去了。” “哎哎哎,黎宴,你又没吃完......” 许凤霞一看碗里剩这么多,她连忙走到门口喊纪黎宴。 “不吃了,姨,我快迟到了。” 纪黎宴背对着摇摇手,三下五除二地就消失在街道口。 许凤霞担心。 黎宴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她这个大儿子吃得怎么越来越少? 连以往的饭量都没吃到。 衣角被人扯了扯,许凤霞低头一看,是她吃嘴兽似的小儿子。 “娘,我能吃吗?” 纪小河眼巴巴地扒着他娘,口水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许凤霞眉头一皱就要拒绝。 只不过当她看到糊糊在纪小河碗里的时候,就叹了一口气。 “算了,黎宴不喜欢吃别人碗里的,这碗你就吃了吧。” 纪小河和大哥有三分相似的脸上,立马就带了笑。 然而下一秒。 许凤霞又反悔了:“还是等中午给你吃吧,早上吃太多了不消化。” 纪小河稚嫩的小心脏一跳一跳的,最后沉沉跌到了谷底。 他生无可恋的“哎”了一声。 只不过余光看到背着书包的两个哥哥,纪小河又高兴了。 嘿嘿嘿,二哥三哥要上学,今天大哥剩的半碗糊糊都是他的了。 许小海许小江互相对视一眼。 一人伸手掐了一下小弟的腮帮子。 然后才在纪小河震天的哭声中,以及他们娘的骂声中跑路。 哼! 他们不敢挑衅大哥,一个小屁孩儿还不敢欺负吗? 纪黎宴可不知道家里正菜鸟互啄。 他摸着兜里这一个月攒下来的一块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家里四个孩子,只有原主有零用钱。 不但亲爹纪安康同志给,就连后妈许凤霞同志也隔三岔五给。 要么一毛钱买汽水,要么五分钱去买糖块。 原主一拿到钱就买糖,买玩的,还喜欢在三个弟弟们面前炫耀。 他可不是无意的。 是故意的,是纯坏,是钓鱼执法。 原主早产。 亲娘过了三年就去了。 亲爹年纪不大,再加上外人说,再娶一个照顾原主。 在原主6岁的时候,纪安康娶了逃难来的许凤霞。 许凤霞也嫁过人,还是刚生完孩子被夫家赶出来的。 她长得好,被人贩子瞧中,想要卖去脏地方。 不过运气也好,遇到了吵着要吃糖,非喊他爹带他来买的原主。 人群拥挤,原主当时一把抱住了许凤霞的大腿。 还狠狠踹了人贩子一脚 因为对方摸他口袋,偷他最后一颗糖。 实际上,人贩子是见原主玉雪可爱,见猎心喜。 摸他,是想要连着他一起拐走。 谁知道他兜里有啥? 结果被原主误会了,还大声嚷嚷着喊他爹,有人掐他打他。 纪安康就站在他们身后,直接把人贩子一脚踹倒。 来了个英雄救美。 因为这,刚生育的许凤霞,把原主这个“救命恩人”当亲儿子。 不,是比亲儿子还要好。 三年后,她前夫死了,临死前把双胞胎亲儿子送过来。 许凤霞更是把原主宠上了天,待遇是全家最好的那个。 就算纪小河出生也一样。 因为纪安康愿意养这两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子。 许凤霞觉得,她一辈子都还不完这父子两个的恩情。 原主小时候也把许凤霞当亲妈过。 就是这个称呼没变。 只是他年纪大了,在外面听了些闲言碎语,说什么双胞胎是占了他的利益,以后还要他爹给买房子娶媳妇。 原主一个小孩,哪里受得住这个教唆? 不过,只能说原主是个“爱自己”的。 如果是别的小孩,肯定就大吵大闹,可原主不一样。 原主直接装可怜。 在他爹面前,装作一副没妈的孩子真可怜,他只有他这个亲爹了。 在他姨面前,他装作一副羡慕双胞胎兄弟俩的样子,时不时还用孺慕看她,把人心看化了。 等他姨过来找他,原主就会装作一副躲避着的模样。 把两口子的心,全拉扯在他身上,偏爱也在他身上。 上学的时候给独一份的零花钱。 学不进去,还没出社会,工作就已经安排好了。 到了年纪,房子也准备好了。 娶了媳妇刚生娃,双胞胎正是关键的时候,许凤霞没管亲儿子,直接过来给继子带孩子了。 双胞胎没考上,双双结业。 偏偏这时候上山下乡开始了,为了不让双胞胎用了自己的资源,原主蹿使着许凤霞给他们报名下乡。 原主没那么直白,比较委婉,为了多拿点下乡补贴,还专门挑选了地方。 只不过,在许凤霞看来,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主意。 然后双胞胎下乡了。 去了没一年,就因为泥石流被淹死了,不见尸体。 许凤霞白发人送黑发人,大受打击,纪安康这个继父也是。 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和亲儿子其实也没区别了。 只有原主,装作伤心。 实则却是把目光放到了小弟纪小河身上。 他也快毕业了! 毕业就等于要花钱,花钱花的都是他的! 于是,原主一番操作,把纪小河也弄下乡了。 这倒没死,就是真成了老三届。 完整地经历了那十年,身体彻底败下去了。 回城一年,就死了。 累死的。 许凤霞纪安康再次失子,受不住这个打击。 老两口本就因为给原主带七个孩子累得不行。 这消息一来,两个人直接就垮了。 原主这时候就嫌弃他们。 不过原主装得好。 表面上是泼辣的媳妇管着他,逼着他,不让他照顾他们。 不然就和他离婚。 老两口心如死灰,这些年也慢慢看清这个大儿子的为人了。 也不多想,买了两瓶敌敌畏,老两口就这样一人一瓶灌下去了。 疼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大儿子就这样,无外乎,老两口绝望。 要纪黎宴,肯定死之前把敌敌畏灌到这个祸害嘴里。 一了百了。 不过,现在他才是这个祸害。 纪黎宴摸着钢镚。 趁着离考试还有点时间,他溜达供销社里买了块糖。 一分钱一块。 就是那种没有包装的糖块。 好甜...唔...... 这惊算是压下去! ——— “纪黎宴,你考得怎么样?” 考试有三门,考了两天。 第二天上午考完。 纪黎宴准备去把书给卖了,多换点初始资金,就听到有人喊他了。 是隔壁大院的吴小军。 他们一个班。 “你呢?” 纪黎宴不答反问。 吴小军挠了挠头:“我?我是题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 他吐槽:“要不是我妈非让我来试试,我都没准备来。” 纪黎宴默了。 想了想吴小军的成绩,更默了。 他试探性安慰: “你上了这么多年学,要是不考这一下的话,可能婶子觉得这么多年的钱,都白花了?” “这钱早白花了,三年级之后,我花的都是冤枉钱。” 吴小军真心实意地补充: “都是我娘逼我,要不然这些钱给我买擦炮多好?” 哥们住嘴啊! 纪黎宴眼睛都快眨瞎了。 结果正主却一脸担忧:“纪黎宴,你是不是眼睛抽抽了?” “我跟你说,我二舅就是这样,然后一天晚上去......” “吴小军!” 他话还没说完,一阵怒喝声从身后传来。 吴小军如同见了鬼一样僵硬,他求助地看向纪黎宴。 然而,纪黎宴却适时闭上了眼。 好惨! 他这个同学兼邻居都快心疼坏了。 好在看不见,就当心不疼。 “黎宴,这樱桃你拿着吃,婶子刚跟人去摘的。” 一把小小的,红艳艳的樱桃,被吴母放在了纪黎宴兜里。 纪黎宴也没拒绝,乖乖点头道谢: “谢谢婶子。” 被拧着耳朵的吴小军疼得嗷嗷的。 还伸手示意他接下。 “纪黎宴你快尝尝,这个可甜了,我娘肯定去我姥爷家摘的......” “用你说?” 吴母双手解放,又拧着他另外一边耳朵:“你废话怎么那么多?老娘问你,你今天估成绩能考几分?” “30分,我能考30分!” “30分?那还不错,起码及格一半了,三门各30分,总分就是90,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就是满分......” “娘...那什么...,其...其实是我三门加一块30分......” “什么?吴小军你能耐啊你?你跟我站住,老娘不揍你一顿就跟你姓!” “娘,别打,别打,那里疼,你忘了,我就跟你姓啊......” “吴!小!军!” “救命啊——” 这一幕,最近这一个月和吴小军走近,就几乎隔一天就会发生一次。 刚才开始纪黎宴还劝,毕竟他吃人母子俩的嘴软不是? 结果,吴小军实在太欠揍了,他真的救不过来了。 现在,他已经习惯地不作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 等人走完,纪黎宴捻了颗樱桃送进嘴里。 个头不大,酸酸甜甜的,倒是很开胃,还一口爆汁。 纪黎宴从废本子上撕下一页,折成一个小花篮。 把樱桃放进去。 “黎宴回来了?” 第12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2 刚进大院,就看见纪小河一个人蹲在墙角,用小树枝戳蚂蚁玩。 小小的背影看着怪孤单的。 “小河。” 纪黎宴喊了一声。 纪小河回头看到是他,喊了一声: “大哥,你考完啦?” “嗯。” 纪黎宴走过去,看他黑乎乎的小手: “你怎么这么脏?” 纪小河立马就背在身后,低着头等待“挨训”。 纪黎明眼中笑意一闪而过。 他从小花篮里捏出两颗最红的樱桃,递到他嘴边: “给,尝尝。” 纪小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小嘴巴无意识地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看着那两颗红得透亮的果子。 他不敢接。 生怕被娘看见以为是他找大哥要的。 他才被打了屁股。 可受不住痛上加痛。 “张嘴。” 纪黎宴把樱桃塞进他嘴里。 纪小河受不住到嘴边的诱惑,张嘴咬住,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里爆开。 小家伙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含含糊糊地说: “谢谢大哥!好甜!” 他摸摸纪小河的脑袋:“走,跟大哥钓鱼去。” “钓鱼?” 纪小河更惊喜了,“娘能让去吗?” 他小,连院子都不给出。 “就说我去散散心,你跟着给我拿东西。” 纪黎宴说着,领着小弟进了屋。 许凤霞正坐在窗边就着光补衣服。 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 “黎宴回来了?考得累了吧?灶上温着水,要不要擦把脸?” “姨,考完了,我出去河边走走,透透气。” 纪黎宴语气尽量维持着原主那点理所当然的劲儿。 又指了指眼巴巴跟在身后的纪小河: “让小河跟我去吧,帮我挖点蚯蚓。” 许凤霞一听继子要去散心,哪有不同意的。 她连忙点头:“好好好,去吧去吧。” “小河,听你大哥的话,别乱跑,离水边远点!看着点你大哥!” 纪小河兴奋得小脸通红,用力点头: “嗯!我听大哥的话,我看好大哥!” 纪黎宴心里暗叹,这家里人的心真是偏到胳肢窝了。 他进屋拿了这几天自制的鱼竿,又找了个破铁皮罐子塞给纪小河: “拿着,你的任务。” 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河边,纪黎宴找了个僻静又有树荫的河湾,这里水草丰茂,看起来像有鱼的样子。 “去,挖点蚯蚓,要肥的。” “哎!” 纪小河干劲十足。 蹲在地上就用树枝卖力地刨开潮湿的泥土,专注地寻找着扭动的蚯蚓。 小手很快就沾满了泥巴。 纪黎宴则趁着这个空当,环顾四周。 他选择这里,不仅是觉得鱼多。 更因为瞥见不远处河堤上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也在垂钓。 这是个机会。 不一会儿,纪小河就挖了半罐子蚯蚓,献宝似的捧过来: “大哥,你看,够不够?都是肥的!” “够了,干得不错。” 纪黎宴接过罐子,挑了一条肥蚯蚓穿上钩。 手臂一扬,鱼线划出一道弧线,鱼钩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 他并不像真正钓鱼那样静坐等待,而是时不时轻轻提动鱼竿,让鱼饵在水下显得更“活”。 纪小河乖乖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紧紧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果然,没过多久,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纪黎宴手腕一抖,鱼竿瞬间弯成一道弓! 水下传来不小的力道。 “大哥!大鱼!”纪小河激动地压着嗓子喊。 纪黎宴小心地溜着鱼,感觉力道稍减,才稳稳地将鱼提上岸。 是一条一尺半左右长的草鱼。 在草地上活蹦乱跳,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 “好家伙,这条不小!”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纪黎宴抬头。 正是刚才注意到的那几个工人模样的人中的一个。 四十多岁,方脸膛,好奇地走了过来。 纪黎宴心中一动,面上却装作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运气好。” 那工人看着地上扑腾的草鱼。 又看看纪黎宴和他脚边眼巴巴望着鱼的纪小河,问道: “小伙子,技术不错啊,这鱼换不换?我用粮票。” 现在60年代,自然不能买卖。 纪黎宴要的就是这个,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那...行吧......” “叔,你看能给多少?家里弟弟多,口粮紧......” 最终,双方谈妥。 这条五斤多重的草鱼,换了一张3市斤的全国细粮票和五块钱。 纪黎宴把粮票和钱揣进内兜,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年头,细粮票可比粗粮票金贵多了。 工人乐呵呵地提着鱼走了。 纪黎宴重新挂上蚯蚓。 也许是找到了鱼窝,也许是运气好。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他又陆续钓上来三条巴掌大的鲫鱼。 眼看天色不早,他才收了竿。 “走,小河,回家熬鱼汤去!” 纪黎宴把三条小鲫鱼用草绳串起来,递给纪小河提着。 纪小河兴奋得小脸通红。 小心翼翼地拎着鱼,亦步亦趋地跟着大哥。 觉得大哥今天简直太厉害了! 回到家,许凤霞看到鱼,又是一阵惊喜加心疼: “哎哟,黎宴你还真钓到鱼了?” “累坏了吧?快歇着,姨来收拾!” 她以为大儿子只是散心,没想到真带了收获回来。 “嗯,姨,熬个汤吧,给大家都尝尝。” 纪黎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许凤霞听得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得大儿子今天考试累了,说话都更体贴了。 她手脚麻利地杀鱼清洗,准备熬一锅鲜美的鲫鱼汤。 趁着这个空档,纪黎宴揣着刚换来的细粮票和钱,加上之前攒的,溜达到了国营饭店。 他盘算了一下,用细粮票和钱,买了六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白面皮松软,肉馅油润喷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六个包子,正好家里一人一个。 晚上,纪家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好。 一大盆奶白色的鲫鱼汤摆在中间,鲜香扑鼻。 每人碗里都分到了汤和一点点鱼肉。 虽然不多,但已经是难得的荤腥。 纪小河更是把鱼汤喝得呼噜响,小脸上全是满足。 当纪黎宴把六个大肉包子拿出来时,全家都惊呆了。 六个白胖胖的包子放在盘子里,视觉效果可震撼了。 “黎宴,这...这哪来的?这么多?” 纪安康惊讶地问,眼睛都瞪大了些。 “今天钓鱼运气好,那条大的跟一位工人叔叔换了点细粮票和钱。” “正好路过国营饭店,就买了几个包子,大家都尝尝。” 纪黎宴说得轻描淡写。 但“大家都尝尝”这几个字,让在座除了他以外的五口人心里都热乎乎的。 许凤霞看着那六个包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连忙给每人面前分了一个: “吃,都吃!黎宴有心了,都托黎宴的福!” 纪安康拿着包子,咬了一大口,满足地咀嚼着,看着大儿子的眼神更加欣慰。 许小海和许小江拿到属于自己的完整包子,简直不敢相信。 偷偷瞄了大哥好几眼,才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纪小河两只小手,捧着比他脸小不了多少的包子,啊呜就是一口。 吃得腮帮子鼓鼓,幸福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许凤霞的那个包子,破了点皮后又被她推给了纪黎宴: “黎宴,这个你也吃了,你今天又考试又钓鱼,最辛苦。” 纪黎宴看着那个露了点馅的包子,又看看继母面前空空的碗沿。 心里清楚这是她习惯性的偏爱。 他这次没有像原主那样理所当然地接受。 而是伸手将包子拿起来,一分为二。 将带着完整肉馅的部分,放回了许凤霞的碗里。 自己留下小半块面皮较多的部分。 “姨,你也辛苦一天了,我已经吃了一个了。” 他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 说完便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半块包子皮。 许凤霞看着碗里带着油润肉馅的包子,愣了一下,眼圈微微有些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这孩子......” 她没再推辞,小心地拿起那半个包子,细细地吃了起来。 觉得这包子比以往任何一次吃得都要香。 纪安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觉得大儿子今天格外懂事。 不仅想着弟弟们,也知道心疼长辈了。 他心情舒畅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鱼汤,抹了把嘴,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经济烟。 抽出一支点上,满足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纪安康看向纪黎宴: “黎宴啊,考试这桩事就算过去了,别有啥负担。” “工作的事儿爹早就给你琢磨好了,就咱街道办斜对面那个纺织厂,知道吧?他们仓库缺个记录员。” “活计轻省,就是记记账看看货,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跟他们管仓库的王主任都说好了。” “下周一,就带你去认认门,等你毕业证一到手,立马就能去上班。” 他吐了个烟圈,继续描绘着为儿子规划的未来: “先进去干着,爹再慢慢帮你打点,等过个一两年,看能不能挪到办公室去,那才叫真正的铁饭碗。” “你放心,爹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纪黎宴安静地听着,手里无意识地捏着剩下的包子皮。 等纪安康说完,他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爹,让你费心了。” “刚考完试,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我想先歇两天,缓一缓神。” “上班的事,反正也不急这几天,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运气好,考上了呢?” 他故意用了一种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纪安康闻言,果然哈哈一笑,显然没把“考上”当真,只当儿子是考累了想放松几天。 他夹着烟的手点了点纪黎宴:“你小子,心气还挺高!成!就依你,先歇歇!” “能考上当然是大喜事,爹脸上也有光!考不上咱也不怕,有爹给你托底呢!” 许凤霞也连忙附和:“对对对,黎宴,你好好歇几天,想吃什么就跟姨说。”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天天午后都拿着鱼竿出门。 纪小河自然是雷打不动的小跟班。 挖蚯蚓的技术越来越熟练。 学校放了暑假。 许小海和许小江这对双胞胎也闲在了家里。 一开始,两兄弟只敢远远看着大哥和小弟出门,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但又慑于往日对大哥的“敬畏”,不敢凑近。 直到有一天,纪小河偷偷舔着大哥给他的半块水果糖,被精明的许小海逮了个正着。 “小弟,你吃啥呢?”许小海压低声音问。 纪小河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把糖藏起来,却被许小江从后面抱住了。 “是糖!大哥给的!” 纪小河经不住套话,小声交代了。 “大哥...还给你糖吃?” 许小海和许小江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好东西只在自己面前显摆,从不分享的大哥,居然会给小弟糖吃? 诱惑战胜了恐惧。 第二天,当纪黎宴又要出门时。 许小海和许小江扭扭捏捏地凑了过来,手里还各自攥着个小铁皮盒。 “大...大哥,”许小海鼓起勇气:“我们去帮你挖蚯蚓吧,我们挖得快!” 纪黎宴瞥了他们一眼,看到他们眼中既期待又害怕的神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故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就你们?挖的蚯蚓够肥吗?别耽误我事。” “够!肯定够!” 许小江赶紧保证,“我们肯定比小弟挖得多!” 被对比的纪小河瘪着嘴瞪着不讲武德的哥哥。 许小海许小江看都没看他。 纪黎宴“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行吧,跟着来,别吵吵。” “哎!” 两兄弟如蒙大赦,兴奋地跟在了后面。 到了河边。 三个弟弟成了纪黎宴的“挖蚯蚓小队”,埋头苦干。 纪黎宴则专心地钓着他的鱼。 收获时好时坏,但几乎每天都能有点进项。 要么换点零钱粮票,要么就带几条小鱼回家添个菜。 偶尔,纪黎宴会买几块糖,分给三个“辛苦”的弟弟。 每人也能得个小半块。 虽不解馋,但那甜滋滋的滋味,却让许小海和许小江觉得,这个暑假的大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似乎...没那么可怕了,甚至还有点好。 纪黎宴则总是摆出一副“嫌他们挖的蚯蚓不够肥、不够多”的挑剔模样。 但下次出门,依旧默认了他们的跟随。 期间,吴小军来找过纪黎宴一次。 他是来告别的。 第13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3 “黎宴,我决定了,不等成绩了,我爹托人给我报了名,我去当兵!” 吴小军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纪黎宴真心实意地祝福了他:“当兵好,保家卫国,有出息!到了部队好好干!” “那必须的!等哥们儿以后当了军官回来看你!” 吴小军用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两个半大少年在夕阳下说了好些话,约定以后通信。 送走了吴小军,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纪安康见大儿子每天带着弟弟们“瞎跑”。 虽然没再提工作的事,但心里那点“歇两天”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正琢磨着下周无论如何得带他去纺织厂认认门。 就在这天下午,纪家院门外传来了邮递员清亮又带着点急促的喊声: “纪安康!纪黎宴!挂号信!首钢来的挂号信!”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院里投下了一块大石头。 纪安康正在院里修板凳,许凤霞在厨房准备晚饭。 三个小的则在玩泥巴。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钢来的挂号信?给黎宴的? 纪安康第一个反应过来,丢下工具就往外跑,连鞋都差点跑掉了一只。 许凤霞也赶紧擦着手跟出来,心怦怦直跳。 邮递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落款处清晰地印着“首钢技工学校招生办公室”的字样。 纪安康的手有点抖。 他识的字不多,但“首钢”两个字,他是听说过的。 那是了不得的学校! “黎宴!黎宴呢?” 纪安康朝屋里喊,声音都变了调。 纪黎宴其实就在屋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出来,从他爹手里接过了那封沉甸甸的信。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 他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盖着红戳的录取通知书。 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紧张得屏住呼吸的父母。 纪黎宴声音清晰地说道: “爹,姨,我考上了首钢技校。” “首钢技校”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炸开。 纪安康先是愣住。 随即一把夺过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 他虽然认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和那个鲜红的公章是做不了假的。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狂喜,黝黑的面庞因激动而泛着红光。 “考上了?真考上了?首钢技校?老纪家的祖坟冒青烟了啊!” 纪安康的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然后重重地拍在纪黎宴的肩膀上。 力道大得让纪黎宴龇了龇牙。 “好小子!真有你的!闷声不响干大事啊!爹错看你了!” “我就说嘛,我纪安康的儿子,能是孬种?” 许凤霞也反应过来。 她捂着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脸上却是灿烂的笑容。 “黎宴...黎宴考上大学堂了!太好了!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 能考上首钢这样的学校,那就是一步登天,是了不得的大出息。 她为大儿子感到无比骄傲。 三个小的被这阵仗吓到了。 纪小河怯生生地靠近许凤霞,扯着她的衣角: “娘,你咋哭了?大哥考上啥了?” 许小海和许小江也挤在一起,小声嘀咕: “首钢...是不是就是那个有大烟囱,特别厉害的地方?” “对!就是那个特别厉害的地方!你大哥以后就是那里的人了!” 纪安康一把抱起纪小河,用胡子扎他的小脸。 惹得纪小河咯咯直笑。 “听见没?你们以后都得跟大哥学!好好读书!” 激动过后,纪安康立刻恢复了当家做主的气势。 “凤霞,别愣着了!今晚加菜,把咱家那块腊肉切了!” “再去打二两酒,我得好好喝一盅!” “哎!我这就去!” 许凤霞抹着眼泪,欢天喜地地就要往厨房跑。 “姨,等等。” 纪黎宴叫住了她,晃了晃手里另一个小一些的信封: “这里面还有东西,是注意事项和...补助说明。” 首钢技校作为重点中专,对录取学生有生活补助。 虽然不多,但足以覆盖基本伙食。 更重要的是,户口和粮食关系可以随之转入学校集体户。 这意味着他将脱离家庭供应,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家里的负担。 纪黎宴把补助的事简单说了,重点强调了: “以后我的口粮国家管了,不用再从家里拿了。” 这话一出,纪安康和许凤霞更是喜上加喜。 儿子有出息,还能给家里减负,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看看,看看,我儿子多能耐!” 纪安康腰杆挺得笔直,感觉走在院里脸上都倍有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院。 邻居们纷纷上门道喜,言语间充满了羡慕。 纪安康热情地招呼着,散着平时舍不得抽的烟。 许凤霞也拿出瓜子花生招待女眷。 小院里一时间热闹非凡,充满了欢声笑语。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一张录取通知书,改变的不只是他个人的命运。 更是瞬间提升了整个家庭在院里的地位。 知识改变命运,在这个年代体现得淋漓尽致。 晚上,饭桌上果然摆上了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 纪安康美滋滋地喝着酒,已经开始规划未来: “黎宴,去了学校就好好学技术!” “首钢啊,那是大国企,进去了就是国家的人!” “将来分配了工作,比爹强一百倍!” 许凤霞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黎宴,多吃点,去了学校就吃不到姨做的饭了。” “缺啥少啥就跟家里说,姨给你准备。” 就连许小海和许小江,看大哥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以前是畏惧和疏远,现在则充满了崇拜和羡慕。 纪小河更是黏在纪黎宴身边,仿佛大哥身上有光。 接下来的日子,纪家沉浸在一片忙碌和喜悦中。 许凤霞翻箱倒柜,找出最好的布料,要给纪黎宴做两身新衣裳。 说去读书不能穿得太寒酸。 纪安康则到处找关系。 想弄点工业券,给儿子买个结实点的帆布包和暖水壶。 纪黎宴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 他婉拒了他爹要亲自送他去学校报到的提议。 学校就在首都,他认得路。 他利用开学前的这段时间,依旧每天带着弟弟们去河边。 钓鱼换来的钱和票,他悄悄攒起来。 他还开始有意无意地教三个弟弟读书的重要性。 许凤霞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只觉得大儿子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有长兄的样子。 很快,报到的日子到了。 纪黎宴背着没有一丝补丁,洗得干干净净的书包。 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户口迁移证明和几件简单的行李。 许凤霞红着眼眶送他到院门口,千叮万嘱。 纪安康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三个弟弟站成一排,依依不舍地跟他挥手告别。 纪黎宴转身,迎着初秋的朝阳,大步走向胡同口。 首钢技校坐落在京郊。 红砖墙围起一片充满朝气的天地。 踏进校门,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钢铁特有的气味。 入学手续办理顺利。 凭借录取通知书和迁移证明,他的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入了学校集体户口。 每月十几块钱的助学金和定量的粮票。 他被分到了机械制造专业一班,住进了八人一间的集体宿舍。 宿舍里的同学来自天南地北,有像他一样从城里考来的,也有从农村拼出来的。 纪黎宴虽然灵魂是个成年人,但身体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很快调整心态,融入了集体。 在专业课上逐渐显露优势。 无论是看机械图纸,还是理解机械原理,他总能很快抓住要点。 甚至能提出一些让老师都侧目的独到见解。 但他懂得藏拙,从不张扬。 他交到了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一个是东北来的大个子王铁柱,性格豪爽,力气大,动手能力极强,但对理论头疼不已。 另一个是海市来的赵卫东,心思缜密,文化课底子好。 尤其擅长计算和绘图,但有点文弱,缺乏实践经验。 纪黎宴恰好成了他们之间的桥梁。 他帮王铁柱理解原理,带赵卫东熟悉车床钳工。 三人互补,很快成了形影不离的“铁三角”。 60年代的技校生活,并非只有学习。 纪黎宴如饥似渴地泡在图书馆和实习工厂。 不仅啃透了教材,还找来了许多俄文德文机械文献的译本进行钻研。 这个年代,扎实的技术才是立身之本。 一次,学校的一台老式苏制车床出现复杂故障。 校办工厂的老师傅们折腾了好几天都没修好,严重影响了学生的实习进度。 纪黎宴仔细观察了机床的运行异响和损坏部件,结合自己上上辈子的经验。 判断是传动箱内一组非标准齿轮磨损过度,且安装基准发生了偏移。 他大胆地向指导老师提出了自己的分析,和一套修复方案。 其中涉及到了利用现有条件,进行手工修配和精密校准的方法。 指导老师将信将疑,但眼看工期紧迫,便同意让他试试。 在王铁柱的体力协助和赵卫东的精密测算下。 纪黎宴带着工具钻进了油腻的机床内部。 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硬是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耐心,将齿轮修复并重新校准到位。 当车床再次轰隆隆地平稳运转起来时,在场的老师和工人都惊呆了。 这件事让纪黎宴在机械专业声名鹊起。 连学校的总工程师都知道了这个“有灵气肯钻研”的年轻学生。 在技校的第二年。 纪黎宴在一次全校组织的文艺汇演上,注意到了卫生护理专业的一个女孩,叫陈乐夕。 她不是最漂亮的,但气质沉静温婉。 表演时拉手风琴的神情专注而动人。 后来他知道,陈乐夕父亲是首钢医院的医生,母亲是护士长,家学渊源。 两人的交集始于图书馆。 他们常常是最后离开阅览室的人,久而久之便点头示意。 一次,陈乐夕在找一本基础的机械原理书,想了解父亲常念叨的医疗设备维护。 纪黎宴恰好帮了她。 从那时起,他们偶尔会一起讨论功课。 纪黎宴给她讲机械的奥秘,林陈乐夕则跟他分享护理知识和医院里的见闻。 那种情愫是含蓄而缓慢的,符合这个时代的特征。 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已是最大胆的举动。 交换的书籍里夹着一张写着鼓励话语的字条,就是心照不宣的约定。 时光飞逝,两年的技校生活即将结束。 毕业前夕,学校召开了分配动员大会。 大部分毕业生将直接进入首钢各分厂。 但也有一部分名额,会分配到京市其他急需技术人才的单位。 以纪黎宴优异的成绩和实习表现,留任首钢技术处或进入核心分厂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也是很多同学羡慕的出路。 ——— 毕业分配动员大会后。 小小的宿舍里弥漫着紧张与期待。 王铁柱摩拳擦掌,一心想去最艰苦的轧钢一线,“那才叫真爷们儿待的地方!” 赵卫东则倾向于技术科室,希望能发挥自己绘图计算的特长。 两人都认为,纪黎宴留任首钢技术处是板上钉钉、最好的出路。 “黎宴,肯定得留本部!以后咱们兄弟还能常聚!”王铁柱粗声粗气地说。 赵卫东也点头附和。 纪黎宴看着好友,心中温暖。 然而,他心里却另有考量。 大型国企架构复杂,晋升周期长。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未必是最佳土壤。 他想起了父亲纪安康。 那个在首都二钢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工人。 首都二钢同样是大型钢铁企业。 但或许因为规模略小于首钢,管理模式也略有不同。 会不会有更多让年轻人冒头的机会? 而且最重要的,他的任务...... 当晚,纪黎宴给家里写了封信,询问了首都二钢近年来的情况。 特别是技术革新方面的氛围。 很快,纪安康的回信来了,字里行间透着兴奋和自豪。 信里说,首都二钢这两年也在大力提倡技术革新。 鼓励青年工人提出合理化建议。 厂里还成立了“技术攻关小组”,正需要像黎宴这样有文化的年轻技术员。 纪安康在信末写道:“儿子,你要是能分回来,爹脸上有光!” “咱厂子也不差,正需要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 纪安康的话坚定了纪黎宴的想法。 在填报分配意向时,他在第一志愿郑重地写下了“首都二钢”。 第二志愿才是“服从分配”。 这个决定让老师和同学们惊讶。 放弃首钢的大好机会,去在大家看来“略逊一筹”的首都二钢。 辅导员都找他谈话了。 最终,分配方案尊重了他的个人意愿。 纪黎宴被分配到了首都二钢,具体岗位是机动科的技术员。 负责全厂设备维护和技术革新。 消息传回大院,纪家更是沸腾了。 儿子不仅考上了好学校。 毕业还分回了家门口的大厂,成了正经的技术干部! 纪安康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发烟,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许凤霞更是忙里忙外,准备着给大儿子接风。 第14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4 ilwxs.com 两年技校生活,让纪黎宴身形更挺拔。 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沉稳的气质。 他没有去报到,而是先回了家,想给家人一个惊喜。 刚拐进大院所在的胡同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不知哪个眼尖的孩子先看见了他,大喊一声: “黎宴哥回来啦!大学生回来啦!” 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 整个胡同瞬间热闹起来。 最先从屋里冲出来的是纪小河。 小家伙这两年窜了个头。 但还是瘦瘦小小的,像颗豆芽菜。 他炮弹似的冲到纪黎宴跟前。 一把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兴奋地喊: “大哥!你真回来啦!爹娘天天念叨你呢!” 紧接着,许小海和许小江这对双胞胎也跑了出来。 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上带着激动和些许拘谨,搓着手喊: “大哥。” 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 在他们心里,大哥已经是“有大学问”的人了。 许凤霞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从厨房里急急火火地跑出来。 看到长身玉立的大儿子,眼圈瞬间就红了。 “黎宴,咋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快,快进屋!这一路累坏了吧?” 她上下打量着纪黎宴,心疼地说: “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吃好!姨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这时,纪安康也闻讯从屋里出来。 他显然刚下班不久,身上还带着股车间里的机油味。 看到儿子,这个平日里不善表达的中年汉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重重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声音洪亮: “好!回来了就好!分到咱二钢了?” “嗯,爹,分到机动科,当技术员。” 纪黎宴笑着回答。 “好!机动科好!管全厂的设备!有出息!” 纪安康的声音更响亮了。 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他环视一圈已经围拢过来的邻居,嗓门更大了几分: “听见没?我儿子,首钢技校毕业,分回咱二钢机动科了!技术员!” 纪安康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凉水。 大院里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老纪!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对门的王婶第一个拍着大腿凑上来,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黎宴这孩子,我打小就看他不一般!” “瞧瞧,这才多大年纪,就是正经技术员了!还是管全厂设备的!” “技术员!那可是干部编制,坐办公室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咱们这些出大力的强到天上去了!” 前院在装卸队干活的老刘咂摸着嘴,语气里满是羡慕。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臂膀,“俺这身力气,到底不如人家娃有文化啊!” 几个和许凤霞关系好的妇女围住了她。 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 “凤霞,你可算是熬出头了,黎宴这么争气,往后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就是就是,这孩子仁义,学成了还知道回咱这厂子,回这个家,心里装着你们呢!” 许凤霞被众人围着,脸上泛着红光。 一边用围裙擦着湿润的眼角,一边连连摆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都是孩子自己争气...我们也没帮上啥,就是没让他饿着冻着......” 也有那心里泛酸嘀咕的,声音不大,但在热闹的院子里也能隐约听见: “哼,瞧老纪那嘚瑟样,不就是个中专生嘛......” “机动科听着好听,刚去的小年轻,还不是得下车间摸爬滚打?能不能立住脚还两说呢......” 不过,这些微弱的杂音很快就被更多真诚的祝贺和羡慕淹没了。 在这个朴实的大杂院里,谁家孩子有出息,那是全院的荣光。 尤其像纪黎宴这样“学成归来”建设家乡的,更是被高看一眼。 不少家里有半大孩子的邻居,已经开始拉着自家孩子,以纪黎宴为榜样教育起来了: “看见没?好好跟你黎宴哥学!将来也考个技术学校,当技术员!” “念书才有出路!光知道傻玩能有什么出息?” 好不容易从热情的邻居包围中脱身,纪家6口人回到了家。 许凤霞立刻钻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不一会儿,浓郁的饭菜香味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 中间是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红烧肉。 旁边围着炒鸡蛋,醋熘白菜。 还有一碟纪安康宝贝似的拿出来待客的花生米。 甚至,许凤霞还狠心切了一小盘,过年时才舍得吃的腊肠。 纪安康特意开了一瓶珍藏的二锅头,给儿子和自己都满上了一小盅。 他端起酒杯,黝黑的脸上因为激动和酒意泛着光: “来,黎宴!咱爷俩走一个!” “第一杯,贺你学成归来!给咱老纪家争光了!” “谢谢爹。” 纪黎宴端起酒杯,与父亲轻轻一碰。 辛辣的液体入喉,却带着一股暖流,直达心底。 “第二杯,”纪安康又满上,“欢迎你回家!以后就在爹眼皮子底下工作,好!爹放心!” “第三杯,预祝你在新岗位上干出成绩!给咱二钢争光!” 三杯酒下肚,纪安康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开始细数二钢的历史,机动科的重要性。 以及厂里哪些老师傅技术好人品正,让纪黎宴多跟着学。 许凤霞则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堆得像小山。 “多吃点,在学校肯定吃不到这么实在的。” “你看你,看着是精神了,可脸上都没啥肉了。” 她的关爱朴实,都融在这一筷一筷的饭菜里。 三个弟弟也眼巴巴地看着大哥碗里的肉。 纪黎宴笑着给他们每人夹了一大块。 纪小河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大哥,肉真香!你以后天天在家就好了!” 许小海和许小江虽然不好意思像小弟那样直白,但啃着肉骨头,脸上也是满足的笑容。 看着孩子们其乐融融,许凤霞和纪安康对视一眼。 眼里都是欣慰和满足。 晚饭后,许小海和许小江主动收拾碗筷。 纪小河也像个小尾巴似的帮忙擦桌子。 纪黎宴想动手,却被许凤霞按住了: “你坐着歇歇,刚回来,让他们忙活去。” 纪安康点了一支经济烟,满足地吐着烟圈,对纪黎宴说: “明天我带你一起去厂里报到。” “机动科的科长姓张,技术硬,就是脾气有点倔,认死理。你去了要虚心,多看多学少说话。” “咱们工人家庭出来的,不怕吃苦,技术活儿上,就得拿出真本事来。” “爹,我记住了。” 纪黎宴认真点头。 他知道,他爹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铺路,传授在这个工厂里的生存智慧。 夜色渐深,大院重归宁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纪家就热闹起来。 许凤霞早早起来,熬了稠稠的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还特意给纪黎宴煮了个鸡蛋。 “第一天上班,得吃扎实点。” 她看着儿子穿上用崭新劳动布做的,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工装,眼里满是骄傲。 纪安康也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套工装。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清晨的胡同里,上班的人流熙熙攘攘,不时有人跟纪安康打招呼: “老纪,送儿子上班啊?” “是啊!以后咱爷俩就是一个厂的同志了!” 纪安康声音洪亮,腰板挺得笔直。 首都第二钢铁厂的大门比纪黎宴记忆中更加巍峨。 高耸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淡淡的烟气,厂区内传来隐隐的机器轰鸣声。 空气中混合着煤炭,钢铁和机油特有的味道。 纪安康熟门熟路地带着纪黎宴穿过厂区。 来到一栋相对安静的二层红砖小楼前。 这就是机动科所在地。 科长办公室在二楼拐角。 纪安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 “进。” 推门进去,只见一位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人正伏在桌上看图纸。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透过镜片扫了过来。 正是张科长。 “老纪?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张科长放下手中的铅笔,语气平淡。 “张科长,这是我儿子,纪黎宴,首钢技校刚分来的,今天来报到!” 纪安康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 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张科长的目光落在纪黎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嗯,人事科打过招呼了,小纪同志,先把表填了。” 纪黎宴接过表格,道了声谢,就走到旁边的桌子前认真填写。 纪安康在一旁搓着手,想跟张科长套套近乎,说说儿子在学校如何优秀。 却被张科长抬手制止了:“老纪,你的心意我明白。” “咱们机动科,不看嘴上怎么说,得看手上能不能干。” “你先去车间吧,这儿有我。” 纪安康讪讪地笑了笑,又叮嘱了儿子两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填完表,张科长大致看了看,便叫来一个三十出头的技术员: “小李,这是新来的小纪,纪黎宴,首钢技校毕业的。” “你先带他熟悉一下科里的情况,特别是咱们厂主要设备的图纸和档案,让他尽快上手。” 李技术员叫李明,看起来挺和气,笑着对纪黎宴说: “欢迎啊,小纪同志。” “走吧,我先带你转转,认认人。” 机动科人不多,加上纪黎宴也就七八个人。 除了张科长和李明,还有几位年纪稍长的老师傅和两名年轻的技术员。 大家对纪黎宴的到来反应平淡,点头之交而已。 显然,一个中专毕业的新人,还不足以引起太多关注。 甚至有人暗中打量,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 李明带着纪黎宴去了资料室。 里面堆满了各种设备图纸,技术档案和维修记录。 很多图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咱们厂设备老,很多都是苏联援建时候的,图纸不全,维修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 “你刚来,多看看这些,有个概念。”李明介绍道。 纪黎宴看着这些充满时代印记的资料,心中了然。 这正是他预料中的情况,也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挑战与机遇并存。 下午,李明正带着纪黎宴熟悉一台老式铣床的传动结构图。 车间一个老师傅急匆匆地跑来: “李技术员,快去看看!三号车床又趴窝了,干着活突然就停转了,怎么也启动不了!” 李明皱起眉头:“王师傅他们看过了吗?” “看了,说是可能电路问题,查了半天没找出毛病,生产任务紧着呢!” 老师傅很着急。 李明放下图纸,对纪黎宴说:“走,小纪,一起去看看,正好实践一下。” 来到车间,三号车床旁边围了几个工人,包括纪黎宴的父亲纪安康。 大家脸上都带着焦急。 王电工正在检查配电箱,眉头紧锁。 李明上前询问情况。 纪安康看到儿子也跟着来了,眼神里透出关切。 但没说话,只是默默让开位置。 纪黎宴没有贸然上前。 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车床的外观和停机状态,然后仔细听了听王电工和操作工的描述。 他走到车床主轴旁,用手轻轻盘动了一下,感觉阻力异常。 并非完全卡死,但有明显的滞涩感。 “李工,”纪黎宴低声对李明说: “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电路问题,电路故障通常要么完全不通,要么短路跳闸。” “现在能上电但无法启动,盘动主轴有阻滞感,我怀疑可能是传动部分。” “比如离合器或者变速箱内部有异常,导致负载过大,电机带不动。” 李明闻言,若有所思。 他虽然不是专修机械的,但觉得纪黎宴的分析有道理。 他转向王电工:“王师傅,电路确定没问题?” “保险没烧,接触器也吸合,电压正常,应该不是电路的事儿。” 王电工肯定地说。 “那可能真是机械的问题了。” 李明看向纪黎宴,“小纪,你刚才说离合器或变速箱?” “嗯,”纪黎宴点头,“需要打开传动箱盖检查一下。” “如果是内部齿轮卡滞或者离合器片问题,就需要停机检修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张科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现场。 第15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5 张科长听到了纪黎宴的分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对李明说:“按程序办,先断电挂牌,打开传动箱检查。” “小纪同志,既然你提出了看法,就跟着一起排查,注意安全。” 得到许可,在老师傅的协助下,传动箱盖被打开。 果然,里面一滩油污中,可以看到一组斜齿轮的齿面上有明显的磕碰伤痕。 导致啮合不畅,产生了巨大的阻力。 问题找到了! 车间里凝重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 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立刻上前,开始着手更换受损的齿轮。 纪黎宴并没有因为找到了问题就退到一边。 而是主动留下来,帮着老师傅们递工具,清理油污。 仔细观察他们的操作手法和更换流程。 这一幕被一旁的张科长和李明,以及纪安康都看在了眼里。 纪安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既骄傲又踏实。 张科长则是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对身边的技术员李明低声说: “这小子,眼力不错,思路也清楚,不是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娃。” 李明点头附和:“是啊科长。” “刚来第一天,就能在混乱中抓住关键点,确实难得。” “看来首钢技校名不虚传。” 更换齿轮需要时间,但比起之前无头苍蝇似的乱找问题,现在大家心里都有了底。 操作工们也松了口气。 围着纪黎宴,七嘴八舌地说起这台老爷车床平时的“脾气”。 哪些地方容易出小毛病。 纪黎宴认真地听着,不时问上一两个细节。 这让工人们觉得这个新来的年轻技术员没架子,肯听他们这些“大老粗”的意见。 好感度顿时提升了不少。 下午四点多,损坏的齿轮更换完毕,传动箱重新合盖,加注润滑油。 王电工再次检查电路无误后。 车床成功启动,运转平稳,那令人担忧的异响和阻滞感彻底消失。 “好了!真修好了!”操作工兴奋地喊道。 车间里响起一阵轻松的哄笑和议论。 纪安康走到儿子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 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赞许和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他对着周围的工友朗声道:“行了行了,机器修好了就赶紧干活,别耽误了生产任务!” 工友们嘻嘻哈哈地散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下班铃声响起,纪黎宴跟着父亲一起回家。 一路上,纪安康的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遇到相熟的工友,总会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哎,老张,今天车间那车床,多亏了我家那小子,眼尖,一下就看出来是齿轮打了......” ——— 三号车床事件的顺利解决,让纪黎宴在机动科,以及车间里初步站稳了脚跟。 工人们觉得这个年轻技术员有真本事,不摆架子,愿意跟他交流设备的问题。 张科长虽然表面上依旧严肃,但交给纪黎宴的任务明显多了起来。 从简单的图纸整理归档,逐渐过渡到参与一些小型设备的维修方案制定。 纪黎宴白天泡在车间和资料室,晚上回家也不闲着。 家里自然没法搞研究,但他就反复琢磨着白天看到的那些老旧设备。 思考着如何能在现有条件下,进行一些力所能及,能切实提高生产效率的小改小革。 他尤其关注的,是纪安康所在轧钢车间的那几台关键设备。 这些设备效率的高低,直接影响到全厂的钢材产量。 通过观察和与老师傅们的闲聊。 他了解到,其中一台老式的热轧机,因为设计陈旧,换辊时间过长,是制约生产线提速的一个瓶颈。 每次更换轧辊,都需要停机很长时间,工人们费时费力,严重影响作业率。 这个问题,厂里不是没人注意到。 但传统的思维要么是申请购买新设备,要么就是靠老师傅们熟练操作尽量缩短时间,效果有限。 纪黎宴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这台热轧机的相关图纸和技术资料。 很多资料不全,甚至与实物有出入。 他就利用工余时间,一次次跑到车间现场,实地测量、观察、记录。 甚至亲自上手,跟着维修班的师傅们参与了几次换辊作业。 切身感受其中的难点和可以优化的环节。 许凤霞发现,大儿子下班回家后,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写写画画到深夜。 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图形和数字,她看不懂,但知道儿子是在用功。 她心疼,又骄傲。 只能默默地在旁边放上一杯糖水,或者一碗补身子的汤。 纪安康也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投入。 有次他凑过去看了一眼,被那些复杂的草图吓了一跳。 “黎宴,你这是琢磨啥呢?这么复杂?” 纪黎宴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了笑: “爹,就是看看咱们车间那台热轧机,觉得换辊太费劲,想想有没有啥办法能快点儿。” 纪安康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 “那家伙什儿都老掉牙了,厂里多少老师傅都没辙,你别瞎费心思。” “刚上班,把领导交代的活儿干好就行。” 他怕儿子好高骛远,万一搞不成,反而惹人笑话。 “我知道,爹,就是随便想想。”纪黎宴没有争辩,只是继续埋首于图纸中。 在没有切实可行的方案之前,说再多也是空谈。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而充实中悄然流逝,转眼几个月过去了。 期间,纪黎宴和陈乐夕一直保持着通信。 陈乐夕毕业后顺利进入了首钢医院工作。 两人在信里交流各自的工作生活,互相鼓励。 这天是休息日,纪黎宴罕见地没有出门,而是在家鼓捣一个用旧木料和铁丝做成的简易模型。 三个弟弟好奇地围在旁边,看着大哥像变魔术一样,把一堆零碎拼凑成一个微缩的机械结构。 “大哥,这是啥呀?” 纪小河忍不住问道。 “这是一个...能省力的小玩意儿。” 纪黎宴调试着模型中的杠杆和滑轮,头也不抬地回答。 经过数月的反复推演计算和模拟,他心里那个关于改进热轧机换辊装置的构想,终于成熟了。 这个简易模型,就是他用来验证核心思路的。 模型的成功,让纪黎宴下定了决心。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熬夜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关于改进xx型热轧机换辊装置的技术建议书》。 里面包含了改进原理、结构草图、所需材料(尽量利用废旧物资)、预期效果(预计可缩短换辊时间约40%)以及风险评估。 周一上班。 他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建议书,敲开了张科长办公室的门。 “科长,这是我针对轧钢车间那台老热轧机换辊效率低下问题,写的一份改进建议,请你过目。” 纪黎宴将材料双手递上。 张科长有些意外地接过厚厚一沓纸,扶了扶眼镜: “哦?你小子还真琢磨出东西来了?” 他原本以为纪黎宴之前的“想想”,只是年轻人的一时热血。 他低头翻阅起来,起初表情还带着惯常的严肃和审视。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眼神也越来越专注。 甚至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指着图纸上的某个部位思索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纪黎宴安静地站在桌前,心里也有些忐忑。 这个方案是否被采纳,张科长的态度至关重要。 过了足足二十多分钟,张科长才抬起头,看向纪黎宴: “这图都是你画的?数据都核实过?” “是的,科长。图纸是我根据现场测量和原有残图重新绘制的,数据也反复核算过。” 纪黎宴肯定地回答。 张科长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想法很大胆......” “利用杠杆和简易液压辅助,替代部分人力,缩短定位时间......” “原理上说得通。” “不过,小纪啊,你想过没有,改动设备,尤其是关键设备,风险不小。” “万一失败了,或者影响了生产,这个责任......” “科长,我明白。” 纪黎宴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说:“方案里考虑了风险控制措施。” “我们可以先利用大修期间,在备用部件上进行改装试验。即使不成功,也不会影响正常生产。” “所需的材料,我也尽量列出了厂里能找到的废旧料和标准件,成本很低。” 张科长看着眼前这个思路清晰的年轻人,心里暗自点头。 他欣赏这种肯钻研、敢想敢干,同时又懂得规避风险的年轻人。 厂里确实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这样吧,”张科长做出了决定,“建议书先放我这里。” “我会找时间组织一次技术论证会,请车间主任和维修班的老师傅们都来听听。” “能不能成,大家说了算。” “是!谢谢科长!”纪黎宴心中一喜。 只要能上会讨论,就有机会! 几天后,由张科长主持的技术论证会在机动科的小会议室召开。 一起的,有轧钢车间的刘主任,维修班的几位老师傅。 包括纪安康,以及科里的几位技术骨干。 会议一开始,气氛并不热烈。 当张科长简要介绍了纪黎宴的方案后,几位老师傅首先提出了质疑。 “改动设备?这可不是小事!万一装上去不好用,或者把机器搞坏了,耽误了生产谁负责?” 一位姓赵的老师傅皱着眉头说。 “是啊,小纪同志有想法是好的,但咱们这些老家伙跟这台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要能改早改了。” 另一位老师傅附和道。 纪安康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的议论,手心有点冒汗。 他既希望儿子的方案能被认可,又怕儿子被打击,或者真担上责任。 面对质疑,纪黎宴并没有慌张。 他站起身,走到事先准备好的一块小黑板前。 用粉笔清晰地画出了改进装置的核心结构图。 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解: “赵师傅,王师傅,各位老师的担心很有道理。请大家看这里......” “我们并不是对主机进行大的改动,而是增加一个独立的辅助装置...它的原理是利用...这样做的优点是......” 他讲得深入浅出。 不仅解释了原理,还重点分析了如何利用废旧材料制作关键部件。 如何确保安装过程不影响设备主体结构,以及试验失败后的应急预案。 他甚至带来了那个简易的木制模型,现场演示了核心动作流程。 渐渐地,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老师傅们都是经验丰富的人。 开始可能出于保守和担心,但听到纪黎宴讲解得透彻,考虑的周全。 尤其是对风险的把控,态度都发生了变化。 刘主任摸着下巴,看向张科长:“老张,听起来...好像有点门道啊?” “如果真能缩短那么多换辊时间,对咱们车间的产量可是个大帮助!” 张科长点了点头,看向维修班的老师傅们: “老赵,老王,你们是具体干活的,觉得小纪这个法子,在技术上可行吗?操作上有没有没想到的困难?” 赵师傅和王师傅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师傅清了清嗓子:“科长,主任,听了小纪同志这么一讲,我觉得...这个思路确实巧。” “以前咱们光想着怎么用手快点,没往加个辅助家伙什儿这方面想。” “要是按他说的,用废料来做,试验的时候也不影响正活儿...我看,可以试试!” “对,试试看!成了最好,不成也算积累经验了!” 王师傅也表了态。 看到最有经验的老工人都点了头,刘主任当即拍板: “好!那就这么定了!” “下次设备计划检修的时候,就按小纪这个方案,组织人手进行试验!” “需要什么材料和人手,车间全力配合!” 纪黎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试验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在维修班老师傅们的熟练操作,和纪黎宴的现场指导下。 利用废旧钢材和标准件制作的换辊辅助装置,只花了一天多时间就安装调试完毕。 当设备重新启动,进行第一次模拟换辊操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新的辅助装置作用下,沉重的轧辊吊装、定位、锁紧的过程变得流畅了许多。 以往需要四五个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的环节。 现在两三个人就能较为轻松地完成。 计时结果出来。 换辊时间比以往缩短了将近一半!超出了纪黎宴预期的40%! 第16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6 “成功了!真的成了!”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主任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纪安康站在人群里,看着被老师傅们围住称赞的儿子。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心里满是说不出的自豪。 赵师傅拍着那套简陋却有效的装置,对纪黎宴竖起了大拇指: “小子,真有你的!这脑袋瓜是咋长的!”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首都二钢的每个角落。 一个进厂才几个月的年轻技术员,靠着一些废旧材料,就捣鼓出了能提高近一半效率的设备改进! 这在整个厂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厂部高度重视。 不仅对纪黎宴进行了通报表扬,还奖励了一辆自行车。 工业部更是迅速下发文件。 要求各轧钢车间立即学习推广,这项“热轧机快速换辊装置”。 文件里还特意提到了纪黎宴的名字,称其为“青年技术革新标兵”。 纪黎宴一下子成了厂里的名人。 走在厂区里,不时有认识或不认识的工人老师傅跟他打招呼。 语气里带着佩服和亲切。 “小纪技术员,厉害啊!” “纪工,啥时候也帮我们车间看看设备呗?” 就连去食堂打饭,掌勺的大师傅看到是他,手都不抖了。 满满一勺菜扣进他饭盒里,还笑呵呵地问: “够不?不够再加点!” 这种实实在在的认可,比任何虚名都让纪黎宴感到满足。 更让纪黎宴没想到的是。 这项改进技术的影响力,很快就超出了首都二钢的范围。 这年头,各大钢铁企业普遍面临着设备老旧、效率亟待提升的问题。 同行之间虽然有竞争,但技术交流也很频繁。 首都二钢轧钢车间效率显着提升的消息,首先就在京城的圈子里传开了。 先是相邻的首钢派人来“取经”。 来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和一位年轻技术员。 张科长亲自带着纪黎宴接待。 看到那套结构简单却极其实用的装置,首钢的老师傅连连称奇。 拉着纪黎宴问了不少细节问题。 最后感慨道:“后生可畏啊!” “我们琢磨了好久的问题,被你这个小年轻用这么巧的办法解决了!” 纪黎宴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设计图纸和安装要点。 首钢的同志很感动,紧紧握着他的手说: “小纪同志,谢谢你!你这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首钢的同志回去后没多久,这项技术就在首钢的相关机台上得到了应用。 同样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一传十,十传百。 通过行业内部的简报、技术交流会等渠道...... “首都二钢青年技术员纪黎宴革新热轧机换辊技术,效率提升近50%”的事迹,像一股清风,吹向了全国各地面临类似困境的轧钢厂。 信件开始像雪片一样飞到首都二钢机动科,收信人都是“纪黎宴同志”。 有的信是来自鞍钢、包钢、武钢这样的大型钢铁基地。 信纸上是工整的钢笔字。 以单位技术科的名义,客气地请求分享技术资料: “以期共同进步,为国家钢铁事业贡献力量”。 有的信则来自地方上的中小型钢厂,字迹可能有些潦草,语气却更加急切朴实。 直言生产任务紧,设备老化效率低: “恳请纪工不吝赐教,惠寄图纸一二,解我厂燃眉之急”。 还有的信是个人写来的。 有些是同样年轻的技术员,表达敬佩之情,探讨技术细节。 有些是一线的老工人,写来信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提高效率的期盼。 面对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信件,纪黎宴在征得科里和厂里同意后,投入了大量的业余时间。 他并没有简单地邮寄图纸了事。 而是针对不同机型可能存在的差异,在原图纸基础上加以注释和修改建议。 并附上详细的安装调试注意事项。 他还整理了一份常见问题解答,一并寄出。 希望能真正帮到远方的同行们。 他的这种认真负责,毫无保留的态度,通过这一封封回信,进一步传播开来。 “首都二钢的小纪技术员”这个名字,在全国不少钢铁战线的职工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些人甚至开始称这个简易高效的装置为“纪氏换辊法”。 家里,纪安康如今走在院里,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邻居们的恭维不再是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老纪,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啊!都上全国的报纸了!” 其实是行业内部简报。 “安康大哥,黎宴这回可是给咱们大院,给咱们厂争了大光了!” 许凤霞更是把登着大儿子事迹的简报,小心翼翼地收在柜子里。 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虽然看不懂全部文字,但那个“纪黎宴”的名字,她认得真真切切。 她给大儿子准备的饭菜越发用心,变着法子给他补充营养。 三个弟弟更是把大哥当成了偶像。 纪小河在外面和小伙伴玩,总会挺起小胸脯说: “我大哥可厉害了,他的发明全国都在用!” 许小海和许小江在学习上也比以往用功了许多,暗暗下定决心要像大哥一样有出息。 这天晚上,纪黎宴又在灯下写回信。 许凤霞端着一碗糖水鸡蛋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黎宴,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熬坏了。” 她看着大儿子清瘦的侧脸,心疼地说。 “没事,姨,就快写完了。东北那边一个厂子急着要,他们那边天冷,换辊更麻烦。” 纪黎宴抬起头,笑了笑。 许凤霞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彩,不再多劝,只是轻声说: “那你记得趁热吃。” “嗯,谢谢姨。” 许凤霞退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纪安康难得地也在看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报纸。 嘴角带着笑意。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欣慰和骄傲。 纪黎宴喝了一口温热的糖水,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年。 纪黎宴二十了。 这两年里,纪黎宴在首都二钢扎下了根。 他的“纪氏换辊法”早已成为国内许多轧钢厂的标配,为他赢得了广泛的声誉。 但他并未止步不前,又陆续参与了多项设备的小改小革,成了机动科名副其实的技术骨干。 甚至被破格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 张科长对他越发倚重,很多重要的技术任务都交给他牵头。 事业稳步上升的同时,他和陈乐夕的感情也如水到渠成般发展着。 持续的通信和偶尔在休息日的见面,让两颗年轻的心越靠越近。 在这个感情表达尚且含蓄的年代。 他们最多的亲密也不过是并肩在公园散步,或者一起看一场电影。 但彼此的心意早已相通。 一个夏日的傍晚,纪黎宴骑着厂里奖励的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来到了首钢医院门口。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显得格外精神。 下班铃声响起,穿着护士服的陈乐夕随着人流走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树下的纪黎宴,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她快步走过来,声音轻轻的。 “没有,刚到。” 纪黎宴看着她被晚霞映红的脸颊,心里满是柔软。 他推着自行车,两人沿着栽满梧桐树的街道慢慢走着。 “黎宴,有件事...我爹娘说,想请你周末来家里吃顿便饭。” 陈乐夕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 纪黎宴的心猛地跳快了几下。 他知道这是陈家父母认可了他们的关系,准备正式“相看”他了。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陈乐夕:“好,我一定准时到。” 周末,纪黎宴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 两瓶好酒、一包点心,还有一块给陈乐夕母亲买的料子,有些紧张地敲响了陈家的大门。 陈乐夕的父亲是首钢医院的医生,母亲是护士长,家境和教养都很好。 陈父戴着眼镜,气质儒雅,问话却不失严谨,从工作到家庭情况都细细问了一遍。 陈母则更温和些,张罗着一桌好菜,不时用慈爱的目光打量着他。 好在纪黎宴如今是厂里的技术标兵。 名声在外,为人踏实稳重,言谈举止也得体。 一顿饭下来,陈家父母对这个未来女婿颇为满意。 算是默许了他们的交往。 这年国庆,纪黎宴和陈乐夕举行了简单热闹的婚礼。 婚礼那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纪家大院里早早地就支起了棚子,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得满满当当。 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户上、门框上,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许凤霞天没亮就起来张罗,带着几个相熟的邻居妇女在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活。 虽然物资不算丰盛,但她还是想方设法置办出了几桌像样的酒菜。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亮诱人,整条的鲤鱼象征年年有余,金黄的炒鸡蛋,各色时蔬...... 香气弥漫在整个大院。 纪安康穿着簇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容和自豪,站在院门口迎接着一波波的客人。 他今天的话格外多,见人就发烟,声音洪亮地寒暄着。 “哎呀,老李来了!快里面请!” “张科长!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黎宴,快,给张科长倒茶!” 纪黎宴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纸花。 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英气勃发。 他跟在纪安康身边,脸上带着略显腼腆却幸福的笑容,向来宾们致谢。 陈乐夕则在里屋,由女眷们陪着。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外套,略施粉黛,娇美动人。 眼角眉梢尽是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 许小海和许小江这两个半大小子,今天也成了重要的帮手。 跑前跑后地端茶倒水,招呼着小客人,脸上兴奋得放光。 纪小河也穿了一身红红火火的新衣服,口袋里塞满了喜糖。 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们后面。 来宾们纷纷向纪安康和许凤霞道贺。 “老纪,凤霞,恭喜啊!黎宴这孩子有出息,又娶了这么俊俏贤惠的媳妇,你们就等着抱孙子享福吧!” “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黎宴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如今成了技术副科长,又成了家,真是大喜事!” 张科长作为证婚人,在简单的仪式上讲了话。 他肯定了纪黎宴在工作中的出色表现,也祝福这对新人互敬互爱,共同进步。 他的发言赢得了阵阵掌声。 仪式结束后,宴席开始。 院子里人声鼎沸,杯盏交错,欢笑声此起彼伏。 纪黎宴和陈乐夕一桌桌地敬酒。 虽然只是以水代酒,但那份接受众人祝福的喜悦和羞涩,却无比真实。 许凤霞看着穿梭在宾客中,般配无比的儿子儿媳,又看看忙得满头汗却乐在其中的纪安康。 再瞅瞅那几个明显长大懂事了的小儿子,只觉得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她背过身,悄悄用围裙角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这些年所有的辛苦和付出,在这一刻都觉得值了。 宴席散后,送走了宾客,收拾完残局,已是月上柳梢头。 大院重归宁静,只剩下纪家自家人。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新房就设在纪家原先纪黎宴住的那间屋,重新粉刷过,贴了喜字。 纪安康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儿子儿媳,清了清嗓子,难得地说了几句感性的话: “黎宴,乐夕,以后就是大人了,成了家,要互相体谅,把日子过好。” “黎宴要好好对待乐夕,乐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别拘束。” 许凤霞也拉着陈乐夕的手,眼圈又有点红: “乐夕,黎宴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姨说,姨替你教训他。”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陈乐夕乖巧地点头:“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和黎宴好好过日子的。” 纪黎宴也郑重承诺:“爹,娘,我们会努力的。” 第17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7 这一声“娘”叫出口,许凤霞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像是没听清。 又像是被巨大的情感冲击得不知所措,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纪黎宴。 嘴唇微微颤抖着。 先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此刻再也抑制不住,成串地滚落下来。 她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这声“娘”? 可她从未强求过,总觉得黎宴能认他这个“姨”。 能和睦相处,她就心满意足了。 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儿子成家的这一天,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 这份她视为奢望的认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哎...哎!”许凤霞哽咽着应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 她慌忙用手去擦眼泪,可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一把拉过纪黎宴的手,又拉过陈乐夕的手。 将两人的手紧紧叠在一起,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泣不成声: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娘...娘高兴...真高兴......” 纪安康在一旁看着。 这个硬朗的汉子也忍不住别过头,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许小海、许小江和纪小河三个小子,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声“娘”对母亲意味着什么。 但也被这气氛感染,安静地站在一边。 看着他们娘激动落泪的样子,心里也酸酸暖暖的。 纪黎宴感受着许凤霞手上传来的温度和颤抖,看着她泪流满面却洋溢着无比幸福的脸。 他反手握住许凤霞的手,轻声说:“娘,以后我和乐夕一起孝顺您和爹。” 许凤霞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但眼圈还是红红的。 “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瞧我,光顾着掉金豆子了。” 许凤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袖子彻底抹了把脸。 又恢复了往日利落的样子: “忙活一天了,都累坏了吧?黎宴,乐夕,快回屋歇着去。新房我都拾掇好了,暖壶里有热水。” “娘,您和爹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陈乐夕柔声说道。 她看着许凤霞红肿的眼睛,心里也满是触动。 “对对,都歇着,都歇着。” 纪安康也连忙说道,他挥挥手,示意几个小儿子, “小海小江,带小河去洗漱睡觉,别在这儿闹腾你们大哥大嫂。” 许小海和许小江懂事地应了一声,拉着还有些好奇的纪小河: “走啦小河,明天再找大哥大嫂玩!” ———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 陈乐夕温柔贤惠,把新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纪黎宴在工作上更加投入,小两口的日子蜜里调油。 许凤霞和纪安康看着大儿子家庭美满,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更让他们欣慰的是,家里的孩子们也都争气。 许小海和许小江兄弟俩,没有辜负大哥的督促和母亲的期望。 学习刻苦,双双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区里的重点初中。 纪小河也背起书包,每天像个小大人似的上学放学,认真完成作业。 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家里的空间越发显得捉襟见肘。 纪黎宴自己一间房。 许小海和许小江半大小子,挤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 纪小河也跟着两个哥哥睡。 虽然一家人其乐融融,但纪黎宴心里总觉着,成了家还和弟弟们挤在一起,不是长久之计。 也想着能给乐夕一个更独立的空间。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向厂里申请一下住房,哪怕是个小单间也好。 实在不行他就去买一个,这些年他攒了不少钱。 这天,张科长笑呵呵地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 厂里这两年效益好,扩建了职工宿舍,正好空出一些房源。 加上纪黎宴是技术骨干,又是副科长,符合分房条件。 “黎宴啊,你小子运气不错!这次分房名单下来了,有你的名字!” 纪黎宴心中一喜: “真的?谢谢科长!”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表现好。” 张科长摆摆手,压低声音,“而且,位置也好,就在你们家前院!” “前院?”纪黎宴一愣。 “对啊,就前院左厢房那两间,老韩他们家。” “老韩不是上个月调去三线厂当科长了吗?房子正好空出来。” “厂里考虑到你家人口多,住房紧张,你又刚结婚,就把这套分给你了。离父母近,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前院左厢房的韩叔一家,纪黎宴再熟悉不过了。 那两间房坐北朝南,宽敞明亮,还带着个小厨房。 最重要的是,就在同一个大院,抬脚就到。 既有了独立空间,又不远离家人。 纪黎宴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全家。 许凤霞和纪安康高兴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这可是大好事!” 纪安康拍着大腿,“前院那房子我看过,结实着呢!” “离得近,以后吃饭什么的都方便!” 许凤霞更是已经开始盘算:“得好好拾掇拾掇!” “墙面得重新粉刷,窗户纸也得换新的,乐夕爱干净,厨房的灶台我看可以再垒一下......” 陈乐夕脸上也洋溢着喜悦。 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是她一直期盼的。 许小海和许小江听说大哥大嫂要搬去前院,虽然有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 嚷嚷着要帮忙搬家。 纪小河则扯着纪黎宴的衣角: “大哥,那我还能天天去找你和大嫂玩吗?” 纪黎宴笑着摸摸他的头: “当然能,就几步路,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厂里的手续办得很快,钥匙很快就交到了纪黎宴手上。 选了个休息日,一家人齐上阵,打扫、粉刷、归置物品...... 忙得热火朝天。 韩家搬走时留下的家具不多。 纪安康把家里一张半新的桌子和两个箱子给了他们。 许凤霞又张罗着买了个新衣柜。 虽然简朴,但经过陈乐夕的巧手布置,小小的两间房顿时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搬进新家的那天晚上,纪黎宴和陈乐夕在新家的炕上坐下。 “乐夕,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纪黎宴握着妻子的手。 “嗯。”陈乐夕靠在他肩上: “黎宴,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 搬进前院左厢房,纪黎宴和陈乐夕真正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小家庭生活。 日子像院角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春风里舒展开来,充满生机。 陈乐夕是个会过日子的。 她用碎布头拼了漂亮的桌布,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油油的蒜苗和小葱,给简陋的屋子添了许多生气。 每天下班回来,只要看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闻到自家烟囱里飘出的饭菜香。 纪黎宴一身的疲惫就消散了大半。 他们大多时候在自己小厨房开火。 但许凤霞总惦记着,做了什么好菜,或者包了饺子、擀了面条,必定让纪小河跑腿来喊。 小河里气十足的一声“大哥大嫂,娘叫吃饭啦!”成了前院后院之间最常响起的号令。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说说厂里的事,问问小海小江的学习,其乐融融。 工作上,纪黎宴愈发得心应手。 他牵头的一项轧机轴承座冷却系统改造项目取得了成功。 不仅延长了设备寿命,还提高了生产效率,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连总工程师都点名表扬了他。 张科长私下跟他透风。 说是厂领导正在考虑,等时机成熟,让他独立负责一个新建的轧钢车间技术工作。 这意味着更重的担子,也是更大的舞台。 这天下班,纪黎宴推着自行车进院。 就见陈乐夕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喜悦。 “黎宴,快进来,我有件事跟你说。” 她接过他的帆布包,声音里透着轻快。 “什么事这么高兴?”纪黎宴洗着手,笑着问。 陈乐夕脸微微泛红,低头抿嘴笑了笑,才抬起眼看他: “我...我可能是有了。” 纪黎宴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我那个...迟了快半个月了,今天上班时总觉得不得劲。” “我们科里有经验的王姐看出来了,悄悄问我,说八成是......” 纪黎宴猛地一步上前。 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 “太好了!乐夕,这真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小心地扶着她在炕沿坐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看着丈夫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陈乐夕心里甜甜的。 那点初为人母的忐忑也被冲淡了不少:“不用请假,我自己就是护士,心里有数。” “过两天休息,我去找妇产科的同事看看就行。” “那怎么行!我一定要陪你去!”纪黎宴语气坚决。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就飞遍了前后院。 许凤霞高兴得差点掉眼泪。 立刻翻箱倒柜找出柔软的旧棉布。 说要赶紧给未来的小孙子或小孙女,准备小衣服小被子。 纪安康嘴上说着“瞧把你急的,日子还早呢”,自己却忍不住跑到院里,吧嗒吧嗒抽着烟。 眼角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连许小海和许小江都变得格外小心,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大嫂。 纪小河更是成了“小哨兵”,天天趴在前院门槛上,好奇地问陈乐夕: “大嫂,小侄子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啊?” 夏去秋来,陈乐夕的肚子渐渐显怀。 纪黎宴工作再忙,也尽量准时回家,抢着干家务活。 晚上还会对着妻子隆起的腹部,有些笨拙地念一段报纸,或者哼几句不成调的厂歌。 美其名曰“早期教育”。 陈乐夕笑他傻气,心里却像浸了蜜一样甜。 这期间,厂里的任命也下来了。 纪黎宴正式被任命为新轧钢车间的技术科长,全面负责车间的技术管理和工艺革新。 责任重了,工作更忙了,但他干劲十足。 深秋的一个凌晨,陈乐夕有了动静。 早有准备的纪黎宴立刻用自行车推着她。 许凤霞提着准备好的东西,一行人急匆匆赶往医院。 纪安康留在家里,坐立不安,不停地看表,指挥着同样睡意全无的许小海去烧开水煮红鸡蛋。 这是用来去报喜的。 医院产房外。 纪黎宴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响,心揪得紧紧的。 许凤霞在一旁不住地安慰他: “别担心,乐夕身子骨好,肯定顺顺当当的。”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 护士抱着襁褓出来,笑着报喜: “生了,是个大胖闺女,母女平安!” 等到陈乐夕被推回病房,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里满是温柔和疲惫后的轻松。 纪黎宴赶紧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乐夕,辛苦你了。” “快看看你闺女,”陈乐夕轻声说,“护士说六斤八两,很健康。” 纪黎宴小心翼翼地凑近。 小婴儿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头发乌黑,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 柔软至极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动作更加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睡。 “她真小......” 许凤霞在一旁抹着眼泪笑:“傻小子,刚生的娃娃都这样,一天一个样,见风就长!” “咱们乐夕有功,给老纪家添了个宝贝疙瘩!” 她心里其实也闪过一瞬“要是孙子就更好了”的念头。 但看着儿子那珍爱无比的样子,再看看床上乖巧的小孙女。 那点念头立刻烟消云散了。 闺女好啊,贴心,瞧这眉眼,多俊! 纪安康在家里接到许小海飞奔回来报的信。 “爹!生了!是个妹妹!妹妹和大嫂都平安!” “呸!那是你侄女,大侄女!” 纪安康嘴上骂着许小海,脸上的褶子却笑开了花。 他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地想起灶上还煮着红鸡蛋。 赶紧小跑着去看火。 “小江!小江!别睡了!快去合作社买点红糖,再称半斤挂面,你大嫂醒了要补身子!” 纪安康中气十足地朝里屋喊。 第18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8 “爹,真生啦?是侄女?” 许小江揉着眼睛爬起来,迷迷糊糊地问。 “那还有假?赶紧的,对了,路过你王婶家,告诉她一声,托她去你大嫂娘家报个喜!” 纪安康一边吩咐,一边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红鸡蛋捞到凉水里。 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前院,纪黎宴请了一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妻女。 陈乐夕累极了,沉沉睡去。 许凤霞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说: “黎宴,你也一宿没合眼了,回去歇会儿,这儿有我呢。” “娘,我不累。” 纪黎宴摇摇头,声音放得极轻,“我想陪着她们。” 许凤霞看着儿子眼底的乌青,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没再劝,只是把带来的小米粥和煮鸡蛋放在床头柜上: “等乐夕醒了,让她趁热吃点。我回去把鸡汤炖上,晚上送来。” 下午,陈乐夕的父母和兄嫂就赶到了医院。 陈母抱着外孙女,喜得直掉眼泪,连声说: “像乐夕,眉眼像乐夕小时候!” 陈父则拍着纪黎宴的肩膀,连连说“好”。 三天后,陈乐夕出院回家。 大院里的邻居们早就翘首以盼了。 这些年纪家和大家都相处得不错,何况纪黎宴这个一看就有出息的, 这个送几尺花布,那个拿几个鸡蛋,把小小的前院厢房挤得热热闹闹。 纪安康给孙女起了个小名。 叫“念念”。 取“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之意,纪念这份盼来的喜悦。 大名则叫“纪怀瑾”,寓意怀瑾握瑜,品德高尚。 小念念的到来,给整个纪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许凤霞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和采买,让陈乐夕能安心坐月子。 纪安康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然后凑到孙女跟前,用长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碰碰她的小脸。 嘿嘿傻笑。 变化最大的是三个弟弟。 许小海和许小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放学回家不再疯跑打闹,而是先完成作业,然后抢着帮家里干活。 挑水、扫地,干得有模有样。 他们最开心的就是被允许抱一抱小侄女。 动作僵硬又小心翼翼,逗得大人们直乐。 纪小河更是成了“跟屁虫”。 只要念念一醒,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摇篮边,目不转睛。 还会学着大人的样子哼歌: “念念乖,念念快长大,小叔带你抓蚂蚱......” 满月酒办得不大,都是亲近的人。 张科长抱着白白胖胖的念念,喜欢得不行,对纪黎宴说: “黎宴,你这闺女有福相!将来肯定比你还有出息!” 有了孩子,时间仿佛过得飞快。 念念会翻身了,会坐了。 长出两颗小牙了,也会含糊不清地叫“爸...妈......”了。 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牵动着全家人的心。 这期间,纪黎宴在新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 他主持的新轧钢车间技术革新项目大获成功,车间产量和质量都上了一个新台阶,年底被评为“厂级先进生产者”。 这天周末,难得清闲。 秋日阳光正好,纪黎宴和陈乐夕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念念在院里晒太阳。 念念穿着红底白点的小棉袄,像只笨拙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扑向正在洗菜的许凤霞。 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喊:“奶...奶......” 许凤霞手里的菜掉进了盆里。 她愣了一秒,随即眼圈就红了。 她弯腰把念念抱起来,用力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声音哽咽: “哎!奶奶的乖念念!” 陈乐夕笑着对纪黎宴说:“瞧把娘高兴的。” 纪黎宴看着两人亲昵的样子。 他轻声说,“等念念再大点,咱们带她去公园照相吧。” “好呀。” 陈乐夕靠在他肩上,“再把爹娘和弟弟们都叫上,照一张全家福。” “嗯,全家福。”纪黎宴重复着。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念念两岁那年,许小海和许小江初中毕业了。 两人都考上了不错的中专。 一个学机械,一个学电气,算是继承了大哥的衣钵。 就是不在首都。 送行那天,许凤霞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纪安康虽然嘴上说着“男娃志在四方”,但眼眶也是红的。 纪黎宴拍拍两个弟弟的肩膀: “到了学校好好学,缺什么就给家里写信。记住,技术是立身之本。” 许小海郑重地点头:“大哥,你放心,我们一定不给家里丢人。” 许小江则蹲下身,捏捏念念的小脸:“念念乖,等三叔放假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小的念念似懂非懂,挥舞着小手:“三叔再见!” 孩子们一个个长大离家,四合院似乎安静了些。 但有了念念这个开心果,家里从来不会冷清。 这年纪黎宴被破格提拔为副总工程师,成了厂里最年轻的高层领导。 工作越发繁忙,但他始终坚持每天回家吃晚饭,陪女儿玩一会儿。 这晚,他加班回来,看见念念趴在炕上,小手里攥着支铅笔,在一张废图纸背面涂涂画画。 陈乐夕在一旁缝衣服,温柔地笑着。 “念念在画什么呀?”纪黎宴脱掉外套凑过去。 “大车车!” 念念举起画作,上面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线条: “像爸爸厂里的大车车!” 纪黎宴心头一暖,抱起女儿亲了亲:“念念真棒,画得真好。” 陈乐夕放下针线,语气温柔: “今天带她去厂门口等你,看见拉钢坯的卡车,回来就非要画。” 这一刻,纪黎宴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念念五岁了,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 这天纪黎宴休息,带着她去报名。 回家的路上,念念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小手搂着他的额头。 叽叽喳喳说着对新环境的向往。 “爸爸,幼儿园老师会教唱歌吗?” “会啊。” “那念念要学好多好多歌,回来唱给奶奶听!” 路过供销社时,念念突然拽了拽纪黎宴的衣角。 小手指着橱窗里一个彩色的铁环:“爸爸你看!那个圈圈会滚!” 纪黎宴蹲下身,发现那是一套这个时代常见的铁环玩具。 有大小不同的几个铁环,配着一根小铁棍。 用铁棍推着铁环跑,能锻炼平衡感。 “这个叫滚铁环,”纪黎宴耐心解释,“用这根小棍子推着它,铁环就能一直往前滚。念念想试试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犹豫地绞着手指:“可是奶奶说,好孩子不能乱要东西......” 纪黎宴想起许凤霞这些年对孩子们的教育,心里泛起暖意。 他轻轻抱起念念:“今天爸爸破个例,因为念念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 他带着念念走进商店,花了两毛钱买下那套铁环。 售货员还贴心地在铁环上系了根红绸带: “小姑娘玩的时候系在手腕上,不容易丢。” 念念抱着铁环,小脸兴奋得通红。 一回到大院,就迫不及待地在青石板路上学起来。 铁环东倒西歪地滚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凤霞闻声出来,看到孙女玩得正欢,嘴上嗔怪:“你就惯着她吧。” 眼里却带着笑。 她顺手把铁环扶正,教念念:“手腕要稳,往前推的时候别太用力......” 正巧纪小河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 书包斜挎在肩上,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看到念念在玩新铁环,他眼睛一亮: “哟,念念有新玩具啦?” 念念献宝似的举起铁环:“小叔!爸爸给我买的!” 纪小河把书包往石凳上一扔,蹲下身来: “来,小叔教你。我小时候可是咱们胡同的滚铁环冠军呢!” 他说着接过铁环,手腕轻轻一抖,铁环就稳稳地立了起来。 小铁棍往前一推,铁环便“嗡嗡”地沿着青石板路滚出去老远。 念念看得眼睛都直了,拍着小手追在后面:“小叔好厉害!” 纪黎宴站在屋檐下,看着弟弟和女儿玩作一团的身影。 不禁想起多年前,那个蹲在墙角戳蚂蚁的孤单小男孩。 如今的纪小河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间有了几分纪安康年轻时的模样。 “小河最近成绩怎么样?”他问身旁的陈乐夕。 “进步可大了,”陈乐夕笑着说,“上次月考进了班级前十。” “老师说要是保持这个劲头,考中专很有希望。” 这时许凤霞端着盆出来晾衣服,看见小儿子带着孙女玩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念叨: “小河,作业写完了没?就知道玩!” “娘,我这就去写!” 纪小河嘴上应着,却还是耐心地教念念怎么控制铁环的方向,“对,就这样,手腕再放松点......” 念念学得认真,小脸憋得通红。 突然铁环一个不稳,一声倒在地上。 小姑娘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没事没事,” 纪小河赶紧把铁环扶起来。 “小叔第一次玩的时候,连三步都滚不了呢。咱们念念已经很棒了!” 这话让念念破涕为笑,又鼓起勇气继续练习。 ——— 许小海和许小江在中专刻苦学习了两年,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 正赶上国家调整政策,中专生不再像前几年那样紧俏。 但分配工作仍是主流。 纪黎宴考虑到家里父母年纪渐长,小弟纪小河也快要考学。 动了把两个弟弟弄回京城工作的念头。 他如今是首都二钢的副总工,在系统内也算有些分量。 加上他之前的技术革新成果惠及不少兄弟单位,积累了些人脉。 他斟酌再三,找了以前来厂里“取经”时相熟的一位领导。 对方很爽快,帮忙协调。 最终将许小海和许小江分别安排进了京城两家不错的机械厂。 都做技术员。 消息传回来,许凤霞激动得又是一夜没睡。 两个亲儿子能回到身边,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纪安康也咧着嘴笑,心里对大儿子更是高看一眼。 这孩子,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每一个弟弟。 许小海和许小江回京那天,全家出动去火车站接。 两人黑了,也壮实了,眼神里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份沉稳。 看到大哥大嫂、爹娘,还有已经长高不少的小弟纪小河,以及喊着“二叔、三叔”的小侄女念念。 兄弟俩的眼圈都红了。 “大哥!爹,娘!我们回来了!”许小海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小江则一把抱起念念。 用胡子扎她的小脸,惹得念念咯咯直笑。 团圆饭自然又是一番热闹。 许凤霞看着围坐在桌边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 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两个哥哥的归来,对纪小河的冲击最大。 他看着二哥三哥穿着崭新的工装,谈论着厂里的事情。 眼里充满了羡慕和向往。 他也想成为像哥哥们那样有知识、有技术、受人尊敬的人。 学习上更加用功了。 然而,就在纪小河以不错的成绩考上初中的这一年。 一股“上山下乡”的浪潮开始席卷全国。 学校里的气氛变得躁动不安。 高年级的学生们纷纷写决心书,要求到“广阔天地”去锻炼。 一些激进的宣传。 让不少半大孩子觉得,那是一件无比光荣和热血的事情。 纪小河才13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难免受到环境影响。 回到家,有时会兴奋地跟家人说起哪个学长又报名了,哪个同学的表哥在乡下如何“战天斗地”。 纪黎宴一听,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太清楚这背后的现实了。 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家庭孩子来说。 下乡往往意味着繁重的体力劳动,艰苦的生活条件,以及前途的渺茫。 原主那一世,这小子不就被原主忽悠了? 但直接强硬阻止,恐怕会激起少年的逆反心理。 纪黎宴思忖再三,有了主意。 他找到纪安康和许凤霞,严肃地说了自己的担忧和打算: “爹,娘,小河年纪小,容易冲动。光靠说教不行,得让他亲眼看看乡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想趁着暑假,把他送到京郊,我一个同学的老家待一阵子,让他体验体验。” 第19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9 纪安康如今对大儿子是言听计从,立刻点头: “行!你安排!是该让这小子知道锅是铁打的!” 许凤霞虽然心疼小儿子,但也知道这是为他好,又哭又笑地同意了。 于是,刚放暑假,纪小河就被大哥“打包”送到了京郊一个偏远的村子。 纪黎宴的同学家里是地道的农民。 事先得了嘱咐,不会特别照顾。 纪小河到了那里,第一天还觉得新鲜。 第二天就开始跟着下地干活,锄草、施肥、挑水...... 七月的日头毒辣,一天下来,纪小河累得腰酸背痛。 手上磨起了水泡,吃的也是粗粮咸菜。 晚上睡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蚊虫叮咬,苦不堪言。 刚开始那点“战天斗地”的浪漫幻想,很快就被现实的艰辛击得粉碎。 他写信回家,字里行间全是委屈和疲惫。 许凤霞看着信直掉眼泪,纪黎宴却硬着心肠不让接回来。 “才半个月,让他再坚持坚持。” 一个月期满,纪黎宴去接人。 看到又黑又瘦、蔫头耷脑的纪小河,心里心疼,面上却不动声色。 “怎么样,小河?乡下生活还习惯吗?” 纪小河看到大哥,差点哭出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大哥,我再也不嚷嚷着要下乡了...太苦了...还是读书好......” 纪黎宴摸摸他的头,知道这剂“预防针”打对了。 经过这一个月的“劳动教育”,纪小河彻底踏实了。 回到学校,再也不参与那些激进的讨论,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脑子不笨,只是以前有些浮躁,现在沉下心来,成绩稳步提升。 初中两年,高中两年,他按部就班地学习。 顺利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这期间,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下乡的浪潮时起时伏。 纪小河亲眼看到当初一些热血沸腾报名下乡的同学,几年后回城探亲时,他们那份沧桑与迷茫。 更加庆幸自己听了大哥的话。 高中毕业,摆在纪小河面前的路不多了。 上大学希望渺茫,进工厂当工人是一条路。 但纪黎宴为他规划了另一条路,参军。 “部队是个大熔炉,最能锻炼人。你在部队好好干,学技术,长见识,比在工厂有前途。” 纪黎宴想到了老同学吴小军。 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着通信。 吴小军在部队干得风生水起, 凭着过硬的军事素质和那股子闯劲,八年时间,已经从一个小兵蛋子干到了营长。 更厉害的是,他娶了一位大领导的女儿,前途不可限量。 纪黎宴给吴小军去了封信,说了小弟的情况。 吴小军二话没说,满口答应: “老纪,你弟弟就是我弟弟,放心,包在我身上!” “正好我们今年有招兵指标,让他来我们部队,我替你看着!” 有吴小军这个营长照应,纪小河的入伍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临行前,全家为他送行。 许凤霞又是千叮万嘱,抹着眼泪。 纪安康拍着小儿子的肩膀: “到了部队,听领导的话,别给你大哥和吴营长丢脸!” 纪小河穿着崭新的军装,胸脯挺得高高的: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放心!我一定在部队干出个样来!” 他又抱起已经上小学的念念: “念念,等小叔戴着大红花回来看你!” 念念脆生生地说:“小叔最棒!” 送走了纪小河,家里似乎又空了一些。 但日子就像院角那架老葡萄藤。 不知不觉间就又爬满了新绿,结出一串串饱满的果实。 纪小河入伍后,起初很是吃了些苦头。 新兵连的训练强度,远比他在京郊干农活要辛苦百倍。 他写信回来,字迹都透着疲惫。 但字里行间却再没有从前那种抱怨,反而多了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他说,同批的兵里,就数他年纪小,但他绝不能给大哥和吴营长丢脸。 吴小军也偶尔给纪黎宴来信。 说小河这小子有股狠劲,是块当兵的好料子,让他放心。 纪黎宴和陈乐夕的工作依旧忙碌。 纪黎宴在副总工的岗位上,主持了几次大型设备的技术改造。 为厂里节约了大量资金,提高了生产效率,名声愈发响亮。 陈乐夕也凭借过硬的专业技术和耐心细致的态度。 在医院里深受患者和同事信赖,成了护理部的骨干。 念念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聪慧伶俐。 她在学校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尤其对数学和自然格外感兴趣。 相比之下,许小海和许小江这边,却让许凤霞开始有了新的操心事儿。 许小海性子活络,在厂里技术学得扎实,人缘也好,没让家里操心。 自己谈了个对象,是同一车间的一位女工,叫李秀娟。 姑娘模样周正,性格爽利,手脚勤快。 许小海带回来见家长,许凤霞和纪安康看了都很满意,觉得是过日子的人。 两家一合计,很快就张罗着把婚事给办了。 许凤霞又了却一桩心事,看着二儿子成家立业,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可这心刚踏实一半,另一半又为三儿子许小江悬了起来。 许小江和哥哥许小海是双胞胎,性格却截然不同。 他内向、腼腆,甚至有些闷。 一天到晚除了钻研技术图纸,话都不多几句。 在厂里是公认的技术尖子,可一提到找对象,他就脸红脖子粗,能躲就躲。 眼瞅着哥哥许小海结婚都快一年了,许小江这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跟他同龄的小伙子,好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许凤霞急得嘴角起泡,跟纪安康念叨: “这老三,跟他哥一天生的,怎么在这事儿上就差这么远呢?” “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哪个姑娘能看上他?” 纪安康倒是看得开,抽着烟袋说: “急啥?小子有技术,饿不着。缘分没到,你急也没用。” “我能不急吗?” 许凤霞瞪他一眼,“你看黎宴,再看小海,哪个不是顺顺当当的?” “就他,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行,我得托人给他说说!” 于是,许凤霞开始发动左邻右舍、老同事、老姐妹,四处托人给许小江介绍对象。 一时间,家里隔三岔五就有媒人上门,或者安排相亲。 第一次相亲,姑娘是隔壁胡同老张家亲戚的女儿,在合作社当售货员。 许小江被许凤霞硬逼着换上了一身新中山装,扭扭捏捏地去了。 结果回来一问,许凤霞满怀期待: “咋样?那姑娘不错吧?听说挺能干的。” 许小江憋了半天,脸通红,才吭哧出一句: “她...她算账的时候,老扒拉算盘珠子,声音太吵了......” 许凤霞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第二次相亲,姑娘是街道办的一位干事,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人热情。 许小江去了,回来更加沉默。许凤霞追问,他才小声说: “她话太多了...一直在说她们街道哪家夫妻吵架、哪家婆媳不和...我插不上嘴。” 许凤霞抚着胸口,告诉自己亲生的、亲生的。 第三次,第四次...... 不是嫌人家姑娘不够安静,就是觉得没共同语言。 许小江每次去相亲都像上刑场。 许凤霞愁得不行,跟大儿子纪黎宴诉苦: “黎宴,你说小江这可咋办?再这么挑下去,真要打光棍了!他这性子,随了谁啊这是!” 纪黎宴看着许凤霞焦急的样子,心里明白。 许小江不是挑。 而是他内向专注的性格,很难适应这种目的性极强的传统相亲模式。 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欣赏他这份沉静和专注的姑娘。 他安慰许凤霞: “娘,你别太着急,小江有他的长处,只是还没遇到能欣赏他这长处的人。” “强扭的瓜不甜,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再逼他,反而让他更抵触。” 许凤霞叹了口气: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不是怕他耽误了吗?” 就在许凤霞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许小江厂里一台进口设备出了复杂故障,厂里的老师傅们都束手无策。 正好兄弟单位一位姓林的工程师来交流,听说后便过来帮忙。 林工技术精湛,和许小江一起埋头研究了大半天,终于找到了问题所在。 故障排除后,林工对许小江扎实的理论基础和沉得下心的劲儿非常欣赏。 临走时拍拍他肩膀说: “小伙子不错,是块搞技术的料!” 过了几天,林工竟然又来找许小江。 不过这次不是为公事,而是私下里,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他: “小许啊,你...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 许小江一愣,脸又有点红,摇了摇头。 林工笑了:“我有个侄女,叫林静,在图书馆工作。” “性子也特别静,。我看你俩这性格,没准能说到一块儿去。” “要不...你们年轻人自己见见?就当交个朋友,不成也没关系。” 这次介绍,没有媒人煞有介事的牵线,没有家庭层面的压力。 许小江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立刻拒绝。 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周末,许小江和林静在公园见了面。 两人沿着湖边安静地走了一会儿,还是林静先开口,问起了许小江厂里那台进口设备的事情。 一提到技术,许小江的话匣子竟然打开了,虽然还是不够流畅,但眼神里有了光。 林静安静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后来,他们的话题又从技术转到了各自喜欢的书上。 许小江喜欢看技术手册和科普读物,林静则偏爱历史和文学。 但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能聊到一起。 一个讲机器的精密,一个谈历史的脉络,有种奇特的和谐。 第一次见面,远远超过了许凤霞预期的半个小时。 许小江回来时,脸上没有以往的烦躁和疲惫,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许凤霞小心翼翼地问:“咋样?” 许小江“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她...挺好的,在图书馆工作,很安静。” 许凤霞心里顿时亮堂了起来,有门儿! 果然,许小江和林静开始了交往。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和书店,一个看书,一个查资料,偶尔交流几句。 有时林静也会来家里,她话不多,但礼貌周到。 会帮着许凤霞摘摘菜,或者安静地听一家人聊天。 许凤霞越看越喜欢,觉得这姑娘文文静静的,跟小江真是天生一对。 一年后,许小江和林静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 看着三儿子终于成了家,娶了这么一位可心的媳妇。 许凤霞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 看着许小江和林静小两口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许凤霞心里那叫一个熨帖。 三儿子这桩心事一了,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走起路来都带风。 可这当娘的心啊,就像那拧紧的发条,刚松了这一扣,眼神不自觉就又飘向了远方。 她那最小的儿子,纪小河。 小河参军走了有些年头了。 起初是新兵连的苦,后来是军校的严,再后来下了连队,信来得就没那么勤了。 内容也多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都好,让爹娘放心。 可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是当兵,在许凤霞心里,那总是跟危险辛苦连在一起的。 担心他在部队吃得好不好,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 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在前院乘凉。 念念趴在石桌上写作业,纪黎宴和陈乐夕陪着纪安康喝茶闲聊。 许凤霞手里纳着鞋底,针线穿梭。 心思却飞远了,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也不知道小河在部队咋样了,这都有小两个月没来信了。” “上次信里说可能要搞什么演习,可别累着......” 纪安康呷了口茶,宽慰道: “你啊,就是瞎操心。有小吴营长照应着,能差到哪儿去?” “当兵嘛,吃点苦是正常的,那是锻炼。”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许凤霞手里的针线不停: “可我这心里头,就是放不下。” 第20章 四合院里有了后妈故意装可怜的继子10 “你看小海小江,这都成家立业,小河这年纪也不小了。” “在部队里头,见天儿跟一帮大小伙子混,啥时候能开窍,想想自个儿的事儿?” 这话头一起,陈乐夕也笑了,接话道:“娘,你这心操得可真远。” “小河现在正是奔前程的时候,在部队发展得好,将来还怕找不到好姑娘?” “我看呐,没准他在部队里已经遇着合适的了,只是没好意思跟家里说呢。” 纪黎宴也放下茶杯,语气沉稳:“乐夕说得对。” “娘,小河现在在军校深造,前途正好,男人先立业后成家,不迟。” “部队纪律严,他心思都在学习和训练上,是好事。等他将来提了干,稳定下来,找对象是水到渠成的事。” “你就别跟着瞎着急了,再把他逼得不敢回家了。” 念念抬起头,眨着大眼睛说: “奶奶,小叔最厉害了,他以后肯定能给我找个最漂亮的婶婶!” 童言无忌,逗得大家都笑了。 许凤霞也被孙女逗乐了,心里的焦虑散了些,点着念念的额头: “你呀,小人精!就你会说话!” 话虽这么说,但许凤霞这份对小儿子的牵挂,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开始更加留意信箱,听到邮递员的铃声就忍不住探头。 看电视新闻,凡是提到部队、军人的,她都看得格外认真。 仿佛能从那些模糊的画面里,找到小儿子的身影。 甚至和邻居聊天,要是谁家也有孩子在当兵,她总能凑上去聊半天,打听部队里的生活细节。 这种牵挂,直到半年后纪小河的一封厚厚的家书到来,才暂时得到了缓解。 信里,纪小河详细汇报了自己在军校的学习情况,说各项考核都取得了优异成绩,还受到了嘉奖。 更让全家惊喜的是,他在信末略带羞涩地提到,认识了一位同在军校学习的女同学。 是通讯专业的,两人志趣相投,正在互相了解阶段。 这封信在家里传阅了一遍,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许凤霞捧着信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我就说嘛,咱小河是有出息的!” “瞧瞧,不光学习好,这终身大事也有眉目了,还是军校的同学,好,都是国家的人才,般配。” 纪安康也戴着老花镜,把信仔细看了一遍,黝黑的脸上满是自豪: “好小子,没给他哥丢脸,这找对象的路子也对,志同道合最重要。” 念念第一个拍着手跳起来:“哇!小叔真厉害,要有婶婶啦!” 陈乐夕抿嘴笑着,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纪黎宴: “你看,被我说中了吧?娘这下可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纪黎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宽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小河做事有分寸,这样很好。” 许凤霞这下可来了精神,之前的愁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干劲和憧憬。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仿佛那是多么珍贵的宝贝。 “不行,我得赶紧准备起来。” 她说着就站起身,手里的鞋底也暂时放到了一边: “这姑娘是通讯专业的,文化高,又是军人,咱可不能怠慢了。” “你们说,咱是不是得先把东边那间空屋子拾掇出来?” “万一哪天姑娘跟着小河回来看看,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住。” 纪安康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失笑: “你这也太心急了点,信上不是说才刚‘互相了解’吗?离谈婚论嫁还早着呢。” “早什么早?这叫有备无患!” 许凤霞反驳道,眼里闪着光,“再说了,以咱小河的人品才干,这事准成!” “我得先去扯几块好布,给未来的儿媳妇做两双新鞋,部队里买的哪有自己做得舒服贴心......” 自那天起,许凤霞的生活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 她不仅把东厢房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上了干净的被褥窗帘,还让人捎回了棉布和棉花。 一有空,她就坐在窗前,戴着老花镜,比着画好的鞋样,一针一线地纳起鞋底来。 那针脚细密匀称,倾注了她对未曾谋面的小儿媳的全部喜爱和期盼。 她还时常在饭桌上念叨: “也不知道那姑娘是哪里人,吃不吃得惯咱们这边的口味?等他们回来,我得好好露一手。” 甚至开始向陈乐夕打听年轻姑娘喜欢什么样的花色,盘算着再给未来儿媳做件时兴的衬衫。 纪安康看着她忙活,虽然嘴上偶尔还会打趣两句“瞎操心”,但心里也是高兴的。 然而,日子在期盼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几个月。 纪小河后来的几封信里,虽然也照常汇报学习和生活。 但对那位女同学却提得越来越少。 语气也渐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最后甚至不再提及。 细心的许凤霞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里不由得又犯起了嘀咕。 刚刚踏实没多久的心,又悄悄悬了起来。 但她这次学乖了,怕给儿子压力,只是私下里跟纪安康念叨: “你说...小河那边,是不是没啥进展了?可别是出了啥岔子?” 纪安康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拍拍她的手背: “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成了,咱高兴,不成,也正常。你别胡思乱想,再给孩子添负担。” 话虽如此,许凤霞那双已经做到一半小巧精致的女式布鞋,还是被她悄悄地包好,收进了箱底。 她望着东厢房整洁的空屋子,轻轻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无论如何,儿子在部队好好地,才是最重要的。 时光如流水。 就在许凤霞几乎要将那点小小的期盼深埋心底时。 纪小河的信又一次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这一次,是确切的喜讯。 信写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长,字里行间洋溢着喜悦与郑重。 他说,他和那位通讯专业的女同学,名叫周晓芸。 经过几年的相处和深入了解,彼此认定对方就是可以携手一生的人。 组织上已经批准了他们的结婚申请。 周晓芸是南方人,性格温柔坚韧,业务能力突出。 他们计划在年底他军校毕业,正式授衔后,回首都举行简单的婚礼。 这封信像一道阳光,彻底驱散了许凤霞心头最后的阴霾。 她拿着信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笑开了花,连声对纪安康说: “快看,成了,真的成了,我就说咱小河有福气。” 这一次的忙碌,是实实在在的。 许凤霞翻箱倒柜,找出那半成品的新布鞋,拂去灰尘,在灯下加班加点地完成。 她又拉着三个儿媳,商量着如何布置新房,置办哪些东西既体面又不铺张浪费。 纪安康则负责联络亲友,准备酒席的各项事宜。 虽然忙碌,但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纪黎宴和陈乐夕也为小弟高兴。 纪黎宴特意托人弄来了一些紧俏的糖果和好酒,准备给弟弟撑场面。 陈乐夕则细心地为未来的妯娌准备了一份礼物。 一块质量上乘的羊毛围巾,既实用又贴心。 年底,纪小河如期而归。 他穿着笔挺的军官常服,身边站着同样英姿飒爽,面容清秀的周晓芸。 出现在四合院门口时,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许凤霞第一个迎上去,拉着周晓芸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又红了,嘴里不住地说: “好孩子,好孩子,一路辛苦了吧?快进屋,暖和暖和!” 周晓芸虽有些羞涩,但落落大方,微笑着喊了声“妈,爸”。 又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一一问好。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举止得体,立刻赢得了全家人的好感。 念念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看着帅气的小叔和漂亮的小婶,眼里满是崇拜。 婚礼简单而热闹。 纪小河和周晓芸的战友来了不少,给婚礼增添了许多欢快。 看着小儿子也成了家,娶了这么一位般配的好媳妇。 许凤霞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的儿孙,听着喧闹的欢声笑语,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她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满足。 纪小河婚后不久,便和周晓芸一起返回了部队。 他们像无数军人家庭一样,聚少离多,但感情深厚。 许凤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 她知道,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 她这个当娘的,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让他们无论何时回来,都有一个温暖的港湾。 转眼间,念念也高中毕业了。 她继承了父亲的聪慧和母亲的沉静,学习成绩一直出类拔萃。 尤其是数理化,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高考制度恢复后,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国内顶尖大学的物理系。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纪黎宴看着亭亭玉立,眼神坚定,走出一条更广阔科学道路的女儿。 他忍不住抱了抱她: “念念,爸爸为你骄傲,大胆去追求你的梦想吧。” 许凤霞和纪安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大孙女成了大学生,还是学那么高深的学问,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许凤霞逢人便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念念大学毕业后,并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 她获得了公派留学的资格,要去大洋彼岸的世界着名学府深造。 临行前,纪黎宴和陈乐夕送她到机场。 看着女儿独自推着行李,坚定地走向安检口的背影,陈乐夕忍不住靠在丈夫肩头落泪。 纪黎宴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女儿。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的心中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期待。 他的女儿,将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 几年后,念念学成归国,被聘为母校最年轻的副教授之一。 致力于前沿物理研究。 她很少回四合院住,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奶奶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陪爷爷下盘棋,跟父母探讨她领域内有趣的发现。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纪黎宴和陈乐夕也都到了退休的年纪。 纪黎宴从总工程师的岗位上退下来时,厂里为他举办了隆重的欢送会。 肯定了他几十年来,为厂里技术革新做出的卓越贡献。 他没有选择返聘,而是想多陪陪家人,享受平静的生活。 他和陈乐夕和许凤霞纪安康老两口做伴。 许小海许小江两家也都在附近,经常带着孩子回来。 纪小河和周晓芸虽然远在部队,但逢年过节总会想办法回来团聚。 四合院里时常充满了几代人的欢声笑语。 许凤霞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但精神头很好,一天到晚闲不住。 不是帮着照看重孙子,就是琢磨着给孩子们做好吃的。 看着儿孙满堂,个个都有出息,家庭和睦,她心里那份圆满感,日益充盈。 在一个阳光温暖的秋日下午。 许凤霞坐在院里的藤椅上。 看着纪安康和孙子在逗弄画眉鸟。 看着纪黎宴和陈乐夕在葡萄架下低声交谈。 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安详的笑意。 这一生,她经历过苦难,也拥有过幸福。 她用自己的善良和坚韧,守护了这个家,也收获了孩子们的爱和尊重。 如今,四世同堂,平安喜乐。 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笑容依旧恬淡而满足。 当纪黎宴发现母亲许久没有动静,轻轻走过去呼唤时,才发现老人已经安详地离世了。 无病无痛,如同秋叶静美。 许凤霞的离去,让整个大院陷入了悲伤。 纪安康在妻子走后,沉默了许多。 但身体依旧硬朗,在儿孙的陪伴下,度过了最后的晚年。 许多年后,当纪黎宴自己也白发苍苍,在女儿的搀扶下,站在父母的墓碑前时,他心中一片平静。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许凤霞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 【获得积分:196。】 【总积分:391。】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温初宜。】 第21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1 “劳资叫你离温初宜远一点,你个书呆子听到没有......” 纪黎宴听着这句嘲讽意味十足的话,抬腿就是一脚踹过去了。 哐当一声。 周宇轩摔倒在地。 他一个骨碌翻起来,怒不可遏:“纪黎宴你疯了?竟敢打我?” 纪黎宴耳朵动了动,眼皮往下一拉,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架势。 嘲讽他? 敢嘲讽他? 周宇轩火噌噌往上涨。 他握紧拳头,一拳打过去。 拳拳到肉的感觉就是爽。 只是他怎么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到他肉里去了? 好疼,疼死了! 他的手是不是要废了? 好像是镜片。 可纪黎宴不戴眼镜啊! 周宇轩忍着痛看过去,就看到教导主任一脸血腥地盯着他。 都是他的血。 再仔细一看,碎裂镜片的眼镜框还挂在教导主任耳朵上。 “周!宇!轩!” 教导主任抹了一把脸,把眼镜框拿下,气得怒吼声响彻云霄。 前后左右几栋正在上课的教学楼,全体班级都安静了一下。 课上调皮捣蛋的学生都不敢动了。 “方老师,要是我不躲就好了,要是我不躲,你也不会受伤。” 纪黎宴一脸彷徨内疚。 对上学校稳居年级第二的好学生,教导主任尽管疼得要死。 但为了不让他产生心理阴影,影响成绩,还是扯了扯嘴角。 “别怕,老师保护你,下半学期就高考了,时间紧任务重,你要是受伤了才是耽误时间。” 纪黎宴感动坏了,他信任道: “方老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绝对不辜负方老师。” “去吧,去班上上课吧。” 教导主任看着纪黎宴消失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想要偷偷跑路的周宇轩: “把你家长给我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周宇轩宕机。 他摇头,惊恐:“不要啊......” “方老师,我赔你,我赔偿你,千万不要喊我爸来......” 教导主任疼得越发厉害了。 他拎着周宇轩就走:“这可由不得你了。” 纪黎宴走进了高三一班的门,还和正讲课的班主任打了个招呼。 班主任看他一眼,点点头,手指了指,就接着讲课。 纪黎宴在班上23个同学的目光下,坐在了第三排中间的风水宝座。 “没事吧?” 一张纸条砸过来,字体娟秀,考试绝对能拿满卷面分。 纪黎宴撕下本子:“没事,周宇轩打了方老师一拳,把眼镜打碎在他脸上,估计两人去医务室了。” 然后团吧团吧甩回去。 很快,一阵窸窸窣窣打开纸条的声音后,他就听到一道惊呼声。 很浅。 但在除了班主任讲课外,没有其他声音的教室,真的超级明显。 班主任手上的粉笔头都在蠢蠢欲动了,只是看到是谁后,直接假装没看到,还给了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这可是他的年级第一,发出声音是不是他哪里出错了? 班主任仔细打量了黑板上的字。 下课铃响了。 班主任又拖了3分钟堂才走。 他一走,温初宜就担心看他:“是不是周宇轩又找你麻烦了?” 纪黎宴注意到其他同学的目光,他摇摇头,敛下目光。 “没事的。” “周宇轩这个混蛋自己成绩不好,就知道欺负咱班的学霸。” “不行,这次不能放过他!” “对,咱们去告老班,宴哥已经忍他很久了,他还不罢休。” “宴哥你放心,在我们心中,只有你才和班长般配。” 一班是重点班,班级里24个学生,是全年级成绩最好的。 大家一向是被家里学校捧着的宝贝疙瘩,又都是少年意气风发的年纪。 一见纪黎宴带着委屈的神态,一个个都炸了。 原主是个争强好胜的,从小就是别人家口中的好学生。 只不过他上了这个全省最好的高中衡水一中以后。 他就不再是第一了。 温初宜是第一,原主就是第二。 温初宜是班长,原主就是副班长。 温初宜是数学课代表,原主就是英语课代表。 温初宜是奥数竞赛冠军,原主就是奥数竞赛亚军。 无论是参加什么比赛,只有两个人一同参加的话。 永远是温初宜第一,原主第二。 一向顺风顺水的少年,突然遭遇了挫折,他不是想办法越过挫折,而是把这当成绊脚石给踢碎了。 原本夸赞原主的那些话,现在全都夸到了温初宜的头上。 就连习惯了原主永远第一的父母,得知儿子上高中以后不再是第一,也会说一嘴,怎么又被人比下去了? 大人们只是随口一说,倒不是对原主的成绩不满。 相反,父母对原主挺满意的。 能在衡水一中当上第二名,全国的顶尖大学都任原主挑选。 只是中式教育就是这样,仿佛不贬低几句自己的孩子,就不是关爱孩子,不是一个好父母一样。 原主一心都在学习上,根本不懂这些成年人的伪装。 于是,既然自己比不过,那他前面没人,不就行了? 容貌俊秀的少年,对你爱慕,还对你英雄救美了一把...... 温初宜成绩虽然好,但是她父母早逝,现在跟着奶奶生活。 她抵抗不住原主的“攻击”,很快就沉溺下去了。 原主满意了。 然而一考完试,原主傻眼了。 温初宜还是第一,还死死压在他头上。 成绩单上的第二,在原主看来都是在嘲讽他白费功夫了。 高三这年寒假就十来天,原主烦躁,在网上接触到了新“文化”。 pua大法。 简称,洗脑。 温初宜对男朋友自然信任,原主试着学来的东西,把她差使得团团转。 一点一点加重了pua力度。 再加上,这段时间她奶奶去世,心神失守。 最终,原主成功了。 在高考前夕,让温初宜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围着他转的“小娇妻”。 然后,考上省状元的原主,把只考上全省第十的温初宜“抛弃”了。 还故意填志愿的时候说温初宜成绩不理想,他愿意为她选择海市的大学。 复旦。 温初宜感动得不得了。 她的成绩攀的话,也可以试着攀一攀最好的京大,只是纪黎宴明显是为了万无一失,于是,她一意孤行,直接填了复旦的志愿。 班主任急得不行,可没用,温初宜一心在原主身上。 然而,大学开学,原主拍拍屁股上京大去了,温初宜在高铁上,看着空无一人的隔壁,她还担心得不行。 到学校了,没等到原主,原主还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 因为原主找到新目标了。 一个肤白貌美超级有权势的领导独女。 不是京大的,是隔壁艺术学院的。 原主在温初宜身上得了甜头,这姑娘也一样,被pua得一愣一愣的。 最终,人模人样,外在条件配置很高的原主过了她父母这关,把原主当成亲儿子一样培养。 框框给原主砸资源,让原主在体制内一直往上爬。 最后...最后他们家姓纪了...... “宴哥,你说一声,咱们一起去。” 纪黎宴回神,就看到他隔了一条路的另外一个同桌正义愤填膺。 重点班人少,都一张桌子一个人,每张桌子中间都有空隙。 他左边是温初宜,右边就是李想。 对了,能和原主这个第二,以及温初宜这个第一坐一排,他是年级第三。 也是万年老三了。 一个学校有学霸,自然也有学渣,周宇轩就是学校出了名的学渣。 他能进衡水,都是因为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原主那一世,两人没打起来,因为教导主任来了,把对方一顿好批。 青春懵懂的感情直接被他爸妈斩断了,扭头就把人送出国。 听说还断了零花钱。 这辈子估计更惨。 “不用,教导主任喊他家长了。” “早该这样了。” 李想哼了一声,也不管,而是拿出新得的辅导资料。 “宴哥,班长,这题你俩帮我看看,我总觉得步骤不太对。” 好家伙,学霸班的下课时间,都是解题吗? 纪黎宴刚冒出这个念头,其他刚缩回去的同学,又围了过来。 “咦?这题我也卡住了......” “李想,你这资料哪买的?我书店没见过啊?” “我有,我叔从隔壁高考大省带回来的,谁要你们拿去复印。” “我要!” “我算了吧,我妈给我买的我都写不完,还是不要了......” “周文!你还想不想考京大了?” “那...那加我一份吧.......” 学习氛围太浓厚,也太“温馨”了点,纪黎宴着实有些不太适应了。 直到上课铃响,其他人才依依不舍的回到自己座位上。 而他也脱离了被围着的待遇。 这堂课是数学,大家都很有“乐趣”,积极问答的氛围很活跃。 纪黎宴觉得,自己被衬托得就像个活死人一样。 带着淡淡的死感。 不过好在来的时机还及时,原主的pua大法还没开始。 两人之间还是刚确定关系。 暧昧的小情侣。 “吃饭,走!” 中午铃声响起前一分钟,大家都从桌子底下掏出饭盒去打饭。 他们班成绩好,中午最后一堂课,老师都会自动提前一分钟闭嘴。 让大家准备下课。 再加上他们班地理位置好,通常都是全校最早打到饭的班级。 让其他班羡慕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学校伙食是真不错。 有十几个窗口。 营养丰富又符合学生的口味。 而且对于他们一班的学生免费。 纪黎宴打了两荤一素,转头就又去拿了两个火龙果,两盒牛奶。 正好温初宜也打了饭回来。 她喜欢吃面食,今天中午吃的是老鸭汤米线。 除了他俩,一班的学生,基本上都坐在他们这一排。 因为被包围住,倒也不明显。 纪黎宴将其中一个火龙果和一盒牛奶,自然地放到温初宜手边。 “多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关切。 温初宜脸颊微红,小声道:“谢谢。” 周围的同学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人发出善意的低笑。 在大家眼里,纪黎宴和温初宜是金童玉女,学霸cp。 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纪黎宴对温初宜的照顾,在一班同学看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下午物理课有小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纪黎宴随意地问道,用勺子搅了搅餐盘里的米饭。 “还好,知识点都过了一遍。” “最后那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有点难,我中午想再看看。” 温初宜吸了一口米线,认真回答。 “嗯,那道题是有点绕,我这里有几种不同的解题思路,吃完饭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对于痴迷于解题的温初宜来说,新颖的解题方法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她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 两人正说着,李想端着餐盘凑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在纪黎宴旁边,挤眉弄眼道: “宴哥,班长,你俩这就开始讨论上了?” “给我们这些凡人留条活路吧!吃饭时间,禁止卷!” 旁边几个同学也笑着附和:“就是就是,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温初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纪黎宴却笑了笑,从容应对:“这叫合理利用时间。” “再说,李想,你刚才下课问的那道题,我好像有头绪了。” “真的?” 李想立刻忘了打趣,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宴哥快讲讲!” 话题很快被纪黎宴带到了学习上,餐桌变成了一个小型的讨论会。 其他班刚下课的同学,拿着饭盒一脸惊恐的远离了他们。 中间还隔出了一段真空地带。 救命啊! 一班这些学霸简直不顾人死活。 午餐在轻松又带着点学术讨论的氛围中结束。 大家各自收拾好餐盒,三三两两地回教室准备午休或继续学习。 回到座位,纪黎宴从书桌里拿出物理笔记,翻到电磁感应部分。 他侧过身,将笔记本摊开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空隙处。 “你看这里,常规思路是用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直接计算感应电动势,但如果结合楞次定律和能量守恒,从这个角度切入......” 纪黎宴的手指轻轻点着纸上的公式,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温初宜凑近了些,发丝偶尔会扫到纪黎宴的手臂,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专注地看着笔记,眼神明亮,时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补充看法。 “我明白了!这样确实能避免复杂的积分运算,简化很多!” 温初宜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黎宴,你真厉害,总能想到不同的解法。” 纪黎宴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想起了原主记忆里,这个女孩后来被磋磨得失了光彩的模样。 他敛下眼睫,盖住眸中的情绪: “你才是最厉害的,你可是咱们班的第一。” “不过,你夸我,我很高兴。” 第22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2 温初宜的脸更红了,像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 “少来,下次考试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求之不得。” 纪黎宴笑着合上笔记本。 午休的铃声适时响起,教室里的灯光暗了下来。 大部分同学都伏在桌上午睡,为下午的课程储备精力。 纪黎宴却没什么睡意。 他侧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思绪飘远。 下午的物理小测。 纪黎宴刻意放慢了解题速度,在一道多选组合题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遗憾”地漏选了一个正确选项。 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了。 温初宜毫无悬念地拿了满分。 纪黎宴以两分之差,屈居第二。 “哇,班长又是满分!” “宴哥可惜了,那道多选太坑了!” “不过宴哥的实验题步骤分拿满了,思路超级清晰!” 课间,同学们围着刚贴出来的成绩单议论纷纷。 温初宜走到纪黎宴身边,小声说: “那道多选题,你应该是粗心了。” “我们之前讨论过的类似题型你都掌握了呀。” 纪黎宴故作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是啊,当时脑子一抽,检查的时候也没看出来,还是你稳。” 他看着温初宜眼中真诚的惋惜,心里却松了口气。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 “黎宴,一起走吗?我去图书馆还书。”温初宜邀请道。 纪黎宴动作利落地将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 拉上拉链,侧头对温初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啊,正好我也有几本参考书要还。”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教室铺上一层暖金色。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校园里熙熙攘攘,充满了放学后的喧闹。 但走在纪黎宴身边的温初宜,却觉得格外安心。 “周宇轩...好像要出国了。” 温初宜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 “嗯,听说了。” 纪黎宴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父亲觉得他留在国内不太...安分,送去国外磨炼一下也好。” 他并没有提及周宇轩离国前,被他爸结结实实“教育”了一顿。 据说场面相当“深刻”。 足以让周宇轩怀疑人生。 毕竟他可不是原主那个只知道pua的。 纪黎宴侧目看向温初宜。 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初宜,不用担心。” “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 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保护好你。” 温初宜的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声音细若蚊呐: “谁...谁要你保护了...我自己也能行。”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看着她这副模样,纪黎宴心里软成一片。 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纯粹美好,带着一点羞涩的悸动。 两人走进图书馆,安静的氛围让交谈声不自觉压低。 还完书,纪黎宴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走到自然科学类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天体物理导论》。 他倚着书架翻看起来。 温初宜则轻车熟路地拐到数学区,寻找她感兴趣的最新期刊。 片刻后,温初宜抱着一本《数学年刊》走过来。 看到纪黎宴手中的书,她有些惊讶:“你对这个感兴趣?” “随便翻翻,感觉挺有意思的。” 纪黎宴合上书,笑了笑: “宇宙的浩瀚,能让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但也更能激发探索的欲望,不是吗?” “就像解一道难题,知道得越多,反而发现未知的领域越广阔。” 温初宜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就是这样!” “有时候做数学题,解开一层迷雾,后面是更广阔的天地,感觉永远都学不完。”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低声讨论起来。 从物理到数学,从哥德巴赫猜想到黑洞理论。 思维碰撞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闪耀的光彩。 对他们而言。 这种精神上的同频共振,远比肤浅的甜言蜜语更令人心动。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快黑了。 纪黎宴坚持把温初宜送到她家巷子口。 那是栋老旧的居民楼,但被打理得很干净。 温初宜和奶奶相依为命。 生活清贫却充满温情。 “快回去吧,奶奶该等着急了。”纪黎宴站在巷口,柔声道。 “嗯,你路上也小心。” 温初宜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道。 快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眸子里映着晚霞,亮晶晶的。 纪黎宴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绕路去了一家口碑很好的甜品店。 买了一份温初宜提过想尝的芒果班戟,小心地放进书包隔层。 他打算明天早上给她个惊喜。 第二天清晨,纪黎宴比平时更早到了教室。 他将还带着微微凉意的芒果班戟,小心地放在温初宜的桌肚里。 还用一张便签纸压着,上面画了个简单的笑脸。 同学们陆续到来,早读课的铃声响起前,温初宜也到了。 她放下书包,习惯性地伸手进桌肚拿练习本。 却摸到了一个冰凉柔软的盒子。 她疑惑地拿出来。 看到是包装精致的甜品盒和那张笑脸便签时,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纪黎宴。 纪黎宴正拿着英语课本。 看似在默读单词,嘴角却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温初宜瞬间明白了。 脸颊泛起红晕,悄悄将盒子塞回桌肚。 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 整个早读,她都感觉身边萦绕着一种隐秘的快乐。 课间休息,趁着周围同学都在讨论题目或短暂放松。 温初宜才飞快地拿出盒子,打开一看,是她心心念念的芒果班戟。 她抬起头,对上纪黎宴含笑的眼眸,用口型无声地说: “谢谢。” 纪黎宴摇摇头,也用口型回应:“快尝尝。” 温初宜小口小口地吃着香甜的班戟,感觉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她掰下一小块,趁没人注意,飞快地递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一怔。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和分享的快乐,低头轻轻接过。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 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顿。 随即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青涩而甜蜜的气息。 这一幕,恰好被转过头来想问问题的李想看到。 他瞪大了眼睛,夸张地捂住胸口,用气声道: “嗷!虐狗啊!光天化日之下!” 虽是调侃,却满是善意。 温初宜羞得差点把脸埋进书里。 纪黎宴则笑着捶了李想一下: “就你话多,题都做完了?” 小小的插曲过后,教室又恢复了紧张的学习氛围。 黑板一角,“距期末考试还有xx天”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无情地变小。 期末考试的重量远非平日小测可比。 它直接关系到寒假的心情,过年的氛围。 连一向活泼的李想都收敛了不少。 课间不再是追逐打闹。 纪黎宴和温初宜之间的讨论,变得更加频繁和深入。 午休时间,放学后的图书馆,甚至通过微信交流难题思路成了常态。 纪黎宴扎实的物理基础,和灵活的解题思路,与温初宜严谨的数学逻辑,和细腻的观察力完美互补。 他们互相分享新发现的解题技巧,推荐好的辅导资料。 在这种纯粹的学术交流中,感情也在悄然升温。 考试前一天,晚自习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 纪黎宴和温初宜最后检查完考场座位号,一起走出教学楼。 夜空繁星点点,寒风有些刺骨。 但两人心中都充满了临战前的平静与期待。 “明天加油。” 温初宜呼出一口白气,轻声说。 “你也是。” 纪黎宴看着她:“正常发挥就好,你没问题。” 温初宜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小盒子,塞到纪黎宴手里: “这个...给你,明天带着。” 纪黎宴打开一看,是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上面还贴着一张便签,画着一个加油打气的小太阳。 “听说巧克力能补充能量......” 温初宜的声音越来越小。 纪黎宴心头一暖,小心翼翼地将巧克力收好,郑重地说: “谢谢,我会的。”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里静得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和偶尔的轻咳声。 连续两天的考试结束后,整个高三年级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对答案、估分、议论题目难度...... 校园里充满了各种声音。 纪黎宴和温初宜默契地没有过多讨论考题,以免影响心情。 但从彼此的眼神中,都能看到一种隐隐的自信。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的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紧张。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期末考试,我们班整体表现非常优秀!” 班主任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尤其要表扬温初宜纪黎宴李想三位同学,又是稳居年级前三。” 他顿了顿,目光在温初宜和纪黎宴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声音洪亮地宣布: “温初宜,总分745分,年级第一!” “纪黎宴,总分744分,年级第二!” “李想,总分724分,年级第三!”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和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745和744! 这近乎传奇的分数,以及那仅仅一分的微妙差距。 让所有人在惊叹之余,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两位主角之间逡巡。 班主任看着底下激动的学生们。 又看了看那两位虽然保持着镇定,但耳根都微微泛红的学生。 心情其实比学生们更复杂。 作为班主任,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温初宜和纪黎宴之间,那种超越普通同学的默契和亲近? 他私下里没少担心。 生怕这朦胧的好感,会影响这两个顶尖苗子的心态和成绩。 几次三番想找他们谈谈。 又怕处理不当反而弄巧成拙。 现在,看着这堪称辉煌的成绩单。 尤其是那刺眼又漂亮的“745”和“744”。 班主任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随即涌上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欣慰和自嘲。 “看来...是我这老古董多虑了啊。” 他在心里暗暗感慨: “这哪里是互相影响,这分明是...互相成就,比学赶超到了极致啊!”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了教室里沸腾的声浪。 班主任的目光扫过温初宜和纪黎宴,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鼓励: “温初宜同学,纪黎宴同学,还有李想同学,你们这次的表现,非常出色。” “不仅为自己争了光,也为班级、为学校赢得了荣誉!” “希望你们戒骄戒躁,继续保持这种良好的...学习状态和竞争意识!” 他刻意在“学习状态和竞争氛围”上稍微加重了语气。 带着点意味深长。 温初宜和纪黎宴都是极聪慧的人。 自然听出了班主任的弦外之音。 温初宜的脸颊瞬间飞红,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纪黎宴耳根也更红了些,但表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甚至抬起头,坦然迎向班主任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班主任接收到这个眼神,心里最后一点纠结也烟消云散了。 他笑着挥挥手:“好了,成绩单传阅一下,大家自己看看得失。” “考得好的同学不要骄傲,暂时落后的同学也别气馁,关键是分析总结,备战高考!” 下课铃响,班主任离开教室前,又特意看了那两人一眼。 纪黎宴正侧头对温初宜低声说着什么。 温初宜虽然还红着脸,但眼神亮亮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班主任摇摇头,失笑地嘀咕了一句: “年轻真好啊...只要成绩不掉,随他们去吧。” 同学们围上来祝贺,尤其是对温初宜和纪黎宴那神仙分数赞叹不已。 李想也咋咋呼呼地搂住纪黎宴的脖子: “宴哥,你俩这分数是紧咬着不放啊!就差一分!是不是故意的?” 他说者无心。 却让温初宜的脸更红了。 纪黎宴笑着推开他:“去你的,哪有故意考差一分的。” 他看向温初宜,语气真诚: “是初宜太厉害了,我拼尽全力也只能追到这个程度。” 温初宜抬头看他,小声说:“你也很厉害,下次...我也不会放松的。” “求之不得。” 放学路上,夕阳依旧。 “班主任...好像知道了。”温初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嗯。”纪黎宴点点头,语气平静,“没关系,我们又没有影响学习。”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反而,因为想和你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所以我得更努力才行。” 温初宜的心怦怦直跳。 她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加油!” 第23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3 期末考试的辉煌战绩,让纪黎宴带着一份近乎完美的成绩单回到了家。 纪家是做生意的,家境殷实。 纪黎宴是独子,父母对他寄予厚望。 看到儿子稳居年级第二,距离第一仅一分之差。 纪父纪母脸上是掩不住的满意和骄傲。 “不错不错,保持住这个势头,高考冲个省状元都有希望!” 纪父拍着儿子的肩膀。 难得地没有挑剔那“一分之差”,反而觉得有这样一个强劲的对手是好事。 能鞭策儿子不断前进。 纪母更是高兴,张罗了一桌子好菜: “我儿子就是厉害!在衡水一中都能考这么高的分!” “来来来,多吃点,学习费脑子。” 年夜饭桌上,气氛融洽。 亲戚们问起成绩,纪父纪母的回答都带着谦虚地炫耀: “哎呀,就那样,年级第二,跟第一就差一分,还得努力。” 纪黎宴配合地笑着,接受着长辈们的夸奖和红包。 纪父更是大手笔,直接给了他一张卡: “里面有点钱,自己买点需要的学习资料或者喜欢的东西,别乱花就行。” “高考最后冲刺了,需要什么就跟家里说。” “谢谢爸。” 纪黎宴接过卡,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 寒假只有短短十来天,但他过得并不全然轻松。 表面上,他按部就班地完成寒假作业。 然后翻看下学期的课本。 还得应付着父母的关心,和偶尔“再接再厉”的叮嘱。 实则,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系在温初宜身上。 他记得,就是在这个寒假,温初宜的奶奶病重。 老人家为了省钱给孙女读书。 不愿意去大医院彻底治疗,硬扛着,最终拖成了大病。 给了温初宜沉重的打击。 也让她在原主的pua面前更加脆弱。 这几天,他和温初宜保持着微信联系。 起初只是讨论题目,分享些趣事。 但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温初宜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忧虑。 在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下。 温初宜终于透露,奶奶最近身体很不好。 咳嗽得厉害,还发烧。 却坚持不肯去医院,说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时间点对上了。 他试着建议: “还是带奶奶去检查一下吧,放心些。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温初宜回复了一个苦涩的表情: “劝不动,奶奶怕花钱。” “我说用我攒的奖学金,她更不肯了,说那是给我读大学的。” 纪黎宴看着屏幕,眉头紧锁。 温初宜自尊心强,直接给钱她绝不会接受。 反而可能伤了她。 他必须想个稳妥的办法。 纪黎宴想起纪父给的那张卡。 查了下余额,数目不小,足够支付初步的检查和治疗费用。 但他不能直接给。 他先是借口要买一套很难找的绝版辅导书,向温初宜打听她家附近有没有大的书店。 顺势问清了她们常去的社区医院的位置。 然后,他通过网络挂了一个那家社区医院,对口支援的三甲医院呼吸科专家的号。 匿名支付了挂号费和初步检查套餐的费用。 并将预约短信和支付凭证截图。 通过一个临时注册的邮箱发给了温初宜。 邮件里,他冒充是某个“社区健康关爱项目”的志愿者。 声称通过抽样选中了温奶奶作为免费体检对象。 费用已由基金会承担。 希望她们务必按时前往,否则名额作废。 同时,他反复对温初宜强调:“初宜,奶奶的健康最重要。” “钱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但病情不能拖。” “如果真的检查出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这边还有些积蓄,或者可以跟学校申请补助,” “千万别因为钱耽误了治疗。” 温初宜起初将信将疑。 但看着奶奶日益憔悴的模样,她最终下定决心。 几乎是半强迫地带着奶奶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不出所料。 是肺炎。 拖得有点久,需要住院治疗。 面对账单,温初宜慌了神。 虽然“基金会”支付了前期费用。 但后续的治疗和住院费依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基金会”的第二封邮件。 表示根据检查结果,奶奶的情况符合他们的“重症援助计划”标准。 后续治疗费用将大部分由计划承担。 家庭只需支付一小部分。 附上的清单显示,自付部分恰好是温初宜奖学金能够覆盖的数额。 温初宜喜极而泣。 觉得是奶奶的善良感动了上天,遇到了贵人。 她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纪黎宴。 纪黎宴在电话这头听着她带着哭腔却充满希望的声音,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他温声安慰她,鼓励她好好照顾奶奶。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格外刺鼻。 温初宜坐在病床前,小心地削着苹果。 奶奶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 “宜宜,这次真是遇到贵人了。” 奶奶轻声说: “等奶奶好了,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基金会。” 温初宜手一顿,刀锋险些划到手指。 她勉强笑了笑:“嗯,我知道。” 那两封邮件太过巧合,就像是为她们量身定制一般。 特别是自付金额刚好是她的奖学金数额。 这让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奶奶执意要出院回家。 医生拗不过,开了药嘱咐初五必须回来复查。 狭小的老屋里,祖孙俩围着电磁炉吃火锅。 “之前总是来看我的那个孩子,最近怎么样?”奶奶突然问。 温初宜筷子一顿: “他...挺好的,期末考了年级第二。” 奶奶点点头:“是个好孩子。” “你呀,要珍惜这样的朋友。” 温初宜低下头,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纪黎宴这些天来的关心,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正月初三,纪黎宴收到温初宜的微信: “能见一面吗?有点事想问你。” 地点约在河堤边。 冬日阳光薄得像层纱,洒在结冰的河面上。 温初宜穿着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基金会的事,是不是你做的?”她开门见山。 纪黎宴愣住了。 好吧,他没想过能瞒过她。 但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 “我查了邮件的Ip地址,”温初宜声音很轻。 “虽然你用了代理,但第二次发送时有个小漏洞。” “而且,太巧了,纪黎宴,一切都太巧了。” 河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纪黎宴看着她通红的鼻尖和执拗的眼神,知道瞒不住了。 “是。”他坦白:“但我没有恶意,奶奶的病不能拖。” 纪黎宴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他直视着温初宜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温初宜的睫毛轻轻颤动。 围巾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纪黎宴几乎以为她要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是好意。”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但纪黎宴,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我永远发现不了这个秘密,我会一直活在一个被编织好的童话里?” 河面的冰层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随时会碎裂。 “我查了那家医院,根本没有什么‘社区健康关爱项目’。” 温初宜继续说:“那些所谓的基金会流程,仔细推敲都是漏洞。” “我只是想帮你。”纪黎宴抿了抿唇。 温初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承认,奶奶能及时就医我很感激。” “但是纪黎宴,你不明白。”她哽咽着,“我不想像个包袱一样......” “你从来不是包袱!” 纪黎宴打断她,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 “温初宜,你是年级第一,是数学天才,是未来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现在只是暂时的困难,我们一起度过,好不好?” 他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你看,我已经咨询过了。” “学校确实有困难补助,班主任也在帮忙申请。” “基金会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 “但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吗?不就是应该彼此依靠,难道我有事你不管我了?” 温初宜怔怔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认真的眉眼上。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诚恳。 良久,她轻轻点头:“管你。” “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什么事都不能瞒我。” “我保证。” 寒假结束,重返校园的高三年级,气氛陡然变得不同。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醒目的三位数。 并且每天都在递减。 像无声的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各科试卷如同雪花般飘落,占据了课桌的大部分空间。 就连课间十分钟,也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合的提神气味。 讨论题目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嬉笑打闹。 “宴哥,班长,这道物理压轴题第三种解法,你们怎么看?” 李想顶着一对黑眼圈,拿着卷子凑过来。 他现在连调侃的力气都省了,满脑子都是公式和定理。 纪黎宴和温初宜同时低头看向题目,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思路略有不同,但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这里,用能量守恒结合微元思想会更简洁。” 温初宜指出一点。 “嗯,但你的动量定理切入点更直观,适合大部分同学理解。” 纪黎宴补充道。 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互补。 将两种思路融合,深入浅出地讲给李想和其他围过来的同学听。 在这种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 这种高效的知识共享和思维碰撞,成了一班最宝贵的资源。 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也明显加大了关注力度。 特别是对温初宜和纪黎宴这两个“尖子中的尖子”。 找他们谈话的频率增加了。 内容无非是鼓励、减压,以及隐晦地提醒“保持状态,心无旁骛”。 有一次,班主任私下对纪黎宴说: “黎宴,你和初宜都是懂事的孩子,老师相信你们有分寸。” “最后这几个月,一切以高考为重,有些事...等考完了,海阔天空。” 纪黎宴认真点头:“老师放心,我们知道轻重。” 他确实知道。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和温初宜一起,凭借真正的实力,站上最高的平台。 让温初宜的光芒不被任何人,任何事遮蔽。 让她翱翔在她本该属于的天空。 四月,一模。 温初宜748,纪黎宴747。 一分之差,再次震惊全校。 五月,二模。 温初宜749,纪黎宴748。 差距依旧微乎其微。 连教导主任碰到他们,都会笑着拍拍肩膀: “好!就这么保持住!给咱们学校争光!” 周围的同学也从最初的惊叹到麻木,最后只剩下敬佩。 大家都知道,这俩人已经进入了某种“神仙打架”的境界。 他们争夺的不仅是分数,更是一种极限。 温初宜奶奶的身体在纪黎宴持续的“匿名”资助和温初宜的精心照料下,逐渐好转。 虽然还不能劳累,但至少生活能够自理。 这让温初宜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能更专注于学习。 她心里对纪黎宴的感激无以言表。 只能化作更努力的动力。 仿佛考出好成绩,才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温书假。 教室里空荡荡的。 但纪黎宴和温初宜还是习惯性地来到图书馆的老位置。 没有太多的言语,各自翻看着错题本和知识提纲。 偶尔抬头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将觉得对方可能需要看一眼的笔记,轻轻推过去。 安静的氛围里,是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感。 “紧张吗?”放学路上,纪黎宴问。 温初宜想了想,诚实地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检验成果了。” “我也是。” 纪黎宴微笑,“就像一场准备了十二年的长跑,终点线就在前面。” 他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文具袋,递给温初宜: “明天就要去看考场了,这个给你。” 文具袋里是成套的考试专用笔和尺规。 还有几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和之前温初宜送他的那种很像。 “你也买了这个牌子?”温初宜惊喜。 “嗯,觉得味道不错,能量补充效果应该也好。” 纪黎宴看着她,语气轻柔而坚定: “初宜,记住,无论考场遇到什么情况,冷静,相信自己。” “你准备了这么久,你就是最强的。” 温初宜重重点头:“你也是!我们都要发挥出最好的水平!” 第24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4 高考那天,天气晴朗,微风拂面。 考点外挤满了送考的家长和老师,气氛庄严而略带焦灼。 纪黎宴和温初宜不在同一个考场。 但约好了考完不在门口对答案,避免影响后续科目。 走进考场前,纪黎宴回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恰好,温初宜也看了过来。 隔着熙攘的人群,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然后,转身,步入各自的考场。 铃声响起,试卷下发。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扫视卷面,心瞬间安定下来。 题型都在预料之中,难度甚至比他们平时训练的某些模拟题还要稍低一些。 他沉心静气,拿起笔,开始作答。 笔尖沙沙,流畅而稳定。 温初宜那边,同样如此。 她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 思维高速运转。 公式、定理、逻辑推理如臂指使。 两天的高考,在高度紧张和专注中一晃而过。 当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城市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纪黎宴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看到不远处,温初宜也正走出来。 她也望过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 他们没有多言,只是默契地走近。 并肩走在喧闹的街上,空气中弥漫着解放的气息。 接下来的估分环节波澜不惊。 纪黎宴和温初宜对照着官方发布的答案,仔细核对着自己的答题情况。 结果毫无悬念,两人的估分都高得令人咋舌。 几乎逼近满分。 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基于一贯的严谨,他们还是保守地估计了分数。 即便如此,这个分数也足以让任何一所顶尖大学敞开大门。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考时更显煎熬。 表面上,纪黎宴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打打球,看看闲书。 时不时还和温初宜约个会。 纪父纪母却是小心翼翼。 既想询问又怕给他压力。 家里的气氛微妙地带着期盼与焦虑。 终于,到了查分的那一刻。 深夜零点,网络拥堵不堪。 纪黎宴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和信息。 纪父纪母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屏息凝神。 心跳却如擂鼓。 点击“查询”的瞬间,页面刷新。 然而预想中的各科分数和总分并没有出现。 屏幕上只显示着一行醒目的提示: “您的成绩已被屏蔽,详情请留意相关通知。” “怎么回事?分数呢?” 纪母最先叫出声,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一丝慌乱: “是不是网络问题?还是系统出错了?” 纪父也凑近屏幕,眉头紧锁: “屏蔽?什么意思?黎宴,你再刷新看看?” 纪黎宴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依旧。 他的心也沉了一下。 但旋即,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记得似乎听说过。 某些极其顶尖的成绩,为了保密或其他原因,可能会暂时屏蔽。 就在一家人面面相觑,疑惑不解之际。 纪黎宴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来电显示是班主任。 纪黎宴立刻接起电话,并按了免提。 “纪黎宴!查分了吗?看到提示了吗?” 班主任的声音激动得几乎变了调。 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老师,刚查了,显示成绩被屏蔽了,这是......” “屏蔽了!哈哈哈,太好了!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班主任兴奋地打断他,“只有全省前50名的成绩才会被暂时屏蔽!” “这是为了防止状元和高分尖子被骚扰!” “你和温初宜,你们两个...你们俩......” 班主任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喘了口气才大声宣布: “省里刚来的消息!并列第一!满分750分!你和温初宜,是我们省的理科状元!并列状元!”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在纪家的书房里炸开。 “什么?状元?!还是满分?” 纪母惊呼,一把抓住纪父的胳膊。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老纪!你听到了吗?状元!我们儿子是省状元!还是满分!” 纪父也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懵了。 脸上瞬间涌上潮红,嘴唇哆嗦着。 一时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班主任还在激动地絮叨:“...太好了!真是为我们学校争光了!” “你们两个...哎对了,刚才教育厅的人通知的时候还顺便核实你们俩情况。” “这...这可是双状元,还是情侣,这真是......” 班主任后面的话,已经被纪家父母的惊呼淹没了。 “情侣?” 纪母的声调拔高了八度,猛地转向纪黎宴,眼睛瞪得溜圆: “黎宴!你和...你们...在谈恋爱?” “那个温初宜,就是另外一个满分状元?是...是你女朋友?” 儿子不仅是状元,还是满分状元。 而另一个满分状元竟然是儿子的女朋友,他们的“儿媳妇”。 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 纪父刚才还在为“状元”狂喜,此刻又被“儿媳妇也是状元”这个事实震得头晕目眩。 极度的喜悦,惊讶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血压猛地飙升。 他指着纪黎宴,“你...你们......”了半天。 忽然眼白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 “老纪!” “爸!” 纪母和纪黎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扶住他。 纪黎宴眼疾手快地掐住父亲的人中。 纪母慌乱地找水。 好在纪父只是瞬间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短暂晕厥。 不到十几秒,他就悠悠转醒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焦急的妻子和儿子,第一句话竟然是: “真...真的?温初宜,我记得是你们班班长,那孩子也是状元?真是咱儿媳妇?” 见父亲没事,纪黎宴长长松了口气。 面对父母灼灼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 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我们...在一起很久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纪母此刻的心情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刚才的惊吓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取代。 她用力拍了一下纪黎宴的胳膊,脸上却笑开了花: “初宜多好的孩子啊!” “年级第一,又懂事,还是状元!” “哎呀呀!老纪,你听见没?我们儿媳妇是状元!双状元!” “我们老纪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纪父这会儿也彻底缓过来了。 他靠着椅子,捂着胸口,脸上却满是红光,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啊!黎宴,你这事办得...太好了!” 他此刻觉得,儿子考了状元固然是天大的喜事。 但能给他找来一个同样是状元的儿媳妇。 这简直是喜上加喜,喜出望外! 至于孩子早恋? 那叫慧眼识珠!先下手为强! 不然这么好的儿媳妇去哪找? 书房里的狂喜还未平息,家里的座机电话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响了起来。 纪母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 “喂?您好!对对,是纪黎宴家!啊?京大招生办?” 纪母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她捂住话筒,对父子俩做口型: “京大的!”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纪黎宴的手机也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上跳跃着各种陌生的区号。 清大、复旦、沪大、浙大...... 几乎所有顶尖学府的招生办电话,都在这个深夜蜂拥而至。 纪父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 甚至比晕倒前更加亢奋。 他抢过纪黎宴的手机,亲自接听,声音洪亮,满面红光: “对对对,我是纪黎宴的父亲!哈哈哈,谢谢谢谢,孩子争气。” “......什么?专业任选?本硕博连读?还有奖学金?” “哎哟,这个我们得和孩子商量商量,对对,还有他女朋友......” “对对对!就是那个并列状元温初宜,他们俩一起考虑!” 每一个电话,纪父都不忘强调“我儿子是状元”,以及“我儿媳妇也是状元”。 那语气里的骄傲和炫耀,几乎要冲破屋顶。 纪母在一旁,忙着用手机记录下各校开出的优厚条件,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这个夜晚,纪家灯火通明。 电话铃声、欢笑声、讨论声几乎未曾停歇。 纪黎宴看着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父母,心里既温暖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和温初宜的电话也一直处于热线状态。 互相通报着被哪些学校“骚扰”了。 商量着未来的选择。 “黎宴,我想学数学。” 温初宜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清晰而坚定。 “那我就学物理或者计算机,反正离不开你。” 纪黎宴笑着回应。 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纪父纪母却毫无倦意。 纪父大手一挥:“办!必须大办!” “状元宴,还有订婚宴,一起办!”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老纪家出了个状元,还娶了个状元媳妇儿!” 纪母连连点头:“对对对!得赶紧去初宜家拜访。” “这么大的喜事,得当面告诉温奶奶,还得商量商量孩子们的事。” 当天下午,纪家父母就备下了厚礼,拉着纪黎宴。 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温家。 车子停在那个略显陈旧的小区门口时,纪父纪母心里都有些酸涩。 但更多的是,对培养出如此优秀孙女的温奶奶的敬佩。 温奶奶早已从孙女那里知道了喜讯,激动得老泪纵横。 看到纪家父母如此郑重上门,更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亲家奶奶!” 纪父一进门,就热情地握住了温奶奶的手: “我们是来感谢您的!培养了初宜这么优秀的孩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纪母也赶紧上前,将礼物放下,拉着温奶奶的手嘘寒问暖: “亲家奶奶,您身体怎么样?” “这次我们来,一是报喜,二是想接您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个全面的体检和调养。” “以后黎宴和初宜去上大学,您就搬来跟我们住,我们照顾您!” 他们家有钱,地方也大,一个老太太而已,顶多再多花点钱请个保姆。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儿媳妇分心。 儿媳妇可是状元,可是干大事的人。 温初宜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红。 纪黎宴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说: “我说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温奶奶起初还推辞。 但架不住纪家父母的真心实意和两个孩子的劝说。 最终含泪答应下来。 纪父当场就打电话联系了医院。 安排了最好的病房和专家。 决定第二天就接温奶奶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纪家陷入了幸福的忙碌中。 一方面,纪黎宴和温初宜面临着“甜蜜的烦恼”。 京大和清大的招生老师,几乎成了他们家的常客。 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经过深思熟虑,两人最终选择了学术氛围更契合他们理想的京大。 温初宜进入数学科学学院,纪黎宴则选择了物理学院。 消息传出,各大名校的招生老师都扼腕叹息。 却又不得不佩服这对状元情侣的眼光和默契。 另一方面,盛大的“状元暨订婚宴”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隆重举行。 纪家几乎邀请了所有亲朋好友和生意伙伴。 甚至母校的领导和老师也都悉数到场。 宴会厅门口。 巨幅海报上是纪黎宴和温初宜穿着校服的合影。 旁边写着“恭祝纪黎宴、温初宜同学金榜题名,并列省状元,暨订婚志喜”。 宴会上,纪父纪母容光焕发。 带着一对状元新人挨桌敬酒。 纪父逢人便介绍: “这是我儿子纪黎宴,省状元!这是我儿媳妇温初宜,也是省状元!他们俩都去京大!” 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温奶奶穿着纪母特意买的新衣,坐在主桌。 看着眼前的一切,笑得合不拢嘴。 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场轰动全城的宴会。 不仅庆祝了两个年轻人的学业巅峰。 也正式确立了他们对彼此的承诺。 媒体将“双状元情侣”的故事传为佳话。 连带着纪家的生意都仿佛沾上了喜气。 合作伙伴的道贺电话络绎不绝。 温奶奶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和调养,身体状况明显好转,脸色红润了许多。 她搬进了纪家。 纪母特意为她布置了朝南,带独立卫浴的房间。 阳光充足,视野开阔。 起初温奶奶还有些拘谨。 但纪父纪母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长辈尊敬。 一口一个“亲家奶奶”,事事与她商量。 让她慢慢放下了顾虑,真正把这里当成了家。 第25章 哄骗勾引再pua年级第一的年纪第二5 纪黎宴和温初宜则利用开学前的这段时间,提前预习大学课程。 偶尔也会一起出门旅行,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光。 他们的默契与日俱增。 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对方的心意。 转眼到了八月末,赴京报到的日子近了。 纪家开始忙着为两个孩子准备行装。 “北京冬天冷,厚羽绒服得多带两件。” 纪母一边往超大号的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念叨。 “还有常备药,初宜你胃不好,这个胃药得带上。” 温奶奶则坐在一旁,仔细地检查着孙女的每一件物品。 她的眼里满是不舍和骄傲: “到了学校,和黎宴互相照应着,别光顾着学习,记得按时吃饭。” “奶奶,您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初宜的。” 纪黎宴笑着保证。 顺手接过温初宜手里沉甸甸的书包。 温初宜看着为自己忙碌的众人,心里暖融融的。 她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抱住她: “奶奶,您在家也要好好的,按时吃药,想我了就视频。” “放假我们就回来看您。” 出发那天,天气一如高考时那般晴朗。 飞机场,送行的人不少。 纪父纪母温奶奶将纪黎宴和温初宜围在中间。 “到了那边,给家里来个电话。” 纪父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纪母和温奶奶则拉着温初宜的手,眼圈都有些发红。 “黎宴,照顾好初宜,也照顾好自己!” “初宜,别有什么压力,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京大校园古朴而充满活力,银杏大道上已有零星落叶。 报到、注册、领取宿舍钥匙...... 一切井然有序。 纪黎宴的物理学院和温初宜的数学院宿舍楼相隔不远。 他坚持先帮温初宜把行李安顿好。 温初宜的室友来自天南地北,看到纪黎宴忙前忙后,都投来好奇和羡慕的目光。 一个室友悄悄对温初宜说: “你男朋友真好啊,还是物理学院的大学霸!” 温初宜微微脸红,心里却甜丝丝的。 在大学这个更加开放和多元的环境里。 纪黎宴和温初宜很快发现。 他们引人注目的并不仅仅是“状元”的头衔。 开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之一的温初宜需要上台发言。 她穿着一身简洁的连衣裙。 素面朝天却清丽难言地走上讲台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聚光灯下,她从容自信,逻辑清晰,声音清越。 让台下无数目光为之吸引。 “我的天,数院还有这种级别的美女?还是状元?上帝到底给她关了哪扇窗?” 台下有男生低声惊叹。 而同在主席台附近等候的纪黎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却自带一种清冷又专注的气场。 同样吸引了众多女生的注意。 “那个物理学院的纪黎宴,近看更帅啊......” 当温初宜发言结束,下意识地望向纪黎宴的方向。 两人相视一笑的瞬间,台下更是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心照不宣的低语。 颜值惊人的情侣还是状元。 这个组合的杀伤力,在开学第一天就拉满了。 此后,他们俩成了京大校园里一道移动的“风景线”。 无论是并肩走在银杏大道上。 还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相对而坐学习。 亦或是在食堂里一起吃饭低声交谈。 画面都美好得如同青春电影海报。 有同学偷偷拍下他们的照片,发在校园论坛或社交媒体上。 配文往往是:“今天又偶遇状元情侣了,颜值和智商双双天花板,慕了慕了”。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和神仙颜值,学习累了看看他们就觉得世界真美好”。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他们是“京大招生办的活体广告”。 不仅学习好,长得还好,还这么恩爱。 简直不给别人留活路。 面对这种额外的关注,纪黎宴和温初宜都显得有些无奈但坦然。 他们无意成为焦点,也从不刻意炫耀或经营外在形象。 他们的主要活动轨迹依然是教室、图书馆、实验室和食堂。 对于偷拍和议论,他们选择忽略。 温初宜偶尔会在论坛上看到自己的照片。 她会微微蹙眉,然后关掉页面,继续沉浸到数学的世界里。 纪黎宴更是直接。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物理课题和如何照顾好温初宜上,对外界的评价毫不在意。 “他们看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纪黎宴总是这样对温初宜说: “我们的时间,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真正接触过他们的人会发现,他们的吸引力绝不仅仅来自于外表。 在数学社的讨论中。 温初宜一旦进入状态。 那种思维的敏锐和严谨,会让周围的人完全忽略她的容貌。 只余敬佩。 在物理实验小组。 纪黎宴动手能力极强,分析问题一针见血。 沉稳可靠的性格让他很快成为团队的核心。 久而久之。 同学们谈论起他们,想到的不再是“那对颜值很高的状元情侣”。 而是“数院那个很厉害的温初宜”和“物院那个大牛纪黎宴”。 高中的学习模式被彻底颠覆。 更多的是自主学习和深入探索。 课程难度陡增。 尤其是数院和物院的专业课。 课堂上充斥着抽象的概念和严密的推导。 稍有走神就可能跟不上节奏。 但这对“状元情侣”很快就适应了这种节奏。 他们依然保持着高中的默契,常常一起泡在图书馆或自习室。 温初宜在数学上的敏锐直觉,常常能给纪黎宴的物理模型带来启发。 而纪黎宴对物理图像的深刻理解,也能帮助温初宜更好地把握数学工具的应用场景。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你教我学”。 而是在各自的领域深耕,并寻找着交叉点,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思维碰撞。 “黎宴,你看这个泛函分析里的定理,是不是可以用来简化你那个量子态推导的步骤?” 温初宜指着书上的一段证明。 纪黎宴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眼睛一亮: “没错!这样至少能省去两页草稿纸!初宜,你真是我的福星!” 周末,他们会探索北京城。 一起去故宫感受历史的厚重。 去爬长城领略壮阔。 也会钻进胡同小巷寻找地道的京味儿小吃。 在这些时刻,他们暂时放下公式和定理。 只是普通的一对校园情侣,享受着青春的甜蜜。 每隔一天,他们都会雷打不动地跟家里视频。 屏幕那头,纪父纪母和温奶奶总是挤在一起。 关心着他们的饮食起居和学习情况。 看到温奶奶气色越来越好。 听到纪父中气十足地炫耀“我儿子儿媳妇又拿了奖学金”。 纪黎宴和温初宜就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 第一个学期结束时,两人的成绩单都堪称完美。 两人都拿到了专业第一名。 第一个学年结束时,纪黎宴和温初宜不仅以接近满分的成绩稳居专业第一。 更在各自院系老师的推荐下。 提前进入了教授的研究团队,接触到了前沿的科研项目。 他们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和远超本科生的扎实功底。 引起了校内一些顶尖学者,乃至与国家重点实验室有密切合作的老教授的注意。 大二伊始,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 经过严格的选拔和专家面试。 凭借在项目中表现出的卓越科研潜力,和已经初步显现的创新能力。 纪黎宴和温初宜被破格选拔。 进入与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紧密相关的“雏鹰计划”。 得以在资深院士的指导下,进入国家级的数学交叉应用中心,和高能物理前沿研究所,进行学习和研究。 这相当于一种特殊的“跳级”。 他们的大部分时间将从本科课程,转移到真正的科研一线。 在新的平台上,两人如鱼得水。 温初宜沉浸在数学的纯粹世界里。 她的任务是为某个复杂物理模型的底层算法,提供更优化更坚实的数学基础。 这项工作要求极高的抽象思维和逻辑严谨性。 她常常在堆满草稿纸的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天。 寻找着那隐藏在海量公式中的关键钥匙。 经过近一年的艰苦攻关。 她成功构建了一套新的理论框架。 极大地简化了原有模型的复杂度,并证明了其在一定条件下的最优性。 这项成果不仅被她所在的核心项目组采纳。 其相关论文也发表在了国际顶级的数学期刊上,引起了学界关注。 为后续的相关技术突破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 与此同时。 纪黎宴则在实验室和大型计算集群间穿梭。 他参与的项目旨在攻克某新型材料,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模拟难题。 这直接关系到未来能源技术的发展。 纪黎宴凭借对物理图像的深刻洞察,和强大的计算机模拟能力。 在团队陷入瓶颈时,另辟蹊径。 提出了一种基于非平衡态统计物理的新算法思路。 他与温初宜跨领域交流。 将她在优化算法上的最新见解融入其中。 经过无数次调试和验证。 最终成功提升了模拟的精确度和效率。 将项目进程显着提前。 他的这项贡献,被项目首席科学家高度评价为“解决了关键性技术障碍”。 相关技术已申请了国防专利,并开始在实际研发中得到应用。 他们不再是校园里因颜值和成绩而被瞩目的“风景”。 而是真正在为国家科技发展贡献智慧的年轻力量。 虽然身份还是学生,但他们的工作已带有强烈的使命感和保密性。 在国家级的科研平台上深耕数年,纪黎宴和温初宜迅速成长为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 他们并未止步于早期的成就。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前沿,也更关乎国家长远发展的领域。 温初宜在纯粹数学与应用数学的交叉地带开辟了新的道路。 她所建立的理论框架不仅解决了当时的项目难题。 更催生了一个名为“温氏几何分析”的新分支。 该理论在人工智能算法和复杂系统建模,乃至生物信息学中都得到了广泛应用。 极大地推动了国家在这些领域的自主创新能力。 她领导团队攻克了多个长期悬而未决的数学猜想。 荣获了包括国家自然科学奖一等奖、未来科学大奖等诸多殊荣。 并最终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成为该院最年轻的院士之一。 纪黎宴则沿着高能物理与材料科学的路径持续探索。 他早期在新材料模拟上的突破。 为后续设计出具有超强韧性和耐极端环境的新型复合材料,奠定了坚实基础。 这类材料被广泛应用于航空航天、深海探测和新能源设备。 为国家重大工程提供了关键支撑。 他主导建设的国家级大科学装置“黎环”,成为了国际高能物理研究的重要基地。 吸引全球顶尖科学家前来合作。 极大地提升了中国在国际基础科学研究中的话语权。 他也同样荣获了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 并当选为工程院院士。 他们的科研生涯长达半个多世纪。 直到白发苍苍,仍坚持在科研一线指导和培养年轻人。 他们共同见证,深度参与了国家从科技追赶到并跑,乃至在某些领域领跑世界的辉煌历程。 他们的名字,被并列刻在国家科技发展的荣誉殿堂中。 在个人生活上。 他们在事业稳定后,迎来了爱情的结晶。 一个女儿。 他们为女儿取小名 “安安” 。 寓意一生平安顺遂,也寄托了对岁月静好的朴素愿望。 大名则叫纪念宁。 安安在充满爱与书香的环境中长大。 继承了父母的高智商与求知欲。 但也拥有自己独立的个性。 她没有选择父母那样极端硬核的基础科学。 而是在父母开明支持下,投身于了生物医学工程领域,立志用科技改善人类健康。 纪黎宴和温初宜从未强求女儿继承衣钵。 他们给予她的是无限的爱,自由探索的空间和严谨的思维训练。 看着女儿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发光发热。 是他们晚年最大的欣慰之一。 时光荏苒。 当纪黎宴和温初宜都已年至耄耋,功成名就。 在一个秋日午后,院中的银杏叶金黄灿烂,一如他们初入京大时的模样。 两位老人并肩坐在长椅上,手依然紧紧握在一起。 他们回顾着携手走过的一生: 从青涩的校园学霸,到为国家奋斗的科研伉俪,再到儿孙绕膝的温馨长辈。 他们为国家的强盛奉献了毕生才智。 也收获了圆满的爱情和家庭。 最终,纪黎宴和温初宜在同一年安详离世,相隔不到百日。 他们的离去,被学界和国人视为一个时代的损失。 但也是一个传奇的圆满落幕。 他们的科研成果继续造福社会。 他们的治学精神和家国情怀,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 而他们的女儿纪念宁。 以及他们所培养的众多学生。 将继续沿着他们开拓的道路,为了更美好的明天探索不息。 纪黎宴和温初宜的故事。 最终化作了一段不朽的传奇,融入国家发展的宏伟史诗中。 被永远铭记。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温初宜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 【获得积分:198。】 【总积分:589。】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氏一族。】 第26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1 纪黎宴在一阵窒息感中,猛然惊醒。 原主是大邺朝一个家道中落,正随全族逃荒的秀才。 几天后,积劳成疾的父母会相继病逝。 原主会精心策划,将全族七十三口骗至人牙子的陷阱,亲手签下卖身契。 用族人的血肉换得银钱和一条苟活之路。 卖族契纸上鲜红的手印。 族人被拖走时撕心裂肺的诅咒。 三叔公撞死在他面前时迸溅的鲜血...... 纪黎宴剧烈地喘息着,目光第一时间投向身旁。 破旧的独轮车上,父亲纪柏和母亲周氏紧紧偎依着。 两人面色蜡黄,呼吸沉重,显然已染重病,但还活着! “宴儿...你醒了?” 纪母感受到动静,艰难地睁开眼,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莫怕...娘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 像一根针扎进纪黎宴心里。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就是母亲临终前的宽慰之语。 他环顾四周。 破败的山神庙里,纪氏族人横七竖八,如同等待死亡的困兽。 饥饿和绝望几乎抽干了他们所有的生气。 三叔公靠着斑驳的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庙顶的破洞。 隔房的堂嫂抱着奄奄一息的女儿丫丫,无声地流泪。 就是今天午后! 原主就是在今天,趁着大家最虚弱最迷茫的时候。 提出了那个看似是“唯一活路”的毒计。 这时,三叔公注意到了他醒来的动静。 拄着树枝拐杖,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他枯槁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黎宴,你是读书人,脑筋活......” “你晕倒前说,再往前走走,或许有条活路,可是真的?” “我们...我们纪家,不能全折在这里啊......” 几个尚未完全绝望的年轻族人,也勉强抬起头。 目光聚焦在他这个“秀才公”身上。 纪黎宴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确实有一张粗糙的草纸,是原主昨夜偷偷写画的人员名单草图。 现在,这张纸必须换一种用途。 纪黎宴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来。 饥饿让他眼前发黑,不过他的眼神却清明和坚定。 他看向三叔公,看向所有望着他的族人,声音沙哑: “三叔公,活路...不是往前‘走走’就能找到的。” 他顿了顿,在众人灰暗的目光中,掷地有声道: “活路,是靠我们自己的双手,从这里‘杀’出来的!” “我昨夜昏沉,并非全然糊涂。” “依稀记得曾在一本杂书上见过,这等干旱荒年,有一种土法或许能寻到浅层水源。” “而且,这山中某些看似无用的树皮草根,经过处理,或可暂缓饥荒,甚至...对症我爹娘的热症!” 纪黎宴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但更多的还是怀疑与麻木。 “杀...杀出来?” 一个靠在墙边的汉子哑声苦笑。 他是族里的猎户纪武,此刻也饿得没了力气: “黎宴,咱们连刀都提不动了,拿什么杀?靠你读的那些圣贤书吗?” 这话引起了几声压抑的叹息。 希望这东西,在一次次破灭后,早已成了奢侈品。 三叔公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纪黎宴。 他在这位侄孙眼中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不是往日读书人的清高。 也不是近来的绝望疯狂。 他抬起手,止住了纪武的话头:“让黎宴说完!” 纪黎宴知道空口无凭。 他必须立刻拿出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纪黎宴目光扫过庙宇周围。 指着院中那几棵叶子几乎掉光,树皮都被啃噬得斑驳不堪的榆树。 “水,一时半会儿难找,但吃的,眼前就有!” 他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那榆树皮,剥下最里层淡黄色的内皮,晒干捣碎,便是‘榆皮面’。” “虽粗糙难咽,却能充饥!” “还有这庙后阴湿处生长的灰灰菜,虽略带涩味,但无毒,可解燃眉之急!” 这些都是他融合了原主零星杂学记忆,推断出的最可行的办法。 榆皮面在灾荒年景确是代食。 灰灰菜也是常见的野菜。 “真的?” 抱着丫丫的堂嫂第一个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光。 丫丫已经饿得连哭都没声音了。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纪黎宴毫不犹豫,“纪武哥,你还有力气吗?带上几个还能动的,我们去剥榆树皮!” “三叔公,劳烦您组织妇人孩子,去庙后寻找我说的那种叶片呈菱状、背面有灰白粉的野菜!” “记住,只取嫩叶,不认识的绝不乱采!”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 或许是那份“秀才公”的身份余威。 或许是这绝境中任何一点可能都值得抓住。 人群开始有了细微的骚动。 纪武挣扎着站起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信你一回!总比躺着等死强!” 他吆喝了两个还算硬朗的年轻人,朝院中榆树走去。 妇人们也在三叔公的催促下,相互搀扶着走向庙后。 纪黎宴则快步走到父母身边,跪坐下来,仔细查看他们的状况。 高热,虚弱,显然是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引发的急性病症。 他记得原主记忆中。 这附近似乎有一种叫“车前草”的野草。 有清热利尿的功效,或许能缓解症状。 “爹,娘,你们再坚持一下,儿子一定能找到办法。” 他握住父母滚烫的手,低声说道。 纪母模糊地应了一声。 纪父则费力地睁眼看了看他,眼神复杂。 似乎察觉到了儿子与往日的不同。 很快,纪武那边传来了消息: “黎宴!这树皮里边,果然是淡黄色的,有点粘手!” 堂嫂也捧着几株灰绿色的野菜跑来: “秀才公,你看看,是这种吗?” 纪黎宴仔细辨认,确认无误后,心中稍定。 他立刻指挥众人如何刮取榆树内皮,如何清洗野菜。 并再三强调必须煮沸后再食用。 当第一锅混合着榆皮碎和灰灰菜,几乎看不见油星的“粥”,在残破的铁锅里翻滚起来时。 一股淡淡属于植物的清香,弥漫在破庙中。 这味道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虽然这点东西对于七十三口人而言,杯水车薪。 但至少,希望的火苗被点燃了。 纪氏族人看着那锅滚沸的糊糊,眼中重新有了些许活气。 短暂的希望之后,是更严酷的现实。 那点榆皮面掺灰灰菜的糊糊,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 对于久饿的肠胃来说,不过是吊命的引子。 但纪黎宴的果断和方法,像一根细绳,将濒临崩溃的人心勉强串了起来。 三叔公看着纪黎宴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但更多的仍是忧虑。 他走到纪黎宴身边,压低声音: “黎宴,这法子...能撑多久?这方圆几十里的树皮,都快被逃荒的人啃光了。” 纪黎宴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他指向庙外连绵的荒山,低声道: “三叔公,光靠树皮野菜肯定不行。” “当务之急是两件事:一是找到稳定的水源,二是必须找到能治疗时疫的草药。” “我爹娘,还有几个发热的族人,不能再拖了。” 他根据原主对周边地貌的记忆快速分析着: “这山神庙建在此处,古人选址,多半会考虑近水。” “我们之前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但地下水脉未必就完全断了。” “我记得那本杂书上说,某些植物的生长习性,能指示地下水源。” “什么植物?”三叔公急切地问。 “比如马兰花、芦苇根深的地方,或者...山脚下那些异常茂盛的蕨类。” 纪黎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毕竟记忆和现实可能有出入。 “我们可以组织还有力气的人,重点在这些地方往下挖。” “同时,采药的事也不能停,车前草、蒲公英,甚至鱼腥草,都有清热解毒之效,必须尽快找来。” 就在这时,纪武拖着疲惫的身子过来,脸上却带着一丝振奋: “黎宴,按你说的,我们刮了不少榆皮,后山的灰灰菜也找到一片。” “但...这点东西,不够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狠色: “我刚才在庙后高处看了看,山那边...好像有炊烟!” 炊烟!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附近几个支棱着耳朵听的族人瞬间抬起头。 他们眼中冒出渴望又警惕的光。 有炊烟就意味着可能有人家,有粮食。 但也可能意味着危险。 流民、土匪,或者根本不欢迎外人的村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纪黎宴身上。 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这缕炊烟的记录。 纪黎宴心念急转。 贸然前去乞讨或抢夺,对于他们这支孱弱的队伍来说,无异于自杀。 但若是能进行交换呢? 纪氏族人逃荒至此,并非一无所有。 一些妇人身上可能还藏有最后的细软,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读书人家逃难。 家族中或许还带着书籍笔墨? 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是精神财富。 在乱世,或许能在特定的人那里换到一线生机。 纪黎宴的目光扫过族人。 看到几个妇人下意识地捂紧了怀中的小包袱。 也看到父亲纪柏那视若珍宝的旧书箱。 他心中有了决断。 “不能硬闯,也不能空手去乞讨。” 纪黎宴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我们要换!” “换?我们拿什么换?” 族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绝望和不解。 他们除了这身破衣裳和几条残命,还有什么? 纪黎宴走到父母的独轮车旁。 轻轻打开母亲紧护着的一个小包袱。 里面是几本边角卷曲,纸张发黄的书籍。 最上面一本是《千字文》。 他又拿起父亲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囊。 里面是一块用了多年的旧墨锭和一支秃头的毛笔。 “我们纪家,是诗书传家!” 纪黎宴举起手中的书和笔墨,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或许没了田产宅院,但祖宗传下来的学问和识字的本事还在!” “这些笔墨书籍,在饿肚子的人眼里不如一个糠饼。” “但如果那村里有蒙童,有需要记账的乡老,它们就可能换来粮食!” 他看向众人:“而且,我们不白要!我们可以用劳力换!” “纪武哥还有把子力气,我们这些年轻些的,也能帮忙砍柴、担水、修补房屋!” “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纪氏族人不是来吃白食的流寇,而是能坐下来谈交易、能出力气干活的人!” 这番话,像一道光,劈开了众人脑中固有的“乞讨”或“抢夺”的思维枷锁。 是啊,他们不是一无所有。 他们还有知识,还有力气,还有作为人的尊严和价值可以交换! 三叔公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光彩。 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重重一顿: “黎宴说得对!我们纪家,饿死也不能失了风骨!” “去换!体体面面地去换!” 纪武也振奋起来,拍了拍胸脯: “对!咱有力气!黎宴,你说怎么干?” 纪黎宴迅速分派任务:“纪武哥,你带两个最机灵 脚力尚可的人,立刻去那边小心探查。” “先不要暴露,看清楚那村子有多大、有多少户人、村民态度如何。” “最重要的是,看看村里有没有学堂或者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人家。” “三叔公,您老坐镇庙里,稳住大家,继续组织人按刚才的法子寻找食物和草药,照顾好病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千字文》上,语气坚定: “等我准备一下,稍后亲自去村口求见。” “我是秀才功名,带着书籍前去,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心。” “你去?”纪武有些担忧,“你身子还虚,万一......” “正因为我是秀才,才有对话的资格。” 纪黎宴打断他:“放心,我会见机行事,你们速去速回,安全最要紧!” 纪武不再多言,立刻点了两个相对精干的年轻人。 三人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山神庙,朝着炊烟的方向潜行而去。 庙里暂时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然不同。 不再是死气沉沉的绝望,而是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期待。 妇人们重新开始仔细地刮取榆皮面,孩子们也乖巧地帮忙捡拾柴火,目光不时瞟向庙外。 纪黎宴则回到父母身边。 一边用找到的些许车前草捣碎汁液喂给父母,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即将到来的交涉。 他知道,这第一步能否走通,将决定全族七十三口的命运。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在日头偏西时,纪武三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黎宴!” 纪武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看清楚了!” “是个小山村,大概二三十户人家,依着山坳而建,村口有简陋的栅栏。” “我们躲在树林里看了半天,村里人虽然面有菜色,但还能正常活动。” “村中有一户青砖瓦房的,看着像是村长或者富户家!” “我们还看到有个老头在院子里教一个娃娃认字!” 有识字的人! 纪黎宴心中一定,这说明他的计划有可行性。 “村民警惕性如何?”他追问。 “很高。” 另一个年轻人接口道: “村口有青壮拿着棍棒巡逻,看到生人靠近肯定盘问,我们没敢太靠近。” 情况比想象中稍好,但也更需谨慎。 纪黎宴不再犹豫。 他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但尽量保持整洁的秀才青衿。 将族人一起攒出来的启蒙书籍,和那方旧砚台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 又向三叔公和几位族老郑重行礼。 “黎宴此行,定当竭尽全力,为我纪氏求得一线生机!”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带着纪虎走向那陌生的山村。 每一步都沉重虚浮,不仅因为饥饿,更因为肩上沉甸甸的七十三条性命。 他反复咀嚼着纪武带回的信息: 偏远、封闭、自给自足、警惕外人、不缺劳力。 这意味着他最初“以工换粮”的计划彻底行不通。 对方没有义务。 也显然没有意愿接纳他们这群突如其来的负担。 走近村口栅栏,两名手持削尖木棍的青壮立刻上前。 眼神警惕而排斥。 “站住!外乡人,滚远点!这里没吃的给你们!” 为首的黑脸汉子毫不客气地喝道。 棍尖几乎要戳到纪黎宴胸前。 纪黎宴停下脚步,依足了礼数拱手,声音虽沙哑却尽量清晰: “二位壮士请了。在下纪黎宴,乃北地清河县秀才,携族亲南下避祸,途经宝地,并非乞讨而来。” “秀才?”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他破旧的青衿,嗤笑一声: “这年头,秀才顶个屁用?皇帝老子都顾不上!” “快走快走!再靠近别怪我们不客气!” 另一个年轻些的村民也帮腔: “看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别把病气带进村里!” 纪黎宴心知硬闯或苦苦哀求只会适得其反。 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半步,朗声道: “在下并非来乞食!而是有紧要消息,关乎贵村安危,特来告知村长或村中主事长者!” “此外,在下见村中似有雅好文墨之长者,愿以学问相交!”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确保声音能传进村里一些支棱着耳朵听动静的人耳中。 同时,他举了举手中用布包着的书籍和砚台。 “安危?什么安危?”黑脸汉子将信将疑。 “事关流民动向与北地灾情实况!” 纪黎宴抓住关键词,语气凝重: “我等一路南来,两月间历经数州,所见流民聚散、官府动向乃至...疑似疫病征兆,皆可能波及此处!” “此等消息,或可让贵村早做防备,避祸于未然!” 黑脸汉子脸色变了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村里闻声走来几人,其中正有纪武看到的那位教娃娃认字的老丈。 他须发皆白,衣衫虽旧却整洁。 目光落在纪黎宴手中的书卷包裹上。 又仔细看了看纪黎宴虽憔悴却不失清朗的眉眼。 “这位秀才公,你说有北方的消息?” 老丈开口,声音缓和了些。 “正是,老丈。” 纪黎宴抓住机会,再次拱手:“消息紧要,关乎生死存亡,绝非虚言恫吓。” “可否容在下面见村长,详细陈情?此外......” 他转向老丈,语气带上几分读书人之间的敬意: “晚生家中尚有几分藏书,虽逃难仓促,仍带得几卷,若老丈不弃,或可切磋一二。” 老丈抚须沉吟片刻,对黑脸汉子道: “去请村长来吧,听听无妨。” 他又对纪黎宴说,“秀才公,村里艰难,粮食是真没有多余的。” “若为消息而来,尚可一言;若为求粮,怕是真要让你失望了。” 纪黎宴心中凛然。 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必须拿出足以打动对方的“硬货”。 “晚生明白。”纪黎宴沉声道。 心知这是底线,亦是转机。 “绝不敢强求粮食,只盼消息对贵村有用。” “若蒙不弃,晚生愿将一路所见所知,倾囊相告,只求......” “只求能换得些许吊命的吃食。” “哪怕是一捧粗糠,于我族人亦是恩同再造!” 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极低。 老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不多时,一位同样面色黝黑、身形干练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 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扫视纪黎宴。 “你说有北地的紧要消息?速讲!” “若有用,村里挤出口吃食与你,若敢欺瞒,休怪我等无情!” 村长开门见山。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他摒弃所有花哨言辞,用最简洁、最真实,也最能引发共鸣的语言,描述起来: “村长,老丈,各位乡亲。我等自北地清河县逃难,两月间,亲眼见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大批流民已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树皮草根皆尽。” “更甚者,某些溃散的兵勇与亡命之徒合流,已成小股流寇,专挑防备薄弱处劫掠。” 他刻意停顿,观察对方神色,见村长和老丈脸色愈发凝重,才继续道: “官府...力有不逮,多闭城自保。” ...... ps: 解释一下,男主没来之前,他们就已经逃荒了一个月,现在待着的地方没有那么严重。 第27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2 “晚生途经柳林驿时,曾见数百流民围堵驿站,驿丞闭门不出,三日后,驿站被攻破,惨状...不忍言述。” “至于疫病,”纪黎宴压低了声音:“晚生虽未亲见大疫暴发,但沿途病死、饿毙者众多,尸体堆积之处,秽气冲天,苍蝇蔽日。” “此乃疫病之温床!” “流民移动,便是疫病传播之途!” “贵村僻静,然并非万全之地,若有大股流民或被疫病驱赶的零星逃难者途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村长与老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后怕。 他们村子偏安一隅,对外界消息闭塞。 纪黎宴带来的信息,无异于惊雷。 “你所言...当真?”村长声音干涩地问道。 “句句属实,可对天发誓!” 纪黎宴斩钉截铁: “晚生族人尚在山神庙中等候,若有一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族人尽遭横祸!” 这个时代,以全族命运发下的毒誓,极具分量。 场内一片寂静。 村民们交头接耳,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良久,村长重重叹了口气,对老丈道: “先生,你看......” 老丈沉吟道:“村长,这位秀才公所言,宁可信其有。” “早做防备,总好过灾祸临头措手不及,消息...值这个价。”他指了指村里。 村长终于下定决心,对纪黎宴道:“纪秀才,你带来的消息,确实紧要。” “村里也难,粮食是命根子...这样吧,”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们凑一凑,给你半袋杂粮,约莫五六十斤,再加一小罐村里自己熬的粗盐。” “这点东西,够你们七十三人每人喝几口稀的了,或许能撑一段时间。” “再多,真是要了村里老小的命了。” 半袋杂粮,一小罐盐。 对于七十三人来说,微薄得可怜。 平均一人只有大半斤。 但纪黎宴知道,这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也是他们目前能获得的唯一实质帮助。 他心中百感交集,有酸楚。 纪黎宴深深一揖,声音微颤: “多谢村长!多谢老丈!多谢各位乡亲高义!” “此恩此德,纪黎宴与纪氏全族,永世不忘!” 他身后几步远。 跟着来的纪虎,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平日里清高矜持的秀才公。 对着那些眼神冷漠的村民不断作揖,将姿态放得那么低,甚至发下那般毒誓。 就为了那区区半袋杂粮和一小罐盐。 他心里像堵了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酸,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知道,黎宴做得没错,这是为了全族活命。 可这委屈,他替黎宴受着,更替全族受着! 村长挥了挥手,示意一个村民去取粮食和盐。 语气依旧带着疏离:“纪秀才,消息我们收到了,会加紧防备。” “你们...拿了东西就快走吧,天黑路不好走。” 纪黎宴再次道谢。 接过那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半袋粮食和那个粗糙的小陶罐时。 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对纪虎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离开了村口。 身后,栅栏缓缓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村里人看不到了。 纪虎才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黎宴!你...你何苦受这委屈!咱们......” 他想说“咱们抢他娘的”。 可看着纪黎宴苍白而平静的侧脸,这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没力气抢,也不能抢。 纪黎宴停下脚步,拍了拍纪虎结实的臂膀,露出一个疲惫却宽慰的笑: “纪虎哥,委屈什么?” “用几句消息,换了能救命的粮食和盐,这买卖,值!非常值!” “走吧,三叔公和大家都等着呢。” 山神庙里,气氛比纪黎宴离开时更加焦灼。 时间每过一刻,希望就渺茫一分。 当纪黎宴和纪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庙门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黎宴!”三叔公挣扎着站起。 纪虎没等纪黎宴开口。 一个箭步冲进庙里,把肩上的粮袋重重往地上一放。 又小心翼翼地将盐罐子放在旁边。 然后猛地转过身,虎目含泪,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愤懑: “换到了!秀才公用命换来的!” 他环视一圈眼巴巴望着他的族人,声音更大了一些。 仿佛要将刚才在村口受的闷气都吼出来: “你们是没看见!那些村里人,一个个拿着棍棒,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秀才公!” “秀才公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话,自报家门,他们却嗤笑说‘秀才顶个屁用’!” 纪虎模仿着那黑脸汉子的语气,引得几个年轻族人面露怒色。 “秀才公没恼!他挺直了腰板,跟他们说有关乎他们村子生死存亡的消息!” “他把咱们一路见的惨状,流寇、破驿,还有那可能传来的疫病,都说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还发了毒誓!” 提到“毒誓”,众人一阵骚动,几位族老脸色发白。 “那村长和个老先生,听了脸都变了!” “他们怕了,知道咱们秀才公的消息能救他们的命!” 纪虎喘了口粗气,指着地上的粮袋和盐罐: “就这!他们抠抠搜搜,只给了这么半袋杂粮,一小罐盐!” “还像是施了天大的恩情!” 纪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在破庙里回荡。 “咱们秀才公呢?一句硬话没说,一句怨言没有,还不停地给他们作揖道谢!” “我看着咱纪家的秀才公,为了大家活命,这么低声下气...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这番带着强烈情绪的讲述,比任何平静的叙述都更具冲击力。 庙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堆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族人们看着地上那半袋粮食和小盐罐,再听着纪虎描述的细节。 那嗤笑、那棍棒、那毒誓、那作揖...... 原本可能因粮食太少而升起的一丝失望,瞬间被巨大的酸楚、感激和同仇敌忾所淹没。 那点粮食,此刻重若千斤。 因为它承载着纪黎宴为他们忍下的所有委屈。 三叔公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走到纪黎宴面前。 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 “黎宴...苦了你了!是族里...拖累你了!”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纪黎宴反手扶住三叔公,目光扫过一张张饱经苦难、此刻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叔公,各位叔伯婶娘,兄弟姐妹们!” “纪虎哥心直口快,大家听了,心里不好受,我明白。但请听我一言。” 他走到那半袋粮食前,弯腰抓了一把杂粮,摊在手心。 粗糙的谷粒混着些许麸皮。 在他苍白的手掌中,却显得无比珍贵。 “大家看看,这是什么?” 他缓缓问道,目光扫过众人,“这不仅仅是粮食,这是希望!” “是我们用别人不知道的消息,堂堂正正换来的希望!” 纪黎宴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受点委屈算什么?比起爹娘病重无药,比起丫丫饿得哭不出声,比起大家躺在这里等死。” “我纪黎宴作几个揖,说几句软话,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我们全族七十三口,能一个不少地活下去,今日之屈,他日必成我纪氏一族砥砺前行之志!”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族人们看着他瘦弱却挺直的脊梁,看着他手中那捧救命的粮食,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黎宴说得对!” 纪武第一个吼了出来,抹了把脸: “这粮食是秀才公挣来的脸面!咱们得对得起这份脸面!” “对!活下去!一个都不能少!” 越来越多的人应和起来。 声音虽然虚弱,却汇聚成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力量。 纪黎宴见人心可用,立刻转向三叔公:“三叔公,当务之急,是妥善利用这点粮食。” “我提议,立刻烧水,将粮食混上榆皮面、灰灰菜,熬成稠粥,确保每人,特别是病人和孩子,都能分到一碗实实在在的。” “有了这点底子,我们明天天一亮,就有力气往西南方向走!” “村长指了路,三百里外的三岔河口,可能就是我们的生路!” “好!就按黎宴说的办!” 三叔公重重点头,立刻指挥起来:“妇人们赶紧生火熬粥!” “纪武,带人把庙周围再清理一下,看好水源!” “有力气的都动起来!” 山神庙里再次忙碌起来。 但与之前的死气沉沉不同。 这一次,每个人的动作里都带着一股急切的盼望。 那半袋杂粮被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混合着刮下来的榆皮面和洗净的灰灰菜,放入最大的那口破铁锅中。 粗糙的粮食香味,混合着野菜的气息弥漫开来时。 许多人都忍不住悄悄咽着口水。 孩子们更是眼巴巴地围在锅边,小鼻子使劲吸着气。 纪黎宴让三叔公亲自监督着分粥。 确保每一碗都尽可能均匀。 尤其是病重的父母、丫丫这样奄奄一息的孩子,以及几位年迈的族老。 他们碗里能多几粒粮食。 他端着粥,先喂给意识模糊的父母。 热腾腾的、带着实实在在粮食的粥水滑入喉咙。 纪母蜡黄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 纪父也勉强吞咽了几口。 看着父母喝下粥,纪黎宴才端起自己那碗几乎全是菜叶和榆皮面,只零星点缀着几粒杂粮的糊糊,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难吃,但温热的食物下肚,一股久违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黎宴,你也多吃点。” 三叔公把自己碗里本就稀少的几粒粮食拨给纪黎宴。 “三叔公,不可!” 纪黎宴连忙挡住:“您老年纪大了,更需要体力。” “我年轻,扛得住。”他将粮食拨了回去。 三叔公叹了口气,不再坚持,只是眼中满是疼惜和依赖。 他知道,纪家,乃至全族的希望。 如今都系在这个刚刚及冠不久的年轻人身上了。 简单的“饭”后,天色已近黄昏。 纪黎宴不敢耽搁,立刻将三叔公几个能主事的人召集到一起。 “粮食只能撑一时,西南三百里的三岔河口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但爹娘和几个发热的族人不能再拖了。” 纪黎宴眉头紧锁,“纪武哥,你带几个人,趁着天还没黑透,再去找找车前草、蒲公英,越多越好。” “我隐约记得,治疗热症,还有一种叫‘地锦草’的。” “叶片对生,贴地生长,带红色汁液,大家留意一下。” “好!”纪武立刻应下,点了两个人就往外走。 “三叔公,劳烦您组织妇人,用我们换来的盐,化些淡盐水。” “给发热的人不断擦拭额头、腋下,帮助降温。” “再烧些开水,大家都喝一点,补充体力,预防时疫。 三叔公连连点头:“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纪黎宴则走到庙外,仔细观察着地形和植被。 他回忆着原主那些杂乱的记忆碎片,试图寻找更多线索。 粮食,依旧是最大的难题。 光靠那点换来的粮食,支撑不了多久。 他走到庙后阴湿处,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蕨类植物。 它们的根系发达,叶片深绿,确实像是近水的征兆。 他用手扒开潮湿的泥土,往下挖了挖,泥土越来越湿。 “还是太浅了......” 纪黎宴喃喃道。 这时,他看到一种叶片肥大,形似心脏的植物,心中一动。 “大黄?” 纪黎宴记得这种植物有泻下攻积、清热泻火的功效。 但其性寒烈,需慎用。 尤其是对虚弱的病人。 不过,或许可以少量用于外敷降温? 他小心地采了几片叶子,准备回去试试。 夜幕降临,山风呼啸,破庙里比白天更冷。 有了那半袋粮食打底,加上纪武等人又找回一些草药。 族人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妇人们用换来的粗盐化了盐水,细心擦拭着病人的身体。 纪黎宴将捣碎的车前草汁,混合少许大黄叶汁,喂给父母。 又将药渣敷在他们额头。 或许是食物和草药的双重作用,后半夜,纪母的高热竟然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纪父虽然依旧昏沉,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 这个消息让守夜的族人精神一振,看向纪黎宴的目光充满了信服。 丫丫在喝了点榆皮粮粥后,也终于发出微弱的哭声。 虽然让人心疼,却比之前的无声无息要好得多。 纪黎宴守在父母身边,毫无睡意。 他借着篝火的微光,用那支秃头笔蘸着清水,在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草纸上勾画着。 他在规划明天的路线,计算粮食的分配,思考到达三岔河口后可能遇到的情况。 原主的记忆关于之后是一片空白,前路完全未知。 因为他把族人卖了后,被人黑吃黑了。 “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水源和食物来源,否则......” 族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下一次倒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纪黎宴就叫醒了众人。 他简单地分配了任务。 身体相对好的青壮轮流推独轮车、搀扶老弱。 妇人们负责照顾孩子和病人。 纪武带人在前探路,注意寻找可食用的植物和潜在的水源线索。 那半袋粮食被严密地保护起来,由三叔公亲自掌管分配。 出发前,每人又分到了一小碗比昨天更稀的菜粥。 这几乎是最后的能量补充。 队伍再次启程,朝着西南方向,步履蹒跚。 缓缓移动在荒芜的山道上。 纪黎宴走在队伍中间。 一边照看父母,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西南方向的山路越发崎岖难行。 连续的大旱使得土地龟裂,草木枯黄。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荒芜。 纪武等人按照纪黎宴的指示,沿途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食用的植物或水源的迹象。 偶尔能找到几丛未被啃食干净的灰灰菜或马齿苋,都如同发现了珍宝,小心翼翼地采集起来。 但相对于七十三张嗷嗷待哺的嘴。 这点收获不过是杯水车薪。 “黎宴,这样下去不行。” 纪武趁着休息的间隙,凑到纪黎宴身边。 他压低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 “粮食最多再撑两天,还是顿顿清汤寡水。” “水也快没了,娃子们嘴唇都干裂出血了。” “这鬼地方,连个耗子洞都快被掏空了!” 纪黎宴舔了舔自己同样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远方连绵的秃山。 “坚持住,纪武哥。” “只要到了河边,总能找到办法,现在最关键的是不能乱,不能散!”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惶: “黎宴哥,武哥,前面...前面山坳里,有好多人!” “也是逃荒的!” “黑压压一片,怕是有好几百!” 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族人瞬间骚动起来。 遇到其他流民,意味着可能的信息交流。 但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和竞争。 “看清楚了吗?他们什么样?” 纪黎宴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看...看不太清,都破衣烂衫的,好像也饿得不行了,躺倒了一大片。” “有几个拿着棍棒的在外围晃悠,看着挺凶。”年轻人喘着气回答。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过来,面色凝重:“黎宴,你看这......” 纪黎宴迅速冷静下来。 躲避不是办法,这片区域就这么大,迟早会碰上。 而且,对方人数众多,若起冲突,己方毫无胜算。 “纪武哥,带上两个人,跟我过去看看。” “记住,保持距离,不要携带粮食,只带防身的木棍,但非万不得已,绝不动手。” 纪黎宴吩咐道:“三叔公,您带大家在这里隐蔽好,提高警惕。” “万一情况不对,立刻往东边那片乱石岗撤。” 安排妥当,纪黎宴便带着纪武和两个胆大心细的族人,小心翼翼地朝着山坳摸去。 靠近山坳,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汗臭、排泄物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眼前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数百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或坐或躺,挤在狭窄的山坳里,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许多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几个看起来稍有些力气的男人,手持简陋的棍棒或削尖的竹竿,有气无力地在外围巡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绝望。 纪黎宴他们的出现,立刻引起了这些巡逻者的注意。 “站住!你们是哪来的?”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厉声喝道,举起了手中的棍子。 他身后的几人也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纪黎宴停下脚步,依旧按照之前的策略,拱手道: “各位乡亲请了,我等是北地清河县逃难来的纪氏族人,途经此地,并无恶意。” “族人?”刀疤脸打量了一下纪黎宴四人,又望向他们来的方向,嗤笑道: “就你们四个?骗鬼呢!后面还藏着多少人?有粮食没有?” “确实只有我们四人前来探路。”纪黎宴面不改色,“粮食?若有粮食,我等何至于此般模样。” 他示意了一下自己几人同样破旧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 刀疤脸显然不信, 但见纪黎宴举止有度,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尤其是那身虽然破旧却依稀可辨的秀才青衿。 让他稍微收敛了些凶悍之气。 “秀才?” 刀疤脸语气缓和了一点,“这年头,读书人也逃荒?” “天灾无情,读书人与百姓无异。” 纪黎宴叹了口气,试图套取信息: “各位乡亲是从何处而来?可知前方三岔河口情况如何?” 提到三岔河口,刀疤脸和他身后的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渴望,更有恐惧。 “三岔河口?” 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想了,那边去不得!” 纪黎宴心中咯噔一下:“为何去不得?” “为什么?” 第28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3 刀疤脸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那边确实有条河,还没完全干透,但水浅得很,早就被几股大流民队伍占住了!” “为抢那点泥汤子,天天死人!听说...听说还有瘟疫传开了!” “我们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妈的,河没喝到,差点把命搭上!” 另一个瘦高个流民也插嘴道: “是啊,秀才公,你们也别往前送了。” “那地方,现在就是阎王殿,好几千人挤在那儿,为一口水能打出脑浆子!” “官府?屁的影子都没有!”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纪黎宴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追问: “可知是哪几股流民?领头的是些什么人?” “除了三岔河口,附近可还有其他水源或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刀疤脸摇了摇头:“乱哄哄的,谁认得谁?” “有像我们这样的散户,也有成群结队的。” “听说还有从前线败下来的溃兵,凶得很!落脚?” 他苦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山坳: “这鬼地方能算落脚吗?等死罢了!” “其他地方?哼,能找的地方早被翻遍了!” 这时,山坳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喊和呵斥声。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跪在一个看似小头目的人面前哀求着什么。 那小头目不耐烦地一脚将她踹开。 纪黎宴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这些流民的状态和话语中,他判断对方所言非虚。 三岔河口已成死地。 而他们这支疲惫到极点的队伍,根本无力与任何成规模的流民或溃兵争夺资源。 “多谢各位乡亲告知实情。” 纪黎宴拱了拱手,心中已是焦急万分,必须立刻回去与三叔公商议对策。 刀疤脸似乎看出纪黎宴等人确实“油水”不多,也懒得再纠缠。 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回到族人隐蔽处,纪黎宴将探听到的噩耗如实相告。 顿时,绝望的气氛再次笼罩下来。 比之前更加浓重。 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妇人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连三叔公都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天亡我纪氏啊.......” 一位族老仰天长叹,老泪纵横。 “黎宴,现在...现在可怎么办?” 纪武的声音带着颤抖。 所有的希望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纪黎宴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绝路? 不,一定还有办法!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 “三岔河口去不得,我们就绕过去!” “或者,找别的生路!” “还有什么生路?”众人茫然。 纪黎宴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记得杂书上提过,大旱之年,除了大河,一些深山水脉或有断流隐藏的溪谷,也可能找到泉眼!” “我们不一定非要往人多的地方挤!” 他看向纪武:“纪武哥,你是猎户,对山势地形敏感。我们能不能试着往更深的山里走?” “找那些看起来植被相对茂密,或者地势低洼潮湿的山谷?” 纪武皱着眉头想了想:“更深的山...路更难走,而且可能有野兽,咱们这状态......” “野兽也比人好对付!” 纪黎宴断然道,“至少野兽的目的单纯,我们现在最怕的是和人争!” 三叔公挣扎着站直身体,浑浊的眼睛看着纪黎宴: “黎宴,你的意思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 纪黎宴重重点头: “与其去三岔河口那个死地挤得头破血流,甚至染上瘟疫,不如赌一把,进山找一线生机!” “或许能找到水源,或许能找到未被洗劫过的野果山货!” “总好过在这里等死,或者去跟人拼命!” 族人们面面相觑,进深山老林,同样危机四伏。 但看着纪黎宴眼中的坚定,再想想三岔河口的惨状。 似乎这确实是唯一可能的选择了。 “听黎宴的!” 纪武第一个表态,“我就算死,也想死得明白点!不想去跟那些人挤成烂泥!” “对!听秀才公的!” “进山!赌一把!”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绝望,族人纷纷附和。 决定已下,纪黎宴不再犹豫。 他让纪武根据猎户的经验,选择了一条看似最有可能找到水源,通往深山的小径。 这条路异常难行,荆棘丛生,崎岖陡峭。 队伍行进的速度更加缓慢。 每前进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纪黎宴和纪武等青壮轮流搀扶老弱,推着载有病人和最后粮食的独轮车。 几乎是连拖带拽,一点点往山上挪。 干渴和饥饿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吞噬着大家的体力。 丫丫再次陷入了昏睡,小脸烧得通红。 纪黎宴父母的状况也是时好时坏。 全凭着一股“进山才有活路”的信念在苦苦支撑。 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几乎要瘫倒在地时。 走在最前面探路的纪武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 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黎宴!三叔公!前面...前面有个寨子!” “寨子?”众人皆惊。 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寨子? “是真的!” 纪武激动得语无伦次: “不是土匪寨!看着...看着像个大村子,但有栅栏,有哨塔!上面还有人影!” “我们被发现了!他...他们出来了好多人!” 话音刚落,前方山林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只见数十名手持各式武器。 有锄头、柴刀,甚至还有几杆简陋长矛的汉子。 重点是,都是铁! 从树林中涌出,迅速将他们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半包围了起来。 这些汉子虽然衣着也是粗布麻衣。 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 体格明显比纪黎宴他们强壮得多。 为首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打量了一下眼前这群饿得面黄肌瘦的流民。 眉头紧锁,洪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摸到我们黑风寨的地盘上来了?” “黑风寨?” 三叔公心里一沉,这名字听着可不像善地。 他连忙上前,颤巍巍地拱手: “这位好汉,我等是北地逃难来的清河纪氏族人,绝无冒犯之意。” “实在是山下水源断绝,前路不通,被迫进山寻一线生机,误闯宝地,还望海涵!” 那头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最后落在了虽然憔悴,但气质举止明显与普通流民不同的纪黎宴身上。 “你们这群人,谁是领头的?看样子,不全是泥腿子啊?”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必须站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 “在下纪黎宴,乃纪氏族人,亦是朝廷秀才。” “族中事务,暂由晚辈与几位族老共同商议。” “秀才?” 那头目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刚才的警惕和凶悍一扫而空: “哎呀!原来是位秀才公!失敬失敬!” 他这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让纪氏族人全都愣住了。 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 那头目转身就对身后一个喽啰激动地喊道: “快!快回寨子里报信,告诉刘先生,山下来了个秀才!” “一大家子人,好像都识字!” 那喽啰也一脸兴奋,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回山寨报信去了。 没过多久,山寨方向喧哗声大作。 只见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穿着稍显整洁,像个落魄文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 那中年男子看到纪黎宴。 尤其是确认了他秀才的身份后。 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上前紧紧抓住纪黎宴的手: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秀才公,你们可算是来了!” “在下姓刘,蒙弟兄们抬爱,叫我一声刘先生,暂管寨中文书琐事。” “我们黑风寨...不,我们义军,如今最缺的就是读书人啊!” 经过刘先生一番激动而又混乱的解释。 纪黎宴和族人们才渐渐明白过来。 这所谓的“黑风寨”,根本不是什么土匪窝。 而是一支刚刚起义不久的农民军的大本营之一。 他们的大头领,姓张,名大虎。 性情豪爽彪悍,颇有点隋唐里程咬金的味道。 能打能拼,仗义疏财,深受士卒爱戴。 如今已经攻占了山另一边的好几个县城,势头正盛。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打下地盘后,要管理,要安民,要粮草调配,要记录功勋...... 一大堆文书政务,让只会冲锋陷阵的张头领一个头两个大。 寨子里都是苦出身。 识文断字的凤毛麟角。 仅有的刘先生等两三个“文化人”。 已经快要被堆积如山的账目,文书给逼疯了。 张大虎头领本人不耐烦处理这些琐事。 这次回大本营,一是看看老家情况。 二也是想瞅瞅有没有“有学问”的人能抓来用用。 他原话是: “找个能写会算的,帮老子把屁股擦干净!”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个纪黎宴。 不但是正经的秀才公。 还带着一大家子几十口人。 听意思,这纪氏是读书传家,男丁多半都识字! 这对求贤若渴的义军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秀才公,还有纪氏的各位乡亲,什么都别说了!” 刘先生热情地拉着纪黎宴的手: “快,快进寨!吃的喝的都有,先安顿下来!” “我这就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张头领。” “他要是知道来了位真秀才,还带着这么多识字的兄弟,非得乐疯了不可!” 纪氏族人如同做梦一般,被热情地迎进了山寨。 虽然这寨子简陋,但井然有序。 他们立刻得到了食物和干净的饮水。 虽然只是粗粮饼子和菜汤。 但对于濒死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山珍海味。 病重的纪父纪母、丫丫等人都得到了初步的安置和照顾。 纪黎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至少,暂时不用饿死渴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至于其他的,再说吧。 生死之前,什么都不重要。 第二天下午,山寨外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和一阵豪爽的大笑。 “秀才在哪?俺老张的军师在哪?”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面虬髯、声若洪钟的壮汉。 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绸缎衣服,龙行虎步地闯了进来。 正是首领张大虎。 他目光如锯,一扫就落在了被刘先生引见的纪黎宴身上。 虽然纪黎宴此刻依旧瘦弱憔悴。 但那份读书人的沉稳气度是掩盖不住的。 “好!像个有学问的样子!” 张大虎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纪黎宴肩膀上。 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不像刘先生他们,说话文绉绉的急死个人!” “小子,以后你就跟着俺老张了!” “帮俺处理那些狗屁倒灶的文书,当俺的军师!” “放心,亏待不了你!你这些族人,俺这黑风寨养了!” “识字的都帮刘先生干活,不识字的,有力气的种地巡山,没力气的也有口饭吃!” 张大虎性格急躁,根本不给纪黎宴多思考的机会。 直接大手一挥,就定了下来。 他这次回来就是看看情况,前线战事紧张,他马上就要赶回去。 于是,他直接点名: “纪秀才,你,再挑几个你们族里脑子好使,还识字的年轻后生,跟俺走!” “现在就去县城,那边一堆破事等着呢!” 形势比人强,这无疑是目前纪氏一族最好的归宿。 有了安身立命之所,避免了覆灭之灾。 纪黎宴深知,这是一个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转折点。 他迅速与三叔公等族老商议。 决定由自己带着堂兄纪黎文,以及另外两个识字不少的族人,跟随张大虎前往县城。 三叔公和纪武等人则留在大本营。 凭借纪氏族人识字的本事,应该能站稳脚跟。 也能作为纪黎宴在后方的一份依仗。 临行前,纪黎宴紧紧握住三叔公的手: “三叔公,此地虽险,却也是一番天地,族人暂且托付给您了。” “黎宴此去,必小心谨慎,为我纪氏谋一立足之地。” 三叔公老泪纵横,连连点头:“黎宴,你放心去,族里有我。一切...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就这样,纪黎宴带着几名族人。 坐上了张大虎带来的马车。 离开了刚刚安顿下来的山寨。 马车颠簸,驶离了层峦叠嶂的山区,进入了相对平坦的地带。 虽然依旧能看到干旱留下的痕迹。 但比起赤地千里的北地,这里显然多了几分生机。 偶尔能看到田间有农夫在劳作。 看上去面有菜色,但至少还在耕作。 这意味着秩序尚未完全崩坏。 纪黎宴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堂兄纪黎文和其他两位族人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毕竟即将踏入的是被“反贼”占据的县城。 “黎宴,我们...我们这算不算是从贼了?” 纪黎文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忧虑。 他年纪稍长,受儒家忠君思想影响更深。 纪黎宴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文哥,何为贼?” “朝廷无力赈灾,官府闭城自保,任由百姓易子而食。” “这张大虎,虽举止粗犷,却能占据数县,让一方百姓得以喘息。” “在其位,谋其政。我等如今首要之事,是活下去,让族人活下去。” “至于忠奸之辩,待我辈有资格谈论时再说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 “况且,我等并非要助纣为虐。” “若能借此机会,影响其行事,使治下少些杀戮,多些生息,未尝不是一种功德。” “乱世求生,需通权达变。” 纪黎文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其他两位族人也稍稍安心。 他们家秀才公这样说肯定有主意了。 约莫半日后,马车驶入了一座县城。 城墙上悬挂的已然不是大邺的旗帜,而是一面绣着狰狞虎头的黑色旗帜。 城门口守卫的兵士虽然装备混杂,但精神头十足。 盘查往来行人,倒也颇有章法。 城内景象让纪黎宴有些意外。 街道虽不繁华,却也还算整洁。 商铺有些开门营业,行人面色虽不红润,但少有流民那种绝望麻木的神情。 显然,张大虎的统治虽然粗放。 但至少维持了基本秩序。 比想象中混乱不堪的景象要好得多。 马车直接驶入县衙。 如今这里已是张大虎的“帅府”。 府内人来人往,多是步履匆匆的军汉和抱着文簿的小吏,一片忙碌景象。 张大虎跳下马,扯着嗓子喊道: “刘账房!王书办!死哪去了?老子给你们把救星请回来了!” 话音刚落。 两个愁眉苦脸,眼袋深重的中年文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见到张大虎,连忙行礼: “大头领,您可回来了!这积压的文书......” “少废话!” 张大虎大手一挥,把纪黎宴推到前面: “看见没?正经的秀才公,纪黎宴!” “以后就是俺老张的军师,这些破事儿,都听他安排!” 刘账房和王书办看到纪黎宴。 先是惊讶于他的年轻和憔悴。 但听到“秀才”二字,眼中立刻爆发出如同见到救星般的光芒。 连忙上前见礼。 张大虎不耐烦地摆摆手:“人交给你们了!赶紧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理清楚!” “粮草、兵员,还有那几个乡绅吵吵嚷嚷要减租子的事儿,都给俺弄明白喽!” “俺去军营看看!” 说完,竟是直接转身就走了。 把一堆烂摊子丢给了纪黎宴。 纪黎宴看着张大虎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 又看看眼前堆满公文的桌案,和两位眼巴巴望着他的“前任”。 心中苦笑。 这位张头领,还真是......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甩手掌柜当得干脆利落。 他定了定神,对刘、王二人拱手道: “刘先生,王先生,在下初来乍到,诸多事务还不熟悉,还请二位多多指点。” 态度谦和,让刘、王二人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纪黎宴没有立刻坐下批阅公文。 而是先让二人简要介绍了目前面临的最紧迫问题: 一是粮草库存与消耗严重不符,账目混乱。 二是新募兵员的安置和赏罚记录缺失,引发不满。 三是辖区内几个原本配合的乡绅,因赋税问题开始阳奉阴违。 听完汇报,纪黎宴心中有了计较。 在这乱世,尤其是在一支草创的军队中。 立足的根本,是能力和价值。 他首先让纪黎文和另外两位族人协助刘、王二人,重新清点核对粮草账目。 要求账实相符,建立清晰的出入库制度。 他自己则亲自去查看粮仓,并与负责看守的军士交谈,了解实际情况。 接着,他请王书办调来兵员名册,发现记录极其简陋。 他立即设计了一套简易的籍贯、年龄、入伍时间、立功受罚情况的登记表格。 要求重新登记造册。 并宣布将根据新册,进行第一次正式的饷银和赏赐发放。 消息传出,军营中的怨气顿时消解大半。 短短七八天时间。 纪黎宴以其清晰的思路,务实的手段和高效的执行力,将县衙积压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问题,更初步建立了秩序。 让刘账房、王书办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连原本对读书人有些轻视的军中将领,也开始对这位年轻的“纪先生”刮目相看。 张大虎回来听取汇报后,乐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俺老张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纪先生,你真是俺的及时雨啊!以后这后方的事,你就多费心!” 但针对那几个阳奉阴违的乡绅,纪黎宴依旧不动声色。 这日,纪黎宴正在翻阅缴获的府库册籍,目光停留在“铁”这一项上。 册上记录,城中府库和此前缴获的官军兵器中,积存了一批生铁,数量颇为可观。 但大多只是粗粗冶炼的铁锭,或是破损的兵器,难以直接使用。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合上册子,起身去找张大虎。 张大虎正在校场看士兵操练,见纪黎宴过来,咧嘴笑道: “纪先生,咋样?这帮兔崽子练得还像回事吧?” 纪黎宴看了看场上虽然卖力但装备杂乱,战术简单的士兵,点了点头。 随即话锋一转:“头领,我军兵锋正盛,然欲图长远,仅凭勇力恐有不足。” “黎宴观府库中存有生铁甚多,弃之不用,甚是可惜。” “你说啥?铁?” 第29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4 张大虎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那玩意儿沉甸甸的,打成刀枪倒是好,可咱们缺好铁匠啊!” “城里那几个老匠户,手艺也就那样,打出来的东西,还不如缴获的官军制式兵器好用。” 纪黎宴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带了点文绉绉的味儿,立刻换成了更直白的大白话: “头领,我不是说要打新刀新枪,我是说,咱们弟兄打仗,好多就穿着一身布衣裳。” “对面官军有盔甲,箭射过来、刀砍过来,咱们吃亏太大,死伤太多。”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库房里那些铁,咱们不用打那么复杂的全身甲。” “就打些小铁片,钻上眼,用皮绳子串起来。” “像...像穿蚂蚱似的,做成背心一样的玩意儿,护住胸口、后背这些要紧地方。” “这玩意儿做起来快,穿着也比布衣服顶用,箭不容易射穿,刀砍上去也能挡一下。” 张大虎眼睛亮了一下: “哦?像皮甲那样,但是用铁片片?” “对!” 纪黎宴见他能理解,赶紧接着说: “还有,咱们攻城,弟兄们扛着梯子往上冲,城头上石头箭矢往下砸,太危险。” “我们可以做个带轮子的木架子,把长梯子固定在上面,下面用人推着走。” “到了城墙根,梯子‘哐当’一下就架稳了,比人扛着稳当多了,弟兄们爬梯子的时候也少挨砸。” 这下张大虎完全听懂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嘿,纪先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尽是些好点子!” “铁片片串背心,带轮子的梯子,好!太好了!” “就这么干!需要啥?要人要东西,你说话,俺让兄弟们都听你调派!” 有了张大虎这句痛快话,纪黎宴心里踏实了。 他立刻找来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头和木匠头。 也没摆军师的架子,直接把想法比划给他们听。 “老师傅,你看,就这么大的铁片,大概...巴掌大,边上钻几个孔......” “老师傅,这个木架子要结实,下面装俩轱辘,能推着走,上面想办法把长梯子固定住......” 工匠们一开始还有点畏缩。 但见纪黎宴说得明白,态度又和气,也渐渐放开了。 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军师,这铁片淬火要紧,火候到了才硬邦......” “这木架子,轱辘得做大点,不然泥地里推不动......” 纪黎宴认真听着,觉得有道理的就点头采纳。 他还跟张大虎请示,给干活的工匠每天多发点粮食。 做出来的东西要是好用,还有赏钱。 这下工匠们的劲头更足了。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没多久就在城里响了起来。 没过多久,第一批几十件用铁片和皮绳编成的“铁背心”,和几架带轮子的“云梯车”就做好了。 张大虎亲自试了试。 让人穿着“铁背心”用刀砍,用箭射。 果然结实不少。 又推着云梯车到一段废城墙下模拟攻城。 又稳当又省力。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张大虎乐得合不拢嘴,看着纪黎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纪先生,你真是俺的福星!以后有啥好点子,尽管说!” “统领,我这正好还有个主意,能让那些乡绅心甘情愿,感恩戴德地把粮食送来。” 纪黎宴嘴角挂笑。 “心甘情愿?还感恩戴德?” 张大虎瞪大眼睛,“哪有这等好事?” “事在人为。” 纪黎宴低声道: “请头领依我之计行事.......” 三日后,县衙突然放出风声。 据可靠线报。 一股凶悍异常的流寇正溃散至本县周边,其先锋探马已出现在县境山林。 张大虎闻讯“大怒”,下令紧闭四门,全军戒备。 并召集城中大户乡绅至县衙“共商守城大计”。 乡绅们慌慌张张赶来,脸上皆带惊惧。 流寇之祸,他们听得太多,那是烧杀抢掠、寸草不生的煞星! 偏厅内,气氛凝重。 张大虎一身戎装,面色沉肃: “情况紧急,俺就不说那些弯弯绕了,有大股流寇就要打过来了,咱这县城危在旦夕。” “守城需要人手、需要家伙事儿,最要紧的是得有足够的粮食!” “要是粮草跟不上,城一破,谁都别想好,全都得完蛋!” 纪黎宴在一旁补充,语气沉重:“据探,这股流寇尤喜劫掠大户,以补充给养。” “若城防有失,诸位家业...唉。” 他适时停住,留给乡绅们无限的恐惧想象空间。 这些乡绅们一直待在城里,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更不知道他们的实力。 现在一脑补,赵员外等人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他们之前拖延交粮,是想待价而沽,可没想到等来的是流寇这把催命刀。 城若破了,别说粮食,身家性命都难保! 纪黎宴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给出了一条“明路”: “当然,大头领仁义,绝不会坐视乡梓遭难,我军必誓死守城!”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城中粮草充足,军心稳定,守城把握便大增!” “届时,大头领还可派精兵,重点护卫积极配合、贡献粮饷的各位乡绅之府邸庄园,以防不测。”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说:“非常之时,方能见真心。” “谁与我等同心同德,共抗外侮,城守住了,自然是我等的座上宾,日后安稳,皆有保障。” “若有人此时仍惜财自保,畏缩不前,恐怕......” “唉,大军御敌之际,难免顾此失彼啊。” 这话如同最后一声惊雷。 不合作,不仅城破要完蛋。 就算侥幸城守住了,以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甚至连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 赵员外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表态的时候了! 他猛地站起:“大头领,纪先生,守土安民,更是我辈本分!” “老夫愿献出家存粮米八百石,以资军需,共抗流寇!” 赵员外心想,现在不出血,以后可能连血都没机会出了! 钱掌柜也赶紧跟上: “钱某愿献粮六百石,另捐布百匹,以供军需!” 其他乡绅见状,唯恐落后,纷纷慷慨解囊,报出的数目比他们原本该缴纳的赋税只多不少。 仿佛献出的不是粮食,而是买命符、护身符。 纪黎宴当场命王书办登记在册。 并让张大虎下令,抽调一队“精锐”,即刻前往赵员外、钱掌柜等“积极”乡绅的庄园附近“驻防巡视”。 以示优待。 乡绅们看着远去的兵士,心中稍安,觉得这粮食送得值。 甚至对纪黎宴和张大虎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张大虎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册子,对纪黎宴佩服得五体投地: “纪先生,你这手空手套白狼...不,是点石成金,俺老张算是开眼了!” 他越发觉得,有纪先生在身边,简直是捡到了无价之宝。 纪黎宴则只是一笑。 他已经开始筹划如何用这批“送”上门来的粮食。 进一步稳固根基,收拢民心。 纪黎宴这天下午正在梳理各方送来的零散情报。 试图拼凑出天下的完整图景。 张大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将一份写着消息的绢布拍在桌上。 一屁股坐下,灌了口凉茶。 “娘的,纪先生,你看看这世道乱成啥样了!” 他抹了把嘴: “原来外边已经闹翻天了,好几个姓都称王了!” “咱们这点地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纪黎宴接过细看,心中不由一震。 消息来源驳杂,但指向却逐渐清晰。 这大邺朝,是真的要完了! 上任皇帝好享乐,大肆挥霍修建行宫,全国搜寻美人。 碰上天灾,百姓活不下去了。 前朝太子霍家血脉反了,几乎占了一半国家。 老皇帝见压不住,赶紧退位小儿子。 至于其他儿子?都被他杀了。 新帝上位还是在老皇帝压榨下兢兢业业。 昔日沉迷享乐,掏空国库民力的老皇帝一死。 他那个继位初期还装模作样,如今原形毕露的小儿子。 根本压不住早已千疮百孔的江山。 如今天下势力,主要四分: 北地霍家军:打着前朝太子血脉的旗号,已占据北方近半疆土。 兵锋最盛,俨然有席卷天下之势。 洛京小朝廷:名义上的正统,但新帝荒淫更胜其父。 控制区域主要在京畿及部分中原地区。 内部腐败,人心离散。 江东李阀:盘踞东南的百年世家,底蕴深厚,趁乱而起。 割据江东,正观望风向。 西川靖王:算是皇族远支宗室,在上上个皇帝那辈还有点血脉关系。 占据易守难攻的西川之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割据一方。 除此之外,像张大虎这样占据几县之地,拥兵自重的“豪强”、“义军”、“流寇”更是多如牛毛。 在这四分天下的夹缝中挣扎求存。 天下四分,豪强并起,确实比他预想得更混乱。 他看向张大虎,发现这位头领脸上并没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反而更多的是担忧和烦躁。 “头领。” 纪黎宴斟酌着开口: “局势虽乱,但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大鱼忙着互相撕咬,就顾不上我们这小虾米了。” “话是这么说,”张大虎挠挠头:“可咱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俩县吧?” “万一哪条大鱼打完架,回头瞅见咱们,顺手就给灭了咋整?” “俺老张没啥大志向,就想着带着弟兄们有口饭吃,有块地盘安生过日子。” “可现在这情况,怕是安生不了啊。” 纪黎宴明白了张大虎的心思。 这位头领骨子里是个讲义气的人。 他想要的,是保护现有的一亩三分地,和追随他的兄弟。 于是,纪黎宴调整了策略。 不再提“争霸”。 而是围绕“自保”和“壮大以求存”来谋划。 “头领所虑极是。” 纪黎宴点点头:“乱世之中,安于现状便是坐以待毙。” “我们不强求吞并他人,但必须足够强大,让任何想打我们主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崩掉几颗牙!”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平阳、安泰两县及周边: “当务之急,是趁现在各大势力无暇他顾,尽快将咱们的地盘经营得铁桶一般。” “第一,精兵。现有兵力需加紧操练,纪某可再想想办法,改进军械,让咱们的兄弟更能打。” “第二,足食。大力推行屯田,鼓励垦荒,确保粮草无忧。有了粮食,人心才稳。” “第三,睦邻。对周边类似的小股势力,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也要稳住,避免四处树敌。” “第四,观望。派精明之人,密切关注四大势力的动向。” “咱们不轻易站队,但要知道风往哪边吹,随时准备应对。” 他看向张大虎:“头领,咱们不主动惹事,但要把自己变成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谁想来咬,就得做好被崩碎牙的准备!” “这样,或许能在这乱世中,为弟兄们争得一片安身立命之所。” 张大虎听完,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对对对!纪先生,你这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 “啥皇帝王爷的,俺不稀罕!” “俺就想让跟着俺的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就按你说的办,把咱们这儿弄得牢牢的,谁也别想来欺负!” 他用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这经营地盘的事儿,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细活儿,就全仰仗纪先生你了!” “需要俺出面的,需要动刀兵的,你说话!” 纪黎宴的策略深得张大虎之心,两人一拍即合。 自此,麾下几县进入了一个紧张有序的“深耕”时期。 精兵装备和训练缺一不可。 纪黎宴进一步改进了札甲的制作工艺,扩大了生产规模。 力求让更多的精锐士卒能有基本的防护。 同时,他借鉴了部分官军的操典,结合义军自身特点,制定了更系统的训练计划。 尤其注重小队配合和山地作战。 他还设立了一个简单的“教导队”。 从老兵中挑选机灵勇敢的。 由纪黎宴亲自讲解一些基本的战术要领和旗号识别。 再让他们回去传授给其他士兵。 张大虎对练兵之事极为上心。 每日泡在校场,亲自督促。 士卒们的战斗力肉眼可见地提升。 足食方面,是纪黎宴花费心血最多的地方。 他利用“筹集”来的粮食作为启动资本,大力推行“军屯”和“民屯”。 将部分军队拉到城外无主荒地上垦种。 战时为兵,闲时为民。 同时,颁布优惠政策,吸引流民落户垦荒。 头三年赋税极低,并由县衙借贷种子和农具。 带着老农尝试改进灌溉工具,挖掘小型水渠以应对干旱。 目前成效不错。 至于睦邻,纪黎宴派出能言善辩之人,携带少量礼物,联络周边百里内的几股大小势力。 他的策略很明确,对实力相当或稍弱的,表达结盟共御外敌的意愿。 对更小的山匪流寇,则进行威慑和招抚。 愿意归附的,既往不咎,编入军中或安置务农。 凭借张大虎逐渐打出的威名和纪黎宴巧妙的外交手段。 周边环境果然安稳了不少。 甚至还收编了几股小队伍,实力有所增强。 除此之外,纪黎宴建立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情报网。 主要是利用往来商旅,以及派出的精明哨探。 不断收集四大势力和周边地区的动向。 消息源源不断传回。 北地霍家正与洛京小朝廷在黄河沿线激战。 江东李阀仍在观望,但水师频繁调动。 西川靖王则紧闭门户,整顿内政。 总的来说,各大势力确实无暇西顾。 给了他们宝贵的发展时间。 转眼大半年过去,他们几县俨然成了一片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秩序井然,百姓能安居,军队兵强马壮,粮仓也有了可观积蓄。 张大虎的威名在周边一带越来越响。 人称“张镇守”,意为其能镇守一方安宁。 这日,纪黎宴正在查看新垦荒地的进度。 张大虎带着一阵风找来,脸色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 “纪先生,刚得到消息!” 张大虎将一份密报递给纪黎宴: “西川靖王派了个使者,已经过来了,看样子是冲着咱们来的!” 纪黎宴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眉头微蹙。 西川靖王,终于注意到他们这块“硬骨头”了吗? 是福是祸?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对张大虎说: “头领,靖王势力强大,而且占据险要地势防守,一贯没有急着扩张地盘的意思。” “这次派使者过来,不见得是有什么坏心思。” “倒更像是来试探一下,或者想跟我们拉近关系,稳住他们自己的侧翼安全。” “那咱们咋办?”张大虎问道。 “以礼相待,摸清来意。” 纪黎宴沉声道: “头领,您亲自去接待,态度既要得体又不能失了气势。” “我先不露面,在暗处观察情况。” “倒要看看这位靖王使者,到底是来传递什么消息,还是...来给我们提供别的选择。” 张大虎点头:“成,就按你说的办!” “俺倒要看看,这西川王爷,想搞什么名堂!” 使者到来的前一天,纪黎宴特意去了一趟军营。 他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已经有了强军雏形。 “纪先生!” 一个年轻的百夫长看到他,立刻跑过来行礼。 眼神里满是崇敬。 纪黎宴认得他,是当初在黑风寨就跟着的老人。 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明日可能有贵客到来,让弟兄们精神点,但不必过于紧张,一切如常即可。” 纪黎宴温和地吩咐道。 “明白!” 百夫长挺直腰板,“保证不给头领和先生丢脸!” 离开军营,纪黎宴又去看了城防。 经过大半年的修缮加固,又用了水泥,城墙已经比当初牢固了许多。 城头上摆放着修缮过的守城器械,哨兵警惕地巡视着。 这一切,都是他和张大虎,还有所有不愿在乱世中沉沦的人们,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基业。 绝不容许任何人轻易破坏或夺走。 当晚,纪黎宴在灯下细细研究西川的地理和靖王的情报。 靖王占据西川已有数年,以“保境安民”为口号,很少主动出击。 但也没人能攻入他的地盘。 此人性格谨慎,善于守成,不喜冒险。 这样一个人,突然派使者前来,目的恐怕不简单。 “是在试探我们的实力?还是想招安?” “或者...是想找个前哨,替他抵挡来自其他方向的压力?” 纪黎宴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闪过各种可能性。 无论哪种情况,明天的会面都至关重要。 他必须帮张大虎把握好分寸。 既不能显得软弱可欺,也不能过于强硬,激怒这个潜在的强大邻居。 第二天上午,西川靖王的使者如期而至。 使者名叫周文焕,四十多岁,文士打扮,举止从容。 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张大虎在正厅接待了他,纪黎宴则隐在屏风后观察。 “张将军治理有方啊!” 周文焕拱手笑道: “这一路行来,但见田地有人耕作,市井有人交易,百姓面色尚可,在这乱世之中,实属难得。” 张大虎按照纪黎宴事先的嘱咐,不卑不亢地回应: “周先生过奖了。” “俺老张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想着让跟着俺的弟兄和这一方的百姓有条活路。” “活路......” 周文焕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随即转入正题,“不瞒张将军,我家王爷对将军颇为欣赏。” “如今乱世,豪杰并起,但像将军这般能保一方安宁的,却是不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大虎的表情:“王爷的意思是,若将军愿意,可接受朝廷......” “哦不,是接受靖王府的册封,仍镇守此地,王爷必在钱粮军械上予以支持。” “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屏风后的纪黎宴心中一动。 果然,是来招安的。 只是这招安,不是以朝廷的名义,而是以靖王府的名义。 这意味着,靖王已经开始以一方诸侯自居了。 第30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5 张大虎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声道: “此事关系重大,容俺与部下商议几日。” “周先生远道而来,不妨在城中歇息几日,看看俺们这穷乡僻壤的风土人情。” 周文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似乎没料到这个看似粗豪的“张镇守”沉得住气。 他笑着点头:“自然,自然,那周某就静候佳音了。” 当晚,张大虎来到纪黎宴的书房。 “纪先生,你看这事儿咋整?接受册封,是不是就等于投靠靖王了?” 纪黎宴沉吟片刻,缓缓道:“头领,此事有利有弊。” “利在于,若接受册封,我们便有了一个名分,不再是‘流寇’、‘反贼’,可名正言顺地治理地方。” “且靖王承诺的钱粮军械,若能兑现,对我们发展大有裨益。” “弊在于,一旦接受册封,我们便打上了靖王的烙印,与其他势力,特别是与靖王为敌的势力,就再无转圜余地。” “且必然要受靖王节制,行动不再自由。” 他看向张大虎:“关键要看,靖王想要多大的控制权,又能给我们多少实际的支援。” “还有,我们是否准备好,就此选定一方站队。” 张大虎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这些弯弯绕绕的,真是头疼,纪先生,你觉得呢?” 纪黎宴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头领,我以为,我们现在根基尚浅,不宜过早绑定任何一方。” “但也不必直接拒绝,以免树敌。” 他转过身:“我们可以提出条件。” “条件?” “对!” “比如,我们可以接受‘遥尊’靖王,但要求自治之权,军政大事自行决断,只需名义上奉靖王为主。” “钱粮军械的支援,也要明确数量和方式。” “这...靖王能答应吗?” “未必会全盘答应,但可以讨价还价。” 纪黎宴微笑道: “重要的是,通过谈判,我们可以摸清靖王的底线和真实意图,也能为我们争取更多发展时间。” 张大虎一拍大腿: “好!就按你说的办!谈判的事儿,还是得你来!” “成!俺就知道你有主意!” 张大虎松了口气,“那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俺就跟他说,俺是个大老粗,具体事儿得军师定!”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并未急于与周文焕接触。 而是让纪黎文等人陪同,带着他在平阳县及周边“参观”。 修缮过的城墙,井然有序的军营,田间地头忙碌的军民,以及市面上虽不繁华却颇有生气的交易。 都一一展现在这位使者面前。 周文焕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吃惊。 这张大虎麾下,竟有如此能人。 将这块地盘经营得颇有章法,远非一般流寇草莽可比。 尤其是军中所用的那种奇特札甲和带轮云梯。 虽工艺粗糙,却透着巧思,实用性极强。 几日后,纪黎宴才正式出面,在一处精心布置的静室接待周文焕。 “周先生,这几日怠慢了。” 纪黎宴拱手为礼,态度谦和却不失风骨。 “纪先生客气了,周某此番倒是大开眼界。” 周文焕还礼,目光锐利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秀才,心中已将其视为真正的谈判对手: “张将军治下,气象一新,纪先生功不可没。” “周先生过誉,黎宴不过尽些绵力,全赖头领信重,将士用命,百姓勤劳。” 纪黎宴微微一笑,引入正题: “关于靖王殿下美意,头领与我等商议再三,深感殿下厚爱,亦知乱世之中,需得互相扶持,方能保境安民。” 周文焕精神一振: “哦?如此说来,张将军是愿意接受王爷册封了?” “靖王殿下雄踞西川,仁义布于四方,我等效顺,亦是本分。” 纪黎宴话锋一转,“然,我部起于草莽,弟兄们散漫惯了,且地处前沿,直面各方压力。” “若骤然受制过甚,恐适得其反,反伤了与王爷的和气。” 周文焕眉头微蹙:“纪先生此言何意?莫非信不过王爷?” “非是不信,实乃形势所迫。” 纪黎宴从容道,“我部愿遥尊靖王,奉王爷号令,岁贡亦不敢缺。” “然,为有效屏障西川,抵御外侮,恳请王爷允我部自治之权,军政事务,由我部自行决断。” “此外,我军械粮草匮乏,若王爷能支援铁料三千斤、粮五千石、弩千张,我部必能更为稳固,为王爷守住这门户。” 周文焕听完,面色不变,心中却快速盘算。 这纪黎宴年纪轻轻,胃口却不小。 不仅要高度自治,还要大量物资。 他沉吟道:“纪先生所请,事关重大,周某需禀明王爷方能决断。” “不过,自治一事,王爷或可考量,然这钱粮军械数目是否过多?” “且既受册封,王爷派遣官员协理民政,亦是常理。” 纪黎宴早有所料,淡然道:“周先生,非是我等贪得无厌。” “我部直面北地霍家、洛京朝廷之兵锋,压力巨大。” “增强我部,即是巩固王爷边境。” “至于官员...若王爷派来精通农事、工巧之干吏,我等自然扫榻相迎,若只为监军督政,恐伤彼此信任,于大局无益。” “不若由我部自行举荐贤能,报请王爷认可,如何?”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纪黎宴据理力争。 周文焕虽觉对方条件苛刻。 但也不得不承认,一支强大且听调不听宣的附庸。 对目前力求稳定的靖王来说,确实比一个需要时时救援的完全下属更有价值。 最终,周文焕表示会将纪黎宴的条件详细禀报靖王,待王爷定夺。 送走周文焕,张大虎有些担心: “纪先生,咱们要的是不是太多了?万一那靖王老儿恼了咋办?” 纪黎宴道:“头领放心,靖王这个人做事一向稳妥,不喜欢到处树敌。” “我们让他看到了我们的实力和未来的发展空间,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值得下的赌注。” “退一步说,就算最后没谈成,大不了就跟现在一样,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而且,我刚才观察周文焕的表情和反应,觉得这件事很有希望办成。” 果然,半月后,周文焕去而复返,带来了靖王的回复。 靖王原则上同意张部高度自治,军政大事可自行决断。 但需每年缴纳定额钱粮作为贡赋。 并在必要时听从靖王调遣。 同时,靖王愿意支援铁料一千五百斤、粮三千石、弩五百张,作为首批资助。 后续视情况再定。 至于派遣官员一事,暂不强行派遣。 但张部需将主要官吏名单报备靖王府。 这个结果,已大大超出张大虎的预期。 他看向纪黎宴,见其微微点头,便哈哈大笑,对周文焕道: “王爷爽快,俺老张也不是不识抬举的人,就这么定了!” “以后俺们就跟着靖王殿下干了!” 双方歃血为盟,签订了简单的盟约。 纪黎宴心中清楚,这纸盟约在乱世中约束力有限。 但至少为他们赢得了名分,资源和一段相对和平的发展时间。 消息传回黑风寨,大家亦是欢欣鼓舞。 借着靖王支援的物资和获得的“合法”身份,纪黎宴进一步加快了发展步伐。 他利用铁料打造更多兵甲,甚至开始尝试仿制和改进弩机。 粮食则一部分用于军需,一部分继续投入屯田和吸引流民。 同时,他并未放松警惕,情报网络向外延伸,密切关注着天下大势的变化。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 平阳、安泰等地在纪黎宴的治理下愈发稳固,人口增加,仓廪渐丰。 军队经过严格训练和几次小规模剿匪实战,战力愈发精悍。 人数也扩充至三倍,成为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纪黎宴“纪先生”的名号,在军中、在民间,威望日隆,甚至隐隐超过了张大虎。 这日,纪黎宴正在处理公务,一封加急情报送至案头。 他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情报显示,北地霍家在与洛京朝廷的战争中取得决定性胜利。 已攻破洛京外围最后一道防线,兵临城下! 洛京小朝廷覆灭在即! 而霍家大军的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是富庶且相对安稳的西川! 洛京将破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 张大虎闻讯后,第一时间找到了纪黎宴,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纪先生,洛京真要完了?下一个岂不是轮到靖王,那我们......” 纪黎宴将情报置于烛火上,看着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面色沉静: “头领莫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张大虎一愣。 “对。” 纪黎宴意味悠长: “霍家势大,吞并洛京后需要时间消化,直接进攻经营多年的西川,并非易事。” “靖王必会全力布防,征调麾下所有力量。” “而这,正是我们‘名正言顺’壮大自身的良机。” 果然,没过几日,靖王的命令便随着特使疾驰而至。 命令中,靖王以盟主身份,要求张大虎所部即刻整军,开赴北境重镇“铁壁城”。 听从靖王麾下大将统一调度,共同抵御霍家可能的入侵。 命令到达的当晚,黑风寨核心成员齐聚议事厅。 张大虎将命令传阅下去,厅内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遵从号令,毕竟拿了靖王的好处。 也有人担忧这是靖王借刀杀人之计,想消耗他们的实力。 “都静一静,听纪先生说!” 张大虎压下场内嘈杂,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纪黎宴。 纪黎宴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点向铁壁城方向: “靖王此令,在我预料之中。” “赴约,我们必须去,这是大义名分,不可违逆,否则便是授人以柄。”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平阳县的位置: “但如何去,带多少人去,去了之后听多少调遣,这里面的文章,可就由我们自己做主了。” 在纪黎宴的谋划下,一套“阳奉阴违,暗度陈仓”的策略迅速成型。 数日后,张大虎亲自率领两千名“精锐”,浩浩荡荡开赴铁壁城。 这支部队看起来军容整齐,旌旗招展。 但仔细看去,其中不少是训练不久的新兵,真正的核心老营骨干,只占了三成。 同时,队伍中携带了大量靖王此前支援的军械。 俨然一副倾力相助的模样。 临行前,纪黎宴与张大虎密谈良久。 “头领,此去铁壁城,宗旨只有一条:‘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纪黎宴低声叮嘱:“霍家不动,我们绝不动。若霍家来攻,守城则可,出城野战风险太大,能避则避。” “靖王若催促,便以我军新编,战力未成,需固守险要为借口推脱。” “一切,等我消息。” “俺晓得了,家里就交给你了!”张大虎重重点头。 张大虎率部走后,纪黎宴成为了实际的主事者。 他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借着协防边境的名义,以靖王盟友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在控制区内进一步招募流民青壮。 以屯田、修筑工事为掩护进行军事训练。 新打造的兵甲、改进的弩机,不再公开列装。 而是秘密储存于黑风山及几个新建的隐蔽仓库。 然后深耕根基,广积粮秣。 商贸方面,则利用相对安稳的环境,低调地与各方商队交易,换取急需的物资,尤其是铁料和硝石。 纪黎宴海派出了更多精干探子,不仅密切关注北地霍家和铁壁城的战况。 也将触角伸向西川内部,打探靖王麾下各部的虚实、矛盾,以及粮草调配情况。 铁壁城前线,张大虎一点不差地执行着纪黎宴的策略。 靖王麾下大将几次要求他们出城配合行动。 甚至执行危险的诱敌任务。 都被张大虎以“士卒不习野战”、“恐误王爷大事”等理由软顶了回去。 偶尔不得不参与的小规模冲突,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稍有接触便后撤保全实力。 时间一长,靖王部将虽对这支“畏战”的盟友颇为不满。 但眼下用人之际,也只好暂时忍耐。 只将他们安排在相对次要的防区。 而在后方,纪黎宴掌控的地盘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近半年时间,在不为外界重点关注的情况下,他麾下实际可动用的战兵又悄然翻了一番。 达到近三万人,且装备水平大幅提升。 粮草储备更是足够支撑三年以上的大战。 冬尽春来,铁壁城前线依旧对峙,大战未有,摩擦不断。 而一则新的情报,让纪黎宴嗅到了更大的机会。 探子回报,靖王为支撑前线消耗,加大了后方赋税征收。 加之其麾下官吏贪腐,导致西川内部几个郡县民怨渐起,已有小股骚乱发生。 铁壁城下的对峙,如同两头疲惫的巨兽互相龇牙。 却都无力发动致命一击。 霍家新得洛京,消化不良,内部派系开始争权夺利。 对西川的攻势雷声大雨点小。 靖王则凭借地利苦苦支撑,赋税层层加码,压得后方百姓喘不过气。 张大虎在前线谨记纪黎宴的嘱咐,稳守营寨,保存实力。 偶尔出击也是浅尝辄止,气得靖王派来的监军直跳脚。 却也拿他没办法。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又过去了大半年。 这一日,纪黎宴正在平阳县衙处理公务,一封来自西川内部的密报让他精神一振。 密报详细记述了,靖王麾下两大将领因粮饷分配不公,在后方险些兵戎相见。 虽被弹压,但嫌隙已生。 更重要的是,靖王为了填补军费窟窿,竟听信谗言,加征了“保境安民税”。 引得西南三郡怨声载道。 “时机将至......” 纪黎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立刻下令,加大与西南三郡的“商业”往来。 尤其是粮食和盐铁贸易,并让纪黎文等人以“游学”为名,暗中接触那些对靖王不满的望族。 许以厚利,描绘“易主”后的安定蓝图。 同时,他密令黑风寨及各处隐蔽仓库。 将储备的兵甲弩机悄悄取出,分发至经过严格训练的新军手中。 并开始进行小规模的集结和山地机动演练,只等一声令下。 前线,张大虎也收到了纪黎宴的密信。 信中只有八个字: “静待天时,速归定鼎。” 张大虎虽不解其详,但对纪黎宴已是无条件信任。 他立刻以“后方不稳,需回师弹压”为由。 向靖王大将递交了请辞文书。 那大将本就嫌张大虎部“碍事”。 又听闻西川内部似有骚动。 巴不得这支不听调遣的“客军”,赶紧离开,以免生变。 竟未多加阻拦,便准其离去。 张大虎立刻率领两千兵马,星夜兼程,赶回平阳。 他一路行来,见纪黎宴治下秩序井然,田野生机勃勃。 与西川内部日渐凋敝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心中更是叹服。 回到平阳,不及休息,张大虎便直奔纪黎宴书房。 “纪先生,俺回来了!接下来该咋干?” 纪黎宴屏退左右,摊开地图,指向西南三郡: “头领,靖王失德,民心已失,其麾下将领离心离德,此乃天赐良机!” “霍家被暂时牵制在铁壁城一线,无力他顾。” “我们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收取西南三郡!” “此举一可解民倒悬,收取民心。” “二可扩大地盘,获取钱粮人口。” “三可切断靖王一条重要财赋来源,使其雪上加霜!” 张大虎看着地图,呼吸有些粗重: “打靖王?咱们...咱们现在有这实力吗?” “兵贵精不贵多。” 纪黎宴自信道: “我军养精蓄锐已久,兵甲齐备,粮草充足,士气正旺。” “而靖王主力被牵制在北线,西南三郡守军羸弱,且人心离散。” “我们更有内应相助,可谓天时地利人和!”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 “我已安排妥当,头领可亲率八千精锐,分三路秘密南下。” “一路由纪武率领,直取郡城,城内自有内应开门。” “另两路扫荡周边县城,以安抚为主,抵抗者雷霆击之。” “我坐镇平阳,调度粮草,稳固后方,同时...也要防备靖王狗急跳墙,或是霍家突然插手。” 张大虎被纪黎宴周密的计划和强大的自信感染,豪气顿生: “好!干了!老子早就看靖王那帮窝里横的家伙不顺眼了!” “这就去点兵!” 纪黎宴补充道: “头领,切记,我们打出的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的旗号,军纪必须严明,秋毫无犯,方能尽收三郡民心。” “明白!谁敢抢老百姓一个铜板,俺砍了他的脑袋!” 张大虎拍着胸脯保证。 计划已定,整个势力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在纪黎宴的精心策划和内部接应下。 张大虎率领的军队几乎兵不血刃,就进入了西南三郡的郡城。 守军或降或逃,那些早已对靖王不满的乡绅,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周边县城更是传檄而定,偶有负隅顽抗者,在纪黎宴秘密运抵的新式弩机和精锐老兵面前,不堪一击。 不到一个月,西南三郡便改旗易帜,归于张大虎治下。 消息传到铁壁城前线。 靖王又惊又怒,一口鲜血喷出,险些晕厥。 他本想立刻回师平叛。 但北面霍家似乎嗅到了机会,攻势骤然加紧,让他根本无法分身。 无奈之下,靖王只得派出使者,试图以高官厚禄稳住张大虎。 甚至暗示愿与之共分西川。 然而,使者连张大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纪黎宴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带回的只有一句冷冰冰的话: “靖王无道,虐用其民,我部兴义兵,只为活人,非为权位。” 吞并西南三郡,使得纪黎宴掌控的地盘和人口瞬间翻了一倍还多。 他展现出惊人的治理才能。 迅速将原有的屯田、练兵、抚民一套行之有效的政策推行过去。 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很快便稳住了局面。 源源不断的钱粮和兵源,开始从新领地输入。 使得这个新生势力的根基愈发雄厚。 第31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6 吞并西南三郡的顺利,远超张大虎的想象。 他骑着高头大马。 行走在刚刚易主的郡城街道上。 看着两旁虽然面带菜色、眼神却带着一丝期盼的百姓。 以及井然有序,对百姓秋毫无犯的自家军队。 心中对纪黎宴的佩服简直无以复加。 “纪先生真乃神人也!” 他忍不住对身旁的纪武感叹: “不费吹灰之力,就得了这么大一块地盘,老百姓还都向着咱们!” 纪武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 “那是,黎宴兄弟的脑子,那是文曲星下凡!” “咱们只管听令砍杀便是!” 然而,就在张大虎志得意满,准备大宴功臣,好好庆贺一番之时。 纪黎宴的密令再次传来。 留纪武率五千兵马镇守三郡,肃清残敌,安抚地方。 还让他即刻率领其余精锐,秘密返回平阳,不得延误,不得张扬。 张大虎虽不解,但对纪黎宴的判断已形成本能般的信任。 他压下庆功的念头,连夜点齐兵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刚刚打下的郡城。 一路疾行返回平阳。 一进平阳县衙,张大虎就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虽然表面依旧平静,但往来吏员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直奔后院书房。 纪黎宴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眉头微蹙。 目光凝重地落在代表靖王核心腹地的区域。 “纪先生,俺回来了!这么急着叫俺回来,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张大虎风尘仆仆,进门便问。 纪黎宴转过身,脸上不见丝毫轻松。 他将一份最新的情报递给张大虎: “头领,靖王要拼命了。” 张大虎接过情报,他识字不多,但关键信息还是看得懂的。 情报显示,靖王得知西南三郡失陷后,暴怒之下,竟与北面的霍家达成了短暂的“默契”。 以割让边境两处关隘为代价,换得霍家暂停攻势。 如今,靖王已抽调北线近七成精锐。 由其世子亲自统领。 号称十万大军。 正浩浩荡荡杀奔西南方向而来。 意图一举夺回失地,并彻底剿灭他们这股“叛军”! “十...十万?” 张大虎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俺们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打仗的也就五万多人,这...这怎么打?” “虚张声势而已。” 纪黎宴语气冷静,“靖王主力经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 “北线精锐最多不过四五万,且粮草不济,士气低落。” “所谓十万,恐其六万都未必满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靖王大军可能的进军路线: “但其来势汹汹,兵力仍远胜于我,不可正面硬撼。” “我急招头领回来,便是要行险一搏!” “如何行险?”张大虎急忙问道。 纪黎宴的手指,没有在西南三郡停留。 而是猛地向上一戳,直接点向了地图上靖王势力的核心。 西川府! “围魏救赵?直捣黄龙?” 张大虎瞬间明白了纪黎宴的意图。 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带着巨大的恐惧: “这...这能行吗?西川府是靖王老巢,城墙高厚,守军也不少!” “正因为是靖王老巢,他才想不到我们敢去!” 纪黎宴眼中闪烁着光芒: “世子率领所谓‘十万’大军出征,西川府必然空虚!” “留守兵力至多万余,且必是二线部队,战力孱弱,守备松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头领,你我将率领所有精锐,放弃平阳、安泰等地的防守,只留少量疑兵迷惑。” “全军轻装疾进,绕过靖王世子大军,直扑西川府!” “放弃老家?”张大虎心脏狂跳。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纪黎宴斩钉截铁,“只要拿下西川府,擒获靖王家小,接收其府库钱粮,则大局可定!” “靖王世子大军闻讯,必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届时,整个西川,都将是我等囊中之物!” 他看着张大虎,目光灼灼:“此战,赌上我等全部身家性命!” “胜,则西川易主,我等坐拥千里之地,百万之民,足可与天下群雄争锋!” “败,则万事皆休,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头领,敢不敢随我赌这一把?” 张大虎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着靖王权力核心的点。 胸膛剧烈起伏。 一股混着恐惧,兴奋和破釜沉舟的狠劲涌了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 “娘的,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赌了!” “纪先生,俺这条命,还有全族老小的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你说怎么打,俺就怎么打!” “好!” 纪黎宴重重一拳捶在地图上西川府的位置,“即刻起,全军进入最高战备!” “所有存粮全部制成干粮,所有战马集中使用,所有不必要的辎重一律抛弃!” “三日后,夜半出发,目标,西川府!” 接下来的三天,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着准备。 士兵们被告知将进行一场长途奔袭演练,只携带武器和十日干粮。 纪黎宴则亲自筛选了最精锐,最忠诚的老兵,组成尖刀先锋。 由他和张大虎亲自率领。 出发的前夜,纪黎宴去见了父母。 经过近两年的调养,纪父纪母的身体已大为好转。 虽不复当年,但已能自理。 他们看着儿子清瘦却坚毅的面庞,眼中满是担忧,却什么也没多问。 只是反复叮嘱他保重身体,注意安全。 “宴儿,族人们如今能安稳度日,全赖你之力。” “凡事...量力而行。” 纪母拉着儿子的手,声音哽咽。 纪父则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我儿已非吴下阿蒙,为父...以你为荣,去吧,做你该做之事。” 三日后子夜,一万八千名精锐士卒在月色掩护下,悄然出鞘。 没有号角战鼓,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 纪黎宴与张大虎并肩立于军前,望着这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军队。 “出发。” 纪黎宴一声令下。 大军如离弦之箭,直指西北方向的西川府。 纪黎宴充分利用地形优势,昼伏夜出,专走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 他亲自率领斥候小队在前探路。 凭借过人的观察力,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 “停!” 行至第五日,纪黎宴突然抬手止住队伍。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一道几乎难以察觉的车辙: “这是靖王世子的粮队经过的痕迹,看来他们就在前方五十里处。” 张大虎倒吸一口凉气: ”好险!差点就撞上了!“ 纪黎宴展开地图,指尖在一条险峻的山路上划过: “改走鹰愁涧。” “虽然难行,但能完全避开敌军主力。” 鹰愁涧名副其实,悬崖峭壁间仅容一人通过。 纪黎宴率先攀上险峰,用绳索为后续部队开辟道路。 “军师,您何必亲自冒险?一个亲兵忍不住劝道。 纪黎宴抹去额间汗水:“为将者不与士卒同甘共苦,何以服众?” 历经十五日艰苦行军,当西川府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 全军上下都难掩激动。 然而纪黎宴却皱起眉头: “不对劲。” 张大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城墙上旌旗招展,守军数量远超预期。 “我们的情报有误。” 纪黎宴沉声道: “靖王至少留了两万守军。” 众将闻言皆惊。 以疲惫之师攻打两万守军驻守的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大虎急道:“纪先生,现在怎么办?退兵吗?” “不。” 纪黎宴目光扫过城防,最终定格在城南一处: “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智取。” 当夜,纪黎宴召来军中所有工匠。 “我要你们在三日内,仿造出靖王的王旗和令箭。” 同时,他亲自挑选了三百名精锐,让他们换上沿途缴获的靖王军服。 第三日黄昏,一队“溃兵”仓皇逃至西川城南门。 为首将领高举靖王令箭,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开城门!世子兵败,叛军就在后面!” 城上守将仔细查验令箭和王旗,确认无误后,终于下令开启城门。 就在城门洞开的瞬间,“溃兵”突然暴起,瞬间控制了城门。 纪黎宴在远处见到信号,立即率领主力杀出。 “不好!中计了!” 守将惊呼,但为时已晚。 张大虎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龙,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纪黎宴则指挥部队直扑王府和府库,每一步都精准如棋。 “报!王府已被控制!” “报!府库完好无损!” “报!粮仓已在我军掌控!” 捷报接连传来,纪黎宴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果然,次日清晨,一骑快马带来紧急军情。 靖王世子识破疑兵之计,正率领八万大军全速回援。 最迟五日便可兵临城下。 军帐内,众将面色凝重。 张大虎一拳砸在案几上:“好不容易拿下西川,难道要拱手相让?” 纪黎宴凝视地图,忽然问道:“城中粮草可支撑多久?” “足够十万大军一月之用。” “足够了。” 纪黎宴嘴角微扬: “我们不仅要守住西川,还要借此机会全歼靖王主力。” 他随即下达一连串命令: 第一,立即释放府库三分之一的存粮,分发给城中百姓,以收民心。 第二,征召城中工匠,连夜赶制守城器械。 第三,派出细作散播消息,称靖王世子意图屠城。 消息传出,西川百姓纷纷主动协助守城。 而靖王世子军中,则因屠城谣言军心浮动。 第五日,靖王世子大军兵临城下。 望着城头飘扬的敌军旗帜,世子勃然大怒: “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惨烈的攻城战持续了整整十日。 纪黎宴亲临城头指挥,每每在关键时刻化解危机。 第十日深夜,他喊来张大虎: “是时候了。” “你率五千精锐,趁夜从西门潜出,绕到敌军后方。” 张大虎领命而去。 次日清晨,当靖王世子再次组织攻城时,后方突然大乱。 张大虎如神兵天降,直取中军大帐。 “世子已死!降者不杀!” 张大虎高举世子首级,声震四野。 主帅阵亡,大军瞬间土崩瓦解。 此战,靖王势力彻底覆灭。 靖王覆灭的消息如同惊雷,传遍天下。 北方的霍家再也坐不住了。 西川王府大殿内,纪黎宴正与众将议事。 斥候送来紧急军情。 霍家集结三十万大军,以“讨逆”为名,兵分三路直扑西川而来。 “三十万?”张大虎倒吸一口凉气,“霍家这是倾巢而出啊!” 纪黎宴却神色从容:“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他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霍家以为我们刚经历大战,必定疲惫。” “却不知,我们正等着他们送上门来。” 三日后,纪黎宴亲率十万精锐北上迎敌。 临行前,他将一张锦囊交给张大虎: “若见北方火起,立即按此计行事。” 两军在潼关相遇。霍家统帅霍霖见纪黎宴年纪轻轻,不由轻蔑大笑: “区区书生,也敢与我对阵?” 纪黎宴不怒反笑:“霍将军勇武过人,不如我们打个赌。” “若你能破我一阵,我立即退兵。” 霍霖傲然应战。 次日,他亲率五千铁骑冲阵,却陷入纪黎宴布下的“八门金锁阵”。 铁骑在阵中左冲右突,始终不得出。 “放箭!” 纪黎宴一声令下,阵中万箭齐发。 霍霖身中数箭,狼狈逃回。 当晚,纪黎宴夜观天象,对纪武道: “明日必有东风,可施火攻。” 果然,次日东风大作。 纪黎宴命将士在营前堆积柴草,洒上火油。 待霍军来攻时,火箭齐发。 顿时火光冲天。 霍军大乱,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就在此时,北方天际突然火起。 正是张大虎按计行事,绕到霍军后方烧了粮草。 前后夹击之下,霍军溃不成军。 纪黎宴乘胜追击,连下三城。 霍家家主霍舟闻讯大惊,亲自率军来援。 两军在黄河岸边对峙。 “纪黎宴,你若肯归降,我封你为异姓王!”霍舟在阵前高喊。 纪黎宴冷笑回应:“霍舟,你霍家篡权夺位,祸乱朝纲,也配说降我?” 当夜,纪黎宴召来水性好的士卒,秘密打造木筏。 三更时分,他亲率五千精兵偷渡黄河,直捣霍光大营。 霍舟正在帐中酣睡,忽听喊杀震天。 待他冲出帐外,只见营中火光冲天,大军如神兵天降。 “保护主公!” 霍家亲兵拼死抵抗,却难挡锐气。 纪黎宴一马当先,直取霍光。 两人在火光中交手十余回合,霍舟终是不敌,被纪黎宴生擒。 主帅被擒,霍军顿时大乱。 张大虎趁机率主力渡河,与纪黎宴里应外合,大败霍军。 此战之后,霍家势力土崩瓦解。 纪黎宴乘胜北上,连克数州,直逼霍家老巢邺城。 邺城城高池深,守军负隅顽抗。 纪黎宴围城三月,始终按兵不动。 “为何不攻城?”纪武不解。 纪黎宴遥望城墙:“强攻伤亡太重,况且......” 他微微一笑: “城中有我们的内应。” 果然,当夜城中大火,城门洞开。 纪黎宴早派细作潜入城中,策反了霍家大将。 大军入城,霍家残余势力或降或逃。 历时一年的北伐,以纪黎宴全胜告终。 至此,天下大势已定。 登基大典前夜。 张大虎在议事厅内来回踱步,粗犷的脸上满是焦躁。 他身后站着数十位将领,个个神情肃穆。 “不行,这事必须说清楚!” 张大虎猛地停下脚步,对众将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去见纪先生。” 他大步流星走向纪黎宴居住的院落。 却在月门处停下,整了整衣冠,这才放缓脚步。 纪黎宴正在书房批阅奏章,烛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 见张大虎进来,他搁下笔,含笑起身:“头领怎么来了?” 张大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纪先生,这皇帝必须由你来当!” 纪黎宴连忙上前搀扶: “头领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你不答应,俺就不起来!” 张大虎固执地跪着: “这一路走来,要不是你,俺张大虎早就死了,哪能有今天?” “这天下是你打下来的,皇帝理应由你来做!” 纪黎宴正色道: “头领此言差矣。若无头领当初收留,纪某与族人早已饿死。” “这天下是众将士用血汗打下来的,纪某岂敢居功?” “可......” “头领不必多言。” 纪黎宴打断他: “明日登基大典照常举行,头领才是天命所归。” 张大虎还要再说,纪黎宴已扬声唤人送客。 次日清晨,文武百官齐聚承天殿前。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 却见张大虎一身戎装,大步走上丹陛,转身面对众臣: “这皇帝,俺不能当!” 满朝哗然。 张大虎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俺张大虎一介粗人,能走到今天,全仗纪先生运筹帷幄。” “这皇位,理应由纪先生来坐!” 纪黎宴出列躬身:“头领此言折煞黎宴了。” “头领仁德英明,万民归心,正是天命所归。” “黎宴愿效犬马之劳,辅佐头领开创盛世。” “纪先生!” 张大虎急得额头冒汗: “你就别推辞了!” “请头领即位!” 纪黎宴跪拜在地。 文武百官见状,纷纷跪倒:“请头领即位!” 张大虎看着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重重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登基大典不得不推迟。 当夜,张大虎召集心腹将领。 “你们说,纪先生为什么不肯当这个皇帝?” 他苦恼地抓着头发: “难道是信不过俺?” “可这天下明明是他打下来的!”张大虎烦躁地摆手: “俺不能占这个便宜。” 次日早朝,张大虎再次提出让位。 这次他做足了准备。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纪黎宴这些年的功绩一一道来。 从黑风寨初露锋芒,再到治理地方、研制军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样的功劳,这样的才干,俺张大虎自愧不如!” 张大虎说得激动,虎目含泪: “这皇位若不是纪先生来坐,天下人不服,俺老张更不服!” 纪黎宴仍是谦辞:“头领过誉了。黎宴所为,不过尽人臣本分。” “头领仁厚爱民,将士用命,方有今日。” “还请头领以大局为重,早日登基,安定天下。” 朝臣们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张大虎见纪黎宴态度坚决,知不能强求,只得再次推迟登基大典。 当夜,月明星稀。 张大虎提着两坛酒,敲开了纪黎宴的房门。 “纪先生,今夜不论君臣,只论交情。” 他拍开泥封,倒了两大碗酒,“俺知道你顾虑什么。” “你是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纪黎宴接过酒碗,轻叹一声: “头领多虑了。” “黎宴既然选择辅佐头领,便从未有过二心。” “那你为何......” “头领可知道三皇五帝的故事?” 纪黎宴抿了一口酒。 张大虎摇头:“俺粗人一个,哪懂这些。” “尧舜禅让,天下为公。” “黎宴推举头领,不是因为谦让,而是因为头领确是明主。” 纪黎宴目光清澈: “头领可还记得,当初在黑风寨时说过什么?” 张大虎一愣:“俺说过的话多了,你指哪句?” “头领说,就想让跟着的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纪黎宴微微一笑: “得民心者得天下。” “头领这份初心,比什么雄才大略都珍贵。” 张大虎沉默良久,仰头灌下一碗酒:“可俺还是觉得......” “头领。”纪黎宴正色道: “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仁德之君。” “头领爱护将士,体恤百姓,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黎宴愿为良臣,辅佐头领开创盛世。” 第三日,承天殿前香烟缭绕,雅乐齐鸣。 张大虎身着衮服,一步步走上丹陛。 在最后一阶,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纪黎宴。 四目相对,万千情绪在目光中交汇。 突然,张大虎撩起衣摆,就要跪下。 纪黎宴阻止不及。 就在这刹那,身后突然转出两名内侍。 手中捧着一件绣着九条金龙的明黄龙袍。 第32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7 “纪先生,这件龙袍,是俺早就命人秘密缝制的。” “从打下西川那天起,俺就知道,这天下该由你来坐。” 张大虎眼中含泪,声音哽咽。 他转身面对文武百官,声如洪钟:“今日,俺张大虎,恭请纪先生登基!”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声震云霄:“恭请纪先生登基!” 纪黎宴怔在原地,看着那件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龙袍,眼中泪光闪动。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 想起山神庙里濒死的族人,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倒下的将士。 “纪先生!”张大虎单膝跪地,“这天下,需要的是一个明君。” “你心怀天下,智勇双全,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臂。 两名内侍恭敬地为他披上龙袍。 当龙袍加身的那一刻,朝阳恰好冲破云层,万道金光洒在他身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纪黎宴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在龙椅上坐下时,他看向仍跪在丹陛下的张大虎,温声道: “张大虎听封。” “臣在。” “封你为镇国公,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与国同休。” “臣,谢主隆恩!” 新帝登基,定国号为“华夏”,改元“永安”,寓意天下永享太平。 登基大典后,纪黎宴在御书房单独召见张大虎。 “陛下......” 张大虎刚要行礼,就被纪黎宴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还是叫我纪先生吧。” 纪黎宴眼中带着温暖的笑意,“这件龙袍,你准备了多久?” 张大虎憨厚一笑:“从拿下西川那天就准备了。” “俺知道,这天下必须由纪先生你来坐才行。” 纪黎宴轻叹一声:“你可知道,我为何一直推辞?” “因为...怕寒了将士们的心?” “不。”纪黎宴摇头,“因为我深知,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我需要一个能与我同心同德的人,共同治理这个国家。” 他执起张大虎的手:“大虎,这华夏江山,需要你我共同守护。” 张大虎虎目含泪,重重跪下: “臣,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华夏!” ——— 永安元年,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登基大典的钟磬余音,仿佛还在皇城上空缭绕。 纪黎宴却已褪下繁复的衮服,换上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 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与舆图之中。 金光灿灿的龙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承载着沉甸甸的江山社稷。 登基后第一次大朝会,纪黎宴便颁布了《劝农令》与《均田令》。 这两道诏书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巨石,在朝堂和地方都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均田令》的核心,是“耕者有其田”。 诏令明确规定: 所有无主荒地,前朝藩王,勋贵,贪官污吏非法侵占的田亩。 一律收归国有,登记造册。 由户部及地方官府统一管理。 然后,将这些土地,优先分配给随他起义,有功无田的将士家属。 以及从各地流亡至此,登记在册的流民,和本地无地少地的自耕农。 分配标准参照了前朝的均田制思路,但又有所不同。 按丁口、劳力计算,力求相对公平。 并明确规定,初始分配的土地,在一定年限内不得私自买卖。 防止再次快速兼并。 同时,纪黎宴大力推广在平阳时期的“军屯”与“民屯”。 命令各地驻军在非战时状态。 必须划出特定时间,在指定的区域参与垦荒和耕种。 目标是逐步实现军队粮草的部分,甚至全部自给。 最大限度减轻民间转运粮草的徭役负担。 “民屯”则面向流民。 由官府提供种子,农具甚至初期口粮,组织他们在官田上进行集体耕作。 收获按比例分成。 三年后,表现优异者甚至有机会,获得所耕土地的永久使用权。 这仅仅是制度上的保障。 纪黎宴明白,在现有的农业技术水平下,土地产出有限。 遇到天灾依旧脆弱。 他将记忆中关于高产作物的知识,视为瑰宝。 一日,他召见户部尚书及几位精通农事的官员。 展开了一卷他亲手绘制的,特征描绘清晰的图样。 “此物名为‘红薯’,藤蔓匍匐,叶如心形,块根生于土中,皮色紫红或黄白,生熟皆可食,味甘。” “此物名为‘土豆’,亦称‘马铃薯’,植株矮小,开淡紫或白色小花,地下结块茎,形如马铃......” 纪黎宴指着图样,详细描述着它们的生长习性和食用方法。 尤其强调了它们耐旱,耐瘠薄且“亩产极高,可达数十石”的特性。 户部尚书李大人颤巍巍地捧着图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此等神物,老臣闻所未闻。” “亩产数十石?这...这远超如今稻麦之产,莫非是仙界之物?” 纪黎宴早已准备好说辞。 他神色平静,目光悠远:“爱卿不必惊疑。” “此乃朕早年于战乱中,偶得前朝秘藏之海外杂记残卷所见,其上图文并茂,记载详实。” “朕思之,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前朝闭关锁国,固步自封,致使此等活民之神物埋没异域。” “如今我华夏新立,当有海纳百川之胸襟。”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即日起,于户部下设‘寻种司’,专司此事。” “按图索骥,广派精明干练之人,携此图样副本,前往东南沿海,询问往来海商,或组织船队,远赴南洋西洋探寻!” “即便万难得一,若能引入中土,便是我华夏万千黎民之福。” “功在千秋!” 任何一种高产作物的引入和推广都需要时间,但这步棋必须提前布局。 除此之外,纪黎宴还设立了“农政司”。 不再仅仅是管理农赋,更兼具农业科研和推广的职能。 选拔经验丰富的老农,和精通农学的官员,汇集各地耕种经验。 研究如何改进农具,推广轮作,套种,积肥,杀虫等精耕细作之法。 并开始系统编纂《农桑辑要》,准备刊行天下,指导农事。 “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 “农事兴,则仓廪实。” “仓廪实,则天下安。” 纪黎宴在御前会议上多次强调: “凡有利于农事者,无论古今中外之法,皆可试之。” “行之有效者,重赏!” 解决了“食”的问题,“衣”同样关键。 纪黎宴鼓励各地根据水土条件,广泛种植桑、麻、棉等经济作物。 尤其对于棉花,他格外重视。 凭借模糊的记忆,他描绘出“轧棉机”和“飞梭织布机”的原理。 召集工匠们进行研究和试制。 “此物若能成,去棉籽之效,可抵数十人工!” 他对着困惑的工匠们比划着: “而这飞梭,若能解决来回穿梭之力,织布效率亦可倍增!” 尽管最初的模型简陋甚至失败。 但皇帝亲自关注并指明方向,极大地激发了工匠们的热情。 尤其是其中一个有突破的被赏了官。 纪黎宴的视野并未局限于农业。 一个强大的王朝,必须有坚实的工商业作为支撑。 单一的农业经济,抗风险能力太弱。 他颁布《惠商令》,降低商税,简化通关文书。 严厉打击地方豪强对商路的垄断和盘剥,鼓励合法经营。 在主要城市设立“市易司”,规范市场秩序,平抑物价。 同时作为官方采购和信息汇聚的节点。 他将之前在军中应用的土法水泥、高炉炼铁等技术,视为“国之重器”。 下令在将作监下专门设立“水泥司”和“铁冶司”。 集中最好的工匠,拨给充足的经费,进行规模化生产和持续的技术改良。 水泥的配方被进一步优化,生产规模扩大。 除了继续用于军事要塞,关隘的加固外,开始大规模应用于水利设施。 修复和新建河堤,水渠,以及连接各主要州府的“官道”建设。 他提出了“标准化”的雏形,要求主要官道需有统一的宽度,路基厚度。 并尝试在关键路段铺设水泥路面。 诏令下达时,许多地方官员还无法理解为何要耗费如此巨力在修路上。 但当第一条平坦坚固的水泥官道建成,车马通行效率大增,商旅络绎不绝时,质疑之声才逐渐消退。 纪黎宴对工部尚书言道:“路通则血脉通,血脉通则国力强。” “今日之投入,他日必百倍回报于国计民生。” 改进后的高炉炼铁法,使得生铁产量和质量都显着提升。 优质的铁料不仅源源不断地供应给军工司,打造出更锋利的刀剑铠甲,装备新朝的军队。 更开始有控制地向民间流通。 由将作监统一标准打造的优质铁制农具。 犁铧,锄头,镰刀...... 通过官营渠道以平抑价格销售,或租赁给农民,极大地提升了耕作效率。 一些得到许可的民间铁匠铺。 也能获得更好的原料,打造出更耐用的工具。 慢慢渗透到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纪黎宴就将目光投向了浩瀚的海洋。 在初步稳定了东南沿海的秩序后,便下令疏浚主要港口,设立“市舶司”管理海贸。 同时,命令将作监借鉴现有船只的优点,并融入他提出的一些关于船体结构,帆索系统的设想。 建造更大更坚固,更适合远航的海船。 他告诉群臣: “陆地之利已开,海洋之博未知。前朝畏海如虎,我朝当御海而行。” 组建的官方船队,不仅承载着与海外诸国贸易通商,换取金银、香料、珍稀木材的任务。 更肩负着寻找“红薯”、“土豆”等作物的使命。 甚至秘密携带了探寻其他矿产,资源的指令。 这迈出了华夏王朝从大陆走向海洋的第一步。 朝臣们对于年轻皇帝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 从最初的惊疑、观望,到后来的逐渐信服乃至惊叹。 这位陛下,不仅深谙治国权谋。 更于细微处见真章,总能提出一些看似异想天开,细细思量却直指问题核心的方法。 他重“术”,更重“道”。 所有技术的革新,最终都指向明确的目标。 富国强兵,利泽百姓。 作为开国之君,得平衡各方势力,得确保政权稳定。 军方,以镇国公张大虎为首,是王朝建立的基石,需要尊崇和安抚。 文官系统。 则囊括了原西川系投诚官员、霍家部分降臣、早期追随的寒门士子以及后续科举选拔的人才。 关系错综复杂。 在这背景下,纪黎宴自身的纪氏宗族,地位变得极为特殊和微妙。 为了防止外戚干政之祸,也为了纪氏族人。 纪黎宴决心从一开始就立下规矩。 他没有像前朝那样大肆分封外戚。 族中辈分最高,曾带领族人走过最艰难时刻的三叔公。 被尊为“安国公”。 但这是一个荣衔,并无实际职司和兵权。 其他几位族老,也多被安置在太常寺掌管礼乐、光禄寺掌管皇室膳食供奉等清贵或服务于皇室的部门。 享受尊荣和俸禄,远离核心权力中枢。 对于纪黎文等一批年轻有才学的族人,纪黎宴则采取了相对严格的态度。 允许他们通过正常的科举或由地方官荐举的途径入仕。 但考核标准更为严苛。 他亲自召见这些族中子弟,告诫他们: “尔等今日之机遇,源于尔等自身勤学,亦源于国朝用人之需。” “切记,入仕为民,非为家族之私利。朕能予之,亦能夺之。” “若有人倚仗身份,枉法徇私,朕绝不姑息,定当从严惩处,以儆效尤!” 这番敲打,让原本有些飘飘然的纪氏年轻一代顿时清醒。 行事愈发谨慎。 尽管如此,纪氏一族从濒临灭绝,几乎被原主卖掉的逃荒难民。 一跃成为新朝皇族。 其地位的跃升是毋庸置疑的。 新朝初步站稳脚跟,各项改革有序推进之时。 以礼部尚书为首的一批官员,联名上书,奏请皇帝选秀以充实后宫。 理由冠冕堂皇: 延绵皇嗣,稳固国本,同时“广继嗣以承宗庙,睦勋旧以安天下”。 纪黎宴放下奏章,沉默良久。 在这个时代,皇帝的后宫从来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归宿, 更是前朝政治格局的延伸和折射。 通过联姻,可以进一步加强与开国功臣、归顺势力之间的联系,构建更稳固的权力同盟。 最终,他准了奏。 选秀过程遵循着繁琐而严格的礼制,由内廷、礼部、宦官等多方参与。 从各地甄选家世清白、德容兼备的适龄官宦女子。 经过层层筛选,一批秀女被迎入宫中。 皇后的人选,纪黎宴经过了深思熟虑。 他没有选择势力最大的张大虎家族。 也没有选择早期跟随的寒门将领之女。 而是册立了原西川靖王麾下一位较早归顺,且在稳定西川过程中立下功劳的将领的嫡女。 此女姓林,性情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家风清正。 立她为后,有助于进一步安抚数量庞大的西川旧部人心,向他们表明新朝的包容与信任。 同时也避免了外戚势力过早坐大。 同时,他也纳了几位妃嫔。 镇国公张大虎的幼妹,被封为惠妃。 代表了与军方最核心力量的联姻。 此外,还有两位在统一战争中立功的文臣之女。 以及一位在霍家覆灭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降将之女。 分别被封为贤妃、德妃和昭仪。 这些婚姻,都带着明确的政治考量,是平衡朝局的重要棋子。 后宫初立,纪黎宴努力扮演着皇帝和丈夫的双重角色。 他定期前往各宫。 既给予应有的尊荣和关怀,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克制。 不久之后,宫中陆续传来了皇后和林昭仪有孕的喜讯。 这为新生的“华夏”王朝,带来了延续的希望。 也让那些关注国本的大臣们松了一口气。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永安五年。 数年的励精图治,纪黎宴推行的各项政策开始显现成效。 曾经在战乱和天灾中荒芜的土地,大部分被重新开垦。 绿油油的禾苗在春风中摇曳。 虽然寻找高产作物的船队,尚未传回激动人心的消息。 但《农桑辑要》的推广,以及农具、耕作技术的改良,使得粮食平均产量,有了小幅但稳定的提升。 官仓和地方义仓的储备逐渐充实,应对灾荒的能力显着增强。 以平阳为中心辐射开去的水泥官道,已初具规模。 连接了中原几个最重要的州府。 商旅车队行驶在平坦坚固的路面上,效率大增,物流成本降低。 沿途驿站,市镇也随之繁荣起来。 将作监下属的各司更是捷报频传: 铁冶司开发出了新的炒钢法,使得钢材的质量更加稳定。 军工司据此打造出的制式铠甲和兵器,精良程度已远超旧朝。 水泥司则成功研制出了早期版本的“耐火泥”,开始尝试应用于冶炼炉窑的建造,进一步提升炉温...... 更让纪黎宴欣慰的是。 随着《惠商令》的推行和社会的稳定,民间工商业开始焕发活力。 除了传统的丝绸,瓷器,茶叶外。 一些依托新技术,新工具的小型手工业作坊也开始出现。 虽然规模不大,却代表了新的生机。 市舶司的奏报显示,前往南洋的官方船队和民间海商,带回了越来越多的海外物产和金银。 虽然还未找到陛下心心念念的“神种”,但海外贸易的利润已经初步显现,吸引了更多商人投身其中。 这一日午后,纪黎宴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信步来到御花园。 春光明媚,百花争妍。 林皇后陪在他身边。 不远处,几位宫女正小心看护着蹒跚学步的皇长子和咿呀学语的二皇子。 孩子们稚嫩的笑声,为这庄严的宫禁增添了几分暖意。 看着眼前儿女绕膝,江山渐稳的景象,纪黎宴心中感慨万千。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数年前,那个充满绝望与挣扎的山神庙。 饥渴、病痛、族人们麻木而绝望的眼神,三叔公沉重的嘱托,纪武背回那半袋粮食时的激动与屈辱...... 一幕幕恍如昨日。 他从一个差点饿死,甚至可能在原定命运中,背负“卖族求活”千古骂名的逃荒秀才。 一步步挣扎求生,合纵连横,浴血奋战。 直至今日登临九五,手掌乾坤。 “陛下,可是又在思虑国事?” 林皇后见他望着远处出神,柔声问道。 她性情温和,不涉政事。 但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让纪黎宴少了许多后顾之忧。 纪黎宴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温婉的女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笑道: “是啊,在想这江山社稷,也在想我们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宫墙之外,仿佛能看到那炊烟袅袅的村庄,熙熙攘攘的市井: “这万里山河,这烟火人间,值得你我,也值得所有为之奋斗的人,用心去守护。” 林皇后感受到他话语中的重量与温度,轻轻依偎着他,低声道: “陛下励精图治,万民感念。” “臣妾相信,在陛下治理下,华夏定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世。”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抬头,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知道。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转眼已是永安二十年。 曾经的荒芜之地,如今已是阡陌纵横,稻浪翻滚。 经过十数年的不懈寻找与引种培育,来自南洋的“红薯”与“土豆”,终于在华夏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虽然推广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 但它们在贫瘠山地和灾年所展现出的惊人产量,已然成了活命的神物。 被百姓亲切地称为“金疙瘩”和“地下粮仓”。 官仓充盈,民间积蓄渐丰。 困扰历代王朝的饥馑问题,得到了极大地缓解。 水泥官道如灰色的脉络,贯通东西南北,连接起帝国的核心区域。 驿站系统完善,信使往来如梭,政令畅通无阻。 第33章 逃荒路上抛弃全家卖了全族的渣秀才8 ilwxs.com 商队络绎于途。 将南方的丝绸、茶叶,北方的毛皮、药材,东海的海盐、干货,西陲的玉石、骏马,运往各地。 依托官道兴起的新市镇如雨后春笋,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将作监经过无数次改良的“华夏机”,使得棉布生产效率倍增,价格大幅下降。 “棉布衣”不再是奢侈品,逐渐成为寻常百姓家的日常穿着。 铁冶司的高炉日夜不息,产出的精铁不仅装备着威震四方的“华夏铁军”。 更化作了千家万户的犁铧,铁锅。 以及驰骋在水泥官道上的四轮马车车轴与轴承。 市舶司的远洋船队带回了占城稻的优良变种,新的农作物如辣椒,以及来自异域的文化与见闻。 一座座采用改良水泥,和标准化构件建造的官方粮仓,学堂,医馆...... 在各地州县拔地而起。 朝堂之上,新一代的官员逐渐成长。 科举制度不断完善。 寒门与世家在相对公平的规则下竞争,为官僚体系注入了新鲜血液。 纪黎文因在地方治理中政绩卓着,且始终恪守本分,已升任一部侍郎。 成为纪氏宗族在朝中的中坚力量,却也时刻铭记着堂兄当年的告诫。 如履薄冰。 镇国公张大虎虽已华发渐生,但精神矍铄,依旧时常入宫与纪黎宴对弈。 回忆往昔峥嵘岁月。 他的儿子们或在军中效力,或在地方为官。 张家与皇室的关系,在纪黎宴有意的维系和张大虎绝对的忠诚下。 始终稳固。 后宫之中,皇后林氏贤德,将诸皇子皇女教养得知书达理,兄弟和睦。 惠妃所出的三皇子醉心武略,常往军中历练。 贤妃所出的四皇子,则对格物之学颇有兴趣,时常泡在将作监。 纪黎宴对子女因材施教,并未急于立储。 但朝野上下对温和仁孝的皇长子普遍抱有期望。 这一日,正值皇长子纪承稷十八岁生辰,亦是其加冠之日。 典礼在太庙隆重举行,文武百官观礼。 纪承稷戴上象征成人的冠冕,向列祖列宗及帝后行大礼。 礼成后,纪黎宴单独将皇长子召至御书房。 他指着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华夏寰宇全图》。 上面不仅标注了如今华夏的疆域。 还有根据航海日志,描绘出的模糊的海外轮廓。 “稷儿,可知朕为何一直鼓励海贸,甚至不惜耗费巨资支持远航?” 纪黎宴问道。 纪承稷恭敬回答:“回父皇,是为了互通有无,扬我国威,亦是为了寻访高产作物,利泽万民。” 纪黎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于此。” “世界之大,远超你我想象。” “我华夏虽地大物博,然若闭门自守,终有一日会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海洋,是屏障,亦是通途。未来之华夏,眼光不可只局限于大陆。”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海洋: “朕希望你能记住,守成之君,难称明君,唯有心怀天下,不断进取,方能使国祚绵长。” 纪承稷若有所思,郑重应下。 同年秋,纪黎宴下诏,册封皇长子纪承稷为太子,入主东宫。 并开始让他逐步接触核心政务,熟悉军国大事。 永安二十五年,一场罕见的寒潮袭击北方。 但由于官仓储备充足,官道运输及时,救灾物资得以迅速调拨,并未酿成大灾。 朝廷借机进一步推广温室种植技术。 利用火道草苫等在冬季培育蔬菜。 虽成本较高,却在权贵和富裕阶层中逐渐流行,改善了冬季饮食。 随着国力的强盛,边境各族纷纷遣使来朝,请求内附或加强贸易。 丝绸之路重新繁荣,海上丝绸之路更是盛况空前。 长安、洛阳、扬州、广州等大邑,万商云集。 胡汉杂处,文化交融,呈现出一派开放包容的盛世气象。 纪黎宴并未沉溺于眼前的繁荣。 他晚年主要精力放在整顿吏治、修订律法、完善监察体系上。 并亲自为太子挑选了一批,德才兼备的年轻官员作为辅佐。 为权力交接做准备。 永安三十八年初冬,纪黎宴染病。 虽经太医精心调治,但多年操劳耗尽了他的心力。 病榻前,太子纪承稷、镇国公张大虎、皇后林氏及几位重臣侍奉在侧。 纪黎宴拉着太子的手,气息微弱却清晰:“承稷...江山...交与你了。” “记住...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永...永不忘......” 他又看向白发苍苍的张大虎,嘴角努力牵起一丝笑意: “大虎...朕...先走一步...下辈子...再做兄弟.......” 张大虎老泪纵横,跪在榻前,哽咽难言。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望向窗外。 那里似乎有金戈铁马,有逃荒路上相互扶持的身影,有山神庙里燃起的希望之火,有登基时万民朝拜的盛景...... 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华夏王朝的开国皇帝,纪黎宴,驾崩于永安三十八年冬。 庙号“高祖”,谥号“启天立极仁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 史称“夏高祖”,“永安大帝”。 太子纪承稷继位,改元“承平”。 延续其父政策,并在此基础上开拓进取。 夏高祖纪黎宴的故事,从逃荒秀才到开国明君,与镇国公张大虎的君臣佳话,以及他带来的种种“神异”变革。 被载入史册,流传民间,成为一段不朽的传奇。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氏一族拯救值100%,获得积分7300。】 【任务2:人设符合100%,获得积分100。】 【获得积分:7400。】 【总积分:7596。】 纪黎宴下意识接话,忽然意识到不对,他惊讶道:“怎么会这么多?” 【宿主,我还以为你不会问呢。】 系统的语气幽幽。 下一秒,纪黎宴面前就有一张金光灿灿的纸张。 【这是正式劳动合同,签了吧!】 “那我是过了?是不是有编制了?是不是就不会被开除了?” 纪黎宴好奇。 【是的,宿主的成绩最高,其他人全部淘汰了。】 说到这,系统也不由得替其他人掬一把同情泪。 谁知道,这次有这种任务,以往可都是老员工的。 正常情况下,实习生会带着人逃荒。 死一个的话,就会扣100积分。 按照系统运算,起码死一半,这样积分差不多平了。 结果,纪黎宴运气真是好到爆! 不过,想到运气这么好的宿主,是和它永久绑定,系统美滋滋的。 它瞄了一眼在看合同的宿主,小手一挥。 然后纪黎宴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座别墅里。 还是楼上楼下三层的那种。 就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有点奇怪。 “这里就是分配给你的房子了。” 3424的形象是一只软萌的熊猫崽,它小手背在后面,一本正经: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3424,是你的伴生系统了,你可以叫我小四。” “小四你好。” 纪黎宴蹲着身子,用手碰了碰它的爪子,算是礼貌性地握手。 “这房子,就我们两个?” “对。”小四点头。 “没有其他人吗?就是做任务的前辈?” “他们有自己的房子,大家都忙着做任务,一般不会干扰别人。” “你合同看完没?” 纪黎宴打量四周。 这里真的大,有编制的待遇真好。 “看完了,我这就签。” 福利待遇也好,除了每十个任务有固定的积分收入,每个任务的收益也翻了十倍。 也就是说,他现在一个任务能拿2000积分了。 拯救值1000积分。 人设值1000积分。 除此之外,小四也跟着他进任务。 有了小四,他就能做任务的时候在系统商城买东西。 这也是纪黎宴看合同才知道。 没有小四在,对系统商城他能看得到,但摸不着也买不到。 “宿主,这里的东西都需要你自己置办。” 小四忽然开口。 “全部?” 纪黎宴不可置信。 这别墅这么大,他可置办不起。 而且商城里面东西那么贵,他想着买点能用的东西呢。 “对。” 小四晃了晃身子,眼睛闪了闪:“宿主你别看我,我也没积分。” 纪黎宴真诚发问:“如果我从任务世界带东西回来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没人那么干。” 小四磕磕绊绊,小眼睛都瞪圆了:“而且宿主你打算怎么带。” 纪黎宴让它打开商城,盯着畅销热榜上的随身空间瞅了又瞅。 随身空间不贵,1000积分1个立方,他手指一点,直接就买了5个。 【总积分:2596。】 小四捂嘴。 它得到了50个积分哎! 宿主好大方。 它可以买虎崽的皮肤了欧耶! 纪黎宴想要尝试空间,可别墅里空空如也,他就迫不及待上班。 “小四,我要做任务。” “好滴~” “下一个任务对象,福禄寿。” ——— “爹,你不是要买书吗?儿子把粮食卖了给你买,你别不吃饭,把自己饿着了。” 饿啊!他是真饿! 偏偏香喷喷的糖水鸡蛋在旁边,他却是得硬生生忍着。 纪黎宴躺在床上闭着眼,听到大儿子的话,他睁开眼。 “真的?” “买买买,真的买,儿子这就让二弟进城去买。” 纪大福忙不迭点头。 纪二禄跟着点头: “爹,我这就去,给你把书单写下来,我这就去买。” 纪三寿挤过大哥二哥。 他没说话,但同样是眼巴巴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亲爹。 “那你们先出去,我琢磨琢磨还缺哪一本。” 纪黎宴勉为其难点点头,伸手一挥,就把三个儿子赶出去了。 纪大福恋恋不舍:“爹,那你记得把糖水鸡蛋吃了啊?” 纪黎宴不作声了。 纪大福知道他爹听见,就给老二老三使了个眼神。 兄弟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 纪黎宴一骨碌起来。 他端着糖水鸡蛋喝了一口,被甜腻腻的滋味,腻得皱起了眉头。 不过在这年代,这东西还真是个好东西。 算了。 他眼睛一闭,捏着鼻子就直接灌了进去。 不吃他真的得饿死。 福禄寿! 刚得知任务名字的时候,纪黎宴还奇怪有人叫这个。 结果,这是三个人。 原主今年39岁,是个鳏夫,有三个儿子。 纪大福,纪二禄,纪三寿。 三个儿子都娶了媳妇。 纪大福23岁,娶妻李大花23岁,生了三子一女,分别是7岁的纪小东,6岁的纪小西,4岁纪小南,2岁纪小北。 其中女儿叫小北。 纪二禄23岁,娶妻张翠丫22岁,生了三女一子,分别是6岁的纪小梅,6岁的纪小兰,4岁的纪小竹,3岁的纪小军。 纪小军是弟弟。 纪三寿19岁,娶妻方盼弟19,生了两个儿子,分别是3岁的纪小海,3岁的纪小江。 目前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好家伙,儿子儿媳加上孙子孙媳这就16个了,再加上原主和老三媳妇肚子里的,这就18个了。 这家族人真多。 上次任务,他儿女也多,但他是一国之君,完全养得起啊! 原主根本养不起。 不对,原主就没养过。 小时候爹娘养原主。 当时家里条件好,原主跟个小少爷似的,还去学堂读书。 世道变了,家里被土匪洗劫,原主被爹娘带着跑路。 逃到了千里之外的马河口村。 爹娘没多久就去世了。 原主一个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少爷,还没经历社会的毒打,就被当时的村长闺女领回家了。 什么活都没让原主干,见原主喜欢读书,还让原主接着好好读。 到了年纪,两个人就结婚了。 村长一脸憋屈地给两人分了宅基地,还给两人分了些家产。 分家后,原主也没干活。 而是捧着一本书叽里呱啦的。 好在媳妇能干,也没想着要原主插手,一己之力就把整个家撑起了。 然后就生下了福禄寿。 福禄寿被亲娘教育着,从小就是个爹宝男。 刚会走就会给爹拿书,人腿那么大,就磕磕绊绊地给爹热饭。 等再大点,就跟着娘下地。 三年前,原主媳妇去山上打兔子被毒蛇咬了,死之前还叮嘱三个儿子,一定要好好养她男人。 千万不能让她男人饿了,瘦了,要读书就得一直给读....... 反正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 福禄寿是记在心里了。 就此,养原主的任务就从他们娘变成了他们。 福禄寿不愧是被他们娘从小教育长大的爹宝男。 现在是1960年,正是三年饥荒的第二年。 原主不事生产,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纪家能吃饱肚子完全是地处环境好,福禄寿又继承了他们娘的一把子力气,再加上村长是亲大舅。 原主书读完了,自然要买新书。 可家里没钱。 福禄寿好说歹说,还跪在地上求,但原主就是要,还绝食。 爹宝男没办法,就出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哎! 纪黎宴拍了一下额头。 头疼。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还是先睡一觉再说吧。 纪黎宴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纪小梅偷偷进来,把碗筷收拾出去了。 “小梅,你爷咋样了?” 纪大福招呼侄女。 纪小梅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睡着了。” “那就好,碗也空了,等把书买回来,爹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纪二禄瞄了一眼闺女,松了口气。 纪三寿拍了拍纪小梅: “小梅,来,小叔给你倒点水,你带弟弟妹妹们去喝。” 纪小梅用力点头,其他孩子听着也围了过来。 知道爷在睡觉,一个个动作都很轻,不过还是被纪大福训斥了一句。 “动作轻点。” 孩子们都习惯了。 就连2岁的纪小北也捂着嘴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发出声音。 他们去厨房喝刷碗水了。 “要是爷天天不吃饭就好了。” 爷要是不吃饭,爹他们就会给爷弄红糖鸡蛋,他们也能甜甜嘴。 其他小孩子也是这么想的。 但说话的是纪小南,他舔了舔嘴巴,一脸憧憬。 然后被他小叔拍了脑门。 “说什么呢?” 纪三寿瞪了侄子一眼:“胡说八道!你爷不吃饭身子坏了咋办?” 纪小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厨房里,几个孩子轮流舔着碗沿上残留的糖水痕迹。 连碗底都用水涮了三遍。 直到清水彻底没了甜味才作罢。 纪黎宴躺在床上,感受着那碗糖水鸡蛋带来的短暂饱腹感,脑子飞快地转动。 原主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突然要下地干活肯定惹人怀疑。 而且这身子骨也确实不是干重活的料。 但坐吃山空肯定不行,得想个来钱的法子。 还不能太出格。 他翻身坐起,装模作样地在屋里唯一的破桌子前坐下。 找了张草纸,提笔写下了几个书名,都是些常见书。 实际上,他脑子里盘算的是去镇上看看情况。 “大福!”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纪大福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爹,您琢磨好了?” “嗯,”纪黎宴把草纸递给他,语气带着原主特有的那种清高和理所当然。 “就这几本,让二禄去镇上看看,若有,便买回来。” “算了,把钱给我,我自己去,我看看是否还有其他要紧的笔墨需要添置。” 纪大福一听爹要亲自去镇上,顿时慌了神: “爹,这可使不得!” “镇上远着呢,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折腾?让二禄去就行,他腿脚快!” 纪黎宴学着原主的模样,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让你拿钱便拿钱,哪来这么多废话?我整日在这屋里闷着,骨头都要生锈了。” 纪大福见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 只得从怀里摸出个布包。 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几毛钱和几张粮票。 “爹,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粮票也不多,您看......”纪大福的声音越说越小。 纪黎宴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钱票,淡淡道:“知道了。”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裳,这是原主为数不多的体面。 走到院中,三个儿媳正在晾晒野菜。 见他出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喊了声“爹”。 纪大福的媳妇李大花问: “爹,您这是要出门?” “去镇上买书。”纪黎宴简短地答道,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只见几个孙子孙女正蹲在墙角玩石子。 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 但洗得干干净净。 纪小北看见爷爷,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躲。 纪黎宴心里不是滋味,却只能维持着原主对孙辈漠不关心的态度,径直往院外走去。 “爹,我陪您去吧?”纪三寿追上来。 “不必。”纪黎宴摆摆手,“看好家就是。” 从马河口村到镇上有十几里路,纪黎宴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原主这身子确实虚弱,另一方面是他需要时间思考。 沿途的田地大多干裂,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偶尔能看到几个在田间劳作的村民,都是瘦骨嶙峋的模样。 快到镇子时,纪黎宴在路边的树荫下歇脚。 从怀里掏出临走时李大花塞给他的一个野菜团子。 硬邦邦的,刺嗓子,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完了。 镇上比村里热闹些,但同样透着萧条。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紧紧攥着各种票证,眼神焦灼。 纪黎宴没有直接去书店。 而是在镇上转了一圈,观察着各种摊贩和店铺。 书店里冷冷清清,店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纪黎宴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扫过。 “同志,需要什么书?”店员被惊醒,懒洋洋地问。 纪黎宴报了几个书名,店员翻找了一阵,摇头道: “这些现在都没有,得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这在意料之中。 纪黎宴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欲走。 忽然瞥见墙角堆着一摞旧报纸。 “这些报纸卖吗?” “旧的,五分钱一斤,你要的话全拿走。” 第34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1 店员不甚在意。 纪黎宴心中一动,走上前翻看那些旧报纸。 大多是几个月前的,种类很杂。 有《人民日报》《省报》甚至还有一些技术类报刊。 “我都要了。” 他掏出钱付了账,将一捆旧报纸背在肩上。 走出书店,他又在镇上转了转。 用剩下的钱买了几支便宜的笔。 回村的路上,纪黎宴走得更慢了。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肩上这捆报纸给了他灵感。 傍晚时分,他终于回到了马河口村。 刚进院门,三个儿子就围了上来。 “爹,您可算回来了!” 纪大福接过他肩上的东西,“书买到了吗?” “没有,”纪黎宴淡淡道,“买了些笔和旧报纸,先将就着用。” 看到那一大捆旧报纸,纪二禄忍不住问道: “爹,您买这么多旧报纸做什么?” 纪黎宴早就想好了说辞:“练字。” “如今纸张紧缺,旧报纸正反面也能写字,比草纸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三个儿子不再多问。 晚饭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纪黎宴分到的稍微稠一些。 纪黎宴端起碗,瞥了一眼围坐在桌边的孙辈们。 几个小的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碗里的粥。 纪小南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皱了皱眉,学着原主的语气呵斥道: “看什么看?没规矩!” 孩子们吓得立刻低下头。 捧着各自的碗,小口啜饮着清澈见底的粥水。 纪黎宴慢条斯理地吃着粥,剩了小半碗,推到桌子中央: “今日胃口不佳,你们分了吧。” 话音刚落,几个孩子眼睛顿时亮了。 却不敢动弹。 直到纪大福发话: “还不谢谢你们爷?” “谢谢爷!” 孩子们异口同声,小心翼翼地分着那半碗粥。 纪黎宴起身回房,关门时听见纪小梅小声对弟弟说: “慢点喝,让妹妹多喝一口。” 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叹了口气。 点亮油灯,他开始翻阅那捆旧报纸。 这些报纸日期跨度大,内容杂乱。 但正因如此,反而能看出不同时期的政策导向和宣传重点。 他特意挑了几张不同年份的《人民日报》和省报。 仔细对比着上面的文章风格和遣词造句。 原主读过书,字是识的,文章也勉强能写。 但离在党报上发表还差得远。 不过,纪黎宴不是原主。 他需要小心地模仿这个时代的文风。 又不能写得太出挑,引人怀疑。 他抽出一张省报的副刊版。 上面登了几篇歌颂农村新貌的短文,语言朴实,带着浓厚的时代气息。 又翻到一张几个月前的《科技报》。 上面有篇介绍如何堆肥增产的小文章,虽然简短,但数据详实。 他不能写那些宏大的政治议题,那太容易踩雷。 也不能搞什么文学创作,过些年风险同样不小。 或许可以从这些贴近生产生活的“科普”小文章入手? 介绍一些简便易行的增产小技巧,或者农村卫生常识? 这类文章政治风险小,实用性高,正是当下各类报纸需要的。 他铺开草纸,提笔沉吟。 不能写得太深奥,要符合一个农村老读书人的身份。 也不能写得太超前,必须是在现有条件下能实现的。 他回想了一下白天在镇上和路上看到的景象。 田地干裂,肥料不足,村民面有菜色...... 有了。 他落笔写下标题:《浅谈草木灰与农家肥混合沤制之法》。 内容是几种提高肥效的土办法。 语言尽量口语化。 写完一篇,检查了一遍,觉得还算满意。 他又开始写第二篇。 是关于如何识别几种常见野菜,是否有毒的。 这在饥荒年月,也算有点用处。 两篇小文章写完,夜已经深了。 油灯昏暗,眼睛发涩。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脑子里却还在盘算。 这点微薄的稿费,就算真能寄来,也是杯水车薪。 还得想别的法子。 好吧,还没寄出去,他就已经想着怎么花了。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揣着写好的稿子和笔,又出了门。 这次他没说去镇上,只说去村里转转。 马河口村依山傍水,地理位置其实不算太差。 只是如今这光景,山地贫瘠,河水也浅了。 他在村里慢悠悠地踱步。 遇到村民,便端着原主那副清高的架子,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 村民们对他这做派早已习惯,有的会回个礼,有的则装作没看见。 他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这里通常是村里信息流通的地方。 几个老头老太太正坐在树下闲聊,看见他过来,声音都小了些。 “老纪,出来转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招呼道。 这是村里的老篾匠,手艺不错。 就是不会看人眼色,原主年轻的时候被喊小纪就不高兴。 儿子有了后,被喊老纪,原主更不高兴。 听着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但是原主憋成内伤都没说。 “嗯。” 纪黎宴倒是没有原主的“心高气傲”,他应了一声。 然后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坐下。 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竖着耳朵听他们闲聊。 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谁家娃病了,哪家又断顿了,后山的榆树皮都快被剥光了...... 语气里满是愁苦。 过了一会儿,话题转到山上。 “......后山那片毛竹林,今年笋子出得少,也不肥。” “可不是,没雨水啊。诶,说起竹子,前些天我试着用老法子弄了点竹纸,糙得很,也就勉强能糊个窗户。” “现在哪还有闲心弄那个,有那功夫不如多挖点野菜......” 纪黎宴心中微微一动。 竹纸? 他睁开眼,状似无意地插话道: “《天工开物》有载,古法造竹纸,工序繁复,非一日之功。” 几个老头老太太被他这文绉绉的话弄得一愣,场面静了一瞬。 老篾匠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笑道: “老纪到底是读书人,懂得就是多!” “啥开物闭物的俺听不懂,就知道那玩意儿费劲巴拉,不顶饭吃!” 旁边一个婆子也搭腔: “就是,有那功夫,多捡点柴火也是好的。” 纪黎宴知道他们不识字,更不懂什么《天工开物》。 他刚才那话,本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更像是一种习惯性属于“原主”的卖弄。 他顺势叹了口气,带着点读书人的迂腐气: “唉,百无一用是书生啊。知其法,而无其力,空谈而已。” 他这话,半是表演,半是真心。 知道方法,却没有实施的条件和人力。 在这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年月,确实只是空谈。 老篾匠却摆摆手: “话不能这么说,老纪你认得字,能看书,这就是大本事!” “像俺们,睁眼瞎,连个字都看不懂。” 纪黎宴在村里又转了几圈,仔细留意着周边的环境和资源。 马河口村依山傍水,后山有一片不小的毛竹林。 村边还有一条几近干涸的河道。 这些在原主记忆里只是模糊的背景,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了潜在的希望。 他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小屋,再次铺开草纸。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准备投稿的小文章,而是一个初步的计划草案。 他回忆着《天工开物》中关于竹子的用法。 竹纸在这个年代不行,但是不代表别的也不行啊! 纪黎宴在屋里对着旧报纸和草纸勾勾画画了好几天。 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出房门。 三个儿子和儿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爹这不会是魔怔了吧? 书没买到,反而对着旧报纸发呆? 但他们不敢问,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生怕触了霉头。 纪黎宴确实在琢磨竹子。 他想到的是竹酒。 但正如他所虑,没有粮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的目光投向了后山。 除了竹子,山上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因干旱而蔫头耷脑,口感酸涩,无人问津的野果子。 诸如野山杏,毛桃,酸枣之类。 这些东西平时孩子们偶尔摘来解馋,大人们是看不上的。 既不能饱腹,又酸倒牙。 但如果...能用它们来酿酒呢? 野果本身含有糖分,可以通过发酵产生酒精。 没有粮食,没有糖。 或许可以尝试利用竹子作为容器,利用自然环境来催化这个过程。 他回忆着记忆中零星的,关于土着酿酒和竹筒酒的知识。 结合这个时代能找到的工具和条件,在脑子里反复推演。 终于,他放下了笔。 是时候动手试试了。 他先把大儿子纪大福叫了进来。 “大福,你去后山,按我说的,砍几节合适的竹筒回来。” 他详细描述了需要哪种竹龄、粗细的竹子,如何截取竹筒,保留一端的竹节,并清洗干净。 纪大福虽然满心疑惑,但爹吩咐了,他立刻扛起柴刀就去了。 接着,他又叫来二儿子纪二禄。 “二禄,你去山上,摘些野山杏和酸枣回来,要熟透发软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别让人瞧见了。” 纪二禄愣愣地点点头。 虽然不明白爹要这些又酸又涩的玩意儿干啥。 但还是拎着篮子悄悄上了山。 最后是三儿子纪三寿。 “三寿,你去弄点干净的凉开水,再找块洗净的粗麻布来。” 纪三寿动作利索,很快备齐。 三个儿子把东西备齐,聚在纪黎宴屋里,看着桌上摆开的竹筒、野果、水和麻布,面面相觑。 “爹,您这是要......” 纪大福忍不住开口。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摆摆手: “莫问,看着便是。” 他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先将野果捣烂,连皮带核一起放入清洗好的竹筒中。 加入适量的凉开水。 然后用洗净的粗麻布封住竹筒口,用细藤蔓扎紧。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 带着一种读书人做实验般的严谨。 福禄寿三兄弟在一旁看着,不敢出声,只觉得爹这举动透着古怪。 不像读书,倒像是在...捣鼓吃的? 可这野果子能好吃到哪儿去? 纪黎宴做了好几筒。 分别标记了一下。 有的加了点从墙角刮来,看起来像是某种天然酵母的白色絮状物。 有的则没加。 “把这些竹筒,搬到阴凉通风处放着,不要让太阳晒到,也别让旁人动了。” 纪黎宴吩咐道。 “是,爹。” 三兄弟依言照做。 把几个竹筒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了屋后阴凉的柴垛后面。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每天都会去查看一下那些竹筒, 偶尔打开一个闻闻气味,晃一晃。 儿子儿媳们看得云里雾里。 村里也有人瞧见纪家兄弟,鬼鬼祟祟往家弄野果和竹筒。 闲话传了几句。 但见纪黎宴这个“老书生”搞出来的名堂,大多也就嗤笑一声“读书读傻了”,没太当回事。 纪黎宴心里其实也没底。 这纯属理论结合有限条件的实践,成功率有多高。 他也不知道。 要是不成,他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这天日头正烈,纪三寿正在给玉米苗锄草。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到了村口大槐树下。 邮递员扶着车,扬着手里的一个信封,亮开嗓子喊: “马河口村!纪黎宴!纪黎宴有信和汇款单!” 这一嗓子,像在闷热的午后划开了一道口子。 附近地里干活的人都支起了耳朵。 纪黎宴? 那个老书呆子? 他有信?还有汇款单? 谁寄给他的? 纪三寿离得近,听得真真的,心里先是一蒙,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是他爹的。 他撂下锄头,也顾不上跟旁边村长大舅打招呼,撒腿就往家跑。 纪三寿心里怦怦直跳,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家门口。 他爹前些日子是往外寄过两封信,神神秘秘的。 当时他们兄弟仨还嘀咕。 爹是不是又琢磨着买啥书,钱不够先写信去问? 可这怎么还有汇款单呢?谁会给爹寄钱? 他冲进院子时,纪黎宴正坐在屋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 旁边,纪小梅纪小兰小姐俩正带着弟弟妹妹们玩。 “爹!爹!” 纪三寿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村...村口!邮递员!喊您名字,有信,还有...还有汇款单!” “汇款单?” 纪黎宴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仿佛也对此一无所知。 他放下报纸,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 “哦?许是...故人所寄?你去取回来吧。” “诶!好!我这就去!”纪三寿见爹发了话,转身又要往外冲。 等他再次赶到村口,邮递员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被“汇款单”三个字吸引过来的村民。 村长李安民,也就是纪三寿的大舅,也背着手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诧异和探究。 “三寿,咋回事?真是你爹的信?” 李安民皱着眉问道。 实在想不出他那妹夫,能跟“汇款单”扯上什么关系。 邮递员是个爽快人。 没等纪三寿回答,就扬了扬手里的信封和单据,笑着对围过来的人说: “是纪黎宴同志的没错!《省城群众报》编辑部寄来的稿费汇款单,十块钱呢!” “了不得啊,咱们乡里能上省报拿稿费的,可没几个!” 他常年在乡里跑,对能上报纸的文化人带着天然的敬意。 这话说得与有荣焉。 “稿费?” “省城群众报?” “编辑部?” “十块钱!” 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围观的村民耳边响起。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纪三寿和村长李安民。 稿费? 纪黎宴写的文章,上了省城的报纸? 还给了十块钱? 那个平日里被他们在背后议论“百无一用”、“书呆子”的纪黎宴? 纪三寿最先反应过来。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骄傲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颤抖着手。 从邮递员那里接过了,那个此刻显得无比沉重的信封。 村长李安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惊愕、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恍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 “...好,好,黎宴他...真有本事。” 周围的村民也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写文章真能挣钱?” “还是省里的大报纸!” “十块钱啊!够买多少盐、多少煤油了!” “以前真是小看老纪...纪叔了!” “读书人到底是不一样啊......”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看向纪三寿,或者说看向他手中那个信封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书呆子家属”的无奈或怜悯,而是混合着震惊、羡慕,甚至是一丝敬畏。 纪三寿攥紧了信封,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晕乎乎地往家走。 他觉得脚下轻飘飘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邮递员的话。 “稿费”、“省报”、“十块钱”! 他冲进家门,这次不只是纪黎宴,连得到消息跑回来的大哥、二哥和嫂子们都围了过来。 “爹!爹!是稿费!省城报社寄来的稿费!十块钱!” 纪三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把信封高高举起。 纪黎宴接过那信封,指尖在那报社落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微微颔首,淡淡道: “嗯,知道了。” 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他微微挺直的背脊,和眼角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笑意。 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纪大福、纪二禄和几个儿媳却是激动得不行。 围着那信封和汇款单看了又看。 尤其是三个儿媳,她们虽然不识字,但那“十元”的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大写还是认得的。 “十块...真是十块钱!” 李大花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张翠丫和方盼弟也是又惊又喜。 看向公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崇敬。 院子里,孩子们虽然不太明白“稿费”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感受到大人们的激动气氛。 也知道是爷做了了不起的事,挣了钱。 一个个小脸上也洋溢着兴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安民带着几个村里有些头脸的人,以及一群好奇的村民。 浩浩荡荡地来了。 “妹夫,妹夫恭喜啊!” 李安民人未到声先至,脸上堆满了笑容。 早没了刚才在村口的尴尬,只剩下与有荣焉的热络。 “咱们马河口村,可是出了个文曲星了!能上省报,还能拿稿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给咱们全村争光了!” 他这话说得漂亮,身后跟着的村民也纷纷附和。 “纪叔真是深藏不露啊!” “我就说黎宴哥是有大本事的!” “以后可得让咱家娃多跟纪叔学学......” 纪黎宴被众人簇拥在中间。 听着这些或真心或奉承的话,面上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 他只拱了拱手: “诸位乡邻过誉了,不过是投了两篇浅见,侥幸被报社采纳,当不得如此夸赞。” “当得起!怎么当不起!” 李安民大手一挥,目光热切地落在纪黎宴手里的信封和报纸上。 “妹夫啊,你看,这大伙儿都来了,也都好奇你这上了省报的文章到底是咋写的......” “这正好也快中午歇晌了,要不,你给大伙儿念念?” “也让咱们这些大老粗,沾沾文气,听听省里的报纸写的啥?”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大家心坎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向纪黎宴。 连纪家三兄弟和儿媳们都满是期待。 纪黎宴略一沉吟。 觉得这是个维系关系,改善形象的好机会,便点了点头: “既然大哥和各位乡亲不嫌弃,那我就念一念。” 他展开那份随信寄来的省报副刊,很快找到了他那两篇小文章的位置。 清了清嗓子,他带着点本地口音,却又刻意放缓放清晰的语调。 开始朗读那篇《浅谈草木灰与农家肥混合沤制之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文章内容本就贴近农事,语言也朴实。 村民们一开始还带着看热闹的心态,听着听着,神色都认真起来。 第35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2 “......草木灰性碱,与畜粪混合,可中和其酸腐之气,更能激发肥力,若能以泥封堆沤,月余后施用,于玉米、红薯等作物,大有裨益......”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诶,好像是这个理儿,我爷那辈好像就这么干过......” 读到那篇《几种常见野菜的辨识与食用须知》时,大家听得更仔细了。 “......灰灰菜背面有白粉者为佳,若叶片发红,则味涩微毒,需焯水多次...马齿苋酸寒,脾胃虚寒者不宜多食......” “这个有用!前阵子老根家小子不就是吃了红叶子野菜闹肚子了?” 两篇小文章念完,院子里静悄悄的,众人看向纪黎宴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迂腐的,不事生产的老书生。 而是看一个真有学问,能把知识用到实处的能人! 李安民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好啊!你这书真是读到点子上了!” “这文章写得好,实在!比那些空口白话的强多了!” 他亲热地揽住纪黎宴的肩膀。 纪黎宴心中一定,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稳了。 他谦逊地笑了笑: “大哥言重了,我也是纸上谈兵,若能对乡亲们略有裨益,便不负读这些年的书了。” 他顺势将手里的报纸塞到李安民手中: “大哥是村长,见识广,这报纸放在我这儿也就是看看,放在你那儿,或许还能给村里人多传阅传阅。” 李安民接过报纸,只觉得脸上倍有光彩,连连点头: “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让大家都看看,咱们村纪黎宴的文章!” 中午,纪家难得地洋溢着一股欢快,又带着点扬眉吐气的气氛。 虽然饭食依旧简陋,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光。 纪黎宴看着围坐在身边的儿孙,感受着他们目光里真切的敬佩与喜悦。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心里盘算着,那十块钱稿费,买的粮食省着点,足够他们一家子吃一个月了。 不过没粮票啊! 这个年代粮食要票。 干什么都要票。 农村也不像城里工人一样每个月都发。 只有每年年底算工分的时候上面发几张。 “爹,这钱...还有这汇款单,咋办?” 纪大福捧着那信封,像捧着个金元宝,小心翼翼地问。 纪黎宴放下粥碗:“自然是去取出来。” “大福,明天你去镇上邮局,把汇款单兑了。” “诶!好!我去?爹你让我去?” 纪大福立刻应下,不可置信。 他还能从他爹手里拿钱? “嗯。” 纪黎宴慢悠悠地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依旧端着那碗比旁人稠些的粥,小口啜饮着。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连咀嚼都不敢大声,眼巴巴地瞅着他们爷,又偷偷瞄向他们爹。 纪大福喉结滚动了一下,试探着开口: “爹...您是说让...让我去?”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了?” 纪黎宴放下碗,发出轻微一声响,眉头微蹙: “耳朵聋了?明天去镇上,把汇款单的钱领了。” “诶!诶!听见了爹!”纪大福忙不迭点头。 “过年队里分的那张肉票,也找出来。” “买一斤五花肉,肥瘦相间的那种,别尽挑些干瘪的。” 纪黎宴吩咐着,语气理所当然: “再问问肉摊,有没有剔下来的大骨头,别挑,有就要,多要几根。” 纪二禄忍不住插话:“爹,那骨头没啥肉,熬汤也......” 话没说完,就被纪黎宴瞥了一眼,立刻噤声。 “你懂什么?” 纪黎宴轻哼一声,“孩子们一个个瘦得跟猴似的,骨头汤最是养人。” “再说了,”他顿了顿,带着点读书人的讲究: “《本草纲目》有载,骨汤补益,强筋健骨。” 这话一出,几个儿子儿媳立刻露出恍然又敬佩的神情。 爹连老祖宗的书都记得,肯定没错! “还有,”纪黎宴继续道,“粗盐也买些回来。” “家里那点盐,都快见底了。” 纪大福连连点头:“是,爹,我记下了。五花肉,骨头,粗盐。” 纪黎宴像是想起什么,又问:“家里还有多少粮票?” 李大花小声回答:“爹,没...没几张了。” “上次换玉米面用了大半,剩下的...不够买一斤粮了。” 纪黎宴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沉默了片刻,才挥挥手:“罢了,没有粮票,粮食是买不到了。” “先把眼下要紧的置办回来。钱要省着点花,明白吗?” “明白,明白,爹您放心!”纪大福赶紧保证。 纪黎宴这才重新端起碗,结束了这场饭桌上的吩咐。 他心里清楚,这点钱和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但至少,能让这一大家子肚子里有点油水,脸上有点笑模样。 他那“竹筒实验”还得些时日。 眼下,先稳住局面再说。 第二天,纪大福天不亮就揣着汇款单和那张珍藏的肉票出了门。 一路上,他脚步轻快,连带着看路边枯黄的草都觉得顺眼了些。 爹能挣钱了! 还是挣得体面钱! 他感觉腰杆都比往日挺得直了些。 等到日头偏西,纪大福才背着个沉甸甸的背篓回来。 一进院门。 那斤用草绳拴着的,肥白红润的五花肉,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盯着那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爹,买回来了!” 纪大福把东西一一拿出来,“五花肉一斤,骨头没花钱。” “肉摊老王叔听说爹上了省报,硬塞给我的,好几根呢!粗盐也买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钱递给纪黎宴: “爹,钱都在这里。” 纪黎宴看了看那品相不错的五花肉和几根带着渣渣都没有的大骨头,满意地点点头。 “嗯,肉和骨头让你媳妇收拾了,今晚就把骨头炖上,多熬些时辰。五花肉...明天再吃。” “哎!好嘞!” 李大花响亮地应了一声,接过肉和骨头,脸上笑开了花。 张翠丫和方盼弟也赶紧上前帮忙。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忙碌而又欢快的气息。 骨头汤熬了整整一夜。 难得的肉香混着骨髓的醇厚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在纪家小院里。 连带着几个孩子睡梦中都咂摸着嘴。 第二天,那斤五花肉被李大花发挥到了极致。 肥肉部分炼了油。 油渣剁碎和着野菜包了顿难得的菜团子。 剩下的瘦肉则切得薄薄的,和着山上摘来的野菌菇一起炒了。 虽然每人分不到几片。 但那浓郁的肉味足以让每个人回味好几天。 纪黎宴看着儿孙们脸上满足的光彩,心里那点关于“竹筒实验”的焦躁也平复了些。 他趁着这股劲头,又伏案写了起来。 这次,他没再写农技,目光落在了村里那些看似普通的人和事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村口那整天笑眯眯编着竹篾的老篾匠。 他观察了老篾匠好几天。 看他如何将一根根青竹破开、削薄,变成柔韧的竹篾。 再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中,变成簸箕、箩筐、筛子...... 那些朴素的物件,却承载着农家生活的必需。 纪黎宴提笔时,刻意用了更接地气的语言,却又不失格局。 他写老篾匠的手艺是“祖辈相传的智慧”。 写那些竹编器具是“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中最朴实无华的基石”。 写老篾匠数十年如一日地编织,是“在平凡的岗位上,为集体、为国家贡献着自己不平凡的力量”。 他将个人的手艺与集体的需求、国家的发展联系了起来。 字里行间透着对这个时代、对劳动人民的真挚赞美。 写完这篇。 他仔细誊抄好,连同之前又写的两篇关于田间管理的小技巧,一起封好。 让纪二禄趁着去公社办事的机会,投进了邮筒。 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那点稿费快要见底,纪黎宴心里也开始打鼓时。 他屋后柴垛旁的那些竹筒,终于传来了动静。 这天傍晚,他照例去查看,刚拿起一个标记着加了“白絮”的竹筒。 就闻到一股奇异的果香混合着酒糟的气息。 他小心地解开藤蔓,掀开麻布一角。 那股气味更浓郁了。 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酵后的酸醇。 他心中一动,用手指沾了一点筒内的液体尝了尝。 入口是野果的酸涩。 但回味却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属于酒类的甘醇和刺激感! 成了! 虽然还很原始,酒精度恐怕也低得可怜。 但这确确实实是发酵成功的迹象!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将竹筒重新封好。 这“竹酒”只是个开始,味道还粗糙得很,但至少证明路子是对的。 他背着手踱回屋里,正好看见纪大福在院子里劈柴。 “大福,你过来。” 纪大福赶紧放下斧头,用袖子抹了把汗: “爹,啥事?” “屋后那几个竹筒,你看好了,谁也不准动。” 纪黎宴语气严肃,“尤其是孩子们,万不能让他们碰,听见没?” 纪大福一愣。 虽然不明白那几个装野果的竹筒有啥金贵的,但还是立刻点头: “诶!听见了爹!我保证看好,连只耗子都不让靠近!” 纪黎宴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 “上次让你留意后山那片野果子,现在还有吗?” “有是有,就是更蔫吧了,酸得很,鸟都不咋啄了。” 纪大福老实回答,忍不住好奇: “爹,您要那玩意儿到底干啥用啊?莫非...真能吃?”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瞥了他一眼: “天机不可泄露。你只管按我说的做,过些时日自然知晓。” 正说着,纪二禄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爹!爹!信!又有您的信!还是报社的!” 这一嗓子,把在厨房忙活的李大花和逗孩子的张翠丫、方盼弟都引了出来。 纪黎宴心里有数,面上却只淡淡: “慌什么,一点稳重劲儿都没有。” 说着接过那信封。 这次寄来的是省里另一家《农村建设报》。 里面同样附着一张八块钱的汇款单,还有两份报纸。 展开一看。 他那篇写老篾匠的文章赫然登在副刊上。 标题旁边还配了幅小小的木刻版画,是个老农编竹筐的剪影。 “爹!又是稿费?”纪大福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纪二禄也激动:“八块!爹,您可真行!” 纪黎宴清了清嗓子,指着那文章:“念给你们听听。” 他缓缓念道:“在我马河口村,有这样一位老者,人称老篾匠。” “他手中的篾刀,传承的不只是技艺,更是咱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精神......” “一劈一编,看似寻常,实则是在为集体大厦添砖加瓦,是在用粗糙的双手,编织着我们共同的光明未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最调皮捣蛋的纪小南都听得入了神。 李大花喃喃道:“俺滴娘诶,这写的是咱村口那个整天笑眯眯编筐的老篾爷?” “咋被爹一写,就这么......这么高大呢!” 张翠丫也小声说:“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纪黎宴放下报纸,看着儿子儿媳们:“看见没?这就是笔墨的力量。” “凡事往大了说,往正道上引,便有了意义。” 他顿了顿,吩咐道:“这钱,老大你明天同样去取出来,肉...暂时不买了。” 几个孩子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 纪黎宴话锋一转:“这次买些不要票的糖回来。” “再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碎米或者麸皮,碰上就买点。” 纪大福赶紧应下:“诶!好!爹,我记下了!” 纪黎宴目光扫过几个眼巴巴的孙子孙女,难得放软了语气: “骨头汤喝完了,用糖给你们甜甜嘴。” 孩子们的眼睛立刻又亮了。 等儿子儿媳们都散开去忙活。 纪黎宴独自拿着那张报纸,又踱步到屋后,看着那几个安静的竹筒。 文章发表了是好事,但这“竹酒”才是下一步的关键。 他得好好琢磨,怎么让这酸涩的野果酿,变得能入口,甚至能换回更多东西。 ——— “纪大哥!纪哥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响亮的喊声,是老篾匠的儿子。 他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个新鲜的竹笋。 “俺爹听说您写他的文章登报了,高兴得不得了!” “非让俺送点笋子过来,说是谢谢您!” 纪黎宴还没答话,又有人挤了进来。 是邻居王婶子: “黎宴兄弟!你可给咱村争光了!那文章写得真好,把老篾叔夸得跟朵花似的!” “就是就是!” 后面跟着的赵老栓也插话: “纪老弟,你这笔杆子真神了!啥时候也写写咱的事儿?”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没想到老篾头还能上省报!” “黎宴哥这书没白读啊!” “以后咱村有啥事,可得让黎宴多写写!” 纪黎宴被众人围在中间,面上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矜持。 心里却暗暗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通过文章,把个人和集体荣誉绑定在一起。 瞧老篾匠脖子都仰得老高了,明明不识字,还拿着报纸到处显摆。 纪黎宴都怕他被羡慕的村民敲闷棍。 等村民们渐渐散去,纪黎宴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老大,老二,你们再去后山摘些熟透的野果子。” “老三,你去老篾匠那儿,讨些合适的竹筒来,就说我要用来装墨汁。” 三个儿子虽然满心疑惑,但看着爹笃定的神情,都老老实实应下了。 几天后,纪黎宴看着新酿下的一批竹筒,心里盘算着时机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他抱着那个装着“竹酒”的小瓦罐,径直去了李安民家。 李安民正坐在院里抽旱烟。 见他来了。 尤其是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瓦罐,眼睛一亮: “妹夫来了?快坐!这是...酒?” 纪黎宴把瓦罐放在小桌上,却不急着打开: “大哥,这不是买的酒。” “这是我琢磨着,用后山那些没人要的野果子,试着弄出来的。” “你自己弄的?” 李安民惊讶地凑近闻了闻,“这味儿是有点特别啊。” “尝尝便知。”纪黎宴示意。 李安民将信将疑地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嘶...这味儿有点酸,有点涩,跟供销社的酒不一样啊。” 纪黎宴面不改色:“初试之作,口感确实粗陋。” “但大哥你细品,这后味是否有点果子的甘甜?”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原料是咱后山白扔的野果子,几乎没啥本钱。” 李安民又咂摸了一下嘴,点点头: “嗯,后头是有点甜丝丝的。是不用啥本钱,可这味道......” “自己喝,自然可惜了。” 纪黎宴话锋一转,压低声音: “大哥,你说,要是咱把这东西,当成咱村的‘农产品’,弄到公社供销社去,能不能换点钱?” “哪怕换个盐巴、火柴钱,也是好的。” “啥?卖供销社?” 李安民吓了一跳,“妹夫,你可别瞎琢磨!这私人买卖可是犯错误的!” “大哥误会了。” 纪黎宴从容道,“这怎么是私人买卖?这是咱们马河口村集体的副业!” “原料是集体的山上的,劳力可以是咱村的闲散劳力,收益归集体。” “这不正是响应上头号召,发展集体经济吗?” 他看着李安民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加码:“我写老篾匠那篇文章你也看了。” “这编筐是贡献,咱这利用废弃野果搞生产,不也是变废为宝,为集体谋福利?” “到时候真要成了,我还能再写一篇,好好宣传宣传咱村这自力更生的好路子!” 李安民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猛地一拍大腿: “你这脑子真是好使!这事我看行!” “赶明儿我就去公社开会,找领导探探口风!” 纪黎宴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事有门了。 他这才拿起酒杯:“那...大哥,为了咱村的集体副业,咱哥俩走一个?” “走一个!走一个!” 李安民高兴地举起了杯。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纪二禄焦急地喊声: “爹,爹,不好了!” “小西他们偷喝了竹筒里的水,现在嚷嚷着肚子疼!”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大哥,家里孩子淘气,我得回去看看。” 李安民也站起身: “要紧不?要不要我去请赤脚医生?” “先看看情况。”纪黎宴说着,快步往外走。 一进自家院门,就听见纪小西哼哼唧唧的哭声。 李大花正急得团团转: “这可咋办啊!让你别动爷的东西偏不听!” 纪黎宴沉着脸走过去:“怎么回事?” 纪二禄急忙解释: “爹,小西带着小南和小军,偷喝了屋后竹筒里的水,没多会儿就说肚子疼!” 纪黎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三个孩子。 纪小西抱着肚子哎呀叫唤。 另外两个倒是没他这么严重,只是小脸有些发白。 “喝了多少?”纪黎宴问。 “就...就一小口......” 纪小梅怯生生地说,“小西弟弟说闻着香,非要尝尝,我拦都拦不住......” 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这野果酒发酵时间短,杂质多。 小孩子肠胃弱,喝了自然不舒服。 但应该不至于有大碍。 他站起身,对焦急的儿子儿媳们说: “去熬点姜汤,放点红糖。” 李大花一愣:“爹,不请医生吗?” “不必。” 纪黎宴摆摆手,“《本草纲目》有载,姜能温中散寒,红糖补中益气,对付这点小毛病足够了。” 他这么一说,一家人都松了口气。 纪大福赶紧去生火,张翠丫去找姜,方盼弟则去取红糖。 纪黎宴看着还在哼哼的纪小西,板起脸: “知道错了吗?” 纪小西抽抽搭搭地说:“知...知道了......” “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记住教训就好。” 纪黎宴语气严肃: “那竹筒里的东西,是爷做学问用的,不是给你们玩的。” 第36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3 “孩子没事吧?” 这时,李安民也跟了过来,关切地问。 “无妨,一点小毛病。” 纪黎宴转身对李安民说: “大哥,你刚才也看见了,这东西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后劲还是有的。” 李安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这野果酿还真有点意思。” “是啊。” 纪黎宴趁机说道,“若是能好好改进工艺,去除杂质,说不定真能成个门路。” 正说着,姜汤熬好了。 三个孩子喝下热乎乎的姜糖水,没多会儿脸色就好多了。 纪小西也不哼哼了。 李大花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纪黎宴佩服得五体投地: “爹,您可真神了!连这都懂!”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捋了捋下巴: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多读书,自然就懂了。” 他转向李安民:“大哥,既然孩子们没事,咱们继续商量刚才的事?” “好好好!” 李安民现在对纪黎宴更是信服,“这事我看靠谱!” “明天我就去公社汇报!” 第二天一早,李安民就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 傍晚回来时,他兴冲冲地直奔纪家。 “好消息,好消息!” 李安民一进门就喊:“公社领导很支持咱们的想法!” “说这是‘变废为宝,发展集体经济的好路子’!” “让咱们先试着生产一批。” “要是质量过关,供销社可以收购!” 纪黎宴心中大喜,面上却仍保持淡定: “这是大哥领导有方。” “哪里哪里,还是你的主意好!” 李安民搓着手,“领导说了,让咱们成立个副业组,专门负责这个野果酒的生产。” “妹夫,这个组长非你莫属啊!” 纪黎宴沉吟片刻:“组长我可以当,但具体活计还得靠大家。” “我看这样,让老篾匠负责提供竹筒,村里妇女负责采摘野果,年轻人负责搬运。” “我主要负责技术指导。” “好好好,就这么办!” 李安民连连点头,“我明天就开全村大会宣布这个消息!” 消息一传出,整个马河口村都沸腾了。 谁也没想到,那些酸涩没人要的野果子,居然能变成钱! 在纪黎宴的指导下,副业组很快组建起来。 老篾匠乐呵呵地带着徒弟们砍竹子做竹筒。 妇女们成群结队上山摘野果。 年轻人则负责把一筐筐野果运到纪家院子。 纪黎宴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断完善酿酒工艺。 他让人找来干净的粗麻布多层过滤,又尝试不同的发酵时间。 还往酒里加了些野蜂蜜改善口感。 一个月后,第一批改良版的竹筒野果酒终于酿成了。 这次的味道比之前醇厚了许多,酸涩味大大减轻。 还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果香。 李安民尝过后赞不绝口:“好,这个味道好,比上回那个强多了。” 纪黎宴也很满意:“大哥,可以送去供销社检验了。” 李安民亲自带着样品去了公社。 晚上,他兴高采烈地回来,老远就喊: “成了,供销社说质量合格,愿意收购。” “第一批先要一千斤!” 要的不多,但是对一个只能在地里找食的小村子来说。 能让他们有额外的收入,他们已经很高兴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马河口村的每个角落。 “成了,供销社真要了,一千斤!” “我的老天爷,一千斤,那得换多少粮食回来?” “纪黎宴真神了,读书人的脑子就是好使。” 村民们激动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希望和干劲。 李安民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用力敲响了那口许久未用的铁钟。 “铛——铛——铛——” 钟声悠扬,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将槐树下围得水泄不通。 “静一静!都静一静!” 李安民站在石碾上,声音洪亮,脸上泛着红光。 “乡亲们,咱们马河口村的集体副业竹筒野果酒,公社供销社验收合格了。” “第一批,就要一千斤!”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惊叹声响成一片。 李安民双手下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 “这是咱们全村的大喜事,是咱们自力更生、变废为宝的第一步。” “接下来,咱们要拧成一股绳,把这一千酒,漂漂亮亮地做出来。” “村长,你就说咋干吧,我们都听你的!” 老篾匠第一个响应,声音洪亮。 “对,村长,纪叔,你们吩咐就行!”众人纷纷附和。 李安民看向身旁的纪黎宴,眼神热切: “黎宴,你现在是咱们副业组的组长,技术上的事你总负责,你来给大家分派分派。” 纪黎宴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 他目光沉静,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气度。 “承蒙大哥和各位乡亲信任,我定当尽力。”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千斤酒,数量不小。” “光靠我家那小院,地方不够,器具也不足,施展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的想法是,咱们得有个固定的地方,把这副业正经搞起来。” 李安民立刻接话:“对对对,妹夫说得在理。” “我看,就把村东头那间旧仓库收拾出来。” “那地方宽敞,稍微修葺一下,垒上灶台,就是个现成的加工房!” “仓库?”有人迟疑,“那地方漏雨吧?而且空了好些年了。” “漏雨就补,空了就收拾。” 李安民大手一挥,“这是咱们村自己的产业,还能被这点困难吓倒?” “各家出点力气,半天工夫就能收拾出来!” 纪黎宴点点头:“大哥安排得妥当。” “地方定了,咱们再说人手和工序。” 他条理清晰地分派起来:“首先,采摘。” “后山的野果要抓紧时间摘,要熟透发软的,品相好的。” “这事,翠丫,你带着村里的妇女们负责,多去些人,手脚要快,但注意安全。” 被点名的张翠丫愣了一下。 随即激动得脸都红了,挺起胸膛大声应道:“哎!” “爹...纪组长放心,我们保证把果子摘得又快又好。” 她这还是第一次在村里这么多人面前被委以“重任”。 “第二,竹筒。” “老篾叔,你是老把式,带着你那几个小徒弟,再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 “按我之前要求的规格,尽快赶制出一批竹筒来,要清洗干净,晾晒好。” 老篾匠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黎宴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误不了事!” “第三,处理。” “大花,你带着另一批妇女,负责把摘回来的野果挑拣、清洗、捣烂。” “记住,器具一定要干净,不能沾油腥。” 李大花也赶紧应下,脸上放光。 “第四,搬运和杂活。” “二禄、三寿,你们带着年轻力壮的,负责把采摘的果子运回来,把做好的竹筒搬到加工房,再听候其他安排。” “柴火也要备足,熬煮、消毒都要用。” 纪二禄和纪三寿连忙点头,干劲十足。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发酵和后续工序,由我亲自盯着。” 纪黎宴环视众人,“各位,这野果酿酒,讲究的是干净、细致、火候。” “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关系到咱们这酒能不能长久地做下去,能不能真的给咱们村换来油盐酱醋,换来娃娃们的学费!” “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众人异口同声,声音震天响。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原本只是纪黎宴自家“捣鼓”的东西,如今成了全村集体的指望。 这意义瞬间不同了。 说干就干! 散会后,整个马河口村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提着木桶、泥抹子,涌向村东头的旧仓库。 清扫积尘,修补漏雨的屋顶,堵塞墙角的鼠洞,平整坑洼的地面...... 热火朝天。 女人们则挎着篮子,成群结队地上了山。 漫山遍野的野山杏、毛桃、酸枣...... 在她们眼中不再是涩口的零嘴,而是金贵的原料。 她们小心地采摘着,欢声笑语在山谷间回荡。 老篾匠带着人在竹林里精挑细选,砍竹、截筒、刮青、清洗...... 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纪黎宴也没闲着,他在临时收拾出来的“组长办公室”。 仓库角落里一张破桌子旁。 对着几张草纸写写画画,进一步完善工艺流程。 计算着大致需要的原料和人力。 纪家三兄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纪大福负责协调调度,哪里缺人补哪里。 纪二禄带着人往返于山上和仓库之间,运送野果。 纪三寿则领着人劈柴、挑水,保障后勤。 仅仅两天工夫,那间废弃的仓库就变了模样。 屋顶补好了,地面平整了,墙壁也粉刷过了。 虽然依旧简陋,但干净整洁,通风良好。 角落里垒起了几个简易的土灶,大铁锅刷得锃亮。 一排排清洗晾干后的竹筒整齐地码放在干净的草席上,散发着淡淡的竹香。 纪黎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 集体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您看啥时候开始?” 纪大福抹了把汗,走过来请示。 “明天一早。” 纪黎宴下定决心,“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咱们正式开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加工房就聚满了人。 纪黎宴站在众人面前,进行最后的动员和讲解。 “各位乡亲,咱们马河口村集体副业,今天就算正式开始了!” 他声音沉稳: “流程我再强调一遍:清洗野果——捣烂入筒——按比例加水——接种酒曲——密封发酵。每一步,都必须严格按照要求来!” 纪黎宴拿起一个竹筒:“尤其是密封,这是关键!” “麻布要扎紧,藤蔓要捆牢,不能漏气!” “一旦漏气,这筒酒就坏了,咱们的心血就白费了!” “纪组长,我们记下了!”众人齐声应道。 “好!开工!” 随着纪黎宴一声令下,加工房里立刻忙碌起来。 妇女们坐在小凳上,熟练地清洗、捣碎野果。 男人们则将捣好的果肉浆液小心地装入竹筒,加水。 并按照纪黎宴的指点,加入他之前反复试验确定分量的“秘密武器”。 那墙角刮来的,被他命名为“酒曲”的白色絮状物改良版。 最后由几个心细的年轻人进行密封,标记日期。 整个过程如同一条小型流水线。 虽然工具简陋,但人人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孩子们也被这气氛感染,懂事地不来添乱。 只在远处好奇地张望。 纪黎宴穿梭其间,不时停下指导。 “翠丫,这果肉捣得再碎些,出酒率能高点。” “老篾叔,这个竹筒口有点毛刺,容易划破麻布,得再打磨一下。” “二禄,加水要用木勺量准,多了少了都不行。”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权威。 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地照做。 一千斤酒的原料,在全村人的共同努力下,只用了不到两天时间,就全部装筒、密封完毕。 上千个竹筒,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通风阴凉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催化。 接下来的日子,等待变得漫长而充满期待。 纪黎宴每天都要去加工房查看好几次,记录温度,观察竹筒的变化。 村民们路过仓库时,也总会忍不住朝里面望上几眼。 仿佛能透过那些竹筒,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奇妙变化。 半个月后,纪黎宴再次召集了李安民和几个核心成员。 “大哥,各位,第一批酒,可以开封检验了。” 纪黎宴的话音刚落,加工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李安民更是屏住了呼吸,搓着手问: “妹夫,咋样?有把握不?” 纪黎宴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竹筒前,仔细查看了几个标记着日期的样品。 他拿起其中一个,轻轻摇晃。 侧耳聆听里面的声音,又凑近密封的麻布闻了闻。 “从外观和气味初步判断,发酵过程正常。” 他沉稳地说道,“具体成色如何,还需开筒验看。” 纪黎宴示意纪大福拿来一个干净的陶盆和几个竹杯。 然后,他亲自拿起一个竹筒,小心地解开藤蔓,掀开麻布。 “啵”的一声轻响,一股比之前更为醇厚、复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香气里既有野果经过发酵后特有的酒香,又混合着竹子的清新气息。 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蜜甜。 围观的几人都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香!真香!”老篾匠忍不住赞道。 纪黎宴将竹筒微微倾斜。 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入陶盆中,色泽清亮。 比之前的试验品看起来纯净了许多。 他舀起一小杯。 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才浅浅抿了一口。 在口中细细品味。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 纪黎宴微微闭目。 眉头先是微蹙,似乎在分辩着什么。 随即缓缓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睁开眼,将杯中剩余的酒递给李安民: “大哥,你也尝尝。” 李安民早就等不及了。 接过竹杯,也学着纪黎宴的样子先闻后尝。 酒液入口,最初的酸涩感几乎察觉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绵柔的果酸和甘甜。 虽然酒体依旧单薄,后味也略显短促。 但比起最初那难以入口的滋味,已是天壤之别! “好!好啊!” 李安民眼睛一亮,激动地一拍大腿: “这味儿正!比上次送去检验的样品还好!我看行!绝对行!” 他又连忙把杯子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老篾匠几人: “你们都尝尝!都尝尝!” 几人轮流尝过,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爹,这酒真好喝!”纪大福憨厚地笑着。 “黎宴,你这手艺,绝了!”老篾匠竖起大拇指。 纪黎宴心中也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淡定:“尚可。” “主要是乡亲们活儿干得细致,原料处理得干净,发酵环境也控制得好。” 他话锋一转,“既然品质过关,那接下来就是交货和结算的事了。” 提到这个,李安民精神更振: “对对对,我明天就去公社供销社,联系交货,顺便把账算了。” 纪黎宴沉吟道:“大哥,关于结算,我有个想法。” “哦?你说!” 李安民现在对纪黎宴的主意是言听计从。 “这一千斤酒,我的意思是,一半换成钱,一半直接换成粮食。” 纪黎宴缓缓道出现已思量好的计划:“咱们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粮食!光有钱,没有粮票,也买不到多少细粮。” “但供销社渠道广,他们能用咱们的酒,去跟粮站或者其他地方协调换粮。” “咱们直接要粮食,更实惠,也能解燃眉之急。” 李安民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还是你想得周到!” “有钱捏在手里是踏实,可眼下填饱肚子更要紧!” “就按你说的办,一半钱,一半粮!” 他又想了想,补充道:“换回来的粮食,算是咱们村的集体收入。” “到时候按各家出的工分和劳力分配,谁家出力多,谁家就多分!公平合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在场几人的一致赞同。 他们村不大,基本上都是一个祖宗的。 第二天,李安民意气风发地骑着自行车去了公社。 纪家三兄弟则组织人手。 将一千斤竹筒酒小心翼翼地装车。 用村里那辆唯一的牛车,晃晃悠悠地运往公社。 等待结果的日子,村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干活时总忍不住朝村口张望。 直到傍晚,夕阳给村庄披上一层金辉时。 村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李安民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车把上挂着一块用草绳系着的肥猪肉,后座上还驮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紧接着,纪家三兄弟赶着的牛车也出现在了视野里。 牛车上同样堆着高高的麻袋! “回来了!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立刻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 李安民跳下自行车,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 他一把抓住迎上来的纪黎宴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妹夫,成了,全都成了!” 他指着牛车上的麻袋: “看看,看看,这都是咱们用酒换回来的,五百斤玉米面!还有一百斤红薯干。”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零零整整的钞票和几张工业券: “这是卖另一半酒的钱,六十五块八毛,还有几张工业券。” “供销社的同志说了,咱们的酒味道独特,很受欢迎,让咱们下个月再送一批去。” 人群瞬间沸腾了! “五百斤玉米面!还有红薯干!” “六十五块钱!我的天爷!” “下个月还要!咱们这路子算是走通了!” 欢呼声、惊叹声、喜悦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许多老人和妇女看着那金黄的玉米面和红褐色的红薯干,眼眶都湿润了。 在这青黄不接的饥荒年月,这些粮食就是命啊! 李安民提高声音,压过喧闹:“乡亲们!静一静!” “听我说,这些粮食和钱,是咱们全村人一起努力挣来的,是咱们集体的财产。” “我和黎宴,还有队里的会计、老篾叔几个商量过了。” “这些收入,扣除一小部分留作集体积累。” “剩下的,全部按各家在这次酿酒中出的工分和劳力进行分配。” “保证公平公正!” “好!村长英明!” “纪组长有功!” “咱们村有盼头了!” 李安民的话音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点燃了全村人的激情。 大家看着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钞票。 看向纪黎宴和李安民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信任和对未来的盼望。 他们村依山傍水,一年除了冬季,其他三季山上都有野果子。 也就是说,他们一年有四分之三的时间能赚到这笔钱。 第37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4 纪黎宴站在人群中央,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待声浪稍平,才朗声开口。 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首战告捷,可喜可贺!但这,仅仅是咱们迈出的第一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质朴的脸庞,继续说道: “咱们马河口村,依山傍水,除了冬季,春夏秋三季,山上都有取之不尽的野果资源。” “这就是咱们的宝库。” “只要咱们把这竹筒酒的质量越做越稳,路子越走越宽。” “往后,咱们不仅能换来玉米面、红薯干,还能换来白米、白面,换来孩子们的新衣裳、新书本。” “咱们的日子,一定会像这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 “对!节节高!” “跟着纪组长干。”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响应。 纪黎宴这番话,不仅肯定了眼前的成绩,更描绘了一个触手可及的美好未来。 彻底点燃了村民们心中奋斗的火焰。 血脉传承,让孩子比他们更好,更厉害! 李安民趁热打铁,大声道: “好,现在,咱们就按之前商定的,会计和老篾叔,还有各家的代表,都过来。” “咱们当场就把这粮食和钱,按工分分配下去。” “让大伙儿今晚就能吃上咱们自己挣来的粮食。” “好!” 会计早就准备好了账本和算盘,老篾匠和几个在村里有威望的老人也围了过去。 村口顿时变成了临时的分配现场,算盘声、报数声、确认声。 夹杂着大家拿到粮食和钱后压抑不住的喜悦笑声。 汇成了一曲独属于马河口村的丰收乐章。 纪家作为技术核心和主要劳动力,自然分到了不少。 纪大福和纪二禄扛着分到的几十斤玉米面和一小袋红薯干。 纪三寿则小心翼翼地将分到的十块多钱和几张工业券交给纪黎宴。 还有一大块肉。 “爹,钱和票。”纪三寿声音里带着激动。 纪黎宴接过,看了一眼,抽出两块钱递给纪三寿: “这钱你拿着,明天去公社,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点心,买点回来,给孩子们甜甜嘴。” “再打点煤油,晚上点灯用。” “诶!好!”纪三寿连忙应下,心里暖烘烘的。 回到纪家小院,气氛更是欢快。 李大花和张翠丫看着金黄的玉米面,简直爱不释手。 “他爹,今晚咱就烙玉米饼子吃。” 李大花声音都带着笑。 “再熬个红薯稀饭。”张翠丫补充道。 方盼弟也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孩子们更是围着粮食袋子打转。 纪小南甚至偷偷用手指蘸了点玉米面粉放进嘴里。 被纪小梅轻轻拍了一下,却也不恼,只是嘿嘿傻笑。 晚饭时分,纪家饭桌上难得地飘起了浓郁的粮食香气。 金黄的玉米饼子烙得两面焦黄,红薯稀饭熬得黏稠香甜。 虽然依旧没有多少油水,但那份扎实的饱腹感和收获的喜悦,让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纪黎宴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子。 不太好吃,不过他还是吃进肚子。 饭后,他将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大福二禄三寿,这第一批酒算是成功了,供销社也定了下个月的量。” “但咱们不能就此满足。”纪黎宴语气严肃,“这野果酒,讲究时令。” “眼下夏末秋初,野果最多,但过了季节,原料就少了。” “而且,咱们现在的工艺,出酒率还能再提高,口感也还有改进的余地。” 纪大福挠挠头:“爹,那您说咋办?我们都听您的。” “首先,原料储备要想办法。” 纪黎宴沉吟道,“一些耐存放的野果,比如野山杏、酸枣,可以试着晒成果干,或许能延长使用时间。” “这事,大福你带着人琢磨一下。” “哎,我明天就带人去试试。”纪大福点头。 “其次,工艺还得钻研。” 纪黎宴看向纪二禄和纪三寿。 “我琢磨着,光是加蜂蜜改善甜度还不够。” “发酵的温度、时间,甚至竹筒的品种、处理方式,都可能影响最终的味道。” “以后每次酿酒,都要做好记录,不同批次的竹筒,都要取样尝评,找出规律。” 纪二禄和纪三寿似懂非懂,但都认真记下: “知道了爹,我们一定仔细着。” “最后,”纪黎宴顿了顿,“光靠供销社一条路子,不稳当。” “咱们得想想,能不能把这酒,卖到更远的地方,或者,开发点别的东西。” 纪三寿眼睛一亮:“爹,您又有新点子了?” 纪黎宴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还在琢磨。” “眼下,先把下一批一千斤酒稳稳当当地做出来,质量只能比这次好,不能差!” “爹您放心!”三兄弟异口同声。 接下来的日子,马河口村仿佛上紧了发条。 加工房里更加忙碌,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经验和实实在在的收益,村民们的干劲空前高涨。 每一道工序都更加娴熟、精细。 纪黎宴更是几乎泡在了加工房和他的“办公室”里。 除了指导生产,就是对着他的记录本写写画画,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他还让纪大福找来了不同年份、不同粗细的竹子,分别试验其对酒液风味的影响。 这天,纪黎宴正在记录一批新竹筒的发酵情况,李安民兴冲冲地找了来。 “妹夫!好消息!” 李安民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公社刚才来人通知,说县里要办一个‘农村集体经济成果交流会’。” “点名让咱们村的竹筒野果酒去参展呢。” “哦?”纪黎宴放下笔,眼中也闪过一丝亮光,“县里的交流会?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何止是露脸!” 李安民激动地搓着手,“听说到时候县里,甚至地区里的领导都会来,还有各个公社、厂矿的代表。” “要是咱们的酒能被看上,那销路可就彻底打开了。” 纪黎宴沉吟片刻,问道:“交流会什么时候开?需要准备多少展品?” “半个月后,展品不用太多,带个几十斤样品去就行,主要是让人品尝、了解。” 李安民说着,又有些担心: “不过,妹夫,这去的可是县里,见的是大场面,咱们这酒会不会拿不出手啊?” “我听说别的公社有的搞编织,有的搞农具,咱们这野果子酒,怕是不起眼。” 纪黎宴闻言,却是淡淡一笑:“大哥,不必妄自菲薄。” “咱们这酒,原料独特,工艺也别具一格,正是‘人无我有’的东西。” “只要品质过硬,包装得体,就不怕没人赏识。” “包装?”李安民一愣。 “对,包装。”纪黎宴拿起一个普通的竹筒,“咱们现在用的竹筒,朴实无华,用于日常售卖无妨。” “但若是作为展品,送往县里,就显得过于简陋了。” “得在竹筒上下功夫,让它看起来更精致,更有特色。” 他走到老篾匠正在干活的地方,拿起一个刚刚打磨好的竹筒,仔细端详着: “老篾叔,你看,能不能在这竹筒外面,刻上些花纹?” “比如咱们马河口村的简图,或者‘竹韵果香’之类的字样?不需要太复杂,但要清晰、雅致。” 老篾匠放下手中的篾刀,接过竹筒摸了摸,琢磨了一下: “刻字刻画?这倒是不难!” “我年轻的时候跟师傅学过点雕花的皮毛,虽然多年不练了,但刻点简单的应该没问题。” “就是要费些功夫。” “功夫不怕费。”李安民立刻表态,“这是给咱们全村争光的大事。” “老篾叔,这事就交给你了,需要人手你尽管开口。” “成!”老篾匠也来了精神,“我这就挑几个手稳的小子,一起弄。” “保证给咱们的酒穿上最体面的‘衣裳’。” 纪黎宴又补充道: “不仅是竹筒外表,密封的麻布也可以换成更细密、干净的白布,用红绳扎口,显得更整洁。” “另外,我再写一份关于咱们这竹筒酒来历、工艺和特点的简介,到时候一并放在展台上。” “好!好!就这么办!” 李安民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纪黎宴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 这读书人想事情,就是周全,面子里子都顾到了! 消息传开,村民们更是群情振奋。 去县里参展! 这可是马河口村从来都没有过的大荣誉! 所有人干活更加卖力,都铆足了劲要把最好的酒做出来。 老篾匠带着几个徒弟,日夜不停地赶制雕刻竹筒。 他们选了品相最好、粗细均匀的竹节。 精心打磨后,用烧红的细铁钎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烫画出蜿蜒的河水、起伏的山峦轮廓。 代表马河口村。 旁边再刻上“竹韵果香”四个清秀的楷字。 虽然手法质朴,却别有一番乡土韵味。 纪黎宴则伏案疾书,用尽量通俗易懂又略带文采的语言,写下了竹筒酒的“故事”: 如何发现山间野果的价值,如何利用古法结合现代卫生要求进行酿造,如何体现变废为宝、集体创业的精神...... 字里行间,既展示了产品的独特性,又契合了当时的政策导向。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 经过精心准备,参展的样品酒终于出炉了。 五十个雕刻精美的竹筒,用白布红绳密封得整整齐齐,装在铺着干净稻草的背篓里。 旁边放着纪黎宴亲笔书写的产品简介。 出发这天清晨,全村人都聚在村口送行。 李安民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纪黎宴如常。 由纪二禄和另一个机灵的年轻后生负责背着酒和展品。 “村长,纪组长,你们可一定要把咱们村的名气打出去啊。”有村民高声喊道。 “放心吧!等着我们的好消息。”李安民意气风发地挥手。 “爹,大舅,路上小心。”纪家众人和儿媳们也都眼含期盼地叮嘱。 纪黎宴对众人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尽力而为。” 四人踏着晨露,坐上牛车,向着县城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李安民既兴奋又有些紧张,不住地和纪二禄他们说着注意事项。 纪黎宴则大多时间沉默不语,观察着沿途的景况。 心中默默盘算着交流会上可能遇到的情况。 县城比公社要繁华许多,灰扑扑的楼房,宽阔些的街道,以及更多穿着工装、行色匆匆的路人。 交流会在县文化馆的院子里举办。 他们赶到时,里面已经人头攒动。 各个公社的展位前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农产品、手工艺品和小型农具。 马河口村的展位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 李安民赶紧指挥纪二禄他们布置起来。 当那些雕刻着山水字画的竹筒酒被一一取出,整齐地码放在铺着蓝印花布的展台上时。 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咦?这是啥?酒吗?怎么用竹筒装着?” “马河口村?没听说过啊,这酒有啥名堂?” “看看这简介写的‘集山野之灵气,融竹木之清香’,有点意思。”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李安民连忙按照事先商量好的。 打开一筒酒,倒入几个洗净的竹杯里,热情地邀请大家品尝。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尝尝我们马河口村集体生产的竹筒野果酒。” “用的是山上的野果子,不占粮食,味道独特,清爽甘醇。” 起初,大家还带着几分疑虑。 但尝过之后,反应却各不相同。 有的点头称赞:“嗯,味道是不错,酸酸甜甜的,有股子果香,跟粮食酒不一样。” 有的则不以为然:“这算什么酒?淡得很,没劲儿。” 还有的关注点独特:“这竹筒倒是挺别致,喝完酒还能当个摆设。” 纪黎宴在一旁静静观察,并不急于推销,而是仔细听着众人的评价。 他发现,这酒似乎更受一些女同志和年纪稍长、不喜欢烈酒的人的欢迎。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干部服、看起来像是领导模样的人,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李安民一眼认出其中一位是公社的王书记,连忙上前问好。 “王书记,您来了。” “安民同志,你们村的展位布置得不错嘛。” 王书记笑着点点头,看向展台,“这就是你们搞的那个野果酒?” 他拿起一个竹筒,看了看上面的雕刻,又读了读简介,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是的,王书记。”李安民赶紧递上一杯酒,“您尝尝?” 王书记接过,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点了点头: “嗯,口感清爽,果香浓郁,确实别具一格。” “不错,变废为宝,思路很好!” 他又对身旁一位戴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道:“刘主任,您是地区轻工局的专家,您给品评品评?” 这位刘主任接过酒杯。 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酌一口,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向纪黎宴和李安民:“这酒...工艺虽然简单,但想法很妙。” “充分利用了本地资源,口感也调配得恰到好处,掩盖了野果本身的涩味,突出了清香甘甜。” “尤其是这竹筒盛装,不仅别致,竹香对酒体也有一定的增益作用。” “你们村里有能人啊!” 得到地区专家的肯定,李安民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连忙介绍道:“刘主任过奖了!这主要是我们副业组组长,纪黎宴同志琢磨出来的。” “他是我们村的读书人。” 纪黎宴这才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向几位领导问好: “王书记,刘主任。” 刘主任打量着纪黎宴,见他虽然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眼神清明,不由心生好感: “纪黎宴同志?这酒是你主导研发的?” “不敢当主导,是集体智慧的结晶。” 纪黎宴谦逊道。 “我只是根据一些古籍记载和本地条件,做了一些尝试。” “不足之处,还请刘主任指教。” 刘主任欣赏地点点头:“不骄不躁,很好。” “你这酒,有没有想过进一步标准化、扩大生产?” 纪黎宴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沉稳答道: “回刘主任,我们目前还处于摸索阶段,产能有限,工艺也还在不断完善。” “最大的制约,一是野果的季节性,二是缺乏更专业的设备和检测手段。” “如果能够得到上级的支持和指导,我们很有信心能把这件事做得更好。” “真正成为我们村,甚至我们公社的一个特色产业。” 王书记在一旁听了,也帮腔道: “刘主任,马河口村这个项目,确实是我们公社近期集体经济的一个亮点,群众积极性很高。” 刘主任沉吟片刻,对身边的秘书吩咐了几句,然后对纪黎宴和李安民说: “你们这个项目,很有潜力。” “这样,交流会结束后,你们写一份更详细的报告,包括目前的产量、成本、工艺难点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报到县里来。” “我们轻工局会重点研究一下,看看能否给你们提供一些技术指导,或者帮助联系更稳定的销售渠道。” “太好了!谢谢刘主任!谢谢王书记!” 李安民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纪黎宴也深深一揖:“多谢领导关怀,我们一定尽快把报告送来。” 领导们又勉励了几句,便去了其他展位。 他们一走,马河口村的展位前更加热闹了。 不少人慕名而来品尝、询问,甚至当场就有人想要购买。 带去的五十筒样品酒,不到半天就赠送和售卖一空。 回去的路上,李安民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妹夫,你听到了吗?地区轻工局的领导要重点研究咱们的项目!还要帮咱们找销路。” “咱们这是要一步登天了啊!” 纪二禄和另一个后生也激动得满脸放光。 纪黎宴相对冷静许多,他提醒道:“大哥,领导重视是好事,但咱们更不能掉以轻心。” “接下来写报告是关键,要把困难和要求都写清楚,不能夸大,也不能隐瞒。” “而且,就算有了上级支持,根基还是咱们自己要把酒做好。” “对对对!你说得对!” 李安民连连点头,“回去咱们就开会,好好商量这报告怎么写。” 回村的路上,李安民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反复跟纪二禄他们描述刘主任品尝酒时的表情和话语,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纪黎宴则大多时间沉默着,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山丘,心中思绪万千。 领导的口头鼓励固然令人振奋,但要将这口头支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助力,中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报告是关键,既要展现价值和潜力,又不能浮夸。 既要说明困难,又不能显得无能。 这个度,需要好好把握。 牛车刚进村口,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民们就围了上来。 “村长,纪组长,咋样了?” “县里的领导说啥了?” “咱们的酒受欢迎不?” 李安民一下子从牛车上跳下来,红光满面,挥舞着手臂: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领导的口吻: “县里的领导,特别是地区来的刘主任,对咱们的竹筒野果酒,那是赞不绝口。” “说咱们思路好,产品别具一格,很有潜力。”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主任还说了!” 李安民提高音量,压住喧闹: “让咱们写个详细的报告上去,轻工局要重点研究,还要给咱们技术指导,帮咱们找销路。”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技术指导?那是不是要派专家来?” “帮找销路?天爷,那咱们的酒不是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了?” “咱们村真要出息了!” 众人看向纪黎宴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感激。 他们清楚,没有纪黎宴,就没有这改变命运的机会。 纪黎宴适时开口,给沸腾的情绪稍稍降了温: “乡亲们,领导重视,是咱们的机遇,也是责任。” “接下来,咱们更要踏踏实实,把酒做得更好,把报告写得扎实,不能辜负了这份期望。” “对!纪组长说得对!” 李安民连忙附和: “都别围着了,该干嘛干嘛去!晚上咱们开全村大会,详细说。” 第38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5 【加更6000字!?????】 当晚的马河口村大会,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村口大槐树下挂起了两盏明亮的马灯,男女老少搬着板凳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石碾上的李安民和纪黎宴身上。 李安民声如洪钟。 将县里交流会的见闻,特别是地区轻工局刘主任的肯定和指示。 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传达给了全村人。 每说到关键处,底下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和欢呼。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李安民最后总结,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领导说了,让咱们写报告!” “这说明啥?说明咱们这野果酒,入了上头的法眼了!咱们马河口村,要迎来大发展了!”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待掌声稍歇,纪黎宴向前一步,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沉静力量: “村长说得对,机遇来了。” “但机遇,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期盼的脸:“领导要报告,是要看咱们是不是那块料,值不值得扶持。” “这报告,不能胡吹大气,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咱们现在有多少家底?能产多少酒?有什么难处?往后想怎么发展?都得写得明明白白。” “黎宴说得在理!”老篾匠第一个响应,“咱们有啥说啥,不能蒙骗领导!” “对!纪组长,你就说这报告咋写,咱们都听你的!”众人纷纷附和。 纪黎宴点点头:“好,那咱们就群策群力。” “接下来几天,会计、老篾叔,还有咱们几个核心的,加上村长,得碰头仔细商量,把数据捋清楚,把规划做实在。”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宴几乎足不出户。 伏在那张破桌子上,根据大家提供的数据和想法,精心构思那份关乎村子未来的报告。 他既要突出野果酒的独特价值和已取得的成效,又要坦诚目前面临的困境。 原料季节性制约、生产工艺的原始、缺乏稳定资金和专业技术指导等等。 最后,他还勾勒了一个大胆的蓝图: 如果能得到支持,建立一个小型果酒加工厂,实现标准化生产。 不仅能消化本村及周边野果资源,还能创造更多就业,成为公社乃至县里的一个特色产业。 报告写完,李安民召集全村人又念了一遍,获得一致通过后,便亲自送到了公社。 王书记看了报告,连声称赞写得好,有水平。 当即盖上公章,派人以公社的名义加急送到了县里。 等待批复的日子显得格外漫长。 但马河口村的人并没闲着。 在纪黎宴的带领下,他们更加精细地投入到新一批竹筒酒的生产中。 同时开始有意识地晾晒、储存一些耐放的野果干,为可能的扩大生产做准备。 不久,县里的批复终于下来了! 不仅同意了马河口村建立“马河口果酒生产合作社”的申请。 地区轻工局还特意指派了一名技术员。 近期会下来指导,并且牵线搭桥,与地区副食品公司初步达成了供货意向! 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技术员! 副食品公司! 这意味着他们的酒不再是偷偷摸摸或者小打小闹,而是有了“官方认证”和稳定出路! 技术员姓周,是个戴着眼镜、一脸认真的年轻人。 他在村里住了半个月,跟着纪黎宴泡在加工房里,对现有的工艺既惊讶又赞赏。 “真没想到,用这么简陋的工具和天然的‘酒曲’,能做出风味这么独特的酒!” 周技术员帮着调整了发酵的温度控制,改进了过滤方法。 还建议尝试不同野果的配比,以丰富酒的口感和层次。 在周技术员的指导和公社的支持下。 “马河口果酒生产合作社”的牌子,正式挂在了修缮扩建后的旧仓库门口。 生产规模眼看着要扩大,本村的劳动力顿时捉襟见肘。 这天晚上,李安民和纪黎宴又在灯下商量。 “妹夫,按现在这个订单量,光靠咱们村的人,累死也干不完啊!” “采摘、处理、搬运、清洗竹筒...哪一样都需要人手。”李安民皱着眉头。 纪黎宴沉吟道:“大哥,肉烂在锅里,不如大家分着吃。” “咱们村吃肉,也得让兄弟村子喝点汤。” “你的意思是......?” “我的想法是,核心的酿酒技术环节,还是咱们自己人掌握。” “但像采摘野果、初步清洗、搬运、制作普通竹筒这些不需要太多技术的活,可以外包出去。” “外包?” “对,比如,跟邻近的上河村、下溪村商量,让他们组织人手,按咱们的要求采摘野果子,咱们按斤用粮食或者钱收购。” “还有,老篾叔他们现在主要负责雕刻精品竹筒。” “普通装酒的竹筒需求量更大,可以请比如木匠多的隔壁李家坳帮忙加工,同样按件支付。” 李安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咱们用粮食换劳力,他们得了实惠,咱们解决了人手不足,还不怕技术外泄!” “反正最关键的发酵勾兑在你手里攥着!” “正是这个道理。” 纪黎宴点头:“而且,这样一来,咱们带动了周边村子一起发展,上面看了也更高兴,符合‘先富带后富’的精神。” 说干就干。 李安民第二天就去了公社。 向王书记汇报了这个“辐射带动、共同发展”的想法。 得到了王书记的大力支持。 很快,马河口村与上河村、下溪村、李家坳等几个邻近村子达成了协议: 马河口村用玉米面、红薯干或者现金,收购他们按要求采摘、处理的野果和制作的普通竹筒。 起初,周边村子的人还将信将疑。 但当第一批沉甸甸的粮食或现钱,实实在在地发到参与劳动的村民手中时。 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尤其是上河村和下溪村,他们村周边山上的野果子往年基本都是烂在地上。 如今居然能换回救命粮。 村民们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连半大的孩子都加入了采摘的队伍,小心翼翼,生怕品相不好被退货。 而李家坳的木匠们,原本在这年月手艺几乎无用武之地。 如今重操旧业,虽然只是制作简单的竹筒,但能换来粮食,也让整个村子焕发了生机。 在这几个村子里,得益最大,也最让人羡慕的,是紧邻马河口村的石洼村。 石洼村土地更贫瘠,日子比之前的马河口村还难熬。 因为离得近,人员往来频繁,石洼村的村长早早便和李安民称兄道弟。 这次,马河口村不仅将相当一部分野果采摘和竹筒制作的活儿交给了石洼村。 还在合作社规模扩大后,吸纳了十几个石洼村的青壮年作为长期雇工。 参与搬运、清洗、烧火等体力活,报酬直接结算粮食。 让石洼村不少家庭,在青黄不接时有了稳定的口粮来源。 日子在忙碌和希望中飞逝。 秋去冬来。 虽然野果季节过去,但靠着之前晾晒储存的果干和调整工艺,合作社的生产并没有完全停止。 只是产量有所降低。 年底算账,扣除各项成本、留足集体积累和来年生产的本钱后。 马河口村合作社的利润依然相当可观!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马河口村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最豪气的一次分红大会。 不但分了钱。 李安民和纪黎宴还做主,用一部分集体积累的钱,通过公社的关系,买回来了两头大肥猪! 杀猪宴就在村口的打谷场上举行! 大锅里的水烧得滚开,肥猪的嘶叫声此刻听在村民耳中犹如仙乐。 孩子们围着临时搭起的灶台兴奋地跑来跑去。 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令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当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一条少则五斤、多则七八斤,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猪肉时。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海洋里。 老人们抹着眼角,念叨着“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村里这么阔气”。 女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肉,已经在盘算着是包饺子还是腌起来过年。 男人们则聚在一起,抽着烟,畅想着来年更好的光景。 孩子们更是高兴得像疯了,追追打打,嘴里已经尝到了年夜饭的滋味。 石洼村的村民也分到了一些猪下水和大骨头。 虽然不如马河口村本村人分的肉多,但也足够让他们喜出望外。 对马河口村,特别是对纪黎宴和李安民感激不尽。 而其他几个合作村子的人。 远远看着马河口村和石洼村的欢腾,闻着那顺风飘来的诱人肉香,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后悔和强烈的期盼。 “瞧瞧人家石洼村,跟马河口村走得近,这不过年都能沾上荤腥!” “当初咱们村要是也积极点,说不定现在也能分点肉汤喝......” “明年!明年咱们说啥也得跟马河口村把关系处好,多揽点活儿!” “对!跟着马河口村干,准没错!” 纪黎宴站在自家院门的阴影里,听着远处打谷场上传来的喧闹。 他怀里揣着刚分到的钱票。 手上提着特意留下的一条上好五花肉。 沉甸甸的,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是村民主动给他的。 “爹,外面冷,快进屋吧!” 李大花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桶出来,接过纪黎宴手上的五花肉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先用热水烫烫脚,解解乏。” “这肉我明天就割一大块,剁馅儿包白菜猪肉饺子!” 纪黎宴“嗯”了一声。 刚要转身,就看见大儿子纪大福和二儿子纪二禄一前一后,脚步轻快地进了院子。 两人脸上都红扑扑的,带着酒气和兴奋。 “爹!您没去瞧瞧,真是太热闹了!” 纪大福嗓门洪亮,“老篾叔高兴得多喝了两杯,正拉着人说他那竹筒能装琼浆玉液呢!” 纪二禄也笑着补充:“石洼村的村长也拉着大舅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眼睛都红了。” 纪黎宴踱回堂屋,在唯一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悠悠地问: “都安排妥当了?分肉没出什么岔子吧?” “妥当着呢!” 纪大福拍着胸脯,“按您和村长定的,咱本村按人头和工分分。” “石洼村出力多的也分了些下水骨头,大家都念着好!” 正说着,纪三寿也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脸上带着神秘的笑:“爹,您看这是什么?”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品相极好的冰糖,晶莹剔透。 “哟,老三,哪儿来的?”李大花惊讶地问。 “副食品公司的同志悄悄给的。” 纪三寿压低声音,难掩得意。 “说是咱们的酒在地区招待所反映挺好,领导喜欢,这是额外奖励的。” “我给爹留了点泡水喝,剩下的给孩子们甜甜嘴。”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冰糖,淡淡道:“难得你有心。” “不过,眼下这点成绩,不算什么。” “往后,盯着咱们的人会更多,事儿也会更复杂。” 他这话像盆冷水,让屋里欢快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纪大福挠挠头:“爹,咱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合作社办起来了,销路也有了,周围村子都指着咱吃饭呢!” “是啊,爹,”纪二禄也附和,“连公社王书记见了大舅,都客气得很。” 纪黎宴端起纪三寿刚给他倒的热水,吹了吹气:“福兮祸所伏。” “咱们用粮食换劳力,让周边村子得了利,这是好事。” “可你们想想,那些没捞着好处,或者觉得好处捞少了的村子,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看向三个儿子: “就好比今天,上河村、下溪村的人,眼睁睁看着石洼村分了骨头下水,他们连味儿都没闻着,心里能没想法?” 纪三寿反应快,皱起眉:“爹,您是怕他们使绊子?” “使绊子倒未必敢明目张胆。” 纪黎宴呷了口水,“但眼红心热,保不齐有人会动歪心思。” “比如,抬高他们那边野果的价码,或者,在交来的果子里以次充好。” 纪大福一听就急了:“他们敢!咱可是签了协议的!” “协议?” 纪黎宴轻哼一声,“大福啊,这年头,几纸协议约束力有限。” “真闹起来,伤的是和气,耽误的是生产。” “妹夫!睡下了没?我找你商量点事!” 李安民洪亮的声音这时在院门外响起。 话音未落,人已经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 脸上依旧红光满面,但眉头却微微拧着。 “大哥,这么晚了,有事?”纪黎宴示意儿子给村长搬凳子。 李安民一屁股坐下,叹了口气: “嗨,本来是高兴事,可这刚散场,上河村的村长就悄悄拉住我。” “话里话外,说他们村今年也出了大力,眼看要过年了,村里娃娃们馋肉馋得嗷嗷叫......” “这意思,不就是也想分点油水嘛!” 纪大福立刻道:“大舅,咱跟他们可是按斤结算清楚的!他们摘果子,咱给粮食,两不相欠!” “话是这么说,”李安民搓着手,“可看着石洼村得了好处,他们心理不平衡啊。” “都是一个公社的,闹得太僵也不好。” 纪黎宴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只是问:“下溪村和李家坳那边呢?” “暂时还没动静,不过估计也差不多。” 李安民有些发愁,“妹夫,你脑子活,你看这事咋弄?” “总不能咱杀猪,给每个合作村子都分点吧?那咱自己还够不够?” 纪黎宴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都分,不现实,也没道理。” “但一点表示没有,也确实容易埋下疙瘩。” 他抬眼看向李安民:“大哥,明年开春,野果下来,咱们合作社的规模肯定还要扩大。” “光靠现在这几个村子,原料未必够。” “我的意思是,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咱们‘马河口果酒生产合作社’的章程再明确一下,搞个‘联盟’。” “联盟?”李安民和纪家三兄弟都愣住了。 “对。”纪黎宴思路清晰起来,“咱们马河口村是核心,掌握技术和最终销售。” “其他村子,根据自身条件,可以成为‘原料供应村’或者‘初级加工村’。” “咱们设定一个标准,比如,连续三个月提供的野果品质达标、数量稳定的村子,年底可以参与咱们合作社的‘效益分红’。” “虽然比不上咱本村,但至少能分点肉,或者折算成钱粮。”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一来,既有激励,也有约束。” “想年底沾荤腥,平时就得把活儿干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干好干坏一个样,临到头来眼红别人。” 李安民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妹夫!你这脑子真是...真是转得快!” “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去!谁勤快,谁认真,谁年底就能多吃肉!” 纪大福也恍然大悟:“爹这法子好!” “以后不用咱们去催,他们自己就得把果子挑好的送来!” “可是,”纪二禄有些担心,“爹,这年底分红,咱们得拿出不少吧?别把咱自己掏空了。” 纪黎宴摇摇头:“眼光放长远。只要原料质量上去,出酒率和品质提高,咱们赚得会更多。” “分出去一小部分,换来稳定的、高质量的原料供应,值得。” “而且,这能让周边村子更紧密地团结在咱们周围,形成一股绳,以后遇到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李安民彻底服气了:“就这么办!妹夫,这章程具体咋定,还得你多费心。” “明天,不,后天我就把几个村的村长都叫来,把这个‘联盟’的事儿说道说道!” 事情定下,李安民心头的石头落了地。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哼着小调回去了。 纪家几兄弟对父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纪三寿忍不住问:“爹,您咋总能想到这些弯弯绕绕...哦不,是深谋远虑的法子?” 纪黎宴瞥了他一眼,拿起桌上那几张登了他文章的旧报纸,轻轻掸了掸: “多读书,多看报,世事洞明皆学问。” “这里面,不仅有怎么写文章,更有人情世故,经营之道。” 他起身,准备回屋休息。 临进门又停下脚步,吩咐道:“大福,明天你去跟老篾叔说一声。” “开春后,除了普通竹筒和精品雕刻筒,再琢磨琢磨,能不能做些更小巧、更精致的竹节瓶,容量不用大,一两左右即可。” “小竹节瓶?”纪大福不解,“爹,那么小装不了多少酒啊?” 纪黎宴嘴角微扬:“物以稀为贵。有些东西,小了,反而更值钱。” “以后,或许能用得上。” 他这话说得含糊,几个儿子面面相觑,都没完全明白。 但出于对父亲无条件的信任,都点头应下。 腊月二十六,李安民在马河口村合作社的大仓库里,召集了上河村、下溪村、李家坳和石洼村的村长。 当李安民把纪黎宴构思的那套“联盟”和“效益分红”章程一说。 几个村长的反应各不相同。 石洼村村长自然是喜笑颜开,连连保证明年一定更卖力。 上河村和下溪村的村长先是惊讶,随后便是懊悔和急切,懊悔自己之前目光短浅。 急切地询问具体标准和考核办法,拍着胸脯表示开春后一定拿出最好的果子。 李家坳的村长,则更关心竹筒加工的标准和数量。 琢磨着怎么调动全村木匠的积极性。 看着几个原本可能心存芥蒂的村长,此刻为了年底那点“分红”变得争先恐后。 李安民心里乐开了花,对纪黎宴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年,马河口村过得格外滋润,空气中似乎都飘着油香和酒香。 而周围村子,则在期盼和摩拳擦掌中,等待着开春的到来。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跟着马河口村,跟着那个越来越让人看不透的“老书生”纪黎宴。 这日子,真的要有大奔头了。 第39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6 纪黎宴看着几个村长争先恐后的模样,轻轻叩了叩桌面。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各位村长,”纪黎宴声音平和: “既然大家都认可这个章程,那咱们就立个规矩。” 他示意纪大福拿来纸笔:“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往后每个村交来的果子、竹筒,都要记档评级。” “优等品加分,次品扣分,连续三个月达不到标准的,取消当年分红资格。 “应该的,应该的!”上河村村长连忙表态,“纪组长放心,我们一定把最好的果子送来!” “是啊是啊,”下溪村村长也赶紧接话,“我们村后山的野杏子最甜,开春后保准让您满意!” 纪黎宴微微颔首,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光是保证还不够。” “我寻思着,各村能不能也学着咱们,把山上的野果树稍微照看照看?” “照看?”李家坳村长疑惑道,“这野果子天生天养的,怎么照看?” “简单。”纪黎宴解释道,“把太密的枝条修剪修剪,让果子多见见太阳。” “天旱时挑水浇一浇,除除草。这样结的果子更大更甜,出酒率也高。到时候,评级自然就上去了。” 几个村长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要伺候野果树的。 石洼村村长第一个反应过来:“纪组长说得对!” “咱们不能光摘不管,得把野果树当自家庄稼伺候!我回去就安排人!” 其他村长见状,也纷纷表态要照做。 送走几个村长后,李安民忍不住赞叹: “妹夫,你这招高明啊!既保证了原料质量,又让他们心甘情愿出力!” 纪黎宴淡淡一笑:“互利共赢罢了。” 开春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在纪黎宴的提议下,他们不仅继续生产传统的竹筒野果酒。 还根据周技术员留下的建议,尝试用不同野果配比,开发新口味。 这天,纪黎宴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大福,你去石洼村看看他们修剪果树的情况,顺便带些咱们的果酒去,让干活的人尝尝。” “二禄,你去上河村、下溪村转转,看看他们采摘的第一批果子品质如何。” “三寿,你跟着老篾叔,把新做的那批小竹节瓶拿来我看看。” 三个儿子领命而去。 傍晚时分,纪大福第一个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爹,石洼村的人可上心了!” “他们把果树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搭了篱笆防牲畜啃咬。我按您说的把酒分给他们尝,个个都说好!” 纪二禄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篮子野果:“爹,您看,这是上河村和下溪村送来的样品。” “品相比去年强多了,个大饱满,几乎没烂果。” 最后回来的是纪三寿,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精致的小竹节瓶。 每个只有手指长短,上面还刻着细小的“马河口”三字。 “爹,老篾叔说这是按您的要求做的,用的是最细密的竹节,打磨了三天才成。” 纪黎宴拿起一个小竹节瓶,在手中把玩,满意地点点头:“正好。” 他取来新酿的野果酒,小心地灌满一个小竹节瓶,然后用软木塞封口,再用红绸系好。 “这是......”三个儿子都不解其意。 “样品。”纪黎宴将小瓶递给纪大福: “明天你去公社,把这个交给王书记,就说这是咱们新研制的精品果酒,请他转交地区领导品尝。” 他又对纪二禄说:“你去副食品公司,也送几瓶过去,就说这是咱们准备推出的高档礼品装。” 纪三寿忍不住问:“爹,这么小一瓶,能卖多少钱?” 纪黎宴微微一笑:“这一小瓶,抵得上十斤普通果酒。” “什么?”三兄弟都惊呆了。 “物以稀为贵。” 纪黎宴解释道,“这酒用的是最好的野果,最精细的工艺,装在特制的小竹节瓶里。” “不是给寻常人喝的,是给重要场合用的。” 果然,没过几天,王书记亲自来了马河口村。 一见面就握住纪黎宴的手:“纪同志,你们那个小瓶酒可了不得!” “刘主任尝了赞不绝口,说要作为地区招待用酒!” 与此同时,副食品公司也传来好消息。 很多单位点名要这种“礼品装”果酒,价格比普通果酒高出数倍。 消息传开,周边村子更加卖力了。 他们知道,马河口村的酒卖得越好,他们的分红就越多。 然而,就在一切顺风顺水时,问题出现了。 这天,纪二禄气冲冲地跑回来: “爹,上河村送来的这批果子有问题!表面看着好,底下全是小的、烂的!” 纪黎宴眉头微皱:“把他们村长叫来。” 上河村村长来了之后,支支吾吾地解释: “纪组长,这...这是孩子们不懂事摘的,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不是孩子们摘的吧?” 纪黎宴平静地看着他,“是你授意的。你觉得把好果子次果子混着送,我们不一定查得出来,对吧?” 上河村村长的脸一下子白了。 纪黎宴站起身,语气依然平和: “咱们立过规矩,次品要扣分。这批果子,按最低等计价。” “另外,扣你们村三个月的分红积分。” “纪组长,我......” “回去吧。”纪黎宴摆摆手,“记住这次的教训。要想长久合作,诚信是第一位的。” 上河村村长灰溜溜地走了。 李安民得知后,有些担心:“妹夫,这样会不会太严厉了?万一他们撂挑子不干了......” “不会的。”纪黎宴很肯定,“他们舍不得这份收入。而且,我就是要让其他村子看看,在质量上耍心眼是什么后果。” 果然,这件事传开后,其他村子送来的果子质量更好了,再没人敢以次充好。 夏去秋来,又到了野果最丰盛的季节。 在纪黎宴的规划下。 合作社建起了专门的晾晒场和储藏窖,大量储存野果干,解决了原料的季节性问题。 他还让老篾叔带着徒弟,开发出更多竹制工艺品: 竹酒杯、竹茶具、竹食盒...... 这些工艺品和果酒搭配销售,很受欢迎。 这天傍晚,纪黎宴正坐在院里翻看账本。 李安民兴冲冲地走进来:“妹夫,有个好事跟你商量!” 纪黎宴放下账本:“大哥坐下说。” “咱们合作社今年赚了不少,我和几个老伙计商量着,想用这笔钱在村里办个学校。” 李安民兴奋地说,“你看,现在咱们村日子好过了,可孩子们还是睁眼瞎。” “你是个读书人,这老师的位置非你莫属啊!” 纪黎宴闻言,眉头微皱:“办学校是好事,但我不能当这个老师。” “为啥?”李安民愣住了,“全村就你最有学问啊!” “正因为我最有学问,才更不能当。”纪黎宴摇头,“酿酒的事已经够我忙了,再说......”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几分嫌弃:“教一群小娃娃识字,太费心神。” 这时,李大花端着茶水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插嘴: “爹,您要是不教,咱村可就没人能教了。” “谁说没人?”纪黎宴抿了口茶,“去县里请个老师就是。咱们现在出得起这个钱。” 李安民还是有些犹豫:“请来的老师,能像你这么上心吗?” “放心,”纪黎宴微微一笑,”我虽然不亲自教,但可以帮着把关。” “学校怎么建,请什么样的老师,这些我都可以出主意。 正说着,纪大福从外面回来,听到这话立即赞成: “爹说得对!请个专门的老师来教,爹就能专心管合作社的事。” “咱们现在赚钱了,该花的钱就得花! 李安民想了想,终于点头:“成!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这学校怎么建,还得你拿主意。 第二天,李安民在村口大槐树下召集全村人。 把办学校的事一说,顿时引起了热烈反响。 “办学校太好了!我家小东都八岁了,还一个字不识呢!” “就是就是,看看纪叔,识文断字的就是不一样,咱们可不能让孩子再当睁眼瞎了!” 老篾匠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就吃亏在不识字上。” “要是孩子们能读书认字,将来肯定比咱们强!” 见大家都支持,李安民趁热打铁:“既然都同意,那咱们就用合作社的钱盖学堂!” “黎宴说了,他去县里请老师,保准请个好的!” “纪叔不去教吗?”有人问道。 “我爹说他忙不过来,”纪大福赶紧解释,“不过爹说了,他会帮着把关,保准请来的老师教得好!” 听说纪黎宴会把关,大家这才放心。 就跟有主心骨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马河口村更加热闹了。 男人们忙着在村东头选地盖学校,女人们则忙着给老师准备住处。 纪黎宴果然亲自去了趟县城,三天后带回一位三十来岁的老师。 “这位是宋老师,以前在县里教过书,学问很好。” 纪黎宴向村民们介绍。 宋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 虽然清瘦,但眼神清亮,说话温文尔雅: “承蒙各位乡亲厚爱,我定当尽心竭力,教导孩子们读书明理。” 学校很快建好了,是三间明亮的瓦房。 还特意按纪黎宴的要求,留出了一间做藏书室。 开学那天,全村人都来观礼。 三十多个孩子,无论男女,全都穿着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坐在学堂里,小脸上满是期待。 宋老师先教孩子们写“人”字,一边写一边讲解: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字。” “做人也要互相帮助,就像咱们马河口村,团结一心,才能把日子过好。” 纪黎宴站在窗外,看着孩子们认真写字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晚上吃饭时,纪小东兴奋地拿着写好的字给爷爷看: “爷,您看我写的‘人’字!” 纪黎宴接过看了看,难得地夸了一句:“写得不错,记住老师的话,做人要堂堂正正。” “爹,”纪大福一边盛饭一边说,“今天宋老师还夸咱们村的孩子聪明呢!说小东小梅小兰学得特别快。” 纪小梅和纪小兰也怯生生地凑过来。 把自己写的字递给爷爷看。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盼。 纪黎宴难得耐心地一一看过,点了点头:“嗯,都还不错。” “读书识字是明理之本,既然有机会,就要好好学,莫要辜负了村长和全村人的期望。” “是,爷!”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小脸上洋溢着被肯定的喜悦。 李大花看着这一幕,眼圈微微发红,用围裙擦了擦手,低声道: “爹,孩子们能读书,真是托了您的福...以前想都不敢想。” “是啊爹,”张翠丫也感慨,“咱们家小梅小兰,以后说不定也能成个女老师呢!” 纪黎宴摆摆手:“路是自己走的,能走多远,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吃饭吧。” 日子就在这忙碌与希望中平稳度过。 合作社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随着几种新口味果酒的成功推出,以及那些精致竹制工艺品的搭配销售。 “马河口”牌果酒在周边县市渐渐有了名气。 宋老师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他将三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大致分成了两个班。 年纪小、零基础的在一年级,学认最简单的字和数数。 年纪稍大些或者学得快的,就在二年级,开始学写字和简单的算术。 纪黎宴虽然嘴上说着“太费心神”。 但每隔几天,总会踱步到学堂附近。 有时是站在窗外静静听一会儿,有时则会走进藏书室。 那里已经陆续添置了一些,他通过关系从县里淘换来的旧书报和基础教材。 这天下午,纪黎宴刚走到学堂窗外,就听见里面宋老师正在提问。 “纪小东,你来回答,‘人’字加一笔,能变成什么字?” 纪小东站起来,挠了挠头,大声道:“报告老师!是‘大’字!” 他最近读书用功,很是得了老师几次夸奖,嗓门都洪亮了不少。 “很好。” 宋老师点点头,又看向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 “纪小梅,你说说,‘大’字加一点,又是什么字?” 纪小梅怯生生地站起来,小脸憋得有点红,小声说: “是...是‘太’字。” “声音可以再大些,没错,是‘太’字。” 宋老师鼓励地笑了笑,随即转向全班: “那我们马河口村,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啊?” 孩子们异口同声,扯着嗓子喊:“太——好——啦!” 窗外的纪黎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正要转身离开,却见李安民也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听听,听听!这帮小崽子,精气神多足!” 李安民压低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妹夫,还是你有远见啊!” “请个专门的老师就是不一样!这宋老师,有法子!” 纪黎宴淡淡应了一声:“嗯,宋老师是用了心的。” “可不是嘛!” 李安民凑近些,“诶,你说,咱们这合作社越办越大,光记账、算数就得要不少识字的人。” “我看啊,等这些孩子再大点,识的字再多点,就能派上用场了!” “到时候,咱们村自己就有‘文化人’了!” 正说着,下课钟声响了。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般涌出教室。 纪小东一眼看见爷爷和村长,立刻跑了过来,兴奋地报告: “爷,舅爷,我今天又学了五个新字!老师还夸我算术算得快!” 纪小梅和纪小兰也手拉手走过来,虽然没像哥哥那样咋呼,但眼睛里也闪着光。 纪小梅细声细气地说: “爷,老师今天教我们唱《东方红》了,我...我差不多会唱了。” 纪黎宴看着孙子孙女们脸上求知欲得到满足的光彩,心中微微触动。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纪小东的肩膀,又对两个孙女点了点头,摸了摸她们的羊角辫: “知道了。戒骄戒躁,继续用功。” 虽然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孩子们如同得了莫大的奖赏。 一个个都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这时,宋老师也走了出来,见到二人,连忙打招呼: “李村长,纪组长。” “宋老师辛苦!”李安民热情地回应,“孩子们调皮,没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宋老师笑道,“孩子们都很懂事,求知若渴啊。” “尤其是纪家的这几个,纪小东聪慧,纪小梅纪小兰心细,都是读书的好苗子。” 纪黎宴开口道:“宋老师过誉了,孩童启蒙,规矩和兴趣最重要,劳老师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 宋老师忙道,“说起来,纪组长,藏书室里的那些书报,对孩子们拓展眼界很有帮助,真是多谢你了。” “举手之劳。” 纪黎宴顿了顿,随意地问道。 “孩子们学得可还跟得上?有没有特别吃力的?” 宋老师想了想:“大部分孩子都很努力。” “只是年纪差距有点大,有些孩子家里可能完全帮不上忙,课后复习无人督促,学起来就慢些。” 李安民一听,立刻道:“这好办!让学得好的帮帮学得慢的!” “咱们农忙时还讲互助组呢,学习也一样!” “纪小东,你听见没?你是哥哥,要帮着点弟弟妹妹!” 纪小东立刻挺起胸脯,大声保证:“放心吧舅爷,我肯定帮!” 纪黎宴对这个提议未置可否,却对宋老师说: “有劳老师多费心因材施教。” “若需要什么,可随时让大福他们去找。” 这话便是给予了宋老师最大的支持。 宋老师感激地点点头。 回家的路上,李安民还在兴奋地规划:“等这批孩子再大点,咱村合作社就都不愁了!” “说不定还能出几个像你一样的笔杆子,接着往上报上写文章,给咱村扬名!” 纪黎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 “读书,明理是第一,谋生是其次。眼光放长远些。” 李安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讪笑道:“是是是,妹夫你说得对!” “是我眼皮子浅了,光盯着那点实惠。读书明理,明理最重要!” 两人走到纪家院门口,正碰上李大花和张翠丫从合作社忙完回来。 见到纪黎宴,李大花立刻笑着说: “爹,您回来了?小东他们今天在学校咋样?没惹老师生气吧?” “尚可。”纪黎宴应了一句,走进院子。 张翠丫则小声对李安民说:“大舅,今天合作社拢账,这个月的进项又比上个月多了些。” “就是...就是这账目越来越复杂,我跟大花姐对着算盘拨拉了半天,生怕出岔子。” 李安民一听,更坚定了要培养村里“文化人”的决心。 他压低声音对两个外甥媳妇说: “所以说得让孩子们好好学!等小东小梅他们再大点,就能帮上忙了!” “你们现在也多跟着宋老师学学,不认得的字就问,咱现在有条件了!” 李大花和张翠丫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期盼。 李大花搓着衣角:“俺们都这把年纪了,还学啥呀......” “活到老学到老嘛!” 李安民鼓励道,“你看你们爹,要不是读那么多书,咱村能有今天?” 这话恰好被慢一步进门的纪黎宴听到。 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想学便学,无人笑话。” 妯娌俩闻言,眼睛都亮了一下。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们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晚饭后,收拾完碗筷,李大花罕见地没有立刻去纳鞋垫子。 而是坐在油灯下,拿着纪小东的写字本,笨拙地比划着。 张翠丫也凑在旁边,小声地念着上面的字:“人、口、手......” 纪小东写完自己的作业,看到母亲和婶娘的样子,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小老师: “娘,二婶,这个‘手’字要这样写,先一撇,再一横......” 纪黎宴坐在屋角的太师椅上,就着油灯的光亮翻阅着一本旧书。 眼角的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并未出声。 只是将那盏家里最亮的油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第40章 六十年代压榨儿子儿媳的读书人公公7 几天后的傍晚,宋老师批改完作业,正准备回住处。 却被李大花和张翠丫扭扭捏捏地拦住了。 “宋老师......” 李大花涨红了脸,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俺...俺们想认几个字,学学算数,您...您有空的时候,能教教俺们不?” 说着,她把布包塞到宋老师手里,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 宋老师愣了一下。 看着面前两个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学生”,他连忙把鸡蛋推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 “想学习是好事,我晚上反正也没什么事,你们要是愿意,每天晚饭后可以来学校,我教你们一个时辰!” 就这样,纪家的“成人识字班”悄无声息地开了课。 起初只有李大花和张翠丫。 没过几天,村里其他几个年轻媳妇见状,也大着胆子加入了进来。 合作社仓库隔壁的一间空屋,晚上成了她们的学习场地。 这天,纪黎宴踱步到合作社。 听见里面传来宋老师教认字的声音,以及妇女们略显生涩却认真地跟读声。 他没有进去,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 “这个‘合’字,就是合作的合,咱们合作社的合!上面是人,下面是口,众人一口,同心协力......” 李安民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 听着里面的动静,咧开嘴笑了,用胳膊肘碰了碰纪黎宴: “妹夫,瞧瞧,你这带头作用可不得了!咱们村这学习风气,算是让你带起来了!” 纪黎宴淡淡道:“求知之心,人皆有之。以前是没条件。” “是啊!” 李安民感慨,“现在日子有奔头了,大家伙儿的心气儿都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纪二禄急匆匆地从外面跑来,脸上带着些焦急: “爹,大舅,有点麻烦事!” “怎么了?”李安民收敛了笑容。 “是下溪村。” 纪二禄喘了口气,“他们村后山那片野杏林,不是长得最好吗?” “今天他们村长派人来说,隔壁公社的柳林村有人看上了那片林子,想出钱包下来。” “出的价码比咱们高,下溪村那边...有点动摇了。” 李安民一听就急了: “啥?他们敢!咱们可是签了协议的!这不是见利忘义吗?” 纪黎宴眉头微蹙,问道:“柳林村包那片林子做什么?他们也酿酒?” “打听过了。” 纪二禄摇头,“好像是想砍了木头,或者种别的啥经济作物,“具体不清楚,反正不是用来摘果子的。” “胡闹!”李安民气得跺脚: “那一片老杏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砍了多可惜!” “下溪村这是猪油蒙了心啊!不行,我这就找他们村长说道说道去!” “大哥,稍安勿躁。”纪黎宴叫住了他,“你现在去吵嚷,反而落了下乘。”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林子包给别人?” 李安民急道:“那可是咱们精品果酒的主要原料来源之一!” 纪黎宴沉吟片刻:“二禄,你去把下溪村的村长请来。” “就说我请他喝酒,尝尝咱们新出的‘金杏酿’。” 纪二禄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应声去了。 李安民疑惑:“妹夫,你这是......” “攻心为上。” 纪黎宴只说了四个字。 晚上,下溪村的赵村长被请到了纪家。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正中便是那瓶用下溪村野杏酿造,色泽金黄的“金杏酿”。 纪黎宴亲自给赵村长斟上一杯: “赵村长,尝尝,这是用你们村后山最好的野杏酿的,看看味道如何。” 赵村长有些局促地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讪讪道: “好,好酒!纪组长手艺没得说!” “酒是好酒,可惜啊!” 纪黎宴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若是源头没了,这酒也就成绝响了。” 赵村长脸色一僵,知道正题来了,放下酒杯,苦着脸道: “纪组长,李村长,不是我们下溪村不仗义,实在是...柳林村那边出的价钱,高出一大截。” “我们村不少人家都...都动心了。您也知道,咱们庄稼人,挣点钱不容易。” 李安民忍不住想开口,被纪黎宴用眼神制止了。 纪黎宴不紧不慢地又给他满上酒: “赵村长,柳林村包下林子,是打算长期经营,还是砍树卖钱?” “这...听那意思,怕是...怕是要砍了种别的。”赵村长声音低了下去。 “嗯,”纪黎宴点点头,“砍树,确实能得一笔快钱,可树砍了,就没了。” “赵村长,你想过没有,那片杏林,在你们村后山长了多少年了?” 赵村长愣了一下: “怕是有几十年了吧......” “是啊,几十年,它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只要它在,就是你们下溪村一笔稳定的收入来源。” 纪黎宴看着他,语气平和却极具分量,“跟我们合作,你们每年都能靠摘果子分红,细水长流。” “树还在,钱也年年有。” “为了眼前多一点钱,断了子孙后代的财路,这账,划得来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且,柳林村能给你们的,只是一次性的包山钱。” “而我们马河口合作社,能给你们的,不仅仅是收果子的钱,还有年底的分红,以及跟着我们一起把路子走宽的机会。” “你看看石洼村,现在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村长握着酒杯,低头不语。 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 纪黎宴也不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品着酒。 李安民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妹夫这沉得住气的劲儿。 反正他是不行。 过了好一会儿,赵村长猛地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纪组长,您说得对!是俺老赵眼皮子浅了,光盯着那点现钱!” “砍树卖钱那是败家子干的事!俺回去就跟村里人说清楚,这林子,说啥也不能包给柳林村!” “咱们还得跟着马河口村干!” 纪黎宴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举起酒杯:“赵村长是明白人,合作共赢,方能长久。” “来,为了咱们今后的长久合作,干一杯。” “干杯!”赵村长这次端起酒杯,底气足了不少。 送走赵村长后,李安民长舒一口气,佩服地对着纪黎宴竖起大拇指: “妹夫,我今天算是服了!你这几句话,比我跟他们吵破嗓子都管用!” 纪黎宴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 “利益动人心,光讲情分不够,得把长远的利害关系给他们掰扯清楚。” “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才是最有前途的路子。” 这场风波过去后,周边村子与马河口村的合作更加稳固。 转眼到了年底,合作社的收益再创新高。 分红大会比去年更加热闹。 腊月二十这天,村口打谷场上支起了三口大锅,猪肉的香味飘出老远。 不仅马河口村的村民喜气洋洋。 石洼村、下溪村、上河村、李家坳等合作村子也都按章程分到了钱粮。 赵村长带着下溪村的村民来领分红时,特意找到纪黎宴。 紧紧握着他的手说: “纪组长,多亏您当初点醒俺!今年俺们村光是卖野果的分红,就比柳林村出的那个价码还高!” 纪黎宴淡淡一笑: “互利共赢罢了。” 正当全村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公社通讯员骑着自行车飞驰进村,找到李安民和纪黎宴: “李村长,纪组长,王书记让你们马上去公社一趟,有重要任务!” 李安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任务?这大过年的......” 通讯员压低声音: “是好事!地区要办年货展销会,点名要你们的果酒去参展!听说还有省里的领导要来!” 纪黎宴闻言,眼中亮光一闪。 他立即吩咐三个儿子:“大福,去把咱们最好的精品酒准备二十箱。” “二禄,去找老篾叔,把新做的竹雕礼盒都拿来。” “三寿,去请宋老师,咱们需要写一份详细的产品介绍。” 李安民看着纪黎宴有条不紊的安排,佩服地说: “妹夫,还是你沉得住气!” 展销会在地区首府举办,场面比县里的交流会大了数倍。 马河口果酒的展位前很快围满了人,尤其是那些精美的竹雕礼盒装果酒,更是引人注目。 第三天下午,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在王书记的陪同下来到展位前。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拿起一盒果酒,仔细端详着竹雕工艺,问道: “这就是马河口村的果酒?” 王书记连忙介绍:“刘主任,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纪黎宴同志,果酒合作社的负责人。” 刘主任打量着纪黎宴,饶有兴趣地问:“听说你是读书人出身,怎么想起搞果酒了?” 纪黎宴不卑不亢地回答:“领导,读书是为了明理致用。” “我们马河口依山傍水,野果资源丰富,只是从前不懂利用。” “现在组织合作社,变废为宝,既解决了剩余劳动力,又增加了集体收入。” “说得好!”刘主任满意地点头,“我听说你们还带动了周边几个村子?” “是的,我们采取‘合作社+农户’的模式,统一标准收购,年底按质分红,现在五个村子都参与其中,去年总共带动二百多户农民增收。” 刘主任转身对随行人员说:“看看,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地制宜发展集体经济,带动农民共同富裕!你们要好好总结马河口的经验!” 展销会结束,马河口果酒一举拿下了地区招待所的长期订单。 还被评为“地区优质农产品”。 回去的路上,王书记难掩激动: “纪同志,你们这次可是给全公社争光了,刘主任特意交代,要重点扶持你们合作社!”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四里八乡。 开春后,来找马河口村合作的村子越来越多。 连当初动摇过的下溪村赵村长,现在逢人就说: “俺早就看出纪组长不是一般人!跟着马河口干,准没错!” 合作社规模不断扩大。 纪黎宴却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 这天晚上,他把全家叫到跟前: “合作社现在走上正轨,我打算退居二线。” “什么?”众人都愣住了。 李安民第一个反对:“妹夫,这怎么行!合作社离不开你啊!” 纪黎宴摆手:“合作社要长远发展,不能光靠我一个人。” “我建议,让大福担任生产组长,二禄负责销售,三寿负责原料采购。” “他们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该独当一面了。” 李大花担忧地说:“爹,他们哪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担不起就学。” 纪黎宴看向三个儿子,“你们跟我学了这么久,也该出师了。” “以后遇到难题可以来问我,但具体事务要自己决定。” 他又对李安民说: “大哥,合作社要建立正规的管理制度,财务要公开,决策要民主。这样才能长久。” 开春后的第一次合作社理事会上,纪黎宴正式宣布了这个决定。 尽管大家都很不舍,但看他态度坚决,也只好尊重他的选择。 不过纪黎宴并没有真的闲下来。 他开始了新的计划。 在合作社旁边建一个小型实验室,专门研究果酒的改良和新品开发。 他还让宋老师在成人识字班的基础上,办了会计、管理培训班,培养合作社的后备人才。 最让人意外的是,他开始着手整理这些年的经验,编写一本《果酒酿造技术与合作社管理》。 宋老师看到书稿后惊叹: “纪组长,您这是要把毕生所学都传下来啊!” 纪黎宴望着窗外绿意盎然的果园,轻声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有了这些,就算哪天我不在了,合作社也能继续发展下去。” 暮春时节,马河口村迎来了地区农业局的考察团。 纪大福从容地向考察团介绍合作社的运作模式。 纪二禄熟练地演示新开发的果酒品鉴流程。 纪三寿胸有成竹地汇报原料质量控制体系。 考察团团长临走时握着纪黎宴的手说:“纪同志,你不仅带出了一个好项目,更培养了一批好接班人!” “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啊!” 纪黎宴退居二线后。 马河口果酒合作社在他的幕后指点下,发展得越发稳健。 纪大福继承了父亲的严谨,将生产管理得井井有条。 纪二禄脑子活络,带着销售团队将“马河口”牌果酒,卖到了省城乃至更远的地方。 纪三寿则凭借着踏实肯干,把原料供应链打理得固若金汤,与周边村子的合作愈发紧密。 村里的学校也越发兴旺。 宋老师不负众望。 几年下来,马河口村竟破天荒地出了两个考上县里高中的学生。 其中之一便是纪小东。 纪小梅、纪小兰也是紧跟其后。 不过他们高中毕业后,虽未继续深造,却因识字明理、算术精通,成了合作社的骨干会计。 账目管得清清楚楚。 成人识字班也结出了硕果。 李大花、张翠丫等人不仅能读书看报,还能帮着处理合作社的简单文书工作,眼界和能力都非昔日可比。 岁月如梭,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 已经更名为“马河口果酒有限公司”的集体企业,在纪家第二代的管理和纪黎宴超前的眼光指导下。 率先完成了股份制改造。 引入了更先进的生产线和质量管理体系。 产品不仅在国内市场畅销,更凭借着独特的口感和精美的竹艺包装,远销海外。 已是耄耋之年的纪黎宴,头发银白,精神却依旧矍铄。 他虽不再直接参与管理,却是公司公认的“定海神针”和“首席顾问”。 这些年来,他带着一群同样白发苍苍的老伙计。 老篾匠、李安民、石洼村老村长等,几乎游遍了全球。 巴黎的浪漫、纽约的繁华、东京的精致、非洲的狂野...... 都留下了马河口老人们的足迹和笑声。 所有的花费,都由如今已是省重点龙头企业的马河口公司承担。 这是全体村民和股东们的一致决定。 没有纪黎宴,没有这些老人们,就没有马河口今天的辉煌。 “爹,您这都九十八了,还琢磨着去南极看企鹅呢?” 已是公司董事长的纪大福,看着精神头比自己还足的父亲。 又是骄傲又是无奈。 纪黎宴慢悠悠地品着特供的“金杏酿”,瞥了儿子一眼: “生命在于运动,眼界在于开阔。” “公司现在又不差这点钱,我带老哥们几个出去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 纪二禄在一旁笑道:“大哥,你就由着爹吧。” “要不是爹当年坚持要我们走出去看市场,咱们的酒能卖到欧洲去?爹这是活到老,学到老,玩到老!” “就是,爹高兴就好。” 纪三寿也点头附和:“村里现在哪个老人不念着爹的好?都说这辈子能跟着爹环球旅行,值了!” 纪黎宴满意地放下酒杯,拿起旁边最新款的平板电脑,熟练地划开: “行了,别拍马屁了,我约了老篾叔网上视频,看看他新设计的生肖酒瓶3d图。” 老篾叔身体结实,至今还干劲很足。 不像他,早早就养老了。 看着父亲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灵活操作的样子。 纪大福三兄弟相视一笑,眼神里满是钦佩,也夹杂着一丝“跟不上老爹节奏”的无奈。 时间继续流淌,转眼纪黎宴迎来了他的百岁寿辰。 然后是一百零五岁...... 他成了远近闻名的“活传奇”。 不仅是商界楷模,更是健康长寿的典范。 他依然保持着阅读和思考的习惯,关心着公司和村子的大小事务,偶尔提出的建议总能让人豁然开朗。 环球旅行因年纪实在太大,在儿女们的强烈建议下减少了频率。 但他依然坚持每年在国内走走看看。 一百零八岁生日那天,纪家五代同堂,热闹非凡。 纪黎宴看着满堂的儿孙。 从已是中年沉稳的纪小东、纪小梅,到还在蹒跚学语的玄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如今,纪家的子孙遍布各行各业。 有继承家业经营酒厂的,有成为工程师、教师、医生的。 个个都牢记他的教诲,正直勤勉。 寿宴结束后,纪黎宴精神依然很好,精神抖擞。 他还拉着重孙子,一起玩了一会儿最新款的体感游戏。 操作虽不如年轻时灵敏,但反应依旧让年轻一辈咋舌。 当晚,他像往常一样,看了一会儿书,处理了一些邮件。 临睡前还戴着VR设备在虚拟世界里下了盘围棋。 第二天清晨,伺候他的保姆发现老人安详地睡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他的神态平静,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手边还放着那台他常用的游戏手柄。 纪黎宴的离世,是整个马河口地区乃至更广范围的巨大损失。 追悼会上,来自各界的人自发前来送行。 儿孙们整理遗物时,看着书房里堆积如山的书籍、笔记,各个年代的奖章奖杯,以及那些最新款的电子设备,心情复杂难言。 纪大福拿起父亲昨晚还在用的游戏手柄,眼眶湿润,哭笑不得地对弟弟妹妹们说: “爹这一辈子,真是...一点都没闲着,一点都没落伍,昨儿晚上赢了我三盘棋,还嫌弃我水平臭。” 纪小梅已是公司财务总监,她红着眼圈笑道: “爷爷常说,脑子越用越灵,他这是给我们做了最好的榜样。” 众人回想起老爷子这一生。 从那个在饥荒年代靠着写文章,捣鼓野果酒,带领全家乃至全村走出困境的“老书生”...... 到后来眼光超前、带领企业走向世界的传奇企业家...... 再到晚年那个玩转智能设备、环球旅行的“潮老头”....... 他的一生,简直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变迁史。 遵照纪黎宴的遗愿。 他的骨灰被撒在了马河口的青山绿水中。 与这片他奋斗守护的土地融为一体。 第41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1 【防止大家气血上涌,这章温馨提示,这个世界可跳过〒_〒】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福禄寿拯救值100%,获得积分3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3980。】 【总积分:6576。】 【金手指:空间5平米】 纪黎宴没急着继续任务,而是把空间里收取的家具安置好,休息了一会,这才继续任务。 5平米的东西不多。 他得再接再厉才行,势必要把他的小窝打造成温馨的家。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酥酥。” ——— “酥酥,你爸又谈了个?” “应该是......” 方琪看着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膝,一脸疲惫的纪酥酥。 心疼得直抽抽。 酥酥多难啊! 从小没妈,爸又是个二流子,跟着捡破烂的爷爷奶奶生活。 偏偏食量大得出奇。 老两口一个在工地拼命搬砖干活,一个拼命捡垃圾扫大街。 这才勉强把酥酥养大。 酥酥也懂事,一直按照不饿死的标准少少地吃。 上学时,多次营养不良晕倒。 方琪就是一次意外,救了刚高考完,正在外面打暑假工,半途因为太饿晕倒在地的纪酥酥。 她当时刚毕业找不到好的工作,身上也没什么积蓄,但还是送纪酥酥去医院了。 最后还请了纪酥酥一顿饭。 吃完了她所有的钱,方琪一点都没在意,反而像是看着财神爷一样,恨不得把纪酥酥当宝贝疙瘩。 因为当时吃播盛行。 以纪酥酥的颜值,加上她的食量,绝对能爆火。 事实如方琪想得一样。 火了! 大火特火! 一夜火上天了! 一个视频,就吸纳6位数的粉丝。 短短一个月,直接晋级50万粉丝大胃王吃播博主。 纪酥酥再也不用为肚子发愁。 不只如此,她还财富自由了。 她想要让爷爷奶奶好好享福,现在她有这个能力。 只是老两口劳累多年,一歇下来,身体就垮掉了。 一年之内,相继离世。 在外浪得没边的亲爹纪黎宴,被人通知着回来,险些都没能赶上老两口的葬礼。 不过他回来也不是为了送老两口一程,而是为了礼金。 下葬后,礼金一拿到手就要走。 忙着去潇洒。 酥酥阻拦不住,还因为毕业了,被纪黎宴要求给养老金。 一开始要5000,之后越要越多,因为知道了酥酥是个大网红。 还是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 也不知道纪黎宴从哪里听到了,网红赚钱赚得多的消息。 直接一个月要3w。 再然后就是5w,10w,15w,20w...... 有了钱就染上了恶习。 钱跟大水似的流出去。 用完了,就又来要。 不给就闹,就威胁要告发大网红不孝顺,不给亲爹养老...... 天知道,酥酥现在才24。 她那个爸只大她16岁。 刚满40,养个鬼的老? 不对,两年前,才38啊! 一个人正年富力强的年纪。 可酥酥视而不见。 他要她就给。 起初没赚到那么多钱,酥酥日夜颠倒,努力拍视频,参加各个大胃王活动提高知名度,赢取奖金。 得来的钱都给了他。 哎! 方琪又想叹气了。 她就搞不懂,酥酥这么好的一个女儿,那人渣怎么就不知道满足? 纪黎宴也很想知道。 他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醒来的。 怀里还抱着个女人。 吓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不好了。 女人是个大学生,长得肤白貌美大长腿,是原主花钱勾搭的。 像这样的,还有3个。 每一个都比冤种女儿小。 纪黎宴觉得自己没啥道德,但是原主到底怎么下得去手? 还脚踩三条船。 这可是现代社会啊! “宝宝,你醒了?” 女人把头往纪黎宴怀里靠了靠,脑子似乎还没清醒。 纪黎宴:天塌了!!! 不过好在都是为了钱来的,他打发掉应该就没问题? 纪黎宴扯了扯女人,把人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自己麻溜得滚下床。 “你技术不太行,以后不用再见了,就此结束。” 穿好衣服,然后把人一系列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纪黎宴赶紧就跑。 跑路过程中,他又把另外两个小情人也找了个借口给断了。 紧接着,拉黑删除一条龙服务。 回到自己的豪华大别墅,纪黎宴洗漱了一遍,才松了口气。 刺激,实在太刺激了! “宴哥,兄弟最近缺钱,上次支援你的200w啥时间给我啊?” 一接听电话,粗犷的声音传来。 纪黎宴不耐烦:“老马啊,别太小家子气,不才200w?养个大学生都不够,这点小钱你催什么催?” “等我睡一觉,晚上去你那再来两把,赢了钱,我立马就还。” “我的宴哥哟,小弟哪能跟您比?200w都不当回事,不过说定了啊,晚上我把局组好等宴哥您的大驾!” “嗯嗯嗯,挂了!” 纪黎宴糊弄两句就不搭理人了。 对方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还高兴得不得了。 毕竟有人给你送钱,你不高兴? “马哥,姓纪那老小子真来?” “那当然!” 被称作马哥的男人叼着烟,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这肥羊,睡迷糊了都还惦记着牌局呢!晚上都给我机灵点,让他输得痛快,赢得‘尽兴’!” 电话那头,纪黎宴挂了电话,满脸无奈。 他把微信调到金闺女那个备注上。 这是纪酥酥的微信号,因为给钱得大方,在原主眼中可不就是“金闺女”? 纯金的那种。 抖一抖都能掉下来金块。 不对,比金块好多了。 因为每个月按时按点打钱,不够再要,一个小时内也会打过来。 纪黎宴翻了一下父女俩的聊天记录,基本上都是【没钱】【打钱】【欠别人钱】这些少得可怜的字眼。 连句礼貌性关怀都没有。 比陌生人都不如啊! 更何况,之后原主欠的钱越滚越多,差不多一小半个小目标。 纪酥酥还不起,原主就向网友卖惨装可怜,说女儿不孝顺什么的。 本就抑郁的纪酥酥病情严重了,原主被债主逼得没办法,脑子突然“灵光”,要是纪酥酥不在了,他这个唯一的亲人不就能继承她的遗产? 还是全部。 于是,知道纪酥酥有抑郁症的原主,故意说了一些恶毒的话,比如说,他这么多年一直不着家,都是因为纪酥酥刑克六亲。 原主怕被克死。 不然他媳妇怎么生了她就没了? 不然她日子一好过,老两口就没了? 全都是被纪酥酥给克的。 尽管原主都不记得他媳妇,也就是纪酥酥的亲妈长啥样了,但一点都不影响他用这个借口打击纪酥酥。 纪酥酥精神崩溃,又被他诱导几句,直接就跳楼了。 原主也没好过。 因为纪酥酥真的没多少钱,她名下的资金都被原主拿去挥霍了。 还不起钱,原主被债主卖出去挖矿,工钱都直接打给了债主。 真活该! ——— 【速打100个过来,有急用!】 纪黎宴盯着手机屏幕上“金闺女”三个字,手指头动了动,噼里啪啦就开始打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纪黎宴皱了皱眉,这不符合大冤种闺女的风格啊? 平时要钱,就算不是秒回,十分钟内也肯定有动静了。 难道出事了? 他等了几分钟,有点担心,直接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纪酥酥有些沙哑疲惫的声音: “......爸?” “哎哟我的乖女儿,你可算接电话了!” 纪黎宴立刻换上一种既焦急又带着点无赖的语气: “看见爸给你发的消息没?赶紧的,100万,救命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纪酥酥才开口,声音很轻: “爸,你要这么多钱...又干什么?我上个月才给了你50万......” “哎呀你管我干什么!反正不是坏事!” 纪黎宴打断她,语气变得急躁起来: “你爸我这次是遇到贵人了,有个稳赚不赔的大项目,就差这100万启动资金!” “等项目成了,爸连本带利还你!不,双倍还你!” “......什么项目?” 纪酥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信和疲惫。 “跟你说你也不懂!商业机密!” 纪黎宴胡诌着,随即又放软了点语气,带着点埋怨。 “酥酥啊,爸知道你赚钱不容易,可爸这不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嘛!” “你想啊,要是项目真成了,爸以后就能自己赚钱了,再也不用来麻烦你了,你也能轻松点不是?” 这话他说得自己都想吐。 家? 哪来的家? 原主心里除了自己就没别人。 纪酥酥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爸,我没有一百万。我最近...视频数据不太好,接的推广也少了。” “怎么可能!” 纪黎宴声音猛地拔高: “你骗鬼呢!你几百万粉丝的大网红,会连一百万都拿不出来?” “你当你爸是傻子啊?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必须给我!” “不然...不然我就去找记者,说你红了就不认爹,不赡养老人!我看你还怎么当你的网红!” 这番话说得极其熟练,显然是原主的惯用伎俩。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纪酥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爸...你非要这样吗?” “我哪样了?我就是要点钱应应急!你怎么这么磨叽!” 纪黎宴不耐烦地吼道,“赶紧的!我把卡号发给你。” “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之内,我必须看到钱!不然有你好看的!” 说完,他也不等纪酥酥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银行卡号用微信甩了过去。 【半小时!别逼我!】 他没等足半小时。 仅仅二十分钟后,手机就收到了银行到账100万的短信提示。 纪黎宴收拾了一下,开上原主那辆骚包的跑车,直奔老马组的局。 赌场设在一个隐蔽的私人会所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纪黎宴一到,老马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哟!宴哥!您可来了!就等您了!” 老马笑得见牙不见眼,亲自把纪黎宴引到一张玩骰子的赌台前: “今天玩点简单的,比大小,痛快!” “行啊,就玩这个,来钱快!” 纪黎宴大大咧咧地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气势很足。 一开始,他押了几把小的,有输有赢,看起来手气平平。 然后他开始加大筹码,十万、二十万一把地押。 “大!我押大!” “开!一二三,五点小!” “砰!” 纪黎宴“懊恼”地一拍桌子,脸色“难看”。 “哎哟宴哥,手气不顺啊,再来再来,下一把肯定翻盘!” 老马在一旁假意安慰,心里乐开了花。 纪黎宴又连续押了几把,毫无意外地全输。 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到阴沉,再到一丝“疯狂”。 同时不停地看手机银行余额的变动短信,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怎么会一直输......” 短短十来分钟,100万已经输得只剩下10万块。 纪黎宴双眼布满血丝,头发也被他抓得乱糟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声。 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荷官刚刚掀开的骰盅。 二、三、四,九点小! 而他押的是大,桌面上最后十万筹码又被无情地扫走。 “操!” 纪黎宴狠狠一拳捶在赌台上,震得筹码哗啦作响: “娘的!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他突然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剐向一旁赔笑的老马。 “老马!你他娘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千了?” “啊?怎么可能连开十三把小?老子100万都快输光了!” 赌台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其他几个赌客和看热闹的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荷官面无表情,双手按在台面上,眼神冷峻。 老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随即堆起一丝委屈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把状若疯狂的纪黎宴按回椅子上。 “哎哟我的宴哥!我的亲哥诶!您这说的什么话!” 老马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冤屈: “咱们这场子谁不知道最讲规矩?童叟无欺!” “您看看,这骰子、这骰盅,都是您刚才亲自验过的,干干净净!”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施加压力。 “手气这玩意儿,它就是这样,时好时坏!” “宴哥您之前赢钱的时候,那手气多旺?我们都羡慕不来!” “现在不过是暂时背运,调整调整,运气马上就回来了!” 旁边一个赌客也帮腔道: “就是啊老纪,赌钱嘛,有输有赢很正常,怀疑这个就没意思了。” 另一个跟老马交换了个眼色,也假意劝道: “马哥这儿的信誉没的说,肯定是您想多了。说不定下一把就时来运转了呢?” 纪黎宴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神在他们几个脸上来回扫视,充满了不信任和挣扎。 他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台面,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条刺眼的余额变动短信。 只剩下可怜的10万了。 老马观察着他的神色,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 “宴哥,兄弟跟你说句实在话,赌桌上最忌讳的就是心态崩了。” “越输越要沉住气!要不...今天就算了?歇歇手,改天再战?” “算了?” 纪黎宴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不能算!老子还有10万!最后一把!” 他一把将剩下的10万筹码,全都推到了赌桌上一个极其冷门,赔率高达1:100的选项上。 “围骰”! 也就是三个骰子点数完全相同。 “我押‘围一’!” 纪黎宴嘶吼道。 这张赌台玩的是三颗骰子比大小,押“围骰”并且指定点数的概率极低。 通常只是作为添头,很少有人真押,更别提在这种“生死局”押上全部身家。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随即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宴哥...您冷静点,这...这概率太低了......” 老马都有点懵了,这肥羊是输疯了吧? “少废话!就押这个!开!快开!” 纪黎宴状若癫狂地拍着桌子,实则在: “小四,购买一小时好运符。” 【叮!消耗100积分,购买“一小时好运符”成功,已生效,剩余时间:59分59秒。】 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划过身体,纪黎宴感觉精神一振。 好了,万事俱备了! 荷官看了看老马,老马微微点头,示意他照常开。 反正这10万块也是白捡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荷官揭开了骰盅。 下一秒,整个赌台周围瞬间安静了。 骰盅里,三颗白色的骰子,静静地显示着三个鲜红的圆点。 三个一点! 围一! 真的中了! “啊——!!!” 纪黎宴第一个爆发出巨大的吼声。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中了!我中了!!” “哈哈哈!一比一百!一千万!是一千万!!老子翻盘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一把抓住旁边老马的衣领,用力摇晃:“老马!看见没!老子就说能翻盘!哈哈哈!” 老马和几个牌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尤其是老马,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一千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设局是为了宰肥羊,不是来当散财童子的! “宴...宴哥...这......” 老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这什么这!给钱!快给钱!” 纪黎宴松开他,用力拍着桌子,气势汹汹: “怎么?想赖账?在场这么多兄弟可都看着呢!” 赌场最讲究信誉,尤其是这种私人局,明面上是绝对不敢赖账的。 老马脸色铁青,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哪能啊...宴哥鸿运当头,小弟佩服...钱...马上给您转......” 纪黎宴兴奋地拍着桌子,手机叮咚一声到账提示: “哈哈!到账了!兄弟们,承让承让,今天手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我先走了,下次再玩!” 老马额角渗出冷汗,干笑着按住纪黎宴的手臂: “宴哥!赢了就走多没意思?这才刚热完身呢!” “您这手气正旺,不得乘胜追击?” 旁边几个赌客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 “就是啊老纪,赌场规矩,赢了钱可不能走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一千万对您来说不算钱,对我们可是救命粮啊!” “再玩几把,让兄弟们也沾沾您的喜气!” 纪黎宴面上露出得意又犹豫的神情: “这个嘛......” 老马见状,赶紧加码,压低声音: “宴哥,刚才是小弟有眼无珠。” “这样,下一把开始,我私人再给您贴5%的水钱!就当给宴哥赔罪!” 纪黎宴挑眉,显得颇为心动,慢悠悠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 “老马,你这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老马拍胸脯保证,对荷官使了个眼色。 荷官重新摇骰,骰盅落定。 纪黎宴随手将十万筹码扔到“大”上。 开盅,四五六,十五点大! “嘿!有点意思!”纪黎宴挑眉,筹码翻倍。 下一把,他押“小”。 开盅,一二三,六点小! 筹码再次翻倍。 连着五把,纪黎宴押什么开什么,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 他押注毫无章法,时而皱眉沉思,时而随手一扔。 偏偏次次都能赢。 赌台周围安静得可怕,其他牌桌上的也不玩了。 一个个都跟着纪黎宴后面下,围着他打转。 这可是今晚活脱脱的财神爷! “看来今天运气是站在我这边了。” 纪黎宴笑着,将一大摞筹码推到“围六”上。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大多数都下了,只有一个人咬牙把面前的100万筹码全丢下去。 荷官的手抖了一下,看向老马。 老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勉强点了点头。 骰盅揭开—— 第42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2 三个六! 红彤彤的点数刺得老马眼睛生疼。 “哇哦!” 纪黎宴吹了个口哨,看着筹码再次暴涨,他语气带着点无奈: “看来想输点回去都难。” 老马几乎要吐血,强撑着笑脸: “宴...宴哥手气真是...神了!” “还行吧。” 纪黎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筹码,看了眼时间: “差不多了,该回去睡觉了。” “宴哥!再玩会儿!就一会儿!” 老马急忙拦住,眼睛通红,“这才几点?夜生活刚开始呢!” “不了不了。” 纪黎宴摆手,站起身: “赢太多,手都酸了,见好就收,这道理我懂。” 他示意侍者帮忙收拾筹码兑换。 老马和其他人眼睁睁看着纪黎宴签完单。 手机收到银行到账信息。 整整6000万,除去本金,净赚5000万! 不对,是5900万! “6000万……” 老马喉咙发干,声音都在抖。 他看着纪黎宴轻松惬意的样子,只觉得眼前发黑。 纪黎宴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老马的肩膀: “老马,谢了啊!下回有局再叫我!”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宴哥!等等!” 老马猛地回过神,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宴哥!您...您这就走了?” “这...这赢得也太多了点,兄弟们实在...实在吃不消啊!” “要不...您再玩几把?” 他几乎是哀求着。 旁边几个跟着赚到钱的赌客也围了上来,期待得眼珠子都红了。 “是啊宴哥,再玩几把嘛!” “不了。” 纪黎宴脚步不停,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再玩下去,我怕你们这局子撑不到天亮。” 老马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拽住他胳膊: “宴哥,算我求您!您看这么多兄弟都指望跟着您喝汤呢!” “松手。” 纪黎宴瞥了眼被他抓住的胳膊,语气淡了下来。 老马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下意识松开,却仍不死心地堵在前面: “宴哥,您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 纪黎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全场: “我赢钱的时候跟我讲规矩,刚才我输了100万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谁拦着我别走?” 他往前一步,逼近老马:“让开。” 老马被他气势所慑,冷汗直流,却仍强撑着: “宴哥,您这样让我很难做......” “难做?” “难做就别做了。” 纪黎宴嗤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点混不吝的痞气: “老马,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纪黎宴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老马僵硬的脸颊,发出啪啪的轻响: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怎么,只准我输钱填你们的无底洞,不准我赢点辛苦费?” “不是...宴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马被他拍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躲闪。 “不是就最好。” 纪黎宴收回手,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 “钱,我凭本事赢的,光明正大。” “你们这局子要是连这点钱都赔不起,趁早关门大吉,别出来丢人现眼。”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眼神闪烁,蠢蠢欲动的打手。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怎么?想来硬的?可以啊。” “不过我提醒你们,动了我,我闺女那几百万粉丝量可不是好看的。” “到时候你们这生意,还能不能做得下去,我可就不保证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把刀子戳在了老马的心窝上。 开这种私局,最怕的就是惹上媒体。 纪黎宴是个滚刀肉,光脚不怕穿鞋的,还有个大网红女儿。 真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老马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最终,他侧身让开了路,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 “宴哥...您慢走。” “这就对了嘛。” 纪黎宴满意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穿过人群。 在无数或羡慕、或嫉妒、或怨恨的目光中。 走出了这间烟雾缭绕的私人会所。 外面夜风一吹,带着点凉意。 他看了眼好运符的时间。 还有10分钟! 纪黎宴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一家,还在亮着灯的福利彩票店。 彩票! 纪酥酥的生日是...... 他迅速翻找原主的记忆。 9月17日。 0917。 “小四,用好运符的剩余效果去买彩票,可行吗?” 纪黎宴在心里快速询问。 【理论上,好运符作用于宿主自身气运,覆盖所有依赖运气的事件。】 “够了!” 纪黎宴眼神一亮。 毫不犹豫地启动车子。 一个利落的甩尾,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精准地停在了那家小小的彩票店门口。 他走进去,店里只有一个正打游戏的店主。 “老板,打票!” 店主抬起头,关了手机: “兄弟,要哪种?双色球还是快乐8?” “都不要!” 纪黎宴目光扫过柜台里的即开型彩票,但立刻否定了。 那太慢,而且单张奖金有上限。 “我要这个 “选五”,号码是...09, 17, 09, 17, 09!” 他毫不犹豫地报出了女儿的生日数字,并且重复了关键数字。 构成一组看似毫无逻辑,却寄托了他此刻全部期望的号码。 店主愣了一下,一边在机器上操作,一边确认: “09, 17, 09, 17, 09?确定?这号码有点特别啊。” “非常确定!就打这一注!” 纪黎宴斩钉截铁,同时拿出手机: “追加,倍投...100倍!” 他看了一眼手机里刚刚到账的巨款,毫不犹豫地决定加大投入。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100倍?” 店主这下彻底惊了,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纪黎宴。 看他穿着不俗,开的跑车也价值不菲,这才缓过神。 “一注两块,100倍就是200块。选五最高奖金封顶500万,100倍就是...5个亿封顶。” 他好心提醒,“不过中奖概率......” “我知道概率,打票吧!” 纪黎宴打断他,直接扫码付了款。 他不需要知道概率,他只需要知道好运符还在生效期内! 就在店主打印彩票的当口,彩票店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举着手机,戴着夸张耳机的年轻女孩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手机镜头正对着她自己。 “...家人们看哦,这里就是我家楼下超有名的‘福星’彩票站!” “听说前几天刚中出一个十万!今天带大家来沉浸式体验一下刮刮乐的快乐!” “看看主播能不能也沾点喜气,晚上给大家加播吃小龙虾!” 原来是个小主播正在做户外直播。 她的镜头随意在店里扫着,不可避免地扫到了正在等待的纪黎宴,和他那辆停在门外的醒目跑车。 “哇!家人们快看!豪车帅哥也来买彩票诶!” 女主播压低声音,但语气兴奋。 下意识地将镜头更多地对准了纪黎宴的侧影。 纪酥酥有那么多粉丝,一部分是冲着她的颜值来的。 原主自然长得不错,现在也才40,正是一枝草的年纪,要不然也不能勾搭到大学生。 尽管有钞能力的作用。 纪黎宴今天给自己好好打理了一下,配上那浪荡的气质,就跟三十来岁的人没太大的区别。 只是更帅点! 根本看不出来有一个那么大的闺女。 直播间里顿时弹幕滚动起来。 【主播快去要微信!】 【这侧颜杀我!开跑车还来买彩票?体验生活吗?】 【赌五毛,帅哥肯定是来玩玩的。】 【号码!镜头拉近点,看看帅哥买的什么号!】 纪黎宴察觉到了镜头,微微蹙眉,但并没有发作。 他现在没空理会这些。 这时,店主已经把打好的彩票递了出来。 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印着那串重复的“09, 17, 09, 17, 09”。 纪黎宴郑重地接过。 就在他指尖触碰彩票的瞬间,提示音就来了。 【“一小时好运符”效果结束。】 几乎是同一时刻。 彩票店柜台上方悬挂的小电视,开始播放“选五”的开奖直播。 主持人正用标准的播音腔念出一个个中奖数字: “本期‘选五’开奖号码为...第一个号码,09!” 纪黎宴心脏猛地一跳! “第二个号码,17!” 他屏住了呼吸! “第三个号码,09!” 店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抬起头。 “第四个号码,17!” 女主播也注意到了开奖声音,下意识地把手机镜头对准了开奖电视。 又猛地转回来,对准了身体微微僵住的纪黎宴。 直播间瞬间爆炸! “第五个号码,09!” “本期‘选五’开奖号码是:09, 17, 09, 17, 09!重复号码,非常罕见!”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店主张大了嘴巴,刚准备打游戏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女主播眼睛瞪得溜圆,手机差点没拿稳,结结巴巴地对着话筒: “家...家人们...我...我好像...见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刚才那位帅哥买的号码...全...全中?而且是100倍?” 纪黎宴也适时地表现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猛地拿出那张彩票,对着开奖号码反复核对。 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中...中了?” 他像是喃喃自语。 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彩票店里却清晰可闻。 “中了!我的老天爷!真的中了!100倍!头奖!封顶5个亿!!” 店主第一个反应过来。 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比纪黎宴这个“中奖者”还要兴奋: “兄弟!你...你发了!天啊!我这小店...我这小店出巨奖了!!” 而那个女主播的直播间,此刻已经完全疯了。 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礼物特效铺满全屏。 在线人数以几何级数飙升。 【!!!!我擦!!!】 【见证历史!!!】 【100倍选五头奖?!5个亿?】 【锦鲤!活的锦鲤!!!】 【帅哥回头看镜头啊!让我沾沾喜气!】 【号码是0!这是什么神仙号码?】 【快!录屏了没有!这视频绝对要爆!】 【主播你踩了多久的狗屎运才能拍到这一幕?!】 女主播也回过神,激动得语无伦次:“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 “真的中了!我的天!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眼前啊!” “这位帅哥...这位锦鲤先生!我的直播间炸了!你...你能说句话吗?” 纪黎宴仿佛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看主播的镜头。 而是对着店主,用一种刻意保持冷静,却难掩微颤的声音说: “老板...兑奖...需要去省中心吧?” “对对对!省福彩中心!带上身份证和彩票!” 店主忙不迭地点头,赶紧拿出登记本: “兄弟,你先在我这登个记,这是大喜事!大喜事啊!” 纪黎宴配合地登记信息。 整个过程,他都刻意侧着身,没有完全暴露在主播的镜头下。 办好登记,纪黎宴紧紧握着那张价值亿万彩票,对着依旧处于亢奋状态的店主点了点头。 又像是无意间瞥了一眼女主播的手机镜头,然后快步走出彩票店。 驾驶跑车迅速离开。 当晚,网络世界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 #爆!神秘跑车帅哥彩票店100倍中奖5亿# #0 神仙号码# #现场直播记录天选之子诞生瞬间# #锦鲤本鲤# ...... 一个个话题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热搜榜前茅,并且后面都跟着一个鲜红的“爆”字。 那个女主播的直播录屏,被疯狂转发播放。 短短几小时播放量破亿。 纪黎宴的侧影,他开的那辆跑车,他听到开奖号码时“震惊”的表情,他核对彩票时“颤抖”的手...... 所有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解读。 【这哥们也太淡定了吧!中了5个亿啊!要我早就晕过去了!】 【号码绝对是纪念日!0917,是谁的生日?女朋友?老婆?】 【这运气逆天了!刚从赌场...啊不是,刚赚了钱就来买彩票,还中了巨奖!】 【赌场?楼上知道内情?细说!】 【我是彩票店隔壁超市的,晚上确实看到这帅哥从隔壁那个私人会所出来,那边好像有点...你懂的。】 【卧槽!难道是先赢了几千万,然后顺手买个彩票又中五亿?这是什么爽文男主角剧本?】 【锦鲤转世!赶紧把号码设成屏保!】 纪黎宴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着车在城市里绕了几圈。 确保没人跟踪后,才回家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中午醒来,手机上全是关于“五亿锦鲤”的新闻。 他粗略扫了几眼,看到自己的侧影和跑车照片在网上疯传,皱了皱眉。 还好,原主虽然浪。 但不太喜欢拍照,网上能找到的清晰正面照几乎没有。 加上他今天刻意低调。 镜头主要也没怼脸拍,暂时应该没人能轻易认出他。 但这热度...估计也瞒不了多久。 纪黎宴开了辆相对低调的越野车,直奔省福彩中心。 兑奖过程很顺利,扣除20%的偶然所得税,实际到账4亿元。 然后重新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金闺女”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凶神恶煞地催债,和她无声无息转账100万的记录上。 纪黎宴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 然后开始输入。 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操作手机银行。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9月17日23:47完成转账交易人民币.00,余额...... 五千万! 几乎是同时,微信语音通话的请求音瞬间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金闺女”三个字。 纪黎宴接起。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纪酥酥急促带着颤抖和哭腔的声音: “爸!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在哪儿?” 那声音里的恐慌和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爸!” 纪酥酥急得语无伦次,背景音里还有方琪隐约的询问声。 显然她也在一旁。 纪黎宴心里叹了口气。 被那样吸血、压榨、威胁...... 收到一笔巨款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她那个人渣父亲是不是犯了大事,或者遭遇了不测。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用混不吝的语气开口: “嚷嚷什么?我能出什么事?你爸我好着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被他这“正常”的态度弄懵了。 纪酥酥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多了一丝困惑: “可是...那5000万......” “哦,那个啊。” 纪黎宴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之前不是陆陆续续拿了你一些钱嘛,爸最近手头宽裕了,连本带利还你。” “你点点,看数目对不对。多了不用找,少了...嗯,估计也少不了。” 纪酥酥彻底愣住了,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连本带利...还她? 她爸? 那个只会伸手要钱,不给就闹,把她当成提款机和所有物,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情的爸爸? 还说“手头宽裕”? 5000万叫“宽裕”?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爸!” 纪酥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 “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到底是哪来的?你是不是......” “是不是去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你去抢银行了?还是去贩......” “啧!胡说什么呢!” 纪黎宴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被质疑的不满。 “你爸我运气好,不行啊?今晚去玩了会儿,手气顺,赢了不少。” 他含糊其词,没提赌场,更没提彩票。 “赢...赢了?” 纪酥酥的声音都在发飘: “赢了五千万?” “哎呀,差不多吧!问那么细干嘛?钱给你了就拿着!”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纪黎宴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 纪酥酥的声音再次响起。 “爸...你...你真的是...还给我的?” “不然呢?” 纪酥酥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五千万...还她的? 她爸会还钱?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爸,”她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你没骗我?这钱真的...干净?要是有事的话,你说,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啧,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纪黎宴在那头语气不耐,急不可耐: “给你钱就拿着,问东问西的烦不烦?不要还我!” “不是!我要!” 纪酥酥几乎是下意识喊出来。 随即又被自己的急切噎住。 她声音低下去: “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纪酥酥怕这钱来路不正,怕她爸又惹了天大的麻烦,最后无法收场。 她只有这一个亲人了。 爷爷奶奶去世前,让她以后好好照顾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纪黎宴的声音难得没那么冲了: “怕什么?说了是赢的,行了,我这边还有点事,挂了。”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纪酥酥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方琪凑过来,担心地搂住她肩膀: “酥酥,怎么了?你爸他又...等等,他给你转了五千万?” 她瞥见了纪酥酥手机上的到账短信,眼睛瞬间瞪圆。 “他说...是还我的。” 纪酥酥喃喃道,眼神空洞,“琪姐,你说他...是不是又在骗我?” “是不是在外面欠了更多,想用这笔钱稳住我,后面要更多?” 方琪也皱紧眉头:“不是没这个可能,你爸这动静...不对劲。” 第43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3 【加更6000字!??????】 接下来的几天,网络上关于“五亿锦鲤”的狂热持续发酵。 各大社交平台,新闻媒体都在深挖这位神秘中奖者的身份。 那串“0”的号码被无数人分析解读。 有人说是纪念日,有人说是幸运数字,甚至有人从易经八卦角度进行玄学分析。 纪酥酥的团队自然也注意到了这股流量飓风。 工作室里。 方琪盯着屏幕上反复播放的直播录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酥酥,你看这个‘锦鲤’的视频了吗?现在全网都在找这个人,热度太高了!我们要是能蹭上这波流量......” 方琪说着,突然停顿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仔细地盯着屏幕上那辆跑车的侧影和那个模糊的侧脸。 “等等...这车...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纪酥酥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还盘旋着那笔来路不明的5000万。 闻言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 “什么眼熟?” “就是这辆跑车啊!还有这个人的侧影......” 方琪把视频画面放大,定格在纪黎宴低头核对彩票的那一瞬间: “你看这个下颌线,这个身形...嘶......” 方琪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豁然转头看向纪酥酥,眼睛瞪得溜圆: “酥酥!你...你爸是不是有辆同款的蓝色跑车?” “我记得上次他来找你...好像就开的这辆!还有这个侧脸...越看越像!” 纪酥酥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凑到屏幕前,盯着那个模糊但难掩帅气的侧影。 那个她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是他! 真的是他! 这个冲击让纪酥酥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酥酥!你没事吧?” 方琪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难道...真的是你爸?” 看着纪酥酥瞬间煞白的脸,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让方琪脱口而出: “酥酥!我明白了!他为什么突然转给你5000万!” 纪酥酥茫然地看向她,眼神里还带着未散尽的震惊。 “他是为了堵你的嘴!” 方琪语气笃定,带着一丝愤慨: “你想啊,他中了5个亿!税后都有4个亿!” “按理说,你是他唯一的女儿,怎么也该分你一半吧?” “可他呢?只给了你五千万,五分之一都不到!还是还你的钱。” 方琪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正确。 她抓住纪酥酥冰凉的手,急切地分析着: “他肯定是怕你知道了中奖的事,会去跟他要钱,或者外界舆论会逼着他分钱给你!” “所以他先下手为强,用这5000万把你打发了!” “意思就是‘看,爸已经给你钱了,够意思了,剩下的你就别惦记了’!” 纪酥酥听着方琪的分析,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冰凉彻骨。 是啊...这样才合理。 他怎么可能真的良心发现?怎么可能真的因为觉得亏欠而补偿她? 中奖五个亿,却只还给她五千万...... 这哪里是还钱,这分明是封口费! 是买断费! 用5000万,买她不再对他的巨额奖金有任何非分之想。 还摆出一副施恩的嘴脸。 她甚至能想象出,她爸转账时那副得意又轻蔑的表情。 ‘看,老子多大方,够你感恩戴德了吧?剩下的,你想都别想!’ 一股混杂着愤怒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酥酥?你...你还好吗?” 方琪担忧地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她有点后悔说出真相了。 纪酥酥缓缓直起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没事,琪姐。”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这样...也好。” “5000万,买断这些年我欠他的生育之恩,买断他对我所有的理所当然...也挺划算的。”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5000万的到账短信,眼神空洞。 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备注为“爸”的联系人。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 最终,她还是没能狠下心拉黑或者删除。 只是默默地,将备注从“爸”,改回了冰冷的“父亲”。 然后,她发过去一条消息。 【钱收到了。谢谢。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你也...好自为之。】 发送。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 只有一句划清界限的“谢谢”,和一句轻飘飘的“好自为之”。 她知道。 以她爸的性格,看到这种消息,大概只会嗤之以鼻。 觉得她在闹脾气,或者欲擒故纵。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这一次,她是真的累了。 那5个亿。 像最后一把锋利的刀。 彻底斩断了她心底对他残存的那一丝微弱的期盼。 别墅里。 纪黎宴看着女儿发来的那条微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谢谢?” “好自为之?” “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这语气...不对劲。 和他预想中的反应完全不同。 纪黎宴摩挲着下巴,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难道她知道了彩票的事? 觉得他中了5个亿只还她5000万,太小气? 可一下子给太多,不符合原主的人设不说,也容易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现在要是冲过去解释,说‘闺女你别误会,爸中了5个亿,这5000万只是零头,以后都是你的’...... 先不说纪酥酥信不信。 光是“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人设崩塌到姥姥家了! 原主那个自私鬼,怎么可能去解释? 他巴不得全世界都围着他转,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纪黎宴烦躁地捋了捋头发。 这口锅又大又圆,结结实实扣他脑袋上了。 关键他还不能亲手把它掀开! 这种憋屈感,让他恨不得现在揍原主一顿发泄一下。 他看着微信界面上,纪酥酥那条透着冷意的消息。 手指动了动。 最终,还是按照原主那混不吝的风格回复。 【知道就行。以后少来烦我。】 发送。 看着无比扎心的消息发送成功,纪黎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仰头倒在柔软靠垫里,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这边辛辛苦苦赚钱,想着怎么“合理”地改善女儿的生活。 结果那边闺女已经自动脑补完一出“渣爹中巨奖,用五千万打发亲生女”的苦情大戏了。 关键这剧情逻辑严密,动机充分。 连他自己要不是当事人,都得给这分析点个赞! 误会,天大的误会! 可他偏偏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误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还不能伸手去拦。 憋屈,太憋屈了!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行,不能自乱阵脚。 没两天,纪黎宴就发现了不对。 他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甚至有人直接拿着手机怼脸拍。 “看!是那个中了五亿的锦鲤!” “哥!帅哥!分享一下中奖秘籍呗!” “车牌号xxxxx,没错,就是他!” 纪黎宴不堪其扰。 他顶着一头被自己抓乱的头发。 看着镜子里那张即便憔悴,也依旧难掩风流的帅脸,一个念头猛地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再次点开了那个备注为“金闺女”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那句混账的【知道就行。以后少来烦我。】上。 他手指悬空,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 才用一种带着点烦躁和无措的口气,发了语音过去。 “喂,酥酥啊...那什么,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看到了没?” “烦死了!现在这些人怎么回事?出门都不得安生!” “你...你搞那个什么网络的,有没有办法?赶紧帮爸弄弄!这都什么事儿!” 语气里充满了对新事物的不适应和理所当然地求助。 工作室里,纪酥酥听到这条语音,眉头下意识皱紧。 方琪就在旁边,自然也听到了,她冷哼一声: “现在知道找你了?中五个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分你一半?有了麻烦倒想起女儿了?” 纪酥酥抿着唇,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想管。 可听着父亲语气里那难得一见的无措。 再想到网上那些愈演愈烈的讨论和窥探,终究还是硬不起心肠。 她叹了口气,看向方琪: “琪姐,你说...这事怎么办?” 方琪抱着胳膊,眼珠转了转,忽然道: “这事说麻烦也麻烦,说简单也简单。” “他现在是顶流热度,堵不如疏。既然躲不开,不如直接利用起来。” “利用?”纪酥酥不解。 “让他自己开个社交账号!” 方琪打了个响指,思路清晰起来: “他不是中了五个亿吗?你就让他开个号,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或者‘中了五亿之后的日子’!” “让他自己上去发发日常,分享一下‘有钱’的快乐生活。” “一来,可以分流注意力,满足大众的好奇心,免得他们整天扒你,二来,” 方琪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纪酥酥: “让他自己也尝尝被流量包围的滋味,顺便给他找点事做,吃上互联网这碗饭。” “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收入来源,也省得那五个亿坐吃山空,花完了再来纠缠你。” 尽管方琪内心觉得五个亿这辈子都花不完。 但能借此机会把纪黎宴推出去,让他远离酥酥的生活,无疑是上上策。 纪酥酥沉默了片刻。 她觉得她爸未必愿意,但这似乎是目前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纪酥酥斟酌了一下用语,回复了过去。 【爸,网上的事情堵不住的。】 【琪姐建议你不如自己开个社交账号,就叫‘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分享一下日常,大家满足了好奇心,可能就不会那么关注你了。】 【不然总被人跟着拍也不是办法。】 纪黎宴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段语音。 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一种“老子很烦但勉强听你一回”的别扭: “开账号?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干嘛?麻烦死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弄就弄!你把你那个什么...操作流程发给我!真是的,尽给我找事!” 没过几分钟,纪酥酥的微信就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点开全是纪黎宴发来的截图和暴躁语音。 “这什么破软件?注册还要手机号验证?” “用户名?‘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这么长?打都打不完!” “头像!头像怎么换?非得用照片?真麻烦!” “发动态?发什么?老子吃饭睡觉也要跟他们汇报?” 光是听他语音里那火急火燎、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让人帮他搞定一切的架势。 纪酥酥就能想象出她爸对着手机屏幕抓耳挠腮、一筹莫展的模样。 她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心软了。 “琪姐,我还是去他那一趟吧,看他这样,估计到明天也弄不好,网上讨论得更厉害了。” 方琪虽然对纪黎宴意见很大,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公关策略。 她无奈点头:“去吧去吧,我和你一起去。” “记住,公事公办,弄完就走,别心软又被他忽悠了!” 纪酥酥来到纪黎宴那栋豪华别墅时,是他亲自来开的门。 门一打开,纪酥酥和陪同前来的方琪都愣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休闲装,衬得肩宽腿长。 以往总是乱糟糟的头发被打理得很有型,脸上似乎也做了些基础的护理,显得干净清爽。 最关键的是。 那张原本就底子极好的脸,在褪去了长期放纵带来的憔悴和油腻后。 眉眼间的风流俊朗彻底凸显出来。 乍一看去,竟像是只有三十出头。 纪酥酥恍惚了一下。 爷爷奶奶说过,她爸从小就长得特别好。 是附近几条街最俊的崽。 不然也不能把她妈给骗到手,年纪轻轻就生下了她。 可她记忆里的父亲,总是带着宿醉的浑浊眼神,穿着不合时宜的紧身裤豆豆鞋。 或者后来有了钱,却搭配得暴发户气质十足的样子。 从未像现在这样...顺眼,甚至可以说是耀眼。 方琪也暗暗吃惊,凑到纪酥酥耳边压低声音: “我去...酥酥,你爸这...拾掇一下,简直是换头术啊!这颜值,出道都行了!” 纪酥酥回过神,低声解释: “他本来长得就不差,以前...可能是不注意吧。” “现在有钱了,做了发型,穿了合适的衣服,人靠衣装而已。” 话虽如此。 但当纪黎宴皱着眉,带着点被打扰的不爽侧身让她们进去时。 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和纪酥酥有着几分相似的眉眼轮廓。 让方琪心里再次嘀咕: 这父女俩站在一起,哪像父女?说他们是颜值超高的亲兄妹都有人信! 纪黎宴仿佛没注意到她们的愣神,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抱怨: “你们可算来了!快看看这破玩意儿,搞了半天都没弄明白!赶紧帮我弄好,烦死了!” 他直接把手机塞到纪酥酥手里,自己则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指挥: “名字就按你们说的那个,头像...随便找张看不清楚脸的吧!” “动态?现在就要发?发什么?” 纪酥酥接过手机,熟练地操作起来。 先是帮他完善了基本信息,设置了一个低调但能看出生活品质的背景图。 设置头像时,她避开了清晰的正脸,又拍了一张她爸骨节分明的手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背景是别墅落地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一角,低调却难掩奢华。 “好了,账号弄好了。第一个动态...你就发点日常,比如......” 纪酥酥话还没说完,就被纪黎宴不耐烦地打断。 “日常日常,哪有那么多日常!” 他烦躁地捋了捋头发,眼神在客厅里逡巡一圈。 最后落在茶几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装着已刮开彩票复印件的透明塑料文件袋上。 那是他之前随手扔那儿的。 也是兑奖中心复印给他留作纪念的。 纪黎宴眼睛一亮,带着点“总算找到能发的东西”的敷衍,伸手一把抓过文件袋,塞到纪酥酥手里: “喏!就发这个!让他们看!看完了总该消停了吧?” 纪酥酥低头。 看着文件袋里那张印着“09, 17, 09, 17, 09”的复印件,指尖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刚刚平复下去的酸楚再次翻涌上来。 方琪也看到了,嘴角撇了撇,无声地表达了她的鄙夷。 纪酥酥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塞,尽量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 “也行,就是.......” “别就是了,快发,发完了我还有事。” 纪黎宴不耐烦了。 纪酥酥看着父亲那副急于打发她们走的样子,心头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不再多言,迅速用手机对着那张彩票复印件拍了几张照片。 选取了角度最好、信息最全的一张。 配上极其简单的文字,直接发布了第一条动态: 【中了5个亿!】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递还给纪黎宴:“发好了。密码发你微信,以后你自己维护。” “行了行了,知道了!” 纪黎宴看都没看手机,直接挥手赶人,“赶紧走吧,我这儿还有事呢!” 那态度,仿佛她们不是来帮忙解决麻烦的,而是来打扰他清静的不速之客。 方琪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强忍着才没出声呛他。 她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纪酥酥,低声道: “走了酥酥,人家不欢迎我们。” 纪酥酥最后看了一眼陷在沙发里,满脸写着“不耐烦”三个字的父亲,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彻底熄灭。 她沉默地点点头,跟着方琪转身离开。 别墅大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那个男人的世界。 坐进车里,方琪终于忍不住爆发: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我们求着他似的!中了五个亿了不起啊?” “要不是为了你,谁管他会不会被网友堵门!” 她越想越气。 尤其是想到纪黎宴那暴躁、不耐烦、毫无风度的样子。 再对比一下自家酥酥懂事、努力、善良的形象。 一个念头越发清晰坚定。 “酥酥,你听我说。” 方琪转过身,严肃地看着纪酥酥,“你跟你爸的关系,千万千万不能暴露在网友面前!” 纪酥酥茫然地看向她:“为什么?” “你想想!” 方琪语气急切,“他现在靠着‘五亿锦鲤’的人设,短时间内肯定能吸粉无数。” “但他那个脾气,那个性格,能装多久?” “一旦网友发现他其实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人设崩塌是分分钟的事!” 方琪越说越觉得可怕,抓住纪酥酥的手: “到那时,如果大家知道你是他女儿,你会被连累成什么样子?网友会怎么说你?你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会被否定!” 纪酥酥浑身一冷,瞬间明白了方琪的担忧。 她想起父亲刚才那不耐烦的样子,想起他中奖后只给自己五千万的“封口费”,心一点点沉下去。 方琪说得对。 以她爸的性格,根本不适合在聚光灯下生活。 一旦真实面目暴露,必将引发舆论反噬。 而她,绝不能被他拖下水。 “我明白了,琪姐。” 纪酥酥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我和他的关系,必须保密。” “对!不仅不能主动提及,如果有人扒出来,我们也要坚决否认!” 方琪郑重道,“从今天起,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要提起你父亲,也不要回应任何相关话题。” 纪酥酥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与父亲的关系,竟到了需要刻意隐瞒,甚至否认的地步。 与此同时,纪黎宴的社交账号在发布第一条动态后。 果然如方琪所料,迅速引爆全网。 【中了5个亿!】 配图是那张彩票复印件。 简单粗暴的内容,却恰好满足了网友们对“锦鲤”的所有好奇。 账号粉丝数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短短几小时就突破十万。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第44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4 【卧槽!本尊现身了!】 【真的是那组号码!0!】 【哥!分享一下中奖心得啊!】 【这背景,一看就是豪宅!已经开始过上有钱人的退休生活了吗?】 【土豪缺腿部挂件吗?上过大学会吃饭的那种!】 别墅里,纪黎宴拿着手机,看着飞速上涨的粉丝数和爆炸的评论区。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纪酥酥的微信彻底遭了殃。 “酥酥,这个‘yyds’是什么意思?永远单身?这什么破词儿?” “评论区说我是‘凡尔赛’,凡尔赛不是个宫吗?我中彩票跟宫殿有什么关系?” “他们让我‘晒一下朴实无华的生活’,我这生活哪里朴实了?明明很奢华!” 纪酥酥看着一条条语音和截图,额头青筋直跳。 她很想无视。 但纪黎宴锲而不舍,甚至直接弹语音通话。 大有一种“你不告诉我,我就烦死你”的架势。 方琪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 “你看,我就说吧!麻烦来了!他连这点基本网络用语都不会?装的吧!” 纪酥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他以前...确实不怎么上网,心思都在...别的地方。” 她顿了顿,还是认命地一条条回复解释。 【yyds是“永远的神”,夸你的。】 【凡尔赛是指用一种看似抱怨的方式炫耀。】 【让你晒日常,你就发点吃喝玩乐的照片视频就行。】 在纪黎宴这种“勤学好问”,实则故意骚扰的攻势下,以及网友们的疯狂怂恿下。 他没几天就“手忙脚乱”地开启了直播。 直播镜头一开。 那张收拾得清爽帅气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弹幕瞬间就疯了。 【啊啊啊哥哥好帅!】 【这颜值!这气质!你告诉我这是中了五亿的锦鲤?这明明是偶像剧男主!】 【哥哥!你还缺女朋友吗?】 纪黎宴皱着眉,凑近屏幕,似乎在看弹幕。 他嘴里还嘀咕:“怎么这么多字,刷这么快......” “女朋友?不缺不缺,麻烦。” 他这副对现代科技“笨拙”又直男的样子,反而激起了网友更大的兴趣。 有人问年龄,纪黎宴随口答道: “四十了啊,怎么了?” 弹幕瞬间被问号和不相信刷屏。 【四十????】 【骗鬼呢!你看上去最多三十!】 【我不信!除非你拿出证据!】 【这保养得也太好了吧!求秘诀!】 纪黎宴看着弹幕,一脸“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骗的?我闺女都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了。” 这话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弹幕炸得更厉害了。 【女儿??!!】 【你居然有女儿?!】 【天啊!锦鲤哥哥居然是个爸爸!】 【女儿多大了?像你吗?求看女儿!】 【不信不信!除非你给我们看照片!】 【对对对!看女儿!不然就是骗我们的!】 纪黎宴看着满屏的“不信”和“看女儿”,眉头拧紧。 脸上露出被质疑后不爽的表情。 “我骗你们这个干嘛?” 他语气带着点被冒犯的恼怒:“我闺女能干着呢,刚毕业就赚钱给我花!” 他越是这么说,网友们越是起哄,激将法用得飞起。 【吹牛!肯定长得不像你!】 【就是,帅哥的女儿肯定是美女,不敢给我们看!】 【拿出来看看嘛,我们又不会抢走!】 纪黎宴似乎被“激怒”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对着镜头哼了一声: “谁说不敢?我闺女随我,好看得很!” 说着,他操作手机,似乎在相册里翻找,嘴里还念叨: “让你们开开眼...前几年...哦,找到了,就这张证件照,瞧瞧,多精神!” 下一秒,一张照片被展示在直播镜头前。 那是一张几年前的证件照,照片上的纪酥酥看起来更青涩一些。 梳着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饱满的五官。 她继承了纪黎宴优越的骨相,眉眼精致,鼻梁挺翘。 即使是不施粉黛的证件照,也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那个年纪特有的,尚未被生活彻底磨砺的单纯和紧张。 直播间静默了一瞬,随即弹幕以更疯狂的速度喷涌! 【卧槽!!!】 【美女!真是大美女!】 【基因彩票啊这是!爸爸中金钱彩票,女儿中基因彩票!】 【好像!眉眼和下巴好像锦鲤大叔!】 【呜呜呜女儿好漂亮!岳父大人在上!】 【等等...这美女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 纪黎宴看着炸锅的弹幕,脸上露出了得意又骄傲的表情,仿佛展示了一件稀世珍宝。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我闺女,纪酥酥!” 他语气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屏幕。 然而,他这“一气之下”的炫耀之举,却在网络世界和现实生活里,同时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纪酥酥正对着镜头,熟练地剥开一只裹满红油和辣椒的龙虾。 鲜嫩的虾肉蘸上酱汁送入口中。 对着镜头露出满足的笑容。 “家人们,这家的小龙虾真的绝了,肉质q弹,麻辣鲜香......” 她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瞥见直播屏幕上,几条突兀的弹幕飞速滑过: 【卧槽!酥酥你爸是中五亿的那个锦鲤?】 【???真的假的?锦鲤哥哥直播晒的女儿证件照就是酥酥啊!】 【破案了!难怪号码是0917!是酥酥的生日!】 【酥酥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富婆!你还缺朋友吗?】 【原来是父女!怪不得都长得这么好看!】 纪酥酥咀嚼的动作瞬间僵住。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爸...他把她的证件照...发出去了? 还在直播里...说了她的名字? 她甚至能想象出她爸在直播里,那副混不吝的样子。 坐在她对面的方琪也注意到了弹幕的异常,脸色骤变。 她立刻用口型无声地对纪酥酥说:“别承认!装傻!” 纪酥酥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试图掩饰慌乱: “啊?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锦鲤...什么爸爸?我都看不懂......”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剥虾,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然而,弹幕根本不给她蒙混过关的机会。 【酥酥别装了!你爸直播间都承认了!】 【截图.jpg 证据确凿!】 【就是你就是你!这证件照我存了!】 【怪不得食量这么大,基因里就带着豪气吗?】 【锦鲤之女!让我蹭蹭喜气!】 方琪当机立断,在桌子底下用力踢了纪酥酥一下,然后对着镜头强笑道: “哎呀,家人们看错了啦!” “来来来,我们继续吃,看看这个毛血旺,料多足.......” 她试图转移话题,但弹幕已经完全被“锦鲤之女”的话题淹没。 各种猜测、羡慕、质疑的言论刷得飞快。 纪酥酥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口。 只觉得往日最爱的麻辣鲜香,此刻都变得苦涩难当。 在方琪的眼神示意下,她匆匆结束了直播。 “那个...家人们,我今天有点不舒服,直播就先到这里了,谢谢大家的观看和支持,下次再见......” 关掉直播的瞬间,纪酥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方琪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个祸害!这才几天?就把你给卖了!” “他是不是故意的?用你的照片和名字给他自己引流?他知不知道这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纪酥酥闭上眼睛,胸口堵得发慌。 失望和愤怒,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他从来都是这样。 只顾自己痛快,从来不考虑她的感受,不考虑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 “琪姐,”她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关系已经暴露了,我们...我们得想想怎么应对。” 方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还在不断发酵的热搜话题,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敲击着, “你说得对,现在撇清关系已经来不及了。” “全网都看到了那张证件照,听到了他亲口叫出你的名字。” “否认只会显得我们心虚,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苍白的纪酥酥,语气果断: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把这波流量,变成你的!” 纪酥酥怔住:“变成我的?” “对!” 方琪站起身,来回踱步,思路越来越清晰: “‘锦鲤’这个标签,现在就是最大的热度!” “多少人想蹭都蹭不上!我们为什么要躲?”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纪酥酥: “接下来,我们调整策略。” “第一,我会立刻准备一份声明,不直接承认,但也不否认,用‘感谢大家关心我的家人’这种模糊说法,引导网友关注你本身。” “第二,趁热打铁,你接下来的直播和视频内容,可以巧妙地和‘好运’、‘惊喜’挂钩。” “比如,弄个‘抽奖专场’,抽奖送出价值不菲的礼物,或者做一期‘品尝价值6位数的幸运大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方琪压低声音,“你要表现出被父亲‘坑’了之后,有点无奈但又大方接纳的‘宠爹’人设!” “现在的网友就吃这种反差!” “一个自己努力赚钱,还要被‘不省心’的爸爸意外曝光的独立女儿,形象立刻就能立起来!” 纪酥酥听着方琪的计划,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她明白,这是目前危机公关的最好方式。 利用这波无法阻挡的流量,将她的事业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我明白了,琪姐。”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就按你说的办。” 很快,纪酥酥的账号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也请大家更多关注我的作品本身哦~比心.jpg】 【明天晚上七点,直播间准备了一份“惊喜”,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动态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正面回应,却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和期待。 评论区瞬间涌入大量留言: 【酥酥承认了?!真的是锦鲤女儿!】 【女儿好大气!被爸爸坑了还这么淡定!】 【明天直播有什么惊喜?是爸爸会出镜吗?】 【期待!必须蹲直播!】 第二天晚上七点,纪酥酥准时开播。 直播间人数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远超她平时的流量峰值。 纪酥酥今天打扮得比平时更精致些,坐在一个布置得温馨又喜庆的背景前。 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中间还放着一个显眼的金色抽奖箱。 “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她微笑着打招呼,神情自然,仿佛昨天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今天呢,确实是个特别的日子,准备了很多好吃的,而且——” 她拉长语调,拍了拍旁边的抽奖箱,“今天是我拍视频以来的三周年纪念日!” “为了感谢家人们一直以来的支持,我准备了一份超级大礼!” 弹幕立刻沸腾起来: 【三周年?真的假的?这么巧?】 【超级大礼!是什么是什么?】 【酥酥看这里!你爸爸真的中了五亿吗?】 纪酥酥巧妙地避开关于父亲的问题。 开始介绍桌上的美食,语气轻快: “今天我们先来尝尝这个‘鸿运当头’帝王蟹,祝大家天天好运!” “还有这个‘金玉满堂’菠萝饭......” 她吃得香甜,同时不忘与弹幕互动。 但每当有涉及父亲的问题。 她要么一笑而过,要么就用“今天主要是感谢大家和庆祝三周年哦”这样的话术带过。 直播进行到一半,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她以往的记录。 这时,纪酥酥拿出手机,对着镜头晃了晃,俏皮地眨眨眼: “好啦,重头戏来了!刚才说我准备了一份超级大礼,现在揭晓——” “等下我会随机截屏,抽一位幸运观众,送出【一顿价值元的霸王餐】!” “没错,你带着嘴来,我带着钱,咱们一起吃遍美食!” 【!酥酥大气!】 【锦鲤女儿抽奖!我必须是天选之子!】 【啊啊啊抽我抽我!】 气氛被推向高潮。 就在纪酥酥准备截屏抽奖的瞬间,直播间的特效礼物突然疯狂刷屏! 一个显眼的Id接连送出了好几个最高价值的礼物。 直接将直播间的热度顶到了平台首页。 纪酥酥定睛一看那个Id,动作瞬间僵住。 【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 弹幕也发现了,彻底疯了: 【卧槽!是锦鲤哥哥本尊!】 【爸爸来了!爸爸来给女儿撑场子了!】 【哈哈哈果然是亲爹!送礼都这么豪横!】 【酥酥快看!你爸来了!】 纪酥酥看着那个刺眼的Id和满屏的礼物特效,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方琪在镜头外急得直摆手,用口型说: “冷静!互动!简单感谢!” 纪酥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镜头,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谢谢谢谢【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送的礼物。非常感谢。” 然而,那个Id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用炫彩弹幕发了一条消息,高高悬挂在屏幕上方: 【闺女,爸来给你捧场!这顿霸王餐,中了奖的,爸给你报销!再加10万,当零花!】 纪酥酥看着金光闪闪的弹幕。 耳边是直播间震耳欲聋的礼物音效和彻底疯狂的弹幕刷屏,大脑有瞬间的宕机。 【啊啊啊爸爸霸气!】 【随手就是十万零花!这是什么神仙爸爸!】 【宠女狂魔实锤了!】 【酥酥好幸福!】 【我宣布,这是我新的互联网父母!】 幸福? 纪酥酥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她爸? 纪黎宴? 宠女狂魔?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比告诉她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更让她难以置信。 他中奖五个亿,只“还”了她五千万封口费。 现在,他跑来她的直播间,大手笔刷礼物,张口就是“报销”、“10万零花”,在几万人面前扮演慈父? 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影帝真是屈才了! 纪酥酥看着那条悬浮的弹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立刻关掉直播的冲动,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谢【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的好意。不过今天的抽奖是我们团队三周年的心意,就不麻烦...别人了。” 她再次刻意回避了那个称呼。 然而,那个Id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立刻又一条炫彩弹幕弹出: 【跟爸客气啥!说好的十万零花,现在转你!把账号私信我!】 紧接着,纪酥酥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屏幕亮起。 正是“父亲”发来的微信: 【银行卡号发来!快点!直播着呢,别让你爸没面子!】 这近乎绑架的行为,让纪酥酥的指尖都气得发凉。 方琪在镜头外脸色铁青,用口型拼命说“不能给!”。 可直播间的观众看不到这些,他们只看到了一位“豪爽”、“宠女”的父亲。 弹幕全是起哄和羡慕。 【酥酥快给账号啊!】 【爸爸言出必行!爱了爱了!】 【这是什么神仙父女情!我哭了!】 骑虎难下。 纪酥酥知道。 如果此刻拒绝,不仅会让她显得不识好歹。 还可能被有心人解读为“父女关系破裂”,反而更糟。 她闭了闭眼,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飞快地敲了几个字发给方琪,然后对着镜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好吧,那就...谢谢了,账号我已经...发过去了。” 明明他才还她5000w,有她账号,可现在...... 纪酥酥几乎是咬着后牙槽说出这句话。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纪酥酥的手机就收到了银行到账短信提示。 整整10万,备注:“零花钱”。 【五亿锦鲤的退休生活】立刻在直播间宣布: 【转了!闺女查收!以后缺钱就跟爸说!】 这场“宠女大戏”被推向高潮,纪酥酥的直播间热度稳居平台第一。 而纪黎宴那个账号的粉丝数,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 直播终于在一种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关掉镜头的那一刻,纪酥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方琪气得原地转圈,“先是曝光你,现在又跑来撒钱立人设!” “他是不是疯了?还是觉得这样好玩?” 纪酥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不是疯了,他是太‘聪明’了。” “琪姐,你查一下,我爸那个账号,是不是已经开始接广告或者有mcN接触了?” 方琪立刻行动起来,动用关系网打听。 结果很快反馈回来,她的表情更加难看。 “酥酥...你说对了。不止一家mcN在接触他,开出的条件相当优厚!” “而且已经有几个大品牌在询价了!” “他这‘宠女锦鲤爸’的人设,现在就是流量密码!” 果然如此。 纪酥酥的心沉了下去。 所有的反常行为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利益。 她爸根本不是良心发现。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方琪斩钉截铁,“他这是在透支你的信誉和形象!我们必须澄清......” “不,琪姐。” “澄清没用,只会越描越黑。” 纪酥酥突然打断她,抬起头: “他是我爸,这是事实。他完全可以一直单方面‘表演’下去。”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吸血?” “当然不。” 纪酥酥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父亲”的聊天窗口。 手指飞快地打字。 发过去的文字,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依赖感: 【爸,看到转账了,谢谢爸爸!小猫探头.jpg】 【正好,我最近看中了一个新的拍摄器材,要20多万呢,团队预算不够,本来都打算放弃了......】 【爸你现在这么厉害,能不能赞助我一下呀?兔兔期待.jpg】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方琪凑过来看到内容,瞪大了眼: “酥酥,你这是......” 第45章 卖惨装可怜吸血害死百万网红的女儿5 “我爸不是要立‘宠女狂魔’的人设吗?” 纪酥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那我就帮他立得更稳一点。” “看看他这个‘狂魔’,到底能‘宠’到什么程度,又愿意为这个人设付出多少真实的代价。” 别墅里,纪黎宴看着女儿发来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闺女反应够快的! 这是将计就计,反过来试探他,甚至想从他这里“捞”回去? 按照原主那铁公鸡一毛不拔,只进不出的性子。 别说20万,20块都得掂量半天,还得是花在自己身上。 但现在...... 他看着自己账号后台还在飙升的粉丝数和mcN发来的合作意向,摸了摸下巴。 他立刻摆出一副“老子有钱随便花”的架势,回复道: 【区区20万!账号发来!我闺女想买啥就买啥!以后这种小事直接跟爸说!】 然后麻利地又转了20万过去。 转账截图被他“不经意”地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 【闺女搞事业,必须支持![酷]】 其实精心挑选了角度,隐去了女儿索要的部分。 只突出他转账的金额和备注“给闺女买设备”。 这条动态瞬间收获无数点赞和评论。 “国家欠我一个锦鲤爸”、“宠女天花板”的称号彻底坐实。 他的账号粉丝突破了百万大关,广告报价水涨船高。 纪酥酥收到这20万,心情更加复杂。 他居然真的给了? 为了维持人设,他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长这么大都没花过她爸这么多钱,不对,是连带着她爷爷奶奶,也没花过。 因为,她爸不找他们要钱就阿弥陀佛了。 既然如此...... 接下来的日子,纪酥酥开始了她的“反向操作”。 【爸,我看中了一个限量版的包包,好难买,听说你有门路?】 【爸,我想换辆车了,现在这辆出去谈合作有点没面子......】 【爸,我团队想搞个大型粉丝见面会,场地和宣传费用有点超预算......】 她提出的要求越来越夸张,从几万到几十万,甚至开始触碰百万边缘。 每一次,她都巧妙地结合“事业需要”或“提升形象”,让她索要的行为看起来合情合理。 而纪黎宴,每次收到消息,内心都在为飞速缩水的奖金哀嚎。 但表面上,他严格按照“宠女狂魔”的人设行事。 在直播和动态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大手一挥: “买!” “换!” “爸给你报销!” 他甚至还“主动”搞起了惊喜。 比如,突然出现在纪酥酥直播现场,扛着一箱昂贵的进口食材,用那种带着点笨拙的关切语气说: “我看你最近都瘦了,多吃点好的。” 或者,在网上看到什么“女儿一定要拥有的好东西”。 不管纪酥酥需不需要,直接买一堆寄到她的工作室。 让纪酥酥和方琪在镜头前“惊喜”地开箱。 他的账号内容,也彻底围绕着“锦鲤爸爸和网红女儿互动”、“锦鲤给女儿花钱”、“分享和女儿的‘有爱’日常”展开。 大部分是他单方面晒转账记录和礼物。 网友们看得如痴如醉。 这对“网红父女”的热度居高不下。 纪酥酥的粉丝数也因为这持续的热度,和父亲带来的“锦鲤”光环突破了1000万。 商业价值飙升。 而纪黎宴,也成功凭借“锦鲤”“宠女”人设,接到了几个价格不菲的广告。 俨然成了自媒体界的一颗新星。 纪酥酥像是彻底摸清了门道,找到了一条“反制”她爸的新道路。 她不再被动地等待纪黎宴那漏洞百出的“父爱”表演。 而是主动出击。 一边用甜腻的语气哄着,一边变着法儿地掏她爸的钱包。 【爸,你看网上都说,像我这种级别的网红,还在租房子住,太掉价了,也影响商务报价。】 【我想买个工作室兼自住的小公寓,首付还差一点点......兔兔搓手.jpg】 【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前期垫资太多了,团队资金周转有点紧张,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应应急?】 【等项目款到了立马还你!小猫合十.jpg】 【爸,我看中了一个特别好的投资理财项目,稳赚不赔,就是门槛高了点,要500万起步......】 【机会难得,咱们父女俩一起投呗?你出大头,我出小头!】 她的理由五花八门。 从“事业发展”到“投资理财”,从“改善形象”到“把握机遇”。 金额也越来越大,几十万已经只是开胃小菜,动辄开始朝着百万、千万迈进。 别墅里,纪黎宴看着手机上一条比一条金额庞大的“求助”信息,嘴角抽搐。 这闺女,薅羊毛薅上瘾了是吧? 这是要把他那四亿连本带利薅回去的节奏? 他仿佛能听见金钱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按照原主那自私到骨子里的性子,早就该暴跳如雷,直接拉黑或者破口大骂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个“宠女狂魔”的人设高台上。 下面全是仰着脖子看热闹的网友和品牌方。 他是“骑虎难下”。 吐槽归吐槽,戏还得演下去。 他每次收到纪酥酥的“勒索”,都会先在微信上表演一番。 有时是故作豪爽: 【买房?早该买了!看中哪个盘?爸给你参谋参谋!差多少?说!】 有时是带着点“埋怨”的关切: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资金周转不过来怎么不早说?跟爸还客气!账号发来!】 有时则是“精明”地盘算: 【投资?稳赚不赔?行,爸信你一次!不过这钱可得算清楚,赚了怎么分?】 【行吧行吧,你先用着,爸不差这点!】 然后,一边“肉痛”地转账,一边熟练地截图,发到社交账号上。 【闺女要自立门户搞工作室,当爸的必须支持![转账截图]】 【孩子搞事业不容易,关键时刻爸得顶上![转账截图]】 【带闺女一起发点小财![讨论投资对话截图]】 他的账号,几乎成了大型“炫富(女)+撒钱”现场。 网友们看得目瞪口呆,羡慕嫉妒恨之余,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 【不是...这频率是不是太高了?感觉酥酥有点...索取无度?】 【楼上+1,虽然锦鲤爸有钱,但女儿这么大了,一直要钱不太好吧?】 【我怎么觉得酥酥是在故意试探她爸的底线?】 【会不会是剧本啊?为了维持热度?】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纪酥酥和方琪耳中。 方琪有些担忧: “酥酥,咱们是不是要得太狠了?网上开始有负面评论了。” 纪酥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质疑她“索取无度”的言论。 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狠?索取无度? 她爸以前找她要钱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狠”过。 几千、几万、几十万、上百万....... 一次比一次理直气壮,不给就闹,就威胁。 她那时候拼命拍视频,日夜颠倒。 赚来的钱大部分都填了他那个无底洞,她说什么了? 现在角色调换,她才要了几次? 就有人觉得她过分了? 纪酥酥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琪姐,他以前找我要钱的时候,可没觉得不好意思。” “我这算是...家学渊源?”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鼠标滚轮,看着那些评论,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而且,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我这几个月隔三岔五要一次,竟然要到了7000万......” “这钱来得太容易了,比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直播、拍视频、参加活动赚得都多。” 她抬起头,看向方琪,眼神里有些茫然: “我好像有点理解我爸了。” “理解他什么?”方琪不解。 “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为什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挥霍。” 纪酥酥轻声道,“当有人无条件、无底线地给你兜底,给你钱花的时候。” “确实很容易让人迷失,让人变得依赖和懒惰。” “爷爷奶奶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宠着他的?所以他才会长成后来那样?”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心惊,同时也让她对父亲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愤怒和失望依然在。 但似乎掺杂了一丝微妙的感同身受? 毕竟7000万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纪酥酥依然会时不时地“敲诈”她爸。 但频率和金额都下意识地控制了一些。 而纪黎宴那边,依旧是那副“宠女狂魔”的做派。 要钱?给! 要东西?买! 但细心的网友或许能发现,这位“锦鲤爸爸”晒出的日常里。 除了给女儿花钱,也开始出现一些别的画面。 比如,他报了个金融管理班。 上课时被复杂的公式搞得头晕眼花,偷偷拍下来吐槽: “这比中彩票难多了!” 比如,他开始学着打理他那栋别墅的花园,把名贵的花草养死了一批又一批。 最后无奈地种上了好活的蔬菜,还得意地炫耀: “看,纯天然无公害,下次给我闺女炒个菜!” 再比如,他偶尔会发一些看似随意的感慨: “以前觉得钱是王八蛋,花了再赚。现在才发现,让钱生钱,看着数字变多,也挺有意思。” 配图是某个理财软件的收益截图。 金额不大,但趋势向好。 这些细微的变化,纪酥酥都默默看在了眼里。 她发现,她爸似乎真的在试图改变? 虽然方式依旧带着点暴发户的直白和笨拙,但至少,他不再只是躺在奖金上醉生梦死。 开始尝试着去学习,去经营一些东西。 有一天,纪酥酥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加上饮食不规律,急性肠胃炎发作。 被方琪紧急送去了医院。 消息不知怎么被纪黎宴知道了。 他当时正在外地参加一个商业活动。 接到电话后,二话不说,直接推了后续安排,连夜开车赶了回来。 当纪酥酥在病房里醒来。 看到眼下带着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地站在床边的纪黎宴时。 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表情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无措? “爸,你怎么来了?” 纪酥酥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 “我能不来吗?” 纪黎宴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语气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冲,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吃饭要按时!” “别仗着年轻就可劲儿造!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他一边数落。 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糯喷香的小米粥。 “喏,路上买的,凑合喝点。” 他语气别扭,眼神却一直紧张地瞟着纪酥酥的脸色。 这一刻,纪酥酥看着父亲笨拙的关心,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粥香,鼻子突然一酸。 她看着纪黎宴那副想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鬼使神差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依赖,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是...爸你没说过啊......” 这话一出口,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纪黎宴拿着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脸上的表情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都“卡巴”住了。 他没说过吗? 好像...真的没说过。 纪黎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挽回一下。 比如“老子心里说过”、“我那是忙忘了”之类的混账话。 可看着女儿苍白虚弱的脸,和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湿润清澈的眼睛。 那些话就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 把粥碗往纪酥酥手里塞,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那...那现在说了!以后记住了!赶紧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东西。 背影都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僵硬。 纪酥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 粥熬得火候正好,米香浓郁,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连带着身体的不适都缓解了许多。 这好像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喝到爸爸买来的,或者说,带来的粥? 味道还不错。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尴尬中又流淌着一丝难得的温情。 过了一会儿,纪黎宴似乎调整好了心态。 他又转回身,恢复了那副有点拽的样子,但语气到底软和了些: “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要住几天?” “急性肠胃炎,挂几天水,观察一下没事就能出院了。” 纪酥酥老实回答。 “哦。” 纪黎宴点点头,然后在病房里踱了两步,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 “那你工作怎么办?直播是不是得停几天?” “嗯,琪姐已经帮我发通知调整档期了。” “行,身体要紧,钱是赚不完的。” 纪黎宴大手一挥,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 “对了,你这生病住院,肯定有开销,爸给你转点钱,就当营养费了。” 说着,他又习惯性地要操作转账。 纪酥酥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 她轻轻按住他的手,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眼神却异常明亮: “爸,这次不用转钱了。” 纪黎宴一愣,挑眉看她:“怎么?跟爸还客气上了?” “不是客气。” 纪酥酥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我在想,您这么大方,中奖的钱还剩下多少啊?”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纪黎宴动作一顿。 他下意识在心里算了算账。 税后四亿,被闺女前前后后要走了七千多万,自己挥霍、投资。 再加上维持“锦鲤”人设的各种开销...... “怎么?怕你爸没钱了?” 纪黎宴故作镇定地嗤笑一声: “放心,养你十个都够!” 纪酥酥却不接这话茬,反而慢悠悠地说: “爸,您知道吗?我算了一下,照这个速度花下去,您那四个亿,其实也用不了几年。” 她歪着头,状似天真地眨眨眼:“您想过没有,等钱花完了,您要怎么办?” “继续回去赌吗?还是...再来找我这个女儿要?” 纪黎宴脸色微变,语气硬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纪酥酥坐直身子。 虽然她脸色仍苍白,眼神却格外坚定: “爸,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纪黎宴皱眉。 “对,游戏。” 纪酥酥笑了,“规则很简单:在您把中奖的钱全部花光之前,想办法让我心甘情愿地养您。” 纪黎宴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提出这样的“游戏”。 “您不是最喜欢立‘宠女狂魔’的人设吗?” 纪酥酥继续道,“那咱们就看看,您这个‘狂魔’,到底能不能‘宠’到我心甘情愿为您养老。”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在此期间,我还是会像以前一样,变着法儿地跟您要钱。” “就看是您先被我掏空,还是我先被您‘感动’。” 纪黎宴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激将法?” “随您怎么想。” 纪酥酥重新靠回枕头,“就当是给咱们这父女情,加点赌注。”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父女二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黎宴忽然发现,女儿的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愤怒或者失望。 反而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挑衅。 这丫头,是真的想跟他“玩”到底。 “行啊。” 纪黎宴也来了兴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痞气的笑,“那就玩玩。” “不过闺女,你可想清楚了,你爸我别的本事没有,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本事,可是一流的。” 毕竟,原主靠这个从他女儿手里榨了那么多年的血汗钱。 纪酥酥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巧了,爸,我别的本事没有,从您手里抠钱的能耐,这几个月也练得差不多了。” 父女俩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光火石在噼啪作响。 一场另类的“父女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从那天起,这对网红父女的互动,在网友眼中变得更加“有爱”且“戏剧化”。 纪黎宴依然维持着他的“宠女”人设,但明显开始“精打细算”。 给女儿花钱时,总会“不经意”地提及这是“投资”、是“为了共同的未来”。 而纪酥酥要钱的手段也越发高明。 不再只是简单直接地索取,而是会附上详细的“项目计划书”和“收益预期”。 【爸,这个直播企划我算了,投入一百万,预期回报率至少300%!这是计划书,您看看?】 【闺女啊,计划不错,但爸觉得这个成本可以再压缩一下,比如这个场地费......】 网友们看得津津有味,纷纷调侃: 【这对父女是在搞商业谈判吗?笑死我了!】 【锦鲤爸越来越精明了,不再是那个只会撒钱的冤大头了!】 【酥酥也是,要钱都要出花来了,还附计划书!】 【我赌酥酥先把她爸掏空!】 【我赌锦鲤爸先打动女儿!】 与此同时,纪黎宴也开始认真地经营起自己的事业。 他系统学习了自媒体运营,不再仅仅依靠“锦鲤”光环。 而是真正把自己的账号,做成了有内容有特色的Ip。 纪酥酥默默关注着父亲的改变。 看着他从一个只会挥霍的暴发户,慢慢变得沉稳有规划。 看着他开始思考未来,而不仅仅是醉生梦死。 她依然会时不时地“敲诈”他。 但每次拿到钱,都会认真地用于提升自己的事业。 时间一天天过去。 纪黎宴账户上的数字在缓慢但持续地减少。 而纪酥酥的事业和资产却在稳步增长。 父女二人心照不宣地进行着这场无声的“竞赛”。 他们都清楚,这场“游戏”的终点,不是谁输谁赢。 而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能否重新找到作为父女的相处方式。 几年后的某一天,纪酥酥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动态: 【爸,恭喜您,游戏结束。您赢了。】 配图是一份经过公证的协议。 纪酥酥自愿承担父亲的养老责任。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纪黎宴也更新了动态: 【不,闺女,是咱们赢了。】 配图是他账户的余额。 还剩最后一块钱。 以及另一份文件: 他将自己这几年所有成功的投资项目和运营良好的自媒体账号,全部转让给了纪酥酥。 其总价值,远超他当初中奖的金额。 网友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在这场看似荒唐的“游戏”背后。 是一个父亲笨拙地引导女儿成长,培养她财商和责任感的良苦用心。 也是一个女儿用另一种方式,激励父亲找回人生价值的曲折过程。 塑料父女情,终究在相互“算计”与陪伴中,淬炼成了真金。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酥酥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0。】 【获得积分:1960。】 【支出积分:100。】 【总积分:8436。】 【金手指:空间5平米】 纪黎宴回去把东西放好,就带着装着生存物资的空间做任务了。 “下一个任务对象,陈绣儿。” 第46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1 “世子爷,您真的要娶绣儿吗?” “不行!本王不同意!” “我的儿,你是我信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如何能娶一个农女?” 纪黎宴哑口无言。 他但凡来早那么一点点,也不会落得这处境。 面前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只是皮肤有些风霜,整个人怯生生的,一副以他为天的模样。 她叫陈绣儿,原主一意孤行要娶的女人。 别误会,不是真爱。 是有原因的。 左边是珠翠满头的信王妃,从小溺爱原主的娘。 右边怒气冲冲的是信王爷,原主的爹,也很溺爱原主这个独子。 就是因为原主不太成器,表面上装作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不是古人都这样。 严父严父再严父。 慈母慈母再慈母。 其实这三个才是一家,关系有点复杂。 刚过第一遍剧情的时间,纪黎宴绕糊涂了。 第二遍才反应过来。 准确说是,这是一个真郡主假世子的故事。 信王妃生育的时候,正值皇位争夺关键时刻。 信王作为太子亲弟弟,自然向着哥哥,全力支持。 于是,信王被人嫉恨迁怒,加之当时信王妃难产。 政敌出手,直接把孩子调包了。 又把小郡主塞给了一户农家。 就这样,两个孩子过上了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不过,因为这场遭遇,信王妃再也不能生育了。 信王爱重王妃,府里也没什么侍妾,有了原主这个“儿子”,夫妻两个就算有遗憾,但还满足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17年后,农家出事,原主会英雄救美陈绣儿。 更没想到,真郡主,假世子的事情被一个知情人露给原主。 对方是故意的。 怀着恶意。 原主一时无措,他本想杀了陈绣儿一了百了。 可又怕被父王母妃知道,他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当不成了。 恰巧,又见陈绣儿因为他救她,对他心生爱慕。 原主来了主意。 要是他娶了父王母妃唯一的女儿,就算到时候暴露了,整个信王府也会是他的。 越想原主越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信王信王妃自然不乐意宝贝儿子娶一个农女,只是架不住原主以自己威胁,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婚后,原主真宠了陈绣儿一段时间,两人你依我侬的。 但是原主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见这事没爆出来,很快就心安理得在外花天酒地了。 这时,当初那个知情人,又来他耳边嘀咕小话。 说什么没继承王位,没能尘埃落定,到时候他肯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原主心一横,借口上山拜佛,带着一家人一起去了。 勾结土匪,把他们全嘎了。 而他,则“死里逃生”回来。 不过没能继承王位,因为事情爆发了。 王位被一个宗室子继承。 原主看到人,瞬间懂了他是被人设下了圈套。 只因为,那个“知情人”就是这个宗室子,纪律言。 信王妃见儿子没说话,心疼了。 她后退一步: “陈姑娘出身农家,你要是娶了她,是会被人笑话的,不如娘做主,让你纳了她?” 信王见王妃松口,脸色稍缓,正要顺着台阶下。 却听见纪黎宴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就要娶她为世子妃!” 他上前一步,将瑟瑟发抖的陈绣儿护在身后。 这个动作让信王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蹿了上来。 “逆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信王拍案而起,“一个农女,如何配得上世子妃之位?” “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我们信王府?你让皇室宗亲怎么看?” “父王,母妃。” 纪黎宴硬着头皮,但凡早来一点点...... “绣儿虽出身农家,但品性纯良,儿子与她相处这些时日,深知她绝非贪图富贵之人。” “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配得上儿子的人了。” 陈绣儿在他身后轻轻颤抖,小声啜泣: “世子,别为了我和王爷王妃争执,绣儿...绣儿配不上您......” 信王妃看着这一幕,心疼儿子又恼怒他的不懂事,只得柔声劝道: “宴儿,你若真喜欢这姑娘,母妃不反对她入府。” “可正妃之位事关重大,不如先纳为侧室,若日后她品行确实出众,再抬为平妻也不迟啊!” 这已是信王妃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纪黎宴却知道这不行。 可位才是真郡主啊! 他扑通一声跪下: “父王、母妃,儿子此生非绣儿不娶!” “若不能娶她为妻,儿子宁愿终身不娶!” “你!” 信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好...好你个纪黎宴!本王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纪黎宴低着头,不敢看信王震怒的面容和信王妃伤心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现,活脱脱就是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纨绔子弟。 可他别无选择。 谁让戏台子都搭好了,他总不能突然撒手。 怪只能怪他来得太晚。 “王爷,就依了宴儿吧。” 到底是信王妃心软,舍不得儿子受罪。 她叹了口气,对着信王劝说。 “慈母多败儿,慈母多败儿啊!本王就说......” 信王不可置信。 就这一会工夫,王妃就“叛变了”? 他颤抖的声音还没说完,就被王妃扫过来的目光截住了话。 最后,他无奈扫袖。 “罢了罢了,本王随你的便。” 信王不想再看“不孝子”,又被王妃“背刺”,直接大步流星走了。 信王妃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怯生生的陈绣儿,终究是心软了。 她扶起纪黎宴,语气复杂: “既然你执意如此,母妃便依你这一次,只是......” 她转向陈绣儿,目光冷了几分: “陈姑娘,信王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从今日起,我会请嬷嬷教你规矩,若三个月后你仍达不到世子妃的标准,到时莫怪本妃无情。” 陈绣儿怯怯地行礼: “绣儿一定用心学,不负王妃厚望。” 纪黎宴心中暗松一口气。 这第一关总算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面上对陈绣儿呵护备至。 私下却一直在暗中调查那个名叫纪律言的宗室子。 这日,纪黎宴借口出府置办聘礼,实则去了京中最大的茶楼。 这里是他与纪律言最初“偶遇”的地方。 “世子爷今日怎么有闲情来此?”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纪黎宴转身,果然看见纪律言含笑而立。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中却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 “言公子。” 纪黎宴不动声色地拱手。 “正巧路过,想起这里的龙井不错。” 二人落座后,纪律言状似无意地提起: “听说世子执意要娶那位农家女,真是情深义重啊。” “只是不知,世子可还记得我上次说的事?” 纪黎宴抿了口茶,故作困惑:“言公子指的是?” 纪律言压低声音:“关于世子身世的那件事。” “若那农家女真是王爷的亲生骨肉,世子难道不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自己一无所有吗?” 纪黎宴心中嘲讽,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此事我自有考量,只是言公子为何如此关心我的家事?” 纪律言眼神闪烁:“不过是替世子不平罢了。” “世子金尊玉贵地长大,若因血脉之事失去一切,岂不冤枉?” 纪黎宴不动声色地套话: “说来,言公子是如何得知此等秘辛的?” 纪律言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家父得世子帮扶,生前偶然得知此事,临终前特意嘱咐我,若有机会,定要助世子一臂之力。” 纪黎宴心中了然。 这纪律言果然满口谎言。 他父亲不过是宗室旁支的一个小官,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等秘事。 至于帮扶,更是无稽之谈。 原主记忆中可没这个。 回府途中,纪黎宴一直在思考对策。 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证明陈绣儿的真实身份。 同时也要揪出纪律言背后的势力。 婚期渐近,但府中气氛却十分微妙。 下人们表面上对陈绣儿恭敬有加,背地里却议论纷纷。 这日,纪黎宴路过花园,无意中听见两个丫鬟在嚼舌根: “那农家女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迷得世子非她不娶。” “听说她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学不会,前日还把茶泼到了教习嬷嬷身上......” 纪黎宴皱眉,正欲出声制止。 却见陈绣儿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二位姐姐说得对。” 陈绣儿声音轻柔,却带着难得的坚定,“我确实配不上世子。” “但既然王爷王妃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努力学好规矩,不辜负世子的心意。” 两个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告罪。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发现陈绣儿确实如原主记忆中那般善良单纯。 若非身份所限,她本该是信王府千娇万宠的郡主。 纪黎宴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当年为信王妃接生的稳婆还活着,如今隐居在京郊的一个小村庄里。 他连夜出府,找到了那位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 “王妃生产那日,老奴记得清清楚楚。” 老稳婆回忆道。 “那日王妃难产,好不容易生下小郡主,老奴抱着孩子去清洗,突然闯进来几个蒙面人......” 找到了稳婆,确认了陈绣儿的身世,纪黎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但另一重忧虑又浮上心头。 直接言明绝非上策。 信王夫妇骤然听闻如此惊天之秘,未必能立刻接受。 而且他的任务是陈绣儿,不能让她对他失望...... 纪黎宴思忖良久,决定双管齐下。 一方面继续暗中调查纪律言的动向和其背后势力。 另一方面,则要创造机会,让陈绣儿与信王妃多接触。 用血脉亲情潜移默化地建立联结。 这日,纪黎宴向信王妃请安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而是笑着提议: “母妃,近日春光正好,城外护国寺的桃花开得极盛。” “儿子想带绣儿出去走走,散散心,整日关在府里学规矩也闷得慌。” “不知母妃可否赏脸,与我们同去?也好让绣儿有机会亲近亲近您。” 信王妃本对陈绣儿仍有芥蒂。 但见儿子主动邀约,语气恳切。 又想到那孩子这些日子学规矩确实刻苦。 虽资质驽钝,态度却极为认真,心便软了几分。 她瞥了一眼儿子期待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也好,本妃也有些日子没去护国寺上香了。” 纪黎宴心中一喜,立刻道: “那儿子这就去安排!” 出游那日,天气晴好。 马车里,陈绣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信王妃。 信王妃见她这般怯懦,心中微叹,但也没多说什么。 纪黎宴见状,主动挑起话头。 说起京中趣闻,又刻意引导陈绣儿说起乡间野趣。 起初陈绣儿还磕磕巴巴,但提到熟悉的田野溪流和四季农事。 她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言语也流畅许多。 “春天的时候,田埂上会有很多荠菜,挖来包饺子可香了......” “夏天夜里,池塘边都是蛙声,听着就觉得凉快......” 她小声地描述着,带着一种信王妃从未接触过的鲜活气息。 信王妃生于富贵,长于深闺。 对这些民间琐事颇觉新奇。 听着听着,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了些许。 到了护国寺,纪黎宴更是刻意制造机会。 上完香,他借口要去寻方丈说话,请信王妃带陈绣儿在寺后的桃林逛逛。 桃林深处,落英缤纷。 信王妃走在前面,陈绣儿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一阵风吹过,枝头桃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调皮地粘在了信王妃的鬓角。 陈绣儿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为她拂去。 手伸到一半又惊觉失礼,僵在半空,脸瞬间涨得通红。 信王妃回过头,看到她这副模样,微微一怔。 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看着女孩儿那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的眉眼间满是惶恐,信王妃心中莫名一软。 她竟主动微微低了低头,温声道: “无妨,帮本妃弄掉吧。” 陈绣儿受宠若惊。 小心翼翼将那几片花瓣,从信王妃乌黑的发间取下。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信王妃看着她专注而恭敬的侧脸。 心头那股因儿子婚事而起的郁气,似乎也在这满林桃花中消散了些许。 这孩子,或许...并非一无是处。 中午在寺中用斋饭,纪黎宴特意安排了几样清爽的乡野小菜。 陈绣儿见信王妃似乎对一道清炒荠菜多动了几筷。 便鼓起勇气,小声介绍了荠菜的种种吃法和益处。 信王妃听得微微颔首。 回程时,信王妃虽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柔和了许多。 此后,纪黎宴又寻了几次机会。 有时是带陈绣儿去京郊别庄小住,邀请信王妃同往。 有时是“偶得”一些新奇有趣的民间小玩意,让陈绣儿送去给信王妃解闷。 日子一天天过去。 信王府世子要娶一个农女为世子妃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京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离奇的婚事。 自然,说什么的都有,有感叹世子情深义重的。 但更多的,是讥讽信王府门风败坏,世子纪黎宴色令智昏,不成体统。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也传到了信王和信王妃耳中。 信王气得在书房里摔了好几个茶杯,对着心腹长史抱怨: “逆子!这个逆子!本王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可每次他怒气冲冲想去教训儿子,都会被信王妃拦下。 “王爷,宴儿他性子执拗。” “你此刻去责骂他,只会让他更叛逆,更觉得我们不容人。” 信王妃抚着胸口,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再说,婚期已定,请柬都发出去了,难道真要悔婚,让全天下看我们信王府的笑话吗?” “那陈绣儿...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虽上不得台面,性子倒是纯善,也不是那等狐媚惑主的。” “或许...或许慢慢教,也能教出来。” 信王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面容,想到儿子那日的决绝。 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 他何尝不溺爱这个独子?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纪黎宴。 表面上一副“情比金坚”、“非卿不娶”的深情模样。 每日里不是陪着陈绣儿学规矩。 就是带着她出府游玩,买各种新奇玩意哄她开心,活脱脱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纨绔子弟。 陈绣儿何曾受过这等呵护,一颗心早已牢牢系在了纪黎宴身上。 看他时眼里都带着光,学规矩也更加卖力。 哪怕被严苛的嬷嬷训斥得偷偷掉眼泪,也从不喊苦喊累。 只有纪黎宴自己知道,他内心的焦灼。 那日找到稳婆,虽然确认了陈绣儿的身世,但关于纪律言背后的势力,却依旧迷雾重重。 纪律言此人,行事谨慎,尾巴擦得极干净。 几次“偶遇”交谈,都滴水不漏。 只是不断用那“身世秘密”来撩拨试探,怂恿他尽快“永绝后患”。 纪黎宴按捺住性子,一边继续沉溺美色,一边暗中撒下网去。 他利用原主留下的一些三教九流的关系,重金悬赏,调查纪律言近年的行踪和接触的人。 同时,他加快了让陈绣儿融入信王府的步伐,尤其是亲近信王妃。 这日,纪黎宴又寻了个由头。 带着新得的几盆罕见菊花,和陈绣儿一起去信王妃的正院请安。 “母妃您看,这‘绿牡丹’和‘墨荷’,是儿子好不容易寻来的,想着母妃素爱菊花,便赶紧给您送来了。” 纪黎宴笑容满面,示意下人将花盆抬进来。 信王妃对花草确是真心喜爱。 见到品相如此上佳的珍稀菊花,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些许笑意: “难为你有心了。” 纪黎宴趁机将身后的陈绣儿轻轻往前推了推,笑道: “母妃,绣儿在乡下时,也跟着她娘亲种过些野菊,对菊花的习性略知一二。” “这几日她跟着儿子打理这几盆花,倒是出了不少主意,这‘绿牡丹’有些蔫,还是她提醒儿子要如何浇水见光才缓过来的。” 信王妃闻言,目光转向陈绣儿,带着一丝诧异: “哦?你还懂这个?” 陈绣儿紧张地捏着衣角,怯生生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蝇: “回王妃,绣儿...绣儿只是胡乱说的。乡下的野菊生命力顽强,耐旱也耐瘠薄。” “绣儿想着,这精贵的菊花虽娇嫩,但道理或许相通。” “见世子爷浇水太勤,土一直湿漉漉的,叶子反而发黄,就...就大胆猜测是不是根闷着了,让世子爷松松土,缓几天再浇......” 她的话说得并不流畅,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信王妃却听懂了。 她仔细看了看那盆“绿牡丹”,果然见土壤疏松,叶片虽还有些萎靡。 但已无黄叶,显然处理得当。 她心中微微一动。 这丫头,倒不是全然无知,甚至有些朴素的灵性。 “嗯,说得在理。” 信王妃淡淡应了一声,虽未过多赞扬,但语气比之从前已缓和不少。 她转而吩咐身边的嬷嬷: “去把库房里那套粉彩花鸟的茶具找出来,给陈姑娘送去。” 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院中的下人们心中都是一凛。 那套粉彩茶具虽非顶顶名贵,却是信王妃年轻时的心爱之物。 赏给一个尚未过门的“农女”,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是信王妃开始尝试着接纳陈绣儿的信号。 陈绣儿懵懂,只当是寻常赏赐,连忙跪下谢恩。 纪黎宴却是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策略起了效果。 从正院出来,陈绣儿捧着那套精致的茶具,犹在梦中,小脸兴奋得通红: “世子爷,王妃...王妃她是不是有点喜欢绣儿了?” 纪黎宴看着她纯然喜悦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笑得风流倜傥: “本世子的心上人,母妃自然会喜欢。等你过了门,好好孝顺母妃,她会更疼你的。” “嗯!” 陈绣儿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憧憬和坚定。 纪黎宴这边刚有进展,纪律言那边就又有了动作。 第47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2 这日,纪黎宴正在书房听手下人汇报调查纪律言的进展。 依旧没什么确凿证据。 只查到纪律言近半年,与二皇子府上的一个清客来往甚密。 二皇子? 纪黎宴心中警铃大作。 当今太子体弱,二皇子野心勃勃,朝中皆知。 若纪律言背后是二皇子,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扳倒支持太子的信王府,剪除太子的臂助,顺便还能安插自己人继承王位,一箭双雕! 正在他沉思之际。 小厮来报,言公子在府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纪黎宴眼神一冷,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那副带着几分忧虑和浮躁的模样,去了前厅。 “世子爷,几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看来好事将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纪律言笑着拱手,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纪黎宴挥退下人,故作烦躁地摆摆手: “爽什么爽!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言公子难道没听到?父王近日对我都没个好脸色。” 纪律言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所以,世子爷更需早做决断啊。” “那陈绣儿身份一旦曝光,届时,世子爷您这个‘鸠占鹊巢’的,又当如何自处?” “这不是有主意了?” 纪黎宴哼了一声,志得意满地开口: “本世子娶了绣儿,以后王府不还是我的?” 纪律言一噎。 这纪黎宴鬼主意还真鬼,要是没人知道,指不定还真能成。 可他是为了信王之位来的。 他纪律言一个宗室子,要是连纪黎宴这个杂种过得都不如,他...... 信王爵位必然是他的! 纪律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虚假的笑意掩盖。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担忧: “世子此计,看似稳妥,实则隐患极大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纪黎宴的神色,才继续道: “王爷王妃如今是疼爱世子,可血脉亲情乃是天性。” “一旦他们知晓真相,面对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那份愧疚与怜爱,岂是世子这十七年养育之情能完全抵消的?” “届时,世子虽保住了名分,可王府上下,谁还会真心敬您?” “那陈绣儿,届时又会如何看待您这个‘冒牌货’夫君?枕边人若心生怨怼,世子岂能安眠?” “再者,”纪律言声音压得更低。 “世子如何能保证,此事永无第三人知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他日有人借此攻讦,世子地位,依旧岌岌可危。” “唯有...让这个秘密彻底消失,世子才能高枕无忧,稳稳坐上王位。” 纪黎宴面上适时露出挣扎和恐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显得他心绪不宁: “言公子的意思,本世子明白...只是...唉,绣儿她...终究是无辜的。” 他这番“优柔寡断”的表现,反而让纪律言更加确信他已被说动。 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 纪律言面上却愈发诚恳:“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节?” “世子心善,但须知,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总好过日后真相大白,王府分崩离析,世子您落得个凄凉下场啊!” 纪黎宴沉默良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言公子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才能万无一失?” 纪律言心中狂喜,知道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强压住激动,凑到纪黎宴耳边,低语道: “此事需周密安排。婚期将近,人多眼杂,不宜动手。” “不若等大婚之后,世子借口带王爷王妃与世子妃出城祈福或游玩,选一处僻静所在......” “届时,我会安排一批‘山匪’,定然做得干净利落,让世子‘重伤’脱身,博取同情,而王爷王妃与世子妃不幸罹难。” “如此,世子悲痛之余,继承王位,顺理成章。” 这计划,与原主记忆中的轨迹几乎重合! 纪黎宴心中寒意更盛,面上却露出赞许之色: “言公子思虑周详!好!就依此计!只是这批‘山匪’,必须绝对可靠!” “世子放心,皆是亡命之徒,事后绝不会留下活口。” 两人又密议了些细节,纪律言才志得意满地告辞离去。 送走纪律言,纪黎宴脸上的挣扎与狠厉瞬间消失。 他回到书房,立刻召来了自己这几日暗中培养的几名心腹。 “盯紧纪律言,还有他身边所有人,特别是与二皇子府的联络。” “他今日与我商定的计划,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将计就计,他找的那些‘山匪’,给我摸清底细,必要时,可先下手为强,换成我们的人。” “是,世子!”心腹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信王府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世子大婚。 尽管外界非议不断,但信王府的排场却丝毫未减。 红绸高挂,宾客盈门,似乎要用这极致的奢华来堵住悠悠众口。 大婚当日,盛况空前。 纪黎宴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非凡,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惊呼。 花轿临门,锣鼓喧天。 拜堂仪式上,高堂端坐的信王面色依旧有些僵硬。 信王妃看着堂下的一对新人,目光复杂。 尤其是在盖头遮掩下的陈绣儿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纪黎宴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陈绣儿走向新房。 他能感觉到手中红绸另一端传来的轻微颤抖。 是紧张,也是喜悦。 新房内,红烛高燃。 纪黎宴挑开盖头。 烛光下,盛装打扮的陈绣儿美得有些不真实。 她含羞带怯地抬眼望他,眼中是全然的爱恋与信赖。 “世子爷......”她声如蚊蚋,脸颊绯红。 纪黎宴坐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柔: “绣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世子妃了,以后,这信王府就是你的家。” 陈绣儿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绣儿知道,绣儿一定会做好世子妃,孝顺王爷王妃,绝不辜负世子爷的厚爱。” 纪黎宴笑了笑。 与她饮下合卺酒,又温存安抚了几句,便以前厅宾客众多需去应酬为由,离开了新房。 他并未去前厅,而是转道去了书房。 心腹早已等候在此。 “世子,纪律言那边有动静了。” “他果然联系了城外黑风寨的一伙悍匪,许以重金,约定在半月后,前往西山红叶寺祈福时动手。” “黑风寨......” 纪黎宴指尖敲着桌面,“实力如何?” “约有五十余人,皆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匪首‘黑面阎罗’武功不弱。” “纪律言提供的路线和我们的出行时间,非常精确。” “五十人...倒是下了血本。” 纪黎宴冷笑,“我们的人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按照世子吩咐,我们的人已分批潜入西山附近,届时会提前埋伏。” “另外,属下已设法与黑风寨的二当家接触,此人素有野心,且贪财,已被我们收买,答应届时临阵倒戈,配合我们行动。” “很好。” 纪黎宴眼中精光一闪,“记住,我要活的纪律言,还有,确保王爷王妃和世子妃的安全,万无一失。” “属下明白!” 半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半月里,纪黎宴与新婚妻子恩爱缠绵,带着她熟悉王府事务,偶尔也与信王妃一同用膳。 气氛缓和了不少。 信王妃对陈绣儿的态度,虽仍不算亲热,但至少不再冷眼相待。 偶尔还会指点她几句管家之道。 陈绣儿学习得越发用心,眉眼间的怯懦也褪去了些许,渐渐有了几分世子妃的端庄雏形。 这日,纪黎宴向信王信王妃提出前往西山红叶寺祈福。 “父王母妃,近日秋高气爽,西山红叶正盛。” “儿子想带绣儿去红叶寺上香,祈求家宅平安,也顺便让绣儿散散心。” “不知父王母妃可愿同往?听说红叶寺的素斋也是一绝。” 信王信王妃近日心情尚可,又见儿子儿媳一副期待模样,便点头应允了。 出行那日,天气晴好。 两辆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往西山而去。 纪黎宴与陈绣儿同乘一车,信王信王妃一车。 马车里,陈绣儿显得很是兴奋。 不时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沿途漫山遍野的红叶。 “世子爷,真好看!” 她回头对纪黎宴笑道,眼眸亮晶晶的。 纪黎宴看着她纯真的笑容,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 “喜欢就好,以后常带你来。” 陈绣儿依偎在他怀里,满脸幸福。 车队行至西山一处较为僻静的山道,两侧山林茂密,正是预定的动手地点。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唿哨! 霎时间,杀声四起! 数十名蒙面悍匪从山林中呼啸而出,手持明晃晃的刀剑,直扑车队! “保护王爷王妃!保护世子世子妃!” 护卫首领高声呼喊,拔刀迎敌。 车队瞬间大乱,丫鬟仆役吓得尖叫四起。 信王妃车驾旁的护卫拼死抵抗。 纪黎宴也将陈绣儿护在身后,拔出腰间佩剑。 一副紧张御敌的模样。 匪徒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王府护卫虽精锐,但措手不及之下,渐渐落入下风。 眼看情况危急,纪黎宴看准时机,对空中发出一枚信号箭! 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 下一刻,异变陡生! 原本正在与护卫缠斗的部分“匪徒”,突然调转刀口,砍向了身边的同伙。 匪徒内部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山林两侧箭如雨下,精准地射向那些负隅顽抗的真匪徒。 纪黎宴预先埋伏的人马杀出。 人数虽不及匪徒,但以逸待劳,又是突袭,顿时将匪徒杀得人仰马翻。 纪律言此刻正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密切关注着战局。 他原本等着看信王府车毁人亡,却没想到局势瞬间逆转! “怎么回事?黑风寨的人反了?” 他又惊又怒,心知中计,转身就想溜走。 “言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纪律言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纪黎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手持长剑,剑尖滴血。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浮躁和优柔。 只有一片冷冽的杀意。 几名心腹护卫紧随其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纪...纪黎宴!你...你设计我?” 纪律言脸色煞白,声音颤抖。 “不然呢?” 纪黎宴一步步逼近,“真当本世子是那等任你摆布的蠢货?说!你背后之人,是不是二皇子?” 纪律言眼神闪烁,强自镇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纪黎宴,你勾结山匪,戕害王爷王妃,其罪当诛!”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纪黎宴懒得再跟他废话。 长剑一挺,便欲将其擒下。 就在此时,纪律言眼中闪过一丝狠毒。 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合身扑向纪黎宴。 他自知难以幸免,竟想拼个鱼死网破! 纪黎宴早有防备,侧身闪开,手中长剑顺势一划! “噗——” 血光迸现! 纪律言持匕首的手臂被齐肩斩断。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地翻滚。 纪黎宴一脚踩在他胸口,剑尖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寒彻骨髓: “再问最后一遍,是不是二皇子?” 断臂之痛让纪律言几乎昏厥。 面对死亡的恐惧,他终于崩溃: “是...是二皇子!是他指使我!他许诺事成之后...让我继承信王爵位...啊!” 得到想要的答案,纪黎宴不再犹豫,剑尖微吐,结果了他的性命。 这种祸害,留之无用。 此时,外面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 匪徒或死或降,王府护卫正在清点战场,救治伤员。 纪黎宴快步走向信王妃的马车。 “母妃!您受惊了!” 他掀开车帘,只见信王妃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她身边的嬷嬷和丫鬟则吓得瑟瑟发抖。 “宴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信王妃惊魂未定地问道。 “母妃放心,不过是些宵小之辈,已被儿子解决了。” 纪黎宴安抚道,目光一扫,却未看见陈绣儿。 “绣儿呢?” 一个丫鬟颤声道: “世子妃...世子妃方才见有匪徒靠近王妃车驾,情急之下,跳下车想引开匪徒,跑...跑进那边林子去了......” “什么?”纪黎宴脸色骤变。 他立刻带人冲向丫鬟所指的林子。 心中暗骂自己疏忽。 光顾着对付纪律言,竟忘了看好陈绣儿! 这丫头,怎么这般莽撞! 林子不深,很快,他们便找到了蜷缩在一棵大树后,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陈绣儿。 她发髻散乱,衣衫被树枝刮破了几处。 好在看起来并未受伤。 “绣儿!”纪黎宴快步上前,将她扶起。 陈绣儿见到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他怀里: “世子!呜呜...我好怕...我怕他们伤害母妃......” 纪黎宴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中五味杂陈。 这傻姑娘,自身难保,还想着去保护别人...... 他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 “没事了,匪徒都已经伏法,母妃也安然无恙。” 陈绣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还带着哽咽: “真的吗?母妃她......” “真的,我带你回去看看。” 纪黎宴将她打横抱起,稳步走出林子。 回到车队处,信王妃已从马车中下来,正焦急地张望。 见纪黎宴抱着陈绣儿回来,她急忙上前: “绣儿没事吧?” “母妃,我没事......” 陈绣儿挣扎着要下来,纪黎宴却稳稳地扶着她站好。 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和倒在地上的尸体,信王面色凝重地走过来: “宴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匪徒为何会精准地在此伏击我们?”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知道坦白的时候到了。 他示意护卫们清理现场,将信王信王妃和陈绣儿引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父王、母妃、绣儿,”纪黎宴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重。 “今日之事,并非偶然。” “这些匪徒是受人指使,专程来取我们性命的。” 信王脸色一变:“何人如此大胆?” “纪律言。” 纪黎宴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看到父母疑惑的表情,继续道。 “他背后,是二皇子。” 信王妃倒吸一口冷气: “二皇子?他为何......” “因为太子体弱,二皇子野心勃勃,而信王府一直支持太子。” 纪黎宴解释道,“除掉我们,他既能剪除太子的臂助,又能安插自己人继承王位。” 陈绣儿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纪黎宴的手臂。 信王眉头紧锁:“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 纪黎宴直视父亲的眼睛:“父王,实不相瞒,我早就察觉到纪律言有问题,一直在暗中调查。” “只是...我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直到前几天,才终于查清他的全部计划。” 他顿了顿,转向陈绣儿,目光温柔而愧疚: “绣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就在几天前,我查到纪律言的计划时,也意外得知...你可能是父王和母妃的亲生女儿。”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三人同时愣住。 信王妃猛地看向陈绣儿,眼神复杂难言。 信王则震惊地看向纪黎宴:“你说什么?” 陈绣儿更是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纪黎宴: “世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诚恳地说:“我也是刚得知不久。” “纪律言原本的计划是借你的身世大做文章,同时除掉我们所有人。” “我本想着暗中查证清楚后再告诉你们,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手了。” 他看向信王信王妃,语气真挚: “父王、母妃,我承认,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很震惊,也很害怕。” “但我对绣儿的感情是真的,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我娶她都是因为真心喜欢她,想与她共度一生。” 信王妃眼中含泪,看着陈绣儿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为相似的脸,终于明白为何初见时就觉得眼熟。 她颤抖着伸出手:“孩子...你,你肩胛骨处,是否有一个蝴蝶状的红痕?” 陈绣儿惊讶地点头:“您怎么知道......” “那是我方家血脉女子独有的胎记啊!” 信王妃顿时泪如雨下,一把将陈绣儿搂入怀中: “我的女儿!你真的是我的女儿!” 信王也红了眼眶,上前轻轻拍着妻子的背,目光复杂地看向纪黎宴: “宴儿,你......” “父王,”纪黎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此事令人难以接受。” “但我向您保证,在娶绣儿时,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是真心爱她,不管她是谁的女儿。” “这几日我一直在暗中布置,就是为了在今天揭穿纪律言和二皇子的阴谋,保护我们全家。” 陈绣儿从信王妃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纪黎宴: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的袭击?那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们?” “因为我需要证据。” 纪黎宴解释道,“纪律言行事谨慎,若非今日他人赃俱获,他完全可以矢口否认。” “而且我也需要时间布置反制措施,确保万无一失。” 信王长叹一声,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难为你了,孩子,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扛着。” 他看向抱在一起哭泣的妻女,又望向满地狼藉的战场,眼神逐渐变得坚毅: “二皇子此举,已是图穷匕见。” “回府后,我即刻进宫面圣!” “父王且慢。” 纪黎宴劝阻,“纪律言已死,死无对证。” “二皇子完全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我们若贸然弹劾,反而会打草惊蛇。” 信王皱眉:“难道就此作罢?” 第48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3 “自然不会。” 纪黎宴眸光一闪。 “此事需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绣儿的身份,安抚府内,同时将今日遇袭之事禀明圣上,但要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就说是黑风寨匪徒见财起意,已被王府护卫剿灭。至于纪律言......” 纪黎宴顿了顿,“为了王府殉身了。” 信王妃闻言抬头,不解道:“为何要替他遮掩?” “母妃,这是为了麻痹二皇子。让他以为计划成功了一半。” “纪律言这个知情人已死,而我们还蒙在鼓里。” “如此,他才会继续行动,我们才能抓住更多把柄。” 信王沉吟片刻,赞许地点头: “宴儿思虑周全。就依此计。” 陈绣儿依偎在信王妃怀中,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神渐渐清明。 她看向纪黎宴,轻声道: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目光诚挚: “绣儿,我唯一没有算到的,是你为了保护母妃而冒险。” “当我发现你不在马车里时,我......” 他的声音罕见地有些哽咽。 没有说下去,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一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陈绣儿眼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信任。 信王妃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视若亲子的儿子,一边是骨肉相连的女儿。 她轻轻推了推女儿:“去吧。” 陈绣儿点点头,主动投入纪黎宴怀中。 信王见状,轻咳一声: “此地不宜久留,收拾现场,即刻回府。” 回府路上,气氛凝重而微妙。 信王妃一直握着陈绣儿的手不放。 目光几乎无法从女儿脸上移开。 时而落泪,时而微笑。 信王则与纪黎宴同乘一车,详细询问了整个计划的来龙去脉。 “......所以,你早就怀疑纪律言?” 信王问道。 “是,自他频繁出入二皇子府,我就起了疑心。” “后来他屡次在我面前挑拨,暗示绣儿身份有问题,力劝我...斩草除根。” 信王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若非你机警,我信王府今日便要遭逢大难。” “父王言重了。守护家人,是孩儿本分。” 信王深深看了他一眼: “无论血脉如何,你永远是我信王府的世子。” 这话已是明确的认可与承诺。 纪黎宴心中微暖,躬身道:“谢父王。” 回府后,信王立即按计划行动。 一面派人清理现场,将纪律言的尸身妥善运回,准备厚葬。 一面亲自入宫,禀报“遇匪”之事。 果然如纪黎宴所料,皇帝听闻信王一家遇袭,勃然大怒。 当即下旨剿灭黑风寨余孽,并厚赏信王府护卫。 而二皇子府中,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废物!一群废物!” 二皇子摔碎了手中的茶杯,面色铁青。 “五十余人,竟连一家四口都杀不了,黑风寨的人都是饭桶吗?” 幕僚战战兢兢地禀报: “殿下,据探子回报,纪律言为保护信王妃而死,信王府准备厚葬他。” “信王似乎真的以为这只是普通匪患。” 二皇子冷静下来,眯起眼睛: “纪律言死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死无对证......” “那信王府那边......” “暂且按兵不动。” “纪黎宴那个纨绔子弟不足为虑,倒是信王经此一事,必会加强戒备,此时不宜再动。” 二皇子沉吟道,“只是可惜了这次机会......” 信王势大,是他父皇最信重的弟弟。 也是太子最有利的依仗。 他多次示好,都对他冷漠无情,他堂堂皇子,可不是没脾气的。 敢看不起他,敢折辱他,他一定要他们家破人亡。 二皇子想到某些事,眼眸闪了闪。 幕僚心中不安,他低头劝道:“殿下不必忧心,来日方长。” 二皇子冷哼一声: “传令下去,所有与纪律言有关的线索,全部切断。” “是!” 信王府内,一场秘密的滴血认亲正在举行。 当信王夫妇的血液与陈绣儿的血液,在碗中完美相融时。 信王妃再次泪如雨下。 她紧紧抱住了女儿,根本不撒手: “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啊,这十七年,苦了你了......” 陈绣儿也泣不成声。 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初见信王妃时,就感到莫名的亲切。 纪黎宴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感人的一幕。 待母女情绪稍平。 信王转向纪黎宴,神色复杂: “宴儿,如今真相大白,你与绣儿......” “父王。” 纪黎宴毫不犹豫地跪下。 “无论绣儿是什么身份,她都是我钟爱的妻子。” “请父王母妃成全。” 信王妃连忙扶起他: “这是自然,若非你,我们母女怕是此生都无法相认。” “我连自己有个女儿都不知道。” 她拉着纪黎宴和陈绣儿的手,叠在一起,一脸慈爱: “你们既是夫妻,就应携手同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陈绣儿看着纪黎宴,眼中满是柔情。 当夜。 陈绣儿卸下钗环,坐在镜前,从镜中看着走向自己的纪黎宴。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她轻声问。 纪黎宴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低声: “在娶你之后才知道的,但我对你的感情,与你的身份无关。” 纪黎宴的动作温柔。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陈绣儿的发顶: “在决定娶你之时,我对你的身世一无所知。” “若说我有所图谋,图的也只是你这个人,你的纯真善良,你看向我时眼里的光,亮得我只想抓住。”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微微放松,继续道: “后来得知真相,我确实犹豫过,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我可以对你发誓,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因你的身份而改变分毫。” 陈绣儿转过身来,眼中水光潋滟: “那今日遇险,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准备也好啊。” “你可知我躲在树林里时,最怕的不是匪徒,而是...而是失去你......” 这话说得轻柔,可她却泪流满面。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自责道: “是我考虑不周。” “但我必须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 “绣儿,你能明白吗?” 烛光下,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情。 陈绣儿望着这双她深爱的眼睛,终于轻轻点头: “我信你。” 这一夜,红烛燃尽,两颗心靠得越发近了。 次日清晨,信王府的气氛已大不相同。 下人们发现,王妃对世子妃的态度,从先前的疏离客气变得亲昵自然。 仿佛一夜之间,这对婆媳就变成了真正的母女。 奇哉!怪哉! “绣儿,来尝尝这个,这是母妃特意让小厨房做的杏仁酪,宴儿小时候最喜欢,你试试好不好吃?” 信王妃亲自将一碗精致的甜品,推到陈绣儿面前,满眼慈爱。 陈绣儿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品尝着,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 “谢谢母妃。” 纪黎宴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时,信王从外面进来,神色凝重。 “父王,可是宫中有什么消息?” 纪黎宴起身问道。 信王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皇兄对昨日之事颇为震怒,已下令彻查京畿附近的匪患,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二皇子今日在朝上主动请缨,要求负责剿匪事宜,皇上已经准了。” 纪黎宴眼神一凛: “他这是要亲自清理痕迹。” “正是。” 信王叹了口气,“黑风寨余孽若落入他手中,必定一个活口不留。” “我们手中的证据,怕是要断了。” “无妨。” 纪黎宴沉吟道,“我们原本也没指望靠这个扳倒他。” “只要他以为我们尚未察觉他的阴谋,就一定会再次出手。” 信王妃担忧地握住陈绣儿的手: “那我们要一直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吗?” “母妃放心。” 纪黎宴安慰道,“经此一事,二皇子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巩固实力,静观其变。” 他看向陈绣儿,目光温柔: “当务之急,是让绣儿尽快适应王府的生活,找个合适的时机,正式认祖归宗。” 信王妃闻言,连连点头: “宴儿说得对。” “绣儿,从今日起,母妃亲自教你王府的规矩和管家之道。” “你是信王府的嫡女,将来要担起的责任重大。” 陈绣儿郑重地点头: “绣儿一定用心学,绝不让父王母妃失望。” 接下来的日子,信王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纪黎宴暗中联络太子的势力,将二皇子的阴谋隐晦地传递过去。 太子虽体弱,却非庸碌之辈。 当即加强了东宫戒备,并开始暗中调查二皇子一党的动向。 而陈绣儿在信王妃的亲自教导下,进步神速。 她本就聪慧,只是自幼在农家长大,缺乏见识。 如今有名师指点,加上血脉中与生俱来的贵气,很快就有了王府千金的风范。 这日,信王妃带着陈绣儿在花园中散步,恰逢几位宗室女眷来访。 这些夫人小姐们早就听闻世子娶了个农女,言语间不免带着几分轻慢。 “王妃娘娘,这位就是世子妃吧?果然...质朴可人。” 一位郡王妃打量着陈绣儿,语气意味深长。 陈绣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绣儿见过郡王妃。” 她的礼仪标准优雅,姿态从容。 倒是让在场众人都吃了一惊。 信王妃满意地笑了笑,亲昵地拉着陈绣儿的手: “绣儿近来跟着我学管家,很是聪慧一点就通。” “前日我身子不适,还是她替我打理府中事务,井井有条呢。” 这话一出,众女眷面面相觑。 信王妃这话,分明是在为这个儿媳撑腰。 更让她们惊讶的是,接下来的茶会上,陈绣儿言谈举止得体大方。 不仅对诗词歌赋有所见解,就连插花点茶也颇有造诣。 全然不似农家出身。 “世子妃这手点茶的手艺,怕是得了王妃真传吧?” 一位小姐惊叹道。 陈绣儿微笑:“母妃教导有方。” 她这一声“母妃”叫得自然亲昵。 信王妃眼中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茶会结束后,信王妃特地留陈绣儿说话。 “今日表现很好。” 信王妃欣慰地说: “那些夫人小姐们,往后不敢再轻视你了。” 陈绣儿却轻轻跪了下来:“母妃,绣儿有一事相求。”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信王妃连忙扶她。 “绣儿想请母妃准许,开办一个善堂,收留京中无家可归的妇孺。” 陈绣儿抬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绣儿在民间长大,深知百姓疾苦,如今想为百姓做些实事。” 信王妃怔住了,她没想到陈绣儿会有这样的想法。 沉默片刻,她眼中泛起泪光: “好孩子,你...你很像你的外祖母。” “她生前最是乐善好施,在京中办了三所善堂。” “可惜她去世后,这些善堂就渐渐没落了。” 她将陈绣儿搂入怀中: “你想做就去做,母妃支持你。” 纪黎宴得知陈绣儿想办善堂,十分支持。 “绣儿有此善心,甚好。” “这不仅能为父王母妃积福,也能让你在宗室和民间树立声望。” 陈绣儿见他赞同,很是高兴: “我只是想为那些苦命人做点事,就像...就像当初我父母...养父母家境艰难时,也曾得到过邻里的帮助一样。”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来帮你。” “选址、银钱、人手,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在信王府的财力支持下,善堂很快建立起来,名为“慈安堂”。 陈绣儿亲自打理,事事躬亲,赢得了不少赞誉。 信王妃看着女儿如此贤德,更是欣慰。 与此同时,纪黎宴与太子的联络愈发紧密。 东宫密室中。 太子纪黎宸虽面色苍白,但眼神冷意十足。 “二皇弟此番手段,着实狠辣。若非宴弟机警,王叔一家恐已遭不测。” 纪黎宴沉声道: “太子殿下,二皇子既然已经出手,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我们需早做防备。” 太子咳嗽几声,点头:“不错,他在军中、朝堂都安插了不少人。” “孤这身子不争气,许多事力不从心。” “宴弟,你在暗处,有些事反而好操作。” “臣明白。”纪黎宴应道。 “臣会暗中留意二皇子一党的动向,尤其是吏部和兵部。” 太子满意地看着他: “好,有王叔和你在,孤心安不少。” 纪黎宴利用原主留下的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编织了一张隐秘的情报网。 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颇有天赋,许多消息都能先一步到手。 这日,他安插在二皇子府外的一个眼线传来密报: 二皇子近日常与一名来自西南的巫师秘密接触。 纪黎宴顿觉蹊跷,立刻加派人手盯紧那名巫师。 不久,一个惊人的消息被探知: 二皇子竟在暗中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的对象,正是龙椅上的皇帝! “他疯了?”纪黎宴得知后,又惊又怒。 此事关系重大,他立刻秘密禀报太子。 太子闻言,拍案而起:“这个孽障!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宴弟,可能拿到证据?” 纪黎宴皱眉:“那巫师十分谨慎,咒偶藏匿之处更是隐秘。” “强取恐打草惊蛇。” 太子沉吟片刻: “必须人赃并获!” “此事若成,便是救驾之大功!” 机会很快来临。 皇帝秋猎,二皇子竟胆大包天。 他竟敢将部分咒偶带至猎宫,企图借助皇家之地“增强”诅咒效力。 纪黎宴通过内应得知确切藏匿地点后,与太子定下计策。 秋猎当日,皇帝兴致勃勃,深入丛林追捕一头雄鹿。 二皇子紧随其后,眼神闪烁。 纪黎宴与太子安排的侍卫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突然,林中冒出数名黑衣死士,直扑皇帝! “护驾!护驾!” 侍卫长大惊失色,连忙带人抵挡。 场面一时大乱。 二皇子在一旁假意惊呼,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这些死士是他安排的,意在制造混乱。 若皇帝“意外”身亡,那便是最好不过。 太子身体不好,他手掌兵权,直接就能登基为皇......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嗖地射向皇帝心口! “陛下小心!” 纪黎宴一直紧盯着二皇子及其党羽,见那放冷箭之人正是二皇子的一名心腹护卫。 他早有准备,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皇帝。 自己的手臂却被箭矢划伤,鲜血直流。 “有刺客!保护皇上!”纪黎宴忍痛高呼。 混乱中,他带来的心腹按照计划,故意撞翻了二皇子的营帐角落。 几个写着皇帝生辰八字,扎满银针的布偶赫然滚落! “那是什么?” 太子适时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有见识的老太监一看,顿时面无人色: “巫...巫蛊......” 皇帝刚从惊险中回过神,看到那些咒偶,脸色瞬间铁青: “查!给朕彻查!” 皇帝的目光如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儿臣!” 他猛地指向太子:“定是太子!” “他嫉恨儿臣得父皇宠爱,故意设下此局陷害!”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咳嗽起来: “二皇弟,你...你血口喷人!” 纪黎宴捂着伤口,冷静开口:“二皇子此言差矣。” “这些咒偶是从你的营帐里落下,放冷箭的也是你的人。” “敢问太子殿下如何能在你严密看守的区域,布置这些?” 二皇子厉声道: “这分明是你们买通了我的人!” “纪黎宴,你与太子勾结已久,别以为我不知道!” “够了!” 皇帝暴喝一声,脸色铁青得可怕。 他指着二皇子:“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这时,纪黎宴安排的另一个心腹押着那个西南巫师上前: “陛下,此人已招供,是二皇子殿下命他行巫蛊之术。” 巫师战战兢兢地磕头:“陛下饶命!” “是二殿下逼小人做的,他还许诺事成之后给小人黄金千两......” 二皇子歇斯底里地大叫:“他撒谎!这都是诬陷!”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凉: “来人!将二皇子拿下,押回天牢严加看管!” “父皇!儿臣冤枉啊!” 二皇子被侍卫拖走时还在嘶吼。 “是太子!是信王府!他们联手陷害儿臣!” 回京后,皇帝下令彻查。 在纪黎宴的暗中推动下,更多证据被挖出。 二皇子与边将往来的密信和私藏的兵器。 甚至还有伪造的传位诏书。 天牢中,二皇子仍不死心。 他对前来审问的刑部尚书大叫: “去告诉父皇,只要他愿意见我一面,我就说出太子的阴谋!”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冷笑: “死到临头还想拖太子下水?真是冥顽不灵!” 纪黎宴适时进言: “皇上,二皇子如此执着于构陷太子,恐怕...东宫也不安全。” 皇帝目光一凛:“你的意思是?” “臣以为,应当加强东宫守卫,同时清查东宫属官,以防有二皇子安插的奸细。” 太子感激地看了纪黎宴一眼: “父皇,宴弟所言极是。” “儿臣愿意配合清查,以证清白。”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皇帝对太子的疑虑尽消。 反而更加怜惜这个体弱却懂事的儿子。 最终,二皇子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其党羽或斩或流,朝堂为之一清。 经此一事,纪黎宴深得皇帝信任。 这日御书房内,皇帝叹道: “宴儿,这次多亏了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纪黎宴跪下: “臣别无他求,只求陛下保重龙体,让臣能继续为陛下分忧。” 皇帝欣慰点头: “好孩子,朕准备让你兼任禁军副统领,你可愿意?” “臣不敢,臣有一事要请罪。” 恰逢此时,信王一家求见。 皇帝召见。 第49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4 “请罪?” 皇帝的声音带着探究。 他眉峰紧蹙。 目光在信王夫妇与陈绣儿身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伏地请罪的纪黎宴身上。 “宴儿,你刚立下大功,何罪之有?九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信王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在纪黎宴身侧: “皇兄,此事关乎臣弟家宅,更关乎皇室血脉。” “臣弟也是才知全部真相,不敢隐瞒!” 信王妃拉着陈绣儿一同跪下,眼中含泪。 纪黎宴抬头,神色坦然中带着愧疚: “陛下,臣要禀告的是......” “臣并非父王母妃亲子,而是十七年前被人故意调换的孤儿!” “孤儿?”皇帝震惊地看向信王,“九弟,这......” 信王重重叩首:“皇兄,宴儿确实非臣弟与王妃骨肉。” “十七年前王妃生产时,被人设计调换了孩儿!” 他指向陈绣儿,“她才是臣弟与王妃的亲生女儿!” “而宴儿,是被人换入府中的孤儿!” 陈绣儿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皇帝脸色凝重: “是何人如此大胆?证据何在?” 这时,纪黎宴示意殿外等候的心腹将一人带入御书房。 来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陛下。”纪黎宴道。 “这位就是当年的稳婆张氏,她可以作证。” 老稳婆哆哆嗦嗦地磕头: “陛下,王妃娘娘生产那日难产,好不容易生下小郡主。” “老奴抱着孩子去清洗,突然闯进来几个蒙面人......” 张氏的声音在御书房内颤抖地回响,将十七年前那场阴谋揭开。 “......那...那几个蒙面人抢走了小郡主,塞给老奴一个男婴,用老奴全家的性命威胁......” “说若敢声张,就...就杀了老奴儿子一家......” “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啊陛下!” 张氏涕泪横流,重重磕头。 浑身颤抖不已。 信王妃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搂着陈绣儿。 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信王亦是虎目含泪,沉痛道: “皇兄,臣弟无能。” “宴儿这孩子在身边十七年,不察其非亲生。” “更是委屈了亲生骨肉流落民间,臣弟有罪!” 皇帝面色铁青,龙案下的手紧握成拳。 他先是亲手扶起信王,又示意信王妃和陈绣儿起身。 最后盯向张氏,厉声道: “指使你的人,是谁?” 张氏抖如筛糠:“老奴...老奴不知那人具体身份,只......” “只记得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上面好像有个‘安’字......” “安?” 皇帝瞳孔骤缩,“安王?” 安王,乃是先帝六子,当今皇帝的六弟。 极其受先帝宠爱。 当年夺嫡之争中,他是太子(当今皇帝)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手段狠辣,党羽众多。 信王作为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然是安王的眼中钉。 十七年前,正是夺嫡最白热化之时。 若信王妃产下世子,信王府根基更稳。 若只是个郡主,意义便大不相同。 而且还是个假世子...... 安王此举,不仅是要让信王绝后。 更是要埋下一颗,足以在未来引爆信王府的暗雷! 皇帝可不信,安王会把这事一直掩埋住。 好毒辣的计策!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龙案: “好个安王!人都死了十几年了,余毒竟还在祸害朕的弟弟!” 安王在皇帝登基后第三年便被清算,忧惧而死。 其党羽也大多被清洗。 谁能想到,他竟还留下了这样阴损的后手。 纪黎宴适时叩首: “陛下,如今真相大白,臣乃安王余孽用来祸乱信王府的一枚棋子,实无颜再居世子之位。” “请陛下革去臣世子封号,将王位正统归还于信王府真正的血脉!”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陈绣儿闻言,急忙看向纪黎宴,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信王妃更是脱口而出: “不可!宴儿......” “皇兄!” 信王打断王妃,再次跪下,语气斩钉截铁。 “宴儿虽非臣弟亲生,但十七年父子之情岂是虚假?他不知自身来历,何错之有?” “此次更是他机警,才保全王府,揭穿阴谋,找到绣儿,功大于过!” “臣弟恳请皇兄,一切照旧!”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信王一家,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纪黎宴。 心中感慨万千。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九弟请起,此事,你信王府是苦主,如何处置,朕尊重你的意见。” 他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你虽出身有瑕,但品性端良,忠勇可嘉,更与信王夫妇有十七年养育之情。” “朕,准你保留世子之位。” “谢陛下隆恩!”纪黎宴重重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安信王的心,也是在肯定他这次的功劳。 皇帝又看向陈绣儿,目光柔和了些许: “至于这孩子...流落民间十七年,受苦了。” “即日起,恢复其郡主封号,赐号‘安宁’,享双倍郡主俸禄,以作补偿。” “臣女谢陛下恩典!” 陈绣儿依着刚学不久的礼仪,恭敬谢恩。 “都平身吧。” 皇帝挥挥手,待众人起身,他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安王虽死,余孽未清!” “竟能潜伏十七年,还与二皇子...与那逆子有所勾结!” 他眼中寒光闪烁:“纪黎宴,你既已涉入此事,便由你协助朕,彻底清查安王余党!” “尤其是与那逆子有牵连之辈,一个不留!” “臣,领旨!” 纪黎宴肃然应道。 信王府假世子,实为真郡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尽管皇帝和信王府都试图控制消息的传播。 但那日御书房动静不小。 加之之前纪黎宴执意娶农女,本就引人注目。 各种线索拼凑起来,真相便不难猜测。 一时间,京城哗然。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无人不在议论这桩离奇曲折的秘闻。 “听说了吗?信王府那位,根本就不是真世子!” “我的天!那岂不是说,信王爷被人骗了十七年?” “何止!真郡主竟然就是世子爷当初,死活要娶的那个农女!这叫什么事啊!” “啧啧,信王府这脸可丢大了...养了十七年的儿子是假的,真女儿差点成了儿媳......” “嘿,现在不也是儿媳吗?陛下没废世子啊!” “这倒是...不过这也太乱了套了!堂堂王府,血脉都能混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嘲讽、同情、幸灾乐祸、匪夷所思...... 种种目光聚焦在信王府身上。 信王称病不朝数日,信王妃也减少了外出应酬。 然而,外界的喧嚣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一股更隐秘恐慌的情绪,开始在所有高门大户中蔓延开来。 尤其是那些,当年曾与安王激烈对抗过的家族。 安王余孽能悄无声息地把孩子换进信王府,保不齐也能换进他们家! 毕竟他们家还没信王府护卫多。 而且这种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今日他们可以看信王府的笑话。 明日,他们自己就可能成为笑话本身! 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起初还只是几家与安王仇怨最深的府邸。 开始不动声色地清查,十七八年前出生的子嗣。 尤其是嫡出。 或是旁敲侧击询问老仆,或是暗中观察子女与父母相貌是否相似。 不知是谁家先开始的。 “滴血认亲”这个方法,竟悄然在京城权贵圈中重新流行起来。 一家做,家家效仿。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府邸都弥漫起一种诡异的气氛。 表面上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父子、母子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也因这无形的猜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老爷,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斌儿不是您的种?” 一位夫人看着丫鬟端上来的清水碗,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息怒,并非为夫不信你,只是......” “只是如今京中风气如此,咱们验一验,求个心安,也堵住外面那些悠悠众口啊!” 老爷赔着笑,眼神却带着坚定。 毕竟他家可是有爵位继承的。 类似的情景,在无数深宅大院中上演。 有的验完,血珠相融,阖家欢喜,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有的却...未能相融。 于是,更深的悲剧开始酝酿。 某位将军府,骁勇善战的“嫡长子”被证实是安王余孽之后,老将军气得吐血。 那“嫡长子”被废去武功,挑断手筋脚筋,关入了暗无天日的地牢。 还有离谱的,两家世交,同时给自家孩子滴血认亲。 结果发现两个孩子抱错了...... 场面一度极其尴尬。 这闹剧发生在永昌伯府和吏部左侍郎府上。 两家的夫人当年在同一个庵堂祈福,又同在暴雨日临盆。 慌乱中请了同一个产婆,竟阴差阳错抱错了孩子。 将伯府的千金养在了侍郎府,侍郎府的公子则成了伯府的“嫡子”。 如今真相大白,两家大人面面相觑,尴尬得无以复加。 那伯府“嫡子”在商贾之事上颇有天分,却文墨不通。 原还奇怪为何不像满门清贵的伯爷,如今才算对上了号。 而侍郎府那位“千金”,自幼娴静贞雅,一手女红冠绝京城。 却对算账管家一窍不通。 原来根子在这儿! 换回来? 两个孩子都已十七,性格定型,且在错位的环境里生活了十七年,与养父母感情深厚。 骤然换回,无异于剜心割肉。 不换回来? 这血脉正统又当如何? 爵位和家产难道要传给外人? 永昌伯愁得几日没睡好,吏部侍郎也唉声叹气。 最终,在两家长辈几番密谈后,竟想出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让这两个孩子成亲! 如此,伯府的血脉(真千金)以儿媳的身份回到伯府,将来生下子嗣继承爵位。 侍郎府的血脉(真公子)以女婿的身份关照侍郎府,继承侍郎府的家业。 虽听起来有些荒唐,但在眼下这局面,竟成了最“圆满”的解决方案。 两家迅速定了亲,只是苦了那对年轻人。 本来互相看不惯对方,骤然要变成夫妻,见面时尴尬得连头都不敢抬。 成了京城又一桩让人啼笑皆非的谈资。 相比之下,威远侯府就没这么“幸运”了。 老侯爷戎马半生,性子刚烈,得知最疼爱的幼子滴血认亲未融后,勃然大怒。 不顾侯夫人哭求,当即就要将那“孽种”乱棍打死。 还是世子,也就是那孩子的“长兄”拼命拦下,言道: “父亲,三弟纵然非我侯府血脉,可他对此一无所知,十几年来孝顺父母,敬爱兄长,从未有半分逾矩。” “如今真相查明,将他逐出府去便是,何苦要害他性命?” “岂不是让真凶逍遥,反倒让我们手上沾了无辜者的血?” 老侯爷余怒未消,但终究听进了几分。 最后,那少年被废去武功,收回姓氏,只带着少许盘缠和一纸断绝书,被连夜送出了京城,不知所踪。 威远侯府对外只称其急病,送往庄子上休养。 但府中上下皆知,三公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侯夫人因此事一病不起,府中氛围压抑得如同冰窖。 更有那等心思龌龊之人,趁机兴风作浪。 比如承恩公府的一个旁支,家主是个捐来的虚职,素来嫉妒嫡支富贵。 他竟买通了一个游方道士,在承恩公面前谗言。 说公爷的嫡长孙面相与公爷犯冲,恐非亲生,且会妨碍公爷仕途。 承恩公本不信这些,奈何京城“滴血认亲”之风太盛。 他心里也存了疙瘩,竟真的找来嫡长孙验看。 结果自然是相融的。 可这番举动,却彻底寒了儿媳和孙子的心。 嫡长孙当场撂下话: “既然祖父疑心孙儿血脉,孙儿这便请辞世子之位,随母亲回外祖家去,免得碍了祖父的眼!” 说罢便拉着泣不成声的母亲走了。 承恩公悔之莫及,连连跺脚。 将那个进谗言的旁支,打了个半死逐出家族。 又亲自去亲家府上赔罪,好说歹说,才将儿媳和孙子劝了回来。 只是这裂痕,却不知要多久才能弥合了。 整个京城,因信王府这面镜子的映照,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上演了一出出悲喜交加,荒诞离奇的人间戏剧。 而这场风暴的源头。 信王府,在短暂的沉寂后,反而渐渐稳住了阵脚。 纪黎宴凭借清查安王余党的功劳和皇帝的信任,地位不降反升。 陈绣儿,如今的安宁郡主,以其纯善品性和慈安堂的善举,赢得了越来越多的尊重。 信王夫妇历经磨难,更珍惜失而复得的女儿和一手养大的“儿子”。 一家人关系反倒比以往更加亲密无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已被圈禁的二皇子。 在天牢深处得知外界的混乱后,发出了疯狂而怨毒的大笑。 “哈哈哈......” “乱吧!乱吧!这京城越乱越好!” 他自知生路已绝,在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中,竟开始胡乱攀咬。 他声称许多朝中重臣都与安王余孽有染,甚至暗示某些皇子公主血脉不纯。 这无疑是在本就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皇帝震怒之余,却也更加坚定了彻底清算的决心。 他赋予纪黎宴的权力越来越大,命其率领新组建的“清安司”。 专司查缉安王余党,拥有先斩后奏之权。 纪黎宴执掌清安司后,并未急于扩大抓捕。 而是先从纪律言和西南巫师的社交入手,绘制了一张精密的关系图谱。 他发现在二皇子府邸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书画铺子。 竟是安王余孽传递消息的中转站。 “世子,这是从铺子暗格里搜出的密信。” 心腹深夜呈上一个铁盒。 纪黎宴展开密信,借着烛光细看,脸色逐渐凝重。 信上不仅记录了这些年来,各地安王旧部的动向。 还提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当年参与调换婴儿的,除了已故的安王。 还有宫中一位位份不低的妃嫔。 “把东西收好,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纪黎宴沉声道。 他需要更多证据。 次日清晨,陈绣儿来到书房。 “宴哥,母妃让我来问问,今晚可否一同用膳?” 她如今已完全适应了郡主身份。 只是在纪黎宴面前,仍会不经意露出几分依赖。 纪黎宴收起案卷,温和一笑: “自然。正好我也有事要与父王母妃商议。” 晚膳时分,信王妃不断给陈绣儿夹菜。 信王虽沉默寡言,但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慈爱。 “父王、母妃。” 纪黎宴放下筷子,“关于当年之事,我查到了一些新线索。” 他简要说明了书画铺子和密信的事,但暂时隐去了宫中妃嫔的部分。 信王妃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脸色煞白: “他们...他们竟在京中潜伏了这么多年?” 信王握紧拳头,沉声道:“宴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眼下不宜打草惊蛇,清安司会以查抄二皇子余党的名义,逐步清理这些暗桩。” 纪黎宴道,“只是...绣儿的身世既已公开,我担心有人会借机生事。” 陈绣儿轻轻握住信王妃颤抖的手,柔声道: “母妃不必忧心,有宴哥在,女儿不怕。” 信王妃反握住女儿的手,眼中泪光闪烁: “是母妃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母妃千万别这么说,”陈绣儿急忙道,“养父母待我极好,从不让我吃苦。” “如今又能回到您和父王身边,绣儿只觉得是上天眷顾。” 三日后,清安司开始行动。 纪黎宴以雷霆之势查封了京城中三家商铺,抓捕了十二名安王余孽。 审讯中,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梅夫人......” 纪黎宴在书房中踱步。 “此人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又深得安王信任,必非寻常人物。” “世子,”门外传来通报。 “宫中来信,淑妃娘娘请您明日入宫一叙。” 淑妃? 纪黎宴眼神一凛。 这位淑妃是安王的表妹,当年安王倒台时,她因入宫不久未被牵连。 这些年来她在宫中不争不抢,地位却始终稳固。 次日,纪黎宴奉命入宫。 淑妃坐在水榭中,正在喂食池中锦鲤。 “世子来了。” 她并未回头,声音柔和。 “听闻世子近日公务繁忙,可要保重身体。” “谢淑妃娘娘关心。” 纪黎宴行礼道。 淑妃转过身。 年过四旬的她风韵犹存。 她屏退左右,直截了当道: “世子是聪明人,本宫就开门见山了,梅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纪黎宴不动声色: “娘娘何出此言?” “因为本宫就是你们要找的梅夫人。” 淑妃平静地说,从袖中取出一枚梅花形状的玉佩。 “或者说,曾经是。” 纪黎宴瞳孔微缩,手已按在剑柄上。 淑妃却笑了: “世子不必紧张,若本宫有心加害于你,就不会在此与你相见。” 她将玉佩投入池中:“安王表哥死后,本宫就已金盆洗手,这些年来,从未参与过任何阴谋。” “那为何现在才现身?” 纪黎宴并未放松警惕。 “因为纪律言那个蠢货,差点坏了大事。” 淑妃冷声道。 “他父子二人,本是安王留在京中的一枚暗棋,却被二皇子利用,险些暴露所有安王旧部。”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世子,你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安王在世时,在各地埋下的暗桩远超你的想象。” “若全部揪出,足以动摇国本。” 纪黎宴目光一凝: “娘娘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宫厌倦了。” 淑妃望向池中游动的锦鲤。 “这些年来,本宫日夜担惊受怕,如今只求一个安度晚年的机会。”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 “这是各地安王暗桩的名单,本宫将它交给你,只求你一件事。” “保本宫与三皇子平安。” 第50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5 三皇子是淑妃的独子。 年方十五,因早产体弱,常年深居简出,从未参与朝政。 纪黎宴接过名册,快速翻阅,心中震惊不已。 名册上不仅记录了各地暗桩的身份,还标注了他们的职务和掌控的资源。 其中不乏朝中要员和地方大吏。 “娘娘此举,可谓大义。” 纪黎宴合上名册,“只是,我如何相信这是全部名单?” 淑妃苦笑:“世子不必信我,只需按图索骥,自然能验证真伪。” “本宫只有一个要求,清查时,莫要牵连无辜。” 离开皇宫,纪黎宴立即调动清安司精锐,按照名册开始秘密抓捕。 同时,他修书一封,通过特殊渠道送往边关。 名册上显示,镇守北疆的威武大将军竟是安王心腹。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谨慎处理。 半个月后,京城中的安王暗桩已被清理大半。 但纪黎宴始终保持低调,对外仍宣称是清查二皇子余党。 这日,陈绣儿的慈安堂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永昌伯府的真千金,如今已与吏部侍郎公子定亲的林婉儿。 “郡主。” 林婉儿行礼后,欲言又止,“臣女有一事相求......” 陈绣儿屏退左右,温和道: “林姑娘但说无妨。” 林婉儿突然跪地哭泣: “求郡主救我,那永昌伯府的二公子...他,他才是安王余孽啊!” 陈绣儿心中一惊,连忙扶起她: “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林婉儿在永昌伯府虽只住了数月,却偶然发现伯府二公子书房中藏有安王信物。 更可怕的是,她偷听到二公子与心腹的谈话。 似乎要在下月祭天大典上行事。 陈绣儿闻言,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 她扶起林婉儿,柔声道: “林姑娘,此事关系重大,你且慢慢说,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不可有半分遗漏或夸大。” 林婉儿擦了擦眼泪,稳了稳心神,这才低声诉说: “臣女自身份确认后,便暂居永昌伯府,等候与...与周公子的婚期,因心中苦闷,常于府中花园散心。” “前日晚间,我路过二公子周清景所居的‘竹韵轩’外,听闻内有压抑的争执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本欲避开,却隐约听到了‘安王’、‘祭天大典’、‘火药’等字眼,心中惊疑,便悄悄凑近了些。” “只听二公子厉声对一人说‘...此事关乎主上大业,祭天当日,待皇帝登上天坛,便...便引爆预设之物,届时京城大乱,我们的人便可里应外合......’” “我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慎踩断了枯枝,惊动了里面的人。” “幸好夜色已深,我及时逃回自己院落,他们并未看清是我。” “但第二日,我便发现院中伺候的丫鬟被换了一个,问起只说是病了,可我分明看见那丫鬟好端端地在后院浆洗衣物......” “郡主,他们定是起了疑心,在监视我,我...我不知该求助谁。” “想起郡主您掌管慈安堂,仁善之名远播,又与世子...这才冒昧前来......” 林婉儿说着,又泫然欲泣,身体微微发抖。 陈绣儿握住她冰凉的手,心中念头飞转。 周清景...永昌伯府的二公子,在京城素有才名。 虽为庶子,无法继承爵位,但年纪轻轻已在礼部任职。 前途本应一片光明。 若他真是安王余孽,且计划在祭天大典上行刺...... 那后果不堪设想! “林姑娘,你冒险前来告知此事,于国有功,于己亦是自救。” “你放心,我信你。” 陈绣儿目光坚定,“此事我即刻告知世子,定会护你周全。” “你现在不宜久留,我让人从后门送你回去,你回去后一切如常,切勿露出破绽,我们会暗中派人保护你。” 送走林婉儿后,陈绣儿立刻更衣,命人备车,直奔清安司衙署。 纪黎宴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密报。 见陈绣儿匆匆而来,神色凝重,心知必有要事。 屏退左右后,陈绣儿将林婉儿所言尽数转述。 “周清景......” 纪黎宴指尖轻叩桌面:“我清查安王暗桩,竟未查到他的头上。” “要么是他隐藏极深,要么...是淑妃提供的名单仍有保留。” “或者,他是纪律言那条线上的人,与淑妃并非一体。” 他沉吟片刻,立即召来心腹,低声吩咐: “加派人手,秘密监视永昌伯府二公子周清景,以及伯府所有出入人员。” “重点排查他近期接触过的礼部官员,以及可能接触火药工匠的途径。” “记住,绝不可打草惊蛇!” “另外。” 纪黎宴看向陈绣儿。 “安排两个机灵可靠的女暗卫,以慈安堂义工的名义,设法进入永昌伯府,贴身保护林婉儿。” “是!”心腹领命而去。 陈绣儿担忧道: “宴哥,祭天大典距今不足半月,时间紧迫,若周清景当真狗急跳墙......” 纪黎宴冷笑一声:“他既然敢谋逆,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准备。” “绣儿,你这次立了大功,若非你慈安堂的善举赢得信任,那林婉儿未必敢来告密。” 他走到窗边,望着衙署外肃杀的街道:“安王余孽,当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既如此,我便借此祭天大典,将他们一网打尽!” 接下来的日子。 京城表面平静。 暗地里却因清安司和安王余孽的暗中角力,而波谲云诡。 纪黎宴明面上继续按名单抓捕暗桩,实则全力调查周清景及其同党。 监视很快有了发现。 周清景果然与礼部,一名掌管祭典器物的小官过往甚密。 且近期多次出入城西一家看似普通的车马行。 暗卫潜入车马行,发现其地下竟藏有少量火药和打造兵器的模具。 然而,周清景十分警觉,似乎察觉到风声不对,行事愈发隐秘。 祭天大典前五天。 监视的人回报,周清景与那名礼部小官深夜密会。 之后那小官便称病告假,闭门不出。 “他们在转移,或者改变了计划。” 纪黎宴判断。 “周清景可能已经知道林婉儿听到了部分计划。” “那该如何是好?” 信王得知消息后,亦是面色沉重,“祭天大典,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皆会到场,若真有闪失......” “父王放心,”纪黎宴成竹在胸,“儿臣已有对策。” “他们将计就计,我们便请君入瓮。” 祭天大典前一日,纪黎宴秘密入宫,向皇帝和太子禀明了全部情况以及自己的计划。 皇帝震怒之余,批准了纪黎宴的方案。 并授予他祭天大典全程的指挥调度之权。 祭天大典当日。 天色未明,皇家仪仗便已浩浩荡荡出宫,前往南郊天坛。 旌旗招展,侍卫林立,气氛庄严肃穆。 皇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乘坐玉辂,太子紧随其后。 信王一家按品级大妆,随行在宗室队伍中。 陈绣儿今日格外紧张,手心沁出细汗。 纪黎宴悄悄握住她的手,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 天坛之下,百官按序而立。 周清景作为礼部官员,亦在队列之中。 他今日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虔诚。 若非早知其阴谋,绝难想象此人包藏祸心。 吉时将至,皇帝步下玉辂,准备沿着汉白玉阶梯缓步登上天坛。 按照仪制,唯有皇帝和少数随祭重臣可登坛。 其余人等皆在坛下跪拜。 就在皇帝即将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异变突生! 坛下百官队列中,突然有数人暴起发难! 他们撕开官袍,露出内藏的劲弩,箭矢并非射向皇帝,而是直指天坛基座某处。 同时,周清景猛地抽出袖中匕首,厉声高呼: “安王殿下万岁!” 便欲扑向近旁的太子! “护驾!护驾!”场面瞬间大乱! 然而,早已埋伏在四周的清安司精锐和大内侍卫反应更快! 那些弩箭尚未触及天坛,便被暗中设置的铁板挡住,发出“叮当”脆响。 与此同时,伪装成官员、侍卫的清安司高手如猛虎出柙。 瞬间将那几名发难的刺客制住。 周清景的匕首还未碰到太子衣角,就被纪黎宴一脚踹在膝窝,重重跪地。 随即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 “搜!” 纪黎宴冷声下令。 立刻有精通机关的好手,冲向天坛基座箭矢所指之处, 果然在浮雕的龙纹缝隙中。 找到了数包用油布包裹,连接着引线的火药! 若非及时发现,一旦箭矢引爆,虽未必能直接炸死皇帝。 却足以造成巨大混乱和伤亡。 届时潜伏在更远处的安王余孽,便可趁乱起事! “周清景,你还有何话说?” 纪黎宴居高临下,看着被按在地上,面目扭曲的周清景。 周清景目眦欲裂,嘶吼道:“纪黎宴!你这野种,也配审我?” “若非淑妃那贱妇背叛,今日大事已成,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这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坐实了谋逆之罪,更隐隐指向宫中淑妃曾与安王余孽有染。 坛下百官顿时哗然! 皇帝脸色铁青,怒极反笑: “好!好个忠臣之后!押下去!严加审问!” “纪黎宴,朕命你即刻彻查此案,所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缉拿!” “臣领旨!” 纪黎宴拱手。 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永昌伯身上。 “永昌伯,恐怕要请你一家,暂时去清安司‘做客’了。” 祭天大典被迫中断,皇帝起驾回宫, 清安司大牢瞬间人满为患。 周清景及其党羽在严刑拷问下,陆续招供。 他们不仅计划在祭天大典上行刺,还勾结了京畿大营的一名参将。 准备在爆炸后率兵入城“平乱”,实则控制京城。 而他们的最终目的,竟是拥立一位据说身具安王血脉的“幼主”! 这“幼主”的身份,更是石破天惊。 竟是已被圈禁的二皇子纪黎韬的侧妃所出,尚在襁褓中的庶子。 原来二皇子便是安王血脉。 这一连串的供词,将二皇子府、永昌伯府、乃至部分礼部、兵部官员都拖下水。 案件越查越深,牵扯越来越广,朝野震动。 纪黎宴雷厉风行。 根据供词和淑妃提供的名单,展开了更大规模的清洗。 二皇子虽已被圈禁,仍被赐下毒酒,其侧妃及“幼主”亦被秘密处决。 永昌伯府夺爵抄家。 周清景被判凌迟,其余涉案官员或斩或流,不计其数。 在这场风暴中,林婉儿因举报有功,且婚事本就是为了纠正血脉错位。 皇帝特旨嘉奖,准其与永昌伯府脱离关系。 并赐下一份丰厚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入了侍郎府。 而那位被换到侍郎府的真正公子,也得以认祖归宗。 虽失了爵位继承权,却在经商之道上大展拳脚。 另有一番作为。 经此一役,盘踞京城数十年的安王势力被连根拔起。 纪黎宴和他领导的清安司威名赫赫,令人谈之色变。 皇帝对其信任更甚,清安司权柄日重。 尘埃落定后,信王府却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淑妃。 此次她未递帖子,直接到了信王府。 只带了一名贴身老嬷嬷。 信王妃与陈绣儿在花厅接待了她。 淑妃比上次见时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本宫今日前来,是向王妃和郡主辞行的。” 淑妃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辞行?” 信王妃讶异。 “是。” 淑妃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释然。 “本宫已向皇上请旨,自请离宫,前往京郊白云观带发修行,为陛下、为大周祈福。” “皇上...已经准了。” 信王妃与陈绣儿对视一眼,心中明了。 周清景案发,虽未直接牵连淑妃,但她与安王的旧谊,以及她曾作为“梅夫人”的过往。 终究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 她能全身而退。 已是皇帝看在纪黎宴求情,和三皇子无辜的份上,法外开恩。 “三皇子他.....”信王妃关切道。 “他很好。” 淑妃提到儿子,眼中才有一丝暖意,“皇上承诺,会善待他,给他一个安稳富贵的前程。” “本宫...已无牵挂。” 她看向陈绣儿,目光复杂:“郡主,你是个有福气的。” “纪黎宴此人,重情义,有担当,虽出身波折,却心向光明。” “你与他,好好过日子。” 陈绣儿起身,郑重一礼: “谢淑妃娘娘吉言。” 淑妃摆摆手,起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住脚步。 她未曾回头,只轻声道: “告诉纪黎宴,安王之事,至此...真的了了。” 送走淑妃,信王府平静下来。 数月后,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信王府张灯结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家宴。 既为庆祝安宁郡主陈绣儿的生辰,也为庆祝信王妃近日身体康复。 更是为了冲淡连日来的肃杀之气。 宴席设在水榭,四周菊花怒放,桂子飘香。 信王夫妇坐在上首,纪黎宴与陈绣儿相伴左右。 一家人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经历了诸多风雨,此刻的安宁显得格外珍贵。 酒过三巡,信王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心中感慨万千。 他举起酒杯:“今日家宴,本王心中甚是快慰。” “历经磨难,我方知家人团聚,平安喜乐,才是世间最难得的福分。” “来,我们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同饮。 信王妃拉着陈绣儿的手,眼中满是慈爱: “绣儿,如今你身份已正,规矩礼仪也已纯熟,母妃和你父王商量着,该为你和宴儿,重新补办一场婚礼。” 陈绣儿闻言,脸颊飞红,羞涩地低下头: “但凭父王母妃做主。” 纪黎宴却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厅中,对着信王信王妃深深一揖。 “宴儿,你这是......” 信王妃不解。 纪黎宴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父王,母妃,绣儿。” “今日趁此家宴,我有一事,想恳求父王母妃恩准。” “何事?但说无妨。”信王道。 “我想请辞世子之位。”纪黎宴语出惊人。 纪黎宴此话一出,水榭内落针可闻。 信王妃最先反应过来,急得站起身: “宴儿,你胡说什么?什么请辞世子之位!我不准!” 陈绣儿也慌忙离席,走到纪黎宴身边,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惊慌与不解: “宴哥,你...你不要我了吗?是因为我的身份吗?” 信王虽未起身,但脸色沉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宴儿,把话说清楚。” “信王府世子之位,岂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你将王府声誉,父母期望置于何地?” 纪黎宴看着家人激动的反应,心中暖流涌动。 知道他们是真心疼爱自己。 他反手握住陈绣儿的手,然后对着信王和信王妃再次深深一揖。 抬起头时,脸上带着轻松甚至有些赖皮的笑容。 “父王、母妃、绣儿,你们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嘛。” 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哄劝,“我何尝不知父王母妃待我恩重如山?” “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父王母妃,让绣儿,让咱们信王府,因为我的身世,永远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看向信王,目光坦诚: “父王,陛下虽认可我,清安司权柄也重,但宗室之中、朝堂之上,真就无人非议了吗?” “不过是因为我如今圣眷正浓,他们不敢明说罢了,可我不愿父王母妃因我而承受这些。” 他又转向信王妃,语气带着撒娇:“母妃,您从小就最疼我。” “难道舍得儿子永远被人暗地里嚼舌根,说我是个占了绣儿位置的冒牌货吗?” 他知道如何最能打动信王妃。 信王妃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我的儿子!” 纪黎宴赶紧上前一步,扶着信王妃的手臂,柔声道: “我当然是您的儿子,这辈子都是,谁说不是我跟谁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那种混不吝的纨绔笑容,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所以啊,我这世子之位,不是不要,是换个名头。” “父王、母妃,你们就当...就当我是你们从小养大的‘上门女婿’!” “怎么样?” “上门女婿?” 信王愣住了,这个概念显然冲击了他固有的认知。 “对呀!” 纪黎宴理直气壮地说,“您看啊,我,是您二位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跟亲生的没两样,对吧?” “绣儿呢,是您二位的亲生女儿,货真价实的郡主!” “我娶了绣儿,不就是咱们信王府名正言顺的‘上门女婿’吗?” “只不过这个女婿是您二位自己养大的,比别人家的更贴心。” 他这番歪理,听得信王目瞪口呆。 信王妃也是哭笑不得。 陈绣儿则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呀......” “这...这成何体统......” 信王想反驳。 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怎么不成体统了?” 纪黎宴趁热打铁,“这样一来,所有的尴尬不就都解决了吗?” “绣儿是王府正统血脉,我是王府‘自产自销’的女婿,咱们的孩子,那是纯正的信王血脉!” “谁还敢在背后议论半句?” 他看向信王妃,眨眨眼:“母妃,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以后啊,我不是信王世子,但我是信王府的郡马爷,是您和父王的女婿加儿子!” “咱们还是一家人,一点没变,而且更名正言顺了!” 信王妃被他绕得有点晕,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最重要的是,儿子没离开这个家,只是换了个身份,堵住了悠悠众口。 纪黎宴最后抛出了杀手锏。 他笑嘻嘻地揽住陈绣儿的肩,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语气充满了期待: “至于这王位继承嘛......” “父王,您春秋鼎盛,再操劳个几十年不成问题。” “到时候,直接传给您亲孙子,我和绣儿的儿子,不就行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信王府,将来还是您嫡亲的血脉坐着,多好!” 第51章 骗娶真郡主送养父母去死的冒牌世子6 “你...你怎么就知道是儿子......” 陈绣儿羞得把头埋在他怀里,声音细若蚊蝇。 但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月事确实迟了几天。 心中正暗自忐忑,没想到竟被纪黎宴点了出来。 信王和信王妃闻言,同时看向陈绣儿的肚子,眼神瞬间就变了。 信王妃是惊喜交加,立刻忘了刚才争论的话题: “绣儿...你...你有了?” 信王虽然还强自镇定,但眼神里的反对已经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期待。 纪黎宴看着父母态度的软化,心中暗笑,知道这事成了大半。 他打铁趁热,对着信王拱手,语气带着点无赖: “所以啊父王,您就看在您未来大孙子的份上,准了儿子这‘上门女婿’的请求吧!” “咱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打开门也堵住了天下人的嘴,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信王看着眼前笑容狡黠,却目光坚定的“儿子”。 又看看一脸娇羞却难掩幸福,怀有身孕的亲生女儿。 再看看满脸期盼,显然已被说动的王妃。 半晌,终是无奈,又带着一丝释然叹了口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哼了一声: “混账东西,就你歪理多!” 这便是默许了。 接下来的日子,信王府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两件大事。 一是为安宁郡主陈绣儿与郡马纪黎宴,补办一场盛大而名正言顺的婚礼; 二则是准备迎接信王府下一代继承人的降生。 纪黎宴请辞世子的奏章,由信王亲自面呈皇帝。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奏章,又看看下方跪着的信王。 良久,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 “九弟,你这是何苦?” “宴儿能力卓着,于国有大功,朕信他,亦认可他。” 信王抬头,目光坦然: “皇兄,正因宴儿有功于国,臣弟才更不能让他因身世之事,终生背负不必要的非议。” “此举并非舍弃,而是成全。” “成全他与绣儿的姻缘,成全信王府未来的安稳,亦是成全臣弟与王妃为人父母的一片私心。” “求皇兄成全。” 皇帝沉默片刻,终是提笔准奏。 并额外加恩,擢升纪黎宴为清安司指挥使。 正三品大员,独立执掌清安司,权柄更重。 同时,皇帝亲自下旨,为安宁郡主与纪指挥使赐婚。 并御笔亲题“佳儿佳婿”匾额赐予信王府。 以彰其功,以定其名。 这道圣旨一下。 朝堂上下最后一点关于信王府血脉的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 数月后,信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这场补办的婚礼,比之当初世子娶妃更为隆重。 陈绣儿身着郡主规制的凤冠霞帔,由信王妃亲自为她梳妆。 从郡主府发嫁,风光大嫁至信王府。 纪黎宴一身大红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俊朗依旧。 他不再是信王世子。 而是清安司指挥使,是信王府名正言顺的郡马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 信王与信王妃看着堂下的一对新人,眼中含泪,脸上带笑。 这一次,再无任何阴霾与勉强,只有满满的欣慰与祝福。 “夫妻对拜——” 纪黎宴与陈绣儿相对而拜,红绸相连,心亦紧紧相连。 礼成后,皇帝与太子的赏赐如流水般抬入府中。 宗室皇亲、文武百官皆来道贺,盛况空前。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纪黎宴再次挑开陈绣儿的盖头。 烛光映照下。 她已褪去最初的青涩怯懦,容颜愈发娇美,气度雍容华贵。 腹部微微隆起,更添几分母性的柔光。 “绣儿。”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 “这一次,我们是真正的夫妻,再无任何秘密与隔阂。” 陈绣儿眼中泪光闪烁,是幸福的泪:“宴哥,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她知道,纪黎宴放弃世子之位,固然有堵住悠悠众口的考量。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为了让她这个真正的血脉,能毫无芥蒂地继承一切。 为了他们的孩子能名正言顺。 这份情意,重于千金。 纪黎宴轻笑,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傻话,我们之间,何须言谢。”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微隆的小腹,眼中充满了期待: “我只盼着他能平安降生,我们一家人,永远这样在一起。” ——— 时光荏苒,转眼数月过去。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信王府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啼。 陈绣儿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信王喜不自胜,亲自为孙儿取名“纪铭绍”。 铭,是他们这一辈的辈分。 绍,寓意继承家业,一脉相承。 满月宴上,皇帝竟微服亲临,抱了抱小铭绍,龙颜大悦。 当场赐下无数珍宝。 并玩笑般说道: “此子甚肖其祖父,将来必是信王府合格的继承人。” 此言一出,等于为纪铭绍未来的继承权,盖上了皇权的认证。 纪黎宴抱着儿子,与陈绣儿相视而笑。 ——— 岁月如梭,信王府内的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转眼间,那个在满府期盼中降生的孩子,纪铭绍。 已长成了挺拔俊朗的少年郎。 而更让信王府锦上添花的是。 在纪铭绍五岁那年,陈绣儿再次有孕。 竟一举诞下了一对龙凤胎。 哥哥取名纪铭池,妹妹取名纪铭希。 信王与信王妃,尤其是信王妃。 将对女儿绣儿缺失了十七年的疼爱,加倍倾注到了这个小孙女身上。 信王更是老怀大慰,亲自入宫求了皇帝恩典。 破例允许这龙凤胎中的妹妹,使用男孩的“铭”字辈。 取名“希”,寓意稀世珍宝。 亦是承载了对绣儿失而复得后的无尽珍视。 纪铭希自小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信王将她扛在肩头看灯,信王妃搂在怀中喂食。 纪黎宴更是对这个酷似绣儿幼时,却远比绣儿活泼大胆的女儿,毫无原则地溺爱。 唯有陈绣儿,因着自己幼年的经历,偶尔会板起脸来管教几句。 奈何上有三座“大山”护着,效果甚微。 于是,这纪铭希便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不喜女红,不爱诗书,偏偏对纪黎宴书房里挂着的宝剑,清安司校场上操练的武艺感兴趣。 信王竟也由着她。 真给她寻来了一把未开刃,但打造精良的小巧佩剑。 还请了武师教她些强身健体的基础功夫。 这下可好,纪铭希拿着小剑,在信王府,乃至整个宗学里“横行霸道”。 同辈的宗室子弟,无论是堂兄表弟,还是哪个郡王家的小世子。 几乎没有不被她“挑战”过的。 她年纪虽小,气势却足,加之纪黎宴的权势和信王府的圣眷。 那些被打得抱头鼠窜的男孩子,回家告状,也多半只换来父亲一句“让着点希妹妹”。 当真是见了她就躲,背后给她起了个绰号叫“胭脂虎”。 与妹妹的“尚武”截然不同,龙凤胎哥哥纪铭池却是个安静性子。 他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 眉目如画,性情温润,最爱泡在信王的藏书楼里,与经史子集为伴。 小小年纪,谈吐举止已是温文尔雅,颇有乃爷沉稳之风,又多了几分书卷气。 信王有时看着这对性格迥异的孙儿,常抚须笑道: “吾家一文一武,后继有人矣。” 时光荏苒,孩子们渐渐长大。 纪铭绍作为嫡长孙,沉稳干练,已开始跟着纪黎宴接触清安司事务。 他年满十八后,婚事自然成了京中瞩目的焦点。 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 但信王府择媳,看的不仅是门第,更重品性才德与家风。 这一日,纪黎宴下朝回府,与信王、信王妃、陈绣儿在书房叙话。 信王捻须问道: “今日陛下又问起绍儿的婚事,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纪黎宴微微一笑,看向陈绣儿: “绣儿前些日子去宫里,太子妃倒是提了一桩。” 陈绣儿柔声道: “太子妃提及,吏部尚书陆明轩的嫡长孙女品貌端庄,素有贤名。” “陆家门风清正,陆尚书为人刚直不阿,在朝中颇有清誉。” 信王闻言点头:“陆明轩此人,确是朝中一股清流,当年二皇子势大时,他亦不曾趋附,难得。” 不久,信王府便寻了个由头,在府中举办了一场赏花宴,遍请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与贵女。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信王府在为长孙相看。 赏花宴那日,陆清澜随着祖母陆老夫人一同前来。 她穿着一身淡雅的水蓝色衣裙,梳着简单的发髻。 只簪一支白玉簪,却更衬得气质清雅,举止从容。 在众多珠环翠绕的贵女中,反而显得格外出众。 纪铭绍奉父母之命,在场中招待年轻宾客,言行得体,沉稳持重。 他与陆清澜在园中水榭偶遇,二人就案上的一局残棋交谈了几句。 陆清澜言语不多,却见解独到,点到即止,既不刻意卖弄,也不过分羞涩。 给纪铭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宴后,信王妃和陈绣儿细细问了纪铭绍的意思。 见他虽未明言,但神色间对陆家小姐确有好感,便知这事成了七八分。 信王府当即请了,与两家都交好的安国公夫人前去陆府提亲。 陆家对信王府的门风,以及纪铭绍的人品才干早有所闻,自是欣然应允。 皇帝得知后,亦龙颜大悦,笑道: “信王府与陆家联姻,实乃佳偶天成。” 特意赏下一对玉如意作为贺礼。 半年后,信王府张灯结彩。 婚礼极尽隆重。纪铭绍身着大红喜服,更显英挺不凡。 陆清澜凤冠霞帔,仪态万方。 在喜娘的搀扶下,与纪铭绍完成了三拜大礼。 洞房之中,纪铭绍轻轻挑开新娘的盖头。 烛光下,陆清澜眉眼如画,脸颊微红。 虽带羞意,目光却沉静坦然。 “陆小姐。”纪铭绍温声道。 “世子。” 陆清澜微微颔首,声音清越。 纪铭绍在她身旁坐下,诚恳道: “今日起,你便是信王府的世子妃,府中事务,日后还需你多多费心。” “若有任何不惯之处,尽管同母亲或祖母说,亦可直接告知于我。” 陆清澜抬眼看他,见他目光真诚,心中微暖,轻声道: “清澜既入府门,自当尽心竭力,不负世子所托,亦不负信王府门楣。” 此后,陆清澜果然如其所言,很快便展现出当家主母的风范。 她处事公允,待下宽和,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上孝顺祖父母、公婆,对下爱护弟妹。 就连最是跳脱的纪铭希,对这个沉稳大气的大嫂也颇为敬服。 她不仅是纪铭绍的贤内助,更因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耳濡目染,对朝局人事亦有敏锐的洞察力。 纪铭绍在处理事务,尤其是涉及文官体系的问题时,常能从她那里得到颇有见地的建议。 夫妻二人相互扶持,感情日渐深厚,成了京中人人称羡的一对佳偶。 一年后,陆清澜诞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信王府四世同堂,喜气盈门。 纪铭池十六岁时参加了科举,竟一举中了进士。 虽名次不算顶尖,但在宗室子弟中已是凤毛麟角。 被点为翰林院庶吉士,走上了文官之路。 而纪铭希,到了及笄之年,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信王府的门槛。 可她心高气傲,对那些或文弱或纨绔的公子哥儿一概看不上眼。 整日里念叨着要学江湖侠女,行侠仗义。 信王夫妇虽宠她,却也知这不是长久之计,开始认真为她物色人家。 只盼能找个能降得住她,又真心待她的好儿郎。 这年纪铭希刚过完十七岁生辰,因不满相看的一位将军之子。 嫌人家只会战场上砍杀,不懂“江湖意境”。 竟留下一封书信,带着贴身丫鬟和几个忠心的护卫,偷偷溜出京城。 “闯荡江湖”去了。 消息传来,信王妃急得直掉眼泪。 信王也吹胡子瞪眼,连连埋怨纪黎宴和陈绣儿没看住女儿。 纪黎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边派出清安司的好手暗中保护,一边还得安抚二老: “父王母妃放心,希儿身边有人跟着,武功不弱,吃不了大亏。” “让她出去见识见识也好,磨磨性子,省得总以为江湖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陈绣儿则忧心忡忡: “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风餐露宿,万一......” “无妨。” 纪黎宴揽住妻子的肩。 “我已传信给各地暗桩,留意她的行踪,保她平安。” “这丫头,不撞南墙不回头,让她撞撞也好。” 纪铭希离了京城,初时只觉得天高海阔,兴奋不已。 她学着话本里的侠客,路见不平便想拔刀相助。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复杂。 几次“行侠仗义”不是闹了乌龙,就是差点卷入更大的麻烦。 多亏了暗中保护的清安司高手及时化解。 她也第一次见识了人心的诡诈和江湖的险恶,并非她手中的小剑能轻易摆平。 一次,在江南某镇,她因强出头招惹了当地的地头蛇。 对方见她衣着华贵,心生歹意,设计将她引入圈套。 危急关头,一名游历至此的年轻剑客出手相助。 那剑客武功高强,剑法凌厉,几招便逼退了歹人。 但他自己也受了些轻伤。 纪铭希感激之余,见那剑客眉目疏朗,气质磊落。 与自己平日所见的男子截然不同,不由心生好感。 两人结伴同行了一段路,剑客名为萧煜,自称是江湖散人,师承无名。 他见识广博,谈吐风趣,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让纪铭希越发上心。 这一切都没逃过清安司的眼睛。 消息很快传回京城,纪黎宴看着密报上“萧煜”二字,眼神微凝。 他吩咐道: “查清楚这个萧煜的底细。” 不久,详细的调查送来。 纪黎宴看着手中关于萧煜的密报,眉头微蹙。 这个年轻人确实是个江湖散人,武功不俗,来历却颇为神秘。 最让纪黎宴在意的是。 萧煜曾在北疆从军三年,因不满上司克扣军饷而愤然离去。 此后一直在江湖漂泊。 “倒是个有血性的。” 纪黎宴轻声道,“只是不知他对希儿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陈绣儿接过密报细看,忧心忡忡: “这萧煜虽正直,但终究是个江湖人,希儿跟着他,岂不是要漂泊一生?” “且看希儿自己的选择吧。” 纪黎宴安抚地拍拍妻子的手。 “我已派人暗中保护,不会让她吃亏的。” 此时的江南。 纪铭希与萧煜正结伴游历。 相处日久,纪铭希越发被萧煜的侠义心肠和洒脱不羁所吸引。 而萧煜也对这位看似骄纵,实则善良的贵女渐生情愫。 一日,二人行至杭州,恰逢当地富商周家举办比武招亲。 周家小姐才貌双全,却因一段旧情不愿嫁人。 遂以比武为名,实则想吓退求亲者。 纪铭希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萧煜上台: “你去试试嘛,我看那周小姐配得上你。” 萧煜无奈摇头: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谁知此时台上守擂的,竟是江湖败类“铁掌”赵魁。 此人连胜数场后口出狂言,辱及在场女眷。 萧煜忍无可忍,飞身上台,不出十招便将赵魁打下擂台。 周老爷大喜过望,当即要履行诺言。 萧煜却坦然相告自己已有意中人,婉言谢绝。 周小姐感激他解围,暗中赠他一块周家令牌,许他一个承诺。 这一幕被台下观战的纪铭希看在眼里,心中甜涩交织。 当晚,二人在西湖畔赏月,纪铭希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你说的意中人,是谁?” 萧煜凝视着她,目光温柔: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好景不长,此事很快传到京城。 一位与信王府不睦的御史趁机参奏。 称信王府郡主不顾身份,与江湖草莽私定终身,有损皇家颜面。 皇帝召纪黎宴入宫询问。 纪黎宴坦然以对:“小女年幼顽劣,已派人接回。” “至于那萧煜,臣查过底细,虽出身江湖,却曾在北疆立下战功,人品端正。” 皇帝沉吟片刻: “既如此,朕不便干涉,只是皇室颜面要紧,此事需妥善处理。” 纪黎宴回府后,立即派心腹前往江南,要带纪铭希回京。 同时,他也派人接触萧煜,试探其心意。 此时的江南,纪铭希与萧煜却遭遇了一场危机。 原来那“铁掌”赵魁怀恨在心,勾结当地黑帮,设计暗算二人。 萧煜为保护纪铭希身中剧毒,性命垂危。 纪铭希亮出身份,当地官员大惊失色,立即派兵护送他们回京。 同时八百里加急向信王府报信。 纪黎宴得知消息,立即请出太医令前往接应。 又动用人脉寻来解毒圣药。 历经波折,萧煜终于脱离危险。 纪黎宴亲自见他,二人闭门长谈一夜。 谁也不知他们谈了什么。 只是次日,萧煜向纪铭希辞行,说要去北疆从军,建功立业。 纪铭希又急又气,找父亲理论。 纪黎宴只平静道:“若他真心待你,自会回来明媒正娶,若他退缩,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三个月后,北疆战事吃紧,突厥大举入侵。 萧煜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屡立奇功,被破格提拔为校尉。 又半年,边关大捷,萧煜因生擒突厥王子,被皇帝亲自召见封赏。 金銮殿上,他不要金银爵位,只求皇帝赐婚。 满朝哗然。 皇帝看向纪黎宴,见他微微颔首,便笑道: “既然两情相悦,朕便成全你们,只是希儿是郡主,你须得配得上她。” 萧煜叩首:“臣愿终身守护大周边疆,以军功为聘!” 婚事定在次年春天。 信王府再办喜事,这一次是嫁女。 婚宴上,纪黎宴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轻声对身旁的陈绣儿道: “我们的希儿长大了。” 陈绣儿含泪点头: “只盼她幸福美满。” 洞房花烛夜,萧煜轻轻揭开纪铭希的盖头,郑重道: “我萧煜此生定不负你。” 纪铭希嫣然一笑: “你若负我,我便提着剑去找你算账。” 二人相视而笑,红烛映照着幸福的容颜。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三年。 这年纪铭池外放为官期满回京,带回一位温婉秀丽的女子。 说是路上所救的孤女。 名唤林素问。 此女知书达理,精通医理。 在疫病流行时协助纪铭池救治百姓,二人互生情愫。 信王妃见林素问举止端庄,又考较其学问,发现她竟对经史子集也有涉猎,不由心生喜爱。 但考虑到门第,仍有些犹豫。 一日,林素问在慈安堂帮忙时,偶然发现一位老妇人的病症有异。 细心诊治后竟查出是罕见的疑难杂症。 此事传到太医令耳中,特地前来请教。 细问之下,才知林素问的外祖父竟是前朝太医。 因宫廷斗争受牵连,家道中落。 她自幼随母亲学医,饱读诗书,只因乱世才沦为孤女。 身份大白,信王府再无顾虑,欣然为纪铭池和林素问定下婚事。 至此,信王府三子女皆已成家。 又是一年元宵,信王府内张灯结彩,四代同堂。 已过花甲之年的纪黎宴和陈绣儿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相视而笑。 信王和信王妃虽已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抱着曾孙笑得合不拢嘴。 “还记得当年,你执意要娶我这个农女吗?” 陈绣儿轻声问。 纪黎宴握紧她的手,眼中满是深情: “此生最正确的决定。” 庭院中,烟花绽放。 双胞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说: “祖父祖母......” 第52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1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陈绣儿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5%,获得积分950。】 【获得积分:195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是否要进行下一个任务呢?】 “等等...等等......” 纪黎宴连忙叫停。 他指着商城:“小四,我要买东西,先别急着传送。” 虎崽小四一下子就蹦出来,它跳到纪黎宴身边,声音夹得滴水。 “宿主,你要买什么?” 还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纪黎宴的手,眼里都是对积分的渴望。 “这个,精神力锻炼法。” 小四嗷得一声叫唤。 喜得扭来扭去。 因为,这个要积分。 它拿2%,就是200积分了。 不过...... 小四虎爪动了动,调出来一个界面,出现的同样是一本功法。 《识海诀》 “宿主,你买精神力锻炼法的话,还不如买这一本识海诀。” 《识海诀》不以灵气入体,而是专门修炼神识的。 它分为九转。 一转超忆,二转具现,三转勘测。 四转控物,五转领域,六转分裂。 七转脱窍,八转重生,九转永存。 修至九转就可脱去皮囊永存于世间,逍遥自在。 很强大,很厉害。 可纪黎宴看着上面一串的零,同样也很有自知之明。 “小四,你家宿主也很想要,但是根本买不起啊!” “宿主,你可以分期购买,看,我贴不贴心啊?” 小四嘿嘿一笑,《识海诀》一下子就分成了五部分。 《识海诀.基础版》 《识海诀.初级版》 《识海诀.中级版》 《识海诀.高级版》 《识海诀.终级版》 “小四,你是不是盯着我积分来的?”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识海诀.基础版》的标价是9999。 至于后面的标价没有显示,让他心里面总感觉飘飘忽忽的。 “这后面这些什么价?” 小四一本正经: “宿主,你得买完一本才能看下面的价格,真的,我保证,这一套功法绝对物超所值。” 只要入了这个坑,它就不相信自家宿主舍得放弃。 老话说得好,只要沉没成本高...它就能一直躺平了。 嘿~嘿嘿~嘿嘿嘿~ 纪黎宴:...... 纪黎宴咬咬牙,选择相信小四。 “买...买了吧......” “bingo!宿主消费9999积分,剩余积分387。” 《识海诀.基础版》就像是被一只虚拟大手抓取,然后biu得一下塞进了纪黎宴的脑海中。 纪黎宴顾不得晕晕乎乎的脑袋,赶紧就看向《识海诀.初级版》的价格。 一看过去,心死了大半。 ! 很眼熟是不是? 这不是基础版后面多了一个9吗? 纪黎宴心中有了一个不祥的预感: “小四,之后不会每一次的价格,都比之前多一个9吧?” “不可能!” 小四斩钉截铁的语气,让纪黎宴微微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却又提起来了。 “因为我也不知道。” 纪黎宴眼前一黑,只觉得自己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山。 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 功法贷! 别人都是房贷车贷,就他不一样。 他的是功法贷啊! “宿主宿主,你还好吧?没事儿吧?要不然我们休息一阵子?” 小四有些良心发现。 最重要的是,它怕宿主退货退款。 “没事,你让我缓缓。” 纪黎宴瘫倒在床上,把自己摊成一张大饼,双眼无神地盯着头顶上,自己“偷渡”回来的灯。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灯边缘是不是有点模糊了?而且颜色也浅了些? 是他的错觉? “不是哟,宿主,因为这里是时空海,所以物品存在的时间有限制,到了物品的寿命时间点,就会自动消失。” 小四突然钻到他怀里,一本正经地开口,还不忘吐槽。 “要不然商城也不会上架家具,就是因为用不了几个任务就消失了,任务者们都嫌麻烦。” 听着这话,纪黎宴就感觉自己的钱,好像是被人抢走了一样。 还是当着他的面,理直气壮。 纪黎宴伸手捂着眼睛,他怕迟点,眼睛要绷不住了。 好惨的他! 难怪,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bug,结果是在这里等着他。 “宿主宿主,你还好吧?” “好!的!不!能!再!好!了!” 纪黎宴突然感觉自己被坑了,他戳了戳花大价钱买的功法。 下一秒,他直接晕过去了。 小四疑惑歪头,舔了口爪子,趴在自家宿主胸膛上,也跟着闭上眼睛。 紧接着,小呼噜打得飞起。 一转超忆。 超忆之境,非为记,而为溯。 此境界并非简单地过目不忘,而是将修行者的神识从“记录”的层面,提升至“回溯”与“复现”的层面。 心若明镜,过往皆存。纤毫毕现,无有遗漏。 过目不忘,细节洞察,心境通明,这是一转得到的能力。 过目不忘:任何看过的文字书籍,皆能永久铭记于心,随时调取查阅,再无遗忘之忧。 细节洞察: 战斗中,对手招式的细微破绽,功法运行的独特轨迹,皆能被瞬间捕捉并记录,用于分析破解。 心境通明: 因能清晰地回溯自己的每一个念头和行为,故能深刻反思己过,斩除心魔,使道心愈发纯粹坚定,不易被外邪所侵。 纪黎宴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就像是被五指山压着的孙猴子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他就看到一脸毛茸茸。 “难怪我说我喘不过气,原来是被你给压住了。” 纪黎宴伸手戳了戳小四,拎着它的后脖颈拎到一边,放在枕头上。 有些苦恼。 买的《识海诀.基础版》里面有两个境界的功法。 一转超忆,二转具现。 他承认,这个价格物超所值。 只不过他现在卡在二转门口,怎么也进不去。 “宿主,慢慢来,咱们时间长着呢,没入门是正常的,但你不能说我坑你...啊!宿主,你一转了?” 小四刚开始还是揉着眼睛,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只是很快它的眼睛就瞪大了。 他家宿主这才过了7个任务啊! 他记得隔壁统的宿主做的任务量,是自家宿主的好几倍。 最后才勉强成功一转...... 它3424不会绑了个天骄吧? “小四,你说得没错,我们时间还长着呢,慢慢来,不着急。” 纪黎宴伸手掐住小四的胳膊,忽然间想通了。 其实也由不得他想不通。 因为后期的功法价格太贵,他还得赚钱,正好趁着学二转的时候赚。 也不知道二转能得到些什么能力? 他要赚积分赚积分赚积分! 怀着这样的憧憬,纪黎宴当机立断,要小四开启任务。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黎远。” ——— “小远,你哥他身体不好,要是他下乡了,迟早是个死。” “小远,娘知道你最听话了,你这个供销社的工作就让给他,你学习成绩好,再考一个成不?” “就当娘求你了......” 纪黎远被他娘紧紧抓着不放,这还是第一次他娘对他态度这么好。 他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没有工作,就意味着下乡。 下乡。 以他哥的身体,真的会死人的。 可是他没工作...... 纪黎远还要再想,就被他娘扯着打断了思绪。 他扯了扯嘴角,无奈了: “娘,工作我能让给我哥,可我哥他身体不好能......” 能干吗? “好好好,娘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这三个字还没说完,纪母就惊喜过望,她只听到了重点。 下一刻,她对着紧闭的房门高呼:“阿宴,你弟弟答应让工作了。” 躺床上的纪黎宴:(???) 他选择扯了扯被子,把脸盖住,有点不太想接受现实。 不过下一秒,他的被子就被人扯开了。 “阿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跟娘说,娘带你去医院......” 他娘,苏梅梅同志,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手直接摸上了他的头。 “没发烧啊!” 纪黎宴被苏梅梅摸得头皮发麻,赶紧往后缩了缩: “娘,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头晕?” 苏梅梅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你说你这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还总是胡思乱想。” “现在好了,小远愿意把工作让给你,你就在供销社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纪黎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是个病秧子,从小到大药没断过。 纪家条件一般,为了给他治病,家里几乎掏空了积蓄。 弟弟纪黎远比他小两岁,成绩优异,本来已经考上了供销社的工作。 却因为他这个病弱的哥哥,被迫把工作让出来。 这不,刚才那出戏就是苏梅梅同志在逼纪黎远让步。 纪黎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关切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 苏梅梅是真心疼爱他这个大儿子。 但对小儿子却总是理所当然地索取。 原主这样被教育着,已经习惯性抢占弟弟的东西。 就比如说这个工作。 苏梅梅一开始没想让。 是原主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唉声叹气了两天,她就“琢磨”到了。 “娘,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纪黎宴斟酌着开口,“小远好不容易考上的工作,我这样横插一脚......” “有什么不好的!” 苏梅梅打断他,“娘知道你心善,觉得对不住你弟,可你是他哥,他帮你是应该的。” “再说了,你这身体要是下乡,那不是要了娘的命吗?” 纪黎宴还想说什么,房门被轻轻推开。 纪黎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工作的事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养身体,下周去供销社报到。” 少年说完就转身离开,背影单薄而倔强。 纪黎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晚饭时,气氛格外沉默。 纪父纪保国一直埋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两个儿子,欲言又止。 苏梅梅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完全忽略了小儿子。 “小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纪黎宴忍不住问道。 纪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复习,准备下一次招工考试。” “哪那么容易考!” 苏梅梅接话,“这次能考上都是运气好,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招工呢。” “要我说,你就先找个临时工干着,等有机会再考。” 纪黎远没说话,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纪黎宴注意到,少年握着筷子的指节有些发白。 晚饭后,纪黎宴借口透气,走到院子里。 初夏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 他拢了拢单薄的外套,一转头就看见纪黎远坐在院角的石凳上,仰头望着天空。 “小远。”纪黎宴走过去,在弟弟身边坐下。 纪黎远没看他,依旧望着星空: “哥,你不用觉得愧疚,我自愿的。” “我知道你是自愿的,但我不愿意。” 纪黎宴轻声说。 纪黎远终于转过头来。 夜色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你呢?你这身体下乡,能活几天?” 纪黎宴被问住了。 原主的身体确实很差。 他试着运转《识海诀.基础版》,发现这具身体连最基本的吐纳都困难。 经脉滞涩,气血两虚。 “其实......” 纪黎宴斟酌着措辞,“我的身体好像没那么差,也许下乡也能扛得住。” 纪黎远嗤笑一声: “得了吧,上次你着凉发烧,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下乡?去送死还差不多。” 兄弟俩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纪黎远站起身: “早点休息吧,下周你去供销社报到,我...我再想办法。” 看着弟弟离开的背影,纪黎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开始运转《识海诀》。 一转超忆的能力,让他能够清晰地回忆起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 纪黎远看书时的专注,提到未来时眼中的光彩,还有在父母面前强装的平静。 这个弟弟,其实很渴望那个工作机会。 只是剧情里纪黎远把工作让给原主之后,一直没有找到正式工作。 后来被迫下乡,在乡下过得很苦。 因为长得好看,还被人霸王硬上弓...... 这小子抵死不从,最后和人同归于尽。 而原主也没好过。 他在供销社没干多久。 因为身体太差,最后还是累死了。 ——— 夜深人静,纪黎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不能要这个工作,绝对不能。 但怎么拒绝,是个技术活。 直接说不要,以苏梅梅对原主的溺爱和固执,根本不会听。 反而会认为他是在为弟弟考虑而委屈自己。 更加坚定地把工作塞给他。 他需要一场“表演”。 一场符合原主“体弱多病”人设的表演。 接下来几天,纪黎宴“乖巧”地在家养病。 但时不时就在苏梅梅面前,状似无意地提起供销社工作的“辛苦”。 “娘,我听人说,供销社一站就是一天,还要搬货盘点......” 他捧着心口,微微蹙眉。 “我这身子,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苏梅梅立刻心疼地安抚: “哎哟,我的儿,你别担心,娘去打点过了,给你安排个轻省点的岗位。” “就是坐着收收钱票,累不着。” 纪黎宴弱弱地点头。 眼神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畏惧和不确定。 转眼到了周日,明天就是原定去供销社报到的日子。 晚饭桌上,气氛比前几天更凝重了些。 苏梅梅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 一个劲儿给纪黎宴夹菜: “阿宴,多吃点,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养足精神。” 纪保国闷头喝了一口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纪黎远则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寥寥几粒米。 一言不发。 时机到了。 纪黎宴放下筷子,轻轻吸了口气,看向苏梅梅。 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迟疑: “娘...我...我有点话想说。” 苏梅梅立刻关切地望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就是想到明天要去报到,我这心里...慌得很。” 纪黎宴说着,抬手按住了胸口。 呼吸开始刻意地变得有些急促。 “昨晚...昨晚我一宿没睡踏实,老是梦见...梦见自己在柜台前晕倒了,给人添了好大的麻烦......”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眼神里充满了惶恐不安。 苏梅梅见状,心疼坏了。 连忙起身过来抚他的背: “呸呸呸,童言无忌,做的梦都是反的,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娘...我这心口,真的有点闷......” 纪黎宴顺势抓住苏梅梅的手,指尖微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我知道我不该说这种丧气话,可是...可是我害怕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单薄的身子随着咳嗽剧烈抖动着,看起来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散架。 “阿宴!阿宴!” 苏梅梅吓得脸都白了,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别怕别怕,娘在呢,不去想了,咱不去想了。” 纪黎远也抬起了头。 看着哥哥这副模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只是默默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纪黎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眼眶泛红,气息微弱。 他紧紧抓着苏梅梅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用尽全身力气般断断续续地说: “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这工作...千好万好......” “可是我这破身子...我自己知道...我怕...我怕我干不了两天...就...就......” 他喘着大气,后面“累死”两个字仿佛烫嘴一般说不出口。 只是用绝望又愧疚的眼神看着苏梅梅。 “你胡说什么!” 苏梅梅声音拔高,带着惊慌。 “不许胡说八道,你好好养着,肯定没事。” “娘......” 纪黎宴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声音气若游丝。 “我要是...要是真去了...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我死了都闭不上眼啊...我对不起您...呜呜......” 苏梅梅看着大儿子这副凄惨的模样,听着他一句句如同遗言般的话,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之前只想着把最好的给儿子,却忽略了儿子这身体是否能承受工作的压力。 此刻,纪黎宴的“肺腑之言”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 是啊,万一...万一阿宴真的因为工作累出个好歹,那她岂不是害了儿子? “别说了,阿宴,别说了。” 苏梅梅一把抱住纪黎宴,也跟着掉下泪来。 “是娘想岔了,是娘不好,咱不去了,这工作咱不去了,你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她拍着儿子的背,一遍遍重复: “不去了,娘不逼你了,你在家好好养着,娘养你一辈子......” 纪黎宴伏在苏梅梅肩上,听着她的话,心里松了口气。 但戏还得做全套。 他依旧小声委屈地啜泣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仿佛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来。 一旁的纪保国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 纪黎远则怔怔地看着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哥哥,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杯中温水微漾。 他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承诺,看见父亲沉默地别过脸,再看向哥哥伏在母亲肩头单薄颤抖的脊背。 那颤抖...似乎过于规律了些。 他心底某个角落轻轻一动,像是蛛网拂过,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疑影。 “娘。” 纪黎远开口,将那杯水放在纪黎宴手边。 “哥吓坏了,先让他喝口水缓一缓。” 苏梅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接过杯子,小心地喂到纪黎宴嘴边: “对对,阿宴,喝点水,顺顺气,不怕了啊,娘在这儿呢。” 纪黎宴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 温热的水流过喉咙,稍微抚平了方才表演带来的干涩。 他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的情绪。 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脆弱不堪的模样。 “娘...我真的...真的能不去吗?” “可是...工作怎么办?都已经说好了......” 第53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2 “娘...别这么说...这工作本来就是小远考上的......” 纪黎宴“虚弱”地摇着头,抓住苏梅梅的手: “是我...是我这个当哥的没用,抢了他的前程......” 他咳嗽了两声,气息更加微弱: “现在这样也好...小远去上班......” 苏梅梅看着大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那怎么行,你弟弟年轻力壮的,下乡锻炼两年也没什么。” “你这身子要是下乡,那不是要了娘的命吗?” 一直沉默的纪保国终于开口: “梅梅,阿宴说得对。” “这工作本来就是小远考上的,让他去是应该的。” “再说了,”他看了眼小儿子。 “小远为这个家付出够多了。” 纪黎远站在一旁,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苏梅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一咬牙: “行!小远去上班,但是——” 她转向小儿子,语气严肃: “小远,你得记住,这个工作是你哥心疼你,让给你的。” “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你哥,知道吗?” 纪黎远抬起头,目光在母亲和哥哥之间转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纪黎宴苍白的脸上。 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纪黎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在苏梅梅的逻辑里,就算是物归原主。 也要包装成是哥哥对弟弟的“恩赐”。 “娘,您别这么说。”纪黎宴勉强坐直身子,“是我该谢谢小远才对。” 他转向弟弟,诚恳地说: “小远,哥对不起你。这个工作本来就是你的,现在...现在物归原主。” 苏梅梅赶紧接话: “什么物归原主,这是你当哥的心疼弟弟,特意让出来的。” 她拍拍纪黎宴的手,又看向小儿子: “小远,你哥对你多好,自己身体这样,还处处为你着想。你以后可得记着这份情。” 纪黎远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纪黎远去供销社报到。 苏梅梅特意早起,给他整理衣服。 嘴里还在不停叮嘱: “到了单位好好干,别给你哥丢人。” “你哥为了你,可是放弃了这个好工作......” 纪黎远安静地听着,目光掠过母亲殷切的眉眼,又落在半开的房门内。 纪黎宴正靠在床头,捧着一本书。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略显单薄的侧影上,看起来安静又脆弱。 这一幕他从小看到大。 “我知道了,娘。” 纪黎远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送走了纪黎远,苏梅梅转身就进了大儿子的房间。 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轻快: “阿宴,这下可好了,你就在家安心养着,想吃啥跟娘说。” 纪黎宴放下书,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让娘操心了。” 苏梅梅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傻孩子,跟娘还说这些。你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她絮絮叨叨地又嘱咐了许多,才带上房门出去忙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纪黎宴靠在床头,却没有再拿起那本书。 他微微蹙眉,回想着刚才纪黎远离开前的那个眼神。 这小子,恐怕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第一步总算是成功了。 工作回到了纪黎远手上,改变了他下乡的命运。 接下来,就是解决自己的身体问题,以及他自己的下乡问题。 他重新闭上眼睛,尝试运转《识海诀》。 这具身体的资质确实糟糕透顶。 经脉滞涩,气血两亏,精神力也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一转“超忆”带来的过目不忘和细节洞察能力还在。 但这具身体的硬件显然拖了后腿,无法完全发挥效果。 “得想办法改善体质......” 纪黎宴默默思忖。 改善体质需要资源,资源需要钱和票。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两样都极难获取。 原主是个药罐子。 除了偶尔看看闲书,几乎没有任何生存技能。 也从未为家里创造过价值。 “看来,得先‘病’一阵子,慢慢‘好’起来,同时得想办法搞点钱。” 他不能一下子变得生龙活虎,那太引人怀疑。 必须有个合理的恢复过程。 ————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依旧扮演着“体弱”的角色。 但有意识开始表现出一些积极的“变化”。 他不再整天躺在房里。 而是会在天气好时,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美其名曰“听医生说补钙”。 他开始“尝试”着帮苏梅梅做一些极其轻省的家务。 比如摘摘菜叶。 虽然往往做不了几分钟就开始气喘吁吁,被苏梅梅心疼地赶回房间。 他也开始“好奇”地翻阅纪黎远带回来的报纸。 甚至“偶然”间,对上面的一些政策信息表现出兴趣,问上几个问题。 这些变化细微而缓慢,落在苏梅梅眼里,就是儿子身体好了。 她自然是喜闻望外,更加坚信自己放弃工作的决定是正确的。 而纪黎远突然间发现,哥哥的脸色似乎不再那么死白。 偶尔咳嗽时,也不像以前那样撕心裂肺。 他看见哥哥会坐在院子里,安静地看报纸,手指划过铅字时,眼神专注。 他甚至有一次发现,哥哥在看他带回来的一本关于基础机械原理的旧书。 虽然很快就因“精力不济”放下了。 纪黎远什么也没问。 只是下一次回家时,他带回了几本封面模糊的书籍。 有《赤脚医生手册》,有《基础电工》,甚至还有一本残缺的《中草药图鉴》。 他将它们轻轻放在纪黎宴床头的小几上: “废品站看到的,想着你躺着也是无聊,翻翻看,当解闷。” 纪黎宴拿起那本《中草药图鉴》。 翻开,纸张脆黄,带着霉味。 但里面的植物图谱和注解还算清晰。 他心头微暖,抬头看向弟弟: “谢谢。” 纪黎远没应声,转身出去了。 苏梅梅看到这些书,倒是没多想。 只当是小儿子体贴哥哥卧病寂寞,还夸了纪黎远两句。 纪黎宴便顺势以此为掩护,开始“学习”。 《识海诀》一转“超忆”的能力,在这时展现了惊人的效用。 哪怕这身体硬件拖累,无法发挥全部。 但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让他看一遍就能将书中内容烙印在脑海。 细节洞察力,则让他能交叉比对不同书籍里的信息,去伪存真,理解得更深。 他重点研究那本《中草药图鉴》和《赤脚医生手册》里的医药部分。 结合原主这么多年“泡在药罐子里”的经历。 试图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个“循序渐进”的体质改善方案。 “黄芪补气,党参健脾,当归养血.......” 他意念微动。 “但这身体虚不受补,需以平缓之物开路。” 图鉴上一味不起眼的草药映入“眼帘”。 夏枯草。 清热泻火,散结消肿,药性平和。 恰适合这郁结内热的病体。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在城外山脚或许就能找到。 次日,纪黎宴“精神”稍好,向苏梅梅提出想出门走走。 “就在附近,晒晒太阳,不走远。” 他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苏梅梅看着儿子难得主动想出门。 犹豫片刻,终究点头: “娘陪你。” “不用,娘,我自己慢慢活动一下就好。” 纪黎宴连忙拒绝,“就在院门口,您从窗户能看到。” 初夏阳光正好,纪黎宴搬了小凳坐在院门檐下。 他耐心坐着,偶尔抬眼看看街巷。 像个真正久病初愈的人,对外界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苏梅梅在屋里窗边纳鞋底,不时抬头看一眼。 见儿子安安稳稳坐着,渐渐放下心来。 一连几天,纪黎宴都会在固定时间出来坐坐。 直到某个傍晚,他在更远一点的废弃墙角,看到了几簇灰绿色的穗状花序。 夏枯草。 他心脏微跳,面上不动声色,记下位置。 街道通知各家派代表去开会,苏梅梅不得不离家一个多小时。 纪黎宴立刻行动,慢慢挪到那处墙角。 快速采了几株夏枯草,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怀里。 回来时,心跳如鼓,额角渗出虚汗。 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 他将草药藏在自己床下的旧木箱里。 接下来是处理。 需要将其晒干。 这难不住他。 他房间有个朝南的小窗。 趁苏梅梅外出买菜时,他将洗净的夏枯草摊在旧报纸上,置于窗台阳光最盛处。 夏日阳光猛烈,不过两三日,草药便干透了。 他小心收起,搓下花穗和叶子,碾成粗糙的碎末。 没有条件煎煮,他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 泡水。 每次苏梅梅端来温水时,他便悄悄捏一小撮夏枯草末放入杯中。 待其沉淀后,慢慢喝掉。 味道清淡,略带苦辛,混在白开水里并不明显。 这具身体对药物本就熟悉,苏梅梅并未起疑。 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这平和的草药真的开始疏通体内郁结。 几天后,纪黎宴感觉胸口的滞闷感似乎减轻了一丝。 夜里运转《识海诀》时。 滞涩感依旧。 但精神力增长的微末效率,似乎快了那么一丁点。 他不敢贪多,严格控制着用量和频率。 同时,他开始“翻阅”纪黎远带回来的那本《基础电工》。 七十年代,城里正逐步普及电力。 懂电工是门吃香的手艺。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来展现这方面的“兴趣”和“天赋”。 这天,晚饭时分,家里的电灯忽然闪烁几下,灭了。 “哎呀,怎么又坏了!” 苏梅梅在黑暗中埋怨,“老纪,你看看?” 纪保国摸索着找到火柴,点亮煤油灯,嘟囔着: “我哪会看这个,明天找电工吧。” 纪黎宴放下筷子,轻声道: “爹,娘,我...我前几天看小远带回来的电工书上,好像有讲怎么查保险丝......” 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苏梅梅和纪保国都愣住了。 “阿宴,你看那个做啥?你这身子......” 苏梅梅下意识反对。 “娘,我就看看,不动手。” 纪黎宴语气带着点被打击的不开心。 “书上画了图,咱家这电闸,是不是在门口那个小木头盒子里?” 纪保国将信将疑地提着煤油灯过去,打开电闸盒。 纪黎宴也跟着慢慢挪过去,借着灯光看了一眼。 “爹,书上说,要是里面那根细细的丝断了,就是保险丝烧了,换一根就行......” 他指着明显熔断的保险丝。 语气不太确定,像个背诵书本的孩子。 纪保国凑近一看:“嘿!还真是断了!” 家里自然没有备用的保险丝。 最后还是纪保国摸黑去邻居家借了一截回来换上。 合上电闸,灯亮了。 苏梅梅看着重新亮起的灯光,又看看脸色苍白却带着点腼腆笑意的大儿子。 “咱家阿宴,还挺聪明,看看书就能说个门道。” 纪保国难得地夸了一句。 纪黎宴低下头,小声道:“就是...随便看看。” 纪黎远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哥哥指着电闸盒,用那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出“保险丝烧了”。 看着父亲惊讶又带着赞许的表情。 看着母亲眼中闪过的欣慰。 灯亮起时,他看见哥哥苍白的脸上浮现着笑意。 以及低头时,嘴角极快掠过的一丝如释重负。 纪黎远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深色。 他走过去: “哥,你看得懂电工书?” 纪黎宴似乎被他的突然出声惊到。 轻轻颤了一下,才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 “就随便翻翻,上面画了图,看得半懂不懂的。” 苏梅梅立刻护着: “你哥就是躺着无聊,瞎看看,你还当真了?” 纪保国却还沉浸在儿子“聪明”的喜悦里,难得地反驳了一句: “瞎看看也能看出门道,说明阿宴脑子灵光!” 纪黎远没接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淡淡道: “嗯,哥是挺聪明。” 他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纪黎远在供销社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他聪明肯学,虽然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算账清晰,很快得到了老师傅的认可。 回家的时候,他也会带回来内部处理的紧俏商品。 还有更多更杂的书籍。 除了机械、电工,甚至开始有一些基础的无线电原理、农作物栽培技术之类的册子。 然后将书放在纪黎宴床头,然后便不再过问。 纪黎宴坦然接受这些书籍,并更加努力地“学习”。 在《识海诀》的辅助下,他汲取知识的速度远超常人想象。 但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进步”的节奏。 既要展现出足够的“兴趣”和“天赋”,又不能显得太过惊世骇俗。 他依旧“病弱”,脸色苍白,偶尔咳嗽,行动缓慢。 但在这些表象之下,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夏枯草水喝完后。 根据《中草药图鉴》和《赤脚医生手册》上的知识。 结合自己对这具身体气血两虚、脾胃不和的判断。 又开始尝试寻找药性平和的草药。 他像一只谨慎的松鼠,一点点为自己积攒着健康的资本。 同时,他对电工知识的“兴趣”也似乎与日俱增。 家里东西坏了,他会“犹豫”地提出可能的原因。 听到邻居议论电路问题,他会“好奇”地旁听。 偶尔插上一两句从书上看来的理论。 纪保国越来越觉得大儿子“开窍”了。 虽然身体不行,但脑子好使,逢人便夸几句。 苏梅梅则是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儿子找到了精神寄托,担忧他劳神费力伤了身体。 又一个休息日,晚饭后,纪黎远走进了纪黎宴的房间。 纪黎宴正靠在床头。 就着昏黄的灯光翻阅那本《基础无线电原理》,眉头微蹙。 “哥,你看这些,是想做什么?” 纪黎远开门见山: “这些东西,费神,对你身体没好处。” 纪黎宴抬起头,放下书。 心里想着他演了这么久,总算来了。 面上却露出一丝被质问的窘迫和无奈: “小远,我知道费神...可我躺不住啊。” 他轻轻咳嗽两声,眼神有些飘忽。 最终落在自己细瘦的手腕上。 “我就是想着...万一,万一我哪天真的...走了,爹娘年纪也大了,你一个人......” “我要是能趁着现在,多学点东西。” “哪怕只能帮上一点点忙,或者...或者留下点啥,心里也能踏实点。” 纪黎远心中猛地一揪。 他看着哥哥低垂的眉眼。 那截细瘦的手腕在昏黄灯光下几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那些压在心底的疑虑,此刻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散。 是酸楚,是不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娘说得没错。 是他在肚子里占了他的营养,让明明是一胎同出的哥哥...... 纪黎远沉默地走到床边,拿起那本《基础无线电原理》。 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有些毛糙。 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说这种话。” 他声音有些干涩,“你会好起来的。” 纪黎宴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丝水光。 带着脆弱和希冀交织的复杂情绪: “小远,你真的觉得...我能好起来吗?” 纪黎远避开他的视线,将书放回他手边。 语气生硬,却带着坚定:“能。”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纪黎宴: “你看得懂这些电路图?” 纪黎宴心中微动,知道关键时刻来了。 他轻轻点头,又缓缓摇头,带着点不确定: “有些能看懂,书上画得挺清楚的,有些...不太明白。” 他指着书上一个复杂的谐振电路图,眉头微蹙。 “这里,电流怎么走,我想不明白。” 纪黎远俯身过去,就着他的手看了看。 他虽然在供销社工作,但学习成绩好,私下也翻过这些书,比纪黎宴接触得更早更深。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浅显的方式解释了一遍。 纪黎宴凝神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小远,你懂得真多。” 这一刻,纪黎远看着哥哥眼中毫不掩饰的钦佩和恍然,心底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纪黎远直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 “别自己瞎琢磨,费神。” “嗯!” 纪黎宴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小远,谢谢你。” 从这天起,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似乎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纪黎远不再只是沉默地丢书给哥哥,而是会主动询问纪黎宴的学习进度,解答他的疑问。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一些更实用的书籍。 比如《常见家用电器维修》、《晶体管收音机组装入门》等。 而纪黎宴也恰到好处地展现着他的“天赋”和“进步”。 他在纪黎远的点拨下, “领悟”得极快。 往往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但他依旧保持着“病弱”的体态。 每次“学习”一段时间后,都会显得疲惫不堪,需要休息。 苏梅梅看着两个儿子头碰头地在一起研究那些线路图。 虽然依旧担心大儿子的身体,但更多的是欣慰。 家里难得有这样和睦的氛围。 她开始变着法儿给两个孩子做好吃的。 虽然物资匮乏,但也尽力保证营养。 纪保国更是乐见其成,觉得大儿子虽然身体不行,但脑子灵光。 以后说不定能靠技术吃上饭。 小儿子又有正式工作,纪家的未来一片光明。 邻居王婶家的收音机坏了。 吱吱啦啦响个不停,怎么也调不好台。 王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找纪保国。 她知道他家大儿子最近在鼓捣这些。 “老纪,听说你家老大在看电工书?能帮我瞧瞧这收音机不?死马当活马医了。” 王婶嗓门大,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热情和直接。 苏梅梅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他王婶,阿宴那身子骨,哪会修这个,别给你弄坏了......” 纪黎宴却从房间里慢慢走出来,轻声说: “娘,王婶,我...我能看看吗?不一定能修好。” 纪黎远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王婶赶紧把收音机递过来: “看看,看看就行!” 第54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3 纪黎宴接过那台老旧的“红星牌”收音机,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是仔细观察外观,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拧开后面的螺丝,打开后盖。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指却异常稳定。 目光扫过里面的电容、电阻、线圈。 纪黎宴快速在脑中分析着可能的故障点。 王婶和苏梅梅紧张地看着。 纪保国也凑了过来。 纪黎远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哥哥专注的侧脸上。 几分钟后,纪黎宴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纪黎远: “小远,你看这里...这个电容,是不是有点鼓包了?书上说,电容鼓包可能会造成杂音......” 纪黎远凑近一看,果然发现一个不起眼的小电容顶端微微鼓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哥哥观察得确实仔细。 “嗯,有可能。”纪黎远点头。 “那…那有办法吗?”王婶急忙问。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看向纪黎远: “我记得你带回来的那本旧书上说,如果能找到型号一样的电容换上去,可能就行。” “不过,我不确定......” 纪黎远接口道: “我明天去废品站看看,有没有这种旧零件。” 王婶一听有希望,连忙道: “没事没事,不着急,能找到就换,找不到就算了。” 王婶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那台收音机。 这收音机价值不菲,要是真坏了,用不了了,她得心疼死。 苏梅梅看着大儿子,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阿宴,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可别累着。” “就是看书上画的图,瞎琢磨。” 纪黎宴虚弱地笑了笑,适时地咳嗽两声。 “娘,我有点累了,想躺会儿。” “快去快去!”苏梅梅连忙扶他回房。 第二天,纪黎远下班回来,真的带回来几个旧电容。 兄弟俩在灯下比对了半天,找到一个型号匹配的。 纪黎宴在纪黎远的“指导”下,用烙铁小心翼翼地将鼓包的电容换了下来。 他动作生疏,手指甚至有些颤抖。 充分展现了一个“初学者”应有的笨拙。 焊接完毕,装上电池。 拧开开关。 清晰的广播声流淌而出,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杂音。 “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苏梅梅惊喜道。 纪保国也咧开嘴笑: “我就说咱家阿宴脑子灵光!” 王婶得知消息,高兴得提了半斤鸡蛋过来感谢。 逢人便夸纪家老大虽然身体不好,但是个“技术苗子”。 这事儿在街坊邻里间悄悄传开。 偶尔谁家电器出了小毛病,也愿意拿来让纪黎宴“看看”。 纪黎宴来者不拒。 但每次都强调自己“不一定能修好”。 而且必须在弟弟纪黎远的“协助”下进行。 在这个过程中,他和纪黎远的关系也愈发融洽。 《识海诀》的修炼依旧缓慢,但这具身体的气血确实在一点点改善。 咳嗽的频率降低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然而,平静的日子被一纸通知打破。 街道办再次动员知识青年下乡。 这次力度空前,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指标。 纪家有两个适龄青年,按照政策,必须有一个下乡。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梅梅第一个反对: “不行,阿宴这身体怎么能下乡?那不是要他命吗?” 纪保国闷头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纪黎远放下筷子:“我去吧。” “你去什么去!” 苏梅梅急了,“你好不容易在供销社站稳脚跟,前途正好,你哥他......” “他反正也干不了重活,在家待着就行。”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街道办的人不是傻子。 政策摆在那里,不是她一句“身体不好”就能完全豁免的。 除非有工作...... 废品站主任姓赵,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背着手在废品站的院子里踱步。 检查着刚收来的一批“废铜烂铁”。 纪黎远是这里的常客。 他每周都会来一两次,淘换些旧书和还能用的零件。 赵主任对他有点印象,知道他在供销社工作。 是个话不多,但手脚干净利落的年轻人。 这天,纪黎远又来了。 照例先跟坐在门口抽旱烟的门卫赵大爷点了点头。 赵大爷笑眯眯地: “小纪,又来给你哥找书看啊?” 纪黎远“嗯”了一声。 赵大爷磕磕烟袋锅子,闲聊道:“你那个哥哥,可真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听前街王婶说,她那台吱哇乱叫的收音机,就是你哥给拾掇好的?” “真能耐啊,躺着看书都能学出这手艺?” 纪黎远脚步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维护: “我哥他很聪明的。” 这话恰好被走过来的赵主任听了个真切。 他停下脚步,看向纪黎远,开口问道: “你哥?他会修收音机?” 纪黎远点了点头: “会看一点电路图,修过几个小毛病。” 赵主任来了兴趣。 这年头,懂技术的人才稀缺。 他们废品站经常回收到一些看似报废的电器。 要是真有人能修好,哪怕只是修好一部分,也是一笔不小的价值。 “都是些什么毛病?怎么修的?”赵主任追问。 纪黎远便简单说了说换电容、检查虚焊之类的几个例子。 他最后补充道:“我哥都修好了。” 赵主任听着,心里盘算开了。 他打量着纪黎远,忽然问道: “你哥那身体现在怎么样?能出门吗?” —— 纪家此刻正被愁云惨雾笼罩。 街道办的通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梅梅急得嘴角起泡。 一遍遍翻看着家里的户口本和两个儿子的身份证明,仿佛想从里面找出不用下乡的政策漏洞。 “不行,我得再去街道办说说,阿宴这身体,医生都开了证明的,怎么能下乡呢?” 苏梅梅说着就要起身。 “娘!” 纪黎宴叫住她,脸色依旧苍白。 “政策摆在那里,医生证明也只能酌情考虑,不一定管用。” “小远有正式工作,是符合留城条件的。” “我...我没有工作,身体又这样,街道办很难通融。”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苏梅梅心上,她红着眼眶: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你去?你那身子骨,到了乡下......” 纪保国重重叹了口气,烟雾缭绕: “实在不行,我去找找老关系,看能不能给阿宴也找个临时工干着。” “哪怕扫大街呢,有个单位挂着名,也算有工作。”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苏梅梅擦了擦眼角,起身去开门。 看到门外站着纪黎远和他身后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小远,这位是......” “娘,这位是我常去那废品站的赵主任。” 纪黎远介绍道,又对赵主任说。 “主任,这是我娘,里面是我哥和我爹。” 赵主任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苏梅梅,落在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纪黎宴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过分白皙。 但眼神清亮,并不浑浊。 站在那里虽然弱不禁风,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赵主任。” 纪黎宴微微颔首。 赵主任心里暗暗点头。 光看这气度,就不像是个只会躺着的病秧子。 一行人进了屋,地方狭小,显得有些拥挤。 赵主任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我听黎远同志说,你在家自学了些无线电和电工知识,还能修理些小电器?” 纪黎宴看了纪黎远一眼,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心下明了,知道机会来了。 但面上依旧保持着谨慎和谦逊: “赵主任过奖了,就是躺在床上无聊,看了几本书,跟着瞎琢磨。” “修过几样邻居家的小东西,都是些简单的故障,算不得什么。” “能看看你修过的东西,或者你平时看的书吗?” 赵主任问道。 纪黎宴示意了一下床头那摞被翻得卷边的书籍。 赵主任随手拿起一本《基础无线电原理》。 翻开一看,里面不少地方用铅笔做了细密的标注。 字迹清秀工整。 他又看到桌上放着的一个拆开一半的旧闹钟,和一些自制的简易工具。 纪黎宴适时地解释道: “那个闹钟是邻居李奶奶家不走的,我正看着能不能找出问题,还没头绪。” 赵主任不置可否。 忽然从随身带的旧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手摇发电机。 上面连着个灯泡,但怎么摇灯泡都不亮。 “这是我们站里收来的,说是坏了,你看看,能看出什么问题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测试。 苏梅梅和纪保国紧张地看着。 纪黎远也屏住了呼吸。 纪黎宴没有立刻接手,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外观。 然后才接过来,轻轻摇了摇手柄。 感受了一下阻力,又凑到耳边听了听声音。 他的动作缓慢,但步骤清晰,有条不紊。 接着,他看向纪黎远: “小远,你把我的万用表拿来。” 那万用表是纪黎远用旧零件和一块废弃表头帮他拼凑的。 精度不高,但测个通断电压还行。 在纪黎远的“协助”下,纪黎宴用万用表测量了几个点位。 他的手指纤细苍白,搭在黑色的表皮上,显得有些脆弱。 但操作却稳当准确。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对赵主任说: “主任,可能是里面的励磁线圈断了,或者整流子接触不良。” “需要拆开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他指了指发电机的一个部位。 “这里,摇动的时候有轻微的刮擦声,不太正常。” 赵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小伙子判断的方向完全正确。 而且观察入微。 他拿回发电机,点了点头:“嗯,你说得有道理。” 他沉吟片刻,看了看这狭小却收拾得整齐的房间。 又看了看面容带着病气却眼神清亮的纪黎宴,以及旁边一看就踏实可靠的纪黎远。 心里有了决断。 “纪黎宴同志。” 赵主任开口,语气正式了许多。 “我们废品回收站,有时候会收到一些报废的电器,比如收音机、电扇、马达之类的。” “堆在那里也是浪费,站里呢,也有意想看看能不能修复一部分,物尽其用。” “但是缺一个懂技术的人来负责这块。” 他顿了顿,看着纪黎宴: “你的情况,黎远同志大概跟我说了,身体需要静养,不能干重活。” “我们站后面有个小仓库,还算安静,你看,愿不愿意来我们那里做个‘技术顾问’?” “不用你按时上下班,身体舒服的时候就过来,帮着鉴定一下那些电器,看看哪些能修,怎么修。” “修好的东西,站里会根据价值给你算报酬,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苏梅梅和纪保国都惊呆了。 技术顾问? 报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宴有了一份工作! 虽然听起来不那么正式,但却是街道和废品站认可的一份“事”做! 有了这份工作,再加上医生的证明,下乡的指标就有极大的可能豁免掉! 苏梅梅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纪黎宴心脏也是怦怦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赵主任,语气诚恳:“赵主任,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试试。” “但我身体确实不便,可能无法保证每天都能到岗,而且很多维修工作可能需要我弟弟黎远从旁协助......” “这个没问题。” 赵主任一摆手,“特殊情况特殊对待。黎远同志在供销社工作,休息时间过来帮忙就行。” “主要是借重你的技术和眼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准备一下,下周一要是身体还行,就让黎远带你过来熟悉熟悉环境。”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赵主任走后,纪家陷入了喜悦和难以置信之中。 “阿宴,你听到了吗?你有工作了,不用下乡了。” 苏梅梅抱着儿子,又哭又笑。 纪保国也咧着嘴,一个劲儿地说: “好,好啊!我就说我儿子是块料。” 纪黎远看着被父母围住的哥哥,看着他脸上露出的如释重负和浅浅的笑意。 一直紧绷的心弦也松了下来。 他走到纪黎宴身边,低声道:“哥,赵主任人不错,但要求也严,咱们量力而行。” 纪黎宴抬头看他,眼中是真诚地感激: “小远,谢谢你。” 若不是纪黎远在赵主任面前提起,并巧妙引导。 这个机会绝不会落到他这样一个“病秧子”头上。 纪黎远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谢什么,是你自己有能力。” 他顿了顿,又道:“废品站那边环境一般,你去了别逞强,不舒服就说话。” “我知道。”纪黎宴点头。 周一上午,天气晴好。 纪黎宴感觉身体状态尚可。 就在纪黎远的陪同下,慢慢走到了城西的废品回收站。 回收站占地不小,用破旧的砖墙围着。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废品”。 有摞成山的旧报纸、破铜烂铁、缺胳膊少腿的桌椅家具。 也有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堆放着收音机、电风扇、旧钟表等电器。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赵主任已经在等着了,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感觉怎么样?”他问的是纪黎宴。 “还好,谢谢主任关心。” 纪黎宴轻声回答,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片电器区。 “喏,那边就是放电器的地方。” 赵主任指了指,“以后你就主要待在那边的屋子,那是你的了。” “外面还有个棚子,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领着两人过去。 这间屋子还挺大,隔了里外。 里头有张床,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外面是工作间,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些简单的工具。 “工具不全,你看看还缺什么常用的,列个单子,我想办法。” 赵主任说道。 纪黎宴看了看,工具确实简陋。 但对他目前来说,也勉强够用了。 “暂时够了,谢谢主任。” “行,那你先看着,熟悉熟悉。” “那边框里都是最近收来的,说是坏的,你看看有没有能拾掇的。” 赵主任说完,便背着手去别处巡视了。 纪黎远扶着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低声道: “我请了半天假,陪你熟悉一下,中午再回去。” “嗯。” 纪黎宴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投向旁边那个大竹筐。 里面杂乱地堆着几个旧收音机、一个手电筒、一个破旧的马蹄闹钟。 还有一个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小马达。 他先拿起那个最破旧的收音机。 入手沉甸甸,外壳已经裂了,旋钮也缺了一个。 他仔细观察外观,然后才小心地拧开后盖。 里面积了不少灰,元件看起来老旧,但似乎没有明显烧毁的痕迹。 纪黎宴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脑中快速回忆,相关型号的电路图和常见故障点。 然后,他才拿起纪黎远递过来的万用表,开始一点点测量。 电压、电阻、通路...... 他测得很慢,手指稳定,眼神专注。 纪黎远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在他需要递工具时,默默伸手。 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纪黎宴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蹙着眉,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却异常沉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纪黎宴放下万用表,轻轻舒了口气。 “可能是中周变压器的磁帽松动,导致频率偏移,收不到台。” 他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元件。 “还有这里,一个电阻的阻值似乎不太对了。” 他看向纪黎远:“有螺丝刀吗?小号的。” 纪黎远从工具里找出递给他。 纪黎宴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中枢磁帽,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调整完毕,他又标记出那个需要更换的电阻。 “这个电阻,站里如果有废板子,可以找一个阻值差不多地换上去试试。” 他说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 纪黎远看着他哥仅仅通过测量和观察,就精准定位了故障点,心中那份惊讶再次浮现。 这绝不仅仅是“看看书”就能达到的水平。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 “好,我待会儿去找找。” 一个上午,纪黎宴又检查了手电筒(接触不良)和闹钟(齿轮卡死),并给出了维修思路。 他并没有真正动手修复任何一件。 只是诊断,记下来。 既展现了能力,也符合他“体弱需静养”的人设。 中午纪黎远离开去供销社后,纪黎宴就靠在椅子上休息。 赵主任过来看了看。 见桌上放着纪黎宴写的简单诊断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年轻人,是真有点东西,而且沉得住气,不浮躁。 “感觉怎么样?还吃得消吗?” 赵主任语气缓和了不少。 要是能成,这可是他们废品站的宝贝疙瘩。 为此,还专门叮嘱了赵大爷隔一会来看他一次,就怕他出事。 年过70的赵大爷:我? 赵大爷大名赵德柱,是废品站的老人了。 据说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见识广,脾气也倔。 刚开始接到赵主任让他“照看”纪黎宴这个病秧子的任务时,他是一百个不乐意。 嘴里嘟囔着:“俺是看大门的,不是当保姆的!” 但亲侄子发了话,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于是,纪黎宴在废品站“上班”的头几天,总能感觉到一道不怎么友善的目光时不时瞥过来。 赵大爷要么坐在门房门口抽着呛人的旱烟,眯着眼打量他。 要么就背着手,慢悠悠地晃荡到工作棚附近,咳嗽两声,刷个存在感。 纪黎宴也不在意,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来。 他每天来的时间不长。 身体感觉尚可时就仔细检查诊断几件电器。 感觉疲惫了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或者慢慢踱步回小屋里躺一会儿。 他诊断出的故障和维修方案写得清清楚楚,交给赵主任。 纪黎远下班后会过来,根据他哥的“指导”,动手进行维修。 兄弟俩一个动脑,一个动手,配合日渐默契。 赵大爷的态度转变,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第55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4 纪黎宴刚修好一台接触不良的老式电唱机。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稍微复杂点的维修。 主要是纪黎远找齐了零件,他在旁边一步步指导。 最后关头自己上手焊接了两个点。 修好后,唱针落下。 流淌出略带杂音却依旧悠扬的曲子。 纪黎宴累得额头冒汗。 他想了想,把这台电唱机连同几张废弃的旧唱片,一起拿到了门卫室。 “赵大爷,”他声音温和,带着点气虚。 “这唱机修好了,放在这儿给您解个闷?还有这几张片子,不知道您爱听什么。” 赵德柱正摇着蒲扇赶苍蝇,闻言愣了一下。 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那台擦拭干净的唱机,又看了看纪黎宴苍白的脸。 哼了一声,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纪黎宴笑了笑,也没多话,放下东西就慢慢走回去休息了。 自那以后,门卫室里就时常响起咿咿呀呀的戏曲或者老歌。 赵大爷不怎么跟纪黎宴说话,但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许。 又过了几天,天气愈发炎热,门卫室像个蒸笼。 纪黎宴看着赵大爷汗流浃背的样子。 又看了看废品堆里一个锈迹斑斑的台式电扇底座,和几个残缺的扇叶马达。 他心中一动,花了几天时间,带着纪黎远从一堆废料里淘换出能用的零件。 拼拼凑凑,竟然真组装出了一台能摇头的简易电扇。 当纪黎远把通上电后呼呼转动的风扇搬到门卫室时。 赵德柱盯着那台明显是七拼八凑,却实实在在带来凉风的风扇,看了好久。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脸色依旧苍白却带着浅笑的纪黎宴,声音有些粗哑: “你小子倒是有几分歪才。” 纪黎宴还是笑:“大爷,天热,吹着能舒服点。” 从那以后,赵德柱对纪黎宴的态度彻底变了。 不再是任务式的“照看”,而是真带上了几分长辈的关切。 他会给纪黎宴留一壶晾凉的开水,会在他脸色特别差的时候硬邦邦地命令“回去躺着”。 甚至有时还会拎点自家院里种的小菜,塞给晚来接人的纪黎远,嘟囔着: “给你哥加点营养,瞧那瘦的!” 赵主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纪黎宴更是满意。 这年轻人不仅真有技术,脑子活络,还懂得人情世故,能拢住人心。 他大手一挥,给纪黎宴的“报酬”提了比例。 并且默许了他将一些修好却不便计价的小物件,自行处理或送给需要的人。 有了这份相对稳定的工作,纪家关于下乡的阴云终于散去。 街道办在核实了纪黎宴在废品站的工作情况,以及医生的身体状况证明后,批准了他留城。 苏梅梅心头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对纪黎宴的身体更是精心调养。 纪黎宴也借着“工作需要补充营养”,以及“身体似乎因有事做而好转”的由头,让家里的伙食改善了些。 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持续的调理下,纪黎宴的身体确实在一点点地发生着积极的变化。 虽然外表看起来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咳嗽也时有发生。 但他自己能感觉到,精力比之前充沛了些许,夜里睡眠更沉。 他在废品站的名声也渐渐传开。 不只是修理收音机电扇这些。 一些更复杂的电器,如老式留声机、电子管电视机,甚至小型电动机...... 他都能找出症结,提出修复方案。 有些需要特定零件无法修复的,他也能精准判断其剩余价值,建议拆解可用零件备用。 赵主任乐得合不拢嘴,废品站因此多了一笔不小的额外收入。 纪黎远看着哥哥的气色一点点好转,更加卖力地帮哥哥搜集书籍寻找零件。 纪黎宴在废品站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特殊关照的“病秧子”,而是成了站里不可或缺的技术顾问。 赵主任甚至专门为他申请了一个特殊津贴,虽然钱不多,但代表着对他能力的认可。 这天下午,纪黎宴正仔细检查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 这是站里最近收来的“大件”。 外壳保存完好,但完全无法工作。 他刚拆开后盖,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技术员在吗?” 一个陌生的青年声音响起,语气焦急。 纪黎宴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工作棚外。 他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纪黎宴放下工具,慢慢站起身。 年轻人快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台小巧的德国产万用表。 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 “这是我师傅的万用表,他是厂里的八级电工,全靠它检测精密设备。” 年轻人声音发颤,“昨天我不小心摔了一下,就...就不准了。” “师傅后天就要用它检测一批重要设备,要是知道我把他的宝贝弄坏了,我......” 年轻人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惶恐已经说明了一切。 纪黎宴理解地点点头。 在这个重视师承的年代,弄坏师傅的重要工具,确实可能断送一个学徒的前程。 他轻轻拿起那台万用表,仔细观察。 外壳有一处不明显的磕痕,表盘玻璃完好,但指针在零位微微颤动。 “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纪黎宴声音平和,取来自己的工具。 他小心拆开万用表的后盖。 内部精密的机械结构和细如发丝的线圈显露出来。 年轻人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他。 纪黎宴全神贯注,将眼前的结构与精密仪器原理图一一比对。 他的手指轻巧地拨动检查,目光如炬。 几分钟后,他轻轻“啊”了一声。 “这里,”他指着一个极细的游丝弹簧。 “有轻微的变形,导致指针回位不准。” “不是很严重,可以调整。” 年轻人眼睛一亮: “能修好吗?” 纪黎宴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取来一套精密的镊子和放大镜,开始小心翼翼地调整那根细如发丝的弹簧。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稳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刻,他无比感谢《识海诀》带来的细节洞察力和手眼协调能力的提升。 若非如此,以原主的身体底子,绝不可能完成如此精细的操作。 半小时后,纪黎宴轻轻合上后盖,装上电池。 再将万用表的探针接到一个标准电阻上。 指针稳稳地指向正确的刻度,不再颤动。 “好了。”他将万用表递还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反复测试了几个不同的电阻和电压。 确认准确无误后,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太感谢了,纪技术员,您真是救了我一命。” 他紧紧握住纪黎宴的手,“我该怎么感谢您?” 纪黎宴微笑着摇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年轻人却执意要报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工业券和五元钱硬塞给纪黎宴: “请您一定收下,不然我良心不安!” 推辞不过,纪黎宴只好收下。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查看的赵主任看在眼里。 他走进工作棚,意味深长地看着纪黎宴: “连德国万用表都能修,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纪黎宴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 “只是碰巧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结构,运气好而已。” 赵主任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站里不会亏待你。” 这件事后,纪黎宴在废品站的地位无形中又提升了一截。 ——— 时间悄然进入盛夏,纪黎宴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 他的身体在持续调理和适度工作中稳步改善。 虽然外表仍是那副瘦弱模样,但精气神已大不相同。 这天周末,纪家难得全员休息。 苏梅梅一大早就去供销社排队,买回一条鱼和一块豆腐,准备给全家改善伙食。 纪黎远则在院子里修理自行车链条,满手油污。 纪保国坐在门槛上读报纸,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儿子,眼中是难得的满足。 纪黎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就着晨光阅读一本《半导体原理与应用》。 这是纪黎远昨天刚从旧书摊淘来的。 虽然已经泛黄发脆,但内容很有价值。 “哥,帮我递一下那个扳手。” 纪黎远头也不抬地伸手。 纪黎宴放下书,拿起地上的扳手递过去,顺势一看,握紧了扳手。 “怎么了?”纪黎远疑惑地抬头。 纪黎宴没松手,听到喊声,他回过神,摇摇头,将扳手递过去。 但目光紧紧盯着弟弟的动作。 当纪黎远再次将手伸向链条时,他忽然出声: “等一下!” 纪黎远停住动作,不解地看着他。 纪黎宴走过去,指着链条和齿轮咬合的地方: “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你先别动,我用棍子拨一下。” 他随手捡起一根小木棍,小心地拨动链条。 果然,一枚小石子从齿轮间掉落。 如果不及时清除,纪黎远刚才的动作极有可能导致手指被夹。 纪黎远看着那枚石子,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谢了哥,要不是你眼尖,我手指非得挂彩不可。” 晚饭时分,全家围坐在小桌旁。 红烧鱼的香气弥漫,气氛温馨。 “阿宴,多吃点鱼,补脑子。” 苏梅梅一如既往地给大儿子夹菜,又转向小儿子。 “小远也是,上班辛苦。” 纪保国抿了一口小酒,满足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样多好,你们两个都有出息,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纪黎远忽然想起什么,对纪黎宴说: “哥,我们供销社下个月要进一批电子元件,你要不要留一些?” 纪黎宴眼睛一亮:“都有什么?” “电阻、电容、晶体管什么的,听说还有一批二极管的处理品,价格便宜。” “要,当然要!” 纪黎宴难掩兴奋。 “特别是二极管,我有大用。” 苏梅梅疑惑地问: “阿宴,你要那些做什么?” 纪黎宴神秘地笑笑: “娘,等我做出来您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周,纪黎宴除了在废品站工作,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一个秘密项目中。 他在自己的小工作间里忙碌,连纪黎远都不让多看。 终于,在一个凉爽的秋日傍晚,纪黎宴将全家叫到院子里。 神秘地拿出一个木制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纪黎远好奇地问。 纪黎宴微微一笑,按下盒子侧面的开关。 下一刻,盒子上方一个小灯泡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渐暗的庭院。 “这是...电灯?” 苏梅梅疑惑,“咱家不是有电灯吗?” “娘,您再仔细看。” 纪黎宴将盒子拿到她面前。 大家这才发现,盒子上方连着一根细线。 线的末端是一块小小的太阳能板。 被纪黎宴放置在院中还能接收到夕阳余晖的地方。 “这是...不用接电的电灯?” 纪保国惊讶地睁大眼睛。 纪黎宴点点头:“我管它叫太阳能灯。” “利用太阳能板将光能转化为电能,储存在这个蓄电池里。” 他指着盒子内部,“需要时就可以点亮这个小灯泡。” 他详细解释着原理。 如何利用二手二极管制作简单的充放电电路,如何优化太阳能板的效率...... 全家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晕晕乎乎。 “哥,这是你自己设计的?” 纪黎远难以置信。 “借鉴了一些书上的基础电路,加上自己的改进。” 这个太阳能灯虽然简单,亮度也只相当于一支蜡烛。 但在电力供应不稳定的年代。 尤其是在偏远的农村地区,无疑具有巨大的实用价值。 何况用处还可以在其他地方...... 只是现在他不应该有这个“见识”。 “我想批量制作这种灯,和废品站合作,再由站里分销到各个供销社。” 纪黎宴说出自己明面上的计划。 “特别是那些经常停电的农村地区,应该会很需要。” 纪保国激动地一拍大腿: “好主意!阿宴,你这脑子真是灵光。” 苏梅梅也喜笑颜开:“我儿子真能干。” 唯有纪黎远,在惊喜之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比谁都清楚,设计和制作这样一个装置,需要多么扎实的理论基础和动手能力。 他哥果然是个天才! 娘说得没错,都是他抢占了哥哥的营养,不然...... “哥。” 纪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太阳能灯,能不能让我也参与制作?我想跟你学。” 纪黎宴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当然可以,我正愁一个人忙不过来呢。” 苏梅梅看着兄弟俩并肩站在一起讨论太阳能灯的场景,眼眶微微发热。 她悄悄拉了拉纪保国的衣袖,低声道: “他爹,你看这两个孩子......” 纪保国难得地没有沉默,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 “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出息了。”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太阳能灯去了废品站。 赵主任看到这个新奇玩意儿,眼睛顿时亮了。 他仔细听着纪黎宴的解释,时不时提出几个关键问题。 “太阳能转化为电能...储存起来...需要时使用......” 赵主任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桌子。 “好小子!这可是个好东西!” 他立刻意识到这种太阳能灯在广大农村地区的巨大潜力。 目前农村电力供应严重不足,许多偏远地区甚至完全没有通电。 即使是有电的地区,也经常面临停电的困扰。 “小纪,你这个发明,了不得啊!” 赵主任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在赵主任的全力支持下,太阳能灯项目迅速启动。 一个月后,第一批五十盏太阳能灯制作完成。 赵主任通过自己在供销系统的关系,将它们分发到几个偏远的农村供销社试销。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五十盏灯在三天内销售一空。 还有大量预订需求源源不断地传来。 “供不应求啊!” 赵主任兴奋地向纪黎宴报告这个好消息。 “小纪,咱们得扩大生产规模!” 随着订单的增加,废品站还组织了小型的太阳能灯生产车间。 原本只是一个试验项目,如今已成为废品站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纪黎宴的身体也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好转。 他现在每天能在车间工作三四个小时,而不感到过度疲劳,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苏梅梅看着儿子的变化,既欣慰又担忧。 “娘,您放心,我有分寸。” 纪黎宴安慰她,“适当的劳动对身体其实有好处。” 这天晚上,纪黎宴忽然听到敲门声。 开门后,他惊讶地发现门外站着的是赵主任和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身着中山装,气质儒雅。 “小纪,这位是市工业局的王处长。” 赵主任介绍道,“他对咱们的太阳能灯很感兴趣。” 王处长微笑着与纪黎宴握手: “纪同志,久仰大名。” “你们的太阳能灯在我们局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啊。” 纪黎宴忙将二人请进屋内。 纪保国和苏梅梅见有贵客来访,连忙端茶倒水。 “不必麻烦,”王处长摆手道。 “我主要是想和纪同志聊聊太阳能灯的事。” 王处长详细询问了太阳能灯的设计原理、生产工艺和应用前景。 纪黎宴一一作答。 不仅讲解了技术细节,还分析了在广大农村地区的推广价值。 “目前我们的产品还比较简陋,亮度有限。” 纪黎宴实事求是地说。 “但我已经在设计改进版本,使用更高效的太阳能板和储能系统,亮度可以提高三倍以上。” 王处长听完纪黎宴的介绍,眼中精光闪动。 他轻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纪同志,不瞒你说,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这盏灯。” 王处长语气郑重,“我看中的,是这背后太阳能利用的潜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我们国家现在正处在发展的关键时期,能源是重中之重。” “煤炭、石油这些传统能源有限,而太阳能,”他指了指窗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纪黎宴心知肚明,面上却保持疑惑: “王处长的意思是?” 王处长目光灼灼地看着纪黎宴: “我们工业局正准备筹备一个新能源研究项目,重点就是太阳能利用。” “纪同志,我想邀请你加入这个项目组,担任技术顾问。”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 苏梅梅手中的茶壶差点掉落。 纪保国瞪大了眼睛。 连一向沉稳的赵主任也难掩惊讶。 工业局的项目组技术顾问? 这可不是废品站的“顾问”能比的! 纪黎宴无奈苦笑: “王处长,我很荣幸能得到您的赏识,但我没有正规学历,身体也......” 王处长摆摆手打断他: “学历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力和眼光,你的太阳能灯已经证明了这两点。” “至于身体......” 他看了看纪黎宴比常人仍显单薄的身形。 “项目组的工作不会太繁重,你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方案设计。” 赵主任连忙帮腔: “小纪,这是难得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啊!” 纪黎宴沉吟片刻,抬头直视王处长: “王处长,我能问问项目组的具体研究方向吗?” 王处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年轻人沉得住气。 “目前主要有两个方向。” 王处长解释道,“一是用于工业生产中的加热环节。” “二是发电,就是你太阳能灯的原理,但要扩大规模,争取能为小型工厂供电。” 纪黎宴心跳加速。 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果然,任何时候都不缺有远见的人。 “王处长,我确实有一些想法。” 他谨慎地选择措辞。 “除了您说的这两个方向,我认为太阳能还可以用在农业上。” “农业?”王处长来了兴趣。 “是的,”纪黎宴点头。 “比如太阳能烘干机,用于烘干粮食,比传统晾晒效率高,且不受天气影响。” “还有太阳能水泵,利用太阳能抽水灌溉......” 第56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5 “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应用方向!” 王处长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一拍大腿。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粮食烘干、农田灌溉...这些都是关乎民生的大事。” “纪同志,你这些想法太有价值了!” 纪黎宴谦逊地笑了笑: “只是些不成熟的想法,还需要进一步研究和试验。” “那就到项目组来研究!” 王处长一锤定音,“下周一我来接你去项目组报到!” 王处长走后,纪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兴奋和不安中。 “工业局的技术顾问...阿宴,这是真的吗?” 苏梅梅仍觉得像在做梦。 纪保国激动得手都在抖: “咱家出息了,出息了啊!” 只有纪黎远在高兴之余,担忧地看着哥哥: “哥,你的身体能承受吗?” 纪黎宴微微一笑: “别担心,我有分寸。” 周一早晨,王处长准时派车来接纪黎宴。 项目组设在市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但内部设备却出乎意料地齐全。 “这些都是从各厂调拨来的实验设备。” 王处长介绍道,“还有这两位是你的同事。” “李工和张工,都是经验丰富的工程师。” 李工年约五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 张工稍年轻些,约莫四十岁,眼神中透着精明。 两人见到纪黎宴,眼中都闪过一丝怀疑。 “老王,这就是你说的专家?” 李工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纪黎宴。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嘛!” 王处长笑道:“老李,人不可貌相。” “小纪虽然年轻,但对太阳能的理解很深。” 纪黎宴不卑不亢地向两人问好: “李工、张工,我是纪黎宴,以后请多指教。” 寒暄过后,王处长召集项目组开了第一次会议。 “上级给我们的任务是在一年内,拿出至少两项具有实用价值的太阳能应用成果。” 王处长开门见山,“大家有什么想法?” 李工率先发言: “我认为应该集中力量研究太阳能集热器,用于工业锅炉预热,能节省大量燃料。” 张工点头附和: “我同意李工的看法,这是最实际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都投向纪黎宴,想看看这个“专家”有什么高见。 纪黎宴沉吟片刻,开口道:“李工和张工的建议很务实,工业预热确实是个好方向。” “不过我认为,我们还可以考虑一些更易推广、见效更快的项目。” “哦?说说看。”王处长鼓励道。 “我建议同时启动三个项目。” 纪黎宴条理清晰地说道。 “一是李工说的工业用太阳能集热器。” “二是家用太阳能灶,解决部分家庭燃料短缺问题。” “三是农业用太阳能烘干设备。” 李工皱眉: “同时开展三个项目?我们人手有限,恐怕......” “所以我们需要分清主次。” 纪黎宴接话,“集热器作为主要攻关项目,太阳能灶和烘干设备作为辅助项目。” “后两者技术门槛较低,可以快速出成果,也能为集热器研究积累经验。” 张工若有所思:“有道理,多点开花,确保至少有一两个项目能成功。” 王处长满意地点头: “小纪考虑得很周全,那就这么定了,分三个小组并行推进。” “小纪,你负责总体技术指导,同时亲自带队研发太阳能灶。” 纪黎宴微微一愣:“我带队?” “怎么,没信心?”王处长笑道。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不,我有信心。” 会议结束后,纪黎宴立即投入工作。 他首先画出了太阳能灶的初步设计图。 一个抛物面反射器,将阳光聚焦到灶具底部。 “原理很简单。” 他向组员解释,“关键是找到合适的反射材料和调节装置。” 然而,实际操作起来却困难重重。 最大的问题是材料。 在资源匮乏的年代,高反射率的材料极为难得。 试验了多种材料后,效果都不理想。 铝板反射率不够,玻璃镜太脆容易碎,镀银成本太高...... 问题一个接一个。 几天下来,进展缓慢。 李工偶尔路过他们的试验区域,总是摇摇头: “花里胡哨,不切实际。” 连王处长也开始有些担心: “小纪,要不要先集中精力解决一两个关键技术?” 纪黎宴却毫不气馁:“王处长,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这天晚上,纪黎宴冥思苦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哥,这么晚还不休息?” 纪黎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娘让你吃点夜宵。” 纪黎宴接过饭盒。 房间里有点闷,他就跟着拿着东西去院子吃。 纪黎远跟在后面给他端板凳。 纪黎宴正要吃,忽然注意到纪黎远自行车把手上亮闪闪的装饰片。 “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片反光材料问道。 “哦,这个啊。” 纪黎远拆下来递给他,“是从报废的指挥棒上拆下来的反光片,我觉得好看就装上了。” 纪黎宴接过反光片,对着灯光看了看,眼中逐渐亮起光芒。 这种玻璃微珠反光材料,虽然不适合做太阳能灶的主反射面,但给了他一个重要启示。 也许可以组合使用多种材料! 第二天,纪黎宴调整了方案。 他不再执着于寻找单一的高反射材料,而是设计了一个复合反射系统。 以铝板为基底,贴上切割成小片的玻璃镜。 再在关键位置添加反光片增强效果。 同时,他改进了支架结构,使其可以更方便地调节角度,追踪太阳。 一周后,第一台试验用太阳能灶制作完成。 测试那天,王处长、李工、张工都来到了院子里的试验场地。 时近正午,阳光明媚。 纪黎宴将太阳能灶对准太阳,在焦点处放上一个装满水的水壶。 “这能行吗?” 李工小声嘀咕,“烧开一壶水要多久?” 令人惊讶的是,不过十几分钟,水壶就开始冒出热气。 半小时后,水沸腾了! “成功了!”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现场顿时一片欢腾。 王处长激动地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好小子,真有你的!” 李工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后生可畏啊!” 首战告捷,项目组的士气大振。 纪黎宴马不停蹄,又开始着手改进设计。 “现在的版本太重,不方便移动。” 他在项目组会议上说。 “我们需要一个更轻便的家用版本。” 基于第一次的成功经验,第二次设计顺利了许多。 纪黎宴采用折叠式设计,使用竹片和帆布作为支架和底座,大大减轻了重量。 反射面则改用轻薄的铝箔贴在帆布上。 既保证了反射效果,又降低了成本。 一个月后,改进版的家用太阳能灶问世。 这种太阳能灶重量不到五公斤。 折叠后可以轻松携带,成本也只有初版的三分之一。 王处长将这一成果上报后,引起了上级高度重视。 “上级决定小批量生产一批太阳能灶,分发到偏远地区试用。” 王处长兴奋地宣布。 “如果反馈良好,将大规模推广!” 消息传到纪家,全家欢欣鼓舞。 “我哥真厉害!”纪黎远与有荣焉。 苏梅梅一边笑着,一边抹眼泪: “我就知道,阿宴是有出息的。” 太阳能灶的成功让纪黎宴在项目组中树立了威信。 李工和张工不再把他当作“孩子”,而是真心认可了他的能力。 “小纪,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王处长询问道。 纪黎宴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太阳能灶只是开始。” “我认为接下来应该重点发展太阳能烘干设备,这对农业发展有重要意义。” 他详细解释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农民晒粮完全靠天吃饭,遇到连阴雨,粮食很容易霉变。” “如果有太阳能烘干机,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张工提出疑问: “想法很好,但太阳能烘干需要大量热能,技术上可行吗?” “完全可以。” 纪黎宴肯定地说,“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太阳能集热箱,将空气加热后通入烘干室。” “关键是保温设计和气流循环系统。” 有了太阳能灶的成功经验,这次没有人再质疑纪黎宴的方案。 在太阳能灶成功的基础上,纪黎宴将主要精力转向了太阳能烘干设备的设计。 这个项目比太阳能灶复杂得多。 需要解决热效率、空气循环、湿度控制等一系列技术难题。 纪黎远对哥哥的工作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只要休息日,就会来项目组帮忙。 纪黎宴也有意无意地开始教导他更深层次的技术原理。 “小远,你看这个设计。” 纪黎宴在图纸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集热箱。 “太阳能烘干的关键,是如何高效地将太阳能转化为热能,并保持稳定的热空气流动。” 纪黎远专注地看着图纸,眉头微蹙: “哥,这个集热箱为什么要做成波浪形的内壁?” “问得好。” 纪黎宴赞许地点头,“这是为了增加受热面积。” “你看,阳光照射进来,会在这些波浪形表面形成多次反射,提高热吸收效率。”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上补充了几个箭头: “热空气会自然上升,从这里进入烘干室。” “我们需要在这里设计一个简单的风扇系统,保证空气循环。” “用什么做动力?” 纪黎远立刻抓住了关键,“电力吗?但很多农村地区供电不稳定。” 纪黎宴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考虑得很对。” “我们可以用一个小型太阳能板,专门为风扇供电。” “这样整个系统就能自给自足。” 兄弟俩在桌前讨论得热火朝天。 没注意到王处长已经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黎远同志对技术很在行啊。” 王处长笑着走进来,“有没有兴趣常来项目组帮忙?” 纪黎远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业余爱好,跟我哥学点皮毛。” “小远很聪明,一点就通。” 纪黎宴为弟弟说话,“他在机械方面很有天赋。” 王处长若有所思:“我们项目组正好缺一个机械助理,主要负责设备组装和调试。” “黎远同志如果有兴趣,可以借调过来。” 纪黎远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犹豫了: “我在供销社的工作......” “这个好办。” 王处长摆摆手,“我跟供销社领导打个招呼就行。” “我们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需要什么人才都可以协调。” 就这样,纪黎远被正式借调到新能源项目组,成为纪黎宴的助手。 兄弟俩开始朝夕相处,一起攻克技术难题。 太阳能烘干机的研发并不顺利。 第一个原型机制作完成后,在测试中暴露出许多问题。 “热效率太低。” 李工看着温度计摇头,“内部温度只有四十多度,根本达不到烘干粮食的要求。” 张工也皱眉:“空气流通不畅,湿度排不出去。” 纪黎宴没有气馁,他仔细检查着原型机的每一个部件: “问题主要出在集热系统和通风设计上。” 他转向纪黎远:“小远,你有什么想法?” 纪黎远思考片刻,指着集热箱说: “我觉得集热箱的密封性太好,反而影响了热交换。” “是不是可以增加一些可控的通风口,调节气流?” “有道理。” 纪黎宴眼前一亮。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可调节的通风系统,根据外部温度和湿度自动开关。” 接下来的日子里,兄弟俩对设计进行了大幅修改。 纪黎宴负责理论计算和系统设计。 纪黎远则凭借出色的动手能力,将设计转化为实际部件。 “哥,这个自动风门我做了个模型。” 纪黎远拿着一个精巧的木制机构给纪黎宴看。 “利用双金属片的热胀冷缩原理,温度升高自动打开,温度降低自动关闭。” 纪黎宴仔细检查了这个简易温控装置,惊喜地发现弟弟的设计既简单又实用。 “这个设计很棒!” 他毫不吝啬地夸奖,“原理简单,制造容易,非常适合大规模生产。” 纪黎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把哥你教我的热胀冷缩原理应用了一下。” 在兄弟俩的共同努力下,第二台原型机很快制作完成。 这次的测试结果令人振奋。 “内部温度达到六十五度!” 李工看着温度计,难掩兴奋,“气流也很稳定。” 张工将一托盘玉米粒放入烘干室: “看看实际效果如何。” 经过三小时的烘干,玉米粒的水分从23%降到了14%,达到了安全储存标准。 “成功了!”项目组一片欢腾。 王处长激动地握着纪黎宴的手: “小纪,你们兄弟俩又立了一大功!” 王处长是个惜才的。 纪黎宴不仅被正式任命为项目组副组长,还获得了“市先进技术工作者”的荣誉称号。 只不过,随着工作越来越忙,纪黎宴的身体状况成了全家关注的焦点。 “阿宴,你这几天脸色又不好了。” 苏梅梅担忧地看着大儿子。 “要不要请几天假休息一下?” 纪黎宴确实感到有些疲惫。 新能源项目组的工作强度很大。 同时他还要兼顾废品站的技术指导,确实有些力不从心。 “娘,我没事。” 他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然而,第二天在项目组,纪黎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摔倒。 幸好纪黎远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哥,你怎么了?”纪黎远紧张地问。 纪黎宴摆摆手:“没事,可能就是起得太猛了。” 但纪黎远不放心,硬是拉着他去厂医那里检查。 “疲劳过度,加上营养不良。” 厂医检查后说。 “纪工,你得注意休息,加强营养啊。” 这件事惊动了王处长。他特意找纪黎宴谈话: “小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拼命可不行。” 纪黎宴苦笑: “王处长,项目正在关键时期,我怎么能休息?” “这样吧。” 王处长想了想,“我给你安排一个助手,帮你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减轻你的负担。” 纪黎宴无奈点头,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王处长指派的助手竟然是纪黎远。 “黎远同志跟你配合默契,又是自家人,照顾起来也方便。” 王处长说,“以后你就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具体事务让黎远去跑。” 这个安排出乎意料地合理。 纪黎远不仅熟悉项目工作,而且真心关心哥哥的健康。 在弟弟的精心照料下,纪黎宴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下来。 而纪黎远也在哥哥的“教导”下快速成长。 逐渐从单纯的助手,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员。 这天,项目组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为偏远山区的小村庄,设计独立的太阳能供电系统。 “这些村子太偏僻,一直没能通电。” 王处长介绍情况,“村民晚上只能点油灯,生产生活都很不方便。” 李工皱眉:“要为这么偏村子供电?” “这需要很大规模的太阳能系统,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水平......” “不需要满足所有用电需求。” 纪黎宴插话,“可以先解决照明和一个小型广播站的用电。” 他转向纪黎远:“小远,你觉得呢?” 经过几个月的锻炼,纪黎远已经能够熟练地进行基础设计和计算。 他拿出笔记本,快速画出示意图。 “我们可以设计一个集中式的太阳能充电站,村民每天可以把蓄电池拿来充电,晚上带回家使用。” 纪黎远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同时为村里的广播站直接供电。” 纪黎宴赞许地点头: “这个思路很好,分散使用,集中充电,既降低了成本,又便于维护。” 在纪黎宴的指导下,纪黎远主导完成了这个村级太阳能供电系统的设计方案。 这是纪黎远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个项目。 他投入了全部精力。 “哥,这个蓄电池的选型有问题吗?” 深夜,纪黎远还在和哥哥讨论技术细节。 纪黎宴仔细查看了弟弟的设计: “容量可能不够,你计算过每户每天的用电量吗?” “计算过。” 纪黎远拿出计算过程。 “按照每户两盏灯,每晚使用三小时计算......” 兄弟俩就这样一遍遍推敲着方案的每一个细节。 纪黎宴不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弟弟自己思考和解决问题。 “小远,这个电路保护设计是不是太复杂了?” 纪黎宴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分。 “在偏远地区,越简单的系统越可靠。” 纪黎远思考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可以用熔断器代替空气开关。” “虽然不够精确,但更耐用,也更容易更换。” “对。” 纪黎宴欣慰地笑了,“设计不仅要考虑技术指标,还要考虑使用环境和维护条件。” 三天后,村级太阳能供电系统的设计方案终于完成。 纪黎远带着详细的设计图纸和预算报告,向王处长做了正式汇报。 “好!很好!” 王处长翻阅着厚厚的设计资料,连连称赞。 “思路清晰,设计合理,预算也控制得很好。” “黎远同志,你进步很大啊!” 纪黎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跟我哥学的。” “小纪教导有方。” 王处长满意地看着站在一旁的纪黎宴。 “你们兄弟俩,真是我们项目组的宝贝。” 方案很快获得批准,进入实施阶段。 纪黎远被任命为项目负责人,带领一支五人小队前往山区进行实地安装调试。 这是纪黎远第一次独立负责外勤项目。 临行前夜,他仔细检查着行李和设备清单,难掩兴奋与紧张。 “哥,你觉得我能行吗?” 他忍不住问道。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弟弟: “当然能行,这个方案是你一手完成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 “记住,到了现场多听取村民的意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安全第一,遇到技术难题不要蛮干,随时可以打电话回来商量。” 纪黎远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苏梅梅一边往纪黎远的行李里塞吃的,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 “山里晚上冷,多穿点,吃饭要按时,别饿着......” 第57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6 第二天一早,纪黎远带着项目组出发了。 纪黎宴站在门口,目送弟弟远去的身影。 心中涌起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 没有了纪黎远的协助,纪黎宴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但他刻意放慢了节奏,注意劳逸结合。 苏梅梅更是变着法儿地给他补充营养。 “娘,我又不是坐月子。” 纪黎宴有些哭笑不得。 “胡说,你这就是需要补。” 苏梅梅不容反驳,满脸心疼。 “你看看你,小远才走了几天,脸色又不好了。” 十天后,纪黎远带队凯旋。 “成功了,整个村子都亮起来了。” 他一进门就兴奋地报告。 “村民们高兴坏了,说这是他们村里第一次有电灯!” 纪黎远详细讲述了安装过程。 如何根据实地情况调整太阳能板的角度,如何教村民正确使用和维护系统。 以及通电那一刻全村人的欢呼雀跃。 “有个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想到能在自己家里点上‘不用油的灯’。” 纪黎远眼中闪着光,“哥,那种感觉真好。” 纪黎宴欣慰地拍拍弟弟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 随着一个个项目的成功,新能源项目组的影响力逐渐扩大。 纪黎宴提出的太阳能多种应用思路,得到了上级部门的高度重视。 两年后的秋天,王处长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国家科委决定成立新能源研究所。 将他们的项目组整体并入,作为研究所的核心团队。 “上级任命我为研究所所长,主管太阳能研究方向。” 王处长宣布,“黎宴,你被正式任命为研究所副所长,黎远同志也是咱们研究所的研究员了。” 这意味着,纪黎宴和纪黎远都成为了国家科研体系的正式成员,纪黎宴更是拥有了干部编制。 消息传回纪家,整个家庭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副所长......” 苏梅梅激动得语无伦次。 纪保国更是破天荒地买了一瓶好酒。 非要和两个儿子喝一杯: “咱老纪家,祖坟冒青烟了!” 时光荏苒,转眼纪黎宴和纪黎远都已年满二十。 纪黎宴的身体在精心的调养和适度的锻炼下,早已不复少年时的孱弱。 虽仍比常人清瘦些,但面色红润,精气神很足。 只是长久以来“病弱”的印象深入人心,加上他本人气质沉静温和。 在外人看来,总是需要小心呵护。 纪家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两个儿子都成了端国家饭碗,有正经干部编制的科研人员。 尤其是纪黎宴,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国家级研究所的副所长。 在普通人家眼里,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纪保国走在巷子里,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许多。 苏梅梅更是心满意足,只觉得苦尽甘来。 然而,随着儿子们年纪渐长,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 婚姻大事。 对于纪黎宴,苏梅梅和纪保国几乎是默契地采取了“放任”态度。 他们内心深处,始终残留着对大儿子早年病弱的担忧。 总觉得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着,已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 至于结婚生子,他们不敢强求。 生怕过多的压力,会拖垮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骨。 偶尔有邻里或同事试探着想给纪黎宴说媒。 苏梅梅都以“孩子身体底子薄,还想再调养几年”或者“阿宴心思都在科研上,没空想这些”为由,客气地推脱了。 于是,所有的“催婚”压力,便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纪黎远身上。 二十岁的纪黎远,身材挺拔,面容俊朗。 因常年在一线奔波和技术钻研,眉宇间既有青年的锐气,又不失沉稳。 他所在的基层研究站点工作繁重。 但他干得风生水起,独立负责了好几个小型太阳能应用推广项目,成绩斐然。 介绍对象的人几乎踏破了纪家的门槛。 “梅梅啊,我家侄女在纺织厂上班,模样周正,性子也温柔,配你家黎远正合适!” “老纪,我们单位新分来个大学生,跟黎远一样有文化,见见面?” “远哥,我表妹可是老师,知书达理,要不要认识一下?” 苏梅梅起初还兴致勃勃。 觉得小儿子样样出色,自然要挑个最好的。 她拿着姑娘们的照片和信息,乐呵呵地跟纪黎远念叨。 纪黎远却总是以“工作忙”、“项目到了关键期”、“暂时没考虑个人问题”等理由搪塞过去。 次数多了,苏梅梅也急了。 “小远,你都二十了,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工作再忙,终身大事也不能耽误啊!” 苏梅梅苦口婆心。 她是真想抱孙子。 “娘,我现在真没心思想这个。” 纪黎远无奈,“基层站点刚铺开,好多事等着我做。” “感情的事讲究缘分,急不来。” “你不去见见,怎么知道缘分在哪儿?” 纪保国也难得地开了口。 “先成家后立业,家里安稳了,你工作起来也更有劲头不是?” 纪黎远被念叨得没办法,也象征性地去相看了两次。 一次是苏梅梅千挑万选的纺织厂女工。 姑娘确实温柔腼腆。 但纪黎远跟她聊的东西,对方一脸茫然,只能尴尬地微笑。 另一次是邻居介绍的小学老师,谈吐是不错。 可言语间透露出希望婚后他能多顾家,少往偏远地区跑的意思。 这与纪黎远扎根基层,推广技术的志向产生了分歧。 两次相亲都不了了之。 纪黎远愈发觉得。 与其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相亲上,不如多跑几个村子,多解决几户人家的用电问题。 他并非排斥婚姻。 只是现阶段,事业带来的成就和满足感,远大于他对组建家庭的渴望。 于是,他干脆把精力全都投入到工作中。 借着下乡调研,项目驻点的机会,避开了家里一轮又一轮的“催婚攻势”。 苏梅梅和纪保国见他事业心重,虽心急,却也拿他没办法。 只能安慰自己“儿子有出息是好事”。 就这样,纪黎远在基层“混”着。 感情上空窗,事业上却稳步提升。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年。 1977年深秋,一个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中断了十年的高考,恢复了! 纪黎远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一个山区公社调试新安装的太阳能水泵。 他拿着登载消息的报纸,手指微微颤抖,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他曾是学习成绩优异的学生,考上供销社的工作便是明证。 这些年,他虽然通过自学和哥哥的教导,在专业技术上达到了不错的水平。 但上大学,始终是他内心深处的遗憾和渴望。 夜晚,他躺在公社的宿舍里,辗转反侧。 高考? 去上大学? 他现在的工作很好,很充实,也深受领导和群众认可。 前途一片光明。 放弃这一切,去参加一个竞争激烈,结果未知的考试? 值得吗? 自己已经二十二岁了,还能适应校园生活吗? 而且,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他心乱如麻,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哥哥。 回到城里,纪黎远立刻去找了纪黎宴。 纪黎宴此时已不住在纪家老宅。 组织上给他分配了研究所附近的房子。 “哥,高考恢复了。” 纪黎远开门见山,语气带着难得的迷茫和急切。 “你说,我该不该去试试?” 纪黎宴正在书桌前翻阅一本最新的外文期刊。 闻言抬起头。 看着眉头紧锁的弟弟,他没有立刻回答。 纪黎宴放下期刊,给纪黎远倒了杯水,示意他坐下。 “你是怎么想的?” 他温和地问,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我不知道。” 纪黎远叹了口气,“现在的工作我很喜欢,也做出了一点成绩。” “可是,上大学...那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而且,我总觉得,我现在掌握的知识还不够系统,不够深入。” “如果能接受正规的大学教育,或许以后能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但是,我又担心...年纪大了,脱离社会几年,回来之后还能不能跟上,值不值得。” 纪黎宴静静地听着,等弟弟说完,才缓缓开口: “小远,这件事,没有人能替你决定,关键在于你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你问问自己,抛开所有的顾虑,年龄、工作、别人的看法......” “你内心最深处,是不是仍然渴望走进大学校园,去系统学习更深奥的知识?” 他顿了顿,继续引导:“至于值不值得,知识永远不会辜负你。” “你现在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这是你的优势。” “如果能把实践和系统的理论结合起来,你的未来,你的视野和平台,都会完全不同。” 纪黎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他也不会替他做出决定。 但这一番话,像一盏灯,照亮了纪黎远纷乱的思绪。 是啊,抛开所有外在因素,他渴望读书,渴望深造。 “我明白了,哥。” 纪黎远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我想试试,我不想留下这个遗憾。” 纪黎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既然想清楚了,就全力以赴。” “你的基础不差,这些年的实践更是宝贵的财富,复习起来应该比完全脱离学习的人有优势。” “哥。” 纪黎远忽然想到什么,热切地看着纪黎宴。 “你也一起参加高考吧,我们兄弟俩一起去上大学。” 纪黎宴闻言,失笑摇头:“我就不去了。” “研究所这边的工作走不开,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 “我自有我的安排。” 纪黎远有些失望。 但见哥哥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 他只当哥哥是放不下现有的科研事业。 毕竟哥哥在新能源领域的地位,早已不是一纸大学文凭所能衡量的。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远向单位请了假,开始了紧张的备考。 他找出了尘封已久的高中课本,又托人弄来了复习资料,没日没夜地埋头苦读。 纪黎宴虽未一同备考,却时常关心弟弟的复习进度。 苏梅梅和纪保国得知小儿子要考大学,先是惊讶,随即便是全力的支持。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觉得读书总是好事。 儿子有这份上进心,他们做父母的脸上有光。 紧张的高考,忐忑的等待,焦灼的盼榜...... 最终,纪黎远凭借扎实的基础和出色的临场发挥,以优异的成绩被国内顶尖的学府。 京华大学的物理系录取! 消息传来,整个纪家乃至整个街道都轰动了。 这可是京华大学! 真正的天之骄子! 纪黎远成了众人羡慕和称赞的对象。 录取通知书到手后,纪黎远第一时间跑去告诉哥哥这个好消息。 纪黎宴看着通知书,笑容深邃,连声道好。 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意外。 只是嘱咐他好好准备迎接大学生涯。 纪黎远沉浸在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没有深究哥哥那略显神秘的笑容。 他开始交接工作,整理行装。 秋高气爽的九月,京华大学迎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新生。 校园里处处洋溢着蓬勃的朝气与久违的书卷气息。 来自天南地北的学子们带着行李,脸上写满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 纪黎远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在古朴的校园林荫道上。 办理完入学手续,他按照课程表的指引,走向第一堂课所在的教室。 这是物理系新生的专业导论课。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彼此陌生而又好奇地打量着。 纪黎远选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端正地放在桌上。 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 臂弯里夹着讲义,步伐从容地走上讲台。 纪黎远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猛地怔住。 哥哥?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讲台上,纪黎宴从容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在纪黎远身上微微停顿,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移开。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新能源导论》的主讲教师,纪黎宴。” 清朗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显然有不少学生听说过这位年轻教授的名字。 而纪黎远已经完全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讲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哥哥不是说不参加高考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以教授的身份? 纪黎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弟弟的震惊。 他开始娓娓道来: “在正式开始课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选择物理系?又对新能源有什么了解?” 有学生举手回答:“因为国家需要科技人才!” “因为物理是基础科学,能推动技术进步。” 纪黎宴点头微笑,目光转向仍然处于震惊中的纪黎远: “那位同学,你有什么想法吗?” 全教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纪黎远身上。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看着讲台上哥哥那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 纪黎远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 “我认为新能源是未来的方向,而物理学是理解并开发新能源的基础。” “特别是在我们这样一个能源短缺的国家,像太阳能这种可再生能源的研究至关重要。” 纪黎宴眼中闪过赞许: “很好,请坐,这位同学提到了太阳能,这正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重点之一。”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太阳能利用与发展前景”几个大字,笔力遒劲。 接下来的课程中。 纪黎宴从太阳能的物理原理讲起。 逐步延伸到实际应用,并结合国内外发展现状。 描绘了一幅新能源发展的宏伟蓝图。 他讲课深入浅出。 既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又融入了大量亲身参与的实践案例,引得学生们全神贯注。 连纪黎远也渐渐从震惊中平复,沉浸在了哥哥精彩的讲授中。 下课铃响,学生们意犹未尽。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将重点讨论光伏效应的基本原理和应用。” 纪黎宴收拾着讲义,抬头道: “纪黎远同学,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在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 纪黎远跟着纪黎宴走出教室,来到物理系办公楼的一间办公室前。 门牌上清晰地写着:教授纪黎宴。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纪黎远终于忍不住开口: “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不参加高考吗?怎么突然成了京华大学的教授?” 纪黎宴笑着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我确实没有参加高考,是京华直接向我发出的邀请。” 其实早在半年前,京华大学就在筹备物理系的新能源研究方向。 校方通过工业部的推荐,找到了在太阳能领域已有显着成就的纪黎宴。 经过严格的学术评估后,直接特聘他为教授,主持新能源专业的建设和教学工作。 “组织上认为,我在大学任教能够培养更多新能源领域的人才,比单纯做研究更有意义。” 纪黎宴解释道,“之所以没提前告诉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纪黎远哭笑不得:“这哪是惊喜,简直是惊吓!” “我刚才在教室里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兄弟俩相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所以你这两个月所谓的‘出差’,其实是来京大做准备工作的?” 纪黎远恍然大悟。 纪黎宴点头:“一方面是要准备课程,另一方面也在筹建实验室。” “对了,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我的研究项目?” “当然,是在不影响你正常课业的前提下。” “当然有兴趣!” 纪黎远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有些犹豫。 “但我才刚入学,能帮上什么忙?” “你有多年的实践经验,这是很多研究生都比不上的。” 纪黎宴认真地说,“而且,我需要一个了解我工作风格又信得过的助手。” 就这样,纪黎远在京华大学的学习生活正式开始。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 他除了是物理系的一名新生,还是新能源实验室的助理研究员。 白天,他和同学们一起上课,学习基础理论。 晚上和周末,他则在实验室协助纪黎宴进行科研工作。 这种奇妙的身份转换,开始时让纪黎远有些不适应。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种模式极大地促进了他的学习。 在课堂上学习的理论知识,很快就能在实验室中得到验证和应用。 而在实验中遇到的问题,又促使他更深入地钻研理论。 纪黎宴开设的《新能源导论》和《太阳能原理与应用》,很快成为物理系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 “纪教授讲课真是深入浅出,那么复杂的原理经他一讲就明白了。” “听说他只有二十多岁,真是年轻有为!” 同学们私下里经常这样议论。 却没人知道他们崇拜的纪教授和班上沉稳的纪同学是亲兄弟。 纪黎远也乐得保持这种“秘密”。 在课堂上,他认真地称呼纪黎宴为“纪教授”,积极参与讨论。 课后,他才恢复“哥哥”的称呼,与纪黎宴讨论更深入的学术问题。 纪黎远下课后照常来到实验室。 “黎远,你来得正好。” 纪黎宴正在调试一台新设备。 “来看看这个,我们刚收到的进口光谱分析仪,对研究光伏材料很有帮助。” 纪黎远凑过去,好奇地观察着这台精密的仪器: “这就是你在课上讲的,那种可以分析材料能带结构的光谱仪?” “对。” 纪黎宴点头,“有了它,我们就能更深入地研究不同材料的光电转换效率。” 他仔细地向纪黎远讲解仪器的原理和操作方法。 兄弟俩沉浸在技术讨论中,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实验室的窗户映出夕阳的余晖,纪黎宴才恍然抬头: “这么晚了,走吧,回家吃饭,娘特意寄来的腊肉还没开封呢。” 第58章 逼弟弟下乡抢占弟弟考上工作的哥哥7 回到纪黎宴的住所,兄弟俩简单做了晚饭。 饭后,纪黎远拿出本周的课堂笔记和作业,有些难题想请教纪黎宴。 “哥,这里关于半导体掺杂的部分,我还是不太明白......” 纪黎宴接过笔记,仔细看了看,拿出纸笔开始画图讲解: “你看,当我们在纯半导体中掺入杂质时......” 灯光下,兄教弟学的画面,与多年前在纪家小院里的一幕何其相似。 只是内容已从基础的电路原理,变成了前沿的固体物理。 这样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愉快,转眼就到了期末。 纪黎远不仅课程成绩全优。 还在实验室中,协助完成了一项关于提高太阳能电池效率的研究。 其成果被整理成论文,发表在《物理学报》上。 论文发表那天,纪黎宴专门请他吃了一顿大餐。 “为我们纪研究员的第一篇论文干杯。” 纪黎宴以茶代酒,笑着举杯。 纪黎远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做了一些辅助工作,主要思路和实验设计都是哥你的功劳。” “不必妄自菲薄。” 纪黎宴正色道,“你的实践经验和观察力,为这个研究提供了重要思路。” “记住,好的科研既需要理论深度,也需要实践智慧。”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 “这也是为什么我鼓励你在学习理论的同时,不忘结合实际应用。” 寒假来临,兄弟俩一起回到老家。 苏梅梅和纪保国早已得知两个儿子在京华的“双重身份”,乐得合不拢嘴。 “咱们家这是出了大学教授啊!” 纪保国逢人便自豪地说。 苏梅梅则更关心儿子的生活: “在大学里吃得好吗?住得习惯吗?阿宴你可别光顾着工作,得多注意身体......”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其乐融融。 “小远,大学里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姑娘?” 苏梅梅旧话重提。 纪黎远无奈:“娘,我才刚入学一学期,学业和科研都很忙,哪有时间考虑这个。” “你哥我是不指望了。” 苏梅梅转向纪黎宴,“他现在是教授,更没人敢给他介绍了。” “你可不能学他,遇到合适的就处处看。” 纪黎宴笑着给母亲夹菜: “娘,我们现在都很好,这些事顺其自然吧。” 爆竹声中,旧岁已除,新年将至。 寒假结束后,兄弟俩重返校园。 新学期的纪黎远更加成熟自信。 在纪黎宴的引导下,他开始独立承担一些小型的科研项目。 四月的一个下午,纪黎宴把纪黎远叫到办公室。 “有一个机会。” 纪黎宴开门见山。 “西北地区有一个太阳能示范项目,需要技术人员指导安装和调试。” “项目组邀请我们实验室派人支援,为期一个月。” “我觉得这对你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你想去吗?” 纪黎远眼睛一亮: “当然想去!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一。” 纪黎宴递给他一沓资料。 “这是项目背景和技术要求,你抓紧时间熟悉一下。” “课程方面我会帮你协调请假。” 接下来的几天,纪黎远废寝忘食地研究项目资料,做好充分准备。 临行前夜,纪黎宴来到弟弟的宿舍,递给他一个小木盒。 “这是什么?” 纪黎远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些年在太阳能领域的工作笔记和经验总结,” 纪黎宴说,“包括一些不常见问题的解决方案和技巧,应该对你有帮助。” 纪黎远翻开笔记本。 里面密密麻麻,又不失条理地记录着各种技术细节,设计思路和心得体会。 甚至还有简图和数据。 “哥......” 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遇到技术难题不要慌,多思考,多请教当地有经验的工人师傅。” 带着哥哥的嘱托和期望,纪黎远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西北的条件的确艰苦。 干燥的气候,强烈的日照,匮乏的水资源...... 都对太阳能设备的安装和运行提出了挑战。 但纪黎远很快发现,哥哥的笔记几乎预见了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并提供了解决方案。 凭借扎实的技术功底和笔记的指导,他迅速赢得了当地工程人员和村民的信任与尊重。 工作之余,他还注意到当地村民除了照明,还有农产品干燥和灌溉等需求。 受此启发,他改进了原有的太阳能集热器设计。 使其不仅能供电,还能为小型烘干房和灌溉系统提供热能。 这个改进大大提升了太阳能系统的实用价值,得到了项目组的高度评价。 一个月后,项目圆满成功。 临别时,村民们自发前来送行,依依不舍。 “纪技术员,谢谢你。” “你教我们的维护方法,我们都记下了!” 回到学校,他第一时间向纪黎宴汇报了项目情况,和自己的改进设计。 纪黎宴仔细听完,眼中满是欣慰:“做得很好!” “特别是你对集热器的改进,很有实用价值。” “这说明你已经能够独立思考,并解决实际问题了。” 他拿出一个信封:“正好,下个月在杭州有一个全国新能源研讨会,我收到了邀请。” “我想让你代表我们实验室去参加,并做一个关于这次西北项目实践的报告。” 纪黎远有些犹豫:“我去合适吗?这种会议一般都是资深研究人员参加......” “你的实践经验和创新思路很有价值,值得与同行分享。” 纪黎宴鼓励道。 “学术交流不分资历,重要的是内容和见解。” 在哥哥的鼓励下,纪黎远开始准备会议报告。 研讨会上,纪黎远的报告引起了大家的关注,给专家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纪研究员年轻有为啊!” 会议结束后,几位老专家与他交谈。 “你的实践经验和思路对我们很有启发。” 大学生涯很快,转眼纪黎远已经是大四学生。 他不仅在学术上成绩斐然,参与了多个重要科研项目。 还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了数篇高质量论文。 毕业前夕,纪黎远面临着人生的重要选择: 是继续读研深造,还是参加工作? 周末的晚上,他来到纪黎宴的住所,想听听哥哥的意见。 “哥,你觉得我该怎么选择?” 纪黎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 “你自己更倾向于哪条路?” “我......” 纪黎远沉吟片刻。 “我觉得自己在理论上还需要进一步深化,但同时又不想脱离实践。” “有时候觉得两者难以兼顾。” 纪黎宴点点头: “我理解你的顾虑,实际上,我倒是有个建议。” 他拿出一份招生简章: “学校刚批准我在新能源方向招收研究生,实行的是‘产学研’结合培养模式。” “学生一半时间在校学习理论,一半时间在合作单位进行实践研发。” “如果你有兴趣......” “我愿意!” 纪黎远毫不犹豫地回答。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我能通过考试吗?” 纪黎宴笑了: “以你现在的水平,只要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不过我要提醒你,做我的研究生会很辛苦,我不会因为你是弟弟就降低要求。” “我明白!” 纪黎远郑重地说。 “我一定会努力的。” 研究生考试顺利通过,纪黎远正式成为纪黎宴指导的硕士研究生。 兄弟二人也从本科期间的“师生”关系,转变为更紧密的导师与研究生的关系。 这种关系转变带来的首个挑战。 就是纪黎宴对纪黎远的要求,确实更加严格了。 ———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论文,看向正在操作实验仪器的纪黎远: “数据重复性还是不够理想,你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哪个环节?” 纪黎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皱眉思考: “合成温度我已经精确控制到正负一度了,但每次得到的材料性能还是有波动。” “哥,会不会是前驱体溶液的ph值,影响比我们预想的更敏感?” “有这个可能。” 纪黎宴走到他身边,“但ph值我们已经排查过三次了。” “换个思路,考虑过搅拌速率对成核过程的影响吗?” “搅拌速率?” 纪黎远眼睛一亮,“这个变量我们确实没有系统研究过。” “我明天就设计一个梯度实验。” 纪黎宴满意地点头:“科研就是要不断质疑,包括质疑我们自己的预设。” “去吧,把实验方案写详细点。” 这样的对话在实验室里已是常态。 也是因为这样,纪黎远的科研能力飞速提升。 他选择的“高效低成本光伏材料的制备与性能优化”课题,正处在攻坚阶段。 这天,纪黎远为了获得更精确的晶体结构数据,来到了清大材料系的高分辨率x射线衍射仪实验室。 排队等待时,他注意到前面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正在熟练地操作设备。 “这个散射角度的校准需要更精确些。” 女生对旁边的同学说。 “否则后续的结构精修会产生系统误差。” 轮到纪黎远时,他在一个参数设置上遇到了困难。 正皱眉思索。 那位本该离开的女生停下脚步,温和地问:“同学,需要帮忙吗?” “这个型号的仪器,在这个参数联动上确实有点特殊。” 纪黎远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目光: “谢谢,这个背底扣除的算法选项,我不太确定该选哪个更合适。” “如果是金属氧化物样品,建议选第三种。” 女生一边说一边在控制面板上指点着。 “它针对这类材料的非弹性散射有特殊优化。” 问题很快解决。 纪黎远高兴道: “太感谢了同学,我叫纪黎远,京华物理系的,你对这台仪器真熟悉。” 女生笑了笑: “不客气。我叫林薇,清大材料系直博生,我的课题经常用到这台设备。” “你是做光伏材料的?” “对,我在研究新型钙钛矿类似物的制备。” “很有意思的方向。” 林薇眼睛一亮,“我们组最近也在做相关表征。”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可以交流。” 起初,他们的交流确实仅限于学术。 “林薇同学,打扰了。” “你上次提到的分析方法,我对其中应变计算的部分还有些疑问......” “纪同学,不客气,你是对各向异性应变的处理不太明白吗?” “我发你一篇参考文献,里面的推导很详细。” “太感谢了!对了,你上次问的那个热稳定性测试方法,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需要的话,可以给你。” 渐渐地,他们的交流开始超出纯学术范围。 “你们京华的樱花快开了吧?” 某天,林薇在讨论完一个数据后突然问道。 “是啊,再过一周左右就是最佳观赏期了。” 纪黎远有些意外: “你们清大的也很漂亮。” “其实...我一直觉得京华的樱花更好看些,尤其是老图书馆前那一片。” 林薇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纪黎远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那...等花开了,要不要过来看看?我可以当向导。” 林薇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说道: “好啊。” 第一次相约看樱花,两人都略显拘谨。 “这就是老图书馆,建于1920年......” 纪黎远努力扮演着称职的向导。 林薇忍不住笑了: “纪同学,你这语气好像真的在带旅游团。” 纪黎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抱歉,我有点紧张。” “为什么紧张?” 林薇歪头看他。 “因为......” 纪黎远看着她被樱花映红的脸颊。 “因为和你单独相处,和在实验室里讨论问题不太一样。” 林薇的脸也红了,转移话题道: “那边那棵重瓣樱很特别,要去看看吗?” “好。” 他们在樱花树下散步。 话题从科研慢慢扩展到彼此的生活。 “所以你哥哥就是纪黎宴教授?” 林薇惊讶地说。 “我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听过他的报告,非常精彩!” “是啊,我哥在科研上对我要求很严格。” 纪黎远笑道。 “真羡慕你们兄弟的感情。” 林薇说,“我是独生女,从小就希望有个兄弟姐妹。” “那你小时候一定很孤单吧?” “还好,有书为伴。” 林薇微笑,“我爸爸是中学物理老师,家里到处都是书。” “难怪你理论基础那么扎实。” “你呢?为什么选择光伏这个方向?” 纪黎远的表情认真起来:“我哥带我入行的。” “但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有一次去西北下乡,看到那里的村民还用不上稳定的电。” “当时,我就想,如果能研发出便宜好用的太阳能技术,该有多好。” 林薇注视着他,眼神温柔: “这个理想很美好。” 从樱花树下的初约开始,纪黎远和林薇的交往逐渐频繁起来。 八十年代初的校园恋情,质朴而含蓄。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是两校的图书馆和实验室。 最常用的联系方式是宿舍楼下的传呼电话和书信。 “纪黎远同学,楼下有电话,清大来的。” 宿管阿姨的嗓门总能穿透整个楼道。 纪黎远总会快步跑下楼,接过听筒时指尖微热。 “黎远,我是林薇,我们实验室新到了一批进口的导电玻璃基板。” “我记得你上次提到需要一些做对比实验,要不要过来取几片?” “太好了!我下午没课,两点左右过去方便吗?” “好,我在材料楼302等你。” 这样的对话每周都会发生几次。 有时是交流实验材料,有时是讨论文献,偶尔也会约着一起去听某场学术讲座。 渐渐地,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都看出了端倪。 “黎远,最近往清大跑得很勤嘛。” 同实验室的师兄打趣道。 纪黎远只是笑笑,并不否认。 他将林薇帮忙找到的导电玻璃小心收好。 心情如同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净而温暖。 他们的第一封正式书信,始于一次学术争论。 关于某种新型半导体材料的载流子迁移率测量方法,两人在实验室讨论后仍觉意犹未尽。 当晚,纪黎远在灯下铺开信纸,详细写下了自己的推导过程和实验设计。 隔天,他收到了林薇的回信。 信封上是清秀工整的字迹,里面除了同样详细的技术讨论。 末尾轻轻带过一句: “另,京华食堂的绿豆汤解暑甚好,若下周得闲,可共饮一杯。” 纪黎远反复看着那一行字,嘴角不自觉扬起。 随着交往深入,他们开始分享更多科研之外的兴趣。 林薇喜欢古典文学,偶尔会在信笺角落抄上一句诗词。 纪黎远则爱好摄影,用积攒的津贴买了一台海鸥相机,为两人的出游留下模糊却珍贵的影像。 1983年春,纪黎远硕士毕业,选择继续跟随纪黎宴攻读博士学位。 也就在这一年,他与林薇的感情水到渠成。 一个周六的傍晚,两人在颐和园昆明湖畔散步。 夕阳西下,湖面泛着金色的波光。 “林薇。” 纪黎远停下脚步,从挎包里小心取出一个盒子。 “这个送给你。” 林薇打开,里面是一台精心改装过的太阳能计算器。 外壳上刻着细小的樱花图案,与他们在京华见到的樱花一模一样。 “这是我用实验室剩余材料组装的。” 纪黎远略显紧张地说。 “电池是我自己设计的光伏单元,理论上只要有一点光就能永远工作下去。” 林薇抚摸着计算器上精致的樱花刻痕,眼眶微热。 “我想。” 纪黎远深吸一口气,“让这个计算器见证我们共同计算的未来。” “无论科研还是生活,你愿意吗?” 林薇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得比夕阳还暖: “我以为你永远只会用论文里的方式表达。” 次年五一劳动节,纪黎远和林薇举行了婚礼。 仪式在他们新买的小四合院举办。 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朋友。 苏梅梅和纪保国专程从老家赶来。 看着一身崭新中山装的小儿子和温婉大方的儿媳,喜极而泣。 这么多年了,他们俩真以为两儿子都上交国家,没有了抱孙子的指望了...... 纪黎宴作为证婚人,在仪式上难得地流露出感性的一面: “我见证了小远从青涩到成熟的每一步,今天又见证他开启人生新的篇章。” “科研之路与婚姻生活颇有相似,都需要耐心智慧和对未来的信念。” “祝福你们。” 婚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林薇博士毕业后进入中科院材料所工作。 纪黎远则继续在京华攻读博士,同时参与纪黎宴主持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 1986年秋,他们的双胞胎儿子出生。 和纪黎宴纪黎远两兄弟一强一弱不同。 两个小孩子身体都很健康。 这让纪家人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纪黎远,他真怕...... 已升任研究所所长的纪黎宴,对外是严谨的科学家,回家面对咿呀学语的侄子时。 却会难得地放下所有严肃,耐心地陪他们玩那些简单的太阳能玩具。 都是他亲手制作,用最安全柔和的材料设计。 有会自动旋转的小枪,会亮彩色光芒的小灯...... 纪家的日子在平静与充实中度过。 纪黎远与林薇在各自的科研领域深耕不辍,成为行业中坚力量。 两个双胞胎儿子继承了父母对科学的兴趣。 纪黎宴依旧醉心于他的新能源研究。 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将新能源技术推向了世界前沿。 他终身未娶,将满腔的热忱与心血,都倾注在了科研和培养下一代人才上。 在外人看来,他是严谨到近乎苛刻的学术泰斗。 但在纪家,他永远是那个温和的兄长和大伯。 苏梅梅和纪保国晚年生活安详满足。 看着小儿子家庭美满,事业有成。 看着大儿子虽独身却成就斐然,备受尊敬。 他们心中那点关于大儿子身体的旧日忧惧,早已被骄傲和欣慰取代。 两位老人相继在睡梦中安详离世,无病无痛。 “哥,外面风有点凉,进屋吧?” 纪黎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习惯性地要给他披上。 纪黎宴笑了笑,没有拒绝弟弟的好意。 他拍了拍身边另一张藤椅: “坐会儿,太阳挺好。” 纪黎远顺从地坐下。 兄弟俩沉默地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 院子里,纪黎宴多年前亲手种下的那棵石榴树已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小远。” 纪黎宴望着那棵树,缓缓开口。 “这一生,你觉得怎么样?” 纪黎远有些意外哥哥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认真想了想,脸上浮现出满足平和的笑容: “很好,有热爱的事业,有知心的伴侣,有懂事的孩子,还有一直指引我的哥哥。” “我很知足,也很感激。” 他顿了顿,看向纪黎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敬爱与依赖。 “哥,谢谢你。” 如果不是哥哥当年的“退让”,与后来的引导,他的人生或许会是截然不同的轨迹。 纪黎宴转过头,看着弟弟已生华发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尘埃落定。 “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纪黎宴在睡梦中安然离世。 他面容平静。 仿佛只是陷入了一个沉沉的梦境。 纪黎远发现时,悲痛难以自抑。 他握着哥哥已然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整理遗物时,他在哥哥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装订整齐的手稿。 扉页上写着: “致我唯一的弟弟,纪黎远,愿知识与信念,永伴你前行。” 第59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1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黎远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1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2367。】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方筱筱。” ——— 台球厅里烟雾缭绕,声音嘈杂。 纪黎宴顶着一头标志性的黄毛,心不在焉地杵着球杆。 视线却落在旁边的方筱筱身上。 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职高校服,坐在高脚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眼神有些游离,似乎与周围格格不入。 当旁边有混混冲她吹口哨时,她会下意识地蹙眉,微微侧身避开。 “筱姐,第三节课是‘灭绝师太’的。” 一个小弟凑过来提醒,语气带着讨好。 大家都知道,宴哥身边这个看起来安静的女孩,家里条件不错,是他们的“金主”。 面对金主,大家一向嘴甜。 方筱筱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了眼手机,然后对纪黎宴小声说: “宴哥,我们该回去了吧?”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纪黎宴没应声,目光下移,落在她左脚那双干净的帆布鞋上。 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拖在了地上。 他忽然扔下球杆,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 “你......” 方筱筱吓了一跳。 她身体瞬间绷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周围立刻爆发出起哄和口哨声。 纪黎宴充耳不闻。 手指快速而灵活地将那两根白色鞋带穿梭,拉紧。 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系好,他站起身,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调调: “走了。” 方筱筱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个工整的鞋结,又抬头看他。 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 “谢谢。”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一前一后。 但方筱筱这次跟得近了些。 路过那家学生们常聚集的小卖部时,几个熟识的混混招呼他们进去。 方筱筱脚步顿了顿,看向纪黎宴。 “不去了。”纪黎宴头也没回。 方筱筱似乎松了口气,小跑两步跟上,轻声问: “那...我们回教室吗?” “嗯。” 她有些惊讶,但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快到校门口时,纪黎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她: “上周‘灭绝师太’划的重点,你笔记做了吗?” 方筱筱彻底停住了脚步,睁大眼睛看着他。 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确实是做了笔记的,只不过是因为当时手机没电。 闲着无聊,只能记笔记打发时间。 “...做了。” 方筱筱迟疑地回答,声音更轻了。 “你要看?” 纪黎宴含糊地“嗯”了一声。 方筱筱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笔记本。 递给他时动作有些犹豫,像是怕被嘲笑。 纪黎宴随手接过,塞进自己空荡荡的书包里。 晚自习铃声早已响过。 教室里闹哄哄的。 玩手机的、聊天的、睡觉的,干什么的都有。 纪黎宴和方筱筱从后门溜进去。 习惯性地走向他们常占的最后一排角落。 其他人,没有一个看向他们,全都习以为常了。 “宴哥,我困了,先睡会儿。” 方筱筱小声说完,便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露出的耳廓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纪黎宴把桌肚里的校服掏出来,披在人身上,这才一脸惆怅的盯着方筱筱的肚子。 原主不是个东西。 他真不是个东西啊! 原主是跟着老人长大的,小时候,亲爸打人进去了,没多久出来报复人家,结果被人搞死了。 亲妈年纪小,在亲爸进去的时候,还想着为爱独自养儿。 然而现实太难了。 她一个小姑娘,没工作没学历没存款,什么都没有,怎么能养得住一个新生儿。 理所当然,她跑了。 就这样,原主一个月大的时候,就被丢给了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傻眼了。 儿子进去了,结果又冒出个孙子,只吭哧吭哧养孙子。 原主可能随了根。 从小就是个不听话的,上小学开始就混,初中就跟人学着收保护费,学习成绩可以说是没有。 于是,只能上职高。 也就是职业技术学院。 因为,不要学费,生活费也因为家庭困难,所以被村里补贴了。 上了职高,原主如鱼得水。 身边很快就聚集了一大群人,出门在外,都被人喊一声“宴哥”。 当然都是些小黄毛。 在大人眼中,这些小黄毛可能就是社会的渣滓,被厌恶的存在。 不过在他们同龄段的自己眼中,这样“呼风唤雨”的自己帅炸了。 方筱筱是原主初中同学。 她学习也一塌糊涂。 和原主谈恋爱后,完全不听父母让她去复读或者出国读书的话,而是一心要跟着原主一起上了职高。 方父方母想要镇压。 但架不住以往虽然学习不好,但还算听话的女儿以跳楼相逼。 只能无奈答应。 谁让他们就这一个女儿。 至于原主为什么和方筱筱谈对象?又为什么一直只谈她一个? 完全是因为这姑娘有钱。 有钱到什么程度? 把原主全身上下都给包了,甚至连带着原主的那些小弟也都给包了。 生活开销完全从她的零花钱中来。 而且听说,方筱筱家里面有三栋楼,足足几百间房子等着收租。 这么一个大金主。 原主自然舍不得松手,于是,方筱筱也就一直陪在原主身边。 青春期的男女自然蠢蠢欲动。 很快。 方筱筱就怀孕了。 而且还是怀胎六个月的时候,这件事情才被发现的。 原主傻眼了。 他就没想到过这一茬。 倒是方筱筱,还真恋爱脑上头。 她完全不管不顾,也没有通知爸妈的意思,一心想当原主的小娇妻。 而她肚子里的娃,是他们的爱情结晶,自然是要生下来的。 只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自然不知道孕期应该怎么养,理所当然地把孩子养大了。 方筱筱大出血。 还是医院通知的方父方母。 方父方母是万万没想到,昨天打电话还说在学校里好好待着的女儿,今天就会突然间生死一线。 方筱筱最后还是留下来一条命。 不过,还是瘫痪在床了。 原主被她视为精神支柱,就连刚生下的儿子都不搭理。 方父本来要原主一个小混混付出代价的,是方筱筱以死相逼,原主才能安然无事。 当然,也得一直陪在方筱筱身边。 方筱筱活了20年。 这时候,方父方母已经去世了,他们本就是40岁生下的独女。 又受到一系列打击。 就算再有钱,保养得再好,80岁没到就去世了。 至于遗产。 和原主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自然全部都给了方言州。 也就是他和方筱筱的儿子。 原主会装,方父方母在的时候,他对方筱筱好,方父方母一去世,他一个“不经意”就送走了方筱筱。 这20年来,他无数次畅想了。 方言州自小跟着方父方母,没怎么让他接触原主和方筱筱。 一个是怕他遗传了方筱筱的恋爱脑。 另一个是怕他沾染上原主的混混习性。 方父方母去世后。 方言州已经成年,接手了家里的产业。 他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毫无感情。 原主本想仗着“父亲”的身份从儿子那里捞点好处。 却发现方言州比他想象得冷漠。 钱没捞到,反而被方言州用手段送进了养老院。 原主也不是一个好惹的。 他直接联系了媒体,声泪俱下地控诉“亿万富翁儿子将老父弃养养老院”。 “我儿子方言州,身家上亿,却把我扔在这破地方不闻不问!” 镜头前,原主演技精湛。 “我年轻时犯过错,但我毕竟是他亲生父亲啊!” 这条新闻迅速登上热搜。 #不孝子方言州# #亿万富翁弃养父亲# 舆论哗然。 方言州公司的股价开始波动。 第三天,方言州终于出现在养老院。 原主被接回去了。 然后性子就像是放开缰绳的哈士奇,就此作威作福。 方言州给他的生活费,他是大手大脚,一点都不吝啬。 还谈了个老少恋。 对方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 自然不会看上原主,而是借助原主这个跳板,想要扒上方言州。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方筱筱,这个女儿的前车之鉴。 方父方母对方言州这个孙子的教育格外上心。 甚至可以说是严苛。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方言州,早熟、冷静。 而且有些超出年龄的冷漠。 自然一个照面,女学生就被看穿了。 可在原主看来,是方言州听了方父方母的话,让他给方筱筱守着。 再加上女学生被方言州拒绝,恼羞成怒给原主吹风。 原主心一横,就要对方言州动手。 别的不好说,这么多年原主手底下,也还是有几个兄弟的。 有那条件过得不好的兄弟,再被原主一通洗脑,直接就跑到方言州面前,一刀把人给捅了。 现在法治社会。 谁能想到会突然出现这种事情? 方言州自然也没想到。 于是,原主继承了他的遗产。 女学生惊喜,她本来就是为了钱来的。 老子有了钱,那就是她的真爱。 反正她只要嫁入豪门就好。 然而原主才不是个好东西。 钱到手后就把女学生给踢了。 之前也只是因为没钱,现在有了钱,花天酒地什么都来。 然后...... 然后就潇潇洒洒活了5年,原主一次醉驾,把自己开到江里去了。 真意外,一点阴谋都没有。 纯粹就是活该。 纪黎宴揉了揉太阳穴,从原主的记忆里抽离出来。 他看着旁边趴着睡觉的方筱筱。 她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校服下,她的身体单薄而脆弱。 纪黎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觉得头疼得不行,这次任务真的有些麻爪。 好在来的时间早。 纪黎宴只觉得庆幸。 还好。 还好两人还没搞出人命。 两人现在都才只有16岁,都未成年呢! 纪黎宴也困了。 昨晚原主通宵打了游戏。 又去台球厅捣了两小时球。 此刻松懈下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学着方筱筱的样子,把脸埋进臂弯里。 鼻尖萦绕着课桌陈旧木头的气息。 还有一丝从旁边方筱筱身上飘来的香味。 周围嘈杂的打闹声、手机游戏音效仿佛隔了一层水,渐渐模糊远去。 他好像刚闭上眼,就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肩膀。 “宴哥?宴哥?” 是小弟阿亮的声音。 他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 纪黎宴烦躁地动了动,没抬头。 “宴哥,醒醒,‘灭绝师太’往这边来了!” 阿亮的声音带上了急迫。 “灭绝师太”是他们对班主任的尊称。 一个眼神能杀死一片小混混的中年女人。 最看不惯的就是纪黎宴这种“害群之马”。 连带着对方筱筱也没什么好脸色。 纪黎宴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方筱筱。 她还睡着,披着的校服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教室前门方向。 穿着灰色套装、表情严肃的“灭绝师太”果然正迈着精准的步子。 视线如同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后排。 纪黎宴想也没想,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拍了拍方筱筱露在外面的手臂。 “醒醒,老师来了。”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但声音却刻意放低了些。 方筱筱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她抬起头,脸颊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 眼神茫然又无辜。 她先是看向纪黎宴,然后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这一看,她瞬间彻底清醒,眼睛瞪圆。 几乎是触电般坐直了身体,手忙脚乱地把身上纪黎宴的校服扯下来,塞回他桌肚里。 又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生怕留下什么不雅观的痕迹。 一套动作做完,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 连本书都没有。 方筱筱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灭绝师太”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们这个角落。 纪黎宴啧了一声。 动作迅速地把自己桌上那本皱巴巴,不知道什么科目的书推到两人桌子中间。 又从自己空荡荡的书包里掏出方筱筱那个干净的笔记本,摊开放在她面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 方筱筱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书本和笔记。 还没反应过来,“灭绝师太”已经走到了他们桌旁。 她视线在纪黎宴标志性的黄毛和他推过去的书上停留一瞬。 又落在方筱筱面前摊开,字迹工整的笔记本上。 “上课时间,睡得很香?” “灭绝师太”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方筱筱紧张得手指蜷缩,低下头不敢说话。 纪黎宴吊儿郎当地往后一靠,抬起眼皮: “老师,没睡,讨论问题呢。” “讨论问题?” “灭绝师太”显然不信。 她手指点了点那本不属于方筱筱的书。 “用你的书,看她的笔记讨论?” “是啊,”纪黎宴面不改色,指了指笔记本上一处。 “这里,没看懂,问她呢。” 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他真是个勤奋好学的学生。 “灭绝师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看紧张得快要缩起来的方筱筱,最终冷哼一声: “纪黎宴,你最好是真的在讨论问题。” “方筱筱,跟他保持点距离,别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说完,她又用警告的眼神瞪了纪黎宴一眼。 这才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直到那压迫感十足的身影走远,方筱筱才猛地松了口气。 她肩膀垮了下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然后转过头,看向纪黎宴。 方筱筱小心地凑过来,在纪黎宴没预料到的情况下,吧唧一下亲了他一口。 纪黎宴整个人微微一僵。 脸颊上柔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但那带着点甜香的暖意却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抬手。 指尖刚要碰到那处皮肤,动作却顿住了。 他看向“罪魁祸首”。 方筱筱已经迅速低下头。 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白皙的脸颊连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绯红。 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一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羞怯模样。 可纪黎宴分明看见。 在她低头的前一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狡黠和得逞的笑意。 亮得惊人。 与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羞赧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你......” 纪黎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胆子肥了?” 方筱筱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 同时肩膀微微缩起,像是被他这句话吓到。 可她那绞在一起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轻轻抠了抠自己的校服裤缝。 方筱筱细弱的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却又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谁让你刚才...那么帅。”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发顶和红得滴血的耳尖对着他。 纪黎宴:“......” 他看着她这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的鸵鸟姿态。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周围压抑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更响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 最终只是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把她的脑袋揉得晃了晃。 “公共场合,收敛点。”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意味。 但听起来更像是无可奈何。 埋在臂弯里的方筱筱,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纪黎宴重新趴回桌上,心里那点异样感更重了。 这姑娘...跟他从原主记忆里认知的,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表面是只受惊的小兔子。 内里怕是只胆大包天,偷偷伸爪子挠人的小野猫。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纪黎宴立刻站起身。 “走了。” 他率先朝后门走去。 方筱筱应了一声,利落地收拾好书包跟上。 走出教室时,她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甚至趁纪黎宴没注意,悄悄回头。 对着刚才起哄最厉害的那个小弟,略带威胁地眯了眯眼。 那小弟一愣,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方筱筱这才转回头,小跑两步。 她自然地走到纪黎宴身侧,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 “宴哥,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纪黎宴侧头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她的表情温顺又无辜。 仿佛晚自习上那个偷亲他,还说他帅的人不是她。 他心里哼了一声。 行,挺能装。 他倒要看看,这小姑娘到底还有几副面孔。 “随便。” 他收回目光,双手插兜,继续往前走。 方筱筱在他身侧,轻轻“嗯”了一声。 嘴角却再次勾起一抹带着点小得意的笑。 纪黎宴把方筱筱送到楼下时,夜已经深了。 小区门口的保安警惕地打量着他那一头显眼的黄毛。 直到看见方筱筱出示门禁卡,才收回目光。 “宴哥,真的不上去吗?” 方筱筱站在玻璃门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客房一直空着的。” 楼道里柔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 让她看起来格外温顺无害。 纪黎宴双手插在空荡荡的裤兜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符合原主风格的,带着点不耐烦又混不吝的表情: “不了,跟阿亮他们约了通宵,你赶紧上去。” 方筱筱似乎有些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却没立刻转身,反而小声补充: “那你少抽点烟,还有,早餐我明早放你桌上?” “随你。” 纪黎宴挥挥手,没再看她,转身就走。 背影干脆利落。 直到走出小区,感受到夜晚微凉的空气,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他没去宿舍,那个八人间又脏又乱,原主也只是偶尔回去。 纪黎宴他拐进了学校后街一家新开的网吧。 装修的气味还没完全散尽,但机器都是新的。 方筱筱为了让原主玩得舒服,直接在这里给他充了最高档的会员。 余额足够他挥霍好一阵子。 网管显然认识他,看到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宴哥来了?老位置给你留着呢。” 第60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2 开了一台机子,纪黎宴陷进柔软的电竞椅里。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启动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原主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靠方筱筱养着。 他纪黎宴可不能这么下去。 首先,得经济独立,不能再花方筱筱的钱。 其次,至少得有个能养活自己的技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得把方筱筱那危险的恋爱脑掰正一点,引导她走向正途。 当然,可能性不大。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赚钱? 他一个十六岁的职高生。 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技术? 纪黎宴的目光落在键盘和鼠标上。 原主虽然学习一塌糊涂,但在游戏上确实有点天赋。 反应快,意识也不错。 在这片区域的网吧里算是小有名气的“高手”。 以前带着小弟们打游戏,纯粹是为了炫耀和娱乐。 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他熟练地登录了原主常用的那款热门mobA游戏《巅峰英雄》。 刚上线,就收到几条组队邀请。 都是以前一起玩过的小弟。 他随手拒绝,点开了游戏内的排行榜和聊天频道。 世界频道里充斥着各种信息。 有组队的,有对骂的,还有找代练和陪玩的? 【世界】“黑铁到黄金,来个实力陪玩,带价m!” 【世界】“王者段位陪练,一小时50,包c,输一补二!” 【世界】“接代练上分,效率稳定,各段位都有单,详谈私聊。” 纪黎宴心里一动。 他点开自己的战绩页面。 原主的账号胜率不错,主要玩刺客和射手位。 有几个英雄的市排名还挺靠前。 这算是个不错的起点。 他尝试着在世界频道发了一条消息。 【世界】“少教你宴哥做事”:“接陪玩,上单野王,包赢,价格私聊。” 消息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几条私聊。 “真的包赢?什么段位?” “多少钱一局?” “兄弟,战绩看看?” 纪黎宴挑了那个问价钱的,回复过去: “白金及以下20一局,钻石30,星耀以上另议。” “先打后付,输了不要钱。”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 “先打一局试试?我白金卡晋级赛了。” “行,拉我。” 进入组队,队友看到他的Id和战绩,立刻在队伍频道里敲字: “卧槽!是宴哥!宴哥带我飞!” “稳了稳了,这局晋级赛有了!” 纪黎宴没理会他们的吹捧,锁定了自己最擅长的刺客英雄“影刃”。 游戏开始,他全神贯注,操作行云流水,意识清晰。 开局三分钟就入侵野区拿到一血。 随后节奏起飞。 不到十五分钟就带领队伍推平了对方基地。 “牛逼啊宴哥!太c了!”队友兴奋地打字。 刚才私聊的老板也立刻发来消息: “兄弟厉害!再打两局!钱一起结!” “oK。” 又轻松赢下两局,帮老板成功晋级。 对方很爽快地通过游戏内置的赠礼功能,送了他价值相当于60块钱的游戏点券。 这是游戏里常见的“支付”方式之一。 可以兑换成现金。 “兄弟,加个好友呗,以后还找你。” “行。” 一晚上,纪黎宴接了四五个陪玩单子。 有按局的,也有按小时的。 他技术过硬,说话不算多但指挥清晰,胜率极高。 赚到的游戏点券折算下来,竟然有小两百块。 虽然这点钱跟方筱筱随手给他的零花没法比。 但这是他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 直到凌晨三四点,他才感到一阵疲惫。 纪黎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准备下机。 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收入”, 一种微弱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离开网吧,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本来准备随便在路边摊买份早餐,不过忽然想起来方筱筱说要给他带早餐。 果然,刚走进吵吵嚷嚷的教室,就看到方筱筱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她面前的课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 看到纪黎宴,她眼睛一亮,立刻招手: “宴哥,这里!” 纪黎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方筱筱献宝似的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和牛奶。 看包装就知道价格不菲。 “快吃吧,还热着呢。” 她把东西推到他面前,眼神期待。 纪黎宴看着这份显然花了心思的早餐,又想起昨晚自己赚的那两百块。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 价格应该也很好。 纪黎宴瞥了一眼旁边眼神亮晶晶等着反馈的方筱筱,把嘴里那口咽下去,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还行。” 就这两个字,让方筱筱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 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似的。 她赶紧把吸管插进牛奶盒,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个也好喝,是进口的,很醇。” 纪黎宴“嗯”了一声,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确实口感浓郁,不是那种廉价的调制奶。 他一边吃,一边状似无意地问: “你吃过了?” “啊?我...我吃过了。” 方筱筱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眼神却微微飘忽了一下。 纪黎宴一看就知道她在撒谎。 估计是急着给他带早餐,自己没顾上。 可看着小姑娘的模样,他责备的话也说不出口。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三明治掰开一大半,递到她面前: “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解决点。” 方筱筱看着眼前突然多出来的半块三明治,眨了眨眼: “可是......” “废什么话。” 纪黎宴语气带着点惯常的不耐: “让你吃就吃,省得待会饿肚子叽叽歪歪。” 方筱筱看着他强硬塞过来的动作,又看看他看似凶巴巴实则别扭的表情。 忽然抿嘴笑了笑。 她乖乖接了过来: “哦,谢谢宴哥。”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半块三明治,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纪黎宴三两口解决掉自己那份。 他拿出手机,开始翻看昨晚加的几个老板发来的消息,规划着今晚的接单计划。 他现在看这些预约,感觉都不一样了。 这可都是实打实的“收入”。 方筱筱一边吃,一边偷偷瞄他。 看他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快速敲打回复,忍不住小声问: “宴哥,你昨晚就是做这个,赚到钱了吗?” “嗯。” 纪黎宴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多少啊?” 她好奇地凑近了一点。 纪黎宴手指顿了一下,报了个数: “差不多200。” “哇!” 方筱筱低低地惊呼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晚上就200?这么多?” 她是真觉得不少。 虽然这点钱对她零花钱来说不算什么。 但这是宴哥自己一晚上挣的啊! 听到她这毫不掩饰的惊叹,纪黎宴心里那点微弱的成就感莫名膨胀了一点。 他掀了掀眼皮,看她一眼: “这还算多的?有时候单子不好接,或者遇到坑货队友,也赚不了几个。” “那也很厉害了!” 方筱筱语气肯定。 “比我强多了,我只会花钱。” 她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纪黎宴看着她发顶,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可可爱爱在身上。 “你想学?”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方筱筱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是有小星星在闪: “可以吗?我...我很笨的。” “知道笨就多用点心。” 纪黎宴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语气依旧淡淡的,但没拒绝。 “晚上要是没事,来网吧,看你表现。” “真的?太好了!” 方筱筱开心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努力压抑着兴奋,保证道。 “我一定认真学,绝对不给你丢脸。” 看着她这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纪黎宴嘴角弯了一下。 或许,让她接触点正事,分散一下过度集中在他身上的注意力,也不是坏事。 整个上午,纪黎宴破天荒地没怎么睡觉。 偶尔还会翻开方筱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看几眼。 方筱筱则一直处于一种兴奋和期待的状态。 时不时偷看纪黎宴,又怕打扰他。 自己拿着手机偷偷搜索《巅峰英雄》的新手攻略。 午休的时候,小弟阿亮凑过来: “宴哥,下午放学去台球厅不?新来了个妞,挺正点......” “不去。”纪黎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有事。” 阿亮愣了一下,看看纪黎宴,又看看旁边竖起耳朵听的方筱筱,挠挠头: “宴哥,你最近咋了?神神秘秘的,真从良了?” “滚蛋,”纪黎宴笑骂了一句。 “老子干什么还得跟你汇报?” “不敢不敢。” 阿亮嘿嘿笑着,又压低声音,“是不是嫂子管得严?” 他说着还冲方筱筱挤挤眼。 要在以前,纪黎宴可能还会配合着调侃两句,或者不耐烦地让阿亮别瞎猜。 但这次,他没接这话茬,只是踹了阿亮一脚: “少废话,该干嘛干嘛去。” 阿亮讪讪地走了。 方筱筱在旁边听着,心里却有点甜滋滋的。 宴哥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呢。 下午放学铃一响,纪黎宴拎起空荡荡的书包就往外走。 方筱筱赶紧跟上: “宴哥,我们去网吧吗?”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 这次纪黎宴的脚步不像以前那么快,方筱筱很容易就能跟上,和他并肩走着。 她心里雀跃,忍不住找话题: “宴哥,你今晚要接几个单子啊?” “看情况。” 纪黎宴回答简洁,但没无视她。 “那个我要是学得慢,你会不会骂我?” 方筱筱有点忐忑地问。 纪黎宴侧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白皙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语气硬邦邦的: “看心情。” 方筱筱:“......” 虽然答案很宴哥,但至少没说“不教”。 她还是有希望的! 到了网吧,纪黎宴开了两台连座的机子。 他先登录自己的账号,处理了一下预约好的单子。 快速打了一局,依旧是碾压式的胜利。 方筱筱就坐在旁边,戴着耳机。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屏幕。 看他行云流水的操作和精准的指挥,眼里满是崇拜。 打完一局,纪黎宴切换界面,创建了一个新手房。 “过来。” 他对方筱筱说。 “先把最基础的按键和技能认全。” “哦哦,好!” 方筱筱立刻凑过去。 她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听什么重要讲座。 纪黎宴指着键盘和屏幕,开始讲解: “qwER是四个技能键,F是闪现,d是惩戒或者治疗...这个是移动...这个是攻击......” 他的讲解谈不上多耐心,甚至有点简洁过头。 但方筱筱听得极其认真,不懂就问: “宴哥,这个技能是什么意思?减速?” “嗯,让敌人跑得慢。” “那这个呢?范围伤害?” “对,站一起的都打到。” 教了大概半小时,纪黎宴让她自己开一局人机练习。 “自己去试试,死了别哭。” 方筱筱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开始。 然后纪黎宴就目睹了她各种令人窒息的操作: 走路撞墙,技能放反,对着小兵狂点...... 屏幕一次次灰掉。 纪黎宴看得眉头直皱,强忍着没开口骂人。 方筱筱自己倒是很乐观,每次死了还自我总结: “啊,我没看到那个技能!” “哎呀,走位错了!” “下次我知道了!” 又一局结束,方筱筱的战绩惨不忍睹。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纪黎宴: “宴哥,我是不是太菜了?” 纪黎宴看着屏幕上那个0-8-2的战绩,揉了揉眉心: “...还行,至少知道怎么死了。”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温和”的评价了。 方筱筱却像是受到了莫大鼓励: “真的吗?那我再练练。” 她之前玩的都是女孩子玩的换装游戏,第一次玩这种呢。 看着她重新投入战斗。 虽然依旧菜得抠脚,但那股认真劲儿却做不得假。 纪黎宴靠在椅背上。 看着屏幕反射出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算太糟。 他不再管她,自顾自地接单打游戏赚钱。 偶尔眼角余光瞥见她又搞出什么乌龙操作。 嘴角会忍不住抽动一下,却也没再出言打击。 直到晚上九点多,纪黎宴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算了下收入,又有500多进账。 他心情不错,看了眼旁边还在和人机较劲的方筱筱: “走了,回去了。” 方筱筱这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游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宴哥,我明天还能来吗?” 纪黎宴一边关机一边说:“随你。” 方筱筱立刻笑开了花:“嗯!” 送她到小区楼下,纪黎宴照例没上去。 方筱筱站在门禁前,看着他,小声说:“宴哥,明天早餐我还给你带吧?”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 方筱筱立刻开心起来,朝他挥挥手: “宴哥再见!路上小心!” 看着她雀跃转身跑进楼道的背影,纪黎宴轻轻吐了口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纪黎宴的“游戏陪玩”事业逐渐走上了正轨。 他技术好,胜率高。 说话不算热情但指挥清晰有效。 在老板圈子里积累了点口碑。 收入也从最初的一晚几百,稳定到了每晚上千。 偶尔接到时间长或者段位高的单子,还能更多。 他开始刻意减少花方筱筱的钱。 早餐依旧是她带,但他会以“吃腻了”为借口,偶尔换成自己从路边买的包子豆浆。 方筱筱给他的零花钱,他也找各种理由推脱。 实在推不掉,就塞在书包里,几乎不动。 方筱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看他并没有疏远自己,反而开始教她打游戏。 也就把这点疑惑压在了心底。 只当她的宴哥找到了新的乐趣。 她打游戏确实没什么天赋,但贵在坚持。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跟着纪黎宴泡在网吧。 从最初的人机都打不过,到现在勉强能在低段位匹配里不拖后腿。 进步虽然缓慢,却实实在在。 这天周末,纪黎宴接了个价格不错的单子。 要打一个下午。 老板大方,报酬有6666。 方筱筱就坐在他旁边,自己开了台机器练习。 网吧里人声鼎沸。 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 开了纪黎宴他们斜对面的机子。 其中一个染着红毛的,眼神不经意扫过这边。 在看到方筱筱时,明显亮了一下。 方筱筱长得秀丽,皮肤白。 穿着简单的校服,也掩不住那股养尊处优温养出来的气质。 在这乌烟瘴气的网吧里,确实有点扎眼。 红毛捅了捅旁边的同伴,几人低声哄笑了一阵。 没过多久,那红毛就晃悠着过来。 一屁股坐在方筱筱旁边的空位上。 “美女,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啊?哥哥带你啊?” 红毛咧着嘴。 他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语气轻佻。 方筱筱皱紧眉头,往纪黎宴那边缩了缩,没理他。 “哟,还挺害羞。” 红毛得寸进尺,伸手就要去碰方筱筱的鼠标。 “玩什么呢?让哥哥看看...哎哟!” 他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攥住。 纪黎宴不知何时已经摘下了耳机。 他侧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红毛。 纪黎宴打游戏时心无旁骛。 但身边的动静,尤其是关乎方筱筱的,他一点没漏。 “手不想要了?” 纪黎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红毛吃痛,想挣脱,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惊人。 他脸上挂不住,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他妈谁啊?管什么闲事!” “她的人。” 纪黎宴言简意赅,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红毛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同伴见状,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面色不善。 “小子,找茬是吧?” “放开我兄弟!” 网吧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其他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过来。 网管抬了抬眼,似乎见怪不怪,没打算管。 方筱筱紧张地抓住纪黎宴的衣角,小脸发白: “宴哥......” 纪黎宴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他松开红毛的手腕,缓缓站起身。 纪黎宴虽然清瘦,但身高腿长,此刻沉下脸。 那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一扫过来,让对面几个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想练练?” 纪黎宴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意味十足的弧度。 “外面,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他这番架势,反而让红毛几人有些犹豫了。 他们也就是欺软怕硬的主。 看纪黎宴这有恃无恐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阿亮。 “宴哥!” 阿亮一眼就看到这边的对峙,立刻带着人冲了过来。 他站在纪黎宴身后。 “怎么回事?哪个不开眼的敢惹我宴哥?” 阿亮他们虽然学习不行,打架斗殴却是家常便饭。 一个个横眉立目,气势上立刻压倒了红毛几人。 红毛一看这阵仗,知道碰上了硬茬子。 他脸色变了变,强撑着放狠话: “行,你们牛逼!走着瞧!” 说完,带着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切,怂货!” 阿亮冲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转向纪黎宴,邀功似的。 “宴哥,没事吧?嫂子没事吧?” “没事。” 纪黎宴重新坐下,“谢了。” “嗨,跟我们还客气啥!” 阿亮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 “宴哥,你真在这儿搞事业啊?带兄弟们一个呗?” “行啊,你在边上看着。” 纪黎宴看了阿亮一眼,重新戴上了耳机。 对还在等待的老板说了声“抱歉,继续”。 阿亮眼前一亮,就带着小弟到纪黎宴旁边开了机器。 然后,眼睛闪了。 他宴哥操作这么流批啊! 经过这么一闹,方筱筱也没心思玩了。 她心有余悸地坐在旁边。 看着纪黎宴专注打游戏的侧脸,想起刚才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方筱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 她悄悄伸出手。 勾住了纪黎宴放在鼠标旁边的右手小指。 第61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3 纪黎宴操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视线仍盯着屏幕。 手指却任由她勾着,没有挣脱。 方筱筱的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甜蜜的。 这件事后,纪黎宴意识到总在网吧混着不是长久之计。 环境乱,也容易惹麻烦。 他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或者想想别的门路。 他赚的钱已经攒了不少,足够他应付一段时间的生活开销。 甚至可以考虑租个条件好点的房子。 主要是纪黎宴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以后的路子怎么走? 原主就是一个学渣,他总不能突然间学神附体了吧? 何况,方筱筱也是个学不进去的。 这段时间,他真的引导她学习,然而结果差强人意...... 再加上,方筱筱一撒娇...... 纪黎宴左思右想,觉得搞直播是一件很有“钱途”的事业。 他技术六,当个游戏主播挺符合人设的。 打定主意,纪黎宴一边继续他的陪玩事业,一边开始研究直播平台。 他对比了几个主流平台。 看了不少热门游戏主播的录屏,心里渐渐有了谱。 单纯的技术流主播很多。 想要出头,确实需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旁边又在和人机“搏斗”,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的方筱筱。 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反差cp...似乎有点搞头。 他这技术,配上她这颜值和天然的“游戏黑洞”属性。 再加上两人之间那种微妙又真实的氛围,说不定真能吸引眼球。 这天晚上,从网吧回学校的路上。 纪黎宴状似随意地开口: “老是去网吧没劲,吵,烟味也重。” 方筱筱立刻点头附和: “是啊是啊,而且感觉不太安全。” 她想起上次那个红毛,还心有余悸。 “我打算弄台好点的电脑,打算租个房子玩。” 纪黎宴继续说,“顺便开个直播试试。” “直播?” 方筱筱惊讶地睁大眼睛。 “宴哥你要当主播?” “嗯,赚点外快。” 纪黎宴瞥了她一眼。 “你到时候没事就来凑个人头,双排。” “我?” 方筱筱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我不行的宴哥!” “我这么菜,会把你队友坑哭的,直播的话,那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想到自己那些下饭操作要被无数人围观。 方筱筱的脸瞬间就白了。 “怕什么?” 纪黎宴嗤笑一声。 “菜得有特色,也是看点。” “你就当跟平时一样玩,别的不用管。” “可...可是......” 方筱筱还是犹豫,她怕给纪黎宴丢人。 “没有可是。” 纪黎宴打断她:“我说你行你就行。” 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方筱筱心里的忐忑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宴哥说行,那也许真的可以? 反正她只要听他的话就好了。 “那...好吧。” 她小声应下。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偷偷再多练练。 至少...少死几次? 说干就干。 纪黎宴用这段时间攒下的钱,迅速配齐了一套相当不错的直播设备。 他没有选择回嘈杂的宿舍,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干净的二室一厅 既是住处,也是未来的直播间。 方筱筱兴致勃勃地参与了布置。 她抱着新到的电竞椅靠垫比划着放哪里更好看。 又偷偷在网上订了两个可爱的卡通摄像头套子。 一切准备就绪。 纪黎宴选在周末晚上,这个时间段流量相对较好。 他没什么预告,直接就在选定的平台注册了账号。 房间名起得简单粗暴。 “宴神带妹,负重训练”。 方筱筱看到这个房间名时,脸颊鼓了鼓,小声抗议: “宴哥,这名字也太......” “实话实说。” 纪黎宴熟练地调试着设备,头也不回。 开播初期,直播间里只有零星几个平台分配的机器人观众。 纪黎宴也不在意,直接开启了双排。 他用的还是那个嚣张的Id“少教你宴哥做事”。 方筱筱的Id,则被她自己改成了一个软萌的“筱筱今天也要努力”。 第一局开始,纪黎宴依旧是那个carry全场的野王。 刷野、Gank、控龙,节奏飞起。 而方筱筱,则忠实地扮演着“负重”的角色。 “筱筱,站草里别动,看视野。” “哦哦!” 然后方筱筱操作的辅助,就直挺挺地站在草丛里。 直到被路过的敌方中单一套技能带走。 【哈哈哈这辅助是掉线了吗?】 【一动不动是王八!】 纪黎宴:“...让你看视野,没让你当眼位。” 方筱筱委屈: “我看了呀,看到他过来,然后我就黑了......” 又一波团战,纪黎宴的刺客切死后排,残血准备撤离。 方筱筱的辅助惊慌失措之下。 一个治疗术砸在了几乎满血的坦克身上。 纪黎宴:“...我谢谢你。” 方筱筱快哭了: “对不起宴哥!我手抖了!” 【卧槽,这治疗,敌方第六人!】 【妹子你是对面派来的吧?】 【宴神: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纪黎宴看着灰掉的屏幕,揉了揉眉心,若无其事: “没事,下波注意。” 他越是这种看似平静的反应,直播效果反而越好。 弹幕开始活跃起来。 真实观众也开始慢慢增加。 有人嘲笑方筱筱的菜,也有人觉得她菜得真实可爱。 更有人被纪黎宴在这种“地狱难度”下,依旧能打出亮眼操作。 以及那看似不耐烦,实则透着一丝纵容的态度所吸引。 【主播脾气真好,这都不骂人?】 【换我早喷了!】 【啧,你们懂什么,这叫情趣!】 【这妹子声音挺好听,就是操作下饭。】 方筱筱一开始非常紧张。 每次失误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道歉。 但纪黎宴从头到尾都没真的凶她,偶尔她灵光一现。 比如瞎猫碰上死耗子般地控住了关键敌人...... 纪黎宴还会鼓励地夸一句“嗯,这波可以”。 渐渐地,她也放开了些,甚至会小声反驳: “刚才那个技能真的很难躲嘛......” 或者在自己莫名其妙拿到一个人头时,发出小小的欢呼: “宴哥宴哥,我杀人了,我厉害吗?” 纪黎宴通常只会回一个“嗯”或者“凑合”。 但屏幕前的观众,却能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几局下来,直播间的热度稳步上升。 关注数也涨了几百。 下播后,方筱筱看着后台数据,兴奋地扯着纪黎宴的袖子: “宴哥,有好多人看我们,还有好多人送小礼物。” “嗯,看到了。” 纪黎宴心情也不错。 首播效果比他预想得要好。 这种“技术大神+呆萌妹子”的反差组合,确实吸引了一批观众。 “我是不是没那么菜了?” 方筱筱眼睛亮晶晶地求表扬。 纪黎宴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还差得远”转了个弯,变成了: “有进步,至少知道跟团了。” 方筱筱立刻笑逐颜开。 直播事业就此起步。 纪黎宴保持着稳定的开播频率。 白天上课、接陪玩单,晚上就和方筱筱一起直播。 他强大的实力是留住技术粉的基础。 而他和方筱筱之间的互动。 则成了吸引cp粉和乐子人的最大看点。 方筱筱在纪黎宴的“魔鬼训练”和直播间观众的“鞭策”下,水平确实在缓慢提升。 从“究极黑洞”进化到了“普通菜鸟”。 偶尔还能打出一些让弹幕刷“666”的亮眼操作。 她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动不动就脸红道歉。 反而会跟弹幕互动,自黑起来毫不手软。 “家人们,这波不是我菜,是对面太狡猾!” “宴哥我没蓝了,快把你的蓝bUFF给我...啊?不给?小气!” “谢谢‘筱筱宝贝今天坑了几次’送的飞机,这位朋友你Id怎么回事?” 她这种开朗又有点小俏皮的性格,逐渐展露出来。 吸引了不少粉丝。 很多人开始是为了看纪黎宴的技术和“带妹”的乐子。 后来却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了这个努力又真实的女孩。 当然,黑子和喷子也不少。 尤其是针对方筱筱的。 每当看到她被骂“菜逼”、“拖油瓶”、“除了会撒娇还会干嘛”。 纪黎宴通常不会在直播时对喷,但会直接用行动打脸。 要么下一局就拿出更carry的表现。 要么就在方筱筱被围攻时,怼一句: “我乐意带,看不惯可以出去。” 这种明目张胆的维护,更是让cp粉狂欢。 【啊啊啊他好爱她!】 【宴神霸气护妻!】 【这狗粮我吃了!】 两人的直播间热度越来越高。 纪黎宴的直播事业逐渐步入正轨。 他与平台签了约,有了固定的推荐位,人气稳步上升。 每晚开播时,直播间在线人数都能稳定在几万。 高峰期甚至能突破十万。 收入的增加让纪黎宴有了更多底气。 他不再接受方筱筱的任何经济支持。 反而开始在她生日或节日时,送她一些不算昂贵但很用心的礼物。 方筱筱虽然有些失落于不能再“养着”宴哥。 但看到他认真规划两人未来的样子,心里更多的是骄傲。 “宴哥,今天数学课讲的那道题,你听懂了吗?” 某天课后,方筱筱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小声问。 这是她最近新找的话题。 试图把纪黎宴的注意力往学习上引那么一点点,哪怕她知道希望渺茫。 纪黎宴正低头用手机回复一个想约长期陪玩的老板,闻言头也没抬: “没听。” “哦......” 方筱筱抿了抿唇,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我记了步骤,你要不要......” “不用,反正看也看不懂。” 纪黎宴打断她,收起手机,拎起书包。 “走了,今晚约了个战神局的车队,得早点开播预热。” 方筱筱把笔记本默默塞回去,跟上他的脚步。 她就知道会这样。 其实...其实她也半懂不懂的...... 路上,她看着纪黎宴专注看手机侧脸。 先是美滋滋想着这么帅的宴哥,是她男朋友,可以任由她亲亲。 然后忽然脸色一僵,犹豫再三,她还是小声开口: “宴哥,我爸妈...他们好像知道我晚上经常出去了。” 纪黎宴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侧头看她: “然后?” “他们问了我很多关于你的事。” 方筱筱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我说你在做游戏直播,很厉害,能赚很多钱......” “但他们好像不太高兴。” 事实上,方父方母的反应远比“不太高兴”要激烈。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女儿跟一个职高生、一个小混混、靠着“打游戏”维生的人走得这么近。 上次放假回家,一家人爆发了不小的争吵。 方筱筱几乎是哭着跑回房间。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正常。” “宴哥......” 方筱筱看着他侧脸,心里有些慌。 “我没听他们的,我说了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他们...他们不了解你......” “筱筱,我知道的。” 纪黎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其实你爸妈是为你好......”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是我就是喜欢你啊......” 方筱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哽咽: “宴哥...你,你是不是嫌我烦了?觉得我拖累你了?” 纪黎宴看着女孩泛红的眼眶和里面闪烁的水光,他叹了口气: “别瞎想。” 他抬手,有些粗鲁地用指腹擦掉她眼角溢出的泪珠。 “赶紧走,要迟到了。” 直播时,纪黎宴的话比平时更少。 操作却愈发凌厉凶狠,打得对面节节败退。 连麦里,车队队友都在调侃: “宴神今晚杀心很重啊!” 方筱筱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打得格外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弹幕也有人看出端倪。 【筱筱今晚好安静啊,是不是被宴神骂了?】 【感觉宴神气压有点低,操作都好凶残】 【小情侣吵架了?】 纪黎宴扫了眼弹幕,没理会。 又一波团战,他精准切入后排,拿下三杀,残血潇洒撤离。 耳边却传来方筱筱一声低呼。 她操作的辅助为了掩护他撤退,被对方赶来的支援收掉了人头。 “对不起宴哥......” 她小声说。 纪黎宴看着屏幕上为了救他而倒下的辅助角色,沉默地按下了回城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对着麦克风,说了句: “没事,很棒了。” 方筱筱愣住了。 弹幕也停顿了一瞬,随即疯狂滚动起来。 【???我听到了什么?宴神说很棒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宴神居然会夸夸?!】 【磕到了磕到了!这糖里带着玻璃碴也好甜!】 方筱筱看着屏幕上那个已经回到泉水的刺客角色,心脏怦怦直跳。 宴哥夸她?她是不是也不是完全没用的? 接下来的对局里。 她像是被注入了勇气。 操作虽然依旧下饭,但敢打敢拼了不少。 甚至有一次灵性游走,帮中路建立了优势。 纪黎宴看着她的变化,没说什么。 只是在一次她极限逃生后,评价了一句: “跑得挺快。” 方筱筱对着麦克风小小地“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下播后,已经是深夜。 纪黎宴租的房子,专门租在方筱筱同一个小区。 两人走在送方筱筱回去的路上。 “宴哥。” 方筱筱犹豫着开口。 “我爸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 “你...你别不要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和依赖。 纪黎宴的脚步停住了。 深夜的小区寂静无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方筱筱的话像羽毛一样轻,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低着头的女孩。 她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哭泣。 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二十年。 眼里只有他,连亲生儿子都不顾的方筱筱。 又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父母的一点反对和他一句可能的“嫌弃”,就惶恐不安的十六岁少女。 “抬头。” 纪黎宴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沙哑。 方筱筱迟疑着,慢慢抬起头。 眼圈果然红红的,像只受尽委屈的小兔子。 纪黎宴伸出手。 这次没有粗鲁地揉她头发。 而是用指节蹭了蹭她湿润的眼角。 动作轻柔。 “方筱筱,你听好了。” 他看着她,眼神是罕见的认真,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和桀骜。 “我纪黎宴,这辈子,只要你还愿意跟着我,我就不会先松开手。” 他顿了顿:“你爸妈那边是他们的事。” “你是你,我觉得你好,就行。” 这话说得霸道又别扭,却神奇地安抚了方筱筱所有的不安。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宴哥......” 她哽咽着,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 “我...我也一辈子都要跟着你!谁反对都没用!” 少女柔软的身体和毫无保留的依赖让纪黎宴身体僵了一瞬。 随即,他缓缓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抱了一会儿,纪黎宴才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 “行了,鼻涕眼泪都蹭我衣服上了。” “赶紧进去,明天还上课。” 方筱筱破涕为笑,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嗯!” 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的身影,纪黎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打了一晚上高端局还累。 搞定一个恋爱脑,任重而道远啊。 ——— 那次深夜谈话之后,方筱筱似乎更加坚定了。 她依旧每天给纪黎宴带早餐,雷打不动地陪他去直播。 甚至在父母再次打电话来施压时。 她虽然还是会难过,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崩溃大哭。 而是会试着跟纪黎宴倾诉,或者自己偷偷消化。 纪黎宴的直播事业则是蒸蒸日上。他与平台签了更好的合约,收入水涨船高。 他甚至开始接到一些游戏外设的小广告。 虽然报酬不算顶级,但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宴神,下个月平台有个年度盛典,有个新人主播奖项,我觉得你们很有希望。” 这天,负责对接他的平台运营小李发来消息。 “需要做什么?” 纪黎宴回复得很直接。 “主要是看粉丝打赏和活跃度,最后几天会有个集中的pK环节。” “如果你们能拿下这个奖,对后续的推荐资源和商业合作帮助会很大。” 纪黎宴看着消息,心里盘算起来。 他现在虽然不缺钱。 但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拥有更多话语权和选择权。 这个奖项确实是个不错的跳板。 他把这事跟方筱筱说了。 “年度盛典?新人奖?” 方筱筱眼睛一亮,“宴哥,那我们一定要参加啊!” “我让我......” “打住。” 纪黎宴打断她,“不能用你的钱。” 方筱筱噘起嘴:“为什么啊?我想帮你。” “帮我,就用你的方式。” 纪黎宴看着她: “直播的时候多跟弹幕互动,把你那点‘节目效果’发挥出来,比砸钱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会想办法。” 所谓想办法。 无非是更努力地接单、直播,以及研究平台的打赏机制和粉丝心理。 他不再仅仅专注于技术,开始有意识地调整直播内容。 增加一些教学环节,或者和方筱筱玩一些趣味模式,制造更多看点。 方筱筱也把他那句“用你的方式”听了进去。 她本来性格里就有点古灵精怪。 之前是紧张和崇拜压着,现在放开了,各种“下饭操作”和“语出惊人”反而成了直播间的招牌。 比如,她会在一本正经地分析战局后,突然来一句: “宴哥,我觉得对面打野可能暗恋我,不然为什么一直追着我砍?” 纪黎宴通常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他想超神。” 弹幕顿时一片【哈哈哈】【筱筱清醒一点!】【宴神真相了!】。 又或者,在她难得carry一局后,她会得意洋洋地问: “宴哥,我这波是不是有国服水平了?” 纪黎宴瞥她一眼: “嗯,国服第食堂厨师长,炒菜一流。” 【夺笋啊!】 【山上的笋都被宴神夺完了!】 【筱筱不哭!】。 第62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4 距离年度盛典还有半个月时间。 他们直播间的人气,已经稳定在平台新人主播的前列。 竞争也变得激烈起来。 其他有希望竞争新人奖的主播,背后往往有公会支持,或者本身就是土豪玩家。 刷起礼物来毫不手软。 纪黎宴这边,虽然粉丝基数大,活跃度高。 但在真金白银的打赏上,开始显得有些后劲不足。 这天晚上,一场关键的积分pK,他们对上了一个背后有大哥力捧的女主播。 对方家的土豪老板一晚上豪掷千金,礼物特效几乎没停过。 纪黎宴这边,粉丝们虽然也很努力。 但差距还是肉眼可见地被拉开。 方筱筱看着不断被拉大的积分条,急得不行。 她偷偷拿出手机就想充值。 “方筱筱。” 纪黎宴的声音平静:“放下。” “宴哥......” 方筱筱咬着唇,眼圈又有点红。 “输就输,没什么大不了。” 纪黎宴操作着英雄,依旧犀利: “靠实力说话,比靠钱堆出来的虚名实在。” 这话通过麦克风传了出去,弹幕瞬间沸腾了。 【宴神牛逼!硬气!】 【就是!我们宴神靠的是技术!】 【对面那种靠刷的,赢了也不光彩!】 【兄弟们,虽然我们没那么多钱,但心意到了!礼物走一波。】 粉丝们被纪黎宴的态度激励,打赏的小礼物反而比之前更密集了些。 虽然最终还是输掉了那场pK,但直播间的气氛空前团结。 下播后,纪黎宴看着后台数据,没说话。 方筱筱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宴哥,你生气了吗?” “生什么气?” 纪黎宴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意料之中。” “只是觉得,光靠直播打赏,上限还是太低。” 他需要更稳定的收入来源,也需要更大的影响力。 游戏陪玩和直播,终究是吃青春饭。 而且太过依赖平台。 “那我们怎么办?”方筱筱问。 纪黎宴沉吟片刻:“先把这个年度盛典应付过去。” “之后我打算做教学视频,或者试试接一些商业性质的比赛。” 他看向方筱筱:“可能会更忙。” “我陪你!” 方筱筱立刻表态,“再忙我也陪你。” 看着她毫无保留地支持,纪黎宴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知道了。” 纪黎宴着手实施他的新计划。 白天除了上课和必要的休息。 他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制作精良的游戏教学视频中。 他选择了一些高端局中的精彩操作。 配上详细的解说。 从技能释放时机到团队配合。 内容详实又通俗易懂。 方筱筱则主动承担起了视频剪辑和后期的工作。 她在这方面展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天赋。 虽然一开始笨手笨脚,但学习能力很强。 很快就能熟练运用各种剪辑软件。 给视频配上合适的字幕、音效和搞怪表情包。 让原本可能有些枯燥的教学内容,变得生动有趣。 “宴哥,你看这个转场怎么样?” 方筱筱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他,眼睛里闪着求表扬的光。 “我加了你的游戏Id特效,‘少教你宴哥做事’砰一下出来,是不是很酷?” 纪黎宴看着屏幕上略显花哨,但确实吸睛的特效,点了点头: “还行,没那么土了。” 方筱筱立刻笑开了花。 他们的第一个系列教学视频《宴神教你上分:影刃的杀戮艺术》,发布在主流视频平台上。 凭借纪黎宴扎实的技术和清晰的讲解,以及方筱筱精心制作的后期。 很快引起了关注。 播放量稳步上升,粉丝数也在增长。 甚至吸引了一些电竞俱乐部的注意。 与此同时,年度盛典的竞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最后几天的pK环节,简直是烧钱大战。 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直播间虽然粉丝粘性高,小礼物不断。 但面对那些有组织刷票的对手,还是显得有些吃力。 排名在第三、四位徘徊。 最后一晚,决定最终排名的关键pK,他们匹配到了一个实力强劲的对手。 是平台力捧的一个颜值区主播。 家里有几个实力雄厚的“大哥”。 pK条一开始就被对方迅速拉开。 华丽的礼物特效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 【对面太猛了吧!这怎么打?】 【宴神筱筱别灰心!我们尽力!】 【唉,看来这次新人奖悬了。】 弹幕里弥漫着些许沮丧的气氛。 方筱筱看着飞速跳动的积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嘴唇抿得发白。 她几次偷偷看向手机,又强忍着移开视线。 她知道宴哥的骄傲,不想惹他生气。 纪黎宴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依旧打着游戏,只是操作比平时更显凌厉,仿佛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在了虚拟的战场上。 他一言不发,carry全场。 即使在经济落后的情况下,也硬是靠个人能力和指挥,带领队友扳回了几波团战。 【卧槽!宴神这都能操作?】 【太帅了!虽败犹荣!】 【看着宴神打游戏,输了我都觉得值!】 就在pK时间还剩最后三分钟,差距已经大到几乎无法追赶的时候。 直播间的礼物榜单突然开始剧烈变动。 一个Id叫“old-Soldier”的用户,连续送出了十发最贵的“超时空战舰”。 直接将pK条拉回了一大截! 【???】 【卧槽!哪来的大佬?】 【old-Soldier?这Id没见过啊!】 【一发战舰一万块!十发就是十万!土豪我们做朋友吧!】 整个直播间都震惊了,弹幕瞬间爆炸。 纪黎宴操作的动作一顿。 方筱筱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old-Soldier”没有停,又是十发“宇宙战舰”送出。 pK条瞬间反超,并且还在持续拉开差距。 对方直播间显然也懵了。 他们的“大哥”试图跟上,但“old-Soldier”仿佛没有上限。 礼物刷屏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最后三十秒,胜负已定。 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直播间,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这场关键pK。 【赢了!我们赢了!】 【old-Soldier牛逼!!!】 【感谢兵大哥!宴神筱筱牛逼!】 弹幕彻底疯狂,满屏的欢呼和感谢。 纪黎宴看着那个陌生的Id,对着麦克风: “非常感谢‘old-Soldier’的支持。” 方筱筱也连忙跟着道谢,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是谁?为什么突然这么帮他们? 下播后,纪黎宴立刻联系了平台运营小李。 “李哥,那个‘old-Soldier’是什么情况?” 小李那边似乎也很兴奋: “宴神,恭喜啊,这下新人奖基本稳了。” “至于那个‘old-Soldier’,我们查了一下,是刚注册没多久的新号,Ip地址显示就在你们本市。” “具体身份不清楚,不过看样子是真大佬,一口气刷了上百万呢!” 本市? 新号? 纪黎宴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他首先排除了方筱筱。 她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刚才她的惊讶不似作伪。 那会是谁? 接下来的几天,“old-Soldier”没有再出现。 但凭借那晚的惊天逆转。 纪黎宴和方筱筱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平台年度盛典的“最佳新人主播”奖项。 领奖是在线上进行的。 平台送来了奖杯和证书。 方筱筱抱着奖杯,笑得见牙不见眼。 “宴哥!我们真的拿到奖了!” 她兴奋地摇晃着纪黎宴的胳膊。 颁奖结束后,他们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平台给了专门的流量扶持。 商业合作邀约也多了起来。 除了外设广告。 甚至还有电竞比赛,邀请他去做特邀嘉宾。 生活正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只除了学习...... 拿到“最佳新人主播”奖项后,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生活更滋润了。 白天上课时,纪黎宴趴在最后一排补觉。 方筱筱则强打着精神。 她试图听懂讲台上老师天书般的讲解。 但往往坚持不到十分钟,眼神就开始涣散。 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宴哥,‘灭绝师太’上周发的卷子,你做了吗?” 课间,方筱筱小声问。 她手里捏着那张几乎空白的数学试卷。 纪黎宴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瞥了一眼: “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周末作业啊。” 方筱筱把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明天要讲的。” “哦,扔了。” 纪黎宴满不在乎地重新趴回去。 “啊?” 方筱筱一愣: “扔了?那明天怎么办?” “凉拌。” 纪黎宴的声音闷闷的。 “反正也不会,听不听都一样。” 方筱筱看着他那副摆烂到底的样子,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自己卷子上仅有的几道选择题,还是蒙的,心里一阵发虚。 其实...其实她也不是完全不想学,只是真的听不懂。 一看那些符号就头疼。 而且,现在她和宴哥的直播事业这么好。 好像不学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方筱筱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又睡过去的纪黎宴。 心里那点微弱的负罪感,很快被“和宴哥一起奋斗”的甜蜜取代。 然而,现实的打击来得很快。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纪黎宴所有科目加起来不到一百分。 稳坐班级倒数第一。 方筱筱稍微好点。 但也只在及格线边缘徘徊,是倒数第十。 “灭绝师太”拿着成绩单,脸色铁青地站在讲台上。 她的目光如同千年寒冰,不对,是万年寒冰般射向最后一排。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在外面搞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就忘了自己还是个学生!” “学生的本分是什么?是学习!” “考这点分数,你们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自己吗?” 她的声音刺耳。 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方筱筱羞愧地低下头,脸颊烧得通红。 纪黎宴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椅背。 他手指在桌下快速敲击手机。 回复着一个合作方的消息。 “纪黎宴!” “灭绝师太”终于忍不住,点了名。 “你站起来,说说,你将来想干什么?”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纪黎宴动作一顿,慢吞吞地收起手机,站起身。 他比“灭绝师太”高出一个头还多。 垂着眼皮看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随便干什么,能养活自己就行。” 他声音平淡,带着点无所谓的调调。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你!” “灭绝师太”气得胸口起伏。 “朽木不可雕也!” “方筱筱,你呢?你也要跟着他一起烂在一起吗?” 方筱筱猛地被点名,吓得一哆嗦。 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得很!” “灭绝师太”看着眼前这一对,怒极反笑。 “你们俩,放学后留下来。” “试卷不改完,错题不弄懂,别想回家。” 放学后,喧闹的教室很快空无一人。 只剩下纪黎宴和方筱筱。 以及讲台上坐着批改作业,实则监视他们的“灭绝师太”。 方筱筱看着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 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图形像蚂蚁一样爬进脑子里,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纪黎宴。 他正拿着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圈。 显然神游天外。 “宴哥......” 她极小声道,“这道题...你看得懂吗?” 纪黎宴瞥了一眼。 他当然看得懂,是函数图像。 不过,看着眼前一脸期待的方筱筱。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看不懂。” “我就知道,可是...不改完不能走啊。” 方筱筱也没有意外。 只是她小脸垮着,声音带着纠结: “我爸妈今天来看我,说了让我早点回去......” 纪黎宴皱了下眉。 他啧了一声,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宴哥你......” 方筱筱惊讶地看着他。 “闭嘴。” 纪黎宴头也不抬,打开了一个搜题软件,对着试卷咔嚓一拍。 几分钟后,他把手机推到方筱筱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详细的解题步骤。 “抄。” 方筱筱眼睛一亮。 她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拿起笔开始誊写。 讲台上的“灭绝师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 见两人都“埋头苦写”,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靠着科技的力量,两人总算在天黑前把试卷“修改”完毕。 “灭绝师太”检查着那突然变得工整详细的步骤,眼神在两人之间扫视。 最终疲惫地挥挥手:“行了,走吧。” “希望你们是真的明白了,而不是自欺欺人。” 走出教学楼,夜风一吹。 方筱筱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宴哥,刚才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纪黎宴没说话,双手插在兜里,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宴哥,你说...我们以后,真的就靠直播了吗?” 方筱筱忽然小声问。 “其实...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好像应该学点什么,不然...心里有点空。” 纪黎宴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路灯下,女孩的脸上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并不是完全心安理得地沉溺于现状。 “你想学什么?” 他问。 “我...我也不知道。” 方筱筱低下头: “就是觉得,好像除了玩游戏,我什么都不会。” “以后要是...要是直播不火了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考虑到那么远的事情。 以前她的世界里只有宴哥,只要跟着宴哥就行。 可现在,跟着宴哥走出了原来那个小圈子,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反而生出了一种不确定感。 纪黎宴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学习的重要性。 但原主的基础太差,又不是个天才。 他要积分,肯定不能违背人设。 而方筱筱,她是真的可爱到脑袋空空...... “直播能不能火一辈子,我不知道。” 他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沉。 “但只要技术在手,总能找到饭吃。” 纪黎宴看向方筱筱: “你觉得空,是因为除了跟我直播,你自己没找到想做的事。” 方筱筱怔怔地看着他。 “视频剪辑,你不是做得挺好?” 纪黎宴继续说: “粉丝不都夸你后期有意思?这不算本事?” 方筱筱眨了眨眼。 是啊,她剪辑视频的时候,虽然也累,但好像是挺有意思的,而且能得到认可。 “至于课本上的东西......”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 “能学进去一点是一点,学不进去,也别强求,把自己逼死。” “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我们得确保自己一直在路上,没停在沟里。” 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方筱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宴哥的意思是,不一定非要走学习这条路,但一定要有自己的能力和方向? 她心里那点迷茫和空落,似乎被这几句话稍稍填满了一些。 “嗯!我知道了宴哥!” 她重新打起精神,“我会好好做剪辑的!” “还有...课本我也尽量看看......” 纪黎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引导需要循序渐进。 能让她开始思考这些,已经是个不错的开端。 纪黎宴的“游戏教学视频”系列反响越来越好。 甚至有几个视频成了爆款。 他开始接到一些专业的合作邀请。 比如为赛事做解说,或者参与游戏版本的测试反馈。 那个神秘的金主“old-Soldier”再未出现,仿佛那晚的百万豪掷只是一场幻梦。 纪黎宴暗中查过。 Ip地址范围很大,无法精确定位。 对方也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波澜后便沉入水底。 他只能将疑虑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 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成了另一个小风暴的中心。 纪黎宴的爷爷奶奶去年就过世了,自然没亲人。 而方筱筱的父母,方明达和李娟,则一同来了。 坐在教室里,听着“灭绝师太”含沙射影地批评某些“不务正业”、“带坏风气”的学生。 再看着女儿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单。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家长会结束后,方明达拉住了想溜去找纪黎宴的方筱筱。 “筱筱,等一下。” 方明达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方筱筱心里骤然一紧。 她怯生生地站住:“爸,妈......” 李娟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忍不住数落: “你看看你,成绩都成什么样子了!” “整天就知道跟着那个...那个小黄毛胡闹!” “他没有胡闹,而且宴哥有名字,才不是小黄毛。” 方筱筱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哼哼。 “宴哥他很厉害的,他直播赚钱了,好多好多......” “赚钱?打游戏能赚几个钱?能当饭吃一辈子吗?” 李娟皱眉。 “好了,先别说了。” 方明达打断了妻子。 他看向女儿,叹了口气。 其实这段时间,他并非对女儿的情况一无所知。 那个叫“old-Soldier”的账号,就是他偷偷注册的。 一开始只是想看看女儿整天沉迷的到底是什么。 顺便看看那个拐跑他女儿的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没想到,看着看着,倒真看出点意思来。 这小子技术确实硬,面对危机处理得也干脆利落。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真的在带着筱筱往正道上走,而不是一味地让她花钱。 那晚豪掷百万。 一方面是真心想帮他们渡过难关。 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一种“老子用钱给你铺路,你以后最好识相点对我女儿好”的隐秘心态。 他私下也打听过纪黎宴的情况。 父母俱无,跟着老人长大,性子是野了点。 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真正恶劣的行径。 反过来想,这样一个无牵无挂的小子,要是真能和筱筱成了,不就相当于自家白得个儿子? 第63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5 他们家不缺钱。 就缺个能继承家业、又能镇得住场子的。 这小子看起来混不吝。 但能在游戏里混出名堂,脑子肯定不笨。 稍加引导,未必不能成器。 总比找个心思深沉、觊觎他们家产的女婿强。 至于学历...... 他和李娟也不是什么高学历出身。 都是靠着拆迁攒下的家业。 所以对女儿的学习,虽然期盼,但也知道强求不来。 只要女儿高兴,日子过得顺心。 其他的,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些心思在方明达心里转了几个弯。 此刻看着女儿倔强又惶恐的眼神,他最终只是沉声道: “筱筱,你去把那个纪黎宴叫来,我们谈谈。” 方筱筱脸色一白: “爸!” “去。” 方明达语气加重。 方筱筱求助地看向妈妈。 李娟虽然被丈夫一番“多个儿子”的歪理勉强说服,放下了些偏见。 但心里对那个“小黄毛”还是膈应,扭过头没说话。 方筱筱只好磨磨蹭蹭地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纪黎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方明达打量着走近的年轻人。 个子挺高,身形清瘦,眉眼间却有几分桀骜。 但眼神清亮,不像是那种奸猾之徒。 李娟原本是打定主意要给这小子点颜色看看的。 可不知怎的,看着纪黎宴走过来。 那头耀眼的黄毛,在走廊的光线下竟然不觉得刺眼,反而衬得他皮肤挺白。 五官...仔细看还挺俊俏。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看人的时候淡淡的,没有讨好,也没有畏惧。 就是那种“我就这样,你爱咋咋地”的调调。 莫名...有点对她胃口? 她年轻时,好像也挺喜欢这种调调的男生? 李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板起脸。 “叔叔,阿姨。” 纪黎宴站定,打了声招呼。 方明达“嗯”了一声,开门见山: “纪黎宴是吧?我们长话短说,你和筱筱的事,我们知道了。” 纪黎宴没说话,等着下文。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方明达问,“就一直打游戏?” 纪黎宴抬眼看他:“目前是,能赚钱,也喜欢。” “能赚多少?” 李娟忍不住插嘴,带着点审视。 纪黎报了个数,是他最近平均月收入的保守估计。 这个数字让方明达和李娟都微微愣了一下。 比他们想象中要多得多。 方明达心里更有底了。 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 李娟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能赚钱,至少不是个纯吃软饭的。 何况这小黄毛,还未成年。 方明达沉吟片刻,道:“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但你得知道,筱筱是我们的心头肉。” “我们不在乎她未来另一半有多大家业,但必须得有能力,有担当,能护着她,对她好。” 纪黎宴看向一旁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的方筱筱,然后又看向方明达: “我能养活自己,也能照顾好她。” “只要她愿意跟着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方明达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们做长辈的不多干涉。” “但是——” 他话锋一转,“筱筱的学业,不能完全放弃。” “我知道你们两个不适应国内的教育,等...毕业后,我把你们两一起送出去留学,算是混个文凭。” “还有,交往要有分寸,不该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做,明白吗?” 这几乎是默许了。 方筱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地看向爸爸,又看向妈妈。 她完全选择性忘记了留学的事。 其实只要和宴哥在一起,她都行。 之前抗拒,也只是因为要离开宴哥。 李娟看着女儿那喜形于色的样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补充道: “还有,以后少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注意安全。” 纪黎宴也没想到方家父母的态度,会转变得如此之快。 甚至提出了留学这种他从未想过的选项。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明白。” “好了,你们去吧。” 方明达摆摆手。 “周末记得回家吃饭。” “谢谢爸!谢谢妈!” 方筱筱几乎是跳着扑过去抱了父母一下。 然后赶紧拉着纪黎宴跑了。 生怕他们反悔。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李娟忧心忡忡地看向丈夫: “老方,你真觉得这样行吗?” “那孩子,我看着是比想象中好点,可这学历,这出身......” 方明达拍了拍妻子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看这小子骨子里有股劲,不是池中物。” “再说了,咱们家这条件,还需要靠联姻来巩固什么吗?筱筱高兴最重要。” “而且,”他压低声音。 “我打听过,那小子路子野,但没走歪,这就行了。” “送去国外镀层金,回来接手家里的产业,或者他自己继续折腾,都随他们。” 李娟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道理,最终叹了口气: “希望筱筱没看错人吧。” ——— 得到了父母的“默许”,方筱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纪黎宴的生活节奏则紧凑了些。 主要是直播。 方家父母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像是给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生活,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开公司?” 方筱筱听到纪黎宴这个想法时,眼睛瞪得圆圆的。 “宴哥,我们要当老板了吗?” “嗯。” 纪黎宴划拉着手机屏幕。 上面是他整理的初步规划。 “不能一直单打独斗。” “成立公司,可以更规范地接商业合作,打造团队,甚至孵化其他主播。” 纪黎宴把目光投向了阿亮那帮兄弟。 这些家伙,虽然学习不行,做事也毛毛躁躁,但身上有股混不吝的劲儿,对网络热点敏感。 而且...足够义气,长得一个个都很“精神”。 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不如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 他第一个找的就是阿亮。 “啥?宴哥,你要开公司?带我们玩?” 阿亮听到消息,差点从网吧的椅子上跳起来。 一头黄毛都激动得抖了三抖。 “不是带你们玩,是带你们干活。” 纪黎宴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起来。 “直播公司,我需要人手。” “运营、场控、商务对接,甚至主播。” “主播?我们?” 阿亮指着自己和其他几个凑过来的兄弟,一脸难以置信。 “我们除了会摇花手、讲骚话,啥也不会啊宴哥!” “要的就是这个。” 纪黎宴嘴角勾起一抹“资本家”的笑容: “互联网需要多样性。” “你们摇花手能摇出花样,讲骚话能不低俗又有趣,就是本事。” “我们可以搞一个‘黄毛艺术团’系列,主打接地气、真实、有活儿。” 这个想法很大胆。 但阿亮他们对纪黎宴有种盲目的信任,加上听说有工资拿,还能“出名”。 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纪黎宴雷厉风行。 他用“old-Soldier”那笔钱和自己攒下的积蓄,作为启动资金,注册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公司地址就选在了学校附近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 租下了一个不大的办公室。 方筱筱自然成了公司的元老兼首席视频总监。 负责所有内容的后期制作和包装。 她对这个新身份投入了巨大的热情。 学习管理小团队,规划视频风格,比以前更加干练。 阿亮则被任命为“内容部经理”,虽然手下暂时就他那几个兄弟。 主要负责策划“黄毛艺术团”的直播内容和短视频段子。 纪黎宴给他们定了调子: 可以土嗨,但不能低俗。 可以搞笑,但不能恶意。 要展现出混混群体真实、鲜活,甚至有点“沙雕”但积极的一面。 于是,互联网的某个角落,开始被一股“黄毛旋风”席卷。 阿亮和他的兄弟们,穿着紧身裤、豆豆鞋,在精心布置的直播间里。 将“摇花手”这项“艺术”发挥到了极致。 配上动感的社会摇bGm和夸张的表情,竟然意外地有种魔性的吸引力。 他们不玩游戏,就唠嗑、讲社会经历(夸张版)、表演“绝活”(比如用眉毛跳舞、快速洗头等)。 语言风格极其接地气,充满了混混特有的“江湖气”和“幽默感”。 【卧槽!这摇花手比我命都长!】 【兄弟们把公屏打在专业上!】 【这几位哥的精神状态领先我十年!】 【虽然很土,但我竟然看完了还点了关注???】 弹幕往往是一片欢乐的“哈哈哈”和玩梗。 他们的直播间和短视频账号,迅速积累起一批追求猎奇和放松的粉丝。 数据好得惊人。 纪黎宴适时地让他们与自己的“宴神”账号联动。 技术流大神与土味艺术团的碰撞,又制造了新一轮的话题和流量。 纪黎宴的公司,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竞争激烈的直播行业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公司逐渐走上正轨,纪黎宴更忙了。 除了自己的直播,还要管理公司事务,盯着阿亮他们的内容方向,忙得脚不沾地。 方筱筱也忙,但她忙得开心。 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视频剪辑和内容策划。 带着几个新招的实习生,把“黄毛艺术团”的账号做得风生水起。 这天,纪黎宴正在办公室看合同,方筱筱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点小兴奋。 “宴哥!你看这个!” 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 “有品牌方想找阿亮他们做推广,是那个很火的运动饮料。” 纪黎宴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合作方案,挑了挑眉: “报价不错,对方有什么要求?” “就说要拍几条短视频,直播的时候口播一下。” 方筱筱凑近,“我觉得可以接,正好给阿亮他们提升一下商业价值。” “嗯,你跟他们对接细节,合同我看过再签。” 纪黎宴把平板还给她,“做得不错。” 得到夸奖,方筱筱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也不看是谁带的。” 她顿了顿,又说: “对了宴哥,我爸妈说周末想请你回家吃饭。” 纪黎宴动作一顿:“又吃饭?”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哎呀,他们就是想多了解你嘛!” 方筱筱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去嘛去嘛,我妈还说给你煲了汤。” 纪黎宴揉了揉太阳穴:“行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方家父母现在是把他当“准女婿”,在考察和投喂。 周末,纪黎宴提着水果,再次踏入方家那座宽敞得有些过分的小楼。 “小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李娟热情地迎上来,看着他那一头依旧耀眼的黄毛,现在居然觉得顺眼了很多。 “哎哟,又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今天阿姨炖了人参鸡汤,你多喝点。” 方明达坐在沙发上,朝他点点头: “来了?坐。最近公司怎么样?” “还行,刚接了个新推广。” 纪黎宴在沙发上坐下。 姿势不算拘谨,但也谈不上多放松。 “嗯,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 方明达给他倒了杯茶。 “不过也要注意身体,我听筱筱说,你经常熬夜?” “爸,你怎么什么都说!” 方筱筱在一旁嗔怪。 “偶尔。” 纪黎宴接过茶杯,“谢谢叔叔。” “那个,小宴啊。” 李娟在旁边坐下,语气试探。 “你看,你现在公司也开起来了,稳定了,有没有考虑过把头发染回来?” “毕竟以后出去谈生意,形象也挺重要的......” 方筱筱立刻维护: “妈!宴哥这样挺好看的!这叫个性!” 纪黎宴倒是没什么反应,喝了口茶: “暂时没考虑。” “合作方看中的是我们的流量和内容,不是头发颜色。” 方明达哈哈一笑:“有个性,像我年轻的时候。” “行,不想染就不染,做自己挺好。” 李娟瞪了丈夫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她就是想着小宴长得好看,染回黑发肯定更俊。 饭桌上,气氛还算融洽。 李娟不停地给纪黎宴夹菜。 方明达则跟他聊着一些商业上的见闻。 虽然纪黎宴话不多,但偶尔几句点评总能切中要害,让方明达眼里赞赏更深。 “小宴,毕业后出国的事,你跟筱筱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明达状似无意地提起。 方筱筱动作一僵,偷偷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向方明达: “叔叔,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今年没有出国的打算。” 纪黎宴的话让饭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方筱筱紧张地看着爸爸,又看看纪黎宴。 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 方明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筷子,问道: “哦?国内的机会,和出国深造,并不冲突吧?甚至可以相辅相成。” “叔叔说得对,并不冲突。” 纪黎宴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规划。 “我研究过国内外的内容市场。” “国内的短剧模式刚刚兴起,正处在爆发前夜,这是一波绝不能错过的流量和内容红利。” “而国外,尤其是北美和东南亚市场,这种快节奏、强情节的短剧形式几乎还是空白。” 他看向方明达:“我的想法是,今年集中精力,在国内把短剧的商业模式跑通,建立我们的团队和制作标准,站稳脚跟。” “同时,我和筱筱准备出国留学。” “出国后,我们一边读书,一边尝试将我们验证过的短剧模式,进行本地化改造,同步开拓海外市场。 ” “这相当于我们一边巩固国内基本盘,一边在海外提前布局,抢占先机。” 方明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和赞赏。 他原本只想着让两个孩子出去镀层金。 没想到纪黎宴竟然想得这么深,将留学直接纳入了事业版图的扩张计划里。 这份远见和魄力,远超他的预期。 “一边读书,一边创业?你确定忙得过来?” 李娟有些担忧。 “妈!我们可以的!” 方筱筱立刻表态。 她也被纪黎宴描绘的蓝图点燃了。 “国内团队成熟了,我们可以远程把控方向。” “在国外,我们就当是成立一个海外分部嘛!” 纪黎宴点点头,补充道:“阿姨放心,学业我们会保证完成。” “海外业务初期不会铺太大,主要是试水和建立桥头堡。” “国内国外,两手抓,两条腿走路。” 方明达看着眼前这个思维缜密、目标明确的年轻人,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下桌子: “好,好一个两手抓,两条腿走路,就按你说的办!”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开口!” 这几乎是全力的支持和认可了。 方筱筱兴奋得脸颊泛红,看着纪黎宴的侧脸,眼里满是崇拜。 她就知道,她的宴哥永远比别人想得更远。 从方家出来,方筱筱紧紧挽着纪黎宴的胳膊,激动地问: “宴哥,我们真的可以一边留学一边做事业吗?听起来好刺激。”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思路清晰。 “国内短剧是现金牛,必须抓住。” “海外是未来,必须占坑。” “留学,是达成目标最高效的方式。” “太好了!我都听你的!” 方筱筱用力点头。 计划定下,两人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状态。 纪黎宴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国内短剧项目的快速推进上。 他亲自盯剧本,抓制作。 利用现有的流量优势,将《龙王归来》《十六岁太奶奶》等各种狗血网文打造成爆款,迅速回笼资金。 并接连推出了多种类型的短剧。 稳固了公司在国内初生短剧市场的头部地位。 同时,他和方筱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留学申请。 在方家资源的帮助下。 他们选择了一所北美知名大学。 专业选择了与创业相关的商科与新媒体管理。 方筱筱则在疯狂恶补语言的同时,更加投入地参与到国内短剧的内容制作中。 她知道自己未来在海外团队中,必将承担起内容本地化的核心重任。 阿亮和他的“黄毛艺术团”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成了公司的招牌之一。 听说宴哥和筱姐要出国开拓新市场。 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表示随时可以“输出文化”。 把“土味”扬到海外去。 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 在国内短剧业务稳定盈利,团队能够独立运营后。 纪黎宴和方筱筱的留学申请也顺利通过。 临行前,公司在新的办公楼里开了个简单的送行会。 阿亮等人依依不舍。 “宴哥,筱姐,你们放心去征服世界,家里有我们呢!” 阿亮拍着胸脯保证。 纪黎宴看着眼前这群跟着他一路走来的伙伴,点了点头: “国内就交给你们了,稳扎稳打,等我消息。” 他又看向方筱筱:“准备好了吗?” 方筱筱深吸一口气,挽住他的手臂,眼神坚定而明亮: “准备好了,宴哥,我们走。” 飞机降落在异国的机场,方筱筱好奇地透过舷窗张望。 “宴哥,这里就是我们要待好几年的地方了?” “嗯。”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长途飞行让他有些疲惫。 “先安顿下来。” 方筱筱父母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一切。 一栋离学校不远的小别墅,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爸妈真是的,连冰箱都塞满了。” 方筱筱打开冰箱门,哭笑不得。 “确实。” 纪黎宴把行李扔到一边,径直走向看起来网络信号最好的房间。 “我看看时差,今晚跟国内团队开个会。” “啊?刚下飞机就工作啊?” 方筱筱跟过去。 “时间不等人。” 纪黎宴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早点摸清这边的情况,我们才能快点开始。” 方筱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把“要不要先休息”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 “那我也去整理一下设备,等下跟你一起听。” 国内团队汇报了近期业务,一切稳定。 结束通话后,纪黎宴直接点开了海外主流的视频平台。 方筱筱凑过来,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 “宴哥,你在看什么?” “看看这边的‘土味’长什么样。” 第64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6 屏幕上是海外主流视频平台的界面。 纪黎宴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他快速浏览着热门榜单和推荐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方筱筱靠在他肩上。 看着屏幕上那些或精致或搞怪的短视频。 她有些茫然: “宴哥,这些好像跟国内不太一样?” “感觉更直接?还是更无厘头?” “文化差异。” 纪黎宴言简意赅。 他点开几个播放量极高的短剧,快进观看。 有校园青春疼痛文学,有超级英雄模仿秀,有家庭情景喜剧。 甚至还有模仿亚洲风格的“龙王”类短剧。 但制作粗糙,情节生硬,透着一股水土不服的尴尬。 “你看这个。” 纪黎宴指着一个标题夸张《my boss is a Vampire!》的短剧。 “设定老套,表演浮夸,但评论区很多人讨论,说明有市场,只是内容供给质量不行。” 方筱筱若有所思:“所以,不是这里的人不喜欢短剧,是没看到对胃口的?” “嗯。” 纪黎宴关掉视频,打开了一个本地流行的网络小说网站。 “找共性,找爽点。” 接下来的几天。 纪黎宴几乎泡在了各种本地网络文学平台、社交媒体热点和视频评论区里。 方筱筱则负责恶补语言。 同时利用她剪辑视频培养出的网感。 搜集那些引发广泛讨论和模仿的“梗”。 两人分工合作,效率极高。 “宴哥,你看这个!” 方筱筱把平板递过来。 上面是一个论坛热帖。 标题是《如果我的老板是个隐藏的亿万富翁,并且暗恋我该多好?》。 底下跟帖无数,各种脑补细节。 “还有这个。” 她又点开一个视频: “这个博主模仿‘霸道总裁爱上平凡我’的吐槽视频,播放量超高。” “评论区全是‘虽然土但上头’、‘给我看!我要看!’。” 纪黎宴看着收集来的数据。 他发现在这片文化背景不同的土地上。 大家对“反差”、“逆袭”、“身份秘密”和“跨越界限的爱情”,同样抱有极高的热情。 甚至因为某些文化上的差异。 对这种更直白、更戏剧化的情感宣泄需求更盛。 “共性找到了。” 纪黎宴在笔记本上敲下几个关键词。 “极致反差,身份颠覆,快速打脸,狗血情感。” 方筱筱凑过去看,念出声: “《the cEo Falls for me at 60》(总裁爱上60岁的我)?” “《presidents Secret Love: the Janitor with 7 Kids》(总统的秘密爱人:带着七个孩子的保洁)?” “宴哥,这...这会不会太狗血了?” 她光是念出标题,脸颊都有些发烫。 “要的就是狗血。” 纪黎宴合上笔记本,语气笃定,“温水煮不了青蛙,微辣刺激不了味蕾。” “在这里,我们不做试探,直接上最猛的料。” “用最小的成本,测试最大的市场反应。” 说干就干。 纪黎宴立刻联系了国内成熟的短剧编剧团队。 将筛选出的核心爽点和几个极具冲击力的标题,发了过去。 要求他们按照海外观众习惯的叙事节奏和台词风格,快速改编剧本初稿。 同时,他开始在当地物色演员。 考虑到成本和效率。 纪黎宴没有找专业经纪公司。 而是在本地的论坛社群,以及一些业余表演爱好者网站上,发布了招募信息。 要求只有几个:形象有特点(符合角色设定),表演放得开,服从指挥,价格便宜。 方筱筱则负责组建临时的幕后团队。 主要是从学生团体里找来了几个对摄影、灯光感兴趣,或者想积累经验的学生。 第一部长子,他们选择了听起来最炸裂的《presidents Secret Love: the Janitor with 7 Kids》。 剧本简单粗暴: 年轻英俊、权势滔天的总统先生,偏偏对一个在总统府做保洁、独自抚养七个不同肤色收养孩子的单亲妈妈一见钟情。 展开一系列强取豪夺(划掉)霸道追妻的故事。 其中穿插了政敌阴谋、孩子助攻、身份曝光、全民吃瓜等经典狗血桥段。 演员找得更是“接地气”。 总统是一位在当地戏剧社跑龙套的东欧裔帅哥。 轮廓深邃,价格实惠。 保洁妈妈则是一位气质温婉,但眉宇间带着坚韧的华裔访问学者。 七个孩子是从本地家庭和留学生子女中“借”来的。 凑齐了七种发色瞳色,视觉效果拉满。 拍摄地点更是能省则省。 总统办公室是借用了学校一间复古风格的会议室。 总统府走廊是某博物馆的公共区域蹭镜头。 保洁员的“家”则是在一个热心留学生租住的,略显凌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里。 方筱筱身兼数职。 既是现场制片,又是导演助理,还要照顾七个临时小演员的情绪。 一场戏拍下来,往往累得嗓子冒烟。 “宴哥,这条过了吗?孩子们快撑不住了。” 方筱筱看着那边已经开始互相揪小辫子的“七个娃”,小声问盯着监视器的纪黎宴。 纪黎宴眉头紧锁。 回看刚才拍摄的“总统将保洁妈妈堵在储物间强势告白”的镜头。 “男的情绪不够,再外放一点。” “我要他那种‘老子是总统,老子看上你是你的荣幸’的霸总气场,不是彬彬有礼的邀请跳舞。” 纪黎宴用流利的英语直接对那位东欧帅哥说道。 甚至还亲自上前示范了一下该如何壁咚,如何用眼神传递“势在必得”。 东欧帅哥似懂非懂,但努力调整。 又拍了几条,纪黎宴终于勉强点头: “行,这条能用,后期补点bGm和特效。” 整个拍摄周期只有短短五天。 杀青那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方筱筱看着素材,心里直打鼓: “宴哥,这能行吗?我感觉好雷啊。” 纪黎宴一边快速浏览粗剪素材,一边淡淡道: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雷,才有关注度。” “我们现在要的不是口碑,是数据。” 后期制作更是争分夺秒。 要盯着剪辑、配乐、多语言版本的字幕和特效。 纪黎宴负责把控整体节奏和“爽点”密度。 确保每30秒左右就有一个小冲突或反转。 方筱筱则发挥她的特长。 在特效和音效上加了点“魔法”。 比如总统出场自带背景光和心跳声。 保洁妈妈反抗时,配上夸张的慢动作和激昂音乐。 让整个剧集的风格,更偏向夸张喜剧风。 一周后,成品出炉。 总共30集,每集1-2分钟。 纪黎宴没有选择传统的剧集发布模式。 而是直接将前3集免费释出在tubi、Youtube Shorts、tiktok等多个平台。 并投放了极小一笔精准广告。 主要推送给那些曾关注过类似题材小说、电影或者讨论过相关话题的用户。 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数据平平。 第二个小时,开始有零星的评论和点赞。 第三个小时,方筱筱突然尖叫一声: “宴哥,快看!tiktok上第一条视频,转发过万了。” 纪黎宴点开链接。 是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娱乐吐槽博主,转发了《presidents Secret Love》的第一集。 配文是: “omG whAt IS thIS???Its so cringe but I cANt Stop wAtchING!!! who is the writer? I need to talk! ” “天哪这是什么???太尬了但我停不下来!!!编剧是谁?我需要谈谈!” 这条推文像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第二个大V转发,配上了一连串笑哭的表情。 第三个,第四个...... “宴哥!评论区炸了!” 方筱筱激动得语无伦次。 “有人说‘这是我看过最疯狂的东西’,有人说‘总统眼睛瞎了吗?’。” “但好多人都在问‘下一集呢?’、‘在哪里看全集?’。” 纪黎宴看着后台飞速增长的播放量、评论数和订阅人数,唇角微扬。 他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 纪黎宴让方筱筱放出了后续3集。 同时开启了付费解锁全集的通道。 价格定在一个非常诱人的区间。 付费数据开始跳动,从个位数,到十位数,再到百位数...... 增长速度越来越快。 “宴哥!我们回本了!” 方筱筱看着后台的收益,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这才不到24小时。 这仅仅是开始。 《presidents Secret Love:the Janitor with 7 Kids》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在社交媒体上蔓延。 它的狗血、它的离谱、它的上头,成了无数人工作学习之余的快乐源泉和社交货币。 各种二创视频、表情包、段子层出不穷。 #presidentsSecretLove #cringebutAddicted 等话题,甚至短暂冲上了地区热搜榜。 第一波红利尚未消化完。 纪黎宴趁热打铁。 将之前准备好的另一部《the cEo Falls for me at 60》也推了出去。 这次讲述的是一位60岁退休奶奶,无意中救了大集团年轻帅气的总裁。 总裁因此对她展开猛烈追求。 引发家族反对、前女友挑衅、奶奶的老年闺蜜团出谋划策等一系列闹剧。 同样狗血的设定,同样浮夸的表演,同样快节奏的叙事。 有了前一部剧积累的热度和观众基础。 这部剧一上线就获得了巨大关注。 甚至比第一部势头更猛! 很多人抱着“看你能有多离谱”的心态点进来。 然后再次“真香”。 两部剧,像两颗深水炸弹,彻底搅动了这个原本平静乏味的短剧市场。 纪黎宴和方筱筱注册的工作室。 一夜之间成为话题中心。 巨大的流量带来了巨额的收益。 两部短剧的付费点播收入、平台广告分成,以及后续一些品牌看到热度,寻求植入的合作意向。 让他们的资金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方筱筱看着财务报表上那一长串数字,感觉像在做梦。 “宴...宴哥,我们这算是...成功了?” 她声音都有些发飘。 “初步成功。” 纪黎宴冷静一点,他正在看下一批剧本大纲。 “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没错,接下来要做的规模化。” 资金迅速到账,纪黎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了下一步的布局。 这种靠“奇招”爆火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们必须趁着风口,迅速建立起壁垒。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式注册了一家小型传媒公司,取名为“SparkFire media”。 星火传媒。 寓意着他们要以这微小的星火,点燃整个短剧市场的燎原之势。 公司地址就设在了学校附近一栋写字楼里。 第二件事,招兵买马。 通过猎头和行业推荐,纪黎宴快速面试并雇用了几个关键岗位。 一位有着丰富本地影视制作经验,但苦于没有机会的制片人戴维。 一位对网络热点极其敏感,脑洞大开的专职编剧莉娜。 还有一位负责商务拓展和品牌合作的经理马克。 同时,他也签下了几个在之前短剧中表现亮眼、性价比高的演员。 包括那位东欧裔“总统”帅哥伊万,和那位气质温婉的华裔学者“保洁妈妈”林姐。 给他们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基础合约。 方筱筱看着办公室里突然多出来的几张陌生面孔。 感觉既新奇又有些忐忑。 “宴哥,我们接下来拍什么?” 方筱筱看着莉娜提交上来的几个新剧本大纲。 有穿越题材的,有科幻设定的。 似乎都想复制之前的成功。 纪黎宴快速浏览了一遍,却摇了摇头。 他把大纲放到一边,看向方筱筱和刚组建的核心团队: “这些方向可以储备,但不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打开投影仪。 上面显示着他们两部爆款短剧的详细用户数据和评论分析。 “你们看,我们的用户,超过70%是女性,年龄集中在18-35岁。” “她们讨论最多的,除了狗血剧情,是什么?” 纪黎宴点出了几个高频词,“是‘伊万的眼神杀’、‘林姐的破碎感与坚韧’、‘孩子们太可爱了’。” 莉娜若有所思: “用户对角色和演员本身产生了情感投射。” “没错。” 纪黎宴肯定道:“短剧的核心优势是‘短平快’。” “但想要用户持续付费,光靠猎奇和爽点是不够的,必须建立‘情感黏性’。” “我们要从‘制造爆款’,转向‘经营Ip’和‘培养粉丝’。”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系列计划。 “SparkLove Universe”(星火爱情宇宙)。 这个宇宙的背景设定在一个虚构的繁华大都市“星火城”。 不同的短剧系列共享同一个世界观。 角色之间可能存在客串或联动。 但主线故事独立。 “我们下一步要推出的,不是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故事,而是‘星火爱情宇宙’的开篇之作。” “《the bodyguards promise: protect my cEo Ex-wife》(保镖的承诺:保护我的总裁前妻)。” 这个故事梗概是: 女主角曾是豪门总裁,遭人陷害落魄,隐姓埋名。 男主是她多年前因误会而分开的初恋,如今已是顶尖保镖,奉命保护新任总裁(实则是女主对手)。 却在任务中与改头换面的前妻重逢。 故事将聚焦于身份悬殊下的破镜重圆、职场争斗与隐秘守护。 “这个故事,依然包含了‘身份反差’、‘强强对抗’、‘旧情复燃’等爽点,但人物关系更复杂,情感层次更丰富。” 纪黎宴解释道: “我们要用更精良的制作,更细腻的表演,把伊万和林姐这对‘官配cp’的价值最大化。” 这个思路得到了团队的认同。 戴维负责细化制作预算和拍摄计划。 莉娜带领编剧团队打磨剧本。 马克则开始接触一些轻奢品牌,探讨更深度的植入合作可能性。 《the bodyguards promise》的拍摄投入明显高于前两部。 租赁了更专业的拍摄场地,服化道也更加精致。 纪黎宴亲自盯剪辑,对节奏和情绪点的把控近乎苛刻。 方筱筱带领的后期团队,在特效和配乐上也下了更多功夫。 力求在保持“爽感”的同时,提升整体的质感。 一个月后,《the bodyguards promise》前五集上线。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无名小卒。 片头醒目的“SparkLove Universe”标志和“From the makers of ‘presidents Secret Love......’”的宣传语,立刻吸引了大量之前积累的粉丝。 市场反应空前热烈! “啊啊啊伊万和林姐二搭了!还是保镖和总裁前妻的设定!太带感了!” “星火爱情宇宙?所以他们是在同一个世界吗?会不会有其他剧的角色过来串门?” “制作升级了!剧情还是那么上头,但画面好看多了!” “求加更!直接解锁全集多少钱?我买!” 付费率再创新高。 更重要的是,关于“星火爱情宇宙”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 粉丝们自发创作同人图、分析剧情、猜测后续发展,形成了活跃的粉丝社区。 伊万和林姐也凭借这部剧,收获了第一批坚实的影迷。 纪黎宴趁热打铁。 一方面维持《the bodyguards promise》的稳定更新和营销。 另一方面,启动了宇宙的第二个系列。 《the Genius heir: daddy is a Superstar》(天才继承人:爸爸是超级巨星)。 这次主打“萌娃+巨星爹地+神秘妈咪”的元素,进一步拓展宇宙的受众面。 同时,他授权马克组建了一个小型商务团队,着手Ip衍生品的开发。 第一批印着剧中经典台词和q版角色的t恤、手机壳、钥匙扣等周边产品。 通过线上商店试水,销量出乎意料的好。 星火传媒,这个几个月前还不存在的小公司。 迅速在海外短剧市场站稳了脚跟。 随着《the bodyguards promise》和《the Genius heir》的持续火爆。 “SparkLove Universe”在海外短剧市场彻底打响了名号。 纪黎宴和方筱筱这两个名字。 也从一个籍籍无名,变成了行业内备受关注的新锐制片人。 巨大的成功带来了更多的资源和机会,也引来了更多的目光。 包括不怀好意的那些。 首先发难的是一家本地老牌的影视制作公司,“奥丁影业”。 奥丁影业以制作传统电视剧和低成本电影起家。 对星火传媒这种依靠互联网、短平快模式迅速攫取流量和利润的“野蛮人”颇为不屑。 但更多的是眼红。 他们先是试图通过中间人接触纪黎宴,提出收购星火传媒。 价格开得颇具“侮辱性”,仿佛在打发叫花子。 被纪黎宴干脆利落地拒绝后。 奥丁影业立刻转变了策略。 一天下午,马克脸色凝重地敲开了纪黎宴办公室的门。 “宴,出问题了。” 马克将一份文件放在纪黎宴桌上: “奥丁影业向几家主要的视频平台发了律师函。” “声称我们《the Genius heir》中‘天才儿子用电脑技术,帮助父亲解决危机’的核心桥段。” “抄袭了他们三年前,一部冷门电视剧《我的电脑神童》的设定。” “他们要求平台下架我们的剧集,并索赔巨额侵权费用。” ....... ps: 这章写的头皮发麻,好尬,不知道大家看着有没有这种感觉。 第65章 勾搭城市独女软饭硬吃的县城小黄毛7 “抄袭?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剧本都是原创的。” 方筱筱正好进来送资料,听到了这个消息。 纪黎宴面色不变,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奥丁影业列举的所谓“雷同点”非常牵强。 无非都是“天才儿童”、“计算机技术”、“父子亲情”这类通用元素。 根本构不成法律意义上的抄袭。 这明显是恶意碰瓷。 目的就是搞臭他们的名声,拖慢他们的发展速度。 “典型的商业讹诈。” 纪黎宴冷笑一声,将文件扔回桌上。 “他们知道我们初创公司,底子薄,经不起漫长的法律诉讼折腾,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就范。” “要么赔钱息事宁人,要么被平台下架作品,让我们元气大伤。” “那我们怎么办?” 马克忧心忡忡,“虽然他们证据不足,但法律程序一旦启动,会很麻烦。” “而且舆论上,奥丁影业已经开始在媒体上放风了。” 果然,当天晚上,一些娱乐板块就出现了含糊其词的报道。 暗示“某迅速崛起的短剧公司陷入抄袭风波”。 虽然没有点名,但指向性非常明显。 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水军,带节奏质疑星火传媒内容的原创性。 “宴哥......” 方筱筱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恶意的评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圈有些发红。 他们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却要被人这样污蔑。 纪黎宴看着她委屈又强忍着的模样,眼神沉了沉。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比平时轻柔了些。 “怕了?” 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方筱筱抬起头,对上他平静的目光,心里的慌乱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她用力摇头:“不怕!我们没抄就是没抄!” “那就行。”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冷意的笑。 “他们想玩,就陪他们玩玩。” 纪黎宴的反应迅速而强硬。 他首先让公司的法务正式回函奥丁影业。 措辞严厉地驳斥了所有抄袭指控,并反告对方商业诽谤。 同时,他让马克联系了多家关系不错的媒体,发布了星火传媒的官方声明,澄清事实。 并晒出了部分剧本创作过程的时间线和大纲记录,证明独立创作。 接着,纪黎宴做出了一个让团队有些意外的决定。 他让后期团队加班加点,制作了一个特别的视频。 《“星火爱情宇宙”创作幕后:从灵感火花到荧幕绽放》。 视频里,编剧莉娜坦诚地分享了如何从日常生活中汲取灵感,如何构建“星火城”的世界观。 演员伊万和林姐讲述了他们对角色的理解和塑造。 方筱筱也出镜了,展示了部分特效制作和配乐选择的过程。 视频风格真诚、透明,充满了创作的热情。 这个视频一经发布,迅速获得了大量粉丝和路人的支持。 “支持星火!原创不易!” “奥丁影业吃相太难看了,自己拍不出爆款就来碰瓷!” “看了幕后更爱星火了!加油!” 舆论风向开始逆转。 与此同时,纪黎宴找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 一家一直对奥丁影业垄断部分渠道不满的中型发行公司,主动联系了星火传媒。 表示愿意在渠道上提供支持。 并分享了奥丁影业一些不为人知的“黑历史”。 纪黎宴利用这些信息,在商业谈判中给奥丁影业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奥丁影业原本以为捏的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纪黎宴不仅法律上寸步不让,舆论上应对得当。 甚至还反过来给他们制造了压力。 考虑到持续纠缠下去成本太高,且胜算渺茫。 奥丁影业最终灰溜溜地撤回了指控,私下和解了事。 这场风波,不仅没有击垮星火传媒,反而让“SparkLove Universe”的品牌知名度更上一层楼。 团队经过这次危机,凝聚力也变得更强。 “宴哥,你太厉害了!” 危机解除后,方筱筱看着纪黎宴,眼睛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你怎么想到拍那个幕后视频的?效果真好!” 纪黎宴正在看新一季的财务数据,头也没抬: “堵不如疏,与其被动解释,不如主动展示。” “人们总是更容易相信他们觉得自己‘了解’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确实是在认真做内容,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方筱筱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发现,工作中的纪黎宴,身上有一种不同于平时那种懒散不羁的魅力。 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日子在忙碌中飞逝。 星火传媒稳步发展。 “星火爱情宇宙”不断扩充。 陆续推出了《Accidental triplets with the billioanire》意外三胞胎:总裁爹地请接招、《the cursed Alpha’s mate》狼王的诅咒新娘等新系列。 全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纪黎宴并没有满足于仅在“星火爱情宇宙”这一棵树上开花。 在稳固了海外短剧市场的基本盘后,他启动了酝酿已久的第二步战略。 将国内验证成功的“黄毛艺术团”模式。 进行本土化改造后,反向输出到海外市场。 这个计划被内部称为“project phoenix”(凤凰计划)。 寓意着阿亮他们这群别人眼中的“精神小伙”,将在海外浴火重生。 以一种全新的姿态闯入大众视野。 纪黎宴没有简单粗暴地把阿亮他们原封不动地空投过来。 他让马克在当地招募了一批熟悉街头文化、社交媒体玩得转的年轻制作人。 与国内阿亮的团队进行线上碰撞,共同策划内容。 最终确定的海外版“黄毛艺术团”。 不再强调紧身裤豆豆鞋的刻板形象,而是主打东西街头文化碰撞。 阿亮和他的兄弟们,将通过短视频和直播,展示带有中国特色的“社会摇”如何与欧美街舞融合。 用中文喊麦混搭欧美电音。 第一期试水视频《当东方“摇子”遇上西方“街舞battle”》在Youtube和tiktok同步发布。 视频里,阿亮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黄毛。 他穿着一件印着巨大“phoenix”字样的宽松卫衣,带着几个同样风格嘻哈的兄弟。 在纽约时代广场,与一群当地街舞少年展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舞技交流”。 没有胜负,只有欢乐和碰撞。 阿亮那自带魔性节奏感的“摇花手”和灵活的身躯,让围观的老外看得目瞪口呆。 随即爆发出阵阵笑声和掌声。 【这是什么新型文化交流方式?我爱了!】 【那个黄头发的小哥有点帅!他的舞蹈动作好有趣!】 【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这比我看过的任何舞蹈都有意思!】 【他们看起来好快乐!这就是街头的魅力吗?】 视频数据一路走高。 评论区充满了惊奇和友善的调侃。 阿亮他们那种未经雕琢的、充满生命力的“野路子”表演。 在精心策划的包装下,打破了文化壁垒,吸引了一批追求新鲜、热爱街头文化的年轻粉丝。 “凤凰计划”初战告捷,纪黎宴立刻加大了投入。 他为阿亮团队配备了更专业的海外运营团队,开设了专属频道。 定期更新融合了东西方元素的短剧、挑战视频和直播内容。 阿亮他们也争气。 努力适应海外环境,甚至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英语。 在直播中与粉丝进行简单互动。 他们笨拙又真诚地尝试,反而成了新的萌点。 星火传媒,就这样在纪黎宴的掌舵下。 形成了“SparkLove Universe”主打女性市场。 以及“phoenix crew”主打年轻潮流文化的双引擎驱动模式。 公司规模不断扩大,从最初只有几个人的工作室,发展成了上千员工。 业务涵盖短剧制作、Ip运营、艺人经纪...... 在这事业发展的过程中,纪黎宴和方筱筱的关系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方筱筱在纪黎宴有意识地培养和自身的努力下,飞速成长。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负责后期制作,开始参与到项目策划、团队管理。 甚至部分商务谈判中。 一次,在与一家老牌电视台谈一个衍生节目合作时。 对方代表态度傲慢,言语间对星火传媒的“网络出身”颇多轻视。 纪黎宴还没开口,方筱筱便不卑不亢地接过了话头。 她用流利的英语,清晰地列举了星火传媒,多个爆款项目的核心数据和市场影响力。 精准分析了合作,能为电视台带来的转型机遇。 条理分明,数据扎实,气场全开。 直接将对方说得哑口无言,最终促成了合作。 事后,纪黎宴看着身边眼神熠熠生辉的方筱筱,忍不住夸她: “不错,有方总的风范了。” 方筱筱脸颊微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日子在忙碌和挑战中飞逝。 转眼间,纪黎宴和方筱筱在海外的留学生涯,已接近尾声。 这几年,他们经历了从无到有。 将一颗小小的火花,燃成了燎原之势。 星火传媒已经成为海外短剧和跨文化内容领域,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明媚。 纪黎宴和方筱筱穿着学士服,站在熟悉的校园里,看着周围欢呼雀跃的同学,心中感慨万千。 “宴哥,我们真的做到了。” 方筱筱看着身边的纪黎宴。 她想起几年前。 那个在职高教室里,顶着黄毛、一脸桀骜不驯的少年。 再看看如今,方筱筱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纪黎宴侧头看她。 阳光下,方筱筱的脸庞白皙清丽,眼神明亮而自信。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他伸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嗯,第一阶段,算是完成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第二阶段是什么?” 方筱筱靠在他怀里,仰头问。 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方筱筱,你愿意嫁给我吗?” 方筱筱愣住了。 阳光透过学士服的帽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仰着头,看着纪黎宴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深邃得让她心跳骤停。 周围毕业生的欢呼、抛向空中的学士帽、相机快门声...... 所有喧嚣都在这一刻褪去。 世界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你...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纪黎宴看着她瞪圆的眼,微微张开的唇,一副完全呆住的模样,低笑了一声。 他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在她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声。 “我说。” 纪黎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设计独特的钻戒。 主钻被细碎的星火状碎钻环绕,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方筱筱,嫁给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 “第二阶段,是和你,成立一个家。” 方筱筱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视线变得模糊。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我......” “答应他!筱姐答应他!”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突兀地响起。 方筱筱猛地转头。 阿亮顶着一头比当年更耀眼的黄毛,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 正举着手机对着他们狂拍。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当年一起混的兄弟。 一个个都咧着嘴傻笑。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方筱筱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 “宴哥的大事,我们能不来吗?” 阿亮嚷嚷着: “筱姐快答应啊!宴哥腿都要麻了。” 纪黎宴回头瞥了阿亮一眼,眼神带着警告。 阿亮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就在这时,另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筱筱,别让小宴跪太久。” 方筱筱循声望去。 方明达和李娟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不远处。 方明达一身休闲西装,笑容欣慰。 李娟则眼眶微红,手里拿着手帕,正轻轻擦拭眼角。 见她看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支持。 “爸?妈?” 方筱筱彻底懵了,“你们...你们也......” “这么大的事,我们当然要在场。” 方明达笑着走上前,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 “这小子,瞒得挺紧,连我们都差点被瞒过去。” 纪黎宴抬头看向方明达和李娟,眼神里带着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叔叔,阿姨。” “还叫叔叔阿姨?” 李娟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欢喜。 纪黎宴从善如流,改口: “爸,妈。” 这一声让李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连方明达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方筱筱看着跪在面前的纪黎宴。 看着不知何时聚集到身边的父母。 看着不远处还在挤眉弄眼的阿亮他们。 只觉得幸福和感动将她淹没。 方筱筱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我愿意!宴哥,我愿意!” 纪黎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他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戒指,套在方筱筱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他站起身,将还在掉眼泪的方筱筱紧紧拥入怀中。 “哇哦!!!” 阿亮和兄弟们爆发出欢呼和口哨声。 引得周围不少外国同学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他们都善意地笑着鼓掌。 方明达和李娟也走上前,一家人围在一起。 “好,好,太好了。”方明达连声说。 李娟拉着方筱筱的手,看着那枚精致的戒指,又看看纪黎宴: “这戒指...是‘星火’系列的设计?” 纪黎宴点头:“嗯,我参与了设计。” 他看向方筱筱,目光柔和。 “星火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方筱筱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心里甜得发胀。 阿亮凑过来,笑嘻嘻地: “宴哥,筱姐,这下真是名副其实的‘总裁和他的小娇妻’了。” “咱们是不是能拍个现实版续集?” 纪黎宴笑骂:“滚蛋。” 方筱筱破涕为笑,靠在纪黎宴怀里。 看着眼前挚爱的亲人,还有这群一路走来的伙伴。 她觉得人生圆满得不可思议。 婚后第二年,他们的儿子出生了。 产房里,方筱筱虚弱地靠在枕头上。 纪黎宴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襁褓抱到她面前。 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红红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宴哥,他好像你。” 方筱筱声音很轻,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纪黎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软软的一团。 他低头,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辛苦你了。” 他看向方筱筱,低声说。 方父方母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几乎是跑进了病房。 “筱筱!怎么样?疼不疼?” 李娟冲到床边,心疼地摸着女儿的额头。 “妈,我没事。” 方筱筱笑着摇头,看向纪黎宴怀里的孩子。 “看,你们的外孙。” 方明达也凑过去,看着那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像我闺女,眉毛像我。” 纪黎宴等两位老人看够了,才开口: “爸,妈,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方明达和李娟都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孩子是该父母取的,他们也不是那种封建家长。 方明达摆摆手: “这怎么行,名字该你们做父母的取......” “那就叫方言州吧。” 纪黎宴见此,直接道: “言出必行,志在九州,跟筱筱姓。”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筱筱惊讶地看着纪黎宴。 她之前从没和他讨论过孩子跟谁姓的问题。 她默认是跟他姓纪的。 李娟更是直接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明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老古板,但到了这个年纪,内心深处终究是有些传统念想。 女儿跟着姓方,外孙如果再姓方,那他们方家这一支...... 他看向纪黎宴。 这个他曾经百般看不上的“小黄毛”,此刻在他眼里,好得不能再好了。 “小宴...这...这怎么好......” 方明达声音有些哽咽。 “没什么不好。” 纪黎宴把孩子轻轻放到方筱筱身边: “他是筱筱拼了命生下来的,跟妈妈姓,天经地义。” “我们之间,不需要计较这些。” 他顿了顿,看向还在懵懂啃着小拳头的儿子,眼神柔和下来。 “而且,我希望他记住,他是在很多很多爱里出生的孩子。” “有妈妈的,有外公外婆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方筱筱: “当然,也有爸爸的。” 方筱筱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李娟也忍不住抹眼泪,一边哭一边笑: “好,好孩子...方言州,这名字好,我们方家的好孙孙。” 方明达重重拍着纪黎宴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医院回家后,家里彻底热闹起来。 月嫂、育儿师进出忙碌。 但更多时候,是李娟亲力亲为地照顾女儿和外孙。 方明达也几乎天天过来,抱着方言州就不肯撒手。 对着还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婴儿,絮絮叨叨地念着“以后外公的产业都给我们粥粥”。 没错,粥粥就是他的小名。 纪黎宴减少了工作量,把更多时间留给了家庭。 方筱筱靠在卧室门框上。 看着灯光下纪黎宴抱着孩子的背影。 他那头标志性的黄毛因为忙碌没及时补染,发根处长出了一截黑色。 柔和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质。 “宴哥,给我抱吧,你明天还有会。” 她轻声说。 纪黎宴回过头。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却清醒柔和。 “没事,快睡着了。” 果然,他怀里的小粥粥抽泣声渐渐小了。 攥着爸爸睡衣扣子的小手也松了力道。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纪黎宴把他轻轻放回婴儿床,盖好小被子。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直起身,看到门口的方筱筱。 走过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吵醒你了?” 第66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1 “没有,就是醒来没看到你。” 方筱筱摇头,靠在他怀里。 两人相拥着,看着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儿子。 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小家伙恬静的睡颜上。 “宴哥,谢谢你。” 方筱筱轻声说。 “谢什么?” “所有。” 方筱筱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对爸妈这么好,也谢谢你让粥粥跟我姓。” 纪黎宴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傻不傻。” “你,州州,爸妈,我们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 “我希望他活得轻松点,自信点,别像他爸小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方筱筱明白。 她紧紧回抱住他,无声地给予安慰。 小粥粥就在这样密不透风的爱意里长大了。 和外公外婆预期的那种被宠坏的小霸王不同。 方言州从小就是个情绪稳定、很有主见的孩子。 他对外公的产业兴趣不大。 反而对爸爸公司里那些光怪陆离的短剧,充满了好奇。 三岁时,他就敢抱着平板,跑到纪黎宴办公室。 小手指着屏幕上阿亮叔叔新拍的视频,奶声奶气却逻辑清晰地点评: “亮叔叔这里,表情不对,他应该更惊讶一点!” 把正在汇报工作的阿亮说得一愣一愣的,对着小豆丁竖起大拇指: “粥粥慧眼啊!” 方筱筱有时会看着玩积木的儿子,和旁边处理邮件的丈夫。 心里涌起巨大的满足和一丝恍然。 她想起很久以前。 那个因为她松了的鞋带,而蹲下身去的少年。 那时的她,怎么会想到,他们的未来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妈妈!” 小粥粥搭好了一个复杂的火箭发射中心,跑过来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 “我长大了,要拍比爸爸更厉害的短剧。” 纪黎宴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挑眉看儿子: “口气不小。” 方筱筱笑着搂住儿子,亲了亲他的发顶: “好,我们粥粥想做什么都行。” 阳光洒满客厅,温暖而明亮。 这一世的方言州,无需在压抑和复杂的亲情中挣扎。 他会在父母健全的爱意,外公外婆毫无保留地宠溺下,自由快乐地长大。 他的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方筱筱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1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4347。】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许知微。” ——— 纪黎宴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 入目是一眼鲜红,挂着大红的绸缎。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原主纪黎宴,寒门出身,苦读二十载,今科中了二甲进士。 虽未进翰林,却也得了候缺的资格。 正当他踌躇满志,想着该如何钻营打点时。 一桩天上掉下来的婚事砸中了他。 平阳侯府的嫡次女许知微,要下嫁于他。 消息传来时,原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平阳侯府! 那可是真正的勋贵之家! 虽说如今侯府势微,没有男丁承袭,侯爷也是个不管事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何况,侯府还有一位嫡长女在宫中,贵为皇后。 尽管外界传闻,皇后娘娘因与皇上青梅竹马情分淡去,而心灰意冷。 近年来愈发“人淡如菊”,不问世事。 甚至连带着不让妹妹嫁入高门,亲自为妹妹挑选了他这个寒门进士。 但在原主看来,这依旧是泼天的富贵和机遇。 他想着,侯府没有儿子,就两个女儿。 大女儿进了宫,小女儿嫁了他。 那侯府的资源,岂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有皇后姐姐和侯府岳家扶持,他何愁前程? 这桩婚事,侯府答应得爽快。 皇后娘娘那边也无异议,很快便定了下来。 可成婚之后,原主才逐渐看清现实。 嫁妆? 许知微的嫁妆看着还算体面,但多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现银田产寥寥无几。 扶持? 平阳侯府那边,非但没有给他任何助力。 反而隐隐透露出希望他这个新科进士女婿,能反过来帮扶侯府的意思。 至于那位高居后宫的皇后姐姐,更是如同隐形了一般。 除了大婚时按制赏下些东西,再无任何表示。 原主几次递话,都石沉大海。 原主的心,凉了半截。 他再看许知微。 这个出身侯门的嫡女,便处处都不顺眼起来。 许知微性子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沉闷。 她不像他想象中勋贵小姐那般骄纵,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顺。 她不懂诗词歌赋,不会巧言奉承。 甚至在他因前途烦闷时,连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好。 原主觉得,自己娶了个木头美人。 还是个毫无用处的木头美人。 态度便从最初的殷勤,变得日渐冷淡。 时不时还流露出嫌弃。 家中下人最会看眼色。 见主子如此,对这位新主母也渐渐怠慢起来。 许知微似乎习惯了这种忽视。 她从不抱怨,只是默默打理着家中庶务。 她带来的嫁妆,一点点贴补进了这个清贫的家。 支撑着原主在外并不算阔绰,却必要的交际应酬。 可她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原主开始挑剔饭菜不可口,抱怨衣衫浆洗不勤。 在某次醉酒后,还直言她不如京中其他官家小姐懂得交际,带不出去。 成婚刚满一年,原主便以“膝下无子”为由,提出纳妾。 许知微第一次显露出惊愕和不愿。 她试图写信回侯府。 得到的回复却是父亲“子嗣为重”的训诫,和母亲“贤良为大”的劝慰。 她甚至鼓起勇气,想办法递了消息进宫。 期盼那位曾经说过“只愿妹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姐姐,能为她说句话。 皇后娘娘的回复很快传来,语气温和却淡漠: “知微,你入门一年无所出,夫君纳妾延绵子嗣,亦是常理。” “你当谨守妇道,善待妾室,莫失了大家风范。”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原主用许知微的嫁妆银子,纳了一房娇媚的良妾柳氏。 柳氏过门后,颇得原主宠爱,性子又掐尖要强,很快就不将许知微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克扣用度,指桑骂槐是常事,有时甚至敢公然顶撞。 下人们更是跟红顶白。 对许知微的吩咐阳奉阴违,对柳姨娘却巴结讨好。 许知微在这个家里,彻底成了一个透明人。 一个被所有人轻视,却又被所有人视为障碍的存在。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眼神也越来越空洞。 直到皇后被皇帝废了,平阳侯府连带着被抄家。 虽然罪不及出嫁女,但怕被殃及池鱼的原主,直接暗示柳姨娘对许知微出手。 柳姨娘是个聪明的。 她借口身子不适,硬是抢走了许知微最重视的一块玉佩。 那是许知微去世祖母留给她的 祖母,那是整个许家唯一对她好的人。 许知微去理论。 反被原主斥责“不识大体,与小妾争风吃醋”。 被逼到绝境的许知微,将她偷偷买来的砒霜,尽数倒进了家中唯一的水井里。 恰巧,原主老家来了几个族人道贺,原主为显摆,留他们用饭。 一顿饭下来,全家连同族人,无一幸免。 纪黎宴想到这里,猛地打了个寒战。 好在时间来得早,现在正是新婚夜这天。 原主喝醉了,怕惊扰许知微就想着先来厢房缓缓神。 纪黎宴揉着发痛的额角。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软的双腿,推开门。 朝着那间挂着红绸的主屋走去。 屋内,红烛高燃。 新娘子许知微依旧端坐在床沿。 凤冠霞帔,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子轻颤了一下。 纪黎宴尽量放柔了声音,带着歉意: “对不住,酒劲上头,怕惊扰了你,去厢房缓了缓。” 许知微没有抬头,声音低不可闻: “夫君言重了。”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隔着头纱,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斟酌着开口:“让你久等了。” “这凤冠沉重,我替你取下可好?” 许知微似乎愣了一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纪黎宴动作有些笨拙。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头纱,取下那顶华丽的凤冠。 烛光下,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累了吧?” 纪黎宴看着她紧绷的肩膀,心里叹了口气。 许知微轻轻摇头: “不累。” 一阵沉默。 纪黎宴觉得,得说点什么,打破这坚冰。 “今日...委屈你了。” 他看着她。 “我知我出身寒微,与侯府实难匹配。” “蒙侯爷与娘娘不弃,将你下嫁于我。” 许知微终于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 “夫君是进士及第,前程远大,是知微高攀了。” “莫要说这些客气话。” 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保持了一点距离。 “既已成婚,我们便是一家人。” “往后你我需同心协力才是。” 许知微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接话。 纪黎宴继续道: “我知家中生活与侯府不同,若有任何不习惯,或是下人有伺候不周的地方,你定要告诉我。” 许知微似乎有些意外,终于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纪黎宴迎着她的目光,一派真诚: “我或许给不了你侯府那般锦衣玉食,但我会尽力,让你在这家里过得舒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必事事谨慎,处处小心。” 许知微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是。” 看着她依旧难以放松的模样,纪黎宴知道急不来。 他站起身: “天色不早了,今日你也乏了,早些歇息吧。” 他指了指床铺:“你睡这里。”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软榻旁,自顾自地抱过一床被子铺上: “我睡这里便好。” 许知微惊愕地抬起头,第一次清晰地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夫君?这...这于礼不合......” 纪黎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带着些许歉意: “我身上酒气未散,怕熏着你,再者......” 他语气放缓,带着安抚: “我们尚是初见,不必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许知微怔怔地看着他铺好床榻,又吹熄了几盏过于明亮的蜡烛。 只留了远处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 他躺在软榻上,背对着她,声音带着倦意: “睡吧,知微。” 室内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红烛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知微依旧僵硬地坐在床边。 看着那个躺在软榻上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婚床。 她交握的双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许久,她才极轻、极缓地挪动身体躺下。 再拉过锦被盖好。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耳边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许知微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陌生的环境,身旁不远处陌生的呼吸声,以及白日里经历的一切。 都像走马灯般在她混乱的梦境中旋转。 她梦到母亲为她梳妆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梦到父亲将她手交予纪黎宴时,公事公办的叮嘱。 梦到长姐宫中女官前来送嫁时,那疏离而审视的目光。 更梦到那沉重的、几乎压断她脖颈的凤冠...... 每一次惊醒,她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来自软榻方向的平稳呼吸。 确认一切并非幻觉,心中那份不安就更深一层。 直到天光熹微,她才陷入短暂的沉睡。 纪黎宴其实也醒得很早。 只是宿醉带来的头痛,隐隐作祟。 他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脑海中细细梳理着原主的记忆。 士农工商,他如今身处士林底层。 却又因这桩婚事,与勋贵,甚至宫廷有了微妙的联系。 他听到床上传来细微的翻身声,知道她也醒了,或许一直没睡踏实。 纪黎宴轻轻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套上外袍。 几乎是同时。 许知微也立刻跟着坐了起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急促。 “夫君醒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更多的是紧张。 “嗯,还早,你可以再歇息片刻。” 纪黎宴回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许知微却已经掀被下床。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他面前: “妾身服侍夫君更衣。” 纪黎宴这才注意到她连鞋都没穿,眉头微蹙: “不必,我自己来,地上凉,先把鞋穿上。” 他的拒绝,让许知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听到后半句,她愣了一下,才低头讷讷地应了声“是”。 然后转身回去穿鞋。 背影显得有些无措。 纪黎宴心中叹息,知道侯府规矩大,她这是习惯使然,也是新妇的谨慎。 他不再多言,自己动手整理好衣袍。 这时,门外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老爷,夫人,可要起身了?” 是陪嫁过来的丫鬟秋纹的声音。 “进来吧。”纪黎宴应道。 秋纹端着热水进来,低眉顺眼,不敢乱看。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看着更怯懦些。 许知微已经穿好鞋,恢复了端静的姿态,对秋纹道: “先伺候老爷净面。” 秋纹刚要动作,纪黎宴却摆摆手: “我自己来。” 他走到盆架前,自顾自地掬水洗脸。 冰凉的水刺激皮肤,让他精神一振。 纪黎宴用布巾擦着脸,对秋纹道: “日后这些事,我自己动手便可,你们照顾好夫人起居就行。” 秋纹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是,老爷。” 许知微站在一旁。 默默地看着他一系列,迥异于她认知中“老爷”做派的行为。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洗漱完毕,按照规矩,新妇今日需向公婆敬茶。 但纪黎宴父母早亡,家中并无长辈,这仪式便也省了。 两人来到略显简陋的饭厅用早饭。 清粥,小菜,馒头。 简单得甚至比不上平阳侯府,有头脸的下人餐食。 纪黎宴倒是适应良好。 原主寒窗苦读时,饮食比这更差是常事。 他自然地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开,见许知微还站着,便道: “坐吧,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以后吃饭自在些。” 许知微依言坐下,却只挨着凳子边缘,姿态依旧僵硬。 她小口喝着粥,几乎不夹菜。 纪黎宴看在眼里。 知道她并非挑剔,而是长久养成的习惯和此刻内心的不安所致。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看起来还爽脆的酱瓜,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这个,开胃。” 许知微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声道: “谢夫君。”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结束。 放下碗筷,纪黎宴斟酌着开口: “今日我需出门拜会座师与几位同年,恐怕要傍晚方能回来。” “是,夫君正事要紧。” 许知微垂眸应道。 “家中...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看着她: “若有管事仆役来回话,你按规矩处置便是,不必有所顾虑。” “你是这家的主母,一切由你做主。” 最后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许知微倏然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 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迅速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 “妾身明白了。” 纪黎宴知道,光靠说无用,需要实际行动和时间的积累。 他起身,准备出门。 许知微也跟着起身,将他送到二门处。 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看着纪黎宴身影消失在门外,许知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秋纹悄声上前: “夫人,日头渐大了,回屋吧?” 许知微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步履依旧端庄,脊背挺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纪黎宴这一整日。 确实在按照原主的记忆和社交,进行必要的拜访。 他的座师是礼部一位侍郎。 对他这个二甲中游的弟子,谈不上多看重。 例行公事般勉励了几句。 让他耐心候缺,留意吏部消息。 几位同科进士的处境也大多相似。 寒门出身,初入官场,茫然多于兴奋。 聚在一起多是交流些,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官场小道消息。 或是感叹京师居大不易。 纪黎宴倒是很快与其中两位性情,相对朴实的同年,建立了初步的交情。 通过交谈和观察,他对自己乃至许知微的处境,有了更清晰地认识。 平阳侯府,确实如记忆中所示,是个空架子。 老侯爷沉迷丹青,不理俗务。 侯府入不敷出,早已靠变卖祖产维持体面。 宫中那位皇后娘娘,也确实是“人淡如菊”,到了近乎隐形的地步。 非但不争宠,连对母家的关照也极少。 据说皇上念着旧情,维持着她皇后的尊荣。 但恩宠早已淡薄。 只是这个皇后的人设。 让纪黎宴不由得想到了,一部一言难尽的电视剧。 傍晚时分,纪黎宴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家中。 门房见到他,恭敬地行礼。 纪黎宴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院。 他踏入正屋,就见许知微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 她手中针线穿梭,侧影被光影勾勒得沉静而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姿态恭顺: “夫君回来了。”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内。 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博古架上的几件摆件也被重新归置过。 显得整齐顺眼了许多。 窗台上甚至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罐。 里面插着几支不知名的野花,为这简陋的居所,增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看来她并未枯坐一日。 “用饭了吗?” 纪黎宴一边脱下外袍,一边自然地问道。 许知微上前一步,想接过他的外袍。 见他已自行挂好,手便微微一顿,收了回去。 “尚未,等夫君一起。” “以后我若回来得晚,你不必等我,先用便是。” 纪黎宴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秋纹带着小丫鬟端上温水给他净手,随后开始布菜。 晚饭依旧简单,两荤一素一汤,比早饭略丰盛。 但依旧是寻常人家的水准。 第67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2 纪黎宴注意到,许知微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小碟她早上多动了一筷子的清炒豆芽。 他心中微动。 看来她并非全无感知,也在小心翼翼地观察和适应。 席间,许知微依旧沉默,但纪黎宴主动挑起了话头。 “今日见了座师与几位同年,京师居大不易,大家境况相仿,都在候缺,前程未卜。” 他语气平和。 像是闲聊,而非抱怨。 许知微抬起眼帘,安静地听着。 “座师让我耐心些,留意吏部消息,如今这光景,一个实缺,不知多少人盯着。” 他顿了顿,看向她,“家中银钱可还够用?” “你带来的嫁妆,自己好生保管,日常用度,我会想办法。” 许知微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 “家中用度尚可,夫君不必忧心,妾身...妾身会俭省些。” 纪黎宴摇了摇头:“并非要你俭省,该用的还是要用。” “我只是告知你如今的情形,你我既是夫妻,家中境况自当让你知晓。” “开源节流,我会设法开源,家中节流之事,便需你多费心了。” 他将“夫妻”和“让你知晓”几个字,说得自然。 许知微怔了怔,似乎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在她认知里,内宅妇人只需管理好内务。 外头男人们的前程银钱之事,是从不多嘴过问的。 “是...妾身明白了。” 她最终仍是这般应道。 饭后,秋纹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纪黎宴没有像原主那样,立刻钻回书房看书或是琢磨钻营之道。 而是依旧坐在厅中,慢悠悠地喝着茶。 许知微也安静地陪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在家中,可还习惯?下人们可有怠慢?” 纪黎宴放下茶杯,问道。 许知微轻轻摇头: “并无,秋纹她们都很尽心。” 纪黎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知道问不出什么。 侯府出来的小姐,即便不受重视,基本的御下之道和忍功,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些事,需得他自己去看,去听。 又坐了片刻,纪黎宴起身: “我去书房看会儿书,你也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是。” 许知微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纪黎宴脚步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回头道: “明日我需去拜访一位...故交,可能回来得更晚些。” “你若觉得闷,可以让秋纹陪着在附近走走,熟悉下环境。” “只是注意安全,多带个人。” 许知微再次怔住,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女子出嫁从夫,等闲是不能随意出门的。 他竟主动提出让她出门走走? “...是,谢夫君。”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波澜。 纪黎宴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是原主平日待得最久的地方。 陈设简单,书籍却堆得满满当当。 纪黎宴点灯,随手抽出一本时文策论翻看。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平阳侯府是指望不上了,皇后娘娘那边更是如同绝缘。 原主记忆里那些钻营巴结的路子,要么风险太高,要么成效太慢。 而且大多需要银钱开路,这正是他目前最缺乏的。 他需要一条能快速站稳脚跟,又能带来稳定收益的路子。 寒门进士的清贵名声不能丢,但也不能坐困愁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桌上敲击着,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经史子集。 最终落在了一本略显陈旧的《齐民要术》上。 这是原主早年为了解民生疾苦,胡乱翻看过的杂书。 一个念头,隐隐在他心中浮现。 翌日。 纪黎宴一早便出了门。 他没有去拜访什么“故交”。 而是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袍,去了南城。 南城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商铺林立,货殖繁盛。 同时也充斥着各种牙行、脚店,以及来自天南地北的行商。 纪黎宴的目标很明确。 书坊。 他连着逛了几家大小书坊,仔细查看了里面售卖的书籍种类。 除了四书五经、时文制艺这类科举必备之外。 便是些话本小说、医卜星相之类的杂书。 话本小说多以才子佳人、狐仙鬼怪为主。 情节套路化,文笔也大多粗劣。 他又留意了书坊的客流和购买情况。 发现即便是那些粗制滥造的话本,也有不小的市场。 毕竟,这个时代的精神娱乐实在匮乏。 中午,他在南城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用了午饭。 听着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抱怨着路途无聊,若有本有趣的书解闷就好了。 纪黎宴心中渐渐有了底。 下午,他找到了一家规模不大,但看起来掌柜颇为精明的书坊。 “文华斋”。 他没有直接亮明进士身份,只以读书人的身份与掌柜攀谈。 询问刻印书籍的流程和费用。 掌柜见他谈吐不俗,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像寻常寒酸书生。 也耐心解答。 “不瞒公子,这刻版、纸张、人工,哪一样都不便宜。” “若是印些经史子集,销路是稳,但竞争也大,利润薄。” “若是印些杂书话本,销路好坏全看内容,风险不小。” 掌柜捻着胡须说道。 纪黎宴点头表示理解,随即状似无意地问道: “如今市面上这些话本,情节大多雷同,不知掌柜可曾想过,刊印些...不一样的故事?” “哦?公子有何高见?” 掌柜来了兴趣。 纪黎宴沉吟片刻,道: “譬如,不写才子佳人,写市井百态,贩夫走卒的悲欢离合。” “不写狐仙鬼怪,写江湖侠客,快意恩仇。” “甚至可以写些断案缉凶,悬念迭起的故事。” 掌柜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公子想法是好的,只是这等故事,对作者要求极高,既要文笔,又要构思奇巧,难寻啊。” “况且,读者是否买账,也未可知。” “若有人能写呢?” 纪黎宴追问。 “那自然可以一试!” 掌柜拍板,“只要故事好,销路不成问题,价钱也好商量。” “不瞒公子,小老儿这书坊,如今就缺一本能打响名头的‘奇书’。” 纪黎宴心中一定,知道路子找对了。 他没有立刻承诺什么,只说自己认识一位朋友,或许有这类书稿,日后可拿来请掌柜品鉴。 又详细问了问分成合作的具体细节,这才告辞离开。 离开文华斋,日头已经偏西。 回到家中,已是华灯初上。 许知微在二门处等候。 见他回来,神色似乎比昨日更舒缓了些。 “夫君。” “嗯,回来了。” 纪黎宴将手中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路过南市,看到有卖桂花糕的,想着你或许喜欢,买了一些。” 许知微明显愣住了。 看着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糕点,一时忘了接。 秋纹在一旁看着,连忙小声提醒: “夫人?” 许知微这才回过神,双手接过,低声道: “谢...谢谢夫君。” 她的耳根,在灯笼的光晕下,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晚饭时,气氛似乎比昨日更活络了些。 虽然依旧沉默为主,但许知微偶尔会在他提及南城见闻时,抬眸看他一眼,眼中带着些许好奇。 纪黎宴并未多说书坊之事,只捡了些市井趣闻说了。 饭后,他照例去了书房。 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看那些经史子集,而是铺开纸张,磨墨润笔。 他写的,自然不是什么朋友的书稿,而是他亲自操刀。 写什么? 他早已想好。 在这个信息闭塞、娱乐匮乏的时代,什么最能抓住人的眼球? 无非是猎奇、刺激、情感共鸣。 他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了标题: 《绣衣使之血染玉观音》。 故事开篇便是一个悬念重重的密室杀人案。 牵扯到宫廷秘辛、江湖恩怨。 主角则是一位智勇双全、身份神秘的“绣衣使”,类似锦衣卫的设定。 情节紧凑,环环相扣,语言力求通俗易懂。 又带着几分说书人的悬念感。 他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无数文学、影视作品的积累。 上辈子又是拍短剧的。 构思这类快节奏、强情节的故事,可谓信手拈来。 这一写,就是一个多时辰。 直到窗外月上中天,他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他吹熄书房灯,回到卧房。 许知微已经歇下,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比昨夜安稳了些。 纪黎宴依旧在软榻上躺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盘算着后续计划。 这《绣衣使传奇》,他打算先写三五回,拿去文华斋试试水。 若能成,便是一条稳定的财路。 接下来的一日,纪黎宴留在书房“用功”。 实则大部分时间,都在奋笔疾书那部《绣衣使传奇》。 他刻意加快了写作速度。 文字不求精雕细琢,但求情节抓人,悬念迭起。 血案、秘辛、侠情、智斗...... 诸多元素被他巧妙地糅合在一起。 写到关键处。 他自己都觉得,若放在现代,这绝对是能引爆平台的爆款网文。 许知微则安静地打理着内宅。 她将带来的嫁妆箱子,重新整理登记。 指挥着秋纹和那个叫小菱的怯懦小丫鬟,将院落收拾得更加齐整。 那包桂花糕,她小心地收在了食盒里,每次只取一小块,配着清茶,慢慢品尝。 第三日,是回门之期。 按照礼制,新妇出嫁第三日,需携夫君回娘家拜见父母。 天刚蒙蒙亮,秋纹和小菱就忙碌起来,准备回门礼。 许知微也起得比平日更早,对镜梳妆。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妆奁。 里面首饰不算少,但多是些样式古板、成色普通的金银头面。 鲜少有时兴精巧的。 她挑了一支相对素雅的银簪,正要簪上,纪黎宴走了过来。 “今日回门,戴这支吧。” 他手中拿着一支点翠蝴蝶簪。 蝴蝶翅膀薄如蝉翼,以细小的米珠点缀,颤巍巍的,十分灵动。 许知微看着那支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的簪子,动作顿住了。 “夫君,这太贵重了......” 她下意识地推拒。 “既是给你买的,便是你的。” 纪黎宴亲手将簪子,簪入她梳理整齐的发髻间。 冰凉的触感贴上头皮,许知微微微一颤。 铜镜中。 那抹鲜亮的翠色,瞬间点亮了她过于素净的容颜。 平添了几分娇艳。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又透过镜面,看向身后那个目光平静的男子,唇瓣动了动。 最终只低声道:“谢夫君。” 回门的礼物,纪黎宴也过问了一下。 许知微准备的多是些中规中矩的吃食布料,价值寻常。 纪黎宴沉吟片刻,让许知微稍候,自己去了书房。 他取出昨夜刚写好的《绣衣使传奇》前五回书稿,用干净的青布包好。 这自然不是给平阳侯的礼物,而是他另有用处。 随后,他又从原主那本就羞涩的钱囊中,取出大半。 让老仆去街上置办了两坛还算能拿得出手的酒,并一些时兴果品。 “走吧。” 一切准备妥当,纪黎宴对许知微道。 马车是雇来的,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 两人并肩坐在车内,气氛依旧沉默。 许知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用力,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纪黎宴能理解。 对于出嫁女而言。 回门不仅是礼节,更是婚后在娘家地位的第一次直观展示。 夫君的态度,礼物的厚薄,甚至穿着打扮。 都会成为娘家人,评判她在夫家过得如何的依据。 而许知微在侯府的处境,本就微妙。 马车轱辘,行驶在京城略显颠簸的街道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抵达了平阳侯府。 侯府门楣高大,石狮威严。 但细看之下,朱漆大门有些地方的漆色,已略显斑驳。 守门的小厮虽然衣着统一,精神气却带着几分勋贵人家常见的懒散。 见到马车停下,一个小厮上前询问。 秋纹上前通报: “新姑爷和小姐回门了。” 那小厮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脸上堆起虚虚的笑容。 一边让人进去通传,一边引着马车从侧门进入。 下车,早有侯府的内院管事嬷嬷等候。 那嬷嬷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体面的绸缎褂子,眼神精明。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目光在纪黎宴和许知微身上快速扫过。 尤其在许知微发间那支点翠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老奴给姑爷、小姐请安,侯爷和夫人已在荣禧堂等候了。” “有劳嬷嬷带路。” 纪黎宴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许知微则轻声唤了一句: “赵嬷嬷。” 穿过几重庭院。 一路行来,侯府的庭院楼阁,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气象。 但假山亭台略显失修,草木也少了些精心打理的匠气。 透出一种“旧家乔木”的衰败感。 荣禧堂内,平阳侯许缙和侯夫人王氏端坐在上首。 许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带着些文气。 但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对眼前之事并不十分上心。 王氏则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赤金头面。 仪态端庄,嘴角含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透着审视。 “小婿纪黎宴,拜见岳父、岳母大人。”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纪黎宴与许知微依礼下拜。 “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 王氏笑着虚扶了一下,目光在纪黎宴身上转了转,语气温和: “贤婿一路辛苦,快坐。” 下人奉上茶点。 寒暄了几句天气、路上是否顺利之类的客套话后。 话题便转到了正题。 “贤婿如今已在候缺,不知吏部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王氏关切地问道。 “回岳母,尚无确切消息,只是让耐心等待。” 纪黎宴答道。 许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道: “候缺是常事,不必心急。” “如今你成了家,立了业,当以稳重为先。” “岳父教诲的是。” 纪黎宴恭敬应道。 王氏又看向许知微,笑容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敲打: “知微,在纪家一切可还习惯?” “要谨守妇道,好生侍奉夫君,打理中馈,不可如在家中时那般任性。” 许知微起身,垂首应道: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家中一切安好,劳母亲挂心。” “坐下说话。” 王氏示意她坐下,又转向纪黎宴,叹道,“我这女儿,自幼性子便闷了些,不懂交际。” “若有不足之处,还望贤婿多多担待。” 这话听着是谦辞,实则隐隐将许知微的“缺点”,摆了出来。 纪黎宴神色不变,温和道: “岳母言重了,知微性情温婉,持家有度,小婿甚为满意。” 他这话一出,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许知微放在膝上的手也悄然握紧。 许缙倒是点了点头,似乎对纪黎宴的“识趣”颇为满意。 又聊了片刻,多是王氏在问,纪黎宴斟酌着回答。 许知微偶尔补充一两句。 气氛不冷不热。 这时,王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的赵嬷嬷道: “去将我给姑爷准备的见面礼取来。” 赵嬷嬷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锦盒。 王氏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看着颇为精致。 “贤婿是科举出身,这套湖笔徽墨,望你日后仕途顺畅,笔墨生辉。” “谢岳母厚赐。” 纪黎宴起身接过。 接着,许缙也轻咳一声,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赏下了一方古砚。 礼数周到,却透着一种疏离。 纪黎宴让随行的老仆将回门礼奉上。 无非是那些酒水果品,侯府自然不缺这些。 但面子上总算过得去。 午膳设在水榭旁的花厅。 席面还算丰盛,但气氛依旧不温不火。 平阳侯许缙问了问纪黎宴的学业文章,听了两句就似乎失了兴趣。 王氏则依旧维持着主母的雍容,不时给纪黎宴布菜,说着场面话。 许知微全程安静用餐,礼仪无可挑剔。 饭后,用罢茶,纪黎宴便适时提出告辞。 王氏也未多留,只是惯例说了几句“常回来看看”的客套话。 许缙则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说了句: “好生做事。” 回程的马车上,许知微比来时更加沉默。 她靠在车壁上,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纪黎宴能想象她此刻的心情。 这次回门,看似礼数周全,实则感受不到多少来自娘家的温情与支撑。 这种无形的轻视和疏离,足以让任何一个新嫁娘心寒。 他也没有多言。 有些心结,非言语能解。 马车行至半路,纪黎宴忽然吩咐车夫: “去南城的文华斋一趟。” 许知微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他。 纪黎宴解释道: “我有一位友人的书稿,托我送去书坊。” 许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到了文华斋外,纪黎宴让马车在巷口等候。 自己拿着那青布包走了进去。 掌柜的见他来了,很是热情。 纪黎宴直接将书稿递上: “掌柜的看看,这书稿可还入眼?” 掌柜的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 但看着看着,神色便凝重起来。 眼神也越来越亮。 他快速翻看了几页,猛地抬起头,激动地看着纪黎宴: “公子!这...这书稿是何人所作?情节环环相扣,人物鲜活。” “尤其是这绣衣使,设定新奇,引人入胜,奇文!真是奇文啊!” 纪黎宴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朋友所作。” “掌柜的觉得,此书可有市场?” “有!太有了!” 掌柜的斩钉截铁,“若后续都能保持这般水准,必定大卖。” “公子,这书稿,我们文华斋要了,价钱好商量。” 纪黎宴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故作沉吟片刻,方道: “掌柜是爽快人,不知贵坊打算如何合作?” 掌柜捻须思索,眼中精光闪动: “两种方式。一是我们书坊一次性买断书稿。” “这前五回,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后续书稿按回目结算,价格可再议。” “二是分成。” “书售出后,除去成本,利润你我四六分账,你六我四。” “不过此法风险共担,若销路不佳,可能收益寥寥。” 第68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3 五十两对于纪黎宴来说,不多。 但是他一天就能写这么多字。 相当于保底一天五十两。 这就高得离谱了。 不过他更看好这故事的潜力。 “我选分成。” 纪黎宴几乎没有犹豫,“不过,我有个条件。” “公子请讲。” “刊印时,需得找手艺好的刻工,用上好的纸张,排版也要清晰悦目。” “既是要做,便做出精品。” 纪黎宴道,“前期投入,我可少分一成利,务必保证品质。” 掌柜的闻言,对纪黎宴高看了一眼。 这读书人不仅有才,还有见识和魄力。 “好,就依公子。” 掌柜拍板,“公子如此诚意,老夫也必不辜负。” “我立刻去寻最好的刻工和纸张,不知后续书稿......” “掌柜放心,我会督促友人尽快撰写,每隔五日,我送新的五回来。” “甚好,甚好。” 两人当即立了契书,按了手印。 纪黎宴将契书仔细收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这条财路,算是初步打通了。 回到马车上。 许知微依旧安静地坐着,见他回来,只抬眼看了看,并未多问。 纪黎宴也没有解释,只对车夫道: “回府吧。”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白日里,他依旧会出门。 或是去同年处交流信息,或是去吏部门房打听消息。 维持着必要的社交。 更多的时间,他则泡在书房“苦读”,实则是在疯狂默写...... 不,创作《绣衣使传奇》。 他加快了速度。 凭借着脑海中的存稿和改编能力,下笔如有神。 许知微则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似乎渐渐习惯了纪黎宴的“怪异”。 比如不让她贴身伺候,比如偶尔会带些市井小食回来,比如会询问她对家中琐事的看法。 她的话依旧不多。 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郁气,似乎淡了些许。 有时纪黎宴在书房写稿到深夜。 回房时会发现,软榻上的被褥铺得格外整齐。 旁边小几上,还会放着一盏温着的安神茶。 五日后,纪黎宴如约将新的五回书稿送到了文华斋。 掌柜的如获至宝。 告诉他前五回已经刻版完毕,正在加紧印刷,不日即可上市。 对他新送来的稿子,更是赞不绝口。 又过了几日,纪黎宴再次来到文华斋时。 掌柜的一见到他,便满脸红光地迎了上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纪公子,火了,咱们的书火了!” 原来,《绣衣使传奇》前五回一经发出。 凭借其新颖的题材、快节奏的情节和鲜明的人物。 迅速在市井间引起了轰动。 虽然只是薄薄一册,但读者们争相购买、传阅,几乎是顷刻售罄。 许多茶楼的说书先生,甚至已经开始讲起了《绣衣使》的故事。 场场爆满。 “加印,必须立刻加印。” 掌柜的搓着手: “公子,后续书稿万万不能断啊!读者们都等着呢!” 纪黎宴心中大定,面上却依旧从容: “掌柜放心,稿子断不了。” “只是这销售火爆,难免会有他人眼热,盗版翻刻......” 掌柜的立刻道:“公子虑的是!” “老夫已打点好了关系,市面上若有人敢私自翻刻,必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咱们这《绣衣使》,定要成为文华斋的招牌。” 随着《绣衣使传奇》一册接一册地推出,这股风潮愈演愈烈。 纪黎宴选择的分成方式,开始展现出惊人的收益。 第一次分红,他便拿到了近千两银子。 后续更是水涨船高。 家中的经济状况,立刻得到了极大地改善。 纪黎宴将银钱交给了许知微保管。 “家中用度,你酌情增减,该添置的便添置,该打赏的便打赏,不必过于俭省。” 他将银票放在她手中时,如是说。 许知微看着那叠数额不小的银票,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 她不明白。 夫君一个候缺的进士,并无实职俸禄,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赚得这许多银钱? 莫非...是走了什么歪路? 她的担忧写在了脸上。 纪黎宴看出她的疑虑,温和解释道: “莫要担心,这钱来路正当。” “是我一位友人所着的通俗读物,在南城书坊售卖,反响尚可,所得银钱是正经的分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事你知我知便可,毕竟士人着书牟利,传出去于名声有碍。” 许知微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松弛下来。 她虽身处内宅,也知有些清流文人,私下会写些话本小说补贴家用。 只是大多秘而不宣。 夫君肯将如此重要之事告知于她,还将银钱交予她保管...... 她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银票。 再抬头看向纪黎宴时,眼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动容。 “妾身明白了,定会妥善打理。” 她轻声应下,将银票仔细收好。 手中有了余钱,许知微并未像寻常暴富人家那般立刻大肆挥霍。 她先是酌情添置了一些东西。 又拨出银两,让纪黎宴裁剪了些体面的衣袍,以备官场应酬。 家中的伙食也悄然改善。 不再是清汤寡水,但也未见奢侈。 她甚至拿出部分银钱,置办些文房用品和书籍,充实书房。 纪黎宴将她的种种安排看在眼里,心中赞许。 她并非没有管家之才。 只是以往在侯府被忽视,嫁过来后又因原主的态度束手束脚。 如今得了信任和资源,不知不觉间,就显露出沉稳周全的秉性。 手中有了稳定的进项,纪黎宴心中安定不少。 不过在这个年代,仅靠写书并非长久之计。 他一面继续撰写《绣衣使传奇》,维持财源。 一面积极地打点吏部,寻找合适的实缺机会。 或许是银钱开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时机到了。 两个月后,吏部文书终于下来。 授纪黎宴为河间府下辖,一个名为“清远”的中等县县令。 虽非京官,亦非富庶之地。 但清远县地处南北通衢,不算贫瘠。 正适合他这等新科进士积累资历。 何况平阳侯府过两年就要出事,他带着许知微在外面正好躲过去 消息传来,纪黎宴心中一定。 许知微得知后,默默开始收拾行装,安排仆役。 准备赴任事宜。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离京前,纪黎宴带着许知微回平阳侯府辞行。 平阳侯语气平淡:“既牧民一方,当好生为之。” 王氏惯例叮嘱许知微: “知微,往后要恪尽妇职,用心辅佐夫君。” 许知微垂首应道: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倒是那位宫中皇后姐姐,按制赏下了一些寻常布帛药材。 算是给妹妹、妹夫外任的仪程。 纪黎宴也不在意。 他要的只是一个合乎礼数的离开。 将京中宅邸托付给信得过的老仆。 纪黎宴又与文华斋掌柜约定: “后续书稿,我会定期派人送来。” 掌柜的笑道:“纪先生放心,必定给您安排妥当。” 一切安排妥当后,纪黎宴带着家眷仆从,轻车简从,离京赴任。 半月后,一行人抵达清远县。 清远县果然如资料所述。 不算穷困,但也谈不上繁华。 县城墙垣略显陈旧,街道还算整洁。 市集上人来人往,透着一种寻常小城的烟火气。 前任县令已交割完毕,早早离去。 纪黎宴一行直接入住县衙后宅。 县衙后宅比京中的宅子宽敞许多,但陈设颇为简陋。 甚至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透着股年久失修的颓败。 许知微环顾四周,她并未抱怨,立即对下人道: “秋纹、小菱,带人仔细清扫,虽则简陋,收拾整洁便好。” 纪黎宴则在前衙接见了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属官,以及六房书吏。 这些人大多神色恭敬中带着审视,暗中打量着这位年轻的进士县令。 县丞带头躬身: “下官等恭迎县尊大人。” 纪黎宴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 “诸位不必多礼。” “本官初来,望诸位能各司其职,尽心王事,善待百姓。”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县尊教诲。” 赴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民情。 纪黎宴没有大张旗鼓。 而是换上便服,带着长随,在县城及周边乡镇微服私访。 几日下来,他对清远县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此地民生尚可,但积弊也不少。 吏役欺压乡里、乡绅侵占田产、水利失修、诉讼拖延...... 皆是地方常见顽疾。 其中最棘手的一件。 是城西有一伙痞赖,纠结成党,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 甚至与县衙中某些胥吏有所勾连。 百姓敢怒不敢言。 原主若来,或许会选择隐忍,或徐徐图之。 但纪黎宴不同。 他这辈子没多少想法,只想着安安稳稳过完。 只是不代表,他愿意被人糊弄。 自己的地盘,自己得完全掌握。 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第一把火,必须烧得旺,烧得狠,才能立威。 纪黎宴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暗中布置。 三日后,恰逢集市。 那伙痞赖正围着一个摊贩。 “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吧?” 摊主苦苦哀求: “几位爷,行行好,最近生意实在清淡......” “少废话,不给钱就别想在这摆摊!” 就在这时。 早已埋伏好的衙役一拥而上,将其尽数拿下。 “干什么?你们敢抓我们?知道我们上面有人吗?” 为首者叫嚣道。 公堂之上。 纪黎宴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大胆狂徒,公堂之上,还敢嚣张!” “尔等欺行霸市、勒索钱财、为害乡里的罪证在此。” “桩桩件件,清晰确凿,还敢狡辩?” 痞赖头子被纪黎宴的气势所慑。 又见堂下书吏呈上的证据详尽。 连他们与某位胥吏私下分赃的记录都有,顿时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其余同党见状,也纷纷磕头求饶。 纪黎宴毫不手软,依律重判。 首犯杖责八十,枷号三月,流放三千里。 从犯亦按情节轻重,各有惩处。 同时,衙内与痞赖勾结收受好处的两名胥吏,当场革职查办。 送交府衙审理。 这一手快刀斩乱麻,干净利落,震慑了整个清远县。 百姓们拍手称快,都说新来的县尊老爷是个肯为民做主的好官。 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属官胥吏们,也收敛了许多。 办事效率陡然提高。 处理完公事,纪黎宴回到后宅时,天色已晚。 许知微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他的旧袍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 “夫君回来了。” 她轻声说道。 一边走上前想替他脱下官服。 这次,纪黎宴没有拒绝,只是微微张开手臂,方便她动作。 许知微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比之前从容了许多。 “今日...公事可还顺利?” 她一边将官服挂好,一边问道。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他衙门里的事。 纪黎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嗯,处理了一伙滋扰市场的痞赖,算是立了个规矩。” 许知微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走到他身后。 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她的指尖微凉。 力道却意外地恰到好处。 纪黎宴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 “谢谢。” “夫君辛苦了。” 许知微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耳畔。 两人一时无话,室内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 一种静谧而温和的气氛,在空气中流淌。 过了一会儿,许知微才停下动作,轻声道: “热水备好了,夫君先去沐浴解乏吧?” “好。” 纪黎宴睁开眼,看向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柔和宁静。 他忽然发现,她最近似乎比刚成婚时丰润了些许。 眉宇间的郁色也淡了很多。 等他沐浴回来,许知微已经铺好了床。 她看着纪黎宴,又看了看窗边的软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纪黎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他走到软榻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躺下,而是转身看着她。 纪黎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知微,这榻睡着确实不甚舒服。” 许知微猛地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不知所措。 脸颊也悄悄染上红晕。 “那...那......” 她“那”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纪黎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失笑,也不再逗她。 “无妨,习惯便好,早些歇息吧。” 说着,他就要如常躺下。 “夫君!” 许知微却突然出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许。 见纪黎宴回头看她,她仿佛鼓足了勇气,垂着眼睫,声如蚊蚋: “......床上,暖和些。” 说完这句,她的耳朵尖都红透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纪黎宴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连脖颈都泛着粉色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许知微几乎要退缩的时候,他抬步走向了床铺。 “好。” 纪黎宴简单应道。 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许知微明显松了一口气,却又更加紧张起来。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紧紧贴着床沿。 仿佛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纪黎宴吹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能感觉到身边身体的僵硬,也知道她此刻必定心绪难平。 纪黎宴没有贸然靠近。 他只是平躺着,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轻声开口: “知微。” “嗯?”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别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只是觉得,我们是夫妻了。” 身边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自那晚同榻而眠后,纪黎宴自然而然地睡回了床上。 虽然最初几日,许知微依旧有些拘谨。 但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身侧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 纪黎宴依旧忙碌。 除了日常政务,他还要抽空撰写《绣衣使传奇二》的书稿。 一已经完结,自然得写下一本。 毕竟他得赚钱养家。 许知微则彻底将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甚至还带着人,在后院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些时令蔬菜。 这日午后,纪黎宴在书房写稿写得有些疲累。 他走到后院,正好看见许知微正挽着袖子,在菜地里浇水。 阳光洒在她身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 竟有种前所未有的鲜活气息。 秋纹在一旁想帮忙,却被她笑着推开: “我自己来就好,活动活动筋骨。” 纪黎宴靠在廊柱上,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发现,许知微的笑容比以前多了。 虽然大多时候还是浅浅的,但眼底有了真实的光彩。 许知微一回头,看见他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沾着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角: “夫君怎么来了?” “出来走走。” 纪黎宴走过去,看着她那片长势喜人的菜畦。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在侯府时...闲着无事,看过几本农书,也在自家小院里偷偷种过几盆。” 许知微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是不是...有失体统?” “怎么会?” 纪黎宴摇头,语气肯定,“自食其力,亲近自然,是好事。” “这后宅你能打理得如此有生气,我很高兴。” 许知微抬起头。 看着他眼中清晰的赞赏,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夫君公务繁忙,也要注意歇息。” 许知微看着纪黎宴眼下的淡青,忍不住说道。 “嗯,知道。” 纪黎宴点点头。 目光落在她因为劳作,而更显红润的唇瓣上,心中微动。 他抬手,很自然地用指尖,拂去她颊边不小心沾上的一点泥渍。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许知微却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身体微微一颤,脸颊瞬间飞起红霞,连耳根都红透了。 紧接着,她飞快地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心跳如擂鼓。 纪黎宴看着她这副羞怯难当的模样。 只觉得分外可爱,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让许知微更加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纪黎宴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都...都好。” 许知微声若蚊蝇。 “那便让他们炖个汤,你今日辛苦了,补一补。” 纪黎宴说着,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回了书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许知微才缓缓抬起头。 她捂着依旧发烫的脸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怔怔出神。 刚才他指尖的触感,和他那声低笑,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转眼间,他们来到清远县已近半年。 这期间,纪黎宴逐步整顿吏治,兴修水利,鼓励农桑。 清远县风貌渐新。 而《绣衣使传奇一》,《绣衣使传奇二》,《绣衣使传奇三》...... 在京城乃至周边府县愈发风靡, 带来的收益也相当可观,纪黎宴都交由许知微打理。 她不仅将家中事务处理得妥帖,还将银钱规划得井井有条。 一部分用于日常和纪黎宴的官场应酬,一部分则悄悄购置了田产铺面,作为未来的依仗。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日常琐碎中一点点升温。 纪黎宴习惯了在公务之余,与她分享些趣闻。 许知微也渐渐敢在他面前,表达一些自己的浅见。 虽然依旧称不上亲密无间。 但那种相敬如宾中,已然掺入了丝丝缕缕的温情。 这日,是许知微的生辰。 她自己似乎都忘了这个日子,一早起来依旧如常忙碌。 纪黎宴却记在了心里。 傍晚,纪黎宴从衙门回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今日你生辰,我们简单庆祝一下。”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对有些愕然的许知微说道。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小壶桂花酿。 都是从县城最好的酒楼买来的。 “夫君...你还记得?” 许知微看着桌上的东西,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在侯府时,除了祖母,几乎没有人会特意记得她的生辰。 “自然记得。” 第69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4 “尝尝看,味道如何。” 纪黎宴为她斟了一小杯桂花酿。 许知微接过酒杯,指尖微微颤抖。 她小口抿了一下。 清甜微辛的酒液滑入喉间,带着桂花的馥郁香气。 “很好喝。”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望着他,“谢谢夫君。” “还有这个。” 纪黎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推到她面前。 “看看喜不喜欢。” 许知微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素雅大方。 比起新婚时他送的那支点翠蝴蝶簪。 这支更符合她平日低调的性子。 “这...太破费了。” 她摩挲着光滑的玉簪,爱不释手,却又有些不安。 “你喜欢就好。” 纪黎宴看着她眼中掩饰不住的喜爱,笑了笑。 “我来帮你戴上?” 许知微轻轻点了点头。 纪黎宴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发间那支普通的银簪。 将白玉簪小心地插入发髻。 他的动作很轻柔。 手指偶尔划过她的发丝和头皮,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戴好后,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桌上的铜镜。 “看看,可还合适?” 镜中的女子,云鬓微松。 一支白玉簪斜插其间,衬得她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温婉与贵气。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透过镜子看向身后那个目光专注的男子。 心中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填得满满的。 “很合适。”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很喜欢。” 这一晚,两人对坐小酌。 话虽不多,气氛却异常融洽。 许知微喝了几杯酒,胆子也大了些,脸颊绯红,眼神迷离, 竟主动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琐事。 说到祖母时,眼中既有怀念,也有伤感。 纪黎宴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她布菜,或是为她添酒。 酒意上头,许知微渐渐有些坐不稳。 纪黎宴扶住她,柔声道: “累了就歇息吧。” 他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蹲下身,想帮她脱下鞋子。 许知微却像是被惊到,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夫君,不可......” “无妨。” 纪黎宴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帮她脱下了绣鞋。 她的脚很小,裹在白色的罗袜里,显得格外柔弱。 许知微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背影,看着他为自己脱鞋的动作,心中剧震。 从小到大,何曾有人如此待她? “夫君......” 她喃喃唤道。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纪黎宴抬起头,对上她水光盈盈、情愫涌动的双眸。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炸开。 他站起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许知微的身体先是一僵。 随即便柔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他胸前。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无比安心。 “知微。”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以后每年的生辰,我都陪你过。” 许知微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他。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拥抱他。 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密相连,再无隔阂。 这一夜,红绡帐暖,鸳鸯交颈,他们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夫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许知微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软。 忆起昨夜种种,她脸颊瞬间绯红,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余温尚存。 许知微正怔忡间。 就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纪黎宴已洗漱完毕,换好常服走了进来。 “醒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时辰还早,可以再歇息一会儿。” 许知微不敢看他,声如蚊蚋: “夫君...该起身准备早衙了。” 纪黎宴低笑一声,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无妨,今日并无紧急公务。” 他看着她又红了几分的脸颊,故意问道: “身上可还有不适?” “没...没有。” 许知微慌忙摇头,拉起被子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眸子,羞怯地望着他。 “那便好。” 纪黎宴眼中笑意更深,伸手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过。 “昨夜......” “夫君!” 许知微急急地打断他,声音带着恳求,“莫要再提了......” “好,不提。” 纪黎宴从善如流。 知道她面皮薄,不再逗她。 “我已让秋纹准备了热水和清淡的早膳,你起身后先用些。” “我今日早些回来陪你。” “嗯。”许知微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心中满是甜意。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悄然发生了变化。 许知微在纪黎宴面前不再总是那般小心翼翼,偶尔也会流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而纪黎宴待她愈发体贴。 公务之余,陪伴她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这日傍晚,纪黎宴回到后衙,见许知微正对着一本账册蹙眉。 “怎么了?可是账目有何问题?” 他走过去,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许知微见他回来,展颜一笑,将账册推到他面前: “不是账目问题,是文华斋这个月的分红又多了三成,夫君你看。” 她指着上面的数字,眼中带着欣喜与一丝难以置信: “我算了又算,确是这个数。夫君那位友人,真是...太厉害了。” 纪黎宴看着账册上可观的数字,心下满意,不过很快又是一虚。 “销路好便好,这些银钱,你自行安排便是,添置些喜欢的衣饰,或是留着傍身。” 许知微却合上账册,认真地看着他: “家中用度皆有定例,并无太多需要添置。” “倒是夫君,如今是一县父母官,交际往来,打点上下,处处都需要银钱。” “这些收益,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为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知道夫君志不在此,但这些总能让夫君在官场上,少些掣肘。” 纪黎宴闻言,心中一动。 他握住她的手:“知微,难为你为我想得如此周到。” 许知微微微垂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声道: “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我只盼着夫君好。” “我明白。” 纪黎宴收紧手掌,“有你在身边,我亦觉心安。” 两人正说着话,秋纹进来禀报,说晚膳已备好。 用餐时,纪黎宴提起过两日需去下面乡镇,巡视春耕情况。 约莫要离家两三日。 许知微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要去那般久么?路上可都安排妥当了?随行的人手可够?” 看着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 纪黎宴心中熨帖,温声道: “都安排好了,不过是例行巡视,并无危险,只是路途稍远,往返需些时日。” 他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笋放入她碗中: “我不在时,家中琐事你多费心,若有急事,可寻李县丞。” “我省得的。” 许知微点点头,默默记下,又叮嘱道,“春日天气多变,夫君定要带足衣物,莫要着了凉。” “好,都听夫人的。”纪黎宴笑着应承。 两日后,纪黎宴启程下乡。 他不在的这几日,许知微虽照常打理内宅。 心中却总觉得空落落的,时常望着院门出神。 秋纹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 “夫人这是想念老爷了?老爷这才走了两日呢。” 许知微脸一红,嗔道: “休要胡说,我只是...只是担心公务繁重,他太过劳累。” 秋纹抿嘴笑:“是是是,夫人是担心老爷身子。” 到了第三日傍晚,许知微算着纪黎宴归来的时辰。 早早便让厨房备好了他喜欢的几样小菜和热汤。 自己则坐在廊下,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熟悉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去。 “夫君!” 看到风尘仆仆却笑容依旧的纪黎宴,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纪黎宴见她迎出,眼中闪过惊喜,快走几步握住她的手: “怎么出来了?傍晚风凉。”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 “几日不见,似乎清减了些?可是没有好好用饭?” “哪有。” 许知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抽回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饭菜都备好了,夫君一路辛苦,快些进去梳洗用饭吧。” 用膳时,纪黎宴说起下乡见闻。 “...那李家村的乡老甚是风趣,硬要拉着我品尝他家自酿的米酒。” “味道虽粗粝,却别有一番滋味。” “我瞧着他们村引水灌溉的法子颇巧,若能推广开来,于春耕大有裨益......” 许知微听得认真,不时询问几句: “那乡老可还健朗?” “引水的法子,夫君可详细记下了?” “记下了,已吩咐工房的人去勘验。” 纪黎宴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许知微。 “路过一个集市,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 许知微好奇地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做工算不得精巧,却憨态可掬的泥娃娃。 一男一女,笑容可掬。 身上还带着点点乡间的泥土气息。 “这是......” 她拿起那个女娃娃,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釉面。 “瞧着喜庆,想着摆在你屋里,添些生气。” 纪黎宴看着她,“喜欢吗?” 许知微将泥娃娃小心地捧在手心,用力点头,眼眶微热: “喜欢。” 比起金银玉器,这份于奔波途中惦念着她的心意,更让她动容。 许知微抬起盈盈水眸望着他: “夫君公务繁忙,还记挂着给我带东西......” “看到便想到了你。” 纪黎宴语气自然,又补充道,“不及你为我费心准备羹汤。” 两人相视一笑,暖意融融。 时光荏苒,转眼他们在清远县已近一年。 这日,纪黎宴休沐,难得清闲。 午后,他见许知微又在侍弄她那片小菜园,便也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今日又收了些什么?” 他蹲下身,看着篮子里鲜嫩水灵的瓜菜。 许知微见他过来,笑容明媚地举起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 “夫君你看,这黄瓜长得多好,晚上让厨房拌了吃,定然爽口。” “确实水灵。” 纪黎宴接过那根黄瓜,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指。 两人都微微一顿。 许知微忙收回手,低头继续摘菜。 耳根却悄悄红了。 纪黎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道: “今日天气晴好,不如我陪你出去走走?” “听闻城西有片荷塘,此时荷花正盛。” 许知微惊讶地回头: “可以吗?夫君不是还要......” “偶尔偷闲一日也无妨。” 纪黎宴笑道,“总闷在县衙里也不好。” 许知微眼中闪过期待,但随即又犹豫: “若是被人瞧见......” “便说是体察民情。” 纪黎宴朝她伸出手。 “走吧,换身简便的衣裳。” 半个时辰后。 两人身着布衣,带着秋纹和一个长随,悄悄从县衙后门出了府。 城西荷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 碧叶连天,粉荷亭亭。 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 许知微站在塘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眉眼舒展: “真美。” “不及你。”纪黎宴低声道。 许知微脸颊绯红,嗔怪地看他一眼。 她快步沿着塘边小路走去。 纪黎宴笑着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秋纹和长随识趣地远远跟着。 “小时候,祖母府上也有荷塘。” 许知微望着接天莲叶,眼神有些悠远。 “夏日里,她常带我在水榭乘凉,教我念诗。” “念什么诗?”纪黎宴温声问。 “最常念的是《爱莲说》。” 许知微轻声背诵。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祖母说,女子当如莲,身处浊世而守其洁。” 纪黎宴静静地听着。 忽然明白她身上的清冷气质从何而来。 “祖母一定很疼你。” “是。” 许知微眼中泛起泪光,“她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 “可惜...她走得太早。”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她若看到你如今过得安好,定会欣慰。” 许知微回握住他,轻轻点头。 二人沿着荷塘漫步。 偶尔有农人经过,皆不认识这位便是本县父母官。 只当是一对寻常夫妻,友善地点头致意。 这种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的感觉。 让许知微感到新奇又自在。 行至荷塘深处,有一小亭。 二人进去歇脚。 纪黎宴指着不远处一片长势特别好的荷田: “那是王老伯家的荷田,我前日下乡时见过他。” “他家的莲子颗粒饱满,在集市上很受欢迎。” “夫君连这都知道?” 许知微惊讶。 “既为一县之令,自然要了解民生百态。” 纪黎宴笑道,“待会儿回去时,咱们买些新鲜莲子,让厨房煮莲子羹。” 许知微正要答话,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快来人啊!有孩子落水了!” 二人对视一眼,立即起身朝声音来源处奔去。 荷塘边已围了几个人。 一个妇人正哭喊着要往水里跳,被旁人拉住。 水中,一个小男孩正在扑腾,眼看就要沉下去。 “让开!” 纪黎宴大喝一声,迅速脱去外袍,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 “夫君!” 许知微惊叫,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好在荷塘水并不深。 纪黎宴很快捞起那孩子,将他托举上岸。 孩子被呛了几口水,吓得哇哇大哭。 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那妇人扑上来抱住孩子,连连向纪黎宴磕头: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快起来。” 纪黎宴浑身湿透,颇为狼狈,却仍镇定指挥。 “孩子受了惊吓,快带他回去换身干衣服,煮碗姜汤驱寒。” 待那对母子千恩万谢地离去,围观人群也散了。 许知微才急忙上前,拿出帕子为他擦拭脸上的水。 “夫君也太莽撞了!万一水深......” 她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 “无妨,我水性尚可。” 纪黎宴握住她冰凉的手,安慰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 回到县衙后宅,许知微立刻吩咐备热水,又亲自去厨房监督熬制驱寒汤。 当晚,纪黎宴果然有些发热。 许知微守在他床边,一夜未眠。 她不停地换冷帕子敷额,喂他喝药。 次日清晨,纪黎宴的热度退了。 睁开眼,就见许知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轻轻一动,她就惊醒过来。 “夫君醒了?感觉如何?还难受吗?” 许知微伸手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 “热度退了。” “我没事了。” 纪黎宴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疼道: “你守了一夜?” “我怕热度反复。” 许知微起身,“我去端早饭和药来。”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纪黎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经过此事,二人关系越发亲密。 转眼到了中秋。 这是二人在清远县过的第一个中秋。 纪黎宴特意提前处理完公务,空出时间陪许知微过节。 许知微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和月饼。 傍晚,二人在后院亭中设宴,对月小酌。 “在京中时,中秋宫宴总是盛大隆重,却让人觉得疏离。” 许知微望着天上圆月,轻声道。 “反而这样简简单单的,更让人觉得温暖。” “往后每年中秋,我们都这样过。” 纪黎宴为她斟了一杯桂花酿。 许知微微笑点头,与他轻轻碰杯。 酒至半酣,纪黎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今日京中来信,文华斋掌柜说,《绣衣使传奇》已被引入宫中,连皇上都颇为喜爱。” 许知微惊喜: “真的?那夫君...那位友人岂不是名动天下了?” 纪黎宴笑笑:“他志不在此,仍愿隐姓埋名。” 许知微若有所思: “也是,这般才情,若为官入仕,未必快活。” 二人又聊了些家常,许知微忽然轻咳几声。 “着凉了?”纪黎宴关切地问。 “无妨,许是前几日变天,有些不适。” 许知微摆摆手。 然而接下来几日,她不仅咳嗽未愈,还时常感到疲倦恶心。 这日清晨,她正对镜梳妆,突然一阵眩晕,差点摔倒。 纪黎宴忙扶住她,立刻派人去请大夫。 老大夫诊脉良久,面露喜色,起身拱手: “恭喜大人,夫人这是有喜了,已近两月。” 二人俱是一怔。 “有...有喜?” 许知微难以置信地抚上小腹。 “千真万确。” 老大夫笑道,“夫人脉象流利如珠,是滑脉无疑。” “只是夫人体质偏弱,需好生调养,切忌劳累。” 送走大夫,纪黎宴仍紧紧握着许知微的手。 他眼中是掩不住的喜悦: “知微,你听见了吗?我们要有孩子了。” 许知微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落下泪来。 “怎么哭了?” 纪黎宴慌忙为她拭泪。 “是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破涕为笑: “我是太高兴了,夫君,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消息很快传开,县衙上下皆来道贺。 纪黎宴赏了全府上下三个月月钱,人人欢喜。 自那日后,许知微成了重点保护对象。 纪黎宴几乎不让她做任何事,连厨房都少去,生怕她累着。 许知微哭笑不得: “夫君,我只是有孕,不是病了。” “大夫也说适当走动对胎儿好。” “那也得有人陪着。” 纪黎宴坚持,“从今日起,你去哪儿都得带着秋纹。” 他还特意请了一个有经验的嬷嬷来照顾她。 又写信回京。 托人捎来各种补品和婴孩用品。 许知微孕期反应颇重,常常食不下咽。 纪黎宴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她可能吃得下的东西。 有时甚至亲自下厨。 这日,他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进房间。 见许知微正对着窗外发呆。 “想什么呢?” 他将汤碗放在她面前。 许知微回过神,轻声道: “我在想,该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还早呢。” 纪黎宴笑道,“待生了再取不迟。” “先想着嘛。” 她撒娇道。 “夫君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他抚上她尚未显怀的小腹。 “若是男孩,我教他读书明理。” “若是女孩,定像你一般温婉聪慧。” 许知微靠在他肩上: “我希望是个男孩,像夫君一样挺拔英俊,将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我倒希望是个女孩,不必背负太多期望,快快乐乐地长大。” 纪黎宴柔声道。 只是这年道女子艰难。 要真是女儿,他少不得多谋划一二。 第70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5 随着许知微身孕渐显,纪黎宴越发体贴入微。 每晚必为她按摩浮肿的双腿,陪她散步,对着她腹中的孩子说话。 许知微常常在夜深人静时。 看着身旁熟睡的丈夫,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圆满。 次年春,许知微顺利生下一个男婴。 生产那日,纪黎宴在产房外焦急等候。 接生嬷嬷抱着襁褓出来道喜: “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纪黎宴匆匆看了一眼孩子,便冲进产房。 许知微虚弱地躺在床上,汗湿的发贴在额前。 “夫君,是男孩......”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辛苦了,知微。” 他为孩子取名“纪允安”,取平安顺遂之意。 这日,纪黎宴抱着儿子在院中晒太阳,许知微坐在一旁做针线。 “知微,你看他这鼻子,多像你。” 纪黎宴逗弄着怀中的婴儿。 许知微抬头笑道: “眼睛却像夫君,又黑又亮。” “夫人,老爷。” 秋纹笑着走来。 “京中又送东西来了,是文华斋掌柜托人捎来的,说是新印的书和分红。” 纪黎宴将孩子交给乳母,与许知微一同查看。 除了银票。 还有几本装帧精美的《绣衣使传奇》最新册,以及一些京中时兴的孩童玩具。 许知微拿起那本装帧精美的《绣衣使传奇》。 指尖轻轻抚过版权页上的“天倪居士”四字。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夫君,”她抬起头,目光温柔而狡黠。 “这位‘天倪居士’,妾身怎么觉得有几分熟悉?” 纪黎宴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哦?夫人何出此言?” 许知微放下书册,从妆奁深处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沓手稿。 她取出一页,与印制的书页并排放在一起。 “夫君请看,”她指着两处相同的笔迹。 “这‘之’字的收笔,这‘也’字的转折,分明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还有......” 她又取出一本纪黎宴平日批阅公文的册子: “这文中的用典习惯,与夫君平日批阅公文时的引经据典如出一辙。” 纪黎宴看着眼前铁证,一时语塞。 许知微见状,轻轻握住他的手: “夫君不必紧张。其实妾身早就有所察觉。” “自《绣衣使》问世以来,夫君每每在书房待到深夜,第二日书坊必有新稿。” “且书中那些精妙的情节,若非夫君这般见识广博之人,又有谁能写得出来?”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钦佩: “夫君才学出众,却甘愿隐姓埋名,以通俗文字教化百姓,这份胸襟让妾身敬佩。” 纪黎宴见她不但没有责怪,反而如此理解。 他心中感动,终于承认: “知微果然心细如发。不错,‘天倪居士’正是我。” “天倪二字,可是取自《庄子》?”许知微问。 “正是。《齐物论》有云:‘和之以天倪’。” “我取此名,一则是顺应自然之意,二则也是提醒自己,文章虽通俗,也要合乎天道人情。” 许知微若有所思: “难怪书中那位绣衣使办案时总说‘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原来早有深意。”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枕下取出一个荷包。 上面绣着精致的云纹。 “这是妾身近日绣的,本想等夫君生辰时再送。” “如今既知夫君笔名,倒要重新绣一个,在上面添个‘倪’字才好。” 纪黎宴接过荷包,只见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他心中暖流涌动: “不必重绣,这个就很好。你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他沉吟片刻,又道: “其实我取此名,还有一层意思。” “‘倪’与‘黎’音近,也算是对本姓的一点念想。” 许知微闻言,眼中泛起柔情: “夫君用心良苦,只是......” 她略显担忧。 “若被人识破身份,会不会影响夫君仕途?” “放心,”纪黎宴安抚道。 “朝中官员私下着书者不在少数,只要不耽误公务,无伤大雅,况且......” 他压低声音:“如今《绣衣使》连圣上都喜爱,反倒成了我的护身符。” 许知微这才展颜,却又嗔道: “那夫君为何一直瞒着妾身?莫非是信不过我?” “绝非如此。” 纪黎宴连忙解释。 “起初是觉得这类通俗文字难登大雅之堂,后来...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 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本装订精致的手稿: “这是我特意为你写的,只此一本,世上再无第二份。” 许知微接过一看。 封面上娟秀的字迹写着《知微堂笔记》。 翻开内页,竟是记录着他们从相识到如今的点点滴滴。 有她种菜时的专注,有她赏荷时的欢欣,有她孕中的温柔。 字里行间满是深情。 “夫君......” 她哽咽难言,泪水盈眶。 “往后我的每一本书,第一个读者都是你。” 纪黎宴轻抚她的发丝,“你可愿做我的知音?” 许知微靠在纪黎宴怀中。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愿意...自然愿意......” 她哽咽着,将那份独一无二的手稿紧紧抱在胸前。 “夫君待我至此,知微此生无憾。” 纪黎宴轻抚她的背,温声道: “傻话,我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 “待允安长大,我还要带你们游遍名山大川,将所见所闻都记下来,写成新的故事。” 许知微破涕为笑: “那妾身定要第一个拜读。” 自此,纪黎宴创作时不再避着许知微。 有时甚至会与她讨论情节。 许知微虽不善构思奇诡案件,却对人情世故有着独到见解。 常能提出精妙建议。 《绣衣使传奇》在接下来的两年间又出了三册。 本本畅销。 纪黎宴用这笔收入除了自家开支外。 还在清远县兴办义学、修缮水利...... 倒是颇得百姓爱戴。 允安满周岁时,已能含糊地喊“爹娘”。 这小家伙继承了父亲的聪慧与母亲的沉静,格外惹人怜爱。 这日,纪黎宴抱着允安在院中认字。 许知微在一旁缝制冬衣。 忽然前衙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京中急报!” 李县丞手持公文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纪黎宴将孩子交给乳母,接过公文一看,神色微变。 许知微见状,放下针线,轻声问道: “夫君,出了何事?” “皇后娘娘断发了......” 纪黎宴将公文递给许知微,声音低沉: “皇后娘娘在宫中断发明志,声称遭人陷害。” “平阳侯府...被查了......” 许知微接过公文的手微微颤抖。 纸上的字迹仿佛在跳动: “平阳侯许缙,亏空国库,纵奴行凶,强占民田......” “削去爵位,家产充公,一应人等押候待审。” 她身子晃了晃,纪黎宴连忙扶住她。 “父亲...母亲......” 许知微脸色苍白,“他们如今......” “公文上说,侯府已被查封,岳父岳母暂时软禁在府中待审。” 纪黎宴握紧她的手。 “好在罪不及出嫁女,我们应当无碍。” 许知微怔怔地望着院中嬉笑的允安,泪水无声滑落: “我早知侯府外强中干,却不想竟到了这般地步。” “只是父亲虽不管事,却从不至于纵奴行凶,这......”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纪黎宴轻叹。 “侯府势微已久,如今娘娘在宫中失势,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三日后,更详细的消息传来。 原来皇后因与贵妃争执,被诬陷诅咒皇嗣。 一怒之下断发明志,触怒龙颜。 平阳侯府随即被查,诸多陈年旧案一并爆发。 “老爷,夫人,京中来人了。” 秋纹匆匆来报,面色惶恐。 来的是王氏身边的周嬷嬷。 她衣衫朴素,风尘仆仆。 一见许知微便跪地痛哭: “二小姐,侯府...侯府没了!” 原来查抄那日,王氏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侯爷被带走前,只来得及塞给周嬷嬷一封信。 “侯爷让老奴务必交给二小姐。” 周嬷嬷取出信,泪流满面。 许知微展开信,父亲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 【知微吾儿:侯府之败早有征兆,为父无能,累及家小。唯幸你已出嫁,女婿稳重,当可保全。勿以娘家为念,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安度余生。父绝笔。】 信纸从指间滑落,许知微泣不成声。 纪黎宴捡起信看完,沉默良久,对周嬷嬷道: “嬷嬷一路辛苦,先安心住下,秋纹,带嬷嬷去歇息。” 夜深人静,许知微靠在纪黎宴肩头,泪已流干: “夫君,我知侯府罪有应得,可那毕竟是我的父母......” “我明白。” 纪黎宴轻抚她的背。 “我已派人去打点,至少让岳父岳母在狱中少受些苦楚。” 他沉吟片刻:“还有一事,需与你商议。” “夫君请说。” “侯府倒台,难免有人要落井下石。” “我虽为县令,但官微言轻,恐有人借此生事。” 许知微立即明白: “夫君是担心有人弹劾你与侯府牵连?” “不错,为今之计,唯有主动上表请罪,表明立场。” 许知微沉默片刻,坚定地道: “夫君该当如何便如何,妾身明白轻重。” 三日后,纪黎宴的请罪折子递往京城。 他在折中陈述娶许氏为平阳侯之女属实。 但强调自己“寒门出身,蒙皇恩得中进士”,与侯府“并无深交”。 且“自任职清远以来,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圣恩”。 同时,他将《绣衣使传奇》这两年的大部分收益。 以“捐资助饷”名义上缴国库,以示忠诚。 这番操作果然奏效。 不久后,吏部批复: 纪黎宴既已与许氏成婚,且政绩尚可,着留任察看。 消息传来,许知微松了口气,却又黯然: “终究是我连累了夫君。” “又说傻话。”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既为夫妻,自当同甘共苦,况且......” 他微微一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果然,因他处置得当,皇上对他的“识时务”颇为赞赏。 半年后,一纸调令下来: 纪黎宴政绩考核优异,擢升河间府同知。 这虽不是特别高的跃升。 但在侯府倒台、皇后被废的背景下,已属难得。 离任那天,清远县百姓夹道相送。 “纪青天一路顺风!” “纪大人保重!” 许知微抱着允安坐在马车里。 看着这一幕,她不禁感慨: “夫君在清远三年,终究没有辜负这一方百姓。” 纪黎宴回头望了一眼县衙: “但愿接任者能善待他们。” 河间府比清远县繁华许多。 纪黎宴上任后,更加勤勉公务。 他主管刑名、粮饷等事。 还破获了几起陈年积案,颇得上司赏识。 许知微则将全部心思放在相夫教子上。 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过问外事。 偶尔,她会想起京中的父母。 纪黎宴派人打探的消息并不乐观: 侯爷判了流放,夫人病重身亡。 “母亲她......” 许知微得知消息后,独自在房中垂泪一日。 纪黎宴默默陪伴,并不多言。 次日,许知微擦干眼泪,如常操持家务。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京城方向默默烧一炷香。 时光荏苒,转眼允安已五岁。 小家伙聪慧伶俐。 三岁能诵诗,五岁已读毕《千字文》《百家姓》。 这日,纪黎宴休沐,正在书房教允安写字。 许知微端着一盘新做的糕点进来,见状笑道: “安儿,来尝尝娘亲做的桂花糕。” 允安抬头,小脸上沾着墨迹,一本正经: “娘亲稍候,待孩儿写完这个字。” 纪黎宴与许知微相视一笑。 这时,前衙忽然传来喧哗。 “大人!京中钦差到,请大人速去接旨!” 纪黎宴心中一凛,整肃衣冠快步而出。 许知微牵着允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半个时辰后,纪黎宴回来,面色复杂。 “夫君,是福是祸?” 许知微急切地问。 “皇上下旨,为废后平反了。” 纪黎宴缓缓道: “当年诅咒皇嗣一事,实为贵妃陷害,如今贵妃家族倒台,真相大白。” 许知微怔住:“那...平阳侯府......” “侯爵虽不能恢复,但岳父的流放令已撤销,特许回京荣养。” 纪黎宴看着她,“还有,皇上得知‘天倪居士’就是我,特召我入京觐见。” 许知微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喜的是父亲沉冤得雪。 忧的是皇上此举不知是福是祸。 “皇上怎会知道‘天倪居士’是夫君?” “是八王爷举荐的。” 纪黎宴无奈道: “八王爷是《绣衣使》的书迷,不知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在皇上面前极力举荐。” 一个月后,纪黎宴携家眷返京。 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了他。 “朕没想到,写出《绣衣使传奇》的‘天倪居士’,竟是位年轻官员。” 皇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书中那些精妙案件,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纪黎宴恭敬回答: “回皇上,臣在地方为官数年,接触诸多案件,加之自幼喜欢听老人讲古。” “二者结合,便有了这些故事。” 皇上满意地点头: “好一个‘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朕听闻你在河间府任上,还用书中的思路破了几起积案?” “臣惶恐,只是侥幸。” “不必过谦。” 皇上沉吟片刻。 “朕欲调你入刑部,任员外郎,专司复核天下刑名案件,你可愿意?” 纪黎宴心中一震,这是破格提拔了。 “臣,谢主隆恩!” 离宫时,八王爷在宫门外等候。 “纪大人,恭喜高升。” 八王爷笑容和蔼,“本王的眼光果然不错。” 纪黎宴深深一揖: “多谢王爷举荐之恩。” “不必多礼。” 八王爷摆手,“本王是爱才之人。” “纪大人,《绣衣使》最新一册何时出来?本王可是等得心焦。” 纪黎宴微笑: “正在撰写,不出两月便可奉上。” 回到宅院,许知微急切迎上: “夫君,皇上没有怪罪吧?” 纪黎将好消息告知,许知微喜极而泣。 更让她惊喜的是,第二天,她获准去探望父亲。 曾经的平阳侯府已物是人非。 许缙住在城南一座小院里,老态龙钟。 再无往日风采。 “父亲!” 许知微跪地痛哭。 许缙老泪纵横: “微儿,为父对不起你,对不起许家......” 父女相认,唏嘘不已。 许缙看着眼前气质温和的女儿,再看向她身边难掩聪慧的外孙。 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允安的头。 “好,好...黎宴,知微跟着你,是她的福气。” 许缙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悔意。 “昔日我...侯府...唉,不提也罢。” “如今这般,已是皇恩浩荡。” “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必以我为念。” 许知微看着父亲苍老憔悴的模样,心中酸楚难当。 她轻声将这些年与纪黎宴在清远、在河间的生活细细道来。 略去艰辛,只提安稳与满足。 纪黎宴亦上前,执晚辈礼: “岳父大人请安心荣养,小婿与知微会时常前来探望,允安亦需外祖父教诲。” 离了许缙居所,回程马车内,许知微靠在纪黎宴肩头,默默垂泪。 纪黎宴知她心结难解。 只轻轻揽着她,无声安慰。 直到马车停下,她才拭去泪水,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 纪黎宴调入刑部任员外郎。 虽是从五品,但身处京师要害部门,专司复核刑名。 责任重大。 安顿下来不久,纪黎宴就正式到刑部上任。 这日他回府,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却也有几分振奋。 许知微接过他的官帽,关切地问道: “夫君今日第一日上任,可还顺利?”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在榻上坐下: “刑部积案如山,今日粗略看了几卷,确是千头万绪。” “不过,倒也遇到一桩趣事。” “哦?什么趣事?” 许知微在他身旁坐下,为他斟了杯热茶。 “部里几位同僚,竟是《绣衣使》的书迷。” 纪黎宴失笑摇头,“午间歇息时,几人聚在一处讨论最新情节,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认出我便是‘天倪居士’,这下可好,差点被他们缠住脱不开身,非要我剧透后续发展。” 许知微闻言也笑了: “可见夫君书写得深入人心,那夫君可曾透露?” “自然没有。” 纪黎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不过,我答应他们,待新书印出,定每人奉上一本亲笔签名版。” “那他们定然欢喜。” 许知微看着他。 “只是夫君如今公务繁忙,写书的时间怕是少了。” “无妨,心中有故事,总能挤出时间,况且......” 纪黎宴放下茶杯,目光微凝。 “在刑部阅卷,所见所闻,皆是活生生的案例,比闭门造车强得多。” “有些案子,曲折离奇,令人拍案,倒是给了我不少新灵感。” 许知微了然: “夫君是想将现实案例改编入书?”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艺术加工一番。” 纪黎宴点头。 “既能充实内容,或许也能对同行有所启发。” “只是需格外谨慎,不能泄露案情,亦不能对号入座。” “夫君思虑周全。” 许知微看着他眉宇间焕发的神采,知道他是真心喜爱这份事业。 心中也为他高兴。 这时,允安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扑到纪黎宴腿边: “爹爹,今日先生夸我字写得好。” 纪黎宴弯腰将儿子抱起,掂了掂: “哦?让爹爹看看我们安儿的字。” 允安兴奋地比划着: “先生还说,我背诗背得快!” 许知微温柔地看着父子俩互动,对纪黎宴道: “安儿聪慧,先生说他进度远超同龄孩子。” “夫君,你看是否该为他寻个更合适的西席?” 纪黎宴沉吟片刻: “京中名师虽多,但良莠不齐。” “此事急不得,我留意打听一下,眼下......” 他看向允安。 “安儿,爹爹先考考你《三字经》如何?” “好!” 允安响亮应道,随即奶声奶气地背诵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 第71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6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小允安摇头晃脑,背得一字不差。 纪黎宴眼中满是赞许,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背得真好,安儿可知‘苟不教,性乃迁’是何意?” 允安眨着大眼睛,想了想: “先生说了,是说小孩子要好好读书学道理,不然就会学坏。” “安儿理解得不错。” 许知微温柔地抚着儿子的头发。 “所以要听先生的话,用心读书。” “嗯!” 允安用力点头,又看向纪黎宴。 “爹爹,你还会写新的绣衣使故事吗?等我长大了,也要看!” 纪黎宴与许知微相视一笑。 “写,爹爹当然写。” 纪黎宴笑道。 “等安儿再长大些,认得更多字,就能看爹爹写的所有故事了。” “太好了!” “好了,安儿,让乳母带你去用些点心,爹爹和娘亲说会儿话。” 许知微轻声吩咐。 待孩子出去,许知微才看向纪黎宴,略带担忧: “夫君,你既在刑部任职,又以‘天倪居士’之名着书,我担心......” “担心有人非议,说我身为刑部官员,却撰写通俗小说,不务正业?” “嗯。”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放心,此事我有分寸。” “皇上既然知晓且未加斥责,反而颇有兴趣,便是默许。” “至于同僚...今日你也听到了,他们多是书迷。” “只要我公务不出差错,这便是雅趣,而非污点。”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说不定,日后刑部遇上棘手案子,还得请我这‘编故事’的员外郎出出主意呢。” 许知微被他逗笑: “哪有这般夸张。” “夫人拭目以待便是。” ——— 果不其然,纪黎宴在刑部上任半月后,就遇上了一桩棘手的案子。 这日,他刚阅完一卷案宗,同僚陈主事就愁眉苦脸地凑了过来。 “纪大人,您可得帮帮忙。” “陈大人何事烦恼?” “就是城东那桩富商暴毙的案子,表面看是急病,可家属坚称是妾室投毒。” “验尸结果不明,证据又不足,卡在这儿进退两难。” “尚书大人催得紧,我这...唉!” 纪黎宴接过案卷仔细翻看,片刻后,他沉吟道: “陈大人,案卷记载,这富商死前一日,曾与友人于酒楼畅饮?” “是,可一同饮酒之人皆无恙啊。” “并非问同饮者。” 纪黎宴指尖轻点案卷某一处。 “记录提到,他当晚归来时,曾抱怨酒水浑浊,有酸涩之气,但并未深究,只因微醺便歇下了。” 陈主事一愣:“这...有何关联?” “若酒水本身无恙。” “是否可能,有人在事后他饮用的醒酒汤或茶水中做了手脚?” “利用残存的酒意掩盖异味?” “而能接近这些饮食的,无非是身边亲近之人。” “案卷提到,那妾室精通药理?” 陈主事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只盯着酒楼和明显的毒物了。” “我这就去查他当晚回家后的饮食,重点查那妾室经手过的东西。” 陈主事风风火火地走了。 一旁另一位郎中笑道:“纪大人果然心思缜密,名不虚传。” “看来这《绣衣使》没白写,办案思路就是不一样。” 纪黎宴谦逊道:“张大人过奖,不过是多想了些可能性罢了。” 晚上回府,纪黎宴将这事当作趣闻,讲给许知微听。 许知微听得入神,末了感叹: “竟真被夫君说中了,那后来呢?查实了吗?” “陈主事下午来回话了。” “果然在那妾室房中,搜出了与醒酒汤中,残留相符的药物。” “那妾室见事情败露,已招认了。” “夫君真厉害。” 许知微眼中带着钦佩,随即又笑道。 “我看这案子,稍加改动,又能成为《绣衣使》里一个精彩篇章了。” “知我者,夫人也。” 纪黎宴笑着揽过她。 “我已有了些构思。” “哦?快说来听听。” “譬如,可将富商改为一位即将外放的官员,妾室则是敌对势力安插的眼线,因怕身份暴露而先下手为强。” “绣衣使介入调查,从看似寻常的饮酒细节中,抽丝剥茧,牵出一桩更大的阴谋......” “这个设定妙!” 许知微眼眸发亮,“既贴近生活,又不失格局。” “夫君打算何时动笔?” “待此案卷宗彻底归档,理清细节便可动笔,不过......” 纪黎宴看着她。 “其中关于内宅妇人用药的心思细节,恐怕还需夫人帮我参详参详。” “我?” 许知微微讶,随即了然,温婉一笑。 “若夫君不嫌我见识浅薄,妾身自当尽力。” “夫人过谦了,夫人对人情世故的洞察,于我而言,如同良师。” 又过几日,纪黎宴休沐,正在书房撰写新书稿。 许知微在一旁替他磨墨。 允安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拿着毛笔有模有样地描红。 窗外阳光正好,一片静谧温馨。 忽然,前院传来通报声: “老爷,夫人,八王爷府上来人,说是王爷请老爷过府一叙。” 纪黎宴放下笔,与许知微对视一眼。 “快请。” 来的是八王府的长史,态度十分客气: “纪大人,王爷得了些好茶,想起大人,特命下官来请大人过府品鉴。” “王爷还说,若夫人得闲,亦可一同前往,王府女眷甚是想与夫人说说话。” 这邀请不好推辞了。 纪黎宴点头: “请回复王爷,下官稍后便携内子前往。” 长史走后,许知微略有不安: “夫君,我与王府女眷素无往来,这......” “无妨。” 纪黎宴安抚道,“王爷性情爽直,既开口相邀,便是善意。” “王府女眷想必也是因《绣衣使》之故,对你感到好奇。” “你只需如常应对便可。” 他顿了顿,打趣道: “说不定,她们是想向你打听后续情节呢。” 许知微被他这么一说,紧张之情稍减,嗔道: “夫君还有心思说笑。” 八王府内。 八王爷一见纪黎宴,便朗声笑道: “黎宴来了,快坐快坐,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果然端庄娴雅。” 纪黎宴与许知微行礼: “参见王爷。” “不必多礼,来人,看茶。” 八王爷显得十分热情。 “黎宴啊,今日请你来,一是品茶,二来,本王实在是心痒难耐。” “《绣衣使》新书稿可有了?先给本王透露一二如何?” 纪黎宴笑道:“王爷厚爱,新书正在撰写中,已近尾声。” “只是这结局关乎重大,此刻透露,只怕失了悬念。” “你啊你,跟书坊掌柜一个说辞!” 八王爷指着他对许知微道。 “夫人你看看,你这夫君,吊人胃口的本事一流。” 许知微掩口轻笑: “王爷恕罪,夫君写作时,连妾身也是瞒着的。” “哦?” 八王爷挑眉,更感兴趣了。 “连夫人也瞒着?那本王心里平衡些了。” “不过,夫人平日可得多催催他,我们这些书迷等得辛苦啊!” “妾身记下了。” 许知微含笑应下。 这时,王妃也笑着开口: “早就听闻纪夫人贤惠,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不知夫人平日有何消遣?” 许知微从容应答: “回王妃,妾身愚钝,不过是在家相夫教子。” “闲暇时做些针线,或读些闲书罢了。” “读闲书?可是读纪大人的大作?” 一位侧妃好奇地问。 许知微微笑点头: “夫君的书,妾身自然是第一个读者。” “真令人羡慕!” 侧妃感叹,“能先睹为快。” “纪夫人,上次那桩‘玉观音案’,绣衣使识破凶手利用冰针杀人的伎俩,真是精妙。” “不知纪大人是如何想出来的?” 许知微看向纪黎宴,纪黎宴接口道:“侧妃娘娘谬赞。” “此法古书曾有零星记载,下官不过是借鉴并加以演绎罢了。” 王妃赞道:“纪大人博闻强识。” “说起来,那案中那位深明大义的夫人,身处逆境仍不忘查明真相,其风骨令人敬佩。” “可是以纪夫人为原型?” 许知微忙道: “王妃过誉,妾身不敢当,夫君笔下人物,多是艺术虚构。” 纪黎宴却看着许知微,眼中带着温柔: “艺术虽高于生活,却也源于生活,内子的坚韧与聪慧,确实给予下官许多灵感。” 许知微闻言,耳根微红,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八王爷将夫妻二人互动看在眼里,哈哈大笑: “好一个‘源于生活’。” “黎宴,你不仅是写故事的高手,更是情深义重之人啊!” “本王今日请你来,果然没错,来,尝尝这茶......” 从王府出来,坐在回府的马车里。 许知微才松了口气。 “如何?我说不必紧张吧。” 纪黎宴笑着看她。 “王爷和王妃都很和善。” 许知微点头,随即又笑道。 “只是没想到,王府女眷们讨论起《绣衣使》来,也如此热烈。” “她们对书中细节记得比我还清楚。” “这说明她们是真心喜爱。”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今日多亏夫人在,应对得体。” “夫君才是在王爷面前游刃有余。” 许知微靠在他肩头,“我看八王爷是真心欣赏你。” “王爷是性情中人,与他相交,贵在真诚。” “夫君说的是。” 许知微轻声应和,随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只是不知,王爷今日特意相邀,真的只是为了品茶和催稿么?” 纪黎宴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自然不止。” “王爷私下与我提了,吏部有个员外郎的缺。” “原是要放他门下之人的,但他觉得我更适合,已在暗中运作。” 许知微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带着惊喜与担忧: “吏部?那可是天官铨选之地!” “只是夫君在刑部尚未满一年,如此擢升,会不会惹人非议?” “而且,王爷如此大力举荐,我们......” “我明白你的顾虑。” 纪黎宴安抚地拍拍她的手。 “我也婉拒了。” “我对王爷说,‘下官资历尚浅,且在刑部颇多学习之处,不敢骤然担此重任,恐负王爷厚望’。” “王爷听后,虽觉可惜,却也赞我沉得住气。” “夫君做得对。” 许知微松了口气。 “树大招风,我们根基尚浅,还是稳扎稳打得好。” “况且,夫君在刑部,既能发挥所长,又能为着书积累见闻,确是好事。” “知微知我。” 纪黎宴眼中满是欣慰。 “王爷也说了,既如此,便让我先在刑部深耕,待时机成熟再议。” “他还打趣说,若我去了吏部,怕是没空写《绣衣使》了,他第一个不依。” 许知微忍俊不禁:“看来王爷是真爱惜夫君的才华。” “是啊,所以,眼下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几日后,纪府书房。 允安正捧着一本浅显的传奇画本,看得入神。 纪黎宴则在书案前奋笔疾书。 许知微端着一碟新做的杏仁酥进来,见状柔声道: “安儿,莫要打扰爹爹写书。” 允安抬起头,小脸放光: “娘亲,爹爹写的故事真好看,我长大了也要像绣衣使那样厉害。” 纪黎宴放下笔,笑着将儿子揽到身边: “哦?安儿想怎么厉害?” “抓坏人!保护好人!” 允安挥舞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 “像书上写的,‘明察秋毫,伸张正义’!” 许知微将点心放在桌上,拿起帕子替儿子擦去嘴角沾上的墨点: “欲明察秋毫,需先读万卷书。” “你呀,先把四书五经读熟再说。” 允安用力点头: “嗯,安儿一定用功读书。” 纪黎宴拿起一块杏仁酥递给儿子,对许知微道: “夫人,新书结局部分,我构思了一处关键,需一位女性角色以机敏言辞套出反派口供。” “这其中的分寸把握,你帮我参详参详?” 许知微在他身旁坐下: “夫君请讲。” “是这样,那反派狡猾,寻常审讯难以奏效。” “我设想让绣衣使的助手,一位精通医理、性情看似柔弱的女子。” “借探病为由,以言语机锋,层层递进,诱使对方在心神松懈时露出破绽。” 纪黎宴将大致情节道来。 许知微凝神细思片刻,开口道: “夫君此计甚妙。” “既是探病,言语起初必是关怀体贴,合乎医者身份。” “谈及病症,可引申至‘心病还须心药医’,再似是无意间,提及案中某个无关紧要,却能触动其心绪的细节......” “比如,他格外在意的某件旧物,或一个他曾经善待,却因案件而疏远之人?” 纪黎宴眼睛一亮: “旧物,好,我可设定那反派有一贴身玉佩,是逝去亲人所赠。” “他表面冷硬,实则内心极为珍视。” “让那女子观察到这一点,从玉佩谈起,由物及人,由人及情,再由情及案......” “妙!夫人一语惊醒梦中人!” 许知微见他采纳,抿唇一笑: “妾身只是顺着夫君的思路略作补充。” “只是,这女子言辞需格外谨慎,既不能显得过于刻意,又要能切中要害,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正是如此。” 纪黎宴兴致勃勃。 “来,夫人,我们一同斟酌一下具体对话......” 夫妻二人头挨着头,低声讨论起来,时而沉思,时而轻笑。 气氛融洽温馨。 小允安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点心,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娘亲。 他似懂非懂,却觉得无比安心。 又过了月余,《绣衣使传奇》新卷上市,再次引发热潮。 这日纪黎宴从刑部回来,脸上带着轻松笑意。 许知微迎上: “夫君今日心情甚好。” “新书反响不错,陈主事他们几个,今日围着我要签名书,说是家中女眷催得紧。” 纪黎宴笑道,随即压低声音。 “更重要的是,之前那桩富商妾室投毒案,我依例复核,发现几处证据链瑕疵,驳回复查。” “今日结果出来,果然另有隐情,真凶竟是那富商之侄。” “妾室是被栽赃嫁祸。” 许知微闻言,又惊又喜: “竟有此事,幸好夫君明察。” “分内之事。” 纪黎宴摆摆手,但眼中亦有欣慰。 “能避免冤屈,总是一件好事。” “此案曲折,倒让我又有了新故事的灵感。” “爹爹又要写新故事了吗?” 允安跑过来,抱住纪黎宴的腿。 “这次要写抓真正的坏蛋!” “对,抓真正的坏蛋。” 纪黎宴弯腰抱起儿子。 “安儿说得对,无论是查案还是写书,都要力求真实,明辨是非。” 一家人正说着话,门房来报: “老爷,夫人,许老爷过来了。” 许知微忙道:“快请。” 许缙如今精神比刚回京时好了许多。 虽无爵位在身,衣着朴素,但步履稳健了些。 他进来看到女儿女婿和外孙其乐融融,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外祖父!” 允安从纪黎宴身上溜下来,扑过去行礼。 “哎,好安儿。” 许缙慈爱地摸摸外孙的头,又对纪黎宴和许知微道。 “没打扰你们吧?” “父亲说的哪里话,快请坐。” 许知微连忙搀扶父亲坐下。 纪黎宴亲自斟了茶:“岳父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许缙接过茶,叹了口气,又带着几分释然: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旧日侯府的一些田庄铺面,朝廷发还了一部分。” “我如今一个人,要这些也无用,想着交给你们打理。” 许知微与纪黎宴对视一眼,纪黎宴开口道: “岳父,这......” 许缙摆摆手,打断他: “黎宴,知微,你们听我说。” “我知道你们如今不缺这些,但这是我一番心意。” “过去...是我不对,忽视知微,也...唉,不提了。” “这些产业,你们拿着,或是经营,或是变卖,贴补家用,或是留给安儿,都由你们。” “我老了,只盼着你们平安顺遂。” 许知微眼眶微红:“父亲......” 纪黎宴沉吟片刻,道:“岳父厚爱,小婿与知微感激不尽。” “既如此,这些产业我们先代为打理。” “每年收益,岳父需留作日常用度,若有结余,我们再为岳父购置些田产,也好安度晚年。” 许缙看着女婿诚恳的目光,女儿泛红的眼圈,心中百感交集。 他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和一丝欣慰:“好,好...你们安排便是。” “看到你们如今这样,我...我也算是对得起她早逝的祖母了。” 晚膳后,送走许缙,哄睡了允安。 纪黎宴和许知微在院中散步。 月色如水,洒在二人身上。 “夫君,谢谢你。” 许知微轻声说。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谢我什么?” 许知微抬头看他,眼中映着月光。 “谢谢你待我如此,谢谢你对父亲宽容。”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她: “傻话,我们是夫妻,本就一体,岳父是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的长辈。” 他顿了顿,望向天上的明月,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说起来,我还要谢你。” “若非有你在一旁支持提点,无论是刑部公务还是着书立说,我都未必能如此顺畅。” 许知微靠在他肩头,声音温柔: “能帮到夫君,我很欢喜。”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纪黎宴忽然道: “知微,等过些时日,我休沐,带你和安儿去京郊别庄住几日如何?” “听闻那里秋色极好,你也该散散心。” 许知微眼中泛起期待: “真的?不会耽误夫君公务和写书吗?” “书稿已交,刑部近来也无大案。也该陪陪你们了。” 纪黎宴笑道,“再说,山水之间,或许另有灵感。” “那好。” 许知微嫣然一笑。 “我都听夫君的。” 数日后,京郊别庄。 秋高气爽,枫叶如火。 允安在草地上追着蝴蝶,笑声清脆。 纪黎宴和许知微走在林间小径上。 “此处景致果然宜人。” 许知微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惬意。 “比整日困在京城宅院里好吧?” 第72章 娶了“人淡如菊”“贤后”妹妹的穷书生7 “以后我们常来。” 纪黎宴折下一枝带着红叶的树枝,递给她。 许知微接过红叶把玩,忽然想起一事: “夫君,前日王妃递来帖子,邀我过府参加赏菊宴,我该去吗?” “自然该去。” 纪黎宴肯定道,“王妃相邀,是善意。” “你如今是纪夫人,是我的妻,与各府女眷往来,亦是常情。” “不必过分热络,但也不必刻意回避,平常心对待即可。” 他看着她,眼神鼓励: “我的知微,端庄聪慧,不逊于任何京中贵女。” 许知微心中一定,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这时,允安跑过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 “爹爹,娘亲,送给你们!” 纪黎宴接过花,笑着抱起儿子: “安儿真乖。” “走,爹爹带你去那边溪边看看有没有小鱼。” “好耶!” 看着父子俩走远的背影,许知微缓步跟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在别庄住了三日,回京那日,允安还有些不舍。 马车里,他趴在窗口,看着远去的山峦: “爹爹,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纪黎宴摸摸他的头: “等安儿学会《论语》,爹爹就再带你来,好不好?” “好,安儿回去就好好学。” “安儿有此志向,爹爹甚慰。” 纪黎宴笑着将儿子抱到膝头。 “等安儿再大些,爹爹教你骑马射箭,如何?” “真的吗?” 允安兴奋地扭过头,大眼睛闪闪发亮。 “像书里的绣衣使那样?” “自然,爹爹何时骗过你?” 许知微在一旁温柔提醒: “夫君莫要太惯着他,学业根基要紧。” “娘亲——” 允安拖长了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纪黎宴捏捏儿子的小鼻子: “你娘亲说得对,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书要读好,武艺也要练,但需循序渐进。” “孩儿知道了。” 允安乖巧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 “爹爹,下一个绣衣使的故事,会写到骑马射箭吗?” “嗯...或许会。” 纪黎宴故作沉思。 “说不定,会写到一个神秘的少年侠客,骑术精湛,箭无虚发......” “哇,爹爹快写。” 允安迫不及待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许知微看着父子俩互动,抿唇笑道: “你呀,就会吊安儿的胃口。” “灵感已有,只待润色。” 纪黎宴自信道,“夫人放心,断不会让咱们安儿久等。” 说说笑笑间,马车已驶回纪府。 刚安顿下来,门房便来报: “老爷,陈主事和几位刑部大人在前厅等候,说是有事请教。” 纪黎宴与许知微对视一眼,略感意外。 “我这就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许知微道。 “夫人先带安儿歇息。” 前厅里。 陈主事和另外两位郎中正坐着喝茶。 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纪大人,叨扰了。” “几位不必多礼,快请坐。” 纪黎宴示意下人添茶,“不知何事劳诸位亲自前来?” 陈主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纪大人,实不相瞒,还是为了案子。” “一桩盗窃案,看似简单,却处处透着古怪。” “我等意见相左,争执不下,特来请教大人。” 另一位李郎中也道: “是啊,纪大人心思缜密,又善从细微处着眼。” “我等都想听听大人的高见。” 纪黎宴谦和道: “高见不敢当,诸位且将案情细细道来,我们一同参详。” 陈主事连忙将案卷递上: “大人请看,事主是城西富户张员外家,失窃了一批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 “蹊跷之处在于,门窗完好,并无撬痕,家中护院亦未察觉异常。” “初步排查,嫌疑集中在两名内仆身上。” “一人是负责书房洒扫的小厮,另一人是掌管库房钥匙的管事。” “哦?有何证据指向此二人?”纪黎宴边看案卷边问。 李郎中接口: “那小厮案发前几日曾因过失被张员外责罚,怀恨在心动机明显。” “而那管事,有人见他案发当晚,曾在库房附近鬼鬼祟祟出现。” “只是二人皆矢口否认,又无直接赃物证据,难以定案。” 纪黎宴沉吟片刻,问道: “失窃的古玩玉器,可有清单?具体是何物件?” “有清单在此。” 陈主事指向案卷后附页,“多是些摆件、玉佩、鼻烟壶之类。” 纪黎宴仔细看着清单,目光在其中几项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 “这张员外,平日可有收藏小巧易携、价值极高且不易脱手之物的癖好?” 陈主事一愣:“这...案卷未曾提及,大人的意思是?” “诸位请看。” 纪黎宴指尖点着清单。 “这失窃物品中,有几件前朝宫廷流出的白玉扳指和翡翠翎管。” “此类物件特征明显,来历清晰,寻常销赃渠道绝不敢收受。” “一旦拿出,极易暴露。”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若真是内贼,既要报复或牟利,为何不挑些容易变现的金银或普通玉器?偏偏选这些烫手山芋?” 李郎中若有所思: “大人是说盗窃者目的并非求财?或是另有所图?” “有可能。” 纪黎宴点头。 “再者,两位嫌疑人,一位是洒扫小厮,一位是库房管事。” “小厮或许能接触到部分摆件,但库房重地,他未必能轻易进出。” “而管事虽有钥匙,若真是他监守自盗,为何不做得更干净利落,反而让人看见行踪?” 陈主事皱眉: “如此说来,此二人嫌疑反而小了?那会是谁?” “未必是嫌疑小,而是作案动机和过程,可能并非我们最初设想。” 纪黎宴沉吟道,“或许,该查查张员外近日是否与人结怨?” “或这批失窃物中,是否有某件特别之物,关乎某些秘密或恩怨?” 他看向陈主事:“陈大人,可否再细查张员外的人际往来?” “尤其是近期的矛盾?” “另外,不妨问问张员外,失窃物中,可有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甚至关乎身家性命之物?” 陈主事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只盯着内贼和财物了。” “多谢纪大人指点迷津,我这就回去重新部署侦查方向。” 李郎中也拊掌赞叹: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纪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诸位过奖了,不过是多想了些可能性。” 纪黎宴拱手道,“此案还需诸位辛苦查证。” 送走几位同僚,纪黎宴回到内院。 许知微正教允安认字。 “夫君,事情可解决了?” 许知微抬头问道。 “暂且提供了些思路,能否破案,还需看后续查证。” 纪黎宴在她们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一桩盗窃案,看似简单,内里却可能另有乾坤。” 允安放下毛笔,好奇地问: “爹爹,是什么案子呀?又是坏蛋偷东西吗?” 纪黎宴笑了笑,将儿子抱过来: “是啊,不过这个坏蛋有点狡猾,藏得比较深。” “那爹爹一定能把他揪出来!”允安对父亲充满信心。 许知微递上一杯温茶: “夫君劳神了,看来刑部事务,比想象中更为繁杂。” “确实。” 纪黎宴接过茶杯。 “但也颇有趣味,每破解一桩疑案,便觉见识又增长一分。” “方才那案,倒让我想起一个类似桥段,或许可以借鉴改编......” “爹爹又要写新故事了吗?”允安立刻被吸引。 “素材已有,待爹爹理清头绪。” 纪黎宴笑道,“夫人,你觉得若将此案改编。” “将那张员外设为一位知晓某件宫廷秘辛的退隐官员,盗窃实为灭口或夺取证据的前奏,如何?” 许知微凝神思索,缓缓道:“嗯,如此设定,格局便大了。” “只是需处理好细节,那失窃的特定物件,须得是能指向秘辛的关键证物才好。” “夫人所言极是。” 纪黎宴点头,“譬如,可以是一枚看似普通,内里却刻有密文的玉佩,或是一卷暗藏玄机的书画......” “密文玉佩不错。” 许知微眼眸微亮,“可设定为盗贼并未得手真正目标,只拿走了些混淆视听的普通珍玩。” “而真正的关键证物,却被机警的事主提前藏匿......” “如此,便可引出后续绣衣使介入,保护证物、查明真相的主线。” “妙!” 纪黎宴拊掌,“如此一来,悬念迭起,情节也更曲折。” “夫人真乃我的贤内助。” 允安听着父母讨论,虽然不全懂,却也觉得津津有味: “爹爹,娘亲,你们在说的新故事,会比以前的更好看吗?” “爹爹尽力而为。” 纪黎宴摸摸儿子的头。 “只盼不负读者期望,亦不负安儿的期待。” 几日后,陈主事兴冲冲地来到纪黎宴的值房。 “纪大人!破了!案子破了!” “哦?果真有内情?” 纪黎宴放下手中卷宗。 “正如大人所料!” 陈主事激动道。 “那张员外早年曾在某位获罪王爷府中当过差,知晓一桩旧事。” “此次失窃,乃那位王爷的余党所为,意在寻找一枚可能记录着当年某些隐秘账目的印章。” “那印章就混在失窃的一批玉器里!” “果真如此。” 纪黎宴并不意外,“凶手可抓住了?” “抓住了!正是府中一名潜伏多年的花匠。” “那小厮和管事都是被故意设计的障眼法。” 陈主事感慨。 “若非大人提醒,我等几乎要被误导,冤枉好人了。” “陈大人辛苦,破了案便好。”纪黎宴微笑道。 “是大人之功。” 陈主事由衷佩服,“日后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送走陈主事,纪黎宴心情舒畅。 他提笔将此事简要记录,作为新书的素材储备。 晚上回府,他将破案结果告知许知微。 许知微听后,亦是欣慰: “幸好真相大白,未酿成冤案,夫君此举,亦是功德。” “分内之事罢了。” 纪黎宴道,“倒是此案经过,稍加改动,便是一出好戏。” “夫人上次提及的‘关键证物被藏匿’之策,我用上了,效果极佳。” “能帮上夫君就好。” 许知微温柔一笑,“只是夫君在刑部,接触多是此类阴私诡谲之事,我总担心......” “夫人是怕我深陷其中,有碍心神?”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心中有数。” “见黑暗,更知光明之可贵。察诡计,亦更坚守护正道之心。” “况且,回家见到夫人与安儿,什么烦忧也都散了。” 许知微心中一暖,反握住他的手: “夫君能如此想,我便安心了。” 这时,允安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幅画: “爹爹,娘亲,你们看,我画的绣衣使。” 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持一柄夸张的宝剑。 虽稚嫩,却颇有气势。 纪黎宴接过画,仔细端详,赞道: “安儿画得真好,瞧这绣衣使,英姿勃勃。” “像爹爹!”允安大声说。 许知微忍俊不禁:“你呀,就会哄你爹爹开心。” “孩儿说的是真心话!” 允安认真道,“爹爹就是像绣衣使一样厉害!” 纪黎宴大笑,将儿子高高举起: “好,那爹爹就做安儿一个人的绣衣使,保护安儿和娘亲,可好?” “好!” 允安搂住父亲的脖子,咯咯直笑。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间。 那个在父母膝下听故事、画绣衣使的小允安,已长成了翩翩少年郎。 纪允安自幼聪慧。 在父母悉心教导与温暖爱意的滋养下,不仅学识出众,更养成了温润如玉、豁达明理的性子。 虽不似父亲当年那般需寒窗苦读以谋前程。 但他于学业上从未懈怠。 年纪轻轻便已才名在外。 然而,和传统的时人长辈,期望他走科举正途、安稳入仕略有不同。 纪允安的心中,自幼年时便埋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那些由父亲笔下诞生,充满奇诡案件与人间悲欢的《绣衣使传奇》。 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对刑名律法、探案断狱的兴趣,远胜于枯燥的制艺时文。 “爹爹,您看这《洗冤集录》,其中验伤之法,与您书中‘喋血花’一案的手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已是弱冠之年的纪允安,手持书卷与父亲讨论。 “安儿,律法刑名关乎人命,须得慎之又慎。” “知其然,更须知其所以然。”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公文,语重心长。 “你若真对此道有兴趣,为父不拦你。” “但需答应我,务必夯实根基,明辨是非,心存敬畏。” “不可因一时意气或好奇,而妄下判断。”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纪允安郑重应下,“孩儿并非一时兴起。” “近日在读《大明律》,辅以案例,只觉得其中微言大义,惩恶扬善之理,令人心向往之。” “若能以所学明断是非,还冤者清白,惩奸佞之徒,方不负此生。”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的许知微,此时温柔开口: “夫君,安儿既有此志,便让他试试吧。” “他性子沉稳,不像那等莽撞之人。” “况且,有你这过来人从旁指点,总比他独自摸索要强。” 纪黎宴看着妻子依旧柔和的眉眼,又看看儿子坚定的目光,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 “既然你心意已决,明年春闱,你若能中得进士,为父便不再干涉你的选择。” “届时,无论是想入刑部观政,还是外放从地方刑名做起,皆由你。” “谢父亲成全!” 纪允安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接下来的日子,纪允安更是潜心向学。 纪黎宴也时常将一些不涉机密的陈年案卷与他分析讨论。 父子俩常在书房挑灯夜话,气氛融洽。 次年春闱,纪允安不负众望,高中二甲进士。 传胪唱名之日,纪府门前车马不绝,道贺者盈门。 授官时,出乎一些人意料。 纪允安并未选择留任京中清贵之职。 而是主动请缨。 外放至江南一个素以“民风刁滑,讼案繁多”着称的县城任知县。 离京前夜,一家三口聚在厅中。 许知微细细叮嘱儿子起居饮食,眼中满是不舍。 纪黎宴则将一枚刻有“明察”二字的小印,递给纪允安。 “安儿,此去一方,你便是一地父母官。” “这‘明察’二字,是为父对你的期许。” “断案如同你写文章,需立意正,根基稳,细节明,逻辑严。” “更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体察民情、悲天悯人之心。” “莫要学了那些只会死抠律条、罔顾人情的酷吏。” “父亲之言,孩儿刻骨铭心。” 纪允安双手接过小印,贴身收好。 “孩儿定当勤勉任事,不负父母养育教导之恩。” 纪允安到任后,深入民间,体察民情。 他审案不单凭诉状证词,常亲至现场勘查,细究蛛丝马迹。 因其思路新颖,逻辑严谨,又兼之待人谦和,不摆官架子。 很快就处理了几桩积压已久的疑难案件。 在当地赢得了“小纪青天”的美誉。 某日,他遇到一桩奇案: 一富商暴毙,所有证据皆指向其妻子因妒下毒。 然而纪允安细验尸体、核查物证后,却发现几处难以解释的矛盾。 他想起父亲书中曾写过类似“移花接木”的伎俩。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最终竟查出真凶,乃是富商那位看似敦厚老实、实则早与账房勾结意图侵吞家产的继子。 妻子不过是被精心设计的替罪羔羊。 此案一破,纪允安声名大噪。 他将破案经过详细写信告知父亲。 纪黎宴阅后,欣慰不已,在回信中大加赞赏,同时也提醒他: “......案虽破,然其侄与账房勾结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后续处置须得雷霆手段,亦需绵密心思,勿留后患。” “官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纪允安听从父亲建议,将此案涉及的经济罪行也连根拔起。 彻底肃清了地方一害。 经此一案,他愈发成熟干练。 时光流转,纪允安在地方任上政绩斐然,屡破奇案。 他官声清廉,一步步稳健升迁。 纪允安并未忘记父亲“文以载道”的教诲。 在公务之余,也将自己亲历或听闻的典型案例, 加以文学修饰,撰写成《江南折狱录》。 此书文笔洗练,案情曲折,析理透彻。 虽不及《绣衣使传奇》那般充满传奇色彩,却更贴近现实。 刊行后亦广为流传,甚至被一些地方官员奉为断案参考。 纪黎宴与许知微晚年安居京中,看着儿子寄回的家书与新作。 心中满是骄傲自豪。 纪黎宴的《绣衣使传奇》已成经典。 而他与许知微鹣鲽情深,相伴一生。 成了京中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许知微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7%,获得积分970。】 【获得积分:1970。】 【保底工资:已完成10个任务,获得积分。】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啊啊啊!宿主,你也太太太棒了吧?” “这么快就完成了十个任务,小四好崇拜你啊!” 不外乎小四激动。 实在是,系统的工资是跟着宿主走的。 宿主完成的任务越多,拿到的保底越高。 它也跟着一样。 只是,就是宿主的十分之一。 但是,也超级多了好吧! 除了某些资历深的大佬统以外。 新统中,它3424怕不是最厉害,最富有的了吧? 以自家宿主的能干和为了《识海诀》后续功法的卷生卷死程度。 指不定今年的年终奖,它还能拿到最高额度的超级大奖。 再一次疯狂给自己点赞。 真是一朝忽悠,这辈子都躺平了! 它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嘿嘿嘿...... 小四的尖叫声差点把纪黎宴的耳膜给炸穿了。 他捂着耳朵,瘫倒在虚幻了之后,只剩下一半的床上。 一脸的无可奈何。 这系统短路了? 第73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1 “宿主,我是认真的!” 小四叫得超大声。 纪黎宴耳朵也捂得超级紧。 就这,也根本没用。 纪黎宴顾不得发了工资,犒劳一下自己,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做任务!” 小四激情满满: “是!”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黎平,李幸运,纪丫丫。” ——— “哥,你咋一个人坐这儿?是不是喝多了?” 一个带着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纪黎宴转头。 正对上一个大红色的喜字,还有一本红宝书。 然后一个穿着半新蓝色劳动布衣服,胸前戴着个大红花的年轻男人靠近他。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又喜悦的笑容。 看着这张对自己全然信赖的脸。 纪黎宴眼神微闪: “没事,就是有点吵,出来清静一下。 “你今天是新郎官,快去招呼客人,不用管我。” 纪黎平憨憨地笑了笑: “哎,好,哥那你歇着,我去看看幸运。” 看着纪黎平转身挤进人群的背影。 纪黎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原主是安市舒县河沟子生产大队人。 父母早亡,底下只有一个弟弟纪黎平。 和原主相差3岁。 原主学习成绩好,又懂得为自己“投资”。 靠着家里积蓄和弟弟在队里挣工分,读完了高中。 是大队里难得的“文化人”。 3年前,经过大队的推荐,原主成功入伍。 原主脑瓜子灵活,身手也不错。 运气就更好了。 一进去就逮到个间谍,立了个二等功。 上了战场,就跟淌大水似的。 功劳那是哗啦啦地来。 班长,排长,副连长...... 3年功夫3级跳,直接干到副连长了。 最近而且还因为能力出众,长得也端正。 被参谋长看中了。 打算把自家闺女介绍给原主。 可惜,阴差阳错。 原主与这位没缘分。 因为,原主被截胡了。 就是这次回乡,原主被村里一个泼皮无赖算计。 俗套的戏码。 落水,叫人,逼娶...... 原主前途正好,不想被扒下身上的皮。 只能娶了。 不过,原主不是个好惹的。 他借口没到随军级别。 把人丢在乡下。 就生活费都没留下一分。 就打着,你敢让我娶,我就敢让你饿死的主意。 这“媳妇”能干出这事,也不好惹。 见制不住原主。 她直接扒拉上纪黎平两口子。 小两口脸皮薄,是真老实。 还真认认真真奉养起这个“大嫂”。 尽管原主一句话,一个字都没说。 原主“媳妇”见两人老实,越来越得寸进尺。 不但跟个祖宗似的,等他们伺候。 还把他们辛辛苦苦赚的粮食偷回娘家了。 就这,面皮子薄的小两口,也只是好声好气说。 但凡“大嫂”话大一点,他们就萎缩了。 跟鹌鹑似的,根本不敢反抗。 等原主5年后,升了副营长,回来之后。 才发现这件事。 原主是真被气笑了。 他喊着纪黎平一起上山,打算把事说清楚。 因为他这次回来是打算离婚的。 唔...... 没死的话。 纪黎平傻眼了。 他万万没想到,大哥是这样计划的。 他不是拖了大哥的后腿? 也拖了他们老纪家的后腿? 纪黎平那叫一个后悔啊! 然后一不留神,就被正下山找吃的野猪撞个正着。 鲜血直喷。 原主当时在方便,没注意到。 一转头,就见到这一幕。 他倒没跑,而是准备抄起家伙就干野猪。 结果,没带真理,又没武器。 根本干不过四条腿的。 危险之际。 原主下意识把刚爬起来的纪黎平推出去了。 纪黎平死了...... 救援队来了...... 原主活了...... 原主被弟弟一换一“救”下来了。 这个说法没有一个人怀疑。 肚子里揣着娃,还憧憬着未来的李幸运茫然了。 她是个孤儿,下乡来的。 除了纪家,根本没地方可去。 现在她男人没了,纪家只剩个大伯哥,她该怎么办? 原主看不上村里的仨瓜俩枣,又有些心虚。 再加上村里头人都知道他弟弟是为了救他没的。 原主直接当众表示,他会帮忙一起养孩子。 孩子的开销,他们母子的开销,都有他出。 男孩的话,以后让他当兵。 女孩的话,也会给她嫁妆。 这番正气凛然的话,给原主带来了不少好名声。 李幸运信了。 他“媳妇”不乐意了。 原主借着这个机会,义正辞严地指责她。 顺势还把婚也给离了。 然后拍拍屁股,一身轻松地跑回了部队。 再然后,原主娶了个护士当媳妇。 护士是个能生的,第一年就生了娃。 两人都有工作,这年代又请不了保姆。 于是,原主盯上了李幸运这个弟妹。 当然,话还是说得好听。 说是他现在级别能随军了,来接弟妹侄女去享福。 又说,孩子在好的环境,能成长得更好。 以后也能直接上军区的学校。 李幸运没主见。 丫丫,也就是她的女儿还小,才两岁不到。 哪就那么着急? 反正原主这么一说,她就信了。 然后包袱款款来了。 来当保姆了。 原主的3个孩子,都是李幸运和丫丫带大的。 这3个孩子可不是听话的乖宝宝。 而是邪恶的魔丸。 把李幸运母女折磨得欲仙欲死。 魔丸们白天折腾他们,把精力全都耗尽了。 晚上下班回家的原主夫妻。 面对的就是为了他们手上糖,对着他们笑得不值钱的天使宝宝们。 自然,原主夫妻不相信李幸运说的,孩子们不太听话。 这不是挺听话的? 笑得这么灿烂...... 就这样,李幸运在原主家里干了18年。 兢兢业业,一天没歇。 同样,没有一分工资。 出门买个菜,都得找原主夫妻要。 等18年后。 原主的孩子们都长大成人,又开始有了小一辈。 李幸运理所当然地照顾起来。 连带着,长大的丫丫也成了保姆。 丫丫没成婚。 谁也没这个意识。 等母女俩一辈子奉献给了原主。 李幸运50多了。 丫丫也30多了。 原主这才恍然,表示给丫丫找个男人。 年老体弱,没有力气的李幸运,被原主送回了村里。 理所当然。 为了照顾亲妈,丫丫的男人,是村里的一个失了媳妇,有5个孩子的中年男人。 还有暴力倾向。 之前他的媳妇,就是被打死的。 丫丫没人撑腰,没一年就被打死了。 李幸运去给女儿讨公道。 却是在半路上脚滑,直接掉到水里淹死了。 此时,正是纪黎平和李幸运结婚的日子。 还是专门挑原主回来的时候。 纪黎宴看着弟弟挤进喧闹人群的背影。 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朝着记忆里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果然,在知青点后头那片小树林边上。 他看见了探头探脑的赵老四。 赵老四搓着手。 眼睛时不时瞟向不远处河边洗衣服的一个女知青背影。 脸上是藏不住的算计。 女知青是算计他的那个“妻子”黄颖。 赵老四是村里的泼皮,家里穷,还有个凶神恶煞的老娘。 十里八乡根本没人看上他。 这小子惦记着黄颖,结果,蛋打鸡飞,让黄颖给算计了。 最后不但他被淹死,黄颖还扒上原主。 这辈子,他不掺和两人事,打算让两个人彻底绑死。 纪黎宴隐在一棵老槐树后,冷眼看着赵老四那副猥琐姿态。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几颗棱角分明的石子,在掌心掂了掂。 赵老四正全神贯注盯着河边的窈窕身影。 忽然膝弯处遭到重重一击! 他“哎哟”惨叫,一个趔趄扑向前方。 几乎是同时,另一颗石子精准打在黄颖脚边的捣衣杵上。 木杵弹起,正好撞在她小腿。 黄颖吃痛失衡,惊叫着朝河里倒去。 “扑通”两声,水花四溅。 纪黎宴转身离开。 经过知青点院墙时,顺手将剩余石子抛进墙根草丛。 身后传来赵老四慌乱的呛水声和呼救,夹杂着黄颖惊恐的尖叫。 很快,更多脚步声和人声朝河边涌去。 纪黎宴没往喧闹的河边凑。 他沿着小路。 悄无声息地绕回了自家贴满了大红喜字的院墙外。 院里人声鼎沸,酒菜的香气混合着乡亲们的谈笑。 比刚才更加热烈。 显然还没人注意到后山小河边刚上演的一出“好戏”。 他刚在院角站定。 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咋呼声由远及近。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赵老四和那个黄知青一起掉河里了!” 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挥舞着手臂大喊。 喧闹的院子瞬间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啥?赵老四?他怎么和黄知青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掉河里?咋掉的?” “就在知青点后头那河边!” “有人看见赵老四鬼鬼祟祟在那儿转悠,然后不知咋的,两人就都栽水里了!” “哎哟喂,这孤男寡女的...该不会是......” “快别瞎说!” “不过...这浑身湿透的被人捞上来,抱也抱了,碰也碰了,众目睽睽的,黄知青这名声......” 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滚。 这年头,男女大防虽不像旧社会那么严苛。 但落水被救、肢体接触被这么多人看见。 尤其另一方还是村里有名的泼皮。 姑娘家的名声基本也就毁了。 纪黎宴仿佛被意外消息惊动。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从院角阴影里走出来,融入了议论纷纷的人群。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时,纪黎平也挤了过来。 他黝黑的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 “哥,你刚才没去那边吧?吓死我了,听说落水了,我还怕是你喝多了不舒服......” “我没事,”纪黎宴拍拍弟弟结实的肩膀。 “就是出去透了透气,刚回来就听见这事。”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乡亲,最后落在弟弟身上。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被这些杂事扰了心神,安心当你的新郎官。” 纪黎平憨厚地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点不安。 他心地纯善。 虽然不喜欢赵老四那种人。 可听到人落水,总归是有些担心。 又过了一会儿,更加具体的消息传了过来。 赵老四和黄颖都被路过的社员救了上来。 两人都呛了水,惊魂未定。 赵老四被他那凶悍的老娘拎着耳朵骂骂咧咧地拖回了家。 而黄颖那边,知青点的负责人和大队干部都去了。 现场乱成一团。 黄颖只是哭。 问什么,她都说不清楚。 或者说,那种情况下,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最终,在大队干部和几位老人的主持下,事情有了定论: 众目睽睽之下,赵老四和黄知青有了“肌肤之亲”。 为了女方的名声着想,这两人必须结婚。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宴席的每个角落。 有人唏嘘黄知青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有人暗骂赵老四走了狗屎运,也有人揣测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成了眼下唯一“妥当”的处理方式。 纪黎宴听着周围的议论,端起桌上的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原主命运里那块巨大的绊脚石。 就这么在他轻描淡写的两颗石子下,被彻底踢开。 转而和赵老四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们一个愿算计,一个真无赖。 往后是鸡飞狗跳,还是“恩爱两不疑”。 都与他纪黎宴,与老纪家,再无干系。 婚礼的喧嚣持续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纪黎宴帮着弟弟和新过门的弟妹李幸运收拾残局。 李幸运是个秀气的姑娘,话不多,手脚却很麻利。 看向纪黎平时,眼里带着光。 那是全然的信赖和对未来的憧憬。 看着小两口偶尔对视时羞涩又喜悦的眼神。 纪黎宴失笑。 这样就好。 “哥,今天辛苦你了。” 纪黎平挠着头,憨憨地笑道。 院子里杯盘狼藉。 残羹冷炙间,还残留着喜宴的热闹气息。 纪黎宴挽起袖子,利落地将空碗叠起。 瓷碗相碰的清脆声里,他听见李幸运细软的嗓音: “大哥,这些我来就好。” “没事。” 纪黎宴侧身避开她伸来的手,将最后一只海碗摞上。 “黎平,带你媳妇去看看新房还缺什么。” “这里我收拾就行。” 纪黎平站在新婚妻子身后,黝黑的脸在暮色里透出红光。 他搓着手,看看哥哥,又看看新妇。 憨憨地“哎”了一声。 李幸运却站着没动。 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双手递过来: “大哥,这个给你留着。” 那是个红纸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是白天新郎敬酒时收的礼金。 纪黎宴擦桌子的手顿住了。 “哥,你收着。” 纪黎平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沉了些。 “为着我的婚事,你把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这钱......” 晚风穿过院子,吹得墙角那对大红喜字簌簌作响。 纪黎宴看着弟弟弟媳并排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叹口气。 这个借口是糊弄傻弟弟的。 原主这么精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掏出全部积蓄。 一个月的还差不多。 原主一个月工资72块钱,还有其他补助。 在部队里又没花钱的地方。 但是傻弟弟不知道啊! 还心疼哥哥。 “胡闹。” 纪黎宴将抹布扔进盆里,水花溅起。 “这是你们小家的启动资金,给我做什么?” 见纪黎平还要说话,他直接拎起水盆往外走: “赶紧回屋,灶上温着红糖水,给幸运端一碗。”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眼。 新婚的小两口还站在原地。 纪黎平的手试探性的搭在妻子肩上。 李幸运没有躲,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纪黎宴拎着空盆站在门口。 他没回头。 却能听见身后那对新人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 纪黎平在问红糖水甜不甜,李幸运小声答“甜”。 就这一个字,让纪黎宴唇角无意识地扬了扬。 他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打水冲洗木盆。 冰凉的水流过指缝,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原主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温情的时刻。 或许有。 只是原主从来不关注,也从来不在意罢了。 “哥!” 纪黎平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急切。 纪黎宴放下木盆,转身。 纪黎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过来,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幸运说你也得喝一碗,今天你最辛苦。” 他弟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黑红的脸膛上格外显眼。 纪黎宴看着碗里深红色的糖水。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 他没推辞,仰头喝了一大口。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带着生姜的辛辣。 这是河沟子生产大队办喜事时才舍得放的红糖。 “赵老四那边......” 纪黎平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刚听人说,黄知青闹着要上吊,被拦下来了。” 纪黎宴端着碗的手稳如磐石,又喝了一口糖水,才淡淡道: “大队怎么处理的?” “还能怎么处理?” “赵老娘当场拍板,让两人去把证给领了。” 纪黎平摇摇头,“就是可惜了黄知青,听说她家里条件其实不错,是省城来的。”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纪黎宴把空碗递回去: “她既选择了这条路,就得自己走下去。” 纪黎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哥,你啥时候娶媳妇啊?” “得了,你小子还催起你哥了?哥心中都有数。” 纪黎宴失笑。 他伸手拍了拍他弟的肩膀。 “赶紧回去吧,弟妹还等着你呢。” 纪黎平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听话。 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纪黎宴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炕。 推开房门。 却发现灶房已经亮起了灯。 李幸运正在灶台前忙碌,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玉米碴子粥。 另一口小锅里热着昨晚的剩菜。 见纪黎宴进来,她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大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再睡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 “在部队习惯了。” 纪黎宴走到水缸旁,舀水洗脸。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也习惯了。” 李幸运小声说,转身去切咸菜。 “每天都是这个点起来干活。” 纪黎宴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弟媳知之甚少。 只知她是个孤女,从南边来的知青。 性子软糯好拿捏。 可现在看,这姑娘骨子里有股韧劲。 早饭桌上,纪黎平哈欠连天,显然没睡够。 李幸运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 纪黎宴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自己的粥。 “哥,你这次能待几天?” 纪黎平扒拉着粥问。 “后天一早走。” 纪黎宴说,“队里有任务。” 纪黎平“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 “那今天咱哥俩去山上转转?” “我记得你最爱吃山上的野栗子,这时候正熟呢。” 纪黎宴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段。 兄弟俩上山,纪黎平兴致勃勃地找野栗子。 而原主满心盘算的,是如何摆脱那个被强塞给他的婚姻。 “今天不行。” 纪黎宴放下碗。 “我得去大队部一趟,有些手续要办。” “你和幸运在家收拾收拾,明天我带你们去县里置办点东西。” “去县里?” 纪黎平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 “不用不用,哥,我们什么都不缺。” “要去的。” 纪黎宴根本不允许他拒绝。 “幸运嫁到咱们家,总不能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李幸运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眼圈微微泛红。 吃完饭,纪黎宴真的去了大队部。 他不是敷衍弟弟,确实有些手续要办。 主要是这软绵绵的小两口。 他让他们在乡下着实不太放心。 之前纪黎平一个人就算了,好歹是个大男人。 又是一身腱子肉。 老实一点就老实一点,被人欺负不到哪里去。 顶了天给人干点活。 可现在,李幸运更软。 他怕一不留神,这两个小绵羊就被人生吞活剥了。 第74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2 大队支书纪老栓是他本家叔叔,见他来了格外热情: “阿宴来了,快坐快坐。” 纪老栓搓着手,脸上堆着笑: 纪黎宴不动声色。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本家叔叔可没这么热心肠。 当初原主被设计娶黄颖时。 这位叔叔可是装聋作哑,生怕惹麻烦上身。 “叔。” 纪黎宴打断他。 “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我弟妹的户籍是不是该落到村里了?” 纪老栓愣了一下,忙道:“是该落户了!” “这样,明天我就去催催。” 从大队部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纪黎宴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后山。 他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山腰有片野栗子树。 这个时节应该果实累累。 他手脚利落,不一会儿就摘了满满一衣兜的野栗子。 栗子外壳带着刺,他却毫不在意。 一脚踩着一边,再一个用力,就把里面的果肉弄出来了。 再用下摆兜着,一步步往山下走。 快到山脚时,他听见一阵压抑的哭声。 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半旧列宁装的女人蹲在河边。 不是黄颖,是谁? 她头发凌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正拿着一块石头狠狠地砸着脚下的泥土。 忽然,她抬起头,目光恰好与纪黎宴相遇。 那一瞬间,纪黎宴清楚地看到她眼中迸发出的怨恨和绝望。 纪黎宴脚步未停。 目光从黄颖脸上扫过,没有丝毫停留。 就像看见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草、一块石头。 他兜着沉甸甸的野栗子。 步伐稳健地沿着小路继续往家走。 黄颖死死盯着那个挺拔的军绿色背影。 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就是他! 纪黎宴! 她原本算计好的、板上钉钉的军官丈夫! 如果不是那莫名其妙的意外...... 她怎么会落到赵老四那个无赖手里? 她不甘心! 凭什么! 那冰冷的河水,众人异样的目光,赵老娘刻薄的咒骂,还有赵老四那令人作呕的触碰...... 这一切,本都不应该是她来承受。 她看着纪黎宴越走越远,丝毫没有为她驻足的意思。 甚至连一个探究的眼神都吝啬给予。 失落和怨恨几乎将她淹没。 她猛地将手中的石头砸进河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纪黎宴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但他连头都没回。 黄颖的怨恨与他何干?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他不过是将原本瞄准他的毒箭,轻轻拨回了它该去的方向罢了。 回到家里,纪黎平正在劈柴。 李幸运则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被单。 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床单,映出她纤细的身影。 “哥,你回来了!” 纪黎平放下斧头,用袖子抹了把汗。 李幸运也赶紧转过身,轻声喊了句: “大哥。” 纪黎宴将兜着的野栗子倒在院里的石磨盘上。 一颗颗棕红色的果实滚落开来。 “路上看到,顺手摘了点。” 纪黎平眼睛一亮,凑过来: “嘿,真不少!” “还是哥你厉害,这刺壳子可不好弄。” 他拿起一颗剥好的栗子就要往嘴里塞。 “生的,小心拉肚子。” 纪黎宴拍开他的手。 “让幸运炒了或者煮了再吃。” 李幸运连忙应声: “哎,我这就去弄。” 看着李幸运端着栗子快步走向灶房的背影。 纪黎宴对着纪黎平道: “我得去县里一趟,办点正事。” “你和幸运在家收拾收拾,明天......” “算了,等我下午回来再说。” 吃完饭,纪黎宴推上借的自行车就出了门。 他蹬着自行车,一路朝着县城方向去。 安县不大。 县运输队就在城东头,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纪黎宴在门口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 径直走了进去。 “同志,我找你们王队长。” 他对门卫说道。 王队长是去年受伤退役的。 为人挺仗义。 主要还是原主救过他一命。 当时他就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他。 原主没放在心上。 纪黎宴却觉得这条关系正好能用上。 不一会儿。 一个30来岁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王队长名叫王振山。 个子不高,但身板挺直,走路带风。 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 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从眉骨划到脸颊,更添了几分硬朗。 见到纪黎宴,他先是惊讶。 随即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嗓门洪亮: “真是你小子,怎么有空跑我这小庙来了?” “快,里边坐!” 纪黎宴笑着跟他进了办公室。 简陋的房间里,弥漫着烟叶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王哥,别来无恙。” “好着呢!” “就是这身子骨闲得慌,比不上你们在前头的。” 王振山给纪黎宴倒了杯粗茶,眼神关切。 “你这次回来是探亲?听说你弟弟前两天办喜事?” “嗯,刚办完。” 纪黎宴接过茶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就是心里头有点事,不踏实。” “想来王哥你这讨个主意。” 王振山眉毛一扬: “哦?什么事能难住你纪黎宴?说说看!” 纪黎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担忧: “我那个弟弟,黎平,王哥你没见过。” “人是顶好的,老实、肯干,有一把子力气,就是......” “就是太实诚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心眼实得跟石头似的。” “新娶的弟妹,是个知青,性子也软,跟面团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王振山: “我这一走,回部队了,心里是真放不下。” “我们那生产队,哎,不是人人都厚道。” “他俩那性子,我怕我前脚走,后脚就被人欺负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以前黎平一个人,皮实,吃点亏也就罢了。” “现在成了家,弟妹又是孤身一人来的......” “我这当哥的,睡不着啊。” 王振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老实孩子在乡下,是容易吃亏。” “你是个重情义的,惦记弟弟。” 他沉吟片刻,“那你是个什么想法?” “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开口,只要我王振山能办到。” 纪黎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王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我想着,能不能让黎平跟他媳妇,一起进城来。” “在你这运输队,找个营生干干?” “不拘什么活,能让他跟着车队跑跑,见见世面,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把胆子练大点,脑子活络点就行。” “哪怕先从临时工干起,搬搬抬抬,打扫卫生都成。” 他苦笑一下: “我也不求他挣多少钱,就盼着他能在外头摔打摔打。” “别总窝在村里,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媳妇要是有合适的活,也麻烦王哥帮着留意下。” “两口子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些。” 王振山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运输队的岗位是香饽饽,多少人盯着。 但纪黎宴不仅是战友,还救过他的命。 这个情他得还。 而且纪黎宴现在是副连长,前途无量。 结个善缘没坏处。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一拍大腿: “成!这事我看行!” “队里正好缺个跟车的装卸工,活儿是累了点,风吹日晒,还得跟着车到处跑。” “但胜在能长见识,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最能锻炼人。” “让你弟弟来试试!” “至于你弟妹......” 他想了想: “我们队里食堂正好缺个帮厨洗菜的,活不重,就是耗时间,你看她愿意不愿意干?” “工资不高,但管饭。” 纪黎宴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王哥,太感谢了,这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活儿累点不怕,年轻人就该多历练。” “工资多少更不是问题,只要能让他们立住脚,学点东西,比什么都强。” “谢什么!咱们之间不说这个。” 王振山摆摆手,“你让你弟弟准备好材料,户口本、介绍信什么的,尽快过来办手续。” “跟车这活,早点上手早点好。” “好!我回去就安排。” 纪黎宴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王哥,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推到王振山面前。 “对了王哥,差点忘了。” “之前有战友托我捎信,让我转交一下。” 王振山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厚厚一沓。 他掂了掂,好奇道: “嚯,这得写了多少页啊?哪个兄弟这么惦记我?” “之前在队里也没见谁跟我感情这么深啊?” 他作势就要拆开。 却被纪黎宴轻轻按住了手。 “等我走了再看。” 纪黎宴笑了笑,“都是老战友的一片心意。” 王振山虽然心里痒痒。 但还是把信封放在桌上,用烟灰缸压住: “行,听你的。你小子现在说话都学会卖关子了。” 两人又聊了会儿部队的往事。 纪黎宴看时间不早,就起身告辞。 王振山一直把他送到运输队大门口。 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走远,这才转身快步回到办公室。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那个信封,一边拆一边嘀咕: “神神秘秘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子......” 信封口被撕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沓整齐的钞票。 全是崭新的大黑十。 王振山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快速数了数,整整50张。 500钱。 这在这时候简直是一笔巨款。 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也不过如此。 他捏着那沓钱,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终于明白纪黎宴那句“老战友的心意”是什么意思。 这哪是什么战友托带的信。 分明是纪黎宴给他弟弟弟媳打点的费用。 王振山走到窗边。 望着纪黎宴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想起刚才纪黎宴说起弟弟时那担忧的神情。 想起他特意强调“工资多少不是问题”。 想起他坚持要等走了再拆信封...... “这小子......” 王振山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纪黎宴这是既想让他帮忙,又不想欠他人情。 更准确地说,是不想让他为难。 运输队的岗位紧俏,打点关系处处都要用钱。 纪黎宴这是提前把该花的都备好了。 王振山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抽屉里锁好。 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纪黎平的工作,他一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 另一边,纪黎宴骑着自行车回到了河沟子生产大队。 他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先去了大队部,找到纪老栓。 “叔,还得麻烦您个事儿。” 纪黎宴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 那是他从县里带回来的。 纪老栓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脸上笑开了花: “阿宴你说,跟叔还客气啥?” “我弟弟,还有他媳妇,可能在村里待不长了。” 纪老栓一愣: “咋了?出啥事了?” “不是出事,是好事。” 纪黎宴笑了笑。 “我在县里给他们联系了工作。” “黎平去运输队当跟车装卸工,幸运去队里食堂帮厨。” “都是临时工,但好歹是条出路,总比在土里刨食强。” 纪老栓震惊地张大了嘴: “运...运输队?那可是好单位啊!” “阿宴你...你可真有本事。”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纪黎平这一走。 他家那自留地、那两间还算结实的砖瓦房...... 还有这纪黎宴,年纪轻轻就是副连长。 以后前途肯定不可限量。 现在卖个好,将来只有好处。 “手续方面,还得叔您多帮忙。” 纪黎宴道,“介绍信、户籍迁移,都得尽快。” “没问题,包在叔身上。” 纪老栓拍着胸脯: “明天,不,今晚我就给你弄介绍信。” “黎平这孩子老实肯干,是该出去见见世面。” “黎平媳妇也是个好的,去了城里肯定错不了!” 纪黎宴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点点头:“那就多谢叔了。” “我后天一早就得回部队。” “这边的事,就拜托您多照应。” “放心!绝对办得妥妥的!” 离开大队部,纪黎宴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路过赵老四家时。 里面传来摔盆砸碗和女人尖利的哭骂声。 还有赵老娘刻薄的呵斥。 “......丧门星!进门第一天就哭哭啼啼!” “要不是你勾引我儿子,他能掉河里?能娶你这么个不下蛋的母鸡......” 接着是黄颖带着哭腔的反驳。 她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纪黎宴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那院墙里的鸡飞狗跳。 种因得果,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跪着也得走下去。 回到家,院子里飘出炒栗子的香甜气息。 纪黎平正坐在灶膛前烧火,李幸运在锅边翻炒。 小两口偶尔低声交流一句,画面温馨。 “哥,你回来了!” 纪黎平见到他,立刻站起来。 “大哥。” 李幸运也赶紧打招呼。 “嗯。” 纪黎宴放下自行车,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栗子炒好了?” “快好了,可香了!” 纪黎平憨笑着。 吃饭的时候,纪黎宴看着对面小两口,放下了筷子。 “黎平,幸运,有件事跟你们说。”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我今天去县里,给你们联系了两份工作。” 纪黎平愣住了,嘴里的栗子都忘了嚼。 李幸运也睁大了眼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哥...你...你说啥?工作?” 纪黎平结结巴巴地问。 “嗯,黎平你去县运输队,当跟车装卸工。” “幸运去运输队食堂帮厨。都是临时工,先干着。” 纪黎宴言简意赅。 纪黎平彻底懵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李幸运呼吸急促起来,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但很快她又低下头,小声说: “大哥,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我们...我们啥也不会......” “不会就学。” 纪黎宴打断她,“装卸工卖力气,你有力气。” “食堂帮厨洗洗切切,你手脚麻利,没问题。” “可是...哥,这得花多少钱?托多少关系?我们不能......” 纪黎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急说道。 他哥在部队挣的是前途。 不能为了他们这样耗费人情和钱财。 “钱和关系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我已经处理好了。” 纪黎宴语气严肃,“黎平,你是我弟弟。” “以前哥没能力,让你在村里吃苦。” “现在哥有点能力了,就不能看着你一辈子窝在这河沟子里,让人欺负。” 纪黎平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 “哥...没人欺负我......”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纪黎宴目光扫过李幸运,“以前你一个人,皮实,吃点亏哥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成家了,有媳妇了,将来还会有孩子。” “你难道想让你的孩子也跟你一样,在这地里刨食,看天吃饭,被人算计了还不敢吭声?” 这话戳中了纪黎平的软肋。 他看向李幸运,想到未来,喉咙哽住了。 李幸运也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 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坚定。 “哥......” 纪黎平声音哽咽。 “手续我已经跟老栓叔说好了,他明天就办介绍信。” 纪黎宴一锤定音,“你们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该带走的带走,该处理的处理。” “房子先锁着,以后再说。” “明天我带你们去县里,暂时先租个房子住,工作稳定了再打算。” 他看向李幸运:“幸运,你是知青,有文化,脑子也比黎平活络。” “到了城里,多看多学,帮着黎平点。” “遇事别怕,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有什么困难,给我写信。” 李幸运重重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嗯,大哥,我记住了,谢谢你...谢谢......” 这一声“谢谢”包含了太多情绪。 她是个孤女,从小无依无靠。 下乡后更是小心翼翼。 嫁给纪黎平,图的是他老实本分,有个安稳的家。 她从未奢望过,这个只见了寥寥数面、气势迫人的大伯哥,会为他们夫妻做到这一步。 这不仅仅是两份工作。 这几乎是给了他们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纪黎平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他猛地站起来: “哥,我听你,我去。”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看着弟弟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和那股豁出去的劲头。 纪黎宴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 这傻小子骨子里还有股血性,没完全被磨平。 “行了,吃饭吧,栗子凉了就不香了。” 夜色渐深。 纪家小院里却灯火通明。 人心更是滚烫。 纪黎平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在纪黎宴的指挥下,开始归置家里的物什。 李幸运则细致地整理着衣物和零碎。 她的动作轻快。 “哥,这口缸还带吗?” 纪黎平指着灶房那口用了好些年的水缸。 “不带,笨重,城里租房,这些大家具多半有。” “而且城里用的是自来水。” 纪黎宴摇头,“只带必需品、细软、衣服被褥。” “最重要的,是把粮食带着。” “第一个月,你们的粮本还得去办。” “哎!” 纪黎平应着,又想起什么。 “那自留地里的菜......” “明天一早,能摘的摘了,带去县里也能吃几天。” “剩下的,送给左邻右舍,或者跟老栓叔家换个人情。” 纪黎宴安排得条理清晰。 李幸运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大伯哥做事,真是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将自己和纪黎平不多的几件好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放进一个半旧的木箱子里。 这是她的嫁妆之一。 自己准备的。 她又拿起纪黎宴今天带回来的那些炒熟的野栗子。 用油纸包好,小心地塞在箱子角落。 这东西耐放。 饿的时候能顶饿,甜的时候也能甜嘴。 夜深了,纪黎平和李幸运屋里的灯熄了。 但隐约还能听见两人兴奋的交谈声。 纪黎宴躺在隔壁房间的炕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 小四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宿主,你这操作可以啊!” “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两个小可怜打包送走,远离是非地。” 第75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3 “根基太弱,留在这是非窝,迟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纪黎宴在意识里回它: “换个环境,或许能逼出他们骨子里那点硬气。”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让他们在县里自生自灭?” “扶上马,送一程,剩下的,从旁边修着,只要大方向不差......” 纪黎宴闭上眼。 “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纪家就热闹起来。 纪黎平和李幸运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天蒙蒙亮就爬起来。 一个去自留地摘菜,一个生火做早饭。 纪黎宴起身时。 热腾腾的玉米面粥和咸菜已经摆上了桌。 还有一碟子金黄的烙饼。 “哥,吃饭了。” 李幸运招呼道,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红晕。 纪黎宴点点头,坐下吃饭。 饭桌上,纪黎平明显有些紧张。 他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白。 “别慌。” 纪黎宴瞥他一眼。 “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多听。” “王队长是实在人,不会为难你。” “力气活,你不缺,勤快些,眼里有活,别偷奸耍滑就行。” “嗯,哥,我记住了。” 纪黎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幸运也是,食堂活杂,手脚勤快,跟老师傅和同事们处好关系。” 纪黎宴又转向李幸运。 “我晓得的,大哥。” 李幸运轻声应道。 吃完饭,纪老栓就揣着开好的介绍信来了。 他脸上堆着笑: “阿宴,都办妥了!” “这是介绍信,户籍迁移的条子我也打好了,你们去了县里直接办就成。” “麻烦叔了。” 纪黎宴接过信,揣进兜里。 “不麻烦不麻烦!” 纪老栓看着院子里打包好的几个包袱和麻袋,啧啧道。 “黎平这小子有福气啊,摊上你这么个哥。” “以后在县里发达了,可别忘了咱河沟子大队。” 纪黎平憨厚地笑笑: “哪能呢,叔。”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围过来看热闹。 得知纪黎平两口子要去县里当工人了,个个羡慕得眼珠子发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恭维话。 也有那心思活络的,打听还有没有别的门路。 纪黎宴一概以“战友帮忙,机会难得”挡了回去。 他推来自行车,把最大的两个包袱捆在后座上。 纪黎平则用扁担挑起了剩下的行李和被褥。 李幸运挎着个包袱,里面是贵重物品和干粮。 “走吧。” 纪黎宴一声令下。 三人就在村民们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河沟子生产大队。 纪黎平挑着担子,回头望了望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那两间砖瓦房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他心中有些怅然,但更多是对前路的憧憬。 他转过头,看着走在前面挺拔的哥哥,和身边虽然忐忑却目光坚定的妻子。 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勇气。 步行到公社,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一路颠簸,纪黎平和李幸运都有些晕车。 两人脸色发白,但都强忍着。 到了县城,纪黎宴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先去了运输队。 王振山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见到他们,热情地迎出来: “来了,这就是黎平兄弟和弟妹吧?” “王队长好!” 纪黎平赶紧放下担子,紧张地问好。 李幸运也小声跟着叫了一句。 “好好好,别客气,叫我王哥就行。” 王振山打量了一下纪黎平。 见他身材结实,面相憨厚,眼里带着紧张却没有躲闪。 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 又看李幸运,清清秀秀,低眉顺眼。 看着也是个老实肯干的。 “材料都带齐了吧?” 王振山问。 “带齐了,介绍信,户籍证明都在。” 纪黎宴把材料递过去。 王振山接过来看了看: “成,我这就带黎平去办理入职手续。” “幸运的工作,食堂刘主任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让小张带她过去就行。” 他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一个小伙子跑了进来。 “小张,带这位李幸运同志去食堂找刘主任。” “好嘞,王队!” 小张应道,对着李幸运。 “李姐,这边请。” 李幸运有些无措地看向纪黎宴。 “去吧,跟着这位同志。” 纪黎宴温和道。 李幸运这才点点头,跟着小张走了。 纪黎宴又对纪黎平道: “跟着王哥去,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哎!” 纪黎平深吸一口气,跟着王振山去了人事科。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有王振山这个队长亲自领着,一路绿灯。 纪黎平拿到了工作证。 又领了两套深蓝色的粗布工作服。 就算是在编的临时工了。 王振山拍着他的肩膀: “黎平啊,咱们这活,累是累了点。” “但跑的地方多,见的人杂,最能锻炼人。” “跟着老师傅好好学,机灵点,不光学干活,也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工资暂时是28块5一个月,出车有补助。” “好好干,转正不是问题。” “谢谢王哥!我一定好好干!” 纪黎平握着那枚薄薄的工作证,感觉手心都在发烫。 28块5! 这在村里,壮劳力挣一年工分也未必能分到这么多钱。 另一边,李幸运也见到了食堂的刘主任。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 刘主任看她模样周正,手脚也利索,简单问了几句,就点头让她留下了。 工作是洗菜、切菜、打扫食堂卫生。 一个月工资18块,管两顿饭。 李幸运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18块,还管饭! 这简直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两人手续办完,在运输队院子里会合。 脸上都带着如梦初醒的喜悦和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纪黎宴看着他们,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安顿才是关键。 “王哥,附近有没有能租的房子?不用太好,干净能住人就成。” 纪黎宴问王振山。 王振山想了想:“还真有!” “我们运输队后面那条巷子,老陈头家有空房。” “他儿子接了班去了市里,老两口住不了那么些。” “我带你们去看看?” “那太好了,麻烦王哥。” 王振山领着他们穿过运输队。 后面果然有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老陈头家是个小院。 正房三间。 老两口住东边一间。 西边一间和一间小耳房空着。 听说要租房,还是王队长带来的,老陈头很痛快。 西边那间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有炕有桌。 一个月租金两块钱。 纪黎宴看了看,觉得条件不错。 离运输队又近,安全也方便。 他看向纪黎平和李幸运: “你们觉得呢?” 纪黎平赶紧点头: “挺好的,哥。” 李幸运也小声说: “听大哥的。” “行,那就这间。” 纪黎宴当场拍板,付了租金。 老陈头收了钱,把钥匙给了他们。 安顿好住处,纪黎宴又带着两人去附近的供销社。 买了些必要的东西。 看着纪黎宴眼都不眨地花钱。 纪黎平心疼得直抽抽。 却也知道这是安家必需。 “哥,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纪黎平憋红了脸。 纪黎宴正在付钱,闻言回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把找零的几张毛票塞到他手里: “身上放点钱,应急。” 纪黎平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 他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一切收拾妥当,小小的房间里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 炕上铺好了被褥,桌上摆着新买的暖水瓶和茶杯。 墙角堆着粮食和蔬菜。 纪黎宴看看天色,已是下午。 “我明天一早就走。” 他开口道。 纪黎平和李幸运脸上的喜色顿时淡去。 染上浓浓的不舍和依赖。 “哥......” 纪黎平喉头哽咽。 “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 纪黎宴语气软了些。 “黎平,你现在是工人了,是家里的顶梁柱。” “遇事多动脑子,别蛮干,但也别怕事。” “有人欺负到头上了,该硬气就得硬气。” “运输队有王队长,他不会看着自己手下人吃亏。” “幸运,你心思细,多提醒着黎平。” “两口子有商有量,把日子过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50块钱,和几张票据。” “是哥给你们安家的。” “别推,拿着。” 纪黎平刚要说话,被纪黎宴抬手制止。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 “剩下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他目光扫过两人。 “记住,你们在县里站稳脚跟,活出个人样,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李幸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 “大哥,我们记住了,我们一定好好过。” 纪黎平红着眼圈,胸膛起伏,猛地挺直了腰板: “哥,你放心,我纪黎平要是再不立起来,就不配当你弟弟。” 纪黎宴看着他眼中那簇终于被点燃的火苗,微微颔首。 “好了,我去招待所,明天不用送,各自忙各自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哥!” 纪黎平追到门口。 看着哥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拳头紧紧攥起。 李幸运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黎平,咱们...不能让大哥失望。” 纪黎平重重点头: “嗯!” 第二天拂晓,纪黎宴悄然离开了安县。 踏上了返回部队的旅程。 而纪黎平和李幸运的新生活,在这一天正式开始了。 纪黎平换上了深蓝色的工作服。 早早到了运输队停车场。 带他的老师傅姓马,是个跑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 他面相严肃,话不多。 纪黎平谨记哥哥的话,少说多看,抢着干活。 装车卸车,他专拣重的扛。 汗水湿透了衣背也不吭一声。 马师傅在一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不过眼神里的挑剔渐渐少了些。 跟车出去,纪黎平更是像块海绵一样,努力吸收着一切。 他看着马师傅怎么跟货站的人打交道。 怎么应对路卡检查。 怎么在路边饭馆吃饭,既不挨宰又能吃饱。 他开始学着观察人。 学着在必要的时候,扯着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熟练的笑。 李幸运在食堂也一样。 她起得比谁都早,把食堂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洗菜的时候一丝不苟,切菜也力求均匀。 她不多话,但眼里有活。 看到谁忙不过来就搭把手。 食堂里的大妈大婶们起初觉得她闷。 后来看她实在,也慢慢愿意跟她说话,教她些小窍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 纪黎平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28块5。 加上出车补助。 足足有32块钱。 他捏着那厚厚一沓钱,手都在抖。 纪黎平给李幸运买了条红色的纱巾。 又给哥哥纪黎宴寄去了10块钱和一封信。 信里,他笨拙地写着在运输队的见闻。 写自己第一次单独跟货主交涉的紧张...... 写马师傅夸他力气大、实在...... 写他和李幸运把租的小屋,收拾得越来越像家...... 字里行间,是前所未有的朝气。 李幸运也拿到了工资,18块。 她小心翼翼地存起来15块。 剩下的3块买了些毛线,想给纪黎平织件毛衣。 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眼神也不再总是低垂。 偶尔和食堂的同事说起家常,也会露出浅浅的笑容。 他们就像两棵被移栽到新土地的树苗。 虽然经历了风雨。 却终于开始努力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期间,他们也遇到过麻烦。 有同队的临时工看纪黎平老实,想让他多干活。 纪黎平起初忍着。 后来想起哥哥的话,在一次那人又想故技重施时。 他梗着脖子,涨红了脸。 但语气坚决地拒绝了。 那人没想到这闷葫芦敢反抗。 他愣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不过此后却再没故意刁难他。 李幸运也遇到过食堂里有人偷奸耍滑,把活推给她。 她学着纪黎平。 第一次鼓起勇气,当着刘主任的面,清晰地把分工说了一遍。 刘主任心里明镜似的,当场就把那人说了一顿。 李幸运事后心怦怦跳了好久。 但那种扞卫了自己权益的感觉,让她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他们在实践中磕磕绊绊地学习着如何立身处世,如何守护自己的小家。 每一次小小的成功,都让他们腰杆挺得更直一分。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3个月过去了。 纪黎平揣着刚发的工资和补助,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那条小巷里。 他如今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闷葫芦。 皮肤被风吹日晒染得更深。 眼神却亮了许多。 带着一种经历过事后的沉稳。 这个月他跟车跑了一趟长途。 去了邻省。 见识了更大的码头和货站。 补助也多拿了几块。 加起来竟有将近四十元。 这在以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李幸运早已做好了晚饭,守在屋里。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起身开门。 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她的气色比在村里时好了不知多少。 “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了。” 李幸运接过纪黎平脱下的外套。 挂好。 又转身去端锅里温着的饭菜。 简单的白菜炖粉条。 里面难得地放了几片五花肉。 还有一碟炒鸡蛋,两个白面馒头。 这在他们的餐桌上,已算是丰盛。 纪黎平把工资袋推到李幸运面前。 “喏,这个月的,跑了一趟远的,多了点补助。” 李幸运打开看了看,眼睛弯了起来: “这么多!” 她仔细数出十块钱。 又拿出自己这个月工资里的五块。 一起用手帕包好。 “明天就给大哥寄去。” 这是他们夫妻俩的默契。 虽然大哥从未开口要他们还钱。 但他们每月都会固定寄去十五元。 他们知道。 大哥给王队长打点的那笔钱,绝不是小数目。 这不仅仅是还钱,更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是想告诉远在部队的大哥。 他们在这里,能把日子过好,让他放心。 纪黎平点点头,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道: “嗯,寄。” “再在信里告诉哥,我下个月可能有机会跟马师傅学开车了。” “真的?” 李幸运惊喜地睁大眼睛。 “马师傅肯教你了?” “嗯!” 纪黎平咽下嘴里的食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马师傅说我人实在,手脚稳当,眼里有活,是个开车的料子。” “他跟队里提了,队里原则上同意了,就是还得看看。” “先从认零件、学保养开始。”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司机在这年头是了不得的技术工种。 地位高,工资也高。 要是真能学会开车。 那他们家的日子可就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太好了!黎平,你一定能行!” 夫妻俩就着昏黄的灯光,吃着简单的饭菜,规划着未来。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温暖的希望。 几天后,纪黎平跟着马师傅出车回来。 刚卸完货,就被同队一个叫孙老五的临时工拦住了。 孙老五在运输队混了几年。 他是个老油条。 平日里偷奸耍滑,欺软怕硬。 之前就想占纪黎平的便宜。 被纪黎平硬顶回去后,表面上消停了。 心里却一直记着。 “纪黎平,可以啊,听说要跟马老头学手艺了?” 孙老五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斜睨着他。 语气酸溜溜的。 纪黎平不想惹事,只想赶紧回家,便点点头: “嗯,队里安排,跟马师傅学着。” “哟,这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啊。” 孙老五嗤笑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小子,别得意太早。” “学开车?你以为那么容易?” “队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知道为啥之前没人愿意正经教你吗?” 纪黎平皱了下眉,没接话。 孙老五见他不上套,有些无趣。 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他话锋一转: “哎,我说,你媳妇在食堂干得也挺好吧?” “啧啧,那小模样,在食堂可惜了......” 他话没说完。 但语气里的猥琐和下流毫不掩饰。 纪黎平的火“噌”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自己受点委屈没事。 可绝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轻贱幸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额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孙老五: “你他妈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平时老实。 这一发怒,眼神凶狠。 竟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孙老五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随即觉得丢了面子,强撑着道: “怎么?还想动手?” “我说错了吗?” “谁不知道你哥是走了王队长的门路,把你们塞进来的?” “指不定送了多少钱呢!” “你媳妇那工作怎么来的,还不一定呢......” “砰!” 纪黎平再也忍不住。 一拳头就砸在了孙老五的脸上。 他常干力气活。 这一拳含怒而出,力道十足。 孙老五“嗷”一嗓子,被打得踉跄几步。 紧接着,鼻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你他妈敢打我?” 孙老五捂着脸,又惊又怒,嚎叫着扑了上来。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周围还没下班的工人们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有拉架的,有看热闹的。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很快,王振山就被惊动了。 他沉着脸走过来,大喝一声: “都干什么呢!住手!” 纪黎平喘着粗气,被工友拉开,眼睛还红着。 他死死瞪着孙老五。 孙老五则是一把鼻涕一把血,哭嚎着恶人先告状: “王队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这纪黎平他无故打人,无法无天了啊!” 王振山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纪黎平身上: “怎么回事?” 纪黎平胸膛剧烈起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嘴贱!侮辱我媳妇!” 孙老五立刻叫屈:“我没有!” “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他就下死手啊王队长。” “他这是仗着......” “够了!” 王振山打断他,他太了解孙老五的德行了。 他看向周围:“谁看见怎么回事了?” 有几个平时也看不惯孙老五的工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重点强调了孙老五那些不干不净的话。 王振山心里有了数。 他先是狠狠瞪了孙老五一眼: “孙老五,工作时间寻衅滋事,满嘴胡吣,扣你三个月工资。” “再有一次,直接滚蛋!” 第76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4 孙老五傻眼了。 他还想争辩,被王振山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只能捂着鼻子,灰溜溜地不敢再吭声。 王振山又转向纪黎平,语气严肃: “纪黎平,动手打人,违反队里纪律,扣你十天工资。” “写份检查,明天交给我,听到没有?” “听到了。” 纪黎平低着头,闷声应道。 他知道王队长这已经是偏袒他了。 扣十天工资,总比被孙老五那种人一直泼脏水强。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王振山挥挥手,驱散了人群。 等人都走了,王振山才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 他语气缓和了些: “黎平啊,我知道你憋屈。” “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拳头就能解决的。” “孙老五那种人,你越跟他动手,他越来劲。” “今天这事,我处理了,他以后不敢明着怎么样,但你自个儿也得学会用脑子。” “保护家里人没错,但方法得对。” 纪黎平抬起头,眼中还有未散的怒意。 但更多是听进了话的思索: “王哥,我...我就是一时没忍住。” “忍不住也得忍!” 王振山语重心长。 “你想学开车,想往上走,就得守规矩。” “也得学会应付这些牛鬼蛇神。” “今天这事,也算给你提个醒。” “以后遇到类似的,先动脑子,再想拳头。” “实在解决不了,来找我。” “嗯,我记住了,王哥。” 纪黎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冲突,虽然让他损失了十块钱。 却也让他真切地体会到,光有蛮力和老实是不够的。 大哥让他出来“摔打”。 这大概就是摔打的一部分? 晚上回到家。 纪黎平没瞒着李幸运,把打架和被扣工资的事说了。 李幸运听得心惊肉跳。 尤其是听到孙老五那些污言秽语,气得眼圈都红了。 但更多的是后怕。 “你...你没受伤吧?” 她拉着纪黎平上下打量。 “我没事,他哪是我的对手。” 纪黎平摆摆手,随即又有些懊恼。 “就是...扣了十块钱。” “钱没了再挣,人没事就好。” 李幸运松了口气,随即坚定地说。 “黎平,王队长说得对,咱以后不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咱好好过咱的日子。” 她想了想。 又从那个宝贝的木箱子里,拿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野栗子。 只剩下寥寥几颗,她一直没舍得吃完。 她剥开一颗,塞到纪黎平嘴里: “吃颗栗子,去去晦气。” “咱大哥说过,遇事别怕,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今天这事,咱没错!” 栗子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看着妻子虽然担忧却异常坚定的眼神。 纪黎平心里那点郁闷和懊恼,也渐渐散了。 他握住李幸运的手: “嗯,不怕,以后我会更小心,也得更厉害才行。” 又过了几个月,临近春节。 运输队的活儿更忙了。 纪黎平跟着马师傅东奔西跑,技术见长。 人也越发沉稳干练。 李幸运在食堂也干得顺手。 刘主任挺喜欢她这个闷声干活不嚼舌根的。 有时还会多分她一些食堂用不完的菜叶子。 这天,纪黎平刚跟车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 还没进家门,就看见李幸运站在巷口张望。 “黎平!黎平!” 一看到他,李幸运就小跑着迎上来,声音都在发颤。 “我...我好像...有了!” 纪黎平一时没反应过来: “有什么了?” 李幸运脸一红,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声音细若蚊蝇: “就是...娃......” 纪黎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傻了好几秒。 随即,狂喜像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抓住李幸运的肩膀,语无伦次: “真...真的?幸运?真的有了?我要当爹了?” 李幸运被他晃得头晕,红着脸点头: “嗯...月事迟了快半个月了,我...我今天偷偷去卫生院问了,大夫说...很可能是......” “太好了!太好了!” 纪黎平一把将李幸运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 吓得李幸运赶紧捶他。 “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纪黎平嘿嘿傻笑着放下她。 搓着手,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得告诉哥,我得赶紧给哥写信。” 他拉着李幸运就往家走,脚步都有些发飘。 晚上,夫妻俩趴在炕桌上。 就着那盏昏黄的灯泡,一起给纪黎宴写信。 纪黎平执笔,李幸运在旁边小声补充。 信里,他们详细说了这大半年来的生活。 纪黎平如何跟着马师傅学技术。 李幸运在食堂如何。 他们如何一点点布置这个小家。 如何每月攒下一点钱...... 最后,用激动得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笔迹,写下了即将为人父母喜悦。 “哥,你要当大伯了!幸运有了!我们老纪家要有后了!” 写完这一句,纪黎平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仿佛完成了一件无比庄严的大事。 信寄出去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纪黎平干活更有劲头了。 他开始琢磨着怎么多挣点钱,怎么给孩子准备小衣服、小被子。 他甚至偷偷跟食堂刘主任打听。 哪里能买到不要票的鸡蛋和红糖。 李幸运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食堂里搬搬抬抬的重活,刘主任也主动给她减免了。 让她多负责些轻省的活计。 老陈头老伴知道后,还送来了几个自家鸡下的蛋。 让李幸运补身子。 来自周围的点滴善意,让这个小家庭感受到了浓浓的暖意。 一个月后,纪黎宴的回信终于到了。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个厚厚的包裹。 信写得很长,不像以往那样言简意赅。 纪黎宴在信里先是仔细问了李幸运的身体情况。 叮嘱她注意事项。 又教导纪黎平要更加有担当,照顾好妻儿。 他并没有过多地说教。 字里行间却充满了长兄如父的关切和欣慰。 包裹里,是两罐麦乳精,几包坚果,一大包红糖。 还有几块质地柔软的白棉布, 显然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衣服用的。 这些东西,在安县都是极难买到的好东西。 捧着信和东西,纪黎平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大哥远在千里之外。 却始终像一棵大树,为他们遮风挡雨。 为他们谋划未来。 “哥......”他喃喃道。 心里充满了感激。 李幸运抚摸着那些柔软的棉布,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这个孤女,何其有幸,能遇到黎平。 又能有这样一个把她真正当做妹妹呵护的大伯哥。 “黎平,咱们一定要把日子过好,把孩子好好养大,不能辜负大哥。” 她哽咽着说。 “一定!” 纪黎平握紧了拳头,眼神无比坚定。 孩子的到来,像一剂最强的催化剂。 让纪黎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熟起来。 他学技术更加刻苦,待人接物也更加圆融周到。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埋头干活的纪黎平。 开始学着思考,学着规划。 他甚至鼓起勇气,向王振山提出了一些关于货物装卸和车辆调度的小建议。 虽然稚嫩,却让王振山和马师傅对他刮目相看。 与此同时。 纪黎宴在研究一个深奥的问题。 这个提前5年来的孩子,还是丫丫吗? 小四得知让他头疼的问题,忍不住捂嘴偷笑。 然后表示,是的。 这才让纪黎宴松了口气。 是丫丫就好。 上辈子,这丫头一身的苦。 这辈子,让她一出生就甜。 纪黎宴正想着,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想什么呢?” 纪黎宴有些无奈地回头。 下意识脱口而出: “没想什么,就是我弟妹怀了,弟弟要当爹了。” “你...你...你去找我爸...那...那什么有点事,我先走了......” 林秋阮小脸骤然变红。 她瞪了一眼纪黎宴,把手上的饭盒塞过来,转头就走。 毫不留情。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纪黎宴: ? 他轻轻拍了一下嘴巴。 让它不着调。 林秋阮不是别人,正是参谋长的女儿。 这次他没出意外。 一回部队,就被安排相亲了。 相成了,自然就谈了对象。 林秋阮就在部队军院里当军医,是个很飒爽的姐姐。 可惜,姐姐也受不了他这种“间接性”的“催结婚”。 但天地良心。 纪黎宴发誓,他真没这么想。 完全是姐姐误会了。 然而吃完了猪肉大葱饺子,当晚,纪黎宴就被参谋长叫去了。 纪黎宴怀着几分忐忑。 敲响了参谋长林卫国家的大门。 开门的是林秋阮的母亲。 一位气质温婉的妇人。 见到他,脸上就带了笑: “是小宴啊,快进来,老林在书房呢。” “谢谢阿姨。” 纪黎宴换了鞋,心里琢磨着怎么解释下午的“误会”。 林卫国坐在书桌后,正在看文件。 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纪黎宴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林卫国放下文件,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 “怎么,听说你小子今天把秋阮惹跑了?” 纪黎宴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 “参谋长,是个误会。” “我就是顺口提了句我弟弟要当爹了,没别的意思。” “知道你没什么歪心思。” 林卫国摆摆手,语气随和。 “秋阮那丫头,脸皮薄,心思又细。” “回头你好好跟她说说就行。” “再说了,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也是时候了。” “不过这事不急,改天再说。” “今天叫你来,是有正事。” 纪黎宴神色一凛: “您说。” “上次你提交的那个关于野外单兵作战小队,协同训练的补充方案,上面很重视。” “觉得里面有些想法很新颖,也切合实际。” “决定先在我们这边搞个试点,由你牵头,组建一个尖刀班。” “把方案落到实处,摸索出经验来。” 林卫国语气严肃起来。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挑战。” “干好了,对你以后的发展大有裨益。”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纪黎宴心头一震,涌起一股热流。 那个方案,是他结合后世一些训练理念和当前部队实际情况,琢磨出来的。 花了不少心血。 “有!参谋长,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他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神坚定。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卫国满意地点点头。 “具体的人员选拔、训练计划,你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是!” 从参谋长家出来,纪黎宴心情激荡。 机遇摆在眼前,他必须牢牢抓住。 至于秋阮那边......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去找她。 而是转身去了服务社。 第二天中午,纪黎宴掐着点等在了师部医院门口。 林秋阮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 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同事说了句什么。 就独自走了过来。 “有事?” 纪黎宴从背后拿出一个网兜。 里面装着两个黄桃罐头,一包大白兔奶糖。 还有两个发卡。 “喏,赔罪。” 他把网兜递过去,眼神诚恳。 “昨天真不是催你的意思。” “就是家里来信,我弟弟要有孩子了,我有点高兴,嘴快秃噜了。” “我错了,别生气。” 林秋阮看着那兜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罐头和奶糖。 还有那两只精巧的蝴蝶发卡。 脸颊微微发热。 她其实早就不生气了。 昨天跑开更多是羞窘,被他当面提起“当爹”这种事。 好像他们...他们多着急似的。 她没接东西,只是抬眼嗔了他一眼,声音低低的: “谁生气了......” “就是,就是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让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纪黎宴看她脸颊绯红,眼神躲闪。 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 他心里一松,从善如流地点头: “好,我以后一定注意,不在外面乱说。” 还特意强调了“外面”两个字。 林秋阮听出他话里的促狭,脸上更热。 她伸手接过网兜,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 然后拎着网兜转身就要走: “...知道了,我...我回家了。” “秋阮。” 纪黎宴叫住她。 林秋阮脚步一顿,却没回头。 纪黎宴走到她身侧,看着她通红的耳垂,声音放缓了些: “参谋长...嗯,林叔,昨晚找我谈了试点尖刀班的事。” 这事林秋阮听他爸提过一嘴,知道很重要。 她转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嗯,然后呢?”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很忙,训练任务重,估计没什么空闲时间。” 纪黎宴看着她,眼神认真。 “可能没什么时间来找你。” 林秋阮愣了一下,明白他是在跟自己报备。 一股微甜的感觉悄悄漫上心头。 她轻轻“嗯”了一声: “工作要紧,你注意安全,别太拼。” “我知道。” 纪黎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还有就是我弟弟他们要在县里安家,孩子也快生了,我这边暂时顾不上。” “以后可能...还得麻烦你帮忙多看顾一下。” 他说得有些含蓄,但意思明确。 是将她视作可以分担家事的自己人。 林秋阮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他话语里蕴含的亲昵和信任搅得心慌意乱。 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弱却清晰: “...嗯,应该的。” “你有信什么的,不方便就给我,我帮你寄。” 这就是答应了。 纪黎宴眼底漾开笑意: “好,那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也注意休息。” 林秋阮飞快地说完,拎着网兜,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却又透着一股轻快。 纪黎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解决了一件心事,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大步朝着营房走去。 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构思尖刀班的选拔和训练方案。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尖刀班的选拔标准极高。 体能、技能、心理素质、文化水平都要考量。 他亲自制定选拔流程,设计极限条件下的考核项目。 几乎泡在了训练场和会议室。 白天带着初步筛选出来的人员进行高强度适应性训练。 晚上则对着名单和资料反复斟酌。 常常忙到深夜。 林秋阮也忙碌于医院的工作。 两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在食堂碰上,也只是匆匆点头,交换一个眼神。 或者说上几句话。 纪黎宴会简单说说训练的进展和弟弟一家的近况。 林秋阮则会叮嘱他注意身体。 有时还会附上一些常见的药品或者她自己晒的花茶。 她履行了承诺。 纪黎宴寄给弟弟的信和东西。 会经由她的手检查封装,确保万无一失。 透过那些信。 她仿佛也看到了那个远在安县的小家庭。 如何在纪黎宴这棵大树的荫庇下,努力地生长。 纪黎平的信,则成了纪黎宴忙碌之余最好的慰藉。 信里的字迹越来越稳健,叙述也越来越有条理。 他详细汇报着自己学车的进度,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路段驾驶。 说了李幸运的肚子渐渐显怀,反应不大,胃口很好。 说了他们用攒下的钱。 托王队长帮忙。 买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两间房。 虽然旧些,但更宽敞。 方便以后孩子活动。 还说孙老五后来老实了很多,见了他都绕道走......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生活的盼头和干劲。 最近的一封信里,纪黎平用一种混合着骄傲和羞涩的语气写道: “哥,幸运去医院仔细检查了,大夫说,看脉象,像是个闺女......” “哥,我觉得闺女挺好,像幸运,文静。” “我跟幸运商量了,不管儿子闺女,咱都疼。” “名字...哥你有学问,你给想一个?” 纪黎宴收到这封信时。 刚结束一场夜间拉练,满身疲惫。 他坐在办公桌前,就着台灯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指尖在“闺女”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 是丫丫。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又缓缓松开。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沉吟片刻,落笔: “黎平、幸运:来信收悉,闻知一切安好,心中甚慰。” “侄女甚好,贴心乖巧。” “名字一事,我思忖良久,可取名为‘纪瑶’。” “瑶,美玉也。” “愿她如美玉,温润坚韧,一生顺遂,喜乐安康。” “小名可唤‘瑶瑶’。” 写下“瑶瑶”两个字时,他笔尖顿了顿。 将那个承载了太多苦涩的“丫丫”,彻底封存在了无人知晓的过去。 他继续写道:“家中安置妥当便好。” “钱财不必过于节省,该用则用,务必保证幸运营养。” “我近期任务繁重,通信或有不及时,勿念。” “万事以自身与孩子为重,遇事可寻王队长商议。” “兄:黎宴。” 封好信,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尖刀班的试点工作推进得如火如荼。 纪黎宴几乎是以身为炬,燃烧着自己所有的精力。 他带着选拔出的十几个尖子。 在模拟的极端环境下摸爬滚打。 不断修正和完善训练方案。 高强度的工作让他迅速消瘦。 但眼神却愈发明亮。 林秋阮将他的辛苦看在眼里。 她心疼却不多言, 只是默默地将更多营养品和缓解疲劳的药材混在花茶里,托人带给他。 偶尔在深夜,纪黎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会提着保温桶出现。 里面是温热的汤水或饺子。 她放下就走,不多打扰。 这种无声的关怀。 成了纪黎宴紧绷生活中,最柔软的慰藉。 时间在汗水和期盼中悄然流逝。 安县那边,纪黎平终于通过了考核,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驾驶证。 工资和待遇都提了一截。 跑长途的机会也多了。 李幸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渐渐不便。 听了纪黎平的话,找了个顶班的。 她自己则安心在家养胎。 他们买下的小院被纪黎平收拾得井井有条。 还搭了个小小的葡萄架。 只等来年枝繁叶茂。 这期间,黄颖和赵老四的消息也零星传来。 通常都是纪黎平回老家,听了那么一耳朵。 写信的时候,顺手写进来了。 据说两人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黄颖心气高,看不上赵老四,赵老娘又刻薄。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黄颖也曾试图写信回省城娘家求助。 但不知是娘家不管还是信没送到,始终石沉大海。 她似乎也认了命。 第77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5 春去秋来。 当营区外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时。 纪黎宴负责的尖刀班试点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也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 上面组织了观摩会。 兄弟部队来了不少人。 对尖刀班展现出的战术素养和协同能力赞不绝口。 纪黎宴的名字,又一次在各级领导那里挂上了号。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卫国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 他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 “好小子,干得漂亮!给咱们师长脸了!” 林卫国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这次试点总结报告,上面评价很高,准备择机推广。” “你个人,记功嘉奖是跑不了的,职务上也该动一动了。” 纪黎宴立正敬礼: “谢谢参谋长栽培!” “这都是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行了,在我这儿就别谦虚了。” 林卫国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给你放三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也陪陪秋阮。” “那丫头嘴上不说,可没少跟我打听你累不累。” 纪黎宴心头一暖,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是,参谋长。” 从机关楼出来,天色尚早。 纪黎宴没有回宿舍,而是拐去了服务社。 用刚发的补助和票证,称了两斤苹果。 又买了一罐麦乳精和几包点心。 他掂量着手里的东西。 想了想,又转身去了邮局。 然后给安县汇去了五十块钱。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心头那根紧绷了几个月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拎着东西,径直朝师部医院走去。 刚到医院门口。 就看见林秋阮穿着白大褂,正和几个同事边说边往外走。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下的纪黎宴。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同时,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哎哟,秋阮,有人找哦!”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护士笑着打趣。 林秋阮脸颊微红,嗔了同事一眼,快步朝纪黎宴走来。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了?” “试点结束了,参谋长给放了三天假。” 纪黎宴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过去。 “给你的。” 林秋阮接过网兜,看到里面的苹果和点心,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 “买这些做什么,乱花钱。” “应该的。” 纪黎宴看着她,目光柔和。 “这段时间,谢谢你。” 林秋阮知道他指的是帮忙寄信和偶尔的“投喂”,抿嘴笑了笑: “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看了看天色。 “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去我家?我妈今天包了饺子。” 纪黎宴从善如流:“好。” 去林家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 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温馨。 快到家属院时,林秋阮才像是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早上收到你弟弟的来信,我放家里了。” “信里说,弟妹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了。” 纪黎宴脚步微顿,算算时间,确实快了。 “嗯,希望一切顺利。” 到了林家,林母见到纪黎宴很是高兴。 她连忙下锅煮饺子。 林卫国还没回来,客厅里就他们两人。 林秋阮把信找出来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 纪黎平在信里详细说了李幸运近期的身体状况。 产检一切都好,房子也收拾妥当了。 就等着孩子降生。 字里行间充满了初为人父的紧张和期待。 信的末尾,他再次感谢大哥给取的名字。 “纪瑶,瑶瑶,我和幸运都特别喜欢,就叫这个了!” 看到这里,纪黎宴嘴角微微上扬。 “看你弟弟的信,比看咱们的训练总结还开心?” 林秋阮端了杯水过来,打趣道。 纪黎宴收起信,接过水杯: “不一样。” “训练是责任,他们是家人。” 简单一句话,让林秋阮心里微微一动。 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家庭的责任感。 饺子端上桌,林卫国也回来了。 饭桌上,气氛融洽。 林卫国问了些尖刀班后续的事情,纪黎宴一一作答。 林母则更关心他的生活。 不住地给他夹饺子,让他多吃点。 饭后,林卫国把纪黎宴叫到书房下棋。 林秋阮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也坐在一旁观战。 棋盘上厮杀正酣。 林卫国忽然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 “黎宴啊,你和秋阮处得也不短了,对未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这话问得突然,纪黎宴执棋的手停在半空。 林秋阮更是瞬间红了脸,嗔怪地喊了一声: “爸!” 纪黎宴抬眼。 他看了看面颊绯红、眼神躲闪的林秋阮。 又看向目光炯炯带着审视,却也不乏期待的林卫国。 纪黎宴放下棋子,坐直了身体,神情郑重。 “参谋长,阿姨。” 他声音沉稳,“我对秋阮是认真的。” “原本打算等这次试点结束,工作稳定一些,就正式跟您和阿姨提。” “我和秋阮年纪都不小了。” “如果...如果她和您二老没意见,我想打结婚报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林秋阮的心怦怦直跳。 她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朵尖都红透了。 林卫国和妻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林卫国清了清嗓子,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嗯,你有这个心就好。” “秋阮的意思呢?” 他看向女儿。 林秋阮声如蚊蚋,却清晰可闻: “...我听爸妈的。” 这就是同意了。 林卫国哈哈一笑,拍板道: “那行!” ”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着来,选个好日子,把事办了!” “报告该打就打,流程我清楚。” 一件人生大事,就在这棋盘旁定了下来。 纪黎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看向林秋阮,正好她也偷偷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相触,都迅速避开。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 纪黎宴一边忙着写结婚报告,处理个人事务。 一边也开始接手新的工作安排。 他和林秋阮的婚事在营区里不算秘密,很快传开,收获了众多祝福。 这天下班,他刚回到宿舍。 通信员就送来了一封加急电报。 电报是纪黎平发来的,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幸已生女,母女平安,瑶瑶重六斤八两。” 纪黎宴捏着电报,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丫丫...不,瑶瑶,她来了。 这一次,她是在父母殷切的期盼中。 在相对安稳的环境里。 平安健康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他立刻拿出信纸,先给弟弟回了封简短的信,表达祝贺和关心。 并附上了一笔钱。 让李幸运好好坐月子。 随后的日子里,纪黎平的来信变得更加频繁。 厚厚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初为人父的琐碎喜悦。 “哥,瑶瑶眼睛像幸运,大大的,黑葡萄似的,可亮了!” “瑶瑶会笑了,无意识的,但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涡,跟我有点像......” “这两天有点闹夜,我和幸运轮着抱,累是累点,但看着她那小脸,啥累都忘了。” “瑶瑶可能吃了,眼看着一天一个样,胖乎乎的......” “我们给她拍了百天照,等照片洗出来就给哥寄去......” 每一封信,纪黎宴都仔细收好。 他和林秋阮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 报告批了下来,两人选了个日子,去拍了结婚照。 没有大操大办。 只是在营区里举行了简单的仪式。 然后请了相熟的战友和领导吃了顿饭。 林秋阮穿了一件崭新的军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 纪黎宴同样军装笔挺。 两人站在一起,英气逼人,羡煞旁人。 喧闹过后,回到家属院分得的新房。 房子不大,但被收拾得整洁温馨。 窗上贴着大红喜字。 纪黎宴倒了两杯温水,递给林秋阮一杯: “今天累了吧?” 林秋阮接过水,摇摇头,打量着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家,眼里闪着光: “不累,就是有点不真实。” 她看向纪黎宴,眼神清澈。 “我们这就结婚了?”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嗯,结婚了,纪夫人。” 这个称呼让林秋阮脸颊绯红。 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她放下水杯,轻轻靠进纪黎宴怀里。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新婚生活并未改变纪黎宴忙碌的节奏。 反而因为成了家,更多了一份责任感和动力。 林秋阮作为军医,工作同样繁忙。 两人一起打理好小家。 林母也时常过来,帮忙收拾。 或是炖些汤水给两人补身体。 林家资源的倾斜,在纪黎宴婚后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一次,军里组织一场跨军区联合演习,规模空前。 林卫国利用其影响力。 为纪黎宴争取到了一个关键环节的指挥权限。 带领他一手打造的尖刀班,执行一次敌后破袭任务。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但也极易出彩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任务简报下来那天晚上。 纪黎宴在书房研究地图和方案到深夜。 林秋阮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难度很大?” 她看着桌上铺开的复杂地图和标注,轻声问。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没有隐瞒: “嗯,地形复杂,敌方防御力量不弱,时间窗口也很紧。” “成功率大概在六成。” 林秋阮在他身边坐下。 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她伸手轻轻抚平: “爸既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你,就是相信你能完成。” “你也相信自己,相信你的兵。”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 “家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只需要专注任务,平安回来。 第二天,纪黎宴召集尖刀班全体成员。 在沙盘前进行最终推演。 他强调了用手电筒光信号、哨音以及徒步通信员作为联络方式。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和联络信号了吗?” 他环视手下这群精兵强将,声音冷峻。 “清楚!” 众人低吼。 “爆破组,你们只有三分钟时间清除障碍,为突击组打开通道。” “看到红色信号弹,立即行动!” “明白,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爆破手王大壮瓮声瓮气地应道。 “狙击组,占领制高点后,优先打掉敌方通讯设备和重火力点。” “绿色信号弹表示你们已就位。” “是!” 狙击手李锐言简意赅。 “第二小组,索降是关键。” “悬崖高度超过五十米,夜间作业,我要你们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 “听到三声连续的布谷鸟叫,表示我们这边已成功吸引火力,你们即刻行动。” “连长放心,咱们练的就是这个。” 第二小组组长,绰号“猴子”的孙小武咧嘴一笑。 纪黎宴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同志们,这次演习,关乎我们尖刀班的荣誉。” “记住联络信号,保持静默,随机应变。” “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 大家低沉的吼声在作战室内回荡。 ——— 演习区域,丛林密布,夜色如墨。 纪黎宴带着第一小组。 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山谷。 只有夜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连长。” 负责前出侦察的战士赵小虎猫着腰快速跑回。 他压低声音报告。 “山谷入口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感觉不对劲。” 纪黎宴心头一凛: “停止前进!全体散开,隐蔽!” 他立刻用手势下达命令。 几乎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 “咻——嘭!” 一颗照明弹骤然升空,将山谷入口照得亮如白昼! “暴露了!找掩体!” 纪黎宴低吼。 同时一个翻滚,躲到一块巨石后面。 “哒哒哒哒......” 密集的空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 至少两个加强班的火力,从两侧山腰的暗堡中喷吐出来。 “果然有埋伏!” 王大壮骂了一句,抱着爆破筒缩在树后。 “李锐,想办法敲掉探照灯和火力点。” 纪黎宴对不远处的狙击手喊道。 “明白!但角度太刁,需要时间!” 李锐回应道,迅速寻找新的狙击位。 情况急转直下! 第一小组被压制在山谷入口,寸步难行。 纪黎宴心急如焚。 他必须尽快通知第二小组情况有变。 纪黎宴掏出信号枪。 但此时发射任何信号,都会彻底暴露第二小组的存在和意图。 “赵小虎!” 他喊来通信员。 “你腿脚快,想办法绕到侧翼悬崖下面。” “通知孙小武,计划有变,原地待命,等待新的信号。” “注意安全!” “是!” 赵小虎毫不犹豫。 他借着夜色和地形掩护,迅速向侧翼迂回。 纪黎宴一边指挥队员交替掩护射击,吸引敌方注意,一边紧张地等待着。 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突然,敌方侧翼悬崖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和更加密集的枪声! “坏了!” 纪黎宴心一沉。 第二小组显然是在未知情的情况下按原计划行动了。 “连长!你看!” 一个战士指着悬崖方向。 只见那边火光闪烁,枪声激烈。 显然第二小组陷入了苦战!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对方连奇袭的侧翼也布下了重兵! “王大壮,给我炸开东侧那个火力点。” “其他人,火力掩护!” “我们必须撕开个口子,接应第二小组。” 纪黎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调整战术。 “轰!” 王大壮精准地将爆破筒扔进东侧暗堡的射击孔。 一阵浓烟冒出,那里的枪声戛然而止。 “干得漂亮!向西侧突击,靠近悬崖方向!” 纪黎宴下令。 只不过,他们刚冲出几步。 西侧山腰突然亮起几盏大功率探照灯。 刺眼的光柱将他们牢牢锁定! “完了......” 一个年轻的战士下意识低语。 被探照灯罩住,在演习中就意味着被判定“全员阵亡”。 就在光柱笼罩众人的瞬间。 纪黎宴脑中灵光一闪。 探照灯强光会让人产生短暂的视觉盲区。 他猛地大吼: “全体闭眼!侧滚翻!” 几乎同时。 他掏出口袋里的训练用烟雾弹甩向探照灯方向。 浓密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王大壮,九点钟方向,爆破!” “李锐,打掉探照灯!” 纪黎宴的命令短促有力。 在烟雾和强光造成的混乱中。 尖刀班展现了平日千锤百炼的战术素养。 “轰”的一声。 王大壮的爆破筒精准命中目标。 几乎同时,几声枪响。 探照灯应声而灭。 “第二小组,向我们靠拢,布谷鸟三声接两声。” 纪黎宴用哨音发出特定频率的布谷鸟叫声。 悬崖方向立刻传来回应,枪声更加密集。 “他们在突围。” 李锐从狙击镜中观察。 纪黎宴迅速判断形势: “我们不能直接冲过去,那是送死。” “赵小虎!” “到!” “你带两个人,从南侧迂回,用缴获的电台制造我们主力在那边的假象。” “明白!” 纪黎宴则带领剩余队员,利用夜色和烟雾掩护,悄悄向悬崖下方移动。 “连长,他们有狙击手。” 李锐突然低声道。 一发子弹擦着他刚才的位置飞过。 纪黎宴眯起眼睛,观察子弹来向: “十点钟方向,岩石后面。” “王大壮,给他点动静。” 王大壮会意,将一枚烟雾弹丢向相反方向。 就在对方狙击手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 李锐扣动扳机。 “目标清除。” 此时,赵小虎小组成功在南侧制造了混乱。 悬崖方向的压力明显减轻。 纪黎宴抓住机会,带队突进到悬崖下方。 与第二小组顺利汇合。 “连长!” 孙小武脸上带着擦伤。 “他们早有准备,我们一索降就遭到伏击。”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纪黎宴快速清点人数。 “爆破组还有多少炸药?” “只剩两个爆破筒和几枚烟雾弹。” 纪黎宴抬头观察地形。 视线锁定在悬崖上方一处突出的岩石。 “猴子,你能带人爬到那个位置吗?” 孙小武眯眼估算: “可以,但要时间。” “给你五分钟。” 纪黎宴又转向王大壮。 “把剩下的爆破筒全部设置成延时爆破,放在悬崖底部。” “连长,这是......” 王大壮不解。 纪黎宴眼神亮得出奇: “制造山体滑坡的假象,吸引他们注意力。” “猴子,你们从上面用绳索突击,端掉他们的指挥点!” “明白!” 孙小武立即带着两名队员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王大壮迅速设置爆破装置。 李锐则带着狙击组寻找制高点进行掩护。 “所有人注意,爆破后立即向三点钟方向突围!” 纪黎宴压低声音。 “我们的目标是绕过主阵地,直取对方指挥部!” 五分钟后,悬崖底部传来连续爆破声。 石块和尘土飞扬。 “行动!” 纪黎宴一声令下。 孙小武小组从悬崖上方迅速索降,精准地落在对方后方阵地上。 与此同时。 纪黎宴带领主力部队借助爆破造成的混乱,迅速穿过防线。 “报告连长,已突破第一道防线!” 赵小虎兴奋地汇报。 纪黎宴看了眼地图: “不要停,继续前进,对方指挥部就在两公里外。” 在夜色掩护下,尖刀班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的配合,连续突破三道防线。 凌晨三点四十分,尖刀班成功抵达指挥部外围。 “李锐,清除哨兵。” “王大壮,准备爆破指挥部帐篷。” “其他人分散包围,防止他们逃跑。” 命令简洁有力,队员们迅速执行。 五分钟后,随着指挥部帐篷被成功爆破。 对方指挥官一脸震惊地看着冲进来的纪黎宴。 “你们...怎么可能......” 纪黎宴敬了个礼: “首长,您的指挥部已被端掉。” 演习结束后。 尖刀班的出色表现赢得了上级高度评价。 纪黎宴因此获得个人二等功。 尖刀班也获得集体三等功。 加上之前的功劳,纪黎宴再次官升一级。 之前他立了个功,由副连长转正连长。 这次又成为副营长了。 比原主那一辈子,快了整整四年时间。 在部队。 年轻,就意味着无限可能。 而他纪黎宴,前途亮得都睡不着了。 第78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6 听到纪黎宴升任副营长的消息后。 林秋阮眼睛弯成了月牙: “恭喜啊,纪副营长。” 纪黎宴正在整理军装,闻言回头看她: “同喜,林医生。” 两人相视一笑。 “对了。” 林秋阮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弟弟又来信了,还有一张照片。” 纪黎宴接过信,先看了眼照片。 照片上是个胖嘟嘟的女婴。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瑶瑶百天照。” 林秋阮凑过来看: “真可爱。” 纪黎宴小心地收起照片,这才展开信纸。 纪黎平在信里写道: “哥,瑶瑶会翻身了!” “就是不太利索,翻过去就翻不回来了,急得直哼哼。” “幸运奶水足,瑶瑶长得可好了,现在抱久了都手酸。” “运输队最近活多,马师傅让我单独跑短途了,虽然累,但补助多。” “等瑶瑶再大点,我想攒钱买块手表......” 信的最后,纪黎平犹豫地提了件事: “哥,前两天赵老四来找我,说黄颖跑了。” “赵老娘天天骂,他实在受不了,想问能不能来县里找个活干......” “我没答应,就说考虑考虑,哥,你说这事......” 纪黎宴眉头微蹙。 “怎么了?” 林秋阮问。 他把信递给她看。 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林秋阮气得发颤。 心里也后怕不已。 好在她男人防备心重,要不然她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对象? 俊俏,体贴,又能干。 林秋阮不止一次庆幸她爸下手快,要不然...... 结果,本来是她锅里的肉,竟然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差点被人叼走了...... 林秋阮看他:“你怎么想?” 纪黎宴嘲讽: “黄颖跑了是迟早的事,只不过她是下乡知青,跑不了多久。” “赵老四那边估计是想要趁机扒着黎平。” “那也得提醒黎平别心软。” “嗯。” 纪黎宴提笔回信,写得很直接: “黎平:信已收到。瑶瑶可爱,甚慰。关于赵老四,断不可理会。” “此人品性不端,沾上便是麻烦。” “你如今生活刚有起色,当以小家为重,勿被旁人拖累。” “若他纠缠,可寻王队长相助。” “兄:黎宴。” 信寄出后不久,纪黎平很快回信: “哥,我明白了。” “赵老四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我按哥说的,直接拒绝了。” “他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敢怎样。” “王哥知道后,说会帮我盯着。” “幸运让我谢谢大哥提醒。” “说我们现在日子好不容易顺了,绝不让外人给搅和了。” 纪黎宴这才放心。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瑶瑶半岁了。 这天纪黎宴刚结束训练,通信员就跑来: “副营长,有您的电话,安县打来的!” 纪黎宴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值班室接起电话: “喂?” “哥,是我。” 纪黎平的声音带着兴奋。 “瑶瑶会叫爸爸了,虽然不清楚,但真的是‘巴巴’地叫。” 纪黎宴愣了下,随即失笑: “真的?这么早?” “真的,幸运也听见了,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 “瑶瑶可认生了,但肯定认你。” “最近任务重,年底前应该能休假。” 纪黎宴挂断电话,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林秋阮正好下班回来。 见他站在值班室门口,脸上带笑,便问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安县来的电话?” “嗯,黎平打来的。” 纪黎宴和她并肩往家走。 “说瑶瑶会叫爸爸了,虽然叫得不清不楚。” 林秋阮也笑了: “半岁就会叫?这么聪明?看来是随了你这个大伯。” “随谁都好,健康聪明就行。” 纪黎宴说着。 想起纪黎平话里的期盼。 “黎平想让我们年底回去看看。” “应该的。” 林秋阮点头。 “我们结婚了都没回去,我还没见过你的家人。” “年底看看安排,我们一起回去一趟。” “好。” 两人回到家属院的小家,林秋阮一边换下白大褂一边说: “对了,爸让我们明天晚上去吃饭,他有点事要跟你说。” 纪黎宴挑眉:“知道是什么事吗?” 林秋阮摇头: “没说,不过看他表情挺严肃的,估计是工作上的事。” 第二天晚上,两人准时来到林家。 林母做了一桌子菜。 林卫国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爸。” 纪黎宴敲门进去。 林卫国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秋阮给两人倒了茶,正要出去。 林卫国却说: “秋阮也留下听听。” 这架势让纪黎宴心里有了数: “是关于特别行动队的事?” 林卫国点头: “徐部长昨天给我打电话,特别行动队的组建已经提上日程。” “预计明年开春就要正式成立。” “他想让你提前过去熟悉情况。” 纪黎宴和林秋阮对视一眼: “这么快?” “形势需要。” 林卫国神色凝重。 “边境最近不太平,需要一支能快速反应的尖刀力量。” “徐部长很看好你,点名要你当队长。” 林秋阮忍不住问: “爸,特别行动队的驻地,确定在哪里了吗?” “初步定在西南边境的密林地区,具体位置保密。” 林卫国看向女儿。 “秋阮,这事关重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秋阮抿了抿唇,没说话。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对林卫国道: “参谋长,我服从组织安排。” “但秋阮现在......” “我明白。” 林卫国打断他。 “秋阮的调动已经在办了,军区总院同意接收。” “不过特别行动队驻地偏远,她可能要留在省城的总院。” “你们见一面不容易。” 书房里一阵沉默。 林秋阮突然开口: “爸,我想申请随军。” 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胡闹!” 林卫国皱眉。 “特别行动队的驻地条件艰苦,你去那里太危险了。” “我不是直接去。” 林秋阮语气坚定。 “我可以申请在驻地附近的县医院工作。” “黎宴在特别行动队至少三年,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待这么久。” 纪黎宴心头一热: “秋阮,你不用......” “我决定了。” 林秋阮看着他,“我们是夫妻,就该在一起。” “况且我是军医,在边境地区更能发挥作用。” 林卫国看着女儿倔强的表情,叹了口气: “这事以后再说。” “黎宴,你的调令下个月就会下来。” “这段时间把师部的工作交接好。” “是。” 回家的路上,纪黎宴一直沉默。 林秋阮挽住他的手臂: “怎么不说话?不想我去?” “不是。” 纪黎宴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秋阮,边境条件真的很苦,我不希望你为了我......” “我不是为了你。” 林秋阮打断他。 “我是为了我们。” “黎宴,我嫁给你那天就说过,无论你去哪,我都会跟着。” “这话永远算数。” 纪黎宴心头震动,将她拥入怀中: “谢谢。” 纪黎宴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 林秋阮在他怀里笑了。 一个月后,调令正式下达。 纪黎宴开始密集的交接工作。 林秋阮也提交了随军申请。 忙着办理调动手续。 这天下班,林秋阮带回一个消息。 “黎宴,我的申请批了!” 纪黎宴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头: “这么快?” “嗯。” 林秋阮坐到他身边。 “分到边境的县医院,虽然条件差些,但离你驻地近。” 纪黎宴放下文件,认真看她: “不后悔?” “后悔什么?” 林秋阮笑。 “嫁给你?那确实有点——” 纪黎宴挑眉。 林秋阮赶紧改口: “——太幸运了!” “这还差不多。” 纪黎宴满意地捏捏她的脸。 “不过黎宴。” 林秋阮正色道,“去西南前,我们正好趁着休假回安县一趟。” 纪黎宴眼神柔软:“好。” 休假批下来那天。 纪黎宴特意买了不少新款的童装和玩具。 林秋阮更是大包小包准备了一堆。 “你这是要把整个百货商店搬去?” 纪黎宴看着满地礼物,哭笑不得。 “第一次见你的家人嘛。” 林秋阮理直气壮。 “当然要隆重些。” 火车上,林秋阮有些紧张: “黎宴,你说大家会喜欢我吗?” “会的,”纪黎宴握紧她的手,“谁要是敢不喜欢,我教训谁。” “那倒不至于......” 林秋阮瞪他。 纪黎宴低笑: “看吧,还没见面就护上了。” 到达安县那天,纪黎平早早等在火车站。 “哥!嫂子!” 他激动地挥手。 纪黎宴打量他。 这家伙黑了,瘦了,但精神很好,眼里有光。 “黎平。”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结实了。” “天天跑车,练出来了。” 纪黎平憨笑,看向林秋阮,“这就是嫂子吧?真好看!” 林秋阮落落大方: “黎平,常听你哥提起你。” “肯定没说我好话。” 纪黎平挠头。 “走,车在那边,幸运和瑶瑶在家等着呢。” 路上,纪黎平兴奋地说个不停。 “瑶瑶现在爬得可快了,满屋子追都追不上!” “幸运在食堂转正了,工资涨了不少......” 纪黎宴静静听着,唇角带笑。 到家时,李幸运正抱着瑶瑶在门口张望。 “大哥!嫂子!” 她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幸运。” 纪黎宴点头,视线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瑶瑶。” 小丫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陌生人。 “瑶瑶,这是大伯和大伯母。” 李幸运柔声说,“叫大伯。” 瑶瑶歪着头看了纪黎宴一会儿,突然张开小手。 纪黎宴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动作十分轻柔。 瑶瑶一点也不怕生。 小手抓住他的衣领,咯咯笑起来。 “这小没良心的。” 纪黎平酸溜溜的,“我出差几天回来,她都不让抱。” 李幸运抿嘴笑,“瑶瑶跟大哥亲。” 林秋阮拿出准备好的拨浪鼓,轻轻摇晃。 瑶瑶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伸手要抓。 “叫伯母,就给你。” 林秋阮逗她。 “伯——母——” 瑶瑶眨巴着眼睛,含糊道: “波...波......” “哎!” 林秋阮高兴地应着,把拨浪鼓递给她。 一家人其乐融融。 瑶瑶睡了,四个大人坐在院里聊天。 “哥,你们要去西南的事......” 纪黎平欲言又止。 “嗯,过完年就走。” 纪黎宴说。 “秋阮随军,去县医院。” 李幸运担心:“听说那边很乱......” “有部队驻守,安全没问题。” 纪黎宴看向弟弟。 “你们在县里好好过日子,遇事多和王队长商量。” “我知道。” 纪黎平点头,“哥你放心,我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赵老四后来还找过你吗?” 纪黎宴问。 “来过一次,说要借钱,我没给,” 纪黎平语气坚定。 “按哥说的,这种人不能沾。” “做得对。” 纪黎宴赞许。 晚上吃饭。 “哥,嫂子,尝尝这个,我腌的咸菜。” 幸运把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推过来。 “味道真好。” 林秋阮尝了一口赞道。 “幸运现在可能干了。” 纪黎平语气里带着骄傲。 “食堂刘主任都夸她,说她想学炒菜,以后能转炊事员。” “那挺好。” 纪黎宴点头。 “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 “对了,哥。” 纪黎平想起什么。 “王哥...就是王队长,听说你回来了,想明天请你和嫂子去家里吃顿便饭。” “王哥太客气了。” 纪黎宴说,“该我们请他才是,一直麻烦他照顾你们。” “王哥人特别好。” 李幸运接话,“平时没少帮我们。” “黎平能那么快学出车,多亏了王哥和马师傅。” “那明天我们去。” 林秋阮笑着应下。 纪黎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哥,还有件事...前几天,我好像看见黄颖了。” 饭桌气氛微微一静。 “在哪儿?” 纪黎宴一点都不好奇。 问话的是林秋阮。 “就在县百货大楼门口,穿着旧棉袄,脸色不太好,跟一个男的在拉扯,那男的看着不像赵老四。” 纪黎平看了眼一脸笑意的嫂子,他压低声音。 “我没敢多看,赶紧走了。” 李幸运也小声说: “我也听村里的人闲聊说起过,好像她跑出来没多久就被抓回去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跑出来了,在县里混着,名声...不太好听。” 林秋阮皱了皱眉,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喝了口水,神色不变: “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的事,与我们家无关。” “你们以后见了,也当不认识,免得惹麻烦。” “我们知道,哥。” 纪黎平连忙点头。 “我就是跟你和嫂子说一声。” “嗯。” 纪黎宴放下杯子,“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王振山家就在运输队家属院。 一套不大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王振山和他爱人热情地招待,纪黎宴夫妇和纪黎平一家。 “黎宴,弟妹,快请进!” “哎呀,这就是黎宴吧,总听黎平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 王振山爱人是个爽利的妇女,拉着林秋阮的手就不放开。 “嫂子好,打扰了。” 林秋阮笑着递上带来的礼物,“一点心意。” “哎哟,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 王振山用力拍着纪黎宴的肩膀: “好小子,又升了,副营长,我就知道你前途无量!” “王哥,一直没机会好好谢你。” 纪黎宴诚恳地说。 “黎平和幸运多亏你照应。” “说这话就见外了!” 王振山大手一挥。 “黎平是我兄弟,他踏实肯干,脑子也不笨。” “现在是队里的骨干了!” “幸运在食堂也干得好,刘主任没少夸。” 众人在饭桌旁坐下,气氛热络。 王振山和纪黎宴聊着部队和运输队的事。 纪黎平偶尔插几句嘴。 说起跑车的见闻,也头头是道。 “黎宴,你是不知道。” 王振山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黎平刚来的时候,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现在,跟货主打交道,安排装卸,井井有条。” “上次还帮队里解决了个调度的小麻烦,有脑子。” 纪黎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都是王哥和马师傅教得好。” 纪黎宴看着弟弟,眼里有欣慰: “是他自己争气。” 王振山爱人则拉着林秋阮和李幸运,聊着家长里短,逗弄着瑶瑶。 “秋阮妹子,你跟黎宴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王振山爱人笑着问。 林秋阮脸一红: “嫂子,我们不急,都忙工作呢。” “工作要紧,孩子也要紧嘛。” 王振山爱人快人快语。 “看瑶瑶多可爱,你们生一个,肯定更俊。” 李幸运也抿嘴笑: “是啊嫂子,有个孩子家里热闹。” 林秋阮笑着瞥了纪黎宴一眼。 纪黎宴正和王振山说话,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话题。 她的耳朵悄悄红了。 小院里,纪黎平和李幸运抱着瑶瑶给哥嫂送行。 “哥,嫂子,路上小心。” 纪黎平把打包好的特产,往纪黎宴手里塞。 “幸运,这个你拿着。” 林秋阮把一个信封塞到李幸运口袋里。 “给瑶瑶买点吃的穿的。” “嫂子,这不能要......” 李幸运连忙推拒。 “拿着。” 林秋阮按住她的手,“我们是瑶瑶的大伯大伯母,应该的。” “你们把日子过好,我们就高兴。” 李幸运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嗯!嫂子,你们放心。” 纪黎宴抱了抱侄女。 小家伙似乎知道他们要走了,瘪着小嘴,有点不高兴。 “瑶瑶乖,大伯下次再来看你。” 纪黎宴放柔了声音。 瑶瑶“啊啊”两声,小手抓了抓他的衣领。 “哥,你们有空常回来。” 纪黎平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 “会的。” 纪黎宴看着他。 “家里就交给你了。” “遇事多和幸运商量,拿不定主意就打电话或者写信。” “我知道,哥。” 火车开动了。 站台上纪黎平一家三口的身影,越来越小。 林秋阮靠窗坐着,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回来,真好。” “看到他们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瑶瑶又那么可爱......” 纪黎宴好笑: “喜欢孩子?” “喜欢啊。” 林秋阮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等我们在西南安顿下来,也要一个?”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好。” 驻地比想象得更偏远。 群山环绕,条件艰苦。 但林秋阮很快适应了县医院的工作。 纪黎宴也投入到紧张的训练中。 半年后,林秋阮怀孕了。 西南边境,特别行动队驻地。 烈日炙烤着训练场,汗水顺着纪黎宴的下巴滴落。 砸在滚烫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他扫视着正在泥潭里,进行格斗训练的队员。 “方汉林,出拳软绵绵的,没吃饭吗?” “朱笑安,跟你说了多少次,下盘要稳!” 一个通信员跑步过来,敬礼: “队长,有您的电话,县医院打来的。” 纪黎宴心头猛地一跳。 对旁边的教官交代了几句,大步流星地朝办公室走去。 他拿起话筒,气息还有些不稳: “喂?我是纪黎宴。” 电话那头传来林秋阮带着笑意的声音,刻意压低了: “黎宴,忙吗?” “不忙,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黎宴的声音放轻,带着关切。 “没有不舒服。” 林秋阮的语气带着雀跃和羞涩。 “就是...黎宴,你要当爸爸了。” “快两个月了。” “秋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反应大不大?”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不在她身边,不能吓着她。 “还好,就是有点容易累,胃口不太好。” 林秋阮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问题,心里甜甜的。 “你别担心,我自己就是医生,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不行,我得请假回去一趟!” 纪黎宴立刻道。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哎呀,你别冲动!” 林秋阮赶紧阻止。 “刚确认,胎像还没完全稳呢,你来回奔波反而让我担心。” “队里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走得开吗?” “徐部长能批?” 第79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7 “秋阮......” 纪黎宴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当然知道队里现在的情况。 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特别行动队作为尖刀力量,随时可能出动。 徐部长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批准他因私事离队。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愧疚。 “我......” “我明白。” 林秋阮打断他,语气轻松。 “真的,黎宴,我特别理解。” “你忘了?我也是军人。” “我们有我们的责任。”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告诉你,是想让你也高兴高兴,不是要你回来。” “我和宝宝都会好好的,等你休假。” 纪黎宴喉结滚动。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 “照顾好自己。” “有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就找驻地值班室转接。” “我这边一有空,马上回去看你。” “知道啦,纪队长。” 林秋阮轻笑。 “你也是,注意安全,别太拼。” “我和宝宝可都指着你呢。” ——— “都没吃饭吗?加快速度!敌人会给你们喘息的机会吗?” “林建国!你那是匍匐前进还是老太太逛街?” “屁股撅那么高,是怕敌人的子弹找不到靶子吗?” “马小宿!身为狙击手,呼吸乱了节奏,你的眼镜是拿来当摆设的吗?” “孙柱子!‘猴子’?我看你今天是只病猴!” “动作拖泥带水,敌人能给你时间摆造型?” 纪黎宴骂得毫不留情。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队员们心上。 汗水、泥水混杂在一起,浸透了每个人的作训服。 没有人敢抱怨,甚至没有人敢大喘气。 队长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 像是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 烧得整个训练场都滚烫。 “全体都有,负重越野三十公里!” “最后三名,加练五百个俯卧撑!” 命令一下。 哀嚎声尚未出口,就被纪黎宴瞪了回去。 队伍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通信员小跑着过来。 他胆颤心惊,生怕纪队长一个不顺心,把他也喊去跑。 通讯员小心翼翼地汇报: “队长,徐部长电话,找您。”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办公室。 “黎宴啊。” 徐部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一贯的沉稳。 “近期边境不太平,那股流窜的武装分子活动频繁。” “你们特别行动队要时刻保持最高战备状态。” “是,部长!保证完成任务!” 纪黎宴语气铿锵。 “嗯,我知道你爱人刚随军过来。” “但特殊时期,个人感情要先放一放。” 徐部长语重心长。 “你是尖刀的刀尖,不能有丝毫软肋。” 纪黎宴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应道: “明白,请组织放心。” 接下来的日子。 纪黎宴几乎住在了训练场和作战会议室。 他制定了更严苛的训练计划。 模拟各种极端恶劣环境下的作战情景。 他亲自带队。 在毒瘴弥漫的丛林里进行生存训练。 在陡峭的崖壁上练习攀岩。 在漆黑的雨夜组织突袭演习。 他对细节的要求,达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一个战术动作不标准,重来十遍。 一个协同配合出现瑕疵,全队加练。 队员们私下里叫苦不迭。 却也不得不佩服队长的狠劲和远见。 他们能感觉到。 队长是在用这种方式,磨砺他们。 “队长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一次野外拉练间隙,方汉林瘫在地上,小声嘀咕。 孙柱子擦拭着心爱的狙击枪,淡淡道: “队长心里装着事。” 马小宿揉着酸痛的胳膊: “我看是想嫂子想的......” 话没说完,纪黎宴余光已经扫了过来。 “休息时间结束!” “目标,前方三号高地,急行军!” “最后到达的,负责清洗全队一周的臭袜子!” 哀嚎遍野中,队伍再次如同猎豹般窜出。 纪黎宴跑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影挺拔如松。 同时,不断回头吼着催促,声音在丛林间回荡: “加快速度!” “敌人会在后面等你们系鞋带吗?” 训练结束已是深夜。 纪黎宴回到宿舍,第一时间抓起电话拨往县医院。 听到林秋阮带着睡意的声音。 他紧绷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今天怎么样?还吐得厉害吗?” “好多了,下午做了个手术,站了三个小时,腿有点肿。” 纪黎宴握话筒的手骤然收紧: “你还在做手术?” “林秋阮,你现在是孕妇!” “纪副营长,我是医生。” 林秋阮声音轻柔却坚定。 “这里缺人手,每个医生都要顶上去。” “你放心,我有分寸。” 就在这时。 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纪黎宴神色一凛: “有任务,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 “注意安全!” 林秋阮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已被挂断。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林秋阮握着话筒,无奈地叹了口气。 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 她对着肚子轻声说: “宝宝,你爸爸又去忙了。” 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一丝骄傲。 驻地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探照灯将训练场照得雪亮。 “集合!紧急集合!” 纪黎宴的吼声如同炸雷。 队员们从各自的宿舍里冲出,迅速列队。 “刚接到命令!” 纪黎宴站在队列前,一脸冷峻。 “一伙武装分子越过边境,袭击了前哨站,劫持了科研专家。” “上级命令我们,立即出发,歼灭敌人,安全解救专家。” “林建国!” “到!” “带你的人,负责爆破和突击!” “是!” “方汉林!” “到!” “狙击组占领制高点,提供火力支援和情报!” “明白!” “朱笑安!” “到!” “第二小组,侧翼迂回,切断敌人退路!” “保证完成任务!” “检查装备,五分钟后登车。” 纪黎宴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记住,我们是尖刀。” “刀锋所指,有我无敌!” “刀锋所指,有我无敌!” 低沉的吼声在夜空中回荡。 车队进入漆黑的丛林。 车内气氛凝重。 纪黎宴部署任务: “......行动代号‘雷霆’。” ”记住,人质安全第一。” “行动要快、准、狠!” “队长,放心吧,咱们练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天呢!” 方汉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不可轻敌!” 纪黎宴提醒。 “根据情报,对方有重火力,而且熟悉地形。” “明白!” 县医院里,林秋阮心神不宁。 她知道纪黎宴出任务了。 西南边境的任务,没有小事。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处理病历。 但笔尖却几次划破了纸张。 “林医生,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护士长关切地问。 “我没事,可能有点累了。” 林秋阮勉强笑笑。 “你是有身子的人,得多注意休息。” 护士长欲言又止。 “我会没事的。” 林秋阮勉强笑了笑。 她语气坚定,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也会。” 车队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最终在一片密林边缘停下。 纪黎宴打了个手势。 全体队员悄无声息地下了车,迅速融入黑暗。 “地图。” 纪黎宴低声道。 林建国立刻将防水地图铺开。 用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 纪黎宴的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路径。 “这里,鹰嘴涧。” “情报显示,人质被关押在涧底的废弃护林站。” “敌人数量预计在40到50人,是我们的两倍以上。” “他们占据了有利地形,易守难攻。 他抬头,看向围拢过来的队员。 “硬冲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要把他们引出来,分割歼灭。” “方汉林,带你的人,秘密占领涧口两侧的制高点。” “我需要你们精确报告敌人布防和人员流动。” “是,队长!” 方汉林低声应道。 他带着狙击组,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丛林里。 “朱笑安,第二小组,绕到护林站后方。” “在敌人可能的撤退路线上,设置诡雷和伏击点。” “记住,我要的是活口,至少几个头目,明白吗?” “明白,队长!” “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还得留几个喘气的。” 朱笑安狞笑一下。 他带着他的人悄无声息地迂回而去。 “林建国,爆破组跟我行动。” “马小宿,你带几个身手好的,负责制造混乱,吸引敌人主力。” “队长,怎么个吸引法?” 马小宿跃跃欲试。 纪黎宴嘴角勾起: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但别真把自己搭进去。” “用这个。” 他递过去几个特制的烟雾弹和噪音发生器。 “让他们以为我们主力在强攻正面。” “明白,保证让他们鸡飞狗跳。” 马小宿接过装备,点了几个身手敏捷的队员。 他们迅速向前摸去。 纪黎宴则带着林建国和爆破组主力。 借助夜色和密林的掩护。 他们向鹰嘴涧一侧的悬崖峭壁摸去。 那里是敌人防御的盲点。 也是通往护林站最近的,但也是最危险的路。 悬崖下。 水流湍急。 水撞击岩石,发出轰鸣。 掩盖了他们的行动声。 纪黎宴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立刻拿出绳索和岩钉。 “队长,这太陡了,而且湿滑,万一......” 一个年轻队员看着几乎垂直的崖壁,有些犹豫。 “没有万一。” 纪黎宴打断他。 “敌人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上去,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林建国,你先上,找稳固的支点。” “是!”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将绳索甩了上去。 试了试力道。 确定能承受住后。 他就开始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悬崖上的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对讲机里传来方汉林压低的声音: “队长,狙击组就位。” “正面观察到至少二十个敌人,配有轻机枪两挺。” “护林站内有灯光,人质应该在里面。” “后方相对空虚,只有零星哨兵。” “收到。” 纪黎宴回复。 “保持观察,等待信号。” 这时,对讲机里又传来马小宿兴奋的声音: “队长,我们到位了!” “随时可以开搞!” “再等等,等林建国信号。” 纪黎宴沉住气。 终于,上方传来三声轻微的布谷鸟叫。 是林建国成功的信号。 “上!” 纪黎宴低喝一声。 队员们依次抓住垂下的绳索,开始快速攀登。 纪黎宴最后一个上去。 他动作矫健利落。 悬崖顶上。 林建国和先上来的队员已经控制了局面。 两个敌人的暗哨被无声地解决掉了。 “队长,搞定了。” “从这里下去,就是护林站的后院。” 林建国指着下方。 纪黎宴探头望去。 护林站院子里篝火熊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按下对讲机: “马小宿,动手。” “方汉林,优先打掉机枪手。” “明白!” 几乎在命令下达的瞬间。 护林站正面方向,突然爆发出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 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敌袭!正面敌袭!” 院子里顿时一片混乱。 敌人的叫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 “砰!砰!”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狙击枪声从高处传来。 院子里的两挺轻机枪瞬间哑火。 “干得漂亮!” 林建国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敌人显然被打懵了。 大部分火力都被吸引到了正面。 “就是现在!” “爆破组,跟我上!” “目标,后院围墙,炸开缺口,直扑人质关押点。” 纪黎宴一马当先,冲下山坡。 林建国带着爆破组紧随其后。 他们组迅速在看似坚固的木石围墙上安置了炸药。 “引爆!” “轰隆!” 一声巨响,后院围墙被炸开一个大洞。 “冲进去!” 纪黎宴第一个冲过硝烟。 手中的步枪瞬间点射,撂倒了两个闻声赶来的敌人。 “在左边那间屋子,窗户被封死了。” 林建国指着前方喊道。 “掩护我!” 纪黎宴一边射击,一边快速向那间屋子靠近。 子弹嗖嗖地从他身边飞过。 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碎石和尘土。 “队长小心!” 林建国猛地扑过来,将纪黎宴撞开一步。 一串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的位置。 “谢了!” 纪黎宴低吼一声。 他抬手一枪解决了那个偷袭的敌人。 “爆破!把门炸开!” 林建国迅速在木门上安置了小型爆破装置。 “轰!” 门被炸得粉碎。 屋内,几个惊恐的人被捆在一起。 看到冲进来的纪黎宴等人,发出了激动的呜咽声。 “我们是解放军,来救你们的,别怕。” 纪黎宴快速扫视屋内,确认没有敌人埋伏。 “林建国,带两个人掩护专家同志们从后门撤离。” “按照预定路线,去跟朱笑安汇合。” “是!你们几个,跟我来!” 林建国立刻招呼队员,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 搀扶着他们迅速向后门转移。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方汉林急促的声音: “队长,敌人反应过来了。” “至少有十五人正在向后院包抄。” “收到!” 纪黎宴一边依托门窗向外射击。 一边询问。 “马小宿,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压力很大,队长,这帮孙子火力很猛。” “我们快顶不住了!” 马小宿的声音夹杂着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再坚持两分钟,拖住他们。” “朱笑安,听到吗?” “得救的专家同志正向你方向撤离,做好接应。” “后院包抄过来的敌人,交给你了。” “放心吧队长!早就等着他们了!” 朱笑安的声音带着兴奋。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剩下的几名队员说道: “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必须在这里顶住,给专家同志们撤离争取时间。” “检查弹药,准备迎敌。” “是!” 话音刚落。 密集的子弹,就从炸开的围墙缺口和窗口射了进来。 压得纪黎宴等人抬不起头。 “手榴弹!” 纪黎宴吼道。 一名队员迅速扔出两颗手榴弹。 “轰!轰!” 爆炸暂时压制了敌人的火力。 “打!” 纪黎宴和队员们趁机猛烈还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敌人应声倒地。 但后面的敌人立刻补上,火力更加凶猛。 “队长!子弹不多了!” 一名队员喊道。 纪黎宴眉头紧锁,这样硬拼下去不是办法。 他按下对讲机: “方汉林,报告敌人指挥官位置。” “队长,看到他了。” “就在院子中间那棵大树后面。” “他穿着不一样,正在指手画脚。” “锁定他!听我命令!” 纪黎宴眼中寒光一闪。 擒贼先擒王! 他猛地探身,连续几个点射,吸引对方火力。 同时大吼: “方汉林!就是现在!” “砰!” 高处的狙击枪再次响起。 院子中间那个指手画脚的身影猛地一顿。 瞬间栽倒在地。 “指挥官被打掉了!” 敌人阵营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骚乱和惊呼。 “好机会!压上去!” 纪黎宴抓住时机,带领队员们发起反冲锋。 突然,侧面传来一阵激烈的枪声和惨叫声。 是朱笑安! 他带着第二小组从敌人侧后方杀了出来。 瞬间打乱了敌人的阵脚。 “队长,我们来了。” 朱笑安一边用冲锋枪扫射,一边大吼。 “干得好,前后夹击,消灭他们。” 纪黎宴精神大振。 陷入混乱的敌人被两面夹击,顿时死伤惨重。 剩下的,见指挥官已死,抵抗意志崩溃。 开始有人试图逃跑。 “想跑?没那么容易!” 朱笑安狞笑着,带着队员追了上去。 预先埋设的诡雷接二连三地被触发。 爆炸声和惨叫声,在丛林间不断响起。 战斗又持续了十多分钟。 枪声才渐渐稀疏下来。 后院包抄过来的其他敌人。 除了几个趁乱钻入丛林逃跑的。 其余非死即伤,全部被解决。 不过这些逃跑的,有人追上去了。 “队长,正面敌人也开始溃散了。” 马小宿兴奋的声音传来。 “追击!尽量抓活的!” 纪黎宴命令道。 “是!” 纪黎宴留下部分队员打扫后院战场,救治伤员,看管俘虏。 自己则带着朱笑安冲向正面。 正面战场。 失去了指挥和侧翼掩护的敌人已经乱成一团。 在联合打击下,很快也溃不成军。 大部分被歼灭。 小部分跪地投降。 战斗结束后,鹰嘴涧恢复了寂静。 只有硝烟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纪黎宴迅速清点人数。 特别行动队轻伤三人,无阵亡。 这个结果,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缓。 “队长,俘虏怎么处理?” 朱笑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问道。 “移交后续部队。” 纪黎宴看了眼被捆在一起的俘虏。 “林建国,带人把战场仔细搜查一遍。” “任何纸片都不能放过。” “明白!” 回到营地。 纪黎宴拿出电话,正要拨号。 徐部长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 “黎宴,任务完成得漂亮。” 徐部长的声音透着欣慰。 “专家全部安全,你们零阵亡,这是个大胜仗。” “部长过奖了,是队员们训练有素。” “别谦虚了。”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徐部长语气郑重。 “鉴于这次任务的出色完成,组织决定,特别行动队扩编为特别行动营。” “由你担任营长。” 纪黎宴怔住了: “部长,这......” “这是命令,也是众望所归。” 徐部长顿了顿。 “另外,考虑到你爱人的情况,组织特批你一周假期。” “回去好好陪陪她。” 挂断电话,纪黎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升职速度有点过快了...... “队长,怎么了?” 方汉林有些担心地问。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沉声道: “没事,就是我们特别行动队,扩编为特别行动营。” “那队长,你是不是升职了?” 方汉林眼睛一亮。 周围的队员也立刻围了上来。 纪黎宴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点了点头: “组织上任命我担任营长。” “太好了!” “恭喜队长!” “还有。” 纪黎宴顿了顿,他笑道: “徐部长特批了我们一周假期,大家该回家的赶紧回家。” 这话一出。 众人先是一愣。 旋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那队长也可以回去看嫂子了!” “对对对,嫂子肯定等急了!” 第80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8 纪黎宴回到县医院家属楼时,已是深夜。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却发现客厅亮着暖黄的灯。 林秋阮靠在沙发上。 手里还拿着本医学书在看。 “怎么还没睡?” 纪黎宴放下行李,语气带着责备和心疼。 林秋阮放下书,笑着看他: “感觉到你要回来,睡不着。” 她站起身,想帮他拿外套。 却突然皱了皱眉,下意识扶住沙发。 “怎么了?” 纪黎宴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没事,就是起来猛了,有点晕。” 林秋阮靠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 “你身上有味道。” “可能是车上太封闭了。” 纪黎宴低头看她。 “你脸色不好,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仔细检查。” “我就是医生......” 林秋阮抗议。 “听话。” 纪黎宴打断她: “可我不放心。” “乖啊~” 第二天。 纪黎宴硬是押着林秋阮,去了县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林医生身体底子好,但孕期劳累过度。” “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妇产科主任看着报告,严肃地说。 纪黎宴眉头紧锁: “严重吗?” “及时休养就不严重,再像之前那样拼命,就难说了。” 回去的路上,纪黎宴一直沉默。 林秋阮扯扯他袖子: “别担心,我听话,休息就是了。” “秋阮。”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升职了,特别行动队扩编为营。” “真的?太好了!” 林秋阮眼睛一亮。 “但这意味着我更忙,更顾不上你。” 纪黎宴语气沉重。 “徐部长批了一周假,一周后......” 林秋阮握住他的手: “我明白。” “我和宝宝会好好的。” 她顿了顿,试探着问: “那能不能趁这周,去看看黎平他们?” “我有点想瑶瑶了。” 他们这里离安县不远,坐火车也只要10个小时。 纪黎宴沉吟片刻: “好,我安排。” 电话打到安县运输队,接电话的是王振山。 “黎宴?你小子行啊,又立功了?” 王振山大嗓门透着兴奋。 “王哥,黎平在吗?” “黎平跟车去省城了,得明天回来。” “幸运和瑶瑶在家呢。” 纪黎宴想了想: “王哥,麻烦你转告黎平,我后天带秋阮回去看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后天一早,纪黎宴和林秋阮刚下火车。 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纪黎平。 “哥!嫂子!” 纪黎平挥着手。 身边却不见李幸运和瑶瑶。 纪黎宴走过去: “幸运和瑶瑶呢?” 纪黎平脸上笑容一僵,支吾道: “瑶瑶...有点发烧,幸运在家照顾她。” 林秋阮立刻担心起来: “严重吗?我们快点回去,把孩子送去医院看了没有?” “不用不用!” 纪黎平连忙摆手。 “就是小感冒,吃了药睡了。” 他接过行李,眼神有些躲闪: “车在那边,我们先回家吧。” 路上,纪黎平明显心神不宁。 “黎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纪黎宴直接问。 纪黎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没...真没事。” 到了家,李幸运迎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大哥,嫂子。” “瑶瑶呢?” 林秋阮问。 “刚睡着。” 李幸运低声说。 她下意识看了眼卧室紧闭的房门。 纪黎宴察觉不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小床上空空如也。 纪黎宴猛地转身: “瑶瑶呢?” 李幸运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纪黎平“扑通”一声蹲在地上,抱住头: “哥...瑶瑶...瑶瑶不见了......” “什么?” 林秋阮惊呼。 纪黎宴脸色骤沉: “说清楚!” 纪黎平哽咽道: “前天,幸运带瑶瑶去供销社,一转身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报警了吗?” 纪黎宴声音冷得像冰。 “报了!派出所也找了,没...没消息......” 李幸运泣不成声。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纪黎宴强压怒火。 “我们...我们怕影响你工作......” 纪黎平声音越来越小。 “糊涂!” 纪黎宴厉声喝道。 “孩子重要还是工作重要!” 林秋阮扶住摇摇欲坠的李幸运,急声问: “有没有什么线索?” “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李幸运猛地想起什么: “好像...好像前天,我在街上远远看到黄颖......” “她看见我就躲开了......” “黄颖?” 纪黎宴眼神一凛。 纪黎平猛地抬头: “对!赵老四!” “瑶瑶丢的前一周,赵老四来找过我。” “我没理他......” “他当时眼神就不对劲......” 纪黎宴立刻转身向外走: “我去找王哥!” 王振山听到消息,又惊又怒: “我这就发动所有跑车的弟兄打听。” “掘地三尺也要把瑶瑶找回来!” 纪黎宴沉声道: “王哥,重点查赵老四和黄颖的社会关系。” “尤其是他们可能去的外地。” “明白!” 回到纪黎平家,气氛凝重。 林秋阮扶着李幸运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幸运,别急,黎宴一定有办法。” 纪黎宴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弟弟: “黎平,站起来。现在不是你垮的时候。” 纪黎平抬起头,眼睛通红: “哥,我......” “仔细回想,赵老四那天还说了什么?” “任何细节都不要漏。” 纪黎平努力回忆: “他...他说我忘恩负义,说他现在走投无路了......” “还说什么......” “要让我也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的滋味......” 纪黎宴眼神冷厉: “他这是报复。”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纪黎平冲过去接起: “喂?王哥?有消息了吗?” 电话那头,王振山语气急促: “黎平,有个跑省城线的兄弟说,好像在省城汽车站见过一个像黄颖的女人。” “她抱着个孩子!” “孩子什么样?” “没看清脸,但那孩子穿的衣服,有点像瑶瑶那天穿的那件红褂子。” “省城......” 纪黎宴立刻拿起另一部分机。 “王哥,知道具体位置吗?” “还不确定,但兄弟们在查了。” 挂断电话。 纪黎宴立刻拨通了部队驻省城办事处的号码。 “我是特别行动营纪黎宴,请求协助调查一个儿童失踪案......” 他条理清晰地说明了情况和人贩可能特征。 林秋阮看着他冷静指挥的样子,紧紧握住李幸运的手: “放心,黎宴一定能找到瑶瑶。” 省城,某处偏僻的出租屋内。 黄颖看着床上哭累睡着的瑶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被人甩了,又找回赵老四。 赵老四也不嫌弃她。 只是他两个干什么都不行。 最后一拍即合,跟着人走上了这条路子。 这是两人第一次动手。 不约而同地,两人都选择了瑶瑶。 一个是为了报复纪黎宴。 另外一个是报复纪黎平。 赵老四推门进来,一脸晦气: “风声太紧,那边不敢收。” 黄颖瞪他: “那怎么办?把这小孽种砸手里?” 赵老四眼神凶狠: “实在不行...找个没人的地方......” “你疯了!” 黄颖压低声音。 “弄出人命,我们都得完蛋!” “那你说怎么办?” 黄颖深吸一口气: “再联系别家,价钱低点也行,赶紧脱手。” 瑶瑶被他们的声音吵醒,又开始小声啜泣。 黄颖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哭什么哭!烦死了!” 瑶瑶被吓得噤声,小身子一抖一抖。 赵老四皱眉: “你小点声,怕别人听不见?” 黄颖看着瑶瑶,眼神复杂: “早知道这么麻烦......”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弄钱走人!” 纪黎宴通过部队关系,协调了省城公安。 很快,排查范围缩小到城西一片混乱的棚户区。 “目标很可能藏匿在这一带,但具体位置需要进一步确认。” 省城的同志在电话里说。 纪黎宴对着地图,对王振山和几个核心队员说: “王哥,让你的人在外围布控,别打草惊蛇。” “明白!” 林秋阮坚持要跟来。 此刻她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 “黎宴,瑶瑶会不会......” “不会。” 纪黎宴斩钉截铁。 “他们求财,不会轻易伤害孩子。” 这时,有公安快步进来: “有发现,三号区域发现疑似赵老四的踪迹!” “行动!” 棚户区巷道复杂。 纪黎宴带人悄无声息地包围了目标院落。 “警察,不许动!” 赵老四惊慌失措地抓起瑶瑶: “别过来!否则我掐死她。” 黄颖尖叫: “你疯了,快放孩子!” 纪黎宴眼神冰冷: “赵老四,把孩子放下。” “纪黎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最后警告,放下孩子。” 瑶瑶突然咬住赵老四的手。 “啊!” 纪黎宴瞬间上前夺过瑶瑶,反手制住赵老四。 黄颖瘫软在地: “不是我...都是他逼我的......” 回到安县,李幸运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痛哭。 “瑶瑶,我的瑶瑶。” 纪黎平愧疚地低头: “哥,对不起......” 纪黎宴神色严肃: “这次是教训。” “以后有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 “知道了,哥。” 林秋阮轻轻拉住他: “别生气了,孩子找到就好。” 假期转瞬即逝。 纪黎宴专门打听了一下。 黄颖和赵老四都被判了枪决。 他临行前交代: “王哥,麻烦多照应。” 王振山拍胸脯: “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回到西南驻地,纪黎宴立刻被堆积的军务淹没。 林秋阮则因孕期劳累和瑶瑶事件的惊吓。 她开始了严格的卧床休养。 “林医生,该喝安胎药了。” 小护士端着药碗进来。 林秋阮无奈: “天天喝,舌头都苦麻了。” “纪营长吩咐的,您可不能偷懒。” 纪黎宴深夜归来,总会先摸摸她隆起的腹部。 “今天宝宝乖吗?” “踢了我好几脚,比你带的兵还能闹。” 他低笑: “像我,精力旺盛。” 边境局势持续紧张。 徐部长召见纪黎宴: “有个棘手任务,需要你亲自带队。” “请部长指示。” “情报显示,境外某势力在境内埋了颗‘钉子’,专门窃取军事机密。” “目标是?” “代号‘山狐’,很可能伪装成边民或商人,这是资料。” 纪黎宴翻看文件,眉头紧锁。 “涉及层面很广,甚至可能有内部人员被腐蚀。” 徐部长点头: “所以必须绝对保密,你直接向我汇报。” 纪黎宴开始秘密排查。 他召来方汉林: “暗中调查这份名单上的人,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 林建国插嘴: “营长,是不是有大事?” “做好分内事,别多问。” 几天后,方汉林回报: “队长,有发现。” “后勤处的老周,最近经济状况异常。” “继续盯,但别打草惊蛇。” 林秋阮情况稳定后,回到医院工作。 同事张医生闲聊: “林医生,听说你爱人是特种部队的?” “嗯。” “真厉害。” “不过最近好像有人在打听他。” 林秋阮警觉: “谁?” “不认识,说是老乡,问得挺细。” 当晚,林秋阮告知纪黎宴此事。 他眼神一凛: “以后遇到这种事,立刻告诉我。” “怎么了?” “可能和任务有关,你和宝宝的安全最重要。” 隔天,老周竟主动找到纪黎宴。 “纪营长,我...我有情况汇报。” “说。” “有人用我女儿威胁我,让我提供部队动向。” “对方是谁?” “不知道,只通过死信箱联系。” 纪黎宴看向他: “死信箱位置?” 老周颤抖着报出地点,补充道: “他们今天下午四点要取情报。” 纪黎宴立即部署: “方汉林,带人埋伏。” “朱笑安,你去保护老周家人安全。” 埋伏点。 方汉林低语: “目标出现,是个穿灰衣的男人。” 灰衣人取信瞬间,特战队员一拥而上。 对方却猛地咬破衣领。 “服毒!” 方汉林惊呼。 纪黎宴检查尸体: “还挺专业的,看来钓到大鱼了。” 徐部长得知后神色凝重: “线索断了,但说明‘山狐’就在我们身边。” 当晚,纪黎宴在办公室分析情报。 林秋阮突然来电: “黎宴,家里门锁被撬过!” 纪黎宴立刻赶回,发现抽屉里的文件有翻动痕迹。 “他们在找这个。” 他举起一份假部署图。 林秋阮后怕地靠在他怀里: “他们怎么会找到家里来?” 纪黎宴扯了扯嘴角: “内部有鬼。” 把林秋阮安顿好,换了个住处。 次日,他召集核心队员: “计划变更,用假情报引蛇出洞。” 三天后,通信兵报告: “营长,截获加密电报,对方在打听演习时间。” 纪黎宴点头: “鱼上钩了。” “通知各部,按计划行动。” 密林中,朱笑安带队潜伏: “目标进入伏击圈,共五人。” 突然枪声大作,对方竟有重火力。 “中计了!” 朱笑安怒吼。 “他们有准备!” 纪黎宴在指挥部接到急电。 “营长,二队遭遇伏击!” 他抓起枪。 “一排跟我上,二排掩护!” 激战中,纪黎宴为救队员肩部中弹。 方汉林惊呼: “营长!” 纪黎宴咬牙: “小伤,继续追击!” 最终歼灭敌方三人,活捉两人。 审讯时俘虏透露: “‘山狐’是你们师部的人。” 徐部长震怒: “彻查师部所有人员!” 纪黎宴养伤期间,林秋阮悉心照顾他。 “下次能不能小心点?” 他笑着搂住她: “为了你和孩子,我会的。” 调查陷入僵局时,老周突然提供新线索: “取信人左手有六指!” 纪黎宴猛地想起: “参谋刘明!” 突击抓捕时,刘明正销毁证据。 “纪营长,你来得太晚了。” 纪黎宴挑眉: “不晚,正好送你上路。” 刘明狞笑: “‘山狐’不止我一个.......” 话音未落,窗外射来子弹击毙刘明。 纪黎宴扑向窗口: “狙击手在三点钟方向!” 追击无果,但缴获的密电指向更高层级。 徐部长面色铁青: “看来要掀翻天了。” 纪黎宴伤愈归队没多久 一天他刚下班回家,林秋阮忽然腹痛: “黎宴,可能要生了......” 医院产房里,纪黎宴紧握她的手: “加油,秋阮。” 响亮的啼哭声传来,护士笑道: “是个男孩!” “辛苦了。” 纪黎宴亲了亲虚弱的妻子,感激地看着旁边的岳母。 为了小两口,林母过来照料一段时间。 此时通讯员匆忙跑来: “营长,紧急会议!” 纪黎宴歉意地看着林秋阮。 林母明事理,一点都没生气,还催促他快走。 纪黎宴匆匆赶回驻地,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徐部长将一份加密文件推到他面前: “‘山狐’的上级浮出水面了。” “是军区装备部的陈副部长。” “他?” 纪黎宴瞳孔微缩。 这位陈副部长平日里温文尔雅,在军区人缘极好。 “证据确凿。” “他利用职务之便,不仅泄露军事机密,还涉嫌倒卖军需物资。” 徐部长敲着桌面。 “黎宴,这次抓捕行动由你全权负责。” “务必谨慎。” “他在军中根基很深。” “明白。” 纪黎宴迅速制定计划。 “方汉林,带你的人封锁装备部所有出入口。” “朱笑安,控制通讯室,切断内外联系。” “林建国,随我实施抓捕。” 行动在深夜展开。 装备部大楼灯火通明。 陈副部长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看到破门而入的纪黎宴,他竟毫不意外。 “纪营长,比我想象得来得快。” 陈副部长从容不迫地放下手中的茶杯。 “陈副部长,你涉嫌叛国罪,请配合调查。” 纪黎宴亮出逮捕令。 陈副部长轻笑一声,眼神扫过纪黎宴身后的队员: “就凭你们几个?” “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纪黎宴。 “你确定要继续追查下去?” “这对你,对你的家人,都没有好处。” 纪黎宴眼神一凝: “威胁我?” “只是善意地提醒。” 陈副部长缓缓起身。 “我可以跟你走,但有些东西,你最好看看再说。”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纪黎宴示意林建国接过档案袋,却没有立即打开: “带走!” 押送陈副部长的车队刚驶出军区,就遭遇了伏击。 密集的子弹从两侧山林射来。 显然有人不想让陈副部长活着接受审讯。 “找掩护!保护目标!” 纪黎宴一边还击,一边通过无线电呼叫支援。 对方火力凶猛,训练有素,是专业雇佣兵。 激战中,押运车被火箭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 “目标怎么样了?” 纪黎宴急切地问。 方汉林从浓烟中钻出,脸色难看: “营长,陈副部长...死了......” 纪黎宴一拳砸在车身上。 线索又断了。 清理现场时,林建国递过来那个未被烧毁的档案袋: “营长,这个......” 纪黎宴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页残缺的名单。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物在与陈副部长会面。 而名单上赫然有几个已被标记为“牺牲”的战友名字。 “这是......” 纪黎宴瞳孔骤缩。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意味着“山狐”组织的渗透远超想象。 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 他立即将情况汇报给徐部长。 徐部长沉默良久,才沉重地说: “黎宴,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上面决定封存所有资料。” “为什么?我们明明已经接近真相了。” “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徐部长语气复杂。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专业部门处理吧。” “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任务。” 纪黎宴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 “请指示。” “特别行动营扩编已完成。” “上级决定将其破格升为团级建制,代号‘利刃’。” “由你担任首任团长,下辖三个特种作战营。” “直接对军委负责。” 这是连升两级! 纪黎宴怔住了。 “怎么,没信心?” 徐部长问。 纪黎宴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第81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9 “回来了?脸色这么凝重。” 回到家,林秋阮正哄着孩子。 她关切地问。 “案子结了,但很多疑问没解开。” 他揉了揉眉心。 “上面有上面的考量。” 林秋阮安慰道。 “嗯。另外,我要当团长了。” “真的?” 林秋阮惊喜,“这么快?” “利刃团,直接对军委负责。” 纪黎宴语气并无多少喜悦。 “压力很大?” “还好,就是不能陪着你们......” 纪黎宴低声道: “觉得对不起......” “军人保家卫国是应该的,我和你结婚,就有了这个准备。” 林秋阮把孩子放下,伸手抱住了纪黎宴。 “不过你可得好好对我们母子。” 纪黎宴低头,见她认真的模样,保证道: “那当然!” 第二天,纪黎宴刚到指挥部,徐部长的电话就来了。 “黎宴,新任命下来了,但有件事要提醒你。” “您说。” “陈副部长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你如今位置关键,务必谨慎。” “明白,我会小心。” “另外,‘利刃’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徐部长语气严肃。 “边境发现新型毒品流入,源头在境外‘黑蛇’。” “他们装备精良,手段残忍。你的任务,摸清据点,彻底摧毁它。” “是!保证完成任务!” 纪黎宴立刻召集核心骨干。 “方汉林!” “到!” “带你的人,前沿侦察,摸清‘黑蛇’的窝点和活动规律。” “明白!” “朱笑安!” “到!” “负责情报分析和技术支持,我需要知道他们的火力配置和人员结构。” “是!” “林建国!” “到!” “带队进行适应性训练,重点是丛林作战和夜间突袭。” “保证完成任务!” 方汉林的侦察小组很快传回消息。 “团长,目标据点确认,在境外雨林深处,戒备森严,有重火力。” “而且......” “而且什么?” “据点里似乎有孩子。” 纪黎宴眉头紧锁:“孩子?” “像是被胁迫的童工。” “另外,据点守卫换班规律很奇怪,不像普通武装分子。” 朱笑安的情报分析也印证了这一点。 “团长,截获的通讯显示,‘黑蛇’与一个代号‘医生’的人联系频繁。” “他们在进行某种人体实验。” “实验?” 纪黎宴感到事态升级。 “毒品里可能掺杂了新型病原体。” “目标不仅是牟利,更像是生物攻击。” 情况急转直下。 纪黎宴立刻向徐部长汇报。 “部长,任务性质可能变了。” “‘黑蛇’可能在进行生物武器研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消息可靠?” “八成把握。” “据点内发现被迫参与的儿童,通讯指向‘医生’。” “...计划不变,但优先级提到最高。” “授权你动用一切必要手段,阻止他们,拿到证据。” “注意,这是境外行动,务必干净利落,不能留把柄。” “明白!” 行动前夜,纪黎宴回家与妻儿告别。 “这次任务很危险?” 林秋阮从他紧握的手中感到不安。 “嗯,境外,涉及保密条例。” 他言简意赅。 “保密条例?” 林秋阮脸色一变。 “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家里就交给你了。” 他抱了抱她和孩子。 “利刃”团秘密潜入边境雨林。 方汉林前出接应。 “团长,据点东南角是实验室,守卫最严。” “西北角关押着人员,包括孩子。” “‘医生’在里面吗?” “不确定。但今晚有车队抵达,疑似高层。” 纪黎宴迅速部署。 “林建国,带你的人主攻实验室,务必拿到样本和数据。” “是!” “朱笑安,带二队解决西北角守卫,解救人员,注意安全,尤其是孩子。” “明白!” “方汉林,狙击组占领制高点,提供掩护,重点关照重火力和试图逃跑的车辆。” “收到!” “行动!” 特战队员潜入据点。 林建国小组率先与实验室守卫交火。 “报告!遭遇顽强抵抗!对方有自动武器!” “压制他们!尽快突入!” 纪黎宴命令。 朱笑安小组顺利解决西北角守卫,打开牢门。 “我们是解放军,来救你们。” 被困的村民和孩子们惊恐又希冀地看着他们。 “快!跟我们走!” 突然,据点中央响起警报。 “暴露了。” 方汉林在狙击位报告。 “有埋伏!他们早有准备!” 密集的火力从暗堡中射出,压制了解救小组。 “该死!中计了!” 朱笑安骂道。 纪黎宴临危不乱。 “林建国,报告情况。” “已突入实验室,正在拷贝数据,但没发现‘医生’。” “尽快,朱笑安,交替掩护,带人质先撤。” “对方火力太猛,撤不出去。” 一辆武装吉普猛地启动,冲向据点外围。 “有车要跑!” 方汉林喊道。 “拦住它,可能是‘医生’。” 狙击枪响,轮胎爆裂,吉普失控撞墙。 车上跳下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被护卫拉着逃向雨林。 “他跑了!” 林建国焦急的声音传来。 “数据拿到了吗?” “拿到了,样本也拿到了。” “优先保证数据和样本安全。” “朱笑安,我带人接应你,撕开缺口。” 纪黎宴带预备队发起突击。 强大的火力暂时压制了敌人。 “快撤!” 队员们带着人质和数据,迅速消失在雨林中。 敌方追兵被预设的诡雷和狙击组阻拦。 回到安全地带,清点人数,几人轻伤,一人重伤。 好在无人死亡。 “人质都安全吗?” 纪黎宴问。 “大部分安全,但混在人群里的一个‘孩子’......” 朱笑安脸色难看,“是伪装的杀手。” “他突然发难,伤了我们一个队员,抢走了一份样本......” “什么?” 纪黎宴心头一沉。 “我们的人击毙了他,但样本碎了。” “......知道了,优先救治伤员。” “数据和另一份样本必须万无一失。” “团长,是我的疏忽。” 朱笑安愧疚地说。 “不怪你。” 纪黎宴摇头。 “对方太狡猾,利用孩子的伪装,这是我们没想到的。” 他顿了顿,下令: “回去后,加强应对非常规手段的训练。” “明白!” 回到驻地,纪黎宴立刻将数据和样本移交上级。 徐部长亲自前来接收。 “你们做得很好。” 徐部长看着疲惫的队员们。 “虽然有小挫折,但主要目标达成了。” 他转向纪黎宴: “‘医生’跑了,但数据和样本会让我们掌握主动。” “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纪黎宴问。 “休整,总结。” “‘利刃’需要消化这次的经验。” 徐部长拍拍他的肩。 “你也回家看看,秋阮和孩子等着呢。” “是。” 回到家,林秋阮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 “任务还顺利吗?”她轻声问。 “嗯。” 纪黎宴不想让她担心,简单带过。 “完成了主要目标。” 他抱起咿呀学语的儿子,脸上才露出真切的笑意。 “小家伙又重了。” “是啊,快会叫爸爸了。” 林秋阮笑着,却仔细打量他。 “你瘦了,也黑了。” “没事。” 纪黎宴逗着孩子,“过两天又得忙。” 几天后,纪黎宴回到团部。 方汉林立刻汇报: “团长,有情况,关于那个破碎的样本......” “说。” “技术部门分析残留物,发现那不是已知的毒品或病原体。” “是什么?” “一种高度活跃的生物酶......” 纪黎宴眼神一凝: “我们被误导了?‘医生’的真正目的不是生物武器?” “恐怕更糟。” 朱笑安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团长,刚破译的残存通讯指向一个代号‘涅盘’的计划。” “‘涅盘’?” 纪黎宴皱眉。 “和那种生物酶有关。” 方汉林补充,“技术专家说,那酶像某种‘激活剂’。” “激活什么?” “不清楚,但‘医生’逃跑前,销毁了大量资料。” 纪黎宴沉吟片刻:“徐部长知道了吗?” “已经上报。” 朱笑安点头。 “部长命令我们暂缓行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几天后,指示没来,不速之客却来了。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自称来自“中央调查科”的宋同志,直接到了团部。 “纪黎宴同志?” 宋同志递上证件。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关于‘黑蛇’行动,有些细节需要你单独汇报。” 纪黎宴不动声色: “可以。按程序,需要通知我的上级徐部长。” 宋同志笑了笑: “不必,我们层级更高。” 他压低声音: “‘涅盘’计划牵涉很深。”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纪黎宴心中警铃大作。 “我还是坚持需要徐部长在场。” 他语气坚决。 宋同志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 “好吧,纪团长果然原则性强。” “那就按程序走。” 他走后,纪黎宴立刻联系徐部长。 电话接通,他简要汇报了情况。 徐部长沉默了一下,才说: “宋同志确实来自上级单位。” “但他要你单独汇报,不符合程序。” “部长,我感觉不对劲。” “你的感觉没错。” 徐部长语气沉重。 “‘涅盘’的水比我们想得深。” “你拿到的那份数据,引起了某些人的恐慌。” “那我们......” “一切照旧,但提高警惕。” 徐部长叮嘱,“特别是你和家人的安全。” “明白。” 挂掉电话,纪黎宴心情沉重。 他回到家,林秋阮下班回来,正在教儿子学步。 “回来了?” 她抬头,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有事?” 纪黎宴抱起儿子,犹豫了一下: “最近尽量别带儿子去人太多的地方。” 林秋阮脸色微变: “任务有后续麻烦?” “可能。” 纪黎宴没细说。 “只是预防。” “我知道了。” 林秋阮没多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你自己更要注意。” 第二天,纪黎宴接到纪黎平从安县打来的长途电话。 “哥!” 纪黎平的声音带着兴奋。 “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幸运又有了!” 纪黎平嘿嘿笑,“刚查出来的!” 纪黎宴真心为他高兴: “好事啊!瑶瑶知道要当姐姐了吗?” “知道了,可高兴了,哥,你啥时候有空回来?” “最近任务重,走不开。” “代我恭喜幸运,需要什么就说。” “哎,不用!我们现在日子挺好!” 纪黎平顿了顿,压低声音。 “哥,还有个事......” “前两天,有个生人去运输队打听你。” 纪黎宴眼神一凝: “什么样的人?” “说是你战友,问得特别细,连嫂子娘家的事都问。” “你怎么说的?” “我按你以前交代的,一问三不知。” 纪黎平语气透着担心。 “哥,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 “没事,可能只是好奇。” 纪黎宴安抚道。 “你们自己小心,有事立刻联系王队长,或者直接打我办公室电话。” “我知道了,哥。” 挂掉电话,纪黎宴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的手伸得比他想得还长。 一周后,徐部长突然召见。 办公室里还有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军人。 “黎宴,这位是军委直属特调组的周组长。” 徐部长介绍。 周组长开门见山: “纪黎宴同志,长话短说。” “‘涅盘’计划涉及一个潜伏极深的敌特网络,目标是破坏我国战略科研项目。” 纪黎宴立正:“请指示!” “宋同志有问题。” 周组长语出惊人。 “他属于外围成员,目的是试探并误导你们。” “那真正的‘涅盘’......” “是代号‘凤凰’的我国顶级科学家团队,正在研发...技术。” 周组长看向他,“你们带回的数据和样本,是关键催化剂。” 徐部长接话: “上级决定,‘利刃’团转入秘密战备状态,配合特调组,挖出这个毒瘤。” “是!” “你的第一个任务。” 周组长目光锋利。 “配合我们,演一场戏。” 几天后,团部传出消息: 纪黎宴因“黑蛇”行动“指挥失误”,被停职审查。 消息一出,暗流涌动。 方汉林急匆匆找到在宿舍“隔离”的纪黎宴: “团长,这......” 纪黎宴抬手制止他: “执行命令。” 他使了个眼色。 方汉林会意,大声抱怨: “这不公平!凭什么!” 声音却压低。 “团长,需要我做什么?” “稳住队伍,等。” 当晚,林秋阮带着孩子来了,脸上满是担忧: “黎宴,外面都在传你......” 纪黎宴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 “是任务,配合我,表现出焦虑和不安。” 林秋阮身体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颤音: “怎么会这样...你不会有事吧?” “配合调查而已。” 纪黎宴语气“低沉”。 暗中监视的人,将这一切汇报了上去。 又过了几天。 一个深夜,朱笑安悄悄潜入。 “团长,鱼咬钩了。” 他低声道。 “有人开始接触被我们监控的嫌疑目标,打探你被审查的细节。” “很好,通知周组长,可以收网了。” 收网行动悄然开始。 纪黎宴虽在“隔离”,却通过密线指挥。 “方汉林,带一队控制通讯站,切断他们与外界的联系。” “朱笑安,二队负责抓捕名单上的目标,动作要快!” “林建国,三队随我直捣核心!” 真正的目标是城郊一处废弃仓库。 特调组情报显示,这里是敌特网络的一个指挥节点。 行动异常顺利。 当纪黎宴带人冲进去时。 里面的人似乎措手不及。 几个正在销毁文件的人被当场按住。 但核心人物“医生”,并不在其中。 “说!‘医生’在哪?”林建国厉声问。 被抓的人冷笑一声,咬破了衣领里的毒囊。 “又是死士!” 林建国懊恼。 纪黎宴检查着缴获的设备,发现一份未完全销毁的密电。 他扫过密电残片,猛地抬头: “‘凤凰’实验室位置泄露。” “立刻通知周组长,最高警戒!” 一周后,总部。 徐部长面色凝重: “黎宴,情况比预想得更糟。” “‘医生’只是前台木偶,真正代号‘秃鹫’的主谋,在总部根基很深。” 纪黎宴冷声道:“证据指向谁?” “几位高层都有嫌疑,包括...我的副手。” 徐部长闭了闭眼。 “上级决定成立‘清源’行动组,由你担任总指挥,权限高于我。” 纪黎宴怔住:“部长,这......” “别推辞。” “只有你这位新晋的‘利刃’团长,背景最干净,破局最合适。” 徐部长拍拍他。 “为了‘凤凰’,也为了揪出这颗毒瘤。” 家中。 林秋阮担忧地看着他:“又要走?” 纪黎宴抱了抱儿子:“这次不一样,在总部。” “你和孩子跟我一起去,更安全。” “黎宴,‘秃鹫’能潜伏这么久,手段肯定狠辣。” “所以我需要你和孩子在我视线里。” 他压低声音。 “这次,是决战。” 总部,纪黎宴办公室。 方汉林汇报: “团长,排查发现三位高层有异常资金流动。” 朱笑安补充: “监控显示,李副部长秘书昨晚与可疑人员接触。” 纪黎宴敲敲桌子: “放长线,等他们动。” “通知警卫团,内紧外松。” 几天后,深夜。 林秋阮摇醒纪黎宴: “儿子发高烧了!” 纪黎宴立刻起身: “去医院!” 路上,他警惕地观察四周。 到医院门口,他猛地踩下刹车: “不对,太巧了。” 他立刻拨通电话: “方汉林,带人来军区总院。” “朱笑安,查今晚谁调动了儿科值班表。” 医院走廊。 医生刚给孩子打完针,灯光骤灭。 纪黎宴瞬间拔枪,将妻儿护在身后。 “砰!”子弹擦过他耳边。 “有狙击手,隐蔽。” 他低吼,拉着林秋阮躲进角落。 方汉林带人冲入: “团长,已控制对面制高点,活捉一人。” 纪黎宴眼神冰冷: “撬开他的嘴!” 审讯室。 俘虏狞笑:“你斗不过‘秃鹫’......” 纪黎宴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凤凰’已成功,你们,输了。” 俘虏脸色骤变。 纪黎宴走出审讯室,对方汉林道: “通知周组长,可以抓李副部长了。” “口供和资金记录,足够定罪。” 庆功宴上。 徐部长举杯: “黎宴,这次你功不可没。” 众人欢呼。 纪黎宴却见周组长使了个眼色。 阳台。 周组长低语:“‘秃鹫’落网,但牵扯出更大的鱼......” “境外‘彼岸花’组织。” “上级希望‘利刃’旅承担跨境打击任务。” 纪黎宴皱眉: “我需要更强的情报支持。” “会给你配最好的。” 周组长看着他。 “另外,你家人需要更高级别的保护。” 几年后,纪家小院。 纪黎宴一家回家过年。 瑶瑶扎着羊角辫,追着纪黎宴的儿子跑: “弟弟,跟我玩嘛。” 纪言源是个傲娇的小屁孩,他喜欢和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玩。 可是他不说。 还很傲娇: “可是我还有功课要做......” “就一会......” 瑶瑶眨着大眼睛,跟弟弟撒娇。 小言源低头看着手上的书,装作一副没办法,无可奈何的模样。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我姐呢。” 他还转头装模作样地询问: “妈妈,我字写完了,书也看了一大半,现在可以和姐姐玩了吗?” “去吧去吧,和姐姐好好玩。” 林秋阮被他逗乐了。 她真的没管教儿子,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这性子到底哪来的? 这样想着,她不由得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无辜望她。 “和我可没关系......” “哥,嫂子,我们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 纪黎平和李幸运提着大包小包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那是他们的儿子。 比小言源小一岁,取名纪言磊。 是纪黎平专门和哥哥的孩子取的一样的字。 纪黎平信誓旦旦表示: 这样别人就知道两个小的是兄弟俩。 就像是他和他哥一样。 连瑶瑶也跟着换了个大名。 纪言瑶! 第82章 害死弟弟把弟妹当保姆再抛弃的大哥10 “磊磊又重了。” 纪黎宴抱起冲过来的小侄子,掂了掂。 李幸运笑着放下东西: “可能吃了,比瑶瑶小时候还能吃。” 纪黎平凑到哥哥身边,压低声音: “哥,听说你又立大功了?” 纪黎宴轻描淡写: “职责所在。” “啥时候能像哥你这么厉害就好了。” “把家照顾好,就是大功。” 林秋阮拉着李幸运进屋: “幸运,快让我看看,路上累了吧?” “不累,磊磊路上睡了一觉。” 小言磊挣扎着要下地,跑去拉姐姐和哥哥的手。 “姐姐!哥哥!玩!” 纪言瑶牵起他: “走,姐姐带你看小鸡。” 纪言源小大人似的叹气: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 脚却诚实地跟了上去。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热闹非凡。 纪黎平忍不住又问: “哥,外面现在......” 纪黎宴给他夹了块肉: “吃饭,外面的事,有我们。” “哎,好。” 纪黎平憨憨一笑,不再多问。 李幸运看着林秋阮: “嫂子,你们这次能待几天?” “初五就得走,黎宴任务紧。” “这么急?” “嗯,特殊时期。” 纪黎宴问: “黎平,家里都还好?” “好着呢,王哥现在当科长了,特别照顾我们。” “那就好。” 饭后,两个孩子玩累了,早早睡下。 大人在院里喝茶。 纪黎宴看着弟弟: “运输队工作还顺心?” “顺心,马师傅退休了,现在队里我算老师傅了。” “不错。” “哥,你放心,我现在可能干了!”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我知道。” 初五一大早,纪黎宴一家准备返程。 瑶瑶抱着林秋阮的腿: “大伯母,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有空就回。” 小言源学着爸爸的样子,摸摸瑶瑶的头: “姐姐乖,好好读书。” 又把一个小木枪塞给弟弟: “这个送你,保护好姐姐。” 纪黎平看着哥哥: “哥,一切小心。” “你们也是。” 时光荏苒,进入千禧年。 纪黎宴肩上的将星,在岁月的淬炼下愈发闪耀。 他执掌的“利刃”旅。 已发展成为军区,乃至全军闻名的信息化特种作战力量。 是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的尖刀铁拳。 他本人也因其卓越的贡献,在军中威望日隆。 林秋阮凭借精湛的医术和沉稳的作风,已成为军区总院某一关键科室的主任。 不仅在专业领域建树颇丰,也成了纪黎宴稳定的大后方。 他们的儿子纪言源,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聪慧、坚毅且极富主见。 在军区大院里是出了名的“小大人”。 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国防科技大学,选择了信息对抗专业。 立志要走一条与父亲不同,但同样至关重要的科技强军之路。 安县这边。 运输队经历了改制。 纪黎平凭借多年的经验和良好的口碑,成了新成立的物流公司的一名中层管理人员。 虽然不再亲自跑长途。 但管理着手下几十号人和车队。 日子过得充实而稳定。 李幸运则从食堂走了出来。 在社区的支持下,开了一家早餐铺子。 她手艺好,为人实在,生意很是不错。 纪言瑶,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性格沉静温柔,学习刻苦。 高考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首都医科大学。 选择了儿科。 她说: “大伯母是医生,救了很多人,我也想像大伯母一样。” 她始终记得小时候发烧那晚,大伯和大伯母焦急的身影。 以及后来大伯母在医学上给她的启蒙。 纪言磊,则是个精力旺盛、对机械着迷的小子。 成绩虽不如姐姐拔尖,但动手能力极强。 心心念念想着以后要学机械工程。 造大汽车、大飞机...... 2008年,汶川。 纪黎宴提前预警了,但这场地震实在太大。 地震发生时,他正在军区开会。 灾情就是命令。 他麾下的“利刃”旅。 作为首批成建制投入救灾的部队之一。 第一时间奔赴灾区。 纪黎宴亲临一线指挥。 他协调各方力量,指挥队员们冒着余震的风险,开辟生命通道,抢救伤员。 与此同时。 已在北京某医院实习的纪言瑶,主动请缨。 跟随医疗队奔赴灾区。 林秋阮所在的军区总院也接收了大量伤员。 她连续多日奋战在手术台和病房。 纪言源则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密切关注灾情。 利用所学知识,参与了对灾区通讯恢复的技术支援讨论。 纪黎平和李幸运在安县,也积极捐款捐物。 李幸运的早餐铺子。 那几天免费为前往灾区的志愿者和返乡灾民,提供食物。 一场大灾,检验了这个国家的凝聚力。 也见证了纪家两代人,在不同的岗位上,以不同的方式,践行着同样的家国情怀。 纪言源从国防科大毕业。 本硕博连读后,他进入某尖端技术研究所。 参与了多项重大国防科研项目,成为了军队信息化建设的新生力量。 纪言瑶博士毕业。 留在首都一家顶尖的儿童医院,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儿科主治医师。 纪言磊也如愿上了一所重点大学的机械工程专业。 正在为实现他的“重工梦”而努力。 纪黎平和李幸运守着安县的家。 早餐铺子已经扩大了规模,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幸运餐馆”。 瑶瑶的孩子,他们的外孙,已经开始咿呀学语。 2015年,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 纪黎宴作为功勋将领,受邀登上观礼台。 2020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 已退休在家,含饴弄孙的纪黎宴和林秋阮,再次以不同的方式参与到这场战斗中。 林秋阮虽然不再上一线。 但她利用丰富的经验,通过线上方式为年轻医生提供指导。 参与诊疗方案的讨论。 纪黎宴则密切关注着部队的抗疫行动。 并通过老关系,为协调军民融合抗疫资源出力。 纪言瑶作为儿科骨干,毅然投身到抗疫一线。 她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守护着幼小的生命。 纪言源所在的研究所,紧急攻关相关检测技术和防护装备。 就连作为工程师被派往海外项目的纪言磊,也心系祖国。 想方设法筹集医疗物资寄回国内。 纪黎平和李幸运在安县,严格遵守防疫规定。 同时“幸运餐馆”在允许的情况下,坚持为社区的防疫人员和困难老人提供爱心餐。 疫情结束后。 又是一个春节,纪家迎来了难得的大团圆。 纪黎宴家宽敞的客厅里,四世同堂。 苍老但精神矍铄的纪黎宴和林秋阮坐在中间。 纪言源带着他的工程师妻子和正在学编程的儿子。 纪言瑶和她的医生丈夫,领着他们学钢琴的女儿。 纪言磊和他的外籍女友,正用流利的英语和夹杂的手势,比划着介绍他的新项目。 纪黎平和李幸运也从安县来了。 孩子们在客厅里跑闹。 纪黎宴看着这一切,缓缓地对身边的弟弟说: “黎平,还记得咱家老屋院墙上的那些喜字吗?” 纪黎平憨厚地笑了: “哥,哪能不记得?那时候,哪敢想有今天......” “是啊!” 纪黎宴眼神深邃。 他掠过满堂儿孙,望向窗外灯火璀璨的城市。 “时代变了,国家强了,咱们的家也兴旺了。” “但有些东西没变......” “做人要正,做事要实,对家要负责,对国要忠诚。” “这些,得一代代传下去。” 林秋阮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点头。 窗外,夜空中有烟花绽放。 屋内,纪黎宴闭上了眼睛。 耳边犹听见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喊声: “哥——”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黎平,李幸运,纪丫丫(纪言瑶)拯救值100%,获得积分3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3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他这些年出生入死,身体垮掉的不是一星半点。 要不是修炼了《识海诀.基础版》,还隐隐有突破到二转的架势。 他早就撑不住了。 可惜就是没突破,没能再续一段命。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是活到了80岁...... 纪黎宴躺在床板都消失,只剩个在地板上光秃秃的床垫上。 他叹了口气。 “宿主好棒棒哟~” 小四从天而降,一屁股坐在了纪黎宴胸口上。 两个毛茸茸的小爪子还在给他踩奶。 哈基虎脸上都是谄媚。 纪黎宴被他萌到,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瓜子。 小四眯着眼,享受极了。 喉咙里还发出呼噜声。 “小四,打开商城,给咱们置办点家业吧。” 纪黎宴揉捏完虎虎,看了眼几乎全都消失的沙发,他无奈苦笑。 “再不买,咱们就又得打地铺了。” 买买买...... 东西都是便宜货,但架不住纪黎宴缺的实在是太多了。 最终,他把这次任务积分全花了,还把零头也用完了。 才把别墅的软装搞定了。 果然,装修好贵。 看着重新回到的总积分,纪黎宴觉得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但看着小四在宠物乐园撒丫子欢乐的样子,他还是有些欣慰的。 为了好好感受4297个积分花在哪了。 一人一统颓废地享受了一周,才意犹未尽地开始任务。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黎宗。” ——— “宴,上次那个项目让你小亏了一点,我表哥一直很过意不去......” “这次他打包票,绝对是十倍以上的回报。” “就当是给我赔罪了,好不好嘛?” 莉莉安的手指在纪黎宴胸口画着圈,吐气如兰。 若在普通人听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纪黎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烦躁和犹豫。 他扒了扒那一头染成骚包粉色的短发: “啧...莉莉,不是我不信你表哥,可我最近手头也有点紧。” “哎呀,宴哥哥~你跟我还装什么嘛!” 莉莉安娇嗔道,身体贴得更紧。 “谁不知道你家底厚啊?” “而且这次真的很快,一周,不,三天!” “就能见到回头钱!” 纪黎宴心中冷笑。 三天? 足够你们卷着这最后一笔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纪黎宴晃着杯中价值不菲的琥珀色液体,仰头将酒饮尽 他捏了捏莉莉安的脸蛋。 用一种故作豪爽,却底气不足的语气说: “行吧行吧,信你最后一次。” “等我明天拿到毕业证,我妈高兴给我打钱,我就投你表哥看上的项目。” “拿了毕业证,小爷我也算光宗耀祖了,正好双喜临门,哈哈!” 莉莉安眼底闪过一抹计谋得逞的狂喜。 她嘴上却奉承得更卖力了。 纪黎宴又和她调笑几句,婉拒了美人投怀送抱。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 他脸色立马就变了。 原主家里有钱,特别有钱,超级有钱。 足有上千个小目标的那种。 原主还是家里的长子。 但凡争气点,家业就是原主的。 可惜他不争气啊! 怎么不争气呢? 就简单说点,比如原主小升初22分,中考15分,高考12分...... 这个分数不是一门,而是总分加一块。 原主成绩太差,是买的初中高中。 高中还有人接收,但是大学国内实在没人敢收。 不怕被喷死啊! 于是,原主来国外混日子了。 原主家里是真有家业要继承。 原主也一直把家里的东西视为自己的。 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 然而原主高高兴兴出国嗨了。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高中的时候,他爸妈就给他生了个小号弟弟。 怕这个弟弟和原主一样,夫妻两个一致决定瞒住原主。 借口工作忙,带着小号弟弟出去,养在外面。 兄弟两个相差16岁,原主22,小号弟弟纪黎宗6岁。 等原主出国读书了,小号弟弟也有了点认知。 他们更离谱。 直接就隐姓埋名,带着小号在国内过“苦”日子。 还根据每天小号上课的内容,现实来了一场沉浸式。 小号是个争气的。 从小读书好,干什么的好,所有人都夸他。 不过通常都伴随着一句:“可惜有这么一个穷家。” 为此学校还专门给小号组织过“救贫扶持”。 只是被富豪爸妈破坏了。 小号真的很好。 他一点都不嫌弃家里穷,从幼儿园开始,就天天放学捡垃圾补贴家用。 至于原主。 原主大学在外潇洒了几年,家里的钱也没断了他的。 想花多少花多少。 原主人傻钱多,被人盯上了。 还专门找了个大美人来勾搭原主,怂恿原主炒股。 原主不在意这点小钱,只是花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最终到了原主承受不住的地步。 这时候,原主刚好拿了毕业证,就直接跑回国,打算找爸妈要钱。 结果正好撞到看到他爸妈一脸穷酸的模样,还跟在个6岁小孩身边。 原主没脑子,他当即就想嚷嚷。 然而,富豪爸妈不乐意了。 好不容易有个看上去是好苗子的继承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废物大号废了? 他们直接用钱威胁。 让原主别出现在小号面前。 不然,他们就断了生活费。 原主是个软骨头。 同意了。 只是原主恨上了他们。 连带着小号也一起恨上了。 越恨,原主钱撒得就越多。 在他看来。 反正富豪爸妈放弃他了,没打算把家业给他继承。 那他多花亿点点怎么了? 现在多花亿点点,享受的是他,不花以后等小号弟弟长大,他也就花不了了。 一边这样想。 原主一边疯狂勒索富豪爸妈。 对原主这个废了的大号,富豪爸妈只有一个要求。 老老实实花钱就好。 千千万万别来打扰他们养小号。 就这样默契。 原主又出国了。 在国外挥金如土....... 小号弟弟在国内捡垃圾...... 其实秉承着凭什么爸妈放弃我,为了你还要把我“赶”出国的想法。 原主也找人盯着小号了一段时间。 然而小号太苦了。 苦得原主这个金玉堆砌的公子哥,都忍不住咋舌。 这要是自己,原主觉得自己一点都吃不了这个苦。 然而,小号还很乐观。 直到小号高三,突然间发现不对,他察觉到自己就像是活在“楚门的世界”一样。 高三正是情绪不稳,压力紧迫的年纪,小号没能承受住。 一时没想开,跳楼了。 在国外潇洒的原主刚得知消息。 还没来得及给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号弟弟伤心。 就被富豪爸妈抓回国了。 因为他们就原主一个儿子,自己年龄又大了,丧失了生育能力。 他们当然不会怪自己。 只会怪小号承受能力不行,让他们近在咫尺的希望被打破。 迫不得已,富豪爸妈只能把继承的希望寄托在原主身上。 至于原主,那真的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继承家业。 太累了,太苦了,完全听不懂。 从来没想到,继承家业是这么憋屈的一件事情。 哪怕给他再多的钱,原主也觉得这笔买卖实在不划算。 逼死了一个儿子的富豪爸妈,眼看着要逼死大儿子。 当即出了个馊主意。 给原主“找对象”。 专门挑的还是高智商的女性。 原主就像一头种猪,开始了配种的行为。 就这样,原主生了18个。 富豪爸妈喜得很。 他们又照着养小号的模式,开始养着这18个孩子。 跟养蛊似的。 打算到时候挑最聪明最能干的继承他们家偌大的家业。 然而原主受不了了。 他是知道小号的痛苦的。 哪怕原主对这些生物上的儿子没有感情,哪怕他们出生也没有看过一眼。 因为怕孙子们沾上儿子脑子不好的基因,富豪爸妈根本没让原主见。 不对,是女方怀了孕,一确认之后,就不让原主见面了。 原主是个贪图享乐的。 但也不意味着他能漠视自己“儿子们”,走上小号弟弟的路子。 原主去找富豪爸妈无果,还被逼着再播种。 是因为富豪爸妈觉得18个,还是有点不太保险。 智商是一方面,承受能力是一方面,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大儿子的基因。 哪怕女方是顶顶聪明的。 所以,被他们当备胎的孩子,是越多越好。 原主拒绝了。 然而拒绝无效。 还被威胁着断生活费。 原主无能暴怒,然后乖乖播种...... 再然后原主有了66个孩子...... 原主疯了,被逼的。 因为女方长得再一言难尽,只要她聪明,都逼着原主配种。 原主自己脑子不好归脑子不好,但是还是有审美的。 而且可能因为老天爷给他关了脑子这扇门,颜值方面直接拉满了。 就这样,原主总觉得自己是被piao的那一个。 他爸妈这是把他当牛郎了啊! 他完全就是个生继承人工具。 原主饱受摧残。 再对比有了保底66个继承人备胎,一脸红光满面还在催生道路越走越欢的富豪爸妈。 原主是越想越觉得亏了。 他脑子本来就不好,又被折磨一年,完全不想后果。 在一次他爸妈来找他催生的时候,握着水果刀,就把两人给捅了。 完全没想到大儿子做出这种事情,为了和大儿子“谈谈心”,根本没让保镖进来的富豪爸妈,就这样被一刀刀捅死了。 因为房子用了最好的隔音材料,富豪爸妈喊人都没人搭理。 血流了一地。 原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害怕了。 原主搞了个骚操作,他干脆地直接报了警。 经历了之前被当作种马的一年,原主本来就不咋想活了。 万万没想到,他只是进去了12个小时,就被律师给救出来了。 因为原主有精神病病单。 别管精神病是真是假,反正有这个单子就是万能的。 这还是富豪爸妈怕原主在外面对人出手出事,提前给办理的。 结果原主在外面玩得再欢,还真没闹出大事情来。 而第一个出手对象,就是他们夫妻自己。 第83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1 走出公寓大楼。 晚风一吹,纪黎宴抖了抖。 有点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上,找到自己的车赶紧上去。 然后纪黎宴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女声: “宴宴?怎么这个点给妈妈打电话?钱不够花吗?” “对啊,没了。” “妈你再给我打点。” 纪黎宴说得理直气壮,还不忘叮嘱: “多打点啊,不然不够花。” 沈如枝松了口气。 她还以为...... 看大儿子这样,应该还不知道。 沈如枝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电话里的儿子不耐烦地喊了。 她赶紧回神,哄着道: “好好好,宴宴,妈妈马上就给你打钱,给你打5000万好不好?” “我看你喜欢的那家跑车出了新款,正好你那车开了一个月都旧了,妈妈给你买要不要?” “我要啊!” 纪黎宴没一点不好意思。 “对对对,妈妈明早就下单,顶多三天,就送到你那......” 沈如枝习以为常地开口。 能用一辆跑车哄大儿子安分一段时间,她觉得真划算。 然而,她话说到一半,就被纪黎宴给打断了。 “妈,你直接让他们送回家吧,我顶多一个星期就回来。” 纪黎宴说得那叫一个轻飘。 沈如枝却像是炸毛一样,声音都开始尖叫起来。 “好,妈妈让他们送你那...宴宴,你怎么突然间要回来了?” 纪黎宴不答反问:“妈,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沈如枝在电话那头明显慌了神。 她声音都带着几分急促: “宴宴,你...你不是说要参加毕业旅行吗?” “妈妈不是不让你回来,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纪黎宴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方向盘,语气却故意带上了几分委屈: “妈,你是不是不想我回去啊?” “我都快一年没回家了。” “这次拿了毕业证,我想回家看看都不行吗?” “不是不是,妈妈怎么会不想你回来呢!” 沈如枝急忙否认。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就是...家里最近在重新装修,乱得很,怕你住不习惯。” “要不这样,妈妈给你订马尔代夫的机票,你去那里玩几天。” “等家里收拾好了再回来?” 纪黎宴仍是那副任性少爷的模样: “装修就装修呗,我又不介意。” “再说了,爸不是刚买了套海滨别墅吗?” “我住那儿总行了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只能听见沈如枝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纪黎宴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惊慌失措,拼命向丈夫使眼色的模样。 “宴宴。” 这次换了个沉稳的男声,是纪父纪英崇。 “怎么突然想回来了?” 纪黎宴换了个手拿手机,语气轻松: “爸,我毕业了啊!” “这不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怎么,不欢迎?” 纪英崇干笑两声: “怎么会不欢迎。” “就是你妈说得对,家里确实在装修,味道很大。” “这样吧,你先在欧洲玩一段时间,所有开销爸爸报销。” “等家里收拾好了,我们亲自去接你,怎么样?” 纪黎宴眯起眼睛。 他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爸,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纪黎宴乘胜追击: “该不会是给我生了个弟弟妹妹,怕我知道吧?” “胡说八道!” 纪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来。 “宴宴,别瞎猜,爸爸妈妈最疼的就是你。” “那就让我回去。” 纪黎宴毫不退让。 “我已经订了机票。”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回家住,我就自己去住酒店。” “反正我朋友多的是。” “别!” 沈如枝抢过电话。 “宴宴,你别住酒店,回家,回家住!” “妈妈这就让人把家里重新收拾一遍,保证你住得舒服。” 纪黎宴满意地勾起嘴角:“那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妈,跑车还是要的。” “颜色要亮蓝色。” “好,好,妈妈明天就下单。” 沈如枝忙不迭答应。 挂断电话,纪黎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原主与父母的合影,眼神复杂。 这对夫妻为了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可谓费尽心机。 只可惜,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被当作工具养大的孩子。 终有一天会反抗这种被安排的命运。 此时,国内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纪黎宗上学早,才6岁,就已经上了一年级。 此时正在吃午饭。 他们午饭也简单。 是纪黎宗回来路过菜市场,捡的别人不要的菜叶子。 当然是被沈如枝替换过了的。 这一整栋楼的租户,其实都是他们夫妻的人。 隔壁就是一个厨房。 里面五星级厨师随时待命。 在阳台打电话的夫妻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都挎着一张脸。 沈如枝握着手机,指尖都泛了白。 她看向丈夫,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惊慌: “英崇,怎么办?” “宴宴要回来了,万一...万一让他看到宗宗......” 纪英崇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怎么突然就要回来?” “不是都说好了,等他玩够了,我们找个由头把他安排到海外分公司去吗?” “肯定是钱给够了,玩腻了呗!” 沈如枝急得在陈旧的阳台里走来走去。 “都怪你,非要瞒得这么死。” “现在好了,他要杀回来了!” “怪我?” “要不是你生的好儿子,脑子跟榆木疙瘩一样,扶都扶不起。” “我们用得着年近五十了还拼个小的?” 纪英崇也压着火气。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赶紧想办法。”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透过玻璃窗。 望向里面组合成的小餐桌。 纪黎宗正坐在那,乖巧吃着“清水煮菜叶”配“杂粮馒头”。 小家伙吃得很香。 小口小口咬着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那双和纪黎宴极为相似的黑亮眼睛里,全是满足。 他甚至还把掉在桌上的馒头屑,小心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看着小儿子这“懂事”的模样,和他满分的试卷。 再想想大儿子“不懂事”的叛逆,和他12分的高考成绩。 沈如枝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坚定。 “绝对不能让宴宴知道宗宗的存在!” 她斩钉截铁。 “不能让他们两兄弟接触。” 纪英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家里肯定不能让他回。” “那栋别墅目标太大,佣人多,容易出纰漏。” “这样,我立刻让人把临江那套顶层复式收拾出来。” “就跟他说是给他新买的毕业礼物。” “让他先去那儿住。” “那他能乐意吗?他刚才可是点名要住海滨那套!” “不乐意也得乐意!” 纪英崇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决断。 “就说...就说海滨那套湿度大,正在做防潮处理。” “临江那套视野更好,更新。” “再多给他打一笔钱,再订几辆他喜欢的车,哄着点。” 沈如枝稍微安心了点,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那几天我们怎么办?” “宴宴回来,肯定要见我们。” “我们总不能一直躲着吧?宗宗这边......” 纪英崇看着小儿子。 他眼神复杂,有期盼,也有狠心: “那几天,我们‘出差’。” “你和我一起去临江那边‘安抚’宴宴。” “至于宗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就说我们工作要出门几天,正好下周端午放假,把他送到‘爱心夏令营’去待一周。” “那边是全封闭的,环境...嗯,足够‘艰苦’,也符合我们一直给他营造的家庭状况。” 所谓的“爱心夏令营”,其实是他们早就准备好的。 模拟偏远山区贫困家庭孩子,体验生活的地方。 就是为了让纪黎宗更加“坚韧”。 沈如枝有些犹豫: “宗宗才六岁,一个人去夏令营......” “慈母多败儿!” 纪英崇低斥。 “想想宴宴,我们就是以前对他太纵容了。” “宗宗是我们的希望,必须从小磨炼。” “就这么定了!” 他拿出手机,开始快速安排: “我让助理去办夏令营的事,同时收拾临江的房子。” “你,现在就去跟宗宗说我们要‘出差’的事。” “注意表情管理,别让他看出破绽。” 沈如枝深吸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故意买大了一号,显得有些邋遢的外套。 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然后走向小餐桌。 “宗宗,吃饭呢?” 纪黎宗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妈妈,你打完电话啦?这个菜叶汤很好喝!” 沈如枝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宗宗,爸爸妈妈接到通知,有个重要工作,过几天要出差一周。” “可能不能陪你过儿童节了。” 纪黎宗的小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但他很快点点头,乖巧地说: “没关系的妈妈,工作重要,我会乖乖地。” “我们宗宗真懂事。” 想到这么乖的孩子是自己的儿子,沈如枝夸了一句。 “爸爸妈妈安排你参加一个很有趣的夏令营,有很多小朋友,你愿意去吗?” “夏令营?” 纪黎宗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小声问。 “贵吗?” “...不贵,是社区组织的公益活动,免费的。” 沈如枝有些心虚。 “免费的呀!那我去!” 纪黎宗立刻高兴起来。 “妈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还可以帮老师做事。” ——— 纪黎宴“毕业”了。 他拿着压根没去考试换来的“毕业证”,喊来莉莉安庆祝。 “宝贝,我妈把钱打来了。” 他晃着手机银行余额,一脸暴发户的得意。 莉莉安眼睛都亮了: “太好了!我表哥那边都准备好了!” “不急。” 纪黎宴摆摆手,神秘一笑。 “我先用这笔钱,玩个更刺激的。” 他故意在莉莉安面前,操作着股票账户。 “看到这只股没?内部消息,稳赚!” 莉莉安将信将疑: “真的吗?比我表哥的项目还好?” “废话!” 纪黎宴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 “我哥们他爸是董事,消息绝对可靠!” 他当着莉莉安的面,投了一小笔钱。 第二天,那只股票果然大涨。 纪黎宴“兴奋”地展示着收益: “看看!一天就赚了这么多!” 莉莉安看得心痒难耐。 她偷偷给表哥发信息: 【表哥,纪黎宴好像有更好的门路......】 【真的?就他那个脑子?】 表哥杰克嗤之以鼻。 【我看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然而,随着纪黎宴“赚”的钱越来越多。 杰克坐不住了。 他亲眼看到纪黎宴账户的余额数字疯狂跳动。 上帝啊,难道傻人有傻福? 杰克眼睛红了。 他决定试探一下。 “纪少,听说您最近在股市风生水起?” 杰克找到纪黎宴,态度恭敬。 “小打小闹,跟着家里喝点汤。” 纪黎宴翘着二郎腿,语气嘚瑟。 “不知道能不能带小弟一个?” 杰克搓着手,一脸谄媚。 “这不好吧?” 纪黎宴皱眉,假装犹豫。 “风险太大,亏了可别怪我。” “不会不会,亏了算我的。” 杰克赶紧保证,立刻转了一笔钱过去。 莉莉安也把自己的私房钱掏了出来。 “宴哥哥,你也帮我赚点嘛~” 她撒娇道。 纪黎宴“勉强”答应。 结果自然又是“大赚”一笔。 杰克和莉莉安彻底疯了。 他们拿出所有积蓄,甚至借了高利贷。 “纪少!这次全靠您了!” 杰克把卡塞到纪黎宴手里,手都在抖。 “您说买什么就买什么。” 纪黎宴“无奈”收下,眼底却闪过冷光。 他装模作样地操作了一番。 一边用原主的账户“操盘”,一边用另外一个的账户暗中操作。 买进,拉高,制造繁荣假象。 莉莉安和表哥看着不断上涨的数字,欣喜若狂。 “宴,你太厉害了!” “纪少,以后我们就跟你混了。” 然后,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早晨。 那几只“妖股”毫无征兆地崩盘了。 杰克和莉莉安的钱,瞬间化为乌有。 “完了!全完了!” 杰克看着手机,面如死灰。 莉莉安也哭成了泪人。 这时,纪黎宴“恰好”出现,也是一脸“慌张”。 “怎么会这样?我也被套牢了!” 他抓着头发,演技逼真。 “我得赶紧回家找我爸妈要钱补仓。” 一听这话,杰克和莉莉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纪少,带我们一起去吧!” 莉莉拉着他胳膊哀求。 “对啊宴哥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纪黎宴“犹豫”地看着他们: “这...不太好吧?” “求你了!” 莉莉安梨花带雨: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只有你了......” 杰克也连连保证: “纪少,我们绝对不会给你添乱。” 纪黎宴“挣扎”良久,才“无奈”叹气: “好吧...但你们要听我的。” 他“好心”地拿出他们仅剩的零钱: “我帮你们买机票。” 莉莉安和杰克感激涕零。 他们丝毫不知道,纪黎宴买的,是单程去某战乱国家的经济舱。 而他自己,则是回国的头等舱。 机场里,纪黎宴“依依不舍”地送别: “你们先过去安顿,我拿到钱就来找你们。” 莉莉安还做着豪门太太的美梦: “宴哥哥,你一定要快点来......” 杰克也叮嘱: “纪少,别忘了我们啊!” 纪黎宴微笑着目送他们通过安检。 转身,他走向了完全相反的登机口。 纪黎宴拖着昂贵的行李箱,戴着夸张的墨镜。 他站在机场出口,一脸不爽。 “妈!你到底在哪?这都等十分钟了!” 电话那头,沈如枝声音发紧: “宴宴,路上堵车,马上到,马上到。” “烦死了!再不来我自己打车走了。” “别别别,妈妈到了,看到你了。” 一辆起码上百万的车,小心翼翼停在他面前。 纪黎宴看着这破车,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什么玩意儿?” 沈如枝匆忙下车。 她穿着“朴素”,笑得慈爱: “宴宴,快上车,这里不能停太久。” “你就开这破车来接我?” 纪黎宴声音拔高,引得路人侧目。 “临时...临时借的,家里的车都...都送去保养了。” 沈如枝手忙脚乱地想帮儿子拿行李。 纪黎宴一把推开她的手。 自己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钻进后座,重重关上车门。 “爸呢?” “你爸他...公司有个紧急会议,脱不开身......” 纪黎宴嗤笑一声,摘下墨镜。 “行啊,我大学毕业,爸开会,妈开破车,真是够重视我的。” 沈如枝手心冒汗,赶紧发动车子: “宴宴,你别生气,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惊喜。” “哦?是那辆亮蓝色的跑车吗?” “跑车...跑车在临江那边,那边车库大,方便放。” 沈如枝赶紧解释。 “我们先去临江的房子,那是爸妈送你的毕业礼物。” “视野特别好!” 纪黎宴没接话,歪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繁华街景。 “不回老宅?” “老宅...不是跟你说在装修嘛,味道大,对身体不好。” “那去海滨别墅也行。” “海滨...海滨那边湿度大,也在做维护。” “真的,宴宴,临江那套最好,全新的。” 沈如枝说得磕磕绊绊。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成吧,听你们的。” 沈如枝刚松半口气。 纪黎宴又慢悠悠地开口: “妈,你身上这衣服哪儿买的?丑得挺别致啊。” 沈如枝:“......就,就随便买的。” “啧,品味下降这么厉害?我爸破产了?” “没有的事,你别瞎说。” 到了临江顶级公寓的顶层复式。 纪黎宴挑剔地环视一圈。 “装修还行,就是小了点儿。” 这六百平的复式,他愣是嫌小。 “我行李都摆不开。” 沈如枝赶紧说: “先住着,不喜欢我们再换。” 纪英崇很快也赶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疲惫。 “宴宴,回来了就好,爸爸真是想你。” 纪黎宴瘫在沙发上,脚架在茶几上。 “想我?想我怎么不去机场接我?” “开会?开什么会那么重要?比我还重要?” 纪英崇被噎了一下,讪笑道: “一个跨国并购案,实在是......” “行了行了。” 纪黎宴不耐烦地摆手。 “我饿了,要吃李师傅做的鲍鱼红烧肉。” “就老宅那个厨师,把他喊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李师傅...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 纪黎宴挑眉。 “把他电话给我,我给他三倍工资,让他立刻过来。” “宴宴,别胡闹。” 纪英崇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纪黎宴脸色一沉。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就砸在地毯上。 “我胡闹?” “我大学毕业回家,想吃口家里的菜叫胡闹?” “你们怎么回事?从我要回来就开始推三阻四。” “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沈如枝吓得一哆嗦,赶紧打圆场: “宴宴别生气,妈妈给你做,妈妈给你做好不好?” “你做?你做得能吃吗?” 纪黎宴毫不客气。 他眼神在他爸妈之间逡巡,忽然笑了。 “行啊,我也不为难你们。” “既然李师傅来不了,那你们俩,现在,去给我买。” 他报了一连串菜名。 都是城里最难订,分布最散的几家顶级餐厅的招牌菜。 “我要吃热乎的,一小时内买齐回来。” 纪英崇看着儿子那浑不吝的样子,血压飙升。 “宴宴,你......” “去不去?” 纪黎宴拿起手机。 “不去我就在我这群朋友里说说,我爸妈是怎么‘欢迎’我毕业回国的。” “我们去,这就去。” 沈如枝几乎要哭出来,拉着丈夫就往外走。 看着父母仓皇离开的背影。 纪黎宴脸上的笑容冷却下来。 第84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2 接下来几天,纪黎宴变着法子折腾父母。 不是半夜要吃城西的宵夜。 就是清晨要喝城外山上的山泉水。 逼着日理万机的纪英崇陪他打一天游戏。 又嫌弃沈如枝给他买的衣服不够档次。 全扔进了垃圾桶。 纪英崇和沈如枝疲于奔命,身心俱疲。 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他们心虚。 现在只盼着纪黎宴赶紧玩腻,或者对那辆新跑车产生兴趣。 别再盯着他们。 同时,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着纪黎宗的存在。 每天都要找机会偷偷联系。 确认小儿子在“爱心夏令营”一切安好。 这天,纪黎宴似乎终于对折腾父母失去了兴趣。 “爸,妈,我朋友们给我办了个毕业派对,晚上我不回来了。” 沈如枝如蒙大赦: “好好好,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纪黎宴开着那辆崭新的亮蓝色跑车离开。 但他并没有去什么派对。 而是根据零碎的记忆。 将车开向了那个他印象中“家境贫寒”的弟弟,可能居住的片区。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与他平日活动的光鲜场所,有着云泥之别。 他将跑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 步行在巷弄里穿行。 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父亲纪英崇的助理,正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上下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装破破旧旧的文具盒。 纪黎宴闪身躲进阴影里。 他看着助理熟门熟路地走进单元门。 几分钟后,助理空着手下来,开车离开。 纪黎宴没有轻举妄动。 他在小区外面一家嘈杂的茶馆,坐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时分。 他看到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那小男孩的眉眼,几乎和原主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更显沉静乖巧。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小书包。 但眼神清亮。 神情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懂事。 他没直接进小区。 而是走向隔壁的菜市场。 纪黎宴放下茶钱,压低帽檐,跟了上去。 他看到小家伙在菜市场门口,熟练地捡起摊主丢弃的烂菜叶。 然后小心地放进拎着的布袋里。 纪黎宴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在菜摊间熟练地穿梭。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就在纪黎宗专注地捡起几片还算完整的菜叶时。 纪黎宴“恰好”转身。 直接撞在了他身上。 “哎哟!” 纪黎宗被撞得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里的布袋和菜叶撒了一地。 “谁啊?不长眼......” 纪黎宴抢先开口,语气恶劣。 但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卡壳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抬起脸来的纪黎宗。 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震惊和疑惑。 “你...你......” 他手指着小孩,声音都变了调。 “小鬼,你抬起头来!” 纪黎宗被吓到了,怯生生地抬起头。 露出一张虽然沾了点灰。 但五官轮廓与纪黎宴,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纪黎宴猛地蹲下身。 他一把抓住小黎宗的胳膊,脸凑得极近。 左看右看,嘴里啧啧称奇。 “像!太像了!” 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这眉毛,这眼睛...怎么跟我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 还故作慌乱地扒了扒自己那头粉毛。 紧接着声音扬高,带着刻意的难以置信: “不对啊,老子虽然女朋友多了点,但措施都做得很好的。” “不可能有这么大个漏网之鱼吧?” 他盯着纪黎宗,眼神“惊疑不定”: “喂,小鬼,你妈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你...你该不会真是老子的私生子吧?” “私生子”三个字像炸弹一样,在周围人群中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他们都是认识纪黎宗的。 甚至好多人都是看着他长大。 对这个可怜的小孩都有一丝怜爱。 因为他实在太可怜了。 纪黎宗完全懵了。 被眼前这个穿着奇怪、举止夸张的“大哥哥”吓得不轻。 他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里迅速积满了泪水。 “我...我......” 他想说自己叫纪黎宗,想说爸爸妈妈的名字。 但他到底年纪还小。 看着两人相似的脸,纪黎宗害怕得开不了口。 难道他真的不是爸妈的孩子,是这个“大哥哥”的孩子吗? “说话啊!” 纪黎宴“焦急”地催促,演技全开。 “你爸叫什么?啊?不对......” “你要是老子的种,那老子不就是你爸?” 他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在原地转了个圈,引得更多人驻足。 “完了完了!” “这要是让我爸妈知道,我在外面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他们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紧接着,纪黎宴一把抱起纪黎宗,咋咋呼呼: “算了,走,跟我回家。” “你是我儿子,我得负责。” 纪黎宗吓得直蹬腿: “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坏人,救命啊!” 周围人指指点点。 但看着两人一模一样的脸,到底只是说些闲话。 “这年轻人怎么回事?” “看着人模人样的......” 纪黎宴毫不在意,抱着他就往跑车走。 “别怕,爸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把不断挣扎的小孩塞进副驾,一踩油门。 “坐稳了,儿子!” “带你去找你爷爷奶奶!” 纪黎宗吓得小脸惨白: “我要回家...找我爸爸妈妈......” 纪黎宴斜他一眼: “我就是你爸!”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摸出手机。 “妈!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沈如枝在电话那头心惊胆战: “宴宴,什么好消息?” “你...你没闯祸吧?” 纪黎宴声音兴奋得夸张: “闯祸?这是大喜事!” “您和我爸,有孙子了!”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 像是茶杯摔了。 “什...什么?” 纪英崇抢过电话,声音发颤: “宴宴,你胡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 纪黎宴得意洋洋: “就刚才认的!” “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不是我的种还能是谁的?” 他故意把手机凑近纪黎宗: “来,儿子,叫爷爷奶奶!” 纪黎宗紧闭着嘴,眼泪直掉。 沈如枝担心得不得了: “宴宴,你在哪?快把孩子送回去!” “你都出国四年了,哪有什么孩子?” 纪黎宴打断她: “怎么不可能?指不定是我哪个前女友背着我生的。” “行了行了,我这就带他回家!” “你们准备准备,见大孙子!” 沈如枝在电话那头得不行: “不可能!你出国前才多大?” “赶紧把孩子送回去,人家父母该着急了!” 纪黎宴哼了一声: “行啊,那我带他去做亲子鉴定。” “要是我的种,你们可得认!”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纪黎宗害怕地看着他: “什么鉴定?” 纪黎宴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证明你是我儿子的科学方法。” 纪黎宗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抽泣: “可是...我真不是你儿子......” 纪黎宴瞥他一眼,没说话。 这孩子太瘦了。 衣服也旧得不像话。 他把车停在商场门口。 “走,爸先给你买新衣服。” 纪黎宗被他拽着走,不停挣扎: “不要,我要回家。” 纪黎宴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你爸,我家就是你家,记着了?” “没...没记住......” “你这个小崽子还挺犟。” 纪黎宴薅了他一下,把人带去童装店。 他指着最贵的衣服对店员说。 “这件,这件,还有这些,全都包起来。” 纪黎宗拽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小声抗拒: “我不要...太贵了......” 纪黎宴挑眉: “我儿子,穿点好的怎么了?” 他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 “告诉你,你爸我有的是钱。” 纪黎宗眼圈红红地反驳: “你才不是我爸......” 纪黎宴置若罔闻。 他拉着换上新衣服,还在隔壁幼儿游泳店洗了个澡。 把小脸洗得白嫩嫩的,仿佛是小一号他的纪黎宗往外走: “走,爸带你去吃好的。” 纪黎宗偷偷看他,又小心翼翼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小脸皱起来了。 他们好像真的好像...... 难道他真的不是爸妈亲生的? 与此同时,纪英崇和沈如枝快急疯了。 “他到底从哪弄来的孩子?” 沈如枝抹着眼泪: “还说什么亲子鉴定......” 纪英崇脸色铁青: “肯定是巧合,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他,把那个孩子送走。” 他立刻打电话给助理: “查大少爷现在的位置。” “立刻封锁消息,绝不能让人知道这事!” 而纪黎宴正带着“儿子”在高级餐厅吃饭。 纪黎宗看着眼前精致的食物,不敢动叉子。 “这...很贵吧?” 纪黎宴把牛排切好推到他面前: “吃,管够。” 纪黎宗小口吃着牛排,怯生生地问: “你...你真的很有钱吗?” “当然!” 纪黎宴翘着二郎腿。 “看见外面那辆跑车没?三千多万。” 小孩瞪大了眼睛: “三千...万?” “小意思。” 纪黎宴满不在乎地摆手。 “你爸我的钱,能买下整个商场。” 纪黎宗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小声道: “那...为什么我那么穷?” 纪黎宴动作一顿,眯起眼睛: “哦?你有多穷?” “我住很小的房子。” 纪黎宗比划着。 “妈妈总穿旧衣服,爸爸的皮鞋都磨破了。” “我每天都要捡菜叶回家......” 纪黎宴猛地拍桌: “岂有此理!” 吓得纪黎宗一哆嗦。 “我儿子,居然过得这么惨?” 他凑近小孩,压低声音: “告诉你个秘密,你现在的爸妈,是假的!” 纪黎宗愣住了: “假的?” “对!” 纪黎宴煞有介事地点头。 “他们肯定是人贩子!” “偷了我儿子,还虐待你......” 纪黎宗小脸皱成一团,努力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 “人...人贩子?” “对!” 纪黎宴重重点头,表情严肃。 “不然怎么解释你跟我长得一样,却过得这么惨?” 他指着窗外那辆亮蓝色跑车。 “看到没?这才是我儿子该有的待遇!” 纪黎宗看着跑车,又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陷入沉思。 “可是...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假象!” 纪黎宴打断他。 “他们那是做贼心虚。” 他压低声音: “你仔细想想,他们有没有不让你出门?” “......有。” “是不是总说家里穷?” “......嗯。” “是不是一见生人就躲?” 纪黎宗瞪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 “这就对了!” 纪黎宴一拍大腿。 “他们是怕你被真正的家人找到。” 小孩的信念开始动摇。 他想起妈妈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起爸爸偶尔露出的愧疚眼神。 难道...他真的不是亲生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 纪黎宗小声问,已经带上了哭腔。 “简单!” 纪黎宴搂住他。 “跟爸回家,认祖归宗!” 他掏出手机: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做个亲子鉴定。” “科学证明,谁也不能抵赖!” 纪黎宗懵懂地点点头。 “好...好吧......” 纪黎宴哄着“儿子”吃甜品。 “尝尝这个,进口巧克力做的。” 纪黎宗小口吃着,突然抬头: “要是...要是鉴定结果说你不是我爸呢?” “不可能!” 纪黎宴信誓旦旦。 “咱们长得这么像,绝对是亲生的。” 他凑近小孩: “除非...你不敢知道真相?” 纪黎宗立刻挺直小身板: “我敢!” “这才像我儿子!” 纪黎宴满意地揉乱他的头发。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爸?” 电话那头是纪英崇压抑的怒火: “你在哪?立刻把孩子送回去。” “凭什么?” 纪黎宴故意提高音量。 “我找我儿子碍着谁了?” “胡说八道!” 纪英崇气得发抖。 “你哪来的儿子?赶紧把人送回去!” “我不!” 纪黎宴梗着脖子。 “除非做亲子鉴定证明不是我的!” “不过不可能。” 他边说边对纪黎宗挤眼睛。 小孩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你...你简直胡闹!” 纪英崇快气疯了。 “我马上到,你给我等着!” 电话被狠狠挂断。 纪黎宗怯生生地问: “是...是爷爷吗?” “对!” 纪黎宴点头。 “就是你爷爷,一个顽固的老头,你别搭理他。” 纪英崇和沈如枝怕大儿子被骗,急匆匆赶过来。 刚到餐厅附近,手机又响了。 是这几天负责纪黎宗的管家。 “先生,小少爷被人拐走了......” 沈如枝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什么叫拐走了?” 纪英崇对着电话怒吼,声音都在抖。 “就下午放学,小少爷照常去菜市场捡菜,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去找,别人说小少爷被拐走了......” 纪英崇脑子嗡的一声。 小儿子被拐了? 他对着司机咆哮: “回去,快!” 完全忘了就在不远处餐厅里,还有个正在作妖的大儿子。 沈如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宗宗...我的宗宗要是出事,我也不活了。” “闭嘴!” 纪英崇心烦意乱。 “找,发动所有人去找。” 他立刻打电话给助理和保镖头子,声音嘶哑: “所有人,放下手里一切事情。” “给我找宗宗!快!” 一时间,纪家能动用的力量全部暗中出动,疯了似的寻找纪黎宗。 至于纪黎宴和他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早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而餐厅里,纪黎宴优哉游哉地结账。 “儿子,走,爸带你去个好地方。” 纪黎宗有点不安: “我们去哪儿?不去找爷爷奶奶吗?” “不管他们。” 纪黎宴拉着他就走。 “老头老太太接受能力差,咱们先斩后奏。” 他直接开车带纪黎宗去了全市最权威的亲子鉴定中心。 “喏,拔根头发就行。” 纪黎宴熟门熟路。 纪黎宗乖乖照做。 工作人员看着长相酷似的两人,见怪不怪。 “加急,最快什么时候出结果?” “加急的话,三小时。” “行!” 纪黎宴爽快付钱。 同时,又付了小四100积分的技术费,篡改一下结果。 无论怎么鉴定,都是他想要的结果。 还被赚到外快,一脸兴奋的小四,附赠了屏蔽他们行踪的监控。 “爸爸,要等那么久啊?” 纪黎宗小声问,已经开始下意识改口。 “等着吧,好饭不怕晚。” 纪黎宴捏捏他的脸。 “怎么,怕了?” “才...才没有!” 三个小时后,报告出炉。 纪黎宴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支持纪黎宴是纪黎宗的生物学父亲。】 他夸张地“哇哦”一声,把报告拍到纪黎宗面前。 “看看,白纸黑字,科学证明。” 纪黎宗看着那行字,小嘴张成了o型。 “你...你真是我爸爸?” “如假包换!” 纪黎宴得意地搂住他。 “走,回家,这回看谁还敢说不是。” 他拉着懵懵懂懂的纪黎宗上车。 路上,纪黎宴还特意给纪英崇打了个电话。 “爸,鉴定结果出来了,真是我儿子。” “你们在哪儿呢?赶紧回来认孙子。” 电话那头,纪英崇正为找不到小儿子焦头烂额。 闻言更是火冒三丈。 不想搭大儿子,他直接挂断电话。 纪黎宗好奇地问: “爷爷怎么不接电话?” “他老年痴呆经常这样,别管他。” 纪黎宴无所谓地耸肩。 “坐稳咯,儿子,回家!” 佣人看到大少爷带着个和他酷似的小孩进来,都惊呆了。 纪黎宴大摇大摆走进客厅,往沙发上一瘫。 “刘姨,给我儿子弄点吃的喝的,要好吃的!” 他又把鉴定报告拍在茶几上。 “看见没?铁证如山!” 纪黎宗看着奢华的家,紧张地抓着衣角。 “爸...这真是我们家?” “当然!” 纪黎宴翘着二郎腿。 “以后这就是你家,想住哪间住哪间。” 他指挥佣人: “去,把儿童房收拾出来,玩具、衣服,都按最好的买。” 纪黎宴又拿出手机,对着纪黎宗和鉴定报告拍了张照片。 直接发到了朋友圈。 配文:【喜提大儿子一枚,老子也是当爹的人了!】 顿时,手机像炸了一样响起来。 纪黎宴看都不看,直接静音。 “搞定!” 他得意地对纪黎宗说。 “这下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儿子了。” 纪黎宗看着手机里自己和“爸爸”的合照,小脸微红。 “那...那我以前的爸爸妈妈......” “那是人贩子!” 纪黎宴斩钉截铁。 “等警察抓到他们,爸给你出气。” 他摸着下巴: “不过当务之急,是给你改个名。” “纪黎宗...啧,这名字一看就是有人知道你是我儿子,故意把你偷去。” “换一个名字,换一个,爸给你想个霸气的...叫纪傲天怎么样?” 纪黎宗小声抗议: “...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名字。” “行吧行吧,随你。” 纪黎宴大手一挥。 “反正你是我儿子,叫啥都行。” 另一边,纪英崇和沈如枝找遍了所有地方,但都一无所获。 沈如枝几乎崩溃: “报警,我们必须报警。” “不行!” 纪英崇立即反对。 “一报警,所有人都知道宗宗的存在了。” “那怎么办?我的宗宗...他才六岁啊!” 沈如枝哭倒在丈夫怀里。 这时,助理拿着手机匆匆过来,脸色古怪。 “纪董...您看看大少爷发的......” 纪英崇接过手机,看到纪黎宴朋友圈那张合照和鉴定报告。 眼前一黑。 “他...他真去做了鉴定?” “还...还真是他的孩子?” 沈如枝也惊呆了: “这怎么可能?宴宴出国前才十八岁......” 随即她猛地抓住丈夫: “不对,你看那孩子。” “像,太像宴宴了,但...但好像也有点像...像宗宗?” 纪英崇仔细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照片里的小孩,眉眼间确实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这小孩太干净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摇头: “不可能!” “肯定是巧合!” 但他心里却乱成一团。 大儿子莫名其妙带回个孩子。 小儿子偏偏在这个时候失踪。 还有那份亲子鉴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冷静: “先不管那个孽障。” “找宗宗要紧。” “加派人手,就是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第85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3 “走,儿子,爸带你见见世面去!” 纪黎宴搂着新鲜出炉的“儿子”,打了个响指。 纪黎宗仰着小脸,既兴奋又忐忑。 “我们去哪儿?不用上学吗?” “上什么学!” 纪黎宴大手一挥。 “实践出真知,玩就是最好的学习。” 他直接打电话给助理。 “给我清场西山滑雪场,现在,马上。” 助理在电话那头有点犹豫。 “大少爷,这...董事长那边......” “管他呢,钱从我账上走。” 纪黎宴豪气干云。 “再啰嗦连你一起炒了。” 他拉着纪黎宗就往外走。 “今天爸教你滑雪,包场滑。” 纪黎宗眼睛瞪得溜圆。 “包...包场?” “小意思!” 纪黎宴揉乱他的头发。 “以后跟着爸,天天都是儿童节!” 三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皑皑雪山之巅。 整座雪山空旷寂静,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纪黎宗穿着顶级装备,小脸激动得通红。 “爸爸,这里只有我们吗?” “当然!” 纪黎宴得意地挑眉。 “怎么样,比捡菜叶子好玩吧?” 他细心帮儿子调整好护具。 “来,爸教你,摔了不怕,疼了就喊。” 纪黎宗一开始还有些胆怯。 但在纪黎宴的鼓励下,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小家伙学得极快,胆子也越来越大。 “爸爸你看!我会滑了!” 他欢快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纪黎宴跟在后面,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嘴角微勾。 “臭小子,有点你老子的风范!” 与此同时。 纪英崇和沈如枝正奔波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小县城。 “线索指向这里?” 纪英崇看着破旧的街道,眉头紧锁。 助理小心翼翼地汇报。 “有人声称在这里看到一个很像小少爷的孩子......” 沈如枝戴着墨镜,遮住红肿的双眼。 “快找,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他们挨家挨户询问,却一无所获。 这自然是小四随手抛出的假线索。 玩够了滑雪,纪黎宴又有了新点子。 “走,儿子,爸带你去漂流。” 他直接动用了自己名下一处偏远的度假山庄。 把整条河道都封闭了起来。 纪黎宗穿着救生衣,坐在皮划艇前头。 他兴奋得小脸通红。 “爸爸,水流好急啊。” “抱紧喽!” 纪黎宴在后面掌控方向,哈哈大笑。 “刺激吧?比在捡瓶子好玩多了!” 小家伙被水花溅得满头满脸,却笑得格外开心。 “嗯!好玩!” 他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你以前也这么玩吗?” “那当然。” 纪黎宴信口开河。 “你老子我什么没玩过?” 他故意让皮划艇撞上礁石。 引得纪黎宗一阵惊叫大笑。 “怎么样,比那些破玩具强吧?” 纪黎宗用力点头,头发上的水珠四溅。 “强一百倍。” 晚上,父子俩躺在山庄的露天温泉里看星星。 纪黎宗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急什么?” 纪黎宴惬意地抿了口果汁。 “好玩得多着呢!” 他忽然凑近儿子,神秘地眨眨眼。 “想不想跟虎鲸一起游泳?” 纪黎宗惊呆了。 “真...真的可以吗?” “这有什么!” 纪黎宴掏出手机开始安排。 “爸在太平洋有个小岛,养了几头虎鲸当宠物。” 几天后,私人海岛的白色沙滩上。 纪黎宗戴着浮潜面罩,紧张地抓着纪黎宴的手。 “爸爸,它...它不会吃了我吧?” “放心。” 纪黎宴把他往前轻轻一推。 “它们比你还乖呢。” 大大的虎鲸优雅地游过,好奇地打量着小小的人类。 纪黎宗一开始还害怕,很快就大胆地伸手触摸。 “它好滑啊!” 他咯咯笑起来,彻底放开了。 纪黎宴坐在摩托艇上,看着儿子和虎鲸嬉戏,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个孩子样。” 他吩咐旁边的教练。 “拍下来,多拍点。” 而此时的纪英崇夫妇,正站在西南某个山区的希望小学前。 “你说宗宗可能被卖到这里?” 沈如枝声音发抖。 当地向导指着校舍。 “前段时间是有个孩子被送来,年纪差不多......” 夫妇俩冲进教室,一个个辨认。 却都不是他们的儿子。 纪英崇疲惫地揉着眉心。 “又白跑一趟。” 沈如枝几乎站不稳。 “我的宗宗到底在哪儿......” 海岛之旅结束后,纪黎宴带着晒成小麦色的儿子回了本市。 但没回那个顶层复式,而是住进了七星级酒店总统套。 纪黎宗趴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爸爸,我们不回家吗?” “我们父子俩在的地方才是家。” 纪黎宴倒在豪华大床上。 “想住哪儿住哪儿,这才是生活!” 他忽然坐起来,眼睛一亮。 “走,爸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着儿子直奔全市最贵的美发店。 “给他弄个最潮的发型。” 纪黎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嘴张成了o型。 “爸爸,这个颜色......” “多帅!” 纪黎宴满意地看着儿子的一头蓝发。 “跟你爸我的粉毛正好配。” 从沙龙出来,他又带着儿子去奢侈品店扫货。 “这件,这件,不要。” “其他的全包起来。” 纪黎宗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 “爸爸,太多了...穿不完......” “一天换十套!” 纪黎宴浑不在意。 “旧了就扔,爸有钱!” 他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 “记住了,你是我纪黎宴的儿子。” “想要什么只管说,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纪黎宗用力点头,眼里满是依赖和崇拜。 “嗯!” “想要吗?” 纪黎宴半蹲下,搂着儿子肩膀,指着橱窗里最新款游戏机。 纪黎宗小脸放光: “要!” “那就买!” 纪黎宴刷卡动作潇洒。 “谢谢爸爸!” 小家伙抱紧游戏机,笑得见牙不见眼。 几天后,纪黎宴突发奇想。 “儿子,老住酒店没意思。” “爸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他直接买了套带室内游乐场的别墅。 “哇!” 纪黎宗看着两层楼高的滑梯目瞪口呆。 “这...这比我们学校还大!” “随便玩!” 纪黎宴把儿子往前一推。 “摔了爸给你买新的。” 他自己躺在按摩椅上,远程处理公司邮件。 纪英崇最近忙着找小儿子,不太能顾得上公司。 纪黎宴趁机夺权。 “啧,这几个老东西又找茬。” 他烦躁地抓抓粉毛。 “爸爸,怎么了?” 纪黎宗抱着皮球跑过来,小脸关心。 “没事。” 纪黎宴揉揉他脑袋。 “几个老头子嫌爸花钱多。” 他眯起眼睛。 “看来得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纪家真正的继承人。” 第二天,纪黎宴直接杀到集团总部。 “大少爷?” 前台小姐目瞪口呆。 “您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纪黎宴挑眉,牵着儿子就往里走。 “给我爸的办公室收拾出来。” 他大喇喇坐在董事长椅上,双脚往桌上一架。 “从今天起,我在这办公。” 秘书们面面相觑。 “大少爷,这...董事长知道吗?” “需要他知道?” 纪黎宴冷笑。 “现在,立刻,把上季度报表拿来。” 他转头对儿子眨眨眼。 “儿子,看爸怎么收拾这群老狐狸。” 纪黎宗乖乖坐在沙发上,小短腿晃啊晃。 “爸爸好厉害!” 几位董事闻讯赶来。 “黎宴,你这是胡闹什么?” “胡闹?” 纪黎宴把报表摔在桌上。 “王叔,你儿子那个项目亏了五千万,怎么没见你说胡闹?” 王董事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 纪黎宴环视众人。 “李叔女婿吃回扣,张叔小舅子挪用公款......”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脸色白一分。 “需要我继续说?”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纪黎宗崇拜地看着父亲。 “爸爸好帅!” 纪黎宴得意地搂过儿子。 “看见没?这就叫实力碾压。” 他随手签了份文件。 “现在,谁还有意见?” 董事们灰溜溜地退出去。 纪黎宴把儿子抱到腿上。 “想学吗?爸教你。” 纪黎宗重重点头。 “想!” “乖。” 纪黎宴揉乱他蓝发。 “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晚上回到别墅,纪黎宴接到沈如枝的电话。 “宴宴,你这两天去哪了?” 沈如枝声音焦急。 “妈找你都找疯了。” “带我儿子体验生活呗。” 纪黎宴漫不经心。 “你们不是不待见他吗?” “不是......” 沈如枝欲言又止。 “你爸他...他住院了。” 纪黎宴挑眉。 “气的?” “...算是吧。” 沈如枝声音哽咽。 “你来医院看看他行吗?” 纪黎宴看了眼正在搭积木的儿子。 “行啊,带我儿子一起去。” “不行!” 沈如枝脱口而出。 “为什么?” 纪黎宴语气冷下来。 “我儿子见不得人?” “不是......” 沈如枝支支吾吾。 “你爸现在情绪不稳定,怕吓着孩子。” 纪黎宴冷笑。 “那就算了。” 他直接挂断电话。 纪黎宗抬头。 “爸爸,是奶奶吗?” “嗯。” 纪黎宴把他抱起来。 “老头住院了,想见爸。” “那我们去吗?” “不去。” 纪黎宴捏他脸蛋。 “他们不认你,爸就不认他们。” 小家伙眼眶微红。 “爸爸......” “哭什么?” 纪黎宴擦掉他的眼泪。 “有爸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儿子直飞澳门。 “今天爸教你玩点刺激的。” 这小家伙还是有点软乎乎,得让他见识再涨涨。 VIp包厢里,纪黎宗看着成堆的筹码张大嘴。 “这么多钱......” “小意思。” 纪黎宴把儿子抱上高脚凳。 “看爸给你赢个游艇回来。” 他连赢三把,面前筹码堆成小山。 纪黎宗紧张地抓着他衣角。 “爸爸,够了......” “这才哪到哪?” 纪黎宴亲亲他额头。 “爸要给你赢座金山。” 荷官额头冒汗。 “先生,您今天手气真好。” “是实力。” 纪黎宴甩出最后一张牌。 “同花顺。” 他搂过儿子。 “看见没?这就叫运气。” 回酒店路上,纪黎宗趴在车窗上看夜景。 “爸爸,我们明天去哪?” “想去哪都行。” 纪黎宴揉着他头发。 “南极看企鹅?非洲狩猎?”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 “我想去迪士尼。” “行!” 纪黎宴立刻打电话。 “包场,明天。” 第二天,空无一人的东京迪士尼里,纪黎宗玩疯了。 “爸爸!我们一起坐旋转木马!” 纪黎宴嫌弃地皱眉。 “太幼稚......” 但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他还是上去了。 “就这一次。” 他抱着儿子坐在木马上,粉毛在风中凌乱。 “爸爸真好!” 纪黎宗搂着他脖子撒娇。 晚上看烟花时,小家伙忽然小声问: “爸爸,你会一直陪我吗?” “当然。” 纪黎宴亲亲他发顶。 “爸永远都在。” 这时手机响起,是他派去盯梢的人。 “少爷,董事长出院了,正在满世界找您。” 纪黎宴冷哼。 “让他找。” “需要拦截吗?” “不用。” 纪黎宴看着儿子开心的侧脸。 “陪他玩玩。” 挂断电话,纪黎宗担心地问: “是爷爷吗?” “嗯。” 纪黎宴给他喂了颗草莓。 “想见爷爷吗?” 小家伙犹豫了下,摇摇头。 “他让爸爸不高兴。” “乖。” 纪黎宴感动地搂紧他。 “真是爸的好儿子。” 一周后,纪黎宴带着儿子出现在私人飞机展上。 “喜欢哪架?” 他指着停机坪上各式飞机。 纪黎宗张大嘴。 “都...都好大!” “那都要了。” 纪黎宴掏出黑卡。 “换着开。” 销售经理目瞪口呆。 “先生,您确定?” “废话。” 纪黎宴把儿子扛在肩上。 “我儿子喜欢。” “走,儿子,咱们开着新玩具兜风去。” 飞机上,纪黎宗兴奋地到处摸。 “爸爸,我们飞哪儿?” “随便飞。” “这世界,咱爷俩哪儿都能去。” 他教儿子认仪表盘,纪黎宗学得飞快。 “爸爸,这个按钮是干嘛的?” “弹射座椅,按了就把你弹出去。” “啊?” “骗你的,小傻瓜。” 纪黎宴哈哈大笑,揉乱他蓝发。 落地后,手机几十个未接。 纪黎宴看都不看,直接关机。 “走,儿子,下一站。” 他们去了非洲草原。 吉普车上,纪黎宗举着望远镜。 “爸爸!狮子!” “喜欢?爸给你弄只小的养着玩。” “不要,它们属于这里。” 纪黎宗摇头,小脸认真。 ——— “又错了!” 纪英崇摔了茶杯,对着电话怒吼。 “那不是宗宗,我要的是我儿子。” 沈如枝憔悴地坐在沙发上。 “半年了…英崇,放弃吧。” “不可能!” 纪英崇眼睛血红。 “我就算死,也要找到宗宗!” 助理战战兢兢递上报告。 “纪董,那边…又扑空了。” “废物!都是废物!” 纪英崇把报告撕得粉碎。 深夜,夫妻相对无言。 沈如枝忽然抬头:“英崇,我们…...” “什么?” “我们再要一个吧。” 沈如枝眼神空洞。 “宗宗找不回来了,宴宴又…...” “我们得有个继承人。” 纪英崇愣住,随即眼中泛起疯狂。 “对…对!再要一个!” 他抓住妻子肩膀。 “这次我们亲自带,绝不让他离开视线。” 第二天,他们秘密拜访生育医学中心。 “纪先生,您二位年纪......” “钱不是问题!” 纪英崇打断医生。 “我们要最先进的技术,最好的基因。” 促排卵,取精,胚胎培养....... 沈如枝每天吞下大把药片。 “为了纪家......” 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爸,爷爷好久没找我们了。” 纪黎宗摆弄着新买的机器人。 “怎么,想他了?” “不想。” 小家伙撇嘴。 “他让爸爸不开心。” 纪黎宴眯起眼,觉得不对劲。 以他爸的性格,不该这么安静。 他拨通一个电话: “查查老头在干什么。” 一小时后,消息传来。 “少爷,董事长夫妇在生育中心。” 纪黎宴挑眉:“做什么?” “似乎...在做试管婴儿。” 纪黎宴笑了,笑得讽刺。 “行啊,老头子这是要开小小号了。” 他看向玩得开心的儿子。 “儿子,有人想抢你家产呢。” 纪黎宗茫然抬头。 纪黎宴揉了揉他的小蓝发。 “算了你去玩吧。” 等小孩跑远了,他才嘀咕一句: “反正也生不出来。” “为什么生不出来?都半年了!” 纪英崇怒吼。 “纪先生,您的......” 医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纪英崇猛地揪住医生衣领: “你什么意思?” 医生吓得脸色发白: “纪先生...您的精子活性几乎为零...夫人卵巢也严重萎缩......” 沈如枝踉跄后退: “不可能!我们明明生过两个孩子.......” “那是...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医生小心翼翼递上报告,“现在真的没办法......” “废物!” 纪英崇恼羞成怒,他掀翻办公桌。 “换医生!换医院!” 又跑了好几家专科医院。 纪英崇面色灰败地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沈如枝泪流满面: “我们连最后一个希望都没了。” “等等。” 纪英崇突然抓住她的手。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宴宴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沈如枝愣住: “你是说......” “去做亲子鉴定。” 纪英崇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望。 “万一...万一是我们纪家的血脉呢?” 之前他们夫妻一直以为是有人坑上了大儿子。 只是见大儿子乐意,他们就当养个逗大儿子玩的东西。 反正他们纪家又不是养不起。 可现在不一样了。 纪黎宴接到电话时正在教儿子开游艇。 “爸想见我们?” 他挑眉。 “行啊,正好让他见识下他孙子多厉害。” 纪黎宗紧张地抓着方向盘: “爷爷会喜欢我吗?” “他敢不喜欢?” 纪黎宴揉乱他蓝发。 “我儿子天下第一可爱。” 鉴定中心里,纪英崇紧盯着采样过程。 “这次我要全程监督。” 他看也没看有些好奇的小蓝毛纪黎宗。 沈如枝倒是看了。 只是她没认出这是自己的小儿子。 这一年来,纪黎宴带着纪黎宗到处玩。 把小孩的自卑全都洗刷干净。 从一个小可怜,成功进化成小太阳。 营养又专门根据他的成长量身定做。 和之前瘦巴巴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了。 纪黎宴搂着儿子,他嗤笑: “随您便,反正结果都一样。” 3小时后,报告出炉。 纪英崇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突然瞪大双眼: “竟然是真的!” “怎么了?” 沈如枝凑过来,也惊呆了。 “匹配度99.99%,宴宴真是他亲生父亲?” 纪黎宴一把抢过报告: “看吧,我就说是我儿子。” “可是这时间对不上!” 纪英崇猛地抬头。 “你出国前才十八岁,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爸你老了,记性不好。” 纪黎宴搂过儿子。 “走了儿子,带你去买新玩具。” 车上,纪黎宗小声问: “爸爸,爷爷为什么那么惊讶?” 他其实也没认出纪英崇沈如枝。 也是因为差别太大。 再加上纪黎宴一直给他嘀咕,他“爸爸妈妈”都是人贩子。 在纪黎宗心中,他“爸爸妈妈”都进去了。 “因为他傻。” 纪黎宴漫不经心。 “以后离他远点,会传染。” 纪英崇却想挖出女方: “查,给我查清楚这孩子到底哪来的。” 他盯着报告喃喃自语: “难道宴宴当年......” “董事长,有发现了!” 助理匆匆进来。 “我们找到当年照顾大少爷的保姆,她说大少爷高中时交过女朋友。” 纪英崇猛地站起: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那女孩家里很普通,而且当时大少爷两天换一个女朋友......” “找,立刻找到那个女孩。” 第86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4 “董事长,查到了!” 助理拿着文件匆匆进来。 “张苏绮,大少爷的高中同学,高二下学期突然休学。” 纪英崇急切地问: “原因?” “没说,就说是回老家休养。” “地址呢?” “在邻省一个县城。” 纪英崇立刻起身: “备车,现在就去!” 沈如枝担忧: “万一不是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 纪英崇眼神执拗。 四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一个老旧小区。 “是这家吗?” 沈如枝看着斑驳的楼道,心里发沉。 开门的是个憔悴的中年妇女。 “你们找谁?” “请问张苏绮在家吗?” 妇女眼圈瞬间红了。 “绮绮她...三年前就走了。” 纪英崇心里一凉: “走了?” “她高一得了白血病,遗传的。” 妇女抹着眼泪。 “苦命的孩子......” 沈如枝不死心: “她...有没有留下孩子?” 妇女愣住: “孩子?绮绮连恋爱都没谈过。” “不可能!” 纪英崇脱口而出。 “她和我儿子......” “您儿子是?” “纪黎宴。” 妇女茫然摇头。 “没听绮绮提过。” 她拿出相册,照片上的女孩瘦弱苍白。 “看病花光了积蓄,她最后的日子很辛苦。” 回程路上,死一般的寂静。 沈如枝喃喃: “又不是......” 纪英崇猛地捶向座椅。 “这孙子到底是谁生的?” 这时助理来电: “董事长,查到另一个线索。” “说!” “王雅琳,也是高二休学,但原因不明。” 纪英崇眼中重燃希望: “地址!” “就在本市,她家开了个便利店。” 他们赶到时,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搬货。 看到她微胖的身材,沈如枝心跳加速。 “王雅琳?” 女孩回头,相貌清秀。 “是我,你们是?” 纪英崇直接亮出支票本。 “你认识纪黎宴吗?喜欢他吗?” 女孩眼睛一亮: “那个校草?当然认识!” “他那么帅,谁不喜欢啊。” “你高中休学过?” “啊?我是体育特长生,受伤退役了。” 女孩挠头。 希望再次破灭。 沈如枝几乎站不稳: “又一个不对......” 纪英崇脸色铁青。 与此同时,纪黎宴收到消息。 “老头还在折腾?” 他嗤笑。 纪黎宗正在搭模型: “爷爷为什么不信我是爸爸的孩子?” 因为他想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掌握住。 不希望有任何意外破坏他的“计划”。 纪黎宴心中嗤笑,伸手揉乱儿子的蓝发。 “因为他老了,糊涂。” “查,把所有可能接触过宴宴的女孩都找出来。” 纪英崇把厚厚一沓名单摔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他眼睛里布满血丝。 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从高一到出国前,所有和他有过接触的女生。” “一个都不能漏!” 沈如枝扶着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她感觉这一年来,她眼角的细纹似乎都加深了几分。 “这都第几个了......” “英崇,我们是不是该接受现实了?” 沈如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 “接受什么现实?” 纪英崇猛地转身,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 “接受我纪家的继承人是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 “连生母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这要是传出去,我们纪家岂不是成了全城的笑柄!” 纪黎宴开着炫酷的亮蓝色跑车,载着儿子在市中心兜风。 等红灯时,纪黎宗突然趴在了车窗上。 他的小脸紧贴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着街对面。 “爸爸,你看那个小朋友背的书包好酷,上面有会发光的奥特曼。” 纪黎宴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 就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正神气地背着一个炫酷书包。 被父母牵着往校门口走去。 他挑眉看向儿子: “怎么?想上学了?” 小孩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吗?我看那些小朋友每天都去学校......” 他的眼神里透着渴望,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有什么不可以!” 纪黎宴当即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李校长吗?我儿子要入学,赞助费不是问题,明天就能到账。” “董事长,又找到三个当年休学的女生。” 助理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调查报告。 “但时间线都对不上,有两个是因病休学,还有一个是家庭变故......” 纪英崇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声音沙哑: “继续找,就算把全国翻过来也要找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就不信,一个大活人能凭空冒出来!” 沈如枝红着眼眶,轻轻握住丈夫的手: “英崇,要是...要是永远找不到呢?”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的声音哽咽,“那孩子毕竟是宴宴的骨肉......” “那就让宴宴结婚!” 纪英崇猛地拍案而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正大光明生个继承人,总好过这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周一早晨。 纪黎宗穿着崭新的校服,背着限量版书包,紧张地站在教室门口。 他的蓝色头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引得其他小朋友纷纷侧目。 “纪黎宗同学,欢迎来到我们班级!” 班主任李老师亲切地牵起他的小手,带着他走向座位。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新家啦。” 纪黎宗有些紧张地抓着新书包带子。 想到爸爸的教导。 “老师好......” 前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好奇地凑过来: “你的头发好酷啊,是染的吗?” 纪黎宗立刻挺起小胸脯,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嗯,我爸爸带我去染的,他说这样很帅。” “我也有,我的是金色的,不过我爸爸说我的是天生的。” 一个混血的小朋友也凑了过来。 他五官精致得跟洋娃娃似的,怕纪黎宗不信,还把头歪给他看。 纪黎宗这一年多和纪黎宴出去长了见识,他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你是外国人,外国人都是金灿灿的头发。” 然而他这话一说出口,金发小男孩立马就泪水哗啦啦的流。 他哭得伤心极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是外国人,我才不是洋鬼子....哇哇哇...我不是......” 纪黎宗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求助地看向老师,眼睛里写满了无措。 李老师赶紧蹲下来安慰: “瑞安同学不哭啊,黎宗同学刚转来,不知道你是混血宝宝。” 纪黎宗灵机一动,从笔袋里掏出一个限量版奥特曼橡皮擦: “这个送给你,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李瑞安抽泣着接过橡皮擦,眼泪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真...真的给我吗?” “当然!” 纪黎宗大方地说。 “我爸爸给我买了好多,明天再带别的给你看。” 前排的小女孩羡慕地凑过来: “你的橡皮擦好漂亮啊!” “我明天也带给你一个。” 纪黎宗笑得眼睛弯弯。 “大家都有份。” 李老师欣慰地看着孩子们很快打成一片,轻轻摸了摸纪黎宗的蓝发: “黎宗真棒,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 课间休息时,李瑞安主动拉着纪黎宗去操场玩: “我周末过生日,你能来参加我的派对吗?” “真的吗?” 纪黎宗惊喜地睁大眼睛。 “我要问问我爸爸。” 其他小朋友也围了过来: “我也要去!” “李瑞安我也要参加!” 李瑞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我妈妈说了,全班同学都可以来。” 放学时,纪黎宗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向校门口: “爸爸,李瑞安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纪黎宴接过儿子的书包,挑眉问道: “李瑞安是谁?” “是我的新朋友!” 纪黎宗兴奋地手舞足蹈。 “他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长得可好看了。” “混血小朋友啊......” 纪黎宴若有所思,“行,爸爸带你去挑礼物。” 周末一早,纪黎宗就迫不及待地换上精心挑选的小礼服: “爸爸,你看我穿这身好看吗?” 纪黎宴看了眼儿子: “不错,挺帅的。” 他拿起车钥匙: “走吧,别迟到了。” 李瑞安家住在城郊的一处别墅区。 院子里已经布置得五彩缤纷。 李瑞安妈妈是个温柔的金发女士,热情地迎出来: “你们好,欢迎来参加李瑞安的生日派对。” 纪黎宗礼貌地递上礼物: “阿姨好,这是给李瑞安的生日礼物。” 李瑞安闻声跑出来,开心地拉住纪黎宗的手: “你终于来了,快来看我的新玩具。”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得不亦乐乎,纪黎宴则被请到客厅和其他家长寒暄。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士主动搭话: “您是纪黎宗的父亲?我是王明轩的爸爸。” 纪黎宴礼貌性地点头: “幸会。” “听说令郎刚转学过来?” 王爸爸推了推眼镜,“孩子们相处得还不错?” 纪黎宴淡淡一笑: “挺好的,小孩子很快就能玩到一起去。” 这时李瑞安妈妈端着点心过来: “黎宗爸爸,要不要尝尝我烤的饼干?” “谢谢。” 纪黎宴接过盘子,目光始终追随着在院子里奔跑的儿子。 院子里,李瑞安正神秘兮兮地拉着几个小朋友说悄悄话: “我爸爸说,待会有个超级大惊喜。” “什么惊喜?” 孩子们好奇地围过来。 李瑞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等会你们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欢快的音乐。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是奥特曼!” 孩子们惊喜地尖叫起来。 纪黎宗也兴奋地拍手: “真的是奥特曼。” 奥特曼开始表演各种搞笑动作,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李瑞安凑到纪黎宗耳边小声说: “其实那是我爸爸扮的!” “哇!” 纪黎宗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爸爸好厉害!” 表演结束后,奥特曼摘下头套。 果然是李瑞安爸爸。 他满头大汗地笑着: “小朋友们开心吗?” “开心!”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切蛋糕时,李瑞安特意让纪黎宗站在自己旁边: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要一起吹蜡烛。” 纪黎宗开心地点头: “好!” 回家的路上,纪黎宗还在兴奋地说个不停: “爸爸,李瑞安说他下周末要来我们家玩。”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 “这么喜欢新朋友?” “嗯!” 纪黎宗用力点头,“学校里的同学都很好,老师也特别好。” 他忽然想到什么,扒着座椅问: “爸爸,我以后可以请同学来家里玩吗?” “当然可以。” 纪黎宴嘴角微扬,“你想请多少都行。” 第二天一到学校,李瑞安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 “黎宗,昨天那个奥特曼手表是你送的吗?太酷了!” “你喜欢就好!” 自己的心意被珍视,纪黎宗很开心。 他挺着小胸脯,骄傲地道: “我爸爸带我去挑的。” ——— “结婚?” 纪黎宴对着手机嗤笑一声,慵懒地陷在真皮沙发里。 “我爸又发什么疯?” “是不是最近血压降下来了,又开始胡思乱想?” 电话那头,沈如枝苦口婆心地劝着: “宴宴,你都当爸爸了,也该定下来了......” “刘氏集团的千金刚从剑桥毕业,人漂亮又聪明......” “定什么定?” 纪黎宴一把搂过正在写作业的儿子,故意提高音量。 “我有儿子就够了,是不是啊儿子?” 纪黎宗正在为一道数学题发愁,闻言立刻放下铅笔,用力点头: “嗯,我最喜欢爸爸了,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好。” 纪英崇面前摊开着十几份名门千金的资料。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仔细翻阅着每一页。 “王家千金怎么样?常青藤名校毕业,智商140,家族背景也干净......” 他把一份资料推到妻子面前。 “下周三安排见面。” 沈如枝皱眉看着照片上气质高雅的女孩,轻声道: “可宴宴说他不想结婚......我们这样逼他......” “由不得他任性!” 纪英崇猛地合上资料夹,发出“啪”的声响。 “这次必须听我的,纪家的继承人必须名正言顺。” “爸,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纪黎宴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 “我今天约了人赛车,没空去见什么这家那家千金。” 纪英崇在电话那头怒吼: “你个混账东西,这是第几次放鸽子了?” “第六次?” 纪黎宴轻笑,“记不清了,反正下次也不会去。” 他挂断电话,揉了揉纪黎宗的蓝发: “走,儿子,爸带你去兜风。” 纪黎宗担忧地抬头:“爸爸,爷爷好像很生气......” “让他气去。” 纪黎宴满不在乎地发动跑车,“气坏了正好,没人逼我结婚。” 一周后,纪黎宴正陪儿子搭乐高,沈如枝的电话打了过来。 “宴宴,算妈妈求你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今晚的宴会露个面就行,好不好?” 纪黎宗小声说:“爸爸,奶奶听起来好难过......” 纪黎宴叹了口气: “行吧,就看在您和我儿子的面子上。” 他挂断电话,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不过露个面,可没答应要相亲。” 当晚,纪黎宴穿着一身骚包的西装出现在宴会厅。 手里还牵着同样打扮的纪黎宗。 “哟,王叔叔。” 他对着介绍人挥手,“这是我儿子,可爱吧?” 王董事脸色僵硬:“黎宴,这位是林氏集团的千金......” 纪黎宴直接打断: “不好意思啊,我儿子饿了,得带他去吃东西。” 他拉着纪黎宗直奔自助餐区,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 纪黎宗小声问:“爸爸,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礼貌?” “礼貌能当饭吃?” 纪黎宴往儿子盘子里夹了块蛋糕,“快吃,吃完咱们就溜。” 他们倒是溜了,纪英崇怒气冲冲地打电话过来: “人呢?林小姐等了你半天!” 纪黎宴无辜道: “走了啊,不是说露个面就行?” 他晃了晃手机: “而且我儿子发烧了,得去医院。” 纪黎宗配合地咳嗽两声,小脸憋得通红。 沈如枝慌了:“怎么突然发烧了?严不严重?” “特别严重。” 纪黎宴一把抱起儿子,“所以相亲的事以后再说吧。” 一挂断,纪黎宗立刻生龙活虎: “爸爸,我演得像不像?” “影帝级别!” 纪黎宴和他击掌,“走,奖励你吃冰淇淋去。” 冰淇淋店里,纪黎宗举着比他脸还大的彩虹冰淇淋。 他吃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问: “爸爸,我们这样骗爷爷奶奶,会不会不太好?” 纪黎宴舀了一勺自己的巧克力熔岩,浑不在意: “这叫策略,儿子。” “对付老顽固,就得用非常手段。” “再说了,爸爸是不是说过,什么都比不上你重要?” “嗯!” 纪黎宗用力点头,蓝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 “爸爸最好了!” 突然,纪黎宴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他没有接,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回口袋。 “爸,你不接吗?” 纪黎宗有些担心。 “不接,让他冷静冷静。” 纪黎宴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扫过店外。 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啧,阴魂不散。” 他迅速结账,拉起儿子: “走了儿子,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纪黎宴带着儿子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小巷。 那里停着一辆其貌不扬的灰色SUV。 “上车!” 他利落地把儿子塞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位。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迅速汇入车流。 “爸爸,我们去哪儿?” 纪黎宗扒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既紧张又兴奋。 “避避风头。”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儿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顺便,爸带你去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他所谓的“民间疾苦”,是位于城市另一端的一个电竞酒店。 顶层套房,环绕屏、顶级配置主机、零食饮料一应俱全。 “哇!” 纪黎宗一进门就被震撼了,“爸爸,这是网吧吗?” “比网吧高级一点。” 纪黎宴把外套随手一扔。 “来吧,儿子,今晚咱们父子俩并肩作战,杀他个片甲不留。” 与此同时,纪英崇的办公室里气压低得吓人。 “跟丢了?” 他盯着面前垂头丧气的助理。 “一辆那么显眼的跑车,你们也能跟丢?” “董事长...大少爷他...好像换了车,我们的人没反应过来......” 助理汗如雨下。 “废物!” 纪英崇一把将桌上的文件扫落在地。 “给我找!” “就是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沈如枝在一旁焦急地劝道: “英崇,你冷静点,这样会把宴宴逼急的......” “逼急?” 纪英崇猛地转身,眼睛赤红。 “他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 “以前胡闹也就算了,现在连继承人这么重要的事都敢儿戏。” “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我绝不允许纪家的血脉被混淆。” “谁知道脑子是不是跟宴宴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这么不听话,那就别怪我动用非常手段了。” 沈如枝脸色骤变:“英崇,你要干什么?那是你儿子。” “正是因为我儿子,我才不能看着他继续错下去!” 纪英崇语气斩钉截铁。 “立刻冻结他名下所有的信用卡和账户。” 电竞酒店里,纪黎宴正带着儿子在游戏世界里大杀四方。 他的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银行通知。 账户冻结。 纪黎宴挑了挑眉,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爸,怎么了?” 纪黎宗注意到他的表情。 “没事,你爷爷断咱们粮草了。” 纪黎宴语气轻松,手上操作不停。 “小意思,看爸爸怎么用游戏金币养你。” 他退出游戏,快速登录了几个海外加密账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几分钟后,他晃了晃手机,对儿子说: “搞定,你爸我的小金库,够咱爷俩挥霍到下辈子。” 纪黎宗似懂非懂,但看着爸爸自信的样子,也跟着安心下来。 他完全不知道,他“爸”口中的“小金库”,是把他“爷爷”给挖空了。 第87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5 纪英崇很快就知道了。 因为在他安排人找大儿子。 却发现大儿子带着他儿子,又飞去了欧洲玩。 正对着不着调的大儿子,气得不得了。 以至于他都打算打电话给认识的世交家,让他们不要借钱给他大儿子。 就在这时,助理慌张地冲进办公室。 “纪董,不好了!” “王总、李总他们都来了,在会议室吵着要见您!” 纪英崇皱眉:“他们来干什么?” “说是...来催货。” “催货?货款不是提前结清了吗?” 纪英崇心下觉得奇怪,但还是整了整衣领。 “我去看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户。 “纪董,您可算来了!” 王总率先开口,面色不虞。 “我们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能发?” “货?” 纪英崇一愣。 “王总,您说的哪批货?我们最近没有新订单啊。” “怎么会没有?” 李总拿出合同。 “这可是上个月刚签的,预付了50%定金。” 纪英崇接过合同一看,脸色骤变。 这确实是他公司的合同,签的是纪黎宴的名字。 可是...... “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英崇强作镇定。 “纪董,别装糊涂了。” 另一位供应商冷笑。 “不仅他们,我们这也堆满了你们采购的原材料,就等尾款结账呢。” “采购?” 纪英崇心头一跳。 “我们近期没有大规模采购计划。” “白纸黑字,还想抵赖?” 供应商把厚厚一沓合同摔在桌上。 “全是您儿子签的,加起来快七十个亿了!” 纪英崇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七十...十个亿?” 他猛地抬头。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财务总监脸色惨白: “纪董...账上...账上已经空了。” “不仅空了,还欠着银行和供应商一大笔债务.......” “而且...而且所有转出记录都显示,资金全部流入了大少爷的私人账户。” “什么?” 纪英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可能!宴宴他...他怎么会有这个本事?” “除非...除非他被人利用了!” 一想到大儿子可能被某个庞大的组织控制,用来掏空纪家。 纪英崇就一阵胆寒。 能绕过他所有耳目,布下这么大的局,对方得谋划多久?得有多少人手? 大儿子带着孙子说是去欧洲玩。 之前他没在意,因为这事很正常。 大儿子就是个爱玩的。 孙子是大儿子的种,子随父,肯定也一样。 但是这事一出,纪英崇下意识就开始担心起来。 现在宗宗被拐走了,他又不能生。 传宗接代,他也就这一个儿子了。 “快!联系宴宴!” 纪英崇对着助理怒吼。 “立刻!马上!” 然而纪黎宴早就把电话卡扔了。 纪英崇联系不上儿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找!给我把他找出来!” 他对着保镖咆哮。 “宴宴一定是被绑架了!这是勒索!” 话音刚落,秘书又惊慌地跑进来。 “纪董,银行的人来了,说我们有一笔贷款明天到期......” “还有供应商联合发了律师函,要求立即支付货款,否则就申请冻结公司资产.......” 会议室里乱作一团。 “纪董,今天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我们的货呢?” “违约金加起来是天文数字,你们纪氏赔得起吗?” 纪英崇被围在中间,额头沁出冷汗。 流动资金为零,货物和原材料堆积却无钱生产,巨额违约金....... 就算变卖公司,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他试图向老友求助。 “老王,看在多年交情上,能不能.......” 电话那头很为难。 “老纪,不是我不帮,这数额太大了...而且听说你们得罪了人,对方来头不小啊......” 一连几个电话都是如此。 纪英崇彻底绝望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宴宴...你到底在哪......” “是不是有危险......” 纪黎宴牵着纪黎宗的小手,悠闲地漫步在塞纳河畔。 “爸爸,我们接下来去哪?” 纪黎宗仰着头,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儿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纪黎宴揉揉他的脑袋。 “好耶!” 纪黎宴看着兴奋的儿子,嘴角微勾。 纪氏集团总部,已然炸锅。 “纪董!又...又一家供应商来催款了!” 助理声音发颤。 纪英崇盯着电脑屏幕上触目惊心的债务汇总,眼前阵阵发黑。 “多少家了?” “大大小小...三十七家了。” “欠款总额...初步统计,超过一百八十亿了.......” 财务总监几乎要哭出来: “纪董,流动资金彻底枯竭,银行也在催贷,这......” “查!给我查宴宴到底在哪!” 纪英崇低吼,眼圈通红,“他一定是被胁迫了!” 纪氏会议室,气氛凝重如铁。 几位大供应商代表面色不善地坐在对面。 “纪董,给句准话,我们的货款和违约金,什么时候能结?” 纪英崇强压着烦躁: “王总,李总,这事有蹊跷!我儿子他......” “又是这话。” 李总不耐烦地打断。 “谁信没有你授意,他能调动几十亿资金?” “就是,纪黎宴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能有这本事?” 王总冷笑: “老纪,是不是纪氏早就出了问题,你想让你儿子带着钱跑路,好东山再起?” 这猜测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纪氏要倒?” “纪英崇想让他儿子卷款跑路!” 流言越传越烈。 原本还在观望的小供应商们坐不住了。 “不行!得赶紧去要钱!” “快去纪氏!去晚了毛都不剩了!” 纪氏大楼前台,瞬间被汹涌而来的人群包围。 “还钱!纪氏还钱!” “不能让他们跑了!” 场面几乎失控。 纪英崇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心力交瘁。 律师团队负责人推门进来,面色沉重地摇头。 “纪董,合同...条款清晰,签字、公章都是真的。” “资金流向明确...几乎...没有漏洞。” “怎么可能?” 纪英崇难以置信。 “对方手段非常高明,所有流程在表面上完全合规。” “除非能证明大少爷是在被胁迫或完全无行为能力状态下签署,否则......” 纪英崇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宴宴...你到底在哪......” 欧洲,某古堡内。 纪黎宴正耐心教纪黎宗辨认壁画上的神话人物。 “爸爸懂好多!” 纪黎宗满眼崇拜。 “多看书,你以后会比爸爸懂得更多。” 纪黎宴笑着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果酱。 他关机前,最后扫了一眼财经新闻。 【纪氏集团深陷债务漩涡,疑云重重,纪英崇之子纪黎宴神秘失踪......】 纪黎宴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 在他的计算中,纪氏完全能抵欠的债务。 只不过得卖了公司而已。 既然喜欢装穷,那就直接穷吧。 不过他这个当儿子的可比不上老子“心狠”。 最后的结余,只要不“折腾”,应该还够老两口养老。 只是,这个是普通人的“养老”。 也不知道养尊处优的他们接受不接受得了? “宗宗,想不想去非洲看动物大迁徙?” “想!” “好,我们明天就出发。” 国内,纪氏的危机持续发酵。 “纪董,有几家供应商已经联合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了!” “银行那边也发来了最后通牒......” 雪上加霜的是,有媒体开始深挖“纪黎宴海外挥霍”的“证据”。 几张他以前留学时,在派对上的旧照被翻出,配以耸动标题。 【败家子卷走百亿,逍遥海外,老父国内扛雷?】 舆论几乎一边倒,连带纪氏商誉扫地。 纪英崇一边要应付债主和银行,一边还要担心儿子的安危。 他现在就这一个儿子,要是没了他就断子绝孙了。 国人对这事根本接受不了。 何况还是为了血脉继承搞出一系列操作的纪英崇。 短短数日,他苍老了许多。 不知道是为了公司,还是为了儿子。 纪英崇私下联系了信得过的朋友。 “老张,帮我找找宴宴...我担心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老纪,我会尽力。” “但你现在...自身难保啊。” 纪英崇苦笑: “我知道....但我就这一个儿子了......” 挂断电话,纪英崇疲惫地闭上眼。 沈如枝红着眼眶递来一杯参茶: “英崇,要不我们......” “不行!” 纪英崇猛地睁眼,“现在认输,纪家就真的完了。” 他强打精神,对助理吩咐: “继续找宴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助理匆匆离去。 沈如枝担忧地看着丈夫:“要是宴宴真的......” “没有要是!” 纪英崇打断她,眼神执拗,“我一定会找到他。” “只是现在最重要的是公司。” 沈如枝叹了口气,她自暴自弃道: “总不能真的把公司卖了吧?” “那就卖了!” 纪英崇咬牙。 沈如枝瞪大了眼睛看他: “你疯了?那可是我们一辈子的努力......” 纪英崇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不卖怎么办?等着被法院查封拍卖?” 他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律师函: “这些违约金就能压垮我们。” “可...可是......” 沈如枝跌坐回沙发,泪如雨下。 “卖了公司我们怎么办?” “我想得很清楚,公司有这么大的亏空,就算是把缺口堵上,但是口碑名声坏了......” 纪英崇握紧拳头。 “我们做实体的,口碑名声一坏,就不会有人买账,还会被反噬。” “所以,无论是为了什么,我们都得另起炉灶。” “现在出手,还能趁着媒体没弄清底细前,卖个好价钱。” 他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联系鼎盛集团,问问他们之前的收购意向还作不作数。” 沈如枝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英崇,你再考虑考虑,这可是我们一手创立的基业......” “基业?” 纪英崇苦笑一声,“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拿起内线电话: “让法务部准备出售协议,越快越好。” 三天后,鼎盛集团会议室。 “纪董果然爽快。” 鼎盛的代表笑容可掬。 “这个价格,我们很满意。” 纪英崇面无表情地签下名字: “资金什么时候到账?” “三天内,一定到位。” 走出鼎盛大厦,沈如枝还在抹眼泪: “以后我们怎么办?” “先还债。” 纪英崇深吸一口气,“剩下的...够我们东山再起。” 一周后,债务基本清偿完毕。 纪英崇看着账户余额,松了口气: “还好,剩下这些足够我们重新开始。” “那宴宴呢?” 沈如枝红着眼眶问。 “继续找。” 纪英崇握紧拳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搬进了市中心的一套公寓。 虽然比不上以前的豪宅,但也算舒适。 “先休息一段时间。” 纪英崇对妻子说,“等我整理好思路,再考虑下一步。” “啧,老头子够狠啊。” 纪黎宴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挑了挑眉。 “这么快就割肉了?” 纪黎宗正趴在酒店地毯上拼乐高,闻言抬起头: “爸爸,什么割肉?” “就是你爷爷把公司卖了。” 纪黎宴把平板扔到一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比我想得快多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 “那爷爷是不是没钱了?” “差不多吧。” 纪黎宴漫不经心地应着,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纪氏股价跌到谷底再抄底。 没想到纪英崇这么果断,直接高价卖给了鼎盛集团。 “鼎盛这次可要栽跟头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爸爸,你在笑什么?” 纪黎宗好奇地爬过来。 “笑有人要倒霉了。” 纪黎宴揉乱儿子的蓝发。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动手了。” 三天后,鼎盛集团接手纪氏的消息正式公布。 股市一片看好,鼎盛股价应声上涨。 “李董,看来市场对我们收购纪氏很认可。” 鼎盛的会议室里,高管们喜气洋洋。 董事长李鼎盛志得意满地点头: “纪氏的基本盘还是好的,只是被纪黎宴那个败家子坑了。” “现在我们接手,正好可以重整旗鼓。” 然而这份喜悦没持续多久。 一周后,问题开始浮现。 “李董,纪氏那边有几个大客户要求终止合作。” 秘书匆匆进来汇报。 “说是只认纪英崇,不认我们鼎盛。” 李鼎盛不以为意: “正常,老客户都有感情,慢慢来。” 又过了一周,更多坏消息接踵而至。 “李董,银行那边说纪氏的贷款要重新审核!” “之前谈好的几个项目,合作方都推迟签约了......” 李鼎盛开始觉得不对劲: “怎么回事?纪英崇是不是瞒了什么?” 当他亲自查看纪氏的合同时,终于发现了问题。 “这些合同...很多都是和纪黎宴签的?” 法务总监擦着汗: “是...而且条款都很苛刻,违约金高得离谱。” “更重要的是,这些合作方背后...似乎都有关联。” 李鼎盛猛地站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被下套了?” “现在还不确定,但很可疑......” 与此同时,纪黎宴正带着儿子在瑞士滑雪。 “爸爸,我学会转弯了。” 纪黎宗穿着小小的滑雪服,兴奋地从坡上滑下来。 纪黎宴一把接住儿子: “不错,有天赋。” “走,爸带你去吃芝士火锅。” 小家伙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往山下走。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想家了?” 纪黎宴挑眉。 纪黎宗摇摇头: “有点想李瑞安他们了。” “那好办。” 纪黎宴拿出手机。 “让你同学们都来瑞士玩,爸爸包机。” “真的吗?” 纪黎宗眼睛一亮。 “当然。” 纪黎宴已经开始拨号。 “让你也体验下请客的快乐。” 一周后,瑞士雪山下的豪华别墅里热闹非凡。 “纪黎宗!你家也太酷了吧!” 李瑞安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小脸兴奋得通红。 其他小朋友也叽叽喳喳: “这个别墅好大!” “看!外面真的全是雪!” 纪黎宴为了让小朋友们玩得尽兴,请了专业的滑雪教练和保姆团队。 “爸爸,谢谢你。” 纪黎宗悄悄拉住他的手。 “你是我儿子,这点小事算什么。” ———— “李董!不好了!” 助理撞开办公室门,脸色惨白。 “刚收到消息,海外那批矿石...纯度严重不足,是废矿!” 李鼎盛猛地站起,撞翻了茶杯: “什么?纪氏的合同上不是写着优质矿吗?” 法务总监颤抖着递上文件: “合同...合同附件有个补充条款,验收标准...是以纪黎宴指定的第三方机构为准......” “我们...我们被坑了!” 李鼎盛眼前一黑,瘫坐下去: “纪英崇...纪黎宴...你们父子联手做局!” “立刻起诉!告他们欺诈!” 王律师苦笑摇头: “告不了......” “所有文件合法合规,签字的是纪黎宴,而他现在‘下落不明’。” “纪英崇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他儿子,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李鼎盛怒吼: “那我们就活该吃这个亏?” “当务之急是稳住股价,消息一旦泄露......” 话音未落,秘书尖叫着冲进来: “李董,快看股市。” 屏幕上,鼎盛集团股价断崖式下跌,瞬间熔断。 “完了......” 李鼎盛面如死灰,“全完了......” 瑞士别墅里,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 “干杯!” 纪黎宗举着果汁,和小伙伴们碰杯。 李瑞安凑过来小声问: “黎宗,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呀?好厉害。” 纪黎宴正好端着点心过来,闻言挑眉: “你爸我啊...专业收拾烂摊子的。” 他揉揉儿子脑袋: “玩得开心吗?” “超级开心!” 纪黎宗用力点头,“谢谢爸爸!” “开心就好。” 纪黎宴看了眼手机,嘴角微勾。 “看来,有人要不开心了。” “英崇!快看新闻!” 沈如枝指着电视,声音发抖。 “鼎盛集团...宣布破产清算了!” 纪英崇手中的报纸滑落: “这么快?” 他冲到电脑前,看着鼎盛股价归零的曲线,冷汗直流。 “这才一个月...怎么可能......” 电话响起,是李鼎盛嘶哑地怒吼: “纪英崇,你和你那个好儿子...给我等着!” “李董,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你们父子唱双簧,坑了我整个集团!” 电话被狠狠挂断。 沈如枝颤声问: “他会不会...报复我们?” 纪英崇沉默良久,突然笑了: “报复?他现在自身难保。” “而且还以为宴宴设计他?我看他这个亏吃得不亏!” “就是,宴宴要是这么能干,我们当初还生宗宗干什么?” 沈如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不过很快她就叹起气来。 “宗宗不见了,现在宴宴也不见了,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正玩得开心着呢! 纪黎宴要是知道她这么想,肯定会很直白地告诉她。 有钱有闲会享受的日子多快乐。 就是有些人闲不住。 “爸,你看我堆的雪人!” 纪黎宗举着沾满雪的小手,脸蛋冻得通红。 纪黎宴懒洋洋地从躺椅上起身,看了眼儿子歪歪扭扭的作品: “不错,比你爷爷强。” “爷爷也会堆雪人吗?” “他啊,只会堆钱山。” “现在连钱山都塌了。” 纪黎宴挑眉轻笑,看着纪英崇的新公司。 “哟,老头还挺能折腾。” 他看着那个注册资金一个亿的科技公司。 很毒舌地表示: “就是老了,眼光跟不上潮流。” 第88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6 “爸爸,什么眼光跟不上潮流啊?” 纪黎宗擦干净沾满雪的小手。 他举着跑过来,小嘴吃得黏糊糊的。 纪黎宴顺手擦掉他脸上的糖渍,指着平板上的新闻: “看你爷爷,花一个亿搞什么元宇宙养老社区。” “这玩意儿三年前就过时了。”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 “那现在流行什么?” “人工智能养老。” 纪黎宴打了个响指。 “再过两年是生物科技,你爷爷总慢半拍。” “哦......” 纪黎宗似懂非懂,注意力很快被新烤的松饼吸引走了。 “这个方案,还得再改改。” 纪英崇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指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 会议室里,几个年轻的技术骨干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 穿着西装的市场总监推了推眼镜,语气恭敬: “纪董,这是目前最成熟的方案了......” “成熟?” 纪英崇打断他,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 “我看就缺乏创新!” “元宇宙是未来趋势,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这里,加上虚拟高尔夫球场。” 技术主管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坐在旁边的产品经理悄悄在桌子底下发消息: 【又来了...虚拟高尔夫?老爷子知道这得多烧钱吗?】 【糊弄过去呗,反正他看不懂代码。】 【对,就说技术实现有难度,拖一拖。】 会议在纪英崇的“英明指导”下,持续了两个小时。 散会后,几个年轻人聚在茶水间。 “我真服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元宇宙......”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反正这公司也撑不了多久。” “可不是嘛,一个亿够烧多久?要我说还不如直接拿着钱养老。” 他们端着咖啡杯,相视苦笑。 与此同时,纪黎宴正悠闲地躺在加勒比海的私人游艇甲板上。 “爸,爷爷的新公司能赚钱吗?” 纪黎宗趴在泳池边,小脚丫拍打着水花。 “赚钱?” 纪黎宴摘下墨镜,嗤笑一声。 “他能把本钱亏光,就算他有本事。” 他顺手拿起平板,划了几下。 “看看,这都招的什么人。” “简历倒是漂亮,全是名校。” “可你看看他们的项目经验......” 他把屏幕转向儿子: “要么是纸上谈兵的理论派,要么是混日子刷履历的。” 纪黎宗凑近看了看,似懂非懂: “那爷爷为什么不请厉害的人?” “因为他不懂啊。” 纪黎宴重新躺回去,语气慵懒。 “真正的高手,谁愿意听个外行老头瞎指挥?” “再说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你爷爷那脾气,能把人气跑十个来回。” 纪英崇此刻正在办公室发火。 “这个月用户增长才百分之三?” 他把报表摔在桌上,脸色铁青。 “我投了这么多钱,就这点效果?” 运营总监低着头,不敢吭声。 旁边站着的市场经理赶紧打圆场: “纪董,元宇宙赛道现在竞争激烈......” “别给我找借口!” 纪英崇一拍桌子。 “下周之前,我要看到方案,用户增长至少百分之十!” “做不到,全都给我滚蛋!” 两人唯唯诺诺地退出去。 门一关,运营总监就翻了个白眼: “百分之十?他怎么不直接去抢?” “少说两句吧。” 市场经理叹气。 “赶紧想想怎么糊弄过去。” 一周后,一份光鲜亮丽的ppt摆在了纪英崇面前。 “纪董,我们计划推出‘虚拟房产拍卖’活动。” 产品经理指着投影,说得天花乱坠。 “配合网红营销,一定能引爆市场。” 纪英崇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嗯...这个思路不错。” “预算呢?” “初步估计...五百万左右。” “才五百万?” 纪英崇大手一挥。 “太保守了,加到一千万,要搞就搞大的。” 财务总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等会议室里只剩纪英崇一人时,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我还是宝刀未老......” 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全然不知,那份完美的ppt背后,是团队通宵赶工糊弄出来的产物。 “虚拟房产?拍卖?” 纪黎宴看到新闻推送时,差点笑出声。 他正在教儿子潜水,差点被海水呛到。 “爸,你没事吧?” 纪黎宗浮出水面,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没事……” 纪黎宴抹了把脸,把手机递给儿子。 “看看你爷爷的‘创新’。” 纪黎宗划拉着屏幕,小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不是早就有人做过了吗?” “而且好像...都亏钱了?” “岂止是亏钱。” 纪黎宴戴上潜水镜。 “简直是给互联网烧钱史添砖加瓦。” 他一个猛子扎进海里,声音模糊传来: “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头......” “虚拟房产拍卖”活动如火如荼地筹备着。 纪英崇每天都要过问进度,事无巨细。 “宣传视频拍了吗?” “拍了拍了,请的是顶尖团队。” “网红联系得怎么样?” “已经签了二十个头部主播,覆盖全网流量。” 纪英崇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这次一定要一炮而红!” 他仿佛已经看到公司股价飙升的场景。 活动上线当天,数据确实很漂亮。 直播间人数突破百万,虚拟地块竞价激烈。 “纪董,最高的一块地拍到五十万了。” 助理兴奋地汇报。 纪英崇盯着后台数据,脸上笑开了花: “看到没有?这就是眼光!” 然而,狂欢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舆论开始反转。 【元宇宙房产骗局?花几十万买串代码?】 【纪氏新公司割韭菜,吃相难看!】 负面报道如潮水般涌来。 “纪董,有好几个用户要求退款......” 客服主管战战兢兢地敲门。 “退什么款?” 纪英崇眼睛一瞪。 “买卖自愿,哪有反悔的道理?” “可是...他们在网上闹得很凶......” “闹就让他们闹!” 纪英崇不耐烦地摆手。 “热度越高越好,黑红也是红!” 一周后,监管部门的电话打了进来。 “纪先生,我们接到大量投诉,关于你们公司的虚拟房产交易......” “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 纪英崇心里一咯噔,但嘴上依然强硬: “我们的一切操作都合法合规,经得起调查。” 挂断电话,他立刻召集法务团队。 “赶紧准备材料,不能出任何纰漏!” 法务总监面露难色: “纪董...我们的用户协议里,确实有几个模糊条款......” 毕竟当初他们也没想到他们真能卖出去? 这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大傻子。 他得把资料记下,等公司倒闭了,给大傻子们卖保健品去。 “那还不赶紧改!” “现在改...恐怕来不及了......” 纪英崇气得脸色发白: “我花这么多钱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众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爸,爷爷的公司上热搜了。” 纪黎宗举着平板,蹬蹬蹬跑进书房。 纪黎宴正在处理文件,闻言抬起头: “我看看。” 热搜第三位:#元宇宙房产割韭菜# 点进去,清一色的负面评论。 【这年头还有傻子信这个?】 【纪氏不是倒闭了吗?怎么又出来作妖?】 【老爷子年纪大了,该退休了......】 纪黎宴看得直乐: “这下你爷爷该头疼了。” “那...我们要帮爷爷吗?” 纪黎宗仰着小脸问。 “帮?” 纪黎宴揉乱他的头发。 “帮他认清现实,就是最好的帮忙。” 调查持续了一个月。 最终,纪英崇的公司被处以高额罚款,并勒令整改。 虚拟房产项目彻底黄了。 “一千万...就这么打水漂了......” 沈如枝看着财务报表,心疼得直抽抽。 要是之前,这一千万只够给她买个首饰,可现在...... 纪英崇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办公室里,几个高管小心翼翼地站着。 “纪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 纪英崇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公司还没倒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元宇宙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就换一条。” “现在...人工智能很火。” 技术总监眼睛一亮: “纪董,我认识几个AI领域的专家......” “那就去请!” 纪英崇重新燃起斗志。 “不计代价,一定要请到最好的人才!” 很快,新的团队组建起来。 这次,纪英崇学“聪明”了。 他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是选择“放权”。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 他在动员会上说得冠冕堂皇。 “我只负责把握大方向。” 底下的人纷纷点头,心里却各有算盘。 “老爷子这是...转性了?” “我看是上次亏怕了。” “管他呢,反正工资照发,咱们该干嘛干嘛。” 新项目启动,主打“AI智能养老”。 概念很新颖,市场也广阔。 纪英崇每天都要听汇报,但不再指手画脚。 “进度怎么样?” “很顺利,纪董。” “技术难点攻克了吗?” “团队正在努力,相信很快会有突破。” 纪英崇满意地点头: “好,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表面上一片和谐,背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代码写得怎么样了?” “随便糊弄一下呗,反正老爷子看不懂。” “那测试数据......” “编几个漂亮点的数字,他不会深究的。” 团队里弥漫着敷衍的气氛。 真正有本事的人,早就看出这家公司没有前途,纷纷找机会跳槽。 剩下的,多是混日子的。 三个月后,产品样本出炉。 演示会上,AI机器人流畅地回答问题,还能陪老人下棋、唱歌。 纪英崇看得频频点头: “不错,真不错。” “这才是科技该有的样子!” 他当场拍板: “加大投入,尽快推向市场!” 没有人提醒他,这个样本是精心包装过的“特制版”。 实际产品,连十分之一的功能都实现不了。 “爷爷好像又掉坑里了。” 纪黎宗刷着新闻,小声嘀咕。 纪黎宴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 “这次是什么坑?” “AI养老机器人...宣传视频看起来好厉害。” “视频?” 纪黎宴嗤笑。 “你爷爷要是知道视频是怎么拍出来的,能气出心脏病。” 他拿过平板,点开视频看了几眼。 “看见没?这光线,这角度,剪辑得真好。” “至于实物嘛......” 他耸耸肩: “能开机就算成功。” 产品正式发售那天,场面很热闹。 媒体来了不少,纪英崇亲自站台。 “这是我们公司的里程碑式产品......” 他慷慨激昂地演讲。 第一批订单很快售罄。 纪英崇看着销售数据,笑得合不拢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只要有好的产品,市场自然会认可!” 一周后,退货申请如雪片般飞来。 【什么破机器人,动不动就死机!】 【说好的智能对话呢?就会说那几句!】 【退钱!必须退钱!】 客服电话被打爆,网上差评铺天盖地。 纪英崇急了,亲自打电话给技术总监: “怎么回事?产品问题这么大?” “纪董...这...这是正常的技术磨合期......” “磨合期?” 纪英崇怒吼。 “客户可不会等你磨合!” 他摔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沈如枝推门进来,脸色苍白: “英崇,银行那边催还款了。” “还有供应商,说再不结账就要起诉......” 纪英崇猛地停下脚步: “账上还有多少钱?” “不...不多了......” 沈如枝声音发抖。 “这个月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纪英崇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 “怎么会...这么快......” 他喃喃自语,第一次感到力不从心。 “爸,爷爷好像...没钱了。” 纪黎宗举着平板,蹬蹬蹬跑进阳光房。 纪黎宴正躺在藤椅上看书,闻言眼皮都没抬: “这么快?” “嗯......” 小孩把屏幕转过来。 “新闻说公司破产清算了。” “意料之中。” 纪黎宴合上书,坐起身。 “你爷爷那套管理方法,早过时八百年了。” 他拿过平板扫了两眼,嗤笑一声: “看看,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 “那爷爷怎么办?” 纪黎宗小脸皱成一团。 “他会饿肚子吗?” “饿不着。” 纪黎宴揉乱儿子头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还有套房子呢。” “不过......” 他眯起眼睛。 “以他的脾气,怕是不甘心。” “我要东山再起!” 纪英崇把最后一套茶具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沈如枝红着眼眶收拾: “英崇,别摔了...我们真的没钱了......” “没钱?” 纪英崇猛地转身,眼睛赤红。 “我还有老朋友,还有关系!” 他抓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老王...老李...他们总会帮我......” 电话拨通。 那头传来敷衍的声音: “老纪啊,我现在在国外,信号不好......” 第二个电话直接关机。 第三个倒是接了,语气却冷淡: “纪董,我这还有会,改天聊。” “嘟—嘟—” 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沈如枝捂住脸: “他们都躲着我们......” “势利眼!一群势利眼!” 纪英崇把手机砸向墙壁。 “当年我风光的时候,一个个巴结得多殷勤!” 他喘着粗气在客厅里转圈: “我就不信,我纪英崇真就这么完了!” “三百万!才三百万?” 纪英崇对着中介怒吼,“我这房子买的时候五百万!” 中介擦着汗:“纪先生,现在市场不好...您又急着出手......” “那也不能这么低!” “这已经是最优报价了。” 中介压低声音。 “有位先生愿意全款,但要求再降五十万......” 纪英崇脸色铁青。 沈如枝拉他袖子: “英崇,算了...我们就这一套房子了,还不然别......” 纪英崇甩开她,“我再找别家!” 然而接连几家中介给出的价格,一个比一个低。 最后那家更直接:“纪先生,您这房子...听说风水不太好。” “放屁!” 纪英崇气得发抖。 “我住了这么长时间,怎么没见出事?” “是是是......” 中介赔笑,“但买家都信这个......” 从最后一家中介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如枝裹紧旧外套: “英崇,我们别卖了吧......” 纪英崇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不行,必须卖......” 他声音沙哑,“明天就签合同。” “我要投资!” 拿到房款的第二天,纪英崇就去了证券公司。 客户经理看着这个穿着旧西装的老头,态度敷衍: “您想投多少?” “两百万!” 纪英崇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经理眼睛一亮: “您想买什么产品?我们有基金、股票......” “股票!” 纪英崇斩钉截铁。 “我要最快赚钱的!” “那您看这只......” 经理调出K线图。 “最近涨势很好。” “就它了!” 纪英崇大手一挥,“全买!” 经理乐开了花: “好嘞,我这就给您操作。” 走出证券公司,纪英崇意气风发。 “如枝,你看着,不出一个月,我就能翻本。” 沈如枝忧心忡忡:“英崇,要不...我们留点钱养老......” “养老?” 纪英崇瞪她。 “我才六十,养什么老?” “我要让那些人看看,我纪英崇还没老。” 一周后,那只股票开始下跌。 “纪先生,这是正常调整......” 经理在电话里安抚。 “调整?” 纪英崇盯着屏幕。 “这都跌了百分之二十了!” “股市有风险......” “我知道有风险!” 纪英崇打断他。 “但你不是说会涨吗?” “这个...市场变化......” “行了行了!” 纪英崇烦躁地挂断电话。 又过一周,股票腰斩。 纪英崇坐不住了,冲进证券公司: “给我卖了!全卖了!” 经理一脸为难: “现在卖...亏损很大......” “那也卖!” 纪英崇吼着,“再跌就什么都没了!” 等割肉离场,两百万只剩八十万。 “英崇...我们......” 沈如枝看着账户余额,眼泪掉下来。 “哭什么!” 纪英崇眼睛赤红,“还有八十万,我能翻盘!” “可是......” “没有可是!” 纪英崇抓起外套。 “我去找老刘,他最近做餐饮很火......” “加盟费五十万?” 纪英崇看着合同,眉头紧皱。 招商经理笑容满面: “纪总,这已经是优惠价了。” “我们品牌现在火得很,三个月回本,半年盈利......” “真的?”纪英崇将信将疑。 “当然!” 经理指着宣传册,“您看这些店,家家排队。” 照片上确实人山人海。 沈如枝小声说: “英崇,要不我们再考察考察......” “考察什么!” 纪英崇掏出卡,“我签!” 他刷刷签下名字: “什么时候能开业?” “马上!” 经理眼睛放光,“我们全程指导,包您赚钱!” 店开起来了。 在城东一个偏僻的商场。 “这里人流量是不是太少了?” 沈如枝看着冷清的街道。 “你懂什么!” 纪英崇瞪她,“这是新区,以后发展起来就好了。” 然而三个月过去,店里每天营业额不到一千。 房租都不够的。 “经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纪英崇打电话质问。 “纪总,现在是淡季......” 经理打哈哈,“您再坚持坚持......” “坚持个屁!”纪英崇怒吼,“我一天亏两千!” “那...您可以做活动嘛。”经理敷衍几句,挂了电话。 又撑了一个月,店关门了。 算上装修、房租、人工,八十万血本无归。 “骗子...都是骗子......” 纪英崇坐在空荡荡的店里,喃喃自语。 沈如枝默默流泪:“英崇,我们...只剩十万了......” 第89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7 “十万?” 纪英崇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血红, “十万能干什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花白的头发。 “买个早点摊位都不够!” 沈如枝抹着眼泪: “英崇,我们老了,认命吧......” “认命?” 纪英崇冷笑。 “我纪英崇的字典里,就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去找老周,他路子广。” “英崇!” 沈如枝追到门口。 “你别再折腾了......” 纪英崇头也不回: “闭嘴!妇人之见!” 老周是个掮客,什么生意都沾点边。 “老纪啊,不是我不帮你。” 老周叼着烟,眯着眼。 “现在这行情...难啊。” 纪英崇把两万现金拍在桌上: “周哥,给指条明路。” 老周瞥了眼钞票,慢悠悠吐了个烟圈: “倒是有个项目......” “什么项目?” 纪英崇急切地凑过去。 “南边来了一批货,急着出手。” 老周压低声音,“利润可观,就是...有点风险。” 纪英崇眼睛一亮:“什么货?” “这个嘛......” 老周搓搓手指,“得先看诚意。” 纪英崇咬牙,又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还有五万,密码六个八。” 老周笑眯眯地收下卡: “手机壳。” “什么?” 纪英崇愣住。 “最新款网红手机壳。” 老周摊手。 “一百个起批,成本价五块,卖二十,翻四倍。” 纪英崇脸色铁青:“你耍我?” “这怎么能叫耍呢?” 老周耸肩,“稳赚不赔啊老纪。” 他凑近些,“诚恳”道: “再说了,就你这点本钱,还想做什么大生意?” 纪英崇气得发抖,却无可奈何。 “爸,爷爷在卖手机壳?” 纪黎宗看着监控画面,小脸满是困惑。 纪黎宴正在给儿子削苹果,闻言轻笑: “不止呢。” 他切换画面: “看见没?昨天卖袜子,前天卖钥匙扣。” “啊?” 纪黎宗张大嘴。 “爷爷不是大老板吗?” “曾经是。” 纪黎宴把苹果递过去。 “现在嘛...地摊大亨?” 小家伙咬了口苹果,含糊不清地问: “那爷爷能赚钱吗?” “赚个辛苦钱吧。” 纪黎宴看了眼屏幕。 “一天挣个一两百,饿不死。” 纪英崇确实在摆地摊。 夜市嘈杂的角落。 他蹲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塑料布。 “手机壳,二十一个!”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 路过的小情侣瞥了一眼: “太贵了,网上才三块九。” “我这是正品!”纪英崇急道。 女孩撇撇嘴:“地摊哪来的正品?” 两人挽着手走了。 纪英崇颓然地坐回去,额头渗出细汗。 “老板,这袜子怎么卖?” 一个大妈蹲下来。 “十块三双!” 纪英崇赶紧堆起笑。 “太贵了。” 大妈摇头,“那边才十块五双。” “我这是纯棉的......” “都这么说。”大妈起身要走。 “八块!八块三双!” 纪英崇咬牙降价。 大妈这才满意地付钱。 握着皱巴巴的八块钱,纪英崇心里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签的都是上亿的合同。 现在却为了八块钱讨价还价。 “英崇,回家吧。” 沈如枝提着保温桶过来。 “给你炖了汤。” 纪英崇看着妻子憔悴的脸,眼眶一热。 “再...再等会儿。” 他别过脸,“还能卖几单。” 沈如枝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我帮你吆喝。” “纯棉袜子,十块五双——” 她的声音细弱,很快淹没在夜市喧嚣里。 收摊时已是深夜。 纪英崇数着零钱: “今天赚了一百二。” 他苦笑:“扣掉饭钱,还剩八十。” 沈如枝默默收拾东西,没说话。 “明天......” 纪英崇攥紧拳头。 “明天我去批发市场看看,有没有更便宜的货。” “英崇。” 沈如枝突然开口。 “我们把房子退租吧。” “什么?”纪英崇愣住。 “租个便宜点的。” 沈如枝声音哽咽。 “一个月能省两千。” 纪英崇沉默了。 许久,他哑声道: “好。” 新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二十平的一居室。 墙壁斑驳,卫生间漏水。 邻居还总在半夜吵架。 “先将就着。” 纪英崇把行李搬进来。 “等我翻本了,咱们买大房子。” 沈如枝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嗯。” 她没拆穿丈夫的谎言。 翻本? 拿什么翻本? “爸,爷爷搬家了。” 纪黎宗举着平板跑过来。 “住得好小啊,比我之前住的还要小。” 纪黎宴心中明了。 之前带着纪黎宗装穷的时候,纪英崇他们明面上是很穷。 但实际上,为了有私人空间。 再加上只是装穷,自己受不了苦,只想让纪黎宗受苦。 而且对穷人的概念没那么深。 纪英崇他们根本不知道,对于真正穷的人来说。 一家子窝在一个几平米的地方。 他们住的地方倒是挺宽阔。 “不过爸爸,我看爷爷在网上好像找人投资。” 纪黎宗把平板递过来,“说要搞什么‘社区团购’。” 纪黎宴扫了眼页面,嗤笑: “还嫌亏得不够?” 他接过平板,手指滑动: “你看看这计划书,‘整合菜市场资源,打造线上生鲜平台’。” “这项目三年前就死了一大批。” 他把平板扔回给儿子。 “你爷爷这是专挑坟头蹦迪。” 纪英崇此刻正蹲在出租屋里,对着二手笔记本敲打。 “只要十万启动资金......” 他喃喃自语,“等拿到钱,先租个仓库......” 沈如枝端着碗面进来: “英崇,先吃饭吧。” “放那儿。” 纪英崇头也不抬。 “我在跟投资人聊天。” 屏幕那头,头像是个西装男: “纪总,您的项目我们很感兴趣。” “真的?” 纪英崇眼睛一亮。 “不过......” 对方发来一份协议。 “需要您先交五千块保证金,走个流程。” 纪英崇皱眉:“还要保证金?” “这是为了防止恶意竞标。” 对方解释。 “合作达成后会全额退还。” 纪英崇犹豫了。 账户里只剩八千多...... “英崇,别信。” 沈如枝瞥见聊天记录。 “这像是骗子。” “你懂什么!” 纪英崇推开她。 “机会都是拼出来的。” 他咬咬牙,转了五千过去。 对方秒收: “纪总爽快!我这就安排合同。” 三天后,纪英崇再发消息,发现已被拉黑。 “混蛋!” 他砸了键盘,“连我都敢骗!” 沈如枝默默捡起散落的零件: “报警吧......” “报警有什么用?我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纪英崇双眼赤红,他瘫坐在破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的霉斑: “不行...我得再想办法......” “爷爷好像被骗了。” 纪黎宗看着监控画面,小脸上写满担忧。 “自找的。” 纪黎宴给儿子倒了杯果汁。 “贪心不足蛇吞象。” “那...我们要帮帮他吗?” “帮?” 纪黎宴挑眉,“怎么帮?给他送钱继续折腾?” 他揉揉儿子脑袋: “有些人,不吃够苦头是不会清醒的。” 纪英崇确实没清醒。 几天后,他又找到了“新路子”。 “老年旅游团?” 沈如枝看着宣传单,“英崇,我们哪有钱旅游......” “不是去旅游。” 纪英崇眼睛发光。 “是带团,当导游。” 他指着宣传单上的字: “‘夕阳红专线,月入过万不是梦’。” “可你从来没干过这行......” “学呗!” 纪英崇信心满满。 “我当年管理几万人,还带不了几十个老头老太太?” 他拨通电话: “喂?是旅行社吗?我想应聘导游......” 面试很顺利。 对方看他年纪大,说话有派头,当即拍板: “纪老师,明天就上岗!” “这么急?” 纪英崇愣住。 “这不是缺人嘛。” 经理笑呵呵的,“放心,很简单,就带着人玩。” 第二天一大早,纪英崇举着小旗子,站在大巴车前。 “各位,我是导游小纪......” “谁是小纪啊?” 一个大爷打断他。 “看着比我还老。” 车里哄堂大笑。 纪英崇脸一僵,强笑道: “那...老纪,老纪。” 第一站是爬山。 “纪导,走慢点!” 几个老太太喘着气,“跟不上......” 纪英崇只好放慢脚步: “那大家休息十分钟。” 刚坐下,就有大妈问: “纪导,厕所在哪?” “那边......” 纪英崇指着指示牌。 “我看不清,你带我去吧。” 纪英崇额头冒汗: “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 大妈叉腰,“你是导游,就得服务周到。”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吃饭。 “纪导,这菜太咸了!” “米饭夹生!” “我要退钱!” 纪英崇被团团围住,焦头烂额。 经理打电话来骂: “老纪,你怎么搞的?投诉电话都打爆了!” “我......” 纪英崇百口莫辩。 “今晚写检讨,明天再出问题,扣钱。” 晚上回到出租屋,纪英崇腰酸背痛。 “英崇,要不别干了......” 沈如枝帮他捶背。 “不行!” 纪英崇咬牙。 “一天两百呢,不挣白不挣。” 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来了。 “纪导,我老伴晕车,你给换个靠前的座位。” “纪导,我包忘在酒店了,你回去拿一下。” “纪导......” 纪英崇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赔笑脸。 中午吃饭时,一个大爷突然捂着胸口倒下。 “不好!心脏病犯了!” 有人惊呼。 纪英崇脑子嗡的一声,冲过去: “药!有没有药?” 大爷的包里空空如也。 “快打120!” 纪英崇吼着,手忙脚乱地做心肺复苏。 救护车呼啸而来,大爷被抬上车。 经理闻讯赶到,劈头盖脸一顿骂: “老纪!你怎么搞的?出这么大事故!” “我......” 纪英崇浑身发抖。 “你被开除了,这个月工资抵赔偿。” 回城的公交车上,纪英崇瘫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映出他憔悴的脸,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 “英崇......” 沈如枝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 “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纪英崇喃喃道。 “爸,爷爷好像生病了。” 纪黎宗看着监控里咳嗽不止的纪英崇,小脸皱成一团。 纪黎宴看了眼体温监测数据: “发烧,三十八度五。” “那怎么办?” 小孩急了,“爷爷不去医院吗?” “你爷爷现在......” 纪黎宴顿了顿,“怕是连挂号费都舍不得。”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医生,有件事麻烦你......” 半小时后,出租屋门被敲响。 “社区免费体检。”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 沈如枝愣了愣:“我们没报名......” “全覆盖筛查。” 医生微笑,“不收费。” 纪英崇被搀扶着做检查。 “肺部有感染,需要住院。” 医生看着片子。 “我们社区医院有惠民病房,一天五十。” “五十......” 纪英崇犹豫。 “英崇,治病要紧。” 沈如枝红了眼眶。 住院三天,烧退了。 结账时,护士却说: “已经有人付过了。” “谁付的?”纪英崇愣住。 “匿名爱心人士。” 护士笑笑,“老人家,好好保重身体。” 走出医院,纪英崇突然蹲在路边,抱头痛哭。 “英崇......” 沈如枝手足无措。 “我纪英崇...居然沦落到要人施舍......” 他哭得像个孩子。 哭够了,他抹了把脸,站起身: “回家。” “英崇,你想开点......” “我想开了。” 纪英崇声音沙哑,“不折腾了。” 他看向妻子: “这些年...苦了你了。” 沈如枝眼泪掉下来: “我不苦......” 两人搀扶着,慢慢走回那个二十平的小屋。 “爸,爷爷好像变了,变得不一样了。” 纪黎宗看着监控画面。 画面里,纪英崇正笨拙地择菜,沈如枝在边上教他。 “人总要撞南墙才知道回头。” 纪黎宴关掉监控,“不过...现在回头,还不算太晚。” “那我们要去见爷爷吗?” 纪黎宗仰头问。 纪黎宴沉默片刻,揉揉儿子脑袋: “再等等。” “等你爷爷...真正放下的时候。” 一个月后,社区张贴告示: 招聘垃圾分类督导员,月薪两千五。 纪英崇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英崇,你想去?” 沈如枝小声问。 “嗯。” 纪英崇点头,“稳定。” 面试很顺利。 第二天,纪英崇穿上橘色马甲,戴上手套,站在垃圾桶旁。 “小伙子,厨余垃圾要破袋。” 他提醒一个年轻人。 “事真多。” 年轻人嘟囔着,还是照做了。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 但晚上数着到手的八十块日结工资,纪英崇笑了。 “如枝,今天加个菜。” 他买了半只烤鸭。 “庆祝我重新就业。” 沈如枝也笑了:“好,我去煮饭。” 日子一天天过去。 纪英崇渐渐习惯了这份工作。 虽然辛苦,虽然卑微,但踏实。 他甚至学会了跟捡废品的老太太聊天,帮迷路的小孩找家长。 “老纪,可以啊。” 同事打趣,“越来越有样了。” 纪英崇笑笑,没说话。 心里那点不甘,似乎被日复一日的忙碌磨平了。 直到那天下午。 一辆黑色豪车停在垃圾分类站前。 车窗降下,露出纪黎宴戴着墨镜的脸。 “爸。” 他摘下墨镜,语气平静。 纪英崇愣在原地,手里的夹子“哐当”掉在地上。 “宴...宴宴?” “嗯。” 纪黎宴下车,扫了眼他身上的橘马甲。 “聊聊?” 父子俩坐在社区公园的长椅上。 纪黎宗在不远处玩滑梯,时不时往这边看。 “你......” 纪英崇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我很好。” 纪黎宴接过话头,“宗宗也很好。” “宗宗......” 纪英崇猛地抬头,“你是说......” “你小儿子。” 纪黎宴淡淡道。 “当年没丢,我带走了。” 纪英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为...为什么......” “为什么?” 纪黎宴转头看他。 “爸,你扪心自问,当年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把我当废物,瞒着我生弟弟,把我扔到国外自生自灭。” “还想阻止我回国......” 纪黎宴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扎进了纪英崇的心。 “你们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还有宗宗,他一个小不点大的小孩,就得捡垃圾‘养’你们,你们就这么狠心?” “当时我见到他的第一面,他就跟个流浪儿没区别。” “但现在,你看,我把他养得多好?” 纪黎宴指了指纪黎宗。 小孩似乎察觉到了,回了他一个明媚的笑容。 然后乖乖玩了起来。 爸爸不希望他插手“爷爷”的事情,他自然要乖乖听话。 毕竟他可是个“爸宝男”。 纪英崇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远处活泼健康的纪黎宗。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双手和肮脏的马甲。 “你...你都知道了?” 他声音干涩得几乎哑住。 “知道什么?” 纪黎宴靠着长椅,姿态放松。 “知道你们为了养个‘合格继承人’,把我当傻子糊弄?” “还是知道你们把我弟弟当试验品,玩什么‘苦难教育’?” 他轻笑一声,带着讽刺: “爸,你这套养蛊的把戏,过时了。” 纪英崇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眼睛赤红: “宴宴,我们...我们是为了纪家!” “你当时那个样子,我怎么敢把家业交给你?” “所以你就放弃我。” 纪黎宴抽回手,眼神冰凉。 “连问都不问我愿不愿意,尝试一下都不肯,直接判了我死刑。” “不是的......” 纪英崇急切地辩解,“我给你钱,给你最好的生活......” “那是圈养。” 纪黎宴打断他。 “把我当猪一样喂饱,然后扔到一边,别碍着你们培养‘真龙天子’。” 他指向玩滑梯的纪黎宗: “而且,那孩子做错了什么?” “几岁大就要捡菜叶,还要觉得自己家里穷,要懂事,要努力?” 纪英崇哑口无言,颓然地垂下头。 随即,他看向纪黎宗的方向,声音有些飘忽: “宗宗他...真的没事?” 过了许久,他才沙哑地问。 “比在你们手里强一万倍。” 纪黎宴语气斩钉截铁。 “他现在开朗,自信,朋友多,学习也不用你们那种变态方式逼。” 他停顿一下,直视父亲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他不用活在‘楚门的世界’里。” 纪英崇身体一震,这个词像针刺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们那套,会逼死人的。” 纪黎宴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纪英崇茫然抬头。 “没什么。” 纪黎宴摆摆手,“总之,人我带走了,养得很好。” “你们那套继承人的鬼话,可以收起来了。” 纪英崇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健康快乐的纪黎宗,再想想自己这几年多的落魄。 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你...你把纪氏弄垮,也是因为这个?” 他涩声问。 纪英崇不是傻子。 之前只是自愿被蒙蔽双眼,拒绝接受。 实际上,他心中早就隐隐有猜测了。 只不过是一直不愿意相信罢了。 不然他也不会一直坚持找大儿子。 一方面是他就这一个儿子了。 另外一方面...... “一部分是。” 纪黎宴坦然承认。 “给你们找点事做,别整天琢磨着怎么折腾孩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另一部分,是教教你,什么不要轻易就给人下定论。” 纪英崇猛地抬头: “那些合同...那些陷阱...都是你......” “是我。” 纪黎宴点头。 他俯身,靠近父亲耳边,声音很轻: “爸,你看,我不是没能力。” “是你们从来没给过我机会,也从来没真正了解过我。” 纪英崇如遭重击,呆坐在长椅上。 “宴宴......” 第90章 大号废了重练小号被大号杀穿的大号8 沈如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提着菜篮子,看到纪黎宴时,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妈。” 纪黎宴语气平静地打招呼。 沈如枝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宴宴...你终于回来了...妈妈好想你......” 她冲过来想抱儿子,却被纪黎宴轻轻挡开了。 “妈,先别激动。” 他退后一步,保持距离。 “我们聊聊。” 沈如枝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好,好...回家聊,妈给你做饭......” “不用。” 纪黎宴摇头,“就在这儿说吧。” 他看了看父母身上的旧衣服,还有沈如枝篮子里廉价的青菜,心里没什么波澜。 “你们现在这样,挺好。” 他说。 沈如枝愣住了:“宴宴?” 纪黎宴拿出一张卡,递给沈如枝: “这里面有点钱,够你们养老,别折腾了,安生过日子吧。” 沈如枝没接,眼泪流出来了: “宴宴...你不要妈妈了?” “妈。” 纪黎宴叹了口气。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他把卡放在长椅上: “密码是宗宗生日。” “你们要,就拿着。不要,就扔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滑梯那边: “宗宗,走了。” 纪黎宗立刻跑过来,牵住他的手,又看了眼远处的纪英崇和沈如枝。 “爸爸,那是爷爷奶奶吗?” 他小声问。 “嗯。”纪黎宴点头。 “打个招呼,我们就走。” 纪黎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边挥了挥手,小声说了句: “爷爷奶奶再见。” 然后就被纪黎宴牵着,朝公园外走去。 “宴宴!” 沈如枝哭着追了几步。 “你别走...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纪英崇拉住了她,摇了摇头,声音疲惫: “让他走吧。” 他看着儿子和“孙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又低头看了看长椅上那张银行卡,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如枝......” 他喃喃道。 “我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车里,纪黎宗系好安全带,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公园方向。 “爸爸,爷爷奶奶好像很难过。” 他小声说。 “嗯。” 纪黎宴发动车子。 “但这是他们该受的。” 他侧头看了眼儿子: “宗宗,如果有一天,爸爸也像他们那样对你,你会怎么办?” 纪黎宗立刻摇头:“爸爸不会的!爸爸对我最好了!” “我是说如果。” 纪黎宴坚持问。 小孩认真想了想,然后说: “那我就...就离家出走,等爸爸变好了再回来。” 纪黎宴笑了,揉了揉他的蓝发: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以后谁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你就跑,知道吗?” “知道!” 纪黎宗用力点头,又问,“爸爸,我们接下来去哪?” “回家。” 纪黎宴打转方向盘,“你的乐高城堡还没拼完呢。” “耶!” 纪黎宗开心地欢呼。 “我要把城堡拼得超级大!” 车子汇入车流,将那个破旧的社区公园远远抛在后面。 公园长椅上,沈如枝还在哭泣。 纪英崇则盯着那张卡,久久没有说话。 “英崇...我们怎么办......” 沈如枝哽咽着问。 纪英崇拿起卡,握在手里,卡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先拿着吧。” 他哑声说,“就当...宴宴给我们的养老钱。” 他扶着妻子站起身:“走吧,回家,晚上...我炒个菜。” 沈如枝红着眼眶点头。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慢慢往那个二十平的小屋走去。 几天后,纪黎宴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看了眼屏幕,直接挂断了。 但对方很执着,又打了过来。 纪黎宴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喂?” “宴宴......” 是纪英崇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是我。” “有事?” 纪黎宴语气冷淡。 “我...我想跟你谈谈。” 纪英崇顿了顿,“关于...关于宗宗的教育问题。” 纪黎宴挑眉: “你想插手?” “不是插手。” 纪英崇急忙解释,“我只是...想给点建议。” “建议?” 纪黎宴笑了,“爸,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给我建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纪黎宴正要挂断,纪英崇又开口了,声音很低: “宴宴,我知道我没资格......” “但我这几天,想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们那套方法...是错的。” “宗宗现在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所以呢?”纪黎宴问。 “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 纪英崇的声音带着恳求,“让我...偶尔见见他,行吗?” “就远远看一眼,不打扰你们。” 纪黎宴没说话。 “我不会告诉他我是谁。” 纪英崇急忙保证。 “就...就当是个陌生的老爷爷,看他玩一会儿......” “不行。” 纪黎宴直接拒绝。 “宴宴......” “爸。” 纪黎宴打断他。 “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看‘孙子’,是好好想想自己这辈子。”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号码拉黑。 书房门口,纪黎宗探进个小脑袋: “爸爸,谁的电话呀?” “推销的。” 纪黎宴面不改色。 “怎么,乐高拼完了?” “还没!” 纪黎宗跑进来,举着一个小部件。 “这个怎么装不上去呀?” 纪黎宴接过零件看了看: “装反了,笨。” “我才不笨!” 小孩抗议,“是说明书画得不好!” 父子俩笑闹着,书房里充满温馨。 而城市的另一端。 纪英崇握着被挂断的电话,呆坐在昏暗的房间里。 沈如枝端了杯水进来: “英崇,喝点水吧。” 纪英崇没接,只是喃喃道: “如枝...你说,我们还有机会吗?” 沈如枝放下水杯,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会的。” 她轻声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宴宴现在不原谅我们,没关系。我们...我们慢慢来。” “怎么慢慢来?” 纪英崇苦笑,“他现在连见都不想见我们。” “那就等。” 沈如枝语气坚定,“等他气消了,等我们...真正改变了。” 她转头看向丈夫:“英崇,我们先把自己活明白吧。” 纪英崇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他说,“先活明白。”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年。 纪黎宗的蓝发已经染回黑色,但性格依旧开朗活泼。 “爸爸,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你要来吗?” 他一边写作业一边问。 “当然去。” 纪黎宴正在看文件,“你报了什么项目?” “五十米跑!” 纪黎宗眼睛发亮。 “我跑得可快了,李瑞安都追不上我!” “吹牛。” 纪黎宴戳穿他,“上次谁被李瑞安超了半个身位?” “那是意外!” 小孩不服气,“这次我一定赢!” 运动会那天,阳光很好。 纪黎宴坐在家长席,看着儿子在跑道上奋力奔跑,嘴角带着笑。 纪黎宗果然跑了第一。 冲过终点线时,兴奋地朝他挥手。 纪黎宴举起手机拍照。 却在镜头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英崇。 他站在操场最远的角落。 穿着那件橘色马甲,手里还拿着夹子和垃圾袋。 显然是在工作间隙偷溜过来的。 他看到纪黎宗夺冠,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但很快又低下头,转身离开了。 纪黎宴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爸爸!我赢了!” 纪黎宗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 “看到了。” 纪黎宴给他擦汗,“真棒。” “奖励呢?” 小孩眨巴着眼睛。 “晚上吃大餐。” 纪黎宴承诺。 “耶!” 回家的车上,纪黎宗忽然问: “爸爸,今天操场那边有个老爷爷,一直看我比赛。” 纪黎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哦?什么样的老爷爷?” “穿着橘色衣服的,像清洁工。” 纪黎宗回忆,“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好像认识我一样。” “可能觉得你可爱吧。” 纪黎宴随口道。 “我也觉得!” 纪黎宗立刻被带偏了,“李瑞安说我长得像小明星!” 父子俩说说笑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纪黎宴心里清楚,纪英崇开始用他的方式,偷偷关注着孙子。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点破。 只要不打扰到宗宗的生活,偶尔远远看一眼,他懒得管。 又过了几个月,圣诞节快到了。 纪黎宗学校里要办慈善义卖。 小朋友们需要捐出自己不用的玩具和书本。 卖得的钱捐给山区小学。 “爸爸,我可以捐那个遥控飞机吗?” 纪黎宗翻着自己的玩具箱。 “可以啊。” 纪黎宴点头,“还有那些你看完的书,也可以捐。” “好!” 小孩开始认真挑选。 义卖当天,学校操场热闹非凡。 纪黎宗的小摊前围了不少人。 他的玩具都很新,很快就被买走了大半。 “宗宗,你真厉害!” 李瑞安羡慕地说。 “我都卖不出去几个。” “我帮你!” 纪黎宗很讲义气,开始帮好朋友吆喝。 纪黎宴站在不远处看着,脸上带着笑。 这时,一个身影走到了纪黎宗的摊前。 是纪英崇。 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 但依然看得出生活的窘迫。 “小朋友,这个机器人怎么卖?” 他拿起一个变形金刚,声音温和。 纪黎宗抬头,愣了一下,觉得这个老爷爷有点眼熟。 “五十块。” 他礼貌地说。 纪英崇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正好五十。 “给。” 他把钱递给纪黎宗,又看了看摊上的其他东西。 “这些...都是你的玩具?” “嗯!” 纪黎宗点头。 “我长大了,不玩这些了,卖掉的钱要捐给山区的小朋友。” “真懂事。” 纪英崇眼眶有点热,他赶紧低下头,掩饰情绪。 他拿起那个机器人,犹豫了一下,又问: “小朋友,你...你爸爸对你好吗?” “好啊!” 纪黎宗立刻回答。 “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纪英崇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欣慰。 “那就好。” 他轻声说。 “要听爸爸的话,好好长大。” “我知道!” 纪黎宗用力点头。 纪英崇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纪黎宴全程看着,没有上前。 等纪英崇走了,他才走到儿子身边: “刚才那个老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爸爸对我好不好。” 纪黎宗如实回答。 “我说爸爸最好了!” 纪黎宴揉了揉他的头发: “乖。” 他看了眼纪英崇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复杂。 “爸爸,你怎么了?” 纪黎宗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 “没事。” 纪黎宴摇头,“就是觉得...你确实挺乖的。” “那当然!” 小孩骄傲地挺起胸脯。 义卖结束后,纪黎宗一共筹到了八百多块钱。 全班最高。 “老师说要表扬我!” 他兴奋地说。 “想要什么奖励?”纪黎宴问。 “我想...想去游乐园,李瑞安说新开的游乐园特别好玩。” 纪黎宗眼睛发亮,“尤其是过山车超级刺激。” “行,周末就去。” 周末的游乐园人山人海。 纪黎宴陪着儿子玩了整整一天。 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 刺激的项目一个没落下。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天生少了根筋,一点不知道怕。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长椅上休息,吃着冰激凌。 “爸爸,今天好开心啊!” 纪黎宗舔着巧克力脆皮,笑得眉眼弯弯。 “开心就好。”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一片柔软。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短信。 他点开一看,内容很简单: 【宴宴,我今天看到宗宗了,在游乐园。他笑得很开心,真好。】 纪黎宴皱眉,抬头四下张望。 果然在远处的摩天轮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纪英崇就站在那里,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他们。 看到他望过来,纪英崇似乎有些慌乱,转身就要走。 “爸爸,你看什么呢?” 纪黎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涌动的人潮。 “没什么。” 纪黎宴收回视线,删掉了短信。 他拉起儿子: “走吧,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好!” 父子俩手牵手离开游乐园。 摩天轮下。 纪英崇看着他们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这就够了。 儿子过得很好,“孙子”过得很好 至于他自己就这样吧。 公交车上,纪英崇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纪黎宴还小。 也喜欢来游乐园,也喜欢坐过山车,也会缠着他买冰激凌。 那时候,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父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发现儿子成绩不好,开始失望的时候? 是从他决定放弃大号,打算重练小号的时候? 还是从他瞒着儿子生下弟弟,把儿子推出家门的时候?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步步把儿子越推越远。 最终推到了对立面。 “乘客您好,终点站到了。” 广播响起。 纪英崇回过神,慢慢走下车。 夜色中,那个二十平的小屋亮着温暖的灯光。 沈如枝在门口等他。 “回来了?” 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吃饭吧,我炖了汤。” “好。” 纪英崇点头,走进屋里。 屋子很小,很旧。 但很干净,很温馨。 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英崇,今天......” 沈如枝欲言又止。 “我看到他们了。” 纪英崇知道她想问什么。 “在游乐园,宴宴带着宗宗,玩得很开心。” 沈如枝眼眶红了: “宗宗长高了吧?” “高了,也壮了。” 纪英崇描述着,“笑得特别开心,一看就知道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沈如枝抹着眼泪。 “宴宴把他养得很好。” “嗯。” 纪英崇点头,“比我们强。” 夫妻俩沉默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沈如枝忽然说: “英崇,我们就这样吧。” “什么?”纪英崇抬头。 “就这样远远看着,别去打扰他们了。” 沈如枝声音很轻,“宴宴不想见我们,宗宗也不认识我们。” “我们突然出现,只会让他们为难。”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现在这样,虽然穷,但踏实。” “每个月有点退休金,你做督导员也有收入,够花了。” 纪英崇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 他说,“听你的。” 从那天起,纪英崇和沈如枝真的再也没试图接近过纪黎宴父子。 他们过着最普通的生活。 纪英崇继续做垃圾分类督导员,沈如枝在社区找了份保洁的零工。 日子清贫,但平静。 偶尔,纪英崇会在纪黎宗学校附近,或者常去的公园,远远看到“孙子”的身影。 他总是只看一会儿,就默默离开。 纪黎宴知道,但从未点破。 只要不打扰,他愿意给这对曾经傲慢的父母,留一点卑微的念想。 时间就这样平静地流淌,一年,两年,三年...... 纪黎宗小学毕业了,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 他成绩很好,但不是被逼出来的,而是自己真正喜欢学习。 “爸爸,我想学计算机。” 高二那年,他认真地对纪黎宴说。 “喜欢就学。” 纪黎宴无条件支持。 “需要找老师辅导吗?”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纪黎宗很自信。 高考那年,纪黎宗以全市前十的成绩,考进了国内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纪黎宴办了个小型的庆祝宴。 只请了纪黎宗最好的几个朋友。 “宗宗,恭喜你啊!” 李瑞安拍着他的肩膀。 “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你也不错啊,考上美院了。”纪黎宗笑着说。 一群年轻人笑闹着,充满朝气。 纪黎宴坐在主位,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满是骄傲。 这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选择,有自由成长的天空。 而不是被框在“继承人”的牢笼里,按照别人的剧本活着。 最后落得个一跃而下的下场。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黎宗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7%,获得积分970。】 【获得积分:1970。】 【支出积分:10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松明,钟宛竹,纪舒渝。” ——— “阿宴,别太伤心,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纪松明拍了拍大侄子的肩膀。 见大侄子还是一副没从打击中回过神的模样,他叹了口气。 “以后就跟着大伯,大伯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纪黎宴一身孝服。 他抬起头,一脸惨白。 茫然地呢喃: “大伯,我没爹娘了......” “阿宴,想哭就哭吧,在大伯面前没关系的。” 看着大侄子几乎破碎的模样,纪松明心疼坏了。 一把搂住才10岁的大侄子。 他子嗣艰难。 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女儿。 二弟比他好点。 好歹有阿宴这个儿子。 他自小和二弟相依为命。 为了让他这个大哥能够顺利科举,二弟娶了屠户家的女儿。 其实说是娶,和上门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对不起二弟。 这么多年来,爱屋及乌再加愧疚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 纪松明几乎把阿宴看成自己的儿子没区别。 前些年的时候,他还和二弟商量了。 要是他之后还没孩子,就让阿宴长大以后兼祧两房。 当时二弟一点没含糊地直接答应下来。 爽性子的弟妹也没意见。 可谁知道,他苦命的弟弟没抱孙子的福气,早早就去了...... 而弟媳妇,也因为承受不住丈夫离去的打击,直接殉情了。 第91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1 把哭得难以自持的大侄子“哄”睡下,纪松明这才回到自己屋子。 “阿宴如何了?” 钟宛竹替他脱去外衣,一脸担忧的询问。 她当年嫁入纪家7年无所出。 本想替夫君纳妾。 夫君是个君子,拒绝了这事。 直言,哪怕无子,也要完成当初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怕她忧虑。 还和小叔子商量,要是真没孩子,就让小叔子家的阿宴兼祧两房...... 钟宛竹感动不已。 自然把纪黎宴,这个纪家唯一的下一代,视若亲子。 连6年前自己的女儿纪舒渝出生,钟宛竹也是一如既往的关心大侄子。 “他哭得睡过去了,哎......” 纪松明叹了口气。 钟宛竹绕到他身后,替他揉捏眉心。 纪松明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宛竹。” “既要操持后事,又要照料家里上下,还要看顾阿宴和阿渝。” 钟宛竹摇摇头,在丈夫身旁坐下。 “一家人不说这些。” “只是阿宴那孩子......” “我瞧着他这几日,连话都不大说了。” 纪松明眉头紧锁: “二弟夫妇骤然离去,对阿宴打击太大了。” “往后咱们得多留心些,万万不能再让他觉得孤苦无依。” “我晓得的。” ——— 纪黎宴还真睡过去了。 他是在灵堂前哭孝的时候来的。 原主一个背气哭晕过去。 他接受完记忆倒是没做其他,而是顺着原主的记忆行事。 照例给爹娘哭灵...... 再等大伯回来主持事宜。 然后丧事办完,又跟着大伯大伯母回到他们的家。 原主就这样成了个孤儿。 不过也不对。 原主就此被大伯大伯母养着。 大伯和他爹一母同胞。 同样是双亲早亡。 只不过他们兄弟俩,可不像原主一样好运气。 为了让哥哥能够完成爹,也就是原主爷爷的心愿,能够考上秀才。 原主的爹,小小年纪就把自己入赘出去了。 入赘到镇子上的屠夫家。 屠夫家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原主的亲娘。 原主的爹长得秀气。 原主的娘自小被养得五大三粗。 在一众上门的人中,毫不犹豫的挑选中原主的爹。 原主外公虽然不满他瘦弱,但是架不住女儿中意啊! 就这样拿了一笔银子的原主爹,不到10岁就来到了原主娘家。 而这笔银子,则留给了哥哥,也就是原主大伯读书。 原主大伯不愿意。 可是,原主的爹别看年纪小,但极其有主见。 连入赘契约都直接签订了。 完全没有一丝反悔的余地。 念着为自己没了“自由身”的弟弟。 原主大伯拼了命的读书,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秀才。 紧接着就是举人,进士...... 还娶了礼部侍郎嫡幼女为妻。 一步步往上爬,如今是正四品的永州知府。 原主一家其实也挺和睦的。 爹虽然算是童养夫入门,还签订了入赘协议。 但是外公一家是个实诚的。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他们把原主的爹完全看成自己人了。 在大伯读书的时候,会隔三差五让原主爹去送东西。 原主娘原主爹到了年纪,自然而然的成了婚,再生下了原主。 按道理说,原主是要跟着娘姓的。 原主外公大度。 大手一挥,表示孩子还是随爹姓。 原主爹和大伯越发感激了。 大家都是好人。 唯独原主是个祸害。 原主爹娘去世后,原主跟着大伯回到他家,就一直被养在这里。 大伯给他请先生,教他读书,用手上的资源替他铺路...... 谁知道原主不知怎么的,心里跟扭曲了一样。 给他请先生,原主觉得这是看不起他,觉得他没规矩。 教他读书,原主觉得这是嫌弃他不认字,觉得他没教养。 用资源给他铺路,原主一点没感恩。 还觉得是让他去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被人讽刺...... 原主在外闹出事。 大伯自责自己没教好他,替他平息。 一次原主惹到了大伯都无能为力的人。 大伯求了很多人,大伯母也求回了娘家。 最后他们求到个机会,带着原主去给苦主登门道歉。 原主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实则心里却觉得,果然不是亲生的,就不是亲生的。 要是亲生的,怎么可能让他这么丢人? 就这样,原主心里越来越扭曲。 然后被大伯的政敌设套。 亲手把毒酒送到了大伯一家吃饭的桌子上。 大伯一家根本没设防。 连带着,当时才刚及笄的纪舒渝,也被哄着喝了一口给毒死。 死的时候,她都没怀疑到原主这个哥哥身上。 只以为是爹爹的政敌...... ——— “哥哥,给你吃糖,不哭了......” 纪舒渝趴在纪黎宴床头。 才6岁的小姑娘一脸担心。 她手上还捧着因为自己牙疼,被娘亲勒令一天只给一块,今天还没吃,专门留给哥哥的糖块,流着哈喇子忍痛割爱。 “吃了糖糖就甜了。” 纪黎宴坐起来。 他低头看着床沿上的小姑娘,伸手把人抱起来。 纪舒渝一点都不害羞,还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她在家里得宠,向来被所有人都喜欢。 要不是被原主一杯毒酒毒了性命。 小姑娘有父亲外祖撑腰,想必也会快快乐乐的一辈子。 “那就谢谢阿渝了,不过阿渝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纪黎宴接过小姑娘手上的糖。 糖不大,就他指甲盖大小。 是专门特制给纪舒渝的。 他没吃。 而是就这样拿着。 纪舒渝眼巴巴的看了眼。 她有点心疼。 但是想到这是给哥哥,又连忙收回视线。 生怕哥哥看到。 想到哥哥的问题,她连忙开口: “娘亲说哥哥不高兴,让阿渝来陪着哥哥玩。” 纪舒渝一副小大人的“无奈”模样,实则眼中的渴望都快溢出来了。 因为,她想哥哥陪她玩。 哥哥长得好看,阿渝超喜欢哥哥。 纪黎宴将糖块轻轻掰成两半。 “阿渝也吃。” 他把稍大的那块递到妹妹嘴边。 纪舒渝眼睛一亮,但很快摇摇头: “这是给哥哥的......” “我们一人一半。” 纪黎宴把糖放进她嘴里。 “甜吗?” 小姑娘腮帮子鼓起来,满足地眯起眼: “甜!” 她凑近纪黎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哥哥,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昨天我看到爹爹偷偷抹眼泪了。” 纪舒渝小声道。 “在书房里,对着二叔的画像。” 纪黎宴心中微动。 他想起记忆中那位总是挺直腰板的大伯。 “爹爹肯定也很难过。” 纪舒渝扯了扯他的袖子。 “但他不能在咱们面前哭,对不对?” “阿渝真聪明。” 纪黎宴摸摸她的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钟宛竹端着早膳推门进来。 见兄妹俩挨在一起说话,神色柔和了些。 “阿宴醒了?正好,把这碗粥喝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伸手要去抱女儿: “阿渝,别缠着哥哥,让他好好休息。” “我不要!” 纪舒渝紧紧搂住纪黎宴脖子。 “我要陪哥哥!” “你这孩子......” “大伯母,让阿渝在这儿吧。” 纪黎宴轻声道。 “我不碍事的。” 钟宛竹打量他脸色。 见他虽苍白但眼神清明,这才松口: “那好,不过你得先把粥喝了。” 她舀起一勺,习惯性地要喂。 纪黎宴接过碗: “我自己来。” 钟宛竹愣了愣,随即欣慰道: “阿宴长大了。” 纪黎宴低头喝粥。 热粥下肚,确实舒坦不少。 “大伯呢?”他问。 “一早就去衙门了。” 钟宛竹叹气。 “本想让他歇几日,可他说公务耽搁不得。” 她拿起梳子,轻轻给纪黎宴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你大伯让我告诉你,从明日起,和西席先生读书的时间照旧。” 纪黎宴动作一顿。 钟宛竹以为他不愿,温声劝道: “读书能静心,你若整日闷着,反而容易伤身。” “我明白。” 纪黎宴点头,“劳大伯母费心了。” 他这般懂事,倒让钟宛竹眼眶一热。 “好孩子......” 三日后,纪黎宴恢复了日常课业。 西席姓周,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先生。 前段时间专门给原主找的。 其实原主爹娘要是没出事的话,原主也要被送来大伯这里读书。 实在是在家里,原主太会躲懒了...... “今日我们讲《孟子·公孙丑上》。” 周先生翻开书册。 却见纪黎宴端坐如松,不似以往跟身上长着猴子似的。 窜来窜去。 他心中诧异,面上不显。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何解?” 纪黎宴沉吟片刻: “见他人受苦而生不忍,便是仁爱的开端。” “不错。” 周先生捋须,“那你可知,为何这是‘端’?” “因为这只是开始。” 纪黎宴道。 “若只见而不行,便是伪善;若行而不恒,便是半途而废。” 周先生眼中闪过赞赏。 这孩子,一下子通透了许多。 课毕,纪黎宴收拾书箱。 周先生叫住他: “你大伯让你申时去书房找他。” “多谢先生告知。” 纪黎宴行礼退出。 却在廊下遇见了蹦蹦跳跳的纪舒渝。 “哥哥!” 纪舒渝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下课了?陪我去喂鱼。” “好。” 纪黎宴牵起她的小手。 “不过只能玩一刻钟。” 纪舒渝欢呼起来。 两人刚走到花园。 就见钟宛竹陪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走来。 “阿宴,快来见过你姨母。” 钟宛竹招手。 纪黎宴认出这是大伯母的姐姐。 礼部侍郎府的嫡长女钟宛清。 “见过姨母。” 钟宛清打量他: “这就是妹夫收养的那个孩子?” 这话说得直白。 钟宛竹脸色微变: “姐姐,阿宴是我纪家的孩子。” “我又没说不是。” 钟宛清笑了笑,“只是提醒你,终究隔着一层。” 她俯身看向纪舒渝: “阿渝,想不想去姨母家玩?” “你表哥从京城带了新奇的玩意儿。” 纪舒渝往纪黎宴身后躲了躲: “我要和哥哥一起。” “你这孩子......” “姐姐。” 钟宛竹打断她。 “孩子们还要去喂鱼,我先陪你说话吧。” 等姐妹俩走远,纪舒渝小声说: “我不喜欢姨母。” “为什么?” “她上次说,哥哥来了,爹爹娘亲就不要我了。” 纪黎宴眼神一凝。 这种话竟然对一个孩子说。 当晚用膳时,纪松明难得早些回来。 “阿宴,今日功课如何?” “周先生夸哥哥了!” 纪舒渝抢着说。 纪松明笑着摸摸女儿的头,又看向侄子: “阿宴好好学,大伯可等着享我们阿宴的福。” 这明摆着哄小孩子的话,倒是是让纪黎宴有些不好意思。 “大伯......” 他小声喊了一下。 纪松明顺手也摸了摸他脑袋,温声说道: “还不好意思了?” “过几日我要去趟省城,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纪黎宴摇头: “大伯平安回来就好。” 钟宛竹笑着接话:“阿宴如今愈发懂事了。” 她瞥见丈夫眉宇间的倦色,又柔声道: “明日我炖些清汤,你们爷俩都补补。” “有劳夫人。” 纪松明握住她的手。 纪舒渝瞧见了,捂着小嘴偷笑。 转眼入了秋。 纪黎宴在学堂的表现越发突出。 周先生不止一次向纪松明夸赞: “此子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 纪松明自是欣慰。 这日散学早,纪黎宴刚出书房,就听见前厅传来争执声。 “...我这也是为你好!” 是钟宛清的声音。 “那孩子终究是外人,你现在掏心掏肺,将来他若反咬一口......” “姐姐!” 钟宛竹声音带着愠怒: “阿宴姓纪,是我纪家的孩子,此话休要再提。” 纪黎宴脚步一顿。 他转身欲回避,却迎面撞上跑来寻他的纪舒渝。 “哥哥!” 小姑娘跑得急,险些摔倒。 纪黎宴忙扶住她: “慢些。” 前厅霎时静了。 钟宛竹快步走出来,神色有些慌乱: “阿宴何时回来的?” “刚散学。” 纪黎宴垂眸。 “正要带阿渝去后院。” 钟宛清跟着出来,面上并无尴尬,反而细细打量他: “倒是长高了些。” 她忽然笑道:“可想去京城读书?姨母可以帮你安排。” “多谢姨母好意。” 纪黎宴行礼,“大伯已为我安排了课业,不敢劳烦。” “哦?” 钟宛清挑眉。 “你可知京城的书院,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姐姐!” 钟宛竹忍不住了,“阿宴的事,自有他大伯和我做主。” 钟宛清这才收了话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纪黎宴一眼,告辞离去。 人一走,钟宛竹就拉过纪黎宴的手: “你姨母的话,莫往心里去。” “大伯母放心。” 纪黎宴抬头,眼神清澈,“我知道谁才是真心待我。” 钟宛竹眼眶一热,将他揽入怀中: “好孩子......” 三日后,钟宛清又来了。 这次还带了个人。 “这是你表哥,许文柏。” 她推了推身旁的少年,“文柏,这就是你常念叨的阿宴表弟。” 许文柏约莫十二三岁,衣着华贵,神情倨傲: “就是你啊。” 他上下打量纪黎宴: “听说你读书不错?可会作诗?” “略识几个字罢了。” 纪黎宴淡淡道。 “倒是谦虚。” 许文柏从袖中掏出一纸卷。 “这是我近日所作,你瞧瞧。” 展开一看,是首咏菊诗。 辞藻华丽,却空洞无物。 “表哥才思敏捷。” 纪黎宴将诗卷递还。 钟文柏却不接: “你也作一首,让我看看永州这地方,能教出什么水平。” 这话说得难听。 连钟宛清都皱了眉: “文柏!” “无妨。” 纪黎宴略一沉吟,“那便献丑了。” 他取过笔,稍加思索,落墨成诗。 许文柏凑过去看,脸色渐渐变了。 “秋声一夜叩窗纱,小院忽开金甲花,莫道枝头香不重,风来犹自战霜华......” 他念到这里,忽然夺过纸,揉成一团: “定是提前备好的!” “文柏!” 钟宛清这次真动了怒。 “你太失礼了!” 她转向纪黎宴,神色复杂:“这诗...真是你现作的?” “姨母若不信,可再出题。” 纪黎宴平静道。 钟宛清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 她拉过许文柏: “今日之事,是你不对,给表弟道歉。” “凭什么!” 许文柏甩开手,狠狠瞪了纪黎宴一眼,扭头跑了。 钟宛清叹了口气: “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她临走前,又深深看了纪黎宴一眼: “你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寻我。” 当晚,纪松明回来听闻此事,脸色沉了下来。 “往后她再来,便说我公务繁忙,不便见客。” 钟宛竹替他更衣,轻声道: “姐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 纪松明冷哼。 “她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 他压低声音: “长信伯府如今站队不明,她这是想提前押宝。” 钟宛清嫁入了长信伯府。 只不过不是嫡长子,而是嫡三子。 长信伯府嫡长女入宫,被封为容妃,诞下九皇子。 他这个永州知府虽说官职不大。 但是永州富硕。 当地人杰地灵,文风鼎盛。 每年有十分之一的进士出自永州。 而这些进士,都是经由他的手,与他有一份香火情。 “可阿宴还是个孩子......” 钟宛竹不可置信。 “正因是孩子,才更不能卷进去。” 纪松明握住妻子的手,“宛竹,我只盼你们平安。” 钟宛竹靠在他肩上:“我晓得的。”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年关。 纪府张灯结彩,总算有了些喜庆气。 纪舒渝换上新裁的袄子,像只青团子似的满院子跑。 “哥哥,看我的新衣裳!” 她转了个圈,裙摆绽开。 “好看。” 纪黎宴笑着替她整理发簪。 他知道,这是他还在孝期。 不然小丫头这一身,怕是喜庆的红了。 其实不止现在。 平日里,大伯母嘴上没说,实际上却是一直默默照顾他守孝的忌讳。 “哥哥也换新衣。” 纪舒渝拉着他袖子。 “娘亲给哥哥做了月白色的,可好看了。” 纪黎宴正要说话。 纪松明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个陌生的中年文士。 “阿宴,来见过徐先生。” 纪黎宴上前行礼。 徐先生打量他片刻,颔首道: “倒是个沉静的孩子。” “徐先生今后便是你的新先生了。” 纪松明拍拍侄子肩膀。 “他学问极好,你要用心学。” “是。” 等徐先生被引去客房安置,纪松明才低声道: “这位先生是我特意请来的,你好好跟着学,莫要辜负。” 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大伯话中有话。 果然,开春后徐先生授课,内容远超寻常蒙学。 经史策论,朝堂局势。 甚至边关军务,皆有涉猎。 这日讲到盐政,徐先生忽然问: “若你是永州知府,当如何整治私盐?” 纪黎宴沉吟道:“堵不如疏。” “永州临海,可设官盐场,以平价收盐,再许盐户以工代税......” 徐先生眼中闪过精光: “继续。” “此外,私盐猖獗多因官盐价高质劣。” “若能改良制盐之法,降本提质,百姓自然愿意买官盐。” “好一个降本提质。” 徐先生抚掌。 “那你可知,此法会触动多少人利益?” “知道。” 纪黎宴平静道。 “所以需循序渐进,先选一地试行,见效后再推广。” “同时要寻可靠之人督办,防止中饱私囊。” 徐先生深深看他一眼: “你大伯倒是没看错人。” 课后,纪黎宴被叫到书房。 纪松明正在看邸报。 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 “徐先生夸你了。” “侄儿愚钝,只是照实说想法。” 纪松明放下邸报,神色严肃: “阿宴,大伯问你,可愿走科举之路?” “愿意。” “哪怕这条路艰难重重?” 纪黎宴抬头: “再难,也比不上大伯当年。” 纪松明眼眶微热,别过脸去: “好,好孩子。” 他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泛黄的书册: “这是你爹当年抄的《论语》。” “他虽读书不多,却写得一手好字。” 纪黎宴接过,指尖抚过工整的字迹。 原主记忆里,爹总是笑呵呵的。 “你爹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纪松明声音有些哑,“我一定要把你培养成才。” “大伯......” “所以你要争气。” 纪松明转回身,目光灼灼。 “纪家将来,就靠你了。” 这话重若千钧。 纪黎宴郑重道: “侄儿定不负所托。” 第92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2 那晚之后,纪黎宴学习更刻苦了。 徐先生眼中赞赏日益增多。 “你天资不仅绝顶,勤勉专注,且心思缜密,这是成大事的根基。”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不过。” 徐先生话锋一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大伯处境微妙,你需懂得藏锋。” 纪黎宴若有所思。 永州三年一度的“文魁赛”将至。 这是本地学子扬名的重要场合。 纪松明询问: “阿宴可想参加?” 纪黎宴摇头: “侄儿尚在孝期,不宜抛头露面。” “且学问未精,还需沉淀。” 纪松明欣慰:“你能这样想,很好。” 然而几日后,钟宛清再次登门。 这次她单刀直入:“妹夫,我直说了。” “九皇子如今开府纳士,正是用人之际。” “你若此时投效,前程不可限量。” 纪松明面色一沉: “纪家从不参与皇子之争。” “迂腐!” 钟宛清急道。 “如今朝中局势,不站队便是等死!” “你以为你那知府位置还能坐多久?” “此事无需再议。” “你......” 钟宛清转向钟宛竹,“妹妹,你劝劝他。” “这可是关乎全家性命。” 钟宛竹握着茶盏,指尖发白: “姐姐,我听夫君的。” 钟宛清气极: “好好好,你们清高。” “等祸事临头,别怪我没提醒!” 她拂袖而去。 纪黎宴从屏风后走出。 他方才一直在旁听着。 “大伯......” “吓着了?” 纪松明苦笑。 “这还算轻的,朝堂之事比这惊险万倍。” “阿宴,你要记住,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 “侄儿明白。” 文魁赛当日,许文柏竟代表钟家学堂参赛。 他看见观赛的纪黎宴,挑衅一笑。 赛题是“论盐铁”。 许文柏洋洋洒洒,引经据典,赢得满堂彩。 评委们纷纷点头。 可到了答辩环节,主考官忽然发问: “你所引《盐政通考》第三卷第七页,言及前朝盐税比例,具体数字为何?” 许文柏一愣:“这...学生记得是十之取七。” “错了。” 考官淡淡道,“是十之取六又半。” “背得虽熟,却未解其意。” 许文柏脸色涨红。 轮到另一位寒门学子答辩。 虽然言辞朴拙,但对答如流。 最终,寒门学子夺魁。 许文柏名落孙山。 散场时,他堵住纪黎宴: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表哥多心了。” “少假惺惺!” 许文柏压低声音。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大伯正被人盯着呢。” “等纪家倒了,看你还能不能装清高!” 纪黎宴眼神一凝:“表哥何出此言?” “你自己想去!” 许文柏冷笑。 “对了,你那个宝贝妹妹,最近可要看好哦。” 说完扬长而去。 纪黎宴心头一沉。 回府后,他立刻找到纪松明。 “大伯,许文柏今日言语古怪,似乎意有所指。” 纪松明听罢,神色凝重: “他说的,恐怕是真的。” “什么?” “我收到风声,有人参我‘治理盐政不力,纵容私盐泛滥’。” “奏折已到京城。” 钟宛竹手中的针线掉在地上: “怎会如此?” “树大招风。” 纪松明叹气。 “永州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 “是我大意了。” “可有应对之策?” “已在周旋。” 纪松明看向纪黎宴。 “这段时日,府中进出务必谨慎。” “尤其是阿渝,别让她乱跑。” “是。” 这日,纪舒渝在花园玩耍时,忽然腹痛不止。 请来大夫,诊脉后面色大变: “小姐这是...中了毒!” “什么?” 钟宛竹几乎晕厥。 “好在剂量极轻,且发现及时。” 大夫开了解毒方子。 “只是这毒蹊跷,像是...慢慢渗入的。” 纪黎宴猛然想起许文柏的话。 他冲到妹妹房间,仔细检查她近日接触的东西。 最后,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盒香粉上。 那是钟宛清上次带来的“京城时新玩意儿”。 “这香粉小姐喜欢,每日都要用......” 嬷嬷颤声道。 纪黎宴取来银簪一试,簪尖瞬间变黑。 “果然是它。” 纪松明震怒:“她竟敢对阿渝下手!” “大伯息怒。” 纪黎宴冷静道,“姨母不至于此。” “这香粉,恐怕是被人动了手脚。” “你是说......” “一石二鸟。” “既害了阿渝,又能嫁祸姨母,离间两家情分。” 纪松明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心思!” “查!给我彻查!” 线索指向厨房一个帮厨。 那人竟是三年前由钟宛清荐入府的。 “老爷饶命!” “是...是有人给了小人银子,让在小姐的香粉里掺东西......” “谁?” “小人不知,那人蒙着面,只说事成后再给百两......” 线索断了。 但纪黎宴留了心。 他注意到,那帮厨的儿子最近突然有钱去赌坊。 暗中派人盯梢,发现他常与一个绸缎庄伙计接触。 而绸缎庄的东家,正是永州另一大族。 与纪松明素来不睦的赵家。 “赵家......” 纪松明沉吟,“他们与长信伯府有姻亲。” “所以,可能是赵家借钟姨母之手布局?” 纪黎宴问。 “不止,赵家背后,恐怕还有别人。” 局势愈发复杂。 纪舒渝休养了半月才好转。 小姑娘吓坏了,夜里总做噩梦。 纪黎宴便搬去她隔壁,每晚陪她说话。 “哥哥,是不是阿渝不乖,才有人要害我?” “不是。” 纪黎宴握着她的小手,“是坏人太坏。” “阿渝要快点好起来,等好了,哥哥教你防身的本事。” “真的?” “真的。” “哥哥会保护你。” 纪黎宴轻声道。 纪舒渝眨眨眼: “那坏人什么时候才能被抓到呀?” “很快。” 纪黎宴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 窗外月影西斜。 纪松明书房内灯火通明。 “老爷,赵家那边有动静了。” 心腹低声道。 “赵老爷三日前密会了京城来的信使。” “可查清信使身份?” “像是...宫里出来的。” 纪松明指尖一颤: “宫里?” “是,虽然伪装成商人,但举止做派瞒不过人。” “好一个赵家。” 纪松明冷笑。 “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钟宛竹端着参汤进来: “先歇歇吧,身子要紧。” “我如何能歇?” 纪松明揉了揉眉心。 “如今是箭在弦上。” 他看向妻子: “宛竹,若真到了那一步......” “我懂。” 钟宛竹握住他的手。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几日后,徐先生授课时忽然问: “若敌暗我明,当如何?” 纪黎宴思索片刻: “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哦?具体说说。” “先露破绽,诱敌深入,再断其退路。” 纪黎宴道。 “只是这破绽要露得巧,露得真。” 徐先生颔首: “你已有对策?” “学生确有一计,需大伯配合。” 当晚,纪府传出消息: 纪知府忧思过度,病倒了。 衙门事务暂由同知代理。 赵家书房内,赵老爷抚须而笑: “看来那香粉之事,让他乱了阵脚。” “父亲英明。” 长子赵承志道。 “不过纪松明老谋深算,会不会是诈病?” “我已请了大夫去探。” 赵老爷冷笑。 “脉象虚浮,是真的。” “那下一步......” “趁他病,要他命。” 赵老爷眼中闪过寒光。 “盐税那笔账,该清算了。” 三日后,一封密奏直抵京城。 弹劾纪松明“贪污盐税,数额巨大”。 九皇子府内,幕僚呈上奏折抄本: “殿下,此事可要插手?” 九皇子把玩着玉扳指: “纪松明...倒是块硬骨头。” “听说他收养的那个侄子,颇有才名。” “哦?” 九皇子挑眉,“多大年纪?” “十二岁。” “十二岁......” 九皇子沉吟。 “先观望着,若真是可造之才,或可一用。” 永州府衙,气氛凝重。 纪松明“抱病”接旨,听着钦差宣读罪状,面色苍白。 “纪大人,可有辩解?” “下官...冤枉。” 纪松明咳嗽几声。 “盐税账目清楚,可随时查验。” “本官自会查验。” 钦差淡淡道。 “在此期间,纪大人便在家中休养吧。” 这就是软禁了。 消息传回纪府,钟宛竹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 “大伯母莫慌。” 纪黎宴扶她坐下,“大伯早有准备。” “你是说......” “账目是真的,但未必全是真的。” 纪黎宴低声道,“大伯这些年,留了不少后手。” 钦差查完账,账面干干净净。 他皱眉:“这账做得倒是漂亮。” “大人明鉴。” 纪松明“虚弱”道,“下官为官十几载,从未敢贪墨分毫。” “那赵家举报的十万两白银,何处去了?” “这......” 纪松明“犹豫”片刻,“下官不知。” 钦差正要发难,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大人!城外盐场出事了!” “何事?” “盐工闹事,说朝廷克扣工钱!” 钦差脸色一变: “带路!” 盐场上,数百盐工围聚。 见钦差到来,纷纷跪倒: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赵家承包盐场,说好每日20文,如今只给5文!” “还打伤讨薪的弟兄!” 钦差看向陪同的赵承志: “赵公子,作何解释?” 赵承志额头冒汗: “这...这都是刁民胡说!”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 纪松明忽然开口。 “盐场账目,赵家可敢公开?” “你!” “公开就公开!” 赵老爷闻讯赶来。 “我赵家行得正坐得直!” 账目摊开,清晰地记载着,不仅克扣工钱,还虚报产量,偷逃税款。 钦差脸色铁青: “你好大的胆子!” “大人息怒!”赵老爷急道。 “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钦差拂袖,“带走!” 赵家父子被押走时,狠狠瞪向纪松明。 纪松明却只垂眸咳嗽。 回府路上,心腹低语: “老爷,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纪松明神色平静,“所以下一招,该来了。” 赵家在狱中“招供”,称贪污之事乃纪松明指使。 还拿出了“往来书信”。 笔迹竟与纪松明有八九分相似。 “好高明的伪造。” 徐先生看过抄本,赞叹道。 “若非知情人,几乎难辨真伪。” 纪黎宴问:“先生能看出破绽吗?” “你看这里。” 徐先生指着“松”字最后一勾。 “纪大人的习惯是上挑,这里是平拖。” “就这一点?” “一点足矣。” 徐先生笑道。 “但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纪黎宴若有所思。 次日,他求见钦差: “大人,学生有一言。” “你是纪知府侄子?” 钦差打量他。 “小小年纪,有何话说?” “关于那些书信。” 纪黎宴不卑不亢。 “学生能证明是伪造。” “哦?如何证明?” “请容学生演示。” 书房内,纪黎宴铺纸磨墨。 他提笔写下纪松明的名讳,竟与信中笔迹一模一样。 钦差惊讶:“你......” “大人请看。” 纪黎宴又写一遍,这次笔迹却不同。 “模仿他人字迹,最难的是神韵。” “伪造者虽形似,却无我大伯笔下的风骨。” 他取出纪松明平日批阅的公文: “真迹在此,请大人比对。” 钦差仔细对比,果然看出差别。 “但这只能说明笔迹不同,如何证明是赵家伪造?” “学生已查到,赵家养着一位擅仿字的高手。” 纪黎宴呈上证据。 “此人三日前已离城,但留下了摹本。” 证据链逐渐完整。 钦差沉吟: “即便如此,也只能证明书信有疑,不足以完全洗脱嫌疑。” “那若加上这个呢?” 纪黎宴又取出一本账册。 “这是......” “赵家真正的私账。” 纪黎宴道,“记录了他们这些年所有不法勾当。” “从何得来?” “赵家那位高手,临走前留了一手。” 纪黎宴垂眸。 “或许是良心不安吧。” 钦差翻看账册,越看越惊心。 “好一个赵家!” 他拍案而起,“简直无法无天!” “此事本官会继续追查。” “多谢大人。” 纪松明的“病”很快好了。 钦差离城那日,特意来府中辞行。 “纪大人养了个好侄子。” 他意味深长地说。 “不过,京城那边不会就此罢休。” 纪松明拱手: “下官明白。” 送走钦差,纪松明将纪黎宴叫到书房。 “摹字先生是你安排的人?” 纪黎宴摇头:“不是。” “那账册......” “真是他自己送来的。” 纪黎宴轻声道。 “或许,他也有想保护的人。” 三日后,钟宛清再次登门。 这次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黑。 “妹妹,妹夫,我是来赔罪的。” 她说着就要跪下。 钟宛竹连忙扶住: “姐姐这是做什么!” “香粉的事我知道了。” 钟宛清泪如雨下,“是我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纪松明示意她坐下。 “赵家...赵家那个庶女,嫁给了伯爷的侄子。” 钟宛清哽咽道。 “他们通过这层关系,往我身边安插了人。” “那香粉,就是那人动的手脚。” 纪黎宴问: “姨母可知那人现在何处?” “死了。” 钟宛清颤声道。 “昨夜投井自尽,留了封认罪书。”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纪松明开口: “此事到此为止吧。” “妹夫......” “姨姐也是被人利用。” 纪松明摆摆手。 “只是往后,还望姨姐谨慎些。” 钟宛清连连点头: “我明白,我明白。” 她看向纪黎宴,神色复杂: “阿宴,姨母对不住你们。” “姨母言重了。” 送走钟宛清,钟宛竹叹了口气。 “我们终究不是一路......” 纪松明没说话,而是拍了拍她的手。 ——— 秋雨渐歇的黄昏,纪黎宴独自坐在回廊下。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棋子,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上。 “哥哥。” 纪舒渝挨着他坐下,小声道: “赵家的事...是不是你?” 纪黎宴侧眸看她: “阿渝为何这么问?” “因为爹爹说,坏人都会遭报应。” 纪舒渝绞着衣角。 “赵老爷和赵公子死在牢里,那个绸缎庄的伙计也失踪了......” “也许是老天开眼。” 纪黎宴将棋子轻轻按在石桌上。 纪舒渝却摇头: “不,我知道是哥哥。” 她声音压得更低:“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那晚,你从后门出去,身上有...血腥味。” 纪黎宴动作微顿。 他转头看着妹妹。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恐惧,只有担忧。 “阿渝怕吗?” “怕。” 纪舒渝老实点头,随即又摇头。 “但哥哥是为了保护我,对不对?” 纪黎宴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 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 “谁?” “许文柏。” 纪舒渝睁大眼睛:“表哥?他不是回京城了吗?” “回了。” 纪黎宴语气平淡,“但回京路上,染了急症。” “什么急症?” “据说是误食了有毒的野果。” 纪舒渝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 “哥哥......” “他暗示赵家对你下手。” 纪黎宴打断她。 “若只是言语挑衅,我可以忍。” “但他不该动你。” 秋风吹过廊下,带着湿冷的寒意。 纪舒渝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那姨母......” “姨母不知情。” 纪黎宴声音缓和下来。 “她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况且......” 他伸手搂过妹妹,不在意地开口: “她已经付出代价了。” 十月末,纪黎宴出了孝。 徐先生也就此辞馆。 临行前夜,他将纪黎宴叫到书房。 “你可知我为何要走?” “先生要回京复命。” 纪黎宴垂手而立。 徐先生挑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先生第一课讲盐政开始。” 纪黎宴道,“寻常西席,不会对朝堂之事如此熟稔。” “好小子。” 徐先生笑了。 “那你不问我是谁的人?” “先生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我是陛下的人。” 徐先生敛了笑容。 “直属密侦司。” 纪黎宴神色不变: “陛下在查永州盐政?” “不只永州。” 徐先生压低声音。 “九皇子与赵家勾结,私贩官盐已非一日。” “陛下早有所觉,只是缺个契机。” “所以您来......” “既为教你,也为取证。” 徐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此事已了,我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 “临走前,有句话要叮嘱你。” “先生请讲。” “你年纪虽小,手段却狠。” 徐先生目光如炬。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学生谨记。” “记在心里不够。” 徐先生将令牌推到他面前。 “这个你收着。” “这是?” “密侦司的联络信物。” 徐先生道。 “若遇危难,可持此物到任何府衙求助。” 纪黎宴没有接: “学生何德何能......” “陛下看了你的策论。” 徐先生打断他。 “那篇《盐政疏》,是你写的吧?” 纪黎宴心头一跳。 那是三个月前,徐先生布置的课业。 他确实借机提了几条改良盐政的建议。 “陛下说,此子若培养得当,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徐先生将令牌塞进他手中。 “所以,别让陛下失望。” 送走徐先生那日,阴雨绵绵。 纪松明撑着伞站在门口,良久才道: “阿宴,你瞒了我不少事。” “侄儿不敢。” “不敢?” 纪松明转身看他。 “赵家父子在狱中暴毙,手脚做得干净。” “但太干净了,反而可疑。” 纪黎宴是故意的。 他这个年纪做得“周全”,怕是“不周全”了。 何况他本就想要借此机会,直达天听。 纪黎宴“自责”地垂眸: “大伯......” “我不是怪你。” 纪松明叹了口气。 “只是担心你走得太急,摔得太重。” 他拍拍侄子的肩: “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留条退路。” “侄儿明白。” 第93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3 十月中旬,秋风染黄了庭前的银杏。 纪松明将纪黎宴唤到书房,指尖轻叩桌案: “阿宴,县试在即,你可愿一试?” 纪黎宴抬起头: “侄儿正有此意。” “你才十三,便是落榜也无妨,权当历练。” 纪松明顿了顿。 “但若中了,便要一鼓作气。” “侄儿明白。” 县试那日,天色未亮便飘起细雨。 纪舒渝扒着门框,小声道: “哥哥定能高中。” 钟宛竹替纪黎宴理了理衣襟,柔声道: “莫要紧张,正常发挥便是。” 考场内烛火摇曳。 纪黎宴提笔沾墨,文章如行云流水。 三日后放榜,纪家小厮狂奔回府: “中了,少爷中了头名!” 纪松明正在用茶,闻言手一抖: “第几?” “榜首!少爷是县案首!” 钟宛竹喜极而泣,连声道: “快,快去告诉阿宴。” 纪黎宴正在院中练字,听了消息只是一笑: “知道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镇定?” 钟宛竹嗔怪道。 “县试而已。” 纪黎宴搁下笔。 “接下来的院试才是正经。” 县试得了第一,接下来的府试,纪黎宴就不需要去了。 只需专心准备院试就好。 纪松明抚须颔首: “不骄不躁,很好。” 十一月的院试来得很快。 纪松明细细叮嘱: “院试不比县试,主考是省里来的学政大人,最重经义功底。” “侄儿明白。” 钟宛竹将考篮递来: “笔墨纸砚都备了两份,点心用油纸包着,别沾了卷子。” 纪黎宴接过:“多谢大伯母。” 考场设在府学明伦堂。 提调官高声唱名: “永州府纪黎宴——” 纪黎宴应声上前,接过考牌。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这就是纪知府那位侄子?” “听说县试时文章被学政大人亲笔圈了‘通篇锦绣’......” 号房门“吱呀”关上。 烛火点亮,考题展开。 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外加试帖诗。 纪黎宴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破题: “圣人立教,首重仁心......” 隔壁号房突然传来呕吐声。 监考皱眉: “又是个受不住的,抬出去。” 铜锣响过三巡,收卷官挨个封糊姓名。 学政陈大人连夜阅卷。 看到某份卷子时,他忽然坐直身子: “这篇《子曰仁者爱人》......” 其他考官凑近:“可是不妥?” “非也。” 陈大人捋须。 “破题精妙,承转自如,竟是十三岁童子所作?” 三日后放榜。 榜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报喜人敲锣高喊: “永州府纪黎宴,院试第三名!” 钟宛竹松了口气: “中了就好,中了就好。” 纪松明却皱眉:“第三?” 他看向侄子: “你觉得何处失分?” 纪黎宴接过墨卷抄本: “试帖诗末联‘春风不度玉门关’,学政大人许是觉得颓唐。” “确实。” 纪松明颔首,“院试要的是昂扬之气,下回注意。” 纪舒渝拉拉兄长衣袖: “第三也很厉害呀!” “阿渝说得对。” 纪黎宴笑着摸摸她脑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 “学政大人到——” 陈大人一身便服进门: “纪知府,陈某不请自来了。” 纪松明连忙迎上: “陈大人莅临,蓬荜生辉。” “不必客套。” 陈大人直入正题,“令侄的卷子,我看过三遍。” 他目光转向纪黎宴: “那句‘仁者非独爱人,亦当自爱方能及人’,是你所想?” “是。” “好一个‘自爱方能及人’!” 陈大人抚掌。 “院试惯例不取童生前列,否则你这文章当居榜首。” 纪松明一怔:“大人这是......” “本官已奏请提学司,破格荐你入白鹿书院。” 陈大人取出荐书,“可愿?” 白鹿书院乃江南四大书院之首。 纪黎宴躬身: “学生叩谢大人提携。” 陈大人扶起他: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他压低声音: “不过书院里...水深得很。” 送走学政,钟宛竹忧心忡忡: “阿宴才十三,去书院住学是否太早?” “白鹿书院三年才荐十人。” 纪松明沉吟,“这机会不能错过。” 他看向侄子:“你意下如何?” “侄儿想去。” 纪黎宴道,“只是放心不下家里。” “家里有我在。” 纪松明拍拍他肩膀。 “你只管专心求学。” 开春二月,纪黎宴启程前往白鹿书院。 纪舒渝拽着他包袱不松手: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每月休沐日都回。” 钟宛竹红着眼圈: “缺什么就捎信来,别委屈自己。” 马车驶出城门时,纪黎宴掀帘回望。 永州城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白鹿书院坐落于云雾山麓。 山长陆夫子亲自考校: “《春秋》三传,以何为尊?” “各有所长。” 纪黎宴答道。 “《左氏》富艳,《公羊》诡辩,《谷梁》清婉,然究其根本,皆述圣人之道。” 陆夫子挑眉: “若令你注《春秋》,当从何入手?” “从人入手。” 纪黎宴道,“《春秋》记人,人载道,道化俗。” “好!” 陆夫子大笑,“你住青云斋,与江州苏砚同屋。” 青云斋是书院上舍。 苏砚正在整理书册,见他进门微微颔首: “纪兄。” “苏兄。” 两人年纪相仿,苏砚却已考过乡试。 他指着靠窗书案: “那儿采光好,给你。” “多谢。” 安顿妥当,苏砚忽然问: “你可是永州纪知府侄儿?” “正是。” “那要当心了。” 苏砚压低声音。 “书院里...有九皇子的人。” 纪黎宴神色不变: “苏兄如何得知?” “我堂兄在翰林院任职。” 苏砚推过一杯茶,“上月九皇子府夜宴,有人提起你。” “提我什么?” “说纪知府养了只小狐狸,得早些拔了牙。” 纪黎宴轻笑:“倒是个新鲜说法。” 三日后正式开课。 讲经的是致仕的礼部侍郎周老大人。 他讲到《尚书·洪范》忽然点名: “纪黎宴,何谓‘王道荡荡’?” 纪黎宴起身: “荡荡者,无私也,王道之行,如日月临空,无所偏照。” “若遇私蔽呢?” “破私为公,去蔽求明。” 周老大人深深看他一眼: “坐。” 课后,同窗围拢过来。 有人笑道:“纪兄好辩才,难怪学政大人破格举荐。” 另一人阴阳怪气:“破格之举,未必都是真才实学。” 纪黎宴抬眼看去。 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苏砚低语:“金陵魏家,魏明轩。” 魏明轩踱步上前: “久闻纪兄县试院试皆名列前茅,可否讨教一二?” “请指教。” “《礼记·中庸》云‘致中和’,敢问如何在朝政中践行?” 这问题已超出乡试范畴。 周围安静下来。 纪黎宴略一思索:“中和非折中,乃执两用中。” “譬如治水,堵则溃,疏则通,当循水性而导之。” “若水性本恶呢?” “水无善恶,顺势则善,逆势则恶。为政者当察势,非断善恶。” 魏明轩眯起眼:“好个察势不断善恶...纪兄高见。” 他拱拱手,转身离去。 苏砚低声道:“他是九皇子表弟。” “看出来了。” 纪黎宴整理书箱,“袖口云纹是内造样式,非勋戚不得用。” “你要小心。” “该小心的是他。” 月中考课,题目是《论盐铁》。 纪黎宴刻意收敛锋芒,只取了乙等。 魏明轩反而得了甲等,洋洋洒洒三千言。 周老大人评卷时却道: “魏生文章锦绣,却空;纪生文字朴实,却实。” 他看向纪黎宴: “你可知为何给你乙等?” “学生文章过于求稳,失了锐气。” “知道就好。” 周老大人捋须,“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意气。” 夜里,魏明轩敲开青云斋的门。 他开门见山: “那篇《盐铁论》,你藏拙了。” 纪黎宴放下书:“魏兄何出此言?” “我看过你院试墨卷。” 魏明轩盯着他,“那样的文章,不该只写出今日水准。” “人总有状态起伏。” “是吗?” 魏明轩忽然笑了。 “我堂兄想见见你。” “令兄是?” “九皇子府詹事,魏谦。” 纪黎宴神色不变:“学生一介秀才,恐难入贵人眼。” “何必自谦。” 魏明轩压低声音。 “殿下惜才,你若肯效命,会试名额不过一句话的事。” “学生才疏学浅,还需苦读。” “纪黎宴!” 魏明轩沉下脸。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魏兄威胁我?” “是提醒。” 魏明轩拂袖。 “白鹿书院...可不是纪知府能伸手的地方。” 他摔门而去。 苏砚从屏风后转出:“果然来了。” “意料之中。” 纪黎宴推开窗,夜风灌入。 “苏兄,你堂兄在翰林院...可掌修史?” “兼修起居注。” “那便好。” 三月休沐,纪黎宴回永州。 纪松明听完书院诸事,眉头紧锁: “九皇子这是要赶尽杀绝。” “大伯勿忧。” 纪黎宴取出密侦司令牌,“徐先生留了这个。” 纪松明一惊:“你竟是......” “陛下的人?” 纪黎宴摇头。 “还算不上,只是枚闲棋。” “闲棋也有翻盘之日。” 纪松明沉吟。 “不过书院那边,你需加倍小心。” “侄儿明白。” 四月初,书院突发一桩事。 藏书楼丢了本前朝孤本《禹贡山川考》。 山长震怒:“搜!” 搜到青云斋时,从纪黎宴枕下翻出个锦囊。 里面正是那本失窃的孤本。 全场哗然。 魏明轩痛心疾首: “纪兄,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纪黎宴面不改色:“这不是我的。” “从你枕下翻出,还能有假?” “为何不能?” 纪黎宴反问,“若我要偷书,会藏在如此显眼之处?” “许是你来不及转移!” “昨夜子时到今晨,我一直与苏兄在斋舍论经。” 纪黎宴看向苏砚,“可对?” 苏砚点头:“我可作证。” 魏明轩冷笑: “你们同屋,自然互相包庇。” “那便查指纹。” 纪黎宴忽然道。 “什么?” “此书纸张特殊,指痕留之三日不散。” 纪黎宴举起书,“请山长验看,上头可有我的指印?” 陆夫子接过细看,果然只有杂乱痕迹。 他沉声: “昨夜谁最后离开藏书楼?” 守楼老仆颤巍巍道: “是...是魏公子,说落了个玉佩。” 所有目光聚向魏明轩。 他脸色一白:“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陆夫子厉声。 “书院规矩,偷窃者逐!” “不是我!” 魏明轩急道,“是有人让我......” 他猛地收声。 “谁让你陷害同窗?” “我......” 魏明轩咬牙,“学生认罚。” “既如此,罚你清扫书院三月,抄院规百遍。” 陆夫子看向纪黎宴,“委屈你了。” “学生清者自清。” 事后,苏砚低声道:“他竟没供出九皇子。” “供了才是蠢。” 纪黎宴磨墨。 “不过经此一事,他该消停些了。” “未必。” 五月端阳,书院举办诗会。 魏明轩主动敬酒: “前次误会,纪兄海涵。” “魏兄言重。” 酒过三巡,魏明轩忽然捂着肚子倒地。 他口吐白沫,指着纪黎宴: “酒...酒里有毒......” 场面大乱。 大夫赶来诊脉,神色古怪: “这...这是河豚毒素。” “河豚?” 陆夫子看向纪黎宴,“今日酒菜由你监备?” “是。” “你可有话说?” “学生备的是雄黄酒。” 纪黎宴无辜道。 “河豚毒素需从内脏提取,书院并无此物。” “那魏生为何中毒?” “学生不知。” 纪黎宴顿了顿,“不过...魏兄袖口似有粉末。” 众人看去,魏明轩袖内果然沾着些白色粉末。 大夫一嗅:“正是河豚毒粉!” 魏明轩此时缓过气来,虚弱道: “我...我不知何时沾染......” “是吗?” 纪黎宴忽然走近,从他怀中抽出一张纸。 纸上赫然写着毒发症状与解药配方。 “魏兄连解药都备好了?” 魏明轩面如死灰。 陆夫子拂袖: “送官!” “山长息怒。” 九皇子府詹事魏谦匆匆赶来,“此事定有误会。” 他狠狠瞪了侄子一眼,转向纪黎宴: “纪公子,明轩年少无知,可否......” “国有国法,院有院规。” 纪黎宴拱手,“学生不敢妄言。” 魏谦咬牙:“若公子高抬贵手,魏某必当重谢。” “学生听不懂。” 最终,魏明轩被逐出书院。 魏谦临走前阴冷地看了纪黎宴一眼: “纪公子好手段。” “不及魏詹事教导有方。” 八月乡试报名在即。 纪黎宴却接到通知: “籍贯有疑,暂缓报考。” 他赶回永州府衙。 纪松明怒拍桌案: “你的户籍我亲自办过,能有什幺疑?” “说是...生父入赘,该随母姓。” “荒唐!” 纪松明当即修书。 “我这就找学政大人说理。” “大伯且慢。” 纪黎宴按住信纸。 “这分明是有人作梗。” “你是说......” “此人既出手,不会只这一招。” 果然,三日后有御史弹劾纪松明“徇私枉法,篡改侄儿户籍”。 朝廷派下钦差彻查。 这次来的竟是老熟人,徐先生。 他如今一身绯袍,腰悬银鱼袋。 “纪知府,别来无恙。” 徐先生屏退左右,低声道。 “陛下已知晓此事。” “陛下圣明。” “圣明归圣明,规矩不能破。” 徐先生看向纪黎宴,“你的户籍确实有问题。” 纪松明急了:“徐大人......” “听我说完。” 徐先生抬手。 “按律,入赘之子当随母姓,但纪黎宴之父当年签的是半赘契约。” 他从袖中取出泛黄契书: “这是当年副本,写明‘子嗣可随父姓’。” 纪松明愕然: “这契书...二弟从未提过。” “你弟弟是个明白人。” 徐先生道,“他早料到会有今日,特意留了这一手。” 纪黎宴接过契书,指尖抚过父亲的字迹。 “有这契书,户籍之疑可解。” 徐先生又道,“不过九皇子那边...不会罢休。” “学生明白。” “陛下让我带句话。” 徐先生压低声音。 “明年恩科,你若能中举,便调你入国子监。” 纪黎宴心头一震:“陛下这是......” “陛下缺把刀。” 徐先生目光如炬。 “一把年轻、锋利、且与世家无瓜葛的刀。” “学生...惶恐。” “不必惶恐。” 徐先生拍拍他肩膀。 “这是机遇,也是险途,你自己选。” 送走钦差,纪松明一夜未眠。 天亮时,他红着眼问: “阿宴,你真要走这条路?” “大伯,刀虽险,却能护家。” 纪黎宴轻声道。 “侄儿不想再让阿渝受惊。” 纪松明长叹: “去吧,纪家...总得有人站在朝堂上。” 八月,纪黎宴顺利报考。 九皇子府内,幕僚低报: “殿下,纪黎宴的户籍问题...解决了。” “谁的手笔?” “像是宫里。” 九皇子把玩着玉如意: “我那父皇,终于要动世家了?” 他冷笑:“那就让那小子考,考上了...才有意思。” 乡试考场设在省城贡院。 纪黎宴分在玄字十二号。 对面号房传来啜泣声,竟是个白发老童生。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革新》。 纪黎宴提笔时,忽然听见隔壁有人低语: “...运河淤塞,当改海运......” 他笔尖一顿。 海运之议在前朝曾引发党争,至今仍是禁忌。 深思片刻,他另辟蹊径: “漕运之弊在吏不在河,当革人事而顺水性......” 三场考毕,出贡院时天已擦黑。 苏砚等在门口:“如何?” “尽力而为。” “你可听说...主考官换了?” 纪黎宴一怔:“换谁?” “原定的礼部侍郎丁忧,换成了......” 苏砚压低声音。 “九皇子岳丈,户部尚书赵汝成。” 纪黎宴心头一沉。 赵汝成是出了名的守旧派,最恨新锐之言。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纪黎宴从最后一名看起,没有。 一直看到前十名,依然没有。 苏砚中了第十八名,见他神色凝重,安慰道: “许是名次靠前......”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出惊呼: “解元,永州府纪黎宴!” 纪黎宴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报喜人挤到面前: “恭喜纪解元!” 纪松明闻讯赶来时,眼眶发红: “好,好......” 他连说几个好字,才平复心绪: “你爹娘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然而三日后,有落榜举子闹事: “纪黎宴未及弱冠,凭何中解元?定是徇私!” 学政衙门不得不重审墨卷。 赵汝成亲自坐镇,将纪黎宴的策论读了整整三遍。 他忽然问: “你文中所言‘吏治清则漕运通’,可是暗指漕运衙门腐败?” “学生不敢。” 纪黎宴垂眸,“只是就事论事。” “好个就事论事。” 赵汝成冷笑。 “若依你之见,当如何整治?” “学生浅见,当设漕运监察使,独立于地方,直报中枢。” “监察使...独立上报......” 赵汝成眯起眼。 “你这想法,从何而来?” “读史所得,前朝漕运之败,败在地方勾连。” “倒是个读史明理的。” 赵汝成忽然话锋一转。 “你可愿入我门下?” 纪黎宴一怔。 “不必急着答复。” 赵汝成捋须。 “明年春闱,你若能中进士,再来寻我。” 离开衙门,苏砚低声道: “他这是要招揽你?” “更像是试探。” 纪黎宴望向宫城方向。 “看来九皇子与这位岳丈...并非铁板一块。” 腊月,纪黎宴启程赴京准备春闱。 纪舒渝抱着他不肯松手: “哥哥明年还回来吗?” “考完就回。” 钟宛竹替他系好披风: “京城天冷,多穿些。” 纪松明送他到长亭,终是忍不住: “阿宴,若事不可为...便回来。” “侄儿记下了。” 京城远比永州繁华,却也更冷。 纪黎宴赁了处小院。 隔壁住着个古怪的老翰林。 那老人常在院中吟诗,句句透着不得志的郁气。 这日雪大,纪黎宴扫雪时顺手清了邻家门前。 老翰林推门出来: “小子,多管闲事。” “举手之劳。” “永州口音,又姓纪...纪松明是你什么人?” “是学生伯父。” 老翰林眯起眼: “原来是他侄儿...进来喝杯茶。” 茶是陈茶,屋中却堆满书稿。 纪黎宴瞥见一卷《漕运志略》,署名“林文渊”。 他心头一震。 这位竟是十五年前,因漕运案罢官的前漕运总督! 第94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4 “你知道我?” 林文渊斟茶的手顿了顿。 “曾读过先生的《治河疏》。” 纪黎宴恭敬道。 “文章峭拔,学生至今难忘。” “峭拔?” 林文渊冷笑。 “再峭拔的文章,抵不过一句‘离经叛道’。” 他将茶杯重重一放。 “你伯父可好?” “伯父一切安好,常念及先生。” “念我作甚。” 林文渊望向窗外飞雪。 “当年若非他替我周旋,怕不是如今当个翰林这么简单。” 他忽然转回目光。 “你进京赶考?” “是。” “今科主考定了谁?” “尚未有消息。” “定是赵汝成那老匹夫。” 林文渊嗤笑。 “他最恨新锐,你这样的文章,怕是不入他眼。” 纪黎宴垂眸: “学生尽力而为便是。” “光尽力不够。” 林文渊从书堆里抽出一卷手稿。 “这是我当年未竟的漕运策,你拿去看。” “这......” “让你拿便拿。” 林文渊硬塞给他。 “不过记住,看归看,考场上莫要照搬。” “学生明白。” 回到小院,纪黎宴连夜翻看手稿。 越看越心惊。 林文渊所提“漕粮折银”、“海运试航”等策,竟与他不谋而合。 只是更激进,更系统。 腊月廿三,小年夜。 纪黎宴正温书,忽听隔壁传来摔砸声。 他赶过去时,见林文渊醉倒在雪地里。 手中还攥着半截玉簪。 “先生?” 纪黎宴扶起他。 林文渊醉眼朦胧: “阿沅...爹对不住你......” 将人安顿好,纪黎宴在案头看见一幅小像。 是个眉眼温婉的少女。 底下有行小字: “爱女林沅,永州漕难殁,年十六。” 纪黎宴心头一震。 永州漕难,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官船倾覆,死伤百余人。 其中就有漕运总督的独女。 原来如此。 他轻轻放下小像,掩门离去。 开春二月,春闱将至。 这日书院同窗来访,正是苏砚。 “你果然在这儿。” 苏砚裹着一身寒气进门。 “我堂兄让我带话,今科主考确是赵尚书。” “意料之中。” “还有一事。” 苏砚压低声音。 “九皇子欲在榜后设宴,招揽新科进士。” “这么快?” “听说陛下龙体欠安......” 苏砚话未说尽,纪黎宴已明了。 夺嫡之争,要提前了。 三月初九,春闱开考。 纪黎宴分在东阙十三号。 对面竟坐着魏明轩。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首场考经义,题目出自《孟子》。 魏明轩早早交卷,经过时低语: “这回...看你怎么躲。” 纪黎宴笔尖不停。 第二场考诗赋,魏明轩又先交卷。 这回他什么也没说,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第三场策论,题目竟是《论漕运新策》。 与林文渊手稿主题不谋而合。 纪黎宴心头警铃大作。 他放下笔,闭目沉思。 半炷香后,他另起一稿,只论吏治,不提新政。 交卷时,魏明轩候在门口: “纪兄这次格外谨慎啊?” “魏兄说笑了。” 纪黎宴淡淡道。 “策论当稳,不宜冒进。” “是吗?” 魏明轩盯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写出什么惊世之论呢。” 放榜前夜,林文渊突然来访。 “你策论如何写的?” “只论吏治,未及新政。” “聪明。” 林文渊松口气。 “我收到风声,今科策论是个陷阱。” “怎么说?” “赵汝成与九皇子做了局。” 林文渊压低声音。 “凡提新政者,一律黜落,再安个‘妄议朝政’的罪名。” 纪黎宴后背发凉: “那魏明轩......” “他是饵,也是刀。” 林文渊冷笑。 “你若中计,便是他立功之时。” 三日后放榜。 纪黎宴中在二甲第七名。 魏明轩却名落孙山。 他红着眼冲过来: “不可能!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 纪黎宴平静地看着他。 魏明轩咬牙: “你等着!” 三日后,太和殿举行殿试。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红润,目光扫过殿中贡士。 纪黎宴垂首立于第二排。 他暗暗观察。 发觉这位不惑之年的帝王精神矍铄,并无传言中的病弱之态。 反而是个长寿的。 别的不敢多说,起码活个三四十年是没问题。 “今科策论,朕亲自出题。” 皇帝声音沉稳。 “漕运积弊已久,诸生可有良策?” 题目传下,竟是《论漕运革新与吏治之关系》。 殿内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这题可比春闱时尖锐多了。 纪黎宴提笔蘸墨。 他略一沉吟,决定赌一把。 皇帝这般康健,既如此...... “臣以为,漕运之弊首在人事,次在河工。” 他落笔写道。 “革新当自清吏始,而清吏需倚新法……” 一个时辰后,收卷官收走答卷。 皇帝当场阅卷。 读到某份时,他忽然坐直身子: “好!” 众臣屏息。 “此子直言‘官仓硕鼠,非严刑峻法不可除’,倒有几分胆色。” 皇帝将卷子递给赵汝成。 “赵爱卿以为如何?” 赵汝成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文辞激烈,恐失中庸......” “朕要的就是这股锐气。” 皇帝摆手,看向礼部尚书。 “此卷何人所作?” “永州贡士纪黎宴。” “纪黎宴......” 皇帝沉吟。 “可是永州知府纪松明之侄?” “正是。” “宣他上前。” 纪黎宴应声出列,行至御前跪拜。 皇帝细细打量,眼中闪过惊艳: “抬起头来。” 纪黎宴抬首,面容清俊,眸光沉静。 “你今年多大?” “臣虚岁十五。” “十五岁......” 皇帝抚须。 “这般年纪,能写出如此文章,难得。” 他忽然问: “文中提及‘海运试航’,你可知前朝因此引发党争?” “臣知。” “既知,为何还敢提?” “前朝之败,败在急于求成。” 纪黎宴不卑不亢。 “今若徐徐图之,先试短途,再扩远洋,未必不可行。” “徐徐图之......” 皇帝若有所思。 “若让你主持,需多少年?” “十年可见成效,二十年可成体系。” “二十年......” 皇帝忽然笑了。 “你倒敢想。” 他转向众臣: “诸卿以为此策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 九皇子出列: “父皇,海运风险巨大,前车之鉴......” “朕问的是此策本身。” 皇帝打断他。 “不是问该不该做。” 赵汝成忙道: “陛下,纪黎宴虽言之有理,然年纪尚轻,恐难当大任。” “年轻才好。” 皇帝意味深长。 “年轻人敢想敢做,不像有些人......” 他扫过几位老臣。 “尸位素餐,不思进取。” 这话说得重,殿内顿时跪倒一片。 “臣等惶恐!” “都起来。” 皇帝摆摆手。 “朕今日高兴,不愿扫兴。” 他看向纪黎宴: “你这文章,朕很喜欢。” “谢陛下。” “不过......” 皇帝话锋一转。 “纸上谈兵终觉浅,你可愿去漕运衙门历练?” 纪黎宴心头一震: “臣...愿往。” “好!” 皇帝抚掌。 “那朕便点你为——” 他顿了顿。 “今科探花。” 满殿哗然。 按惯例,探花郎需年少俊美。 纪黎宴确实符合,可他的文章...... “陛下!” 赵汝成急道。 “探花之位关乎朝廷体面,纪黎宴虽有才,然资历......” “朕说他是探花,他就是探花。” 皇帝声音转冷。 “赵爱卿有意见?” “臣不敢......” 皇帝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 三日后,琼林宴设在御花园。 纪黎宴一身探花袍,玉带金冠,更显俊逸。 他甫一入场,便引来诸多目光。 “那位就是纪探花?” “果然年少俊美......” “听说陛下对他格外赏识......” 正议论间,太监高唱: “陛下驾到—— “端阳公主驾到——” 众人跪迎。 皇帝携一位少女缓步而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鹅黄宫装,眉目如画。 正是嫡出的端阳公主。 “都平身吧。” 皇帝落座。 “今日琼林宴,诸卿不必拘礼。” 他看向纪黎宴: “纪探花,上前来。” 纪黎宴上前行礼。 “这是朕的公主。” 皇帝微笑。 “她素来仰慕才子,听闻今科出了位少年探花,定要来看看。” 端阳公主抬眼看向纪黎宴,脸上飞起红晕。 “见过公主。” “探花郎不必多礼。” 端阳公主声音轻柔。 “本宫读过你的文章,写得真好。” “公主谬赞。” “本宫听说,你要去漕运衙门?” “是。” “那......” 端阳公主还想说什么,皇帝打断道: “端阳,莫要耽误探花与同僚叙话。” “是,父皇。” 端阳公主退下前,又看了纪黎宴一眼。 那眼神,让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 宴至中途,九皇子端着酒杯过来。 “恭喜纪探花。” 他笑容温和。 “年纪轻轻便得父皇青眼,前途无量。” “殿下过奖。” “不过......” 九皇子压低声音。 “漕运衙门水深,探花郎初入官场,可要当心。” “谢殿下提醒。” “若遇难处,可来寻本王。” 九皇子拍拍他肩膀。 “本王最是惜才。” 说罢转身离去。 纪黎宴握紧酒杯。 宴后,皇帝单独召见。 “纪黎宴,朕今日点你为探花,你可明白其中深意?” “臣...明白。” “哦?说说看。” “陛下欲革新漕运,需用新人。” 纪黎宴垂首。 “臣年轻,无党无派,正是合适人选。” “还有呢?” “陛下...也是在敲打某些人。” 皇帝笑了: “你倒是通透。” 他起身踱步。 “老九与赵家勾结,私贩官盐之事,朕已知晓。” 纪黎宴心头一跳。 “朕之所以不动他们,是想看看,还能牵扯出什么人。” “陛下圣明。” “你不必奉承。” 皇帝摆手。 “朕让你去漕运衙门,就是要你掀开这个盖子。” “臣...恐力有不逮。” “朕会给你权柄。” 皇帝转身。 “从明日起,你兼任漕运监察使,可直接向朕密奏。” “谢陛下信任!” “不过......” 皇帝目光锋利。 “若你办事不力,或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臣甘愿受死。” “记住你今天的话。” 三日后,纪黎宴赴漕运衙门上任。 衙门设在通州,离京城三十里。 他刚到任,就有人送来拜帖。 “漕帮帮主钱万山,求见大人。” “请他进来。” 钱万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进门便拜: “草民钱万山,见过监察使大人。” “钱帮主请起。” 纪黎宴打量他。 “不知钱帮主有何见教?” “不敢。” 钱万山赔笑。 “只是听闻大人新官上任,特来拜会。” 他示意手下抬进箱子。 “这是漕帮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晃眼。 “钱帮主这是何意?” 纪黎宴面色一沉。 “大人明鉴。” 钱万山低声道。 “漕运这行当,规矩复杂,若无漕帮配合,大人怕是寸步难行。” “哦?” “这些银子,只是见面礼。” 钱万山凑近。 “只要大人行个方便,每月还有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 “五万两。” 纪黎宴笑了: “钱帮主好大的手笔。” “漕运利润丰厚,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那本官若是不收呢?” 钱万山脸色一僵: “大人何必如此?官场上的规矩,您该懂的......” “本官不懂。” 纪黎宴冷声。 “来人,送客!” 钱万山被“请”出去时,阴狠道: “大人年轻气盛,可别后悔!” 当夜,纪黎宴住处遭了贼。 书房被翻得一片狼藉,却什么也没丢。 显然,对方是在警告。 次日,漕运衙门会议。 几位老吏阴阳怪气: “监察使大人新官上任,怕是不熟悉漕运事务吧?” “下官建议,大人先观摩数月,再行决断。” “正是,漕运复杂,不可操之过急......” 纪黎宴静静地听着。 待众人说完,他才开口: “本官昨日查了去年漕粮账目。” 他抽出册子。 “通州仓实收漕粮一百八十万石,可上报朝廷的却只是一百万石。” “这中间八十万的差额,不知道各位可否给本宫解释一二?” 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一名老吏强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这差额是因...损耗。” “损耗?” 纪黎宴翻开另一册。 “可同期清江仓损耗不足百分之一,通州仓却高达四成。” “莫非通州的米格外娇贵?” “这......” “本官还查到。” 纪黎宴又取出一卷账。 “去年三月,有一批‘霉变’漕粮被低价处理,买主是城西赵记米行。” 他抬眼扫视众人。 “而赵记的东家,恰是赵尚书远房侄子。” “砰!” 漕运使刘大人拍案而起: “纪监察,你这话是何意?” “字面意思。” 纪黎宴合上账册。 “从明日起,本官要彻查通州仓所有账目,还望各位配合。” 散会后,刘大人快步追上。 “纪贤弟留步。” 他换上一副笑脸。 “贤弟年少有为,何必这般较真?漕运这潭水,搅浑了对谁都没好处。” “刘大人是在威胁本官?” “岂敢。” 刘大人压低声音。 “只是提醒贤弟,这通州城里,掉块砖都能砸着个皇亲国戚。” “那正好。” 纪黎宴微微一笑。 “本官最爱砸皇亲国戚的砖。” 三日后,通州仓突然走水。 虽及时扑灭,却烧毁了近三年账册。 刘大人痛心疾首: “天灾啊!这可如何是好?” 纪黎宴站在废墟前,淡淡道: “无妨。” “账册虽毁,人证还在。” 他转身下令: “传所有仓吏、账房、力夫,一一问话。” 问话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一名老账房突然失踪。 却在城外十里坡被发现,已是一具尸体。 仵作验尸:“是中毒。” 纪黎宴赶到时,见尸体手中攥着半片衣角。 青色锦缎,绣着暗纹竹叶。 “这是......” 刘大人脸色大变。 “这是赵尚书府上管事穿的料子!” “赵尚书?” 纪黎宴挑眉。 “刘大人确定?” “千真万确!” 刘大人急道。 “去年赵尚书寿辰,下官去贺寿,他家管事穿的就是这种料子。” 纪黎宴若有所思。 当日下午,一纸密奏直抵御前。 皇帝看罢,冷笑: “好个赵汝成。” 他提笔朱批:“彻查。” 三日后,赵尚书被停职待参。 九皇子连夜入宫: “父皇,岳丈忠心耿耿,定是有人构陷。” “构陷?” 皇帝将那片衣角扔到他面前。 “这料子,是赵家管事的吧?” 九皇子脸色一白:“儿臣......” “滚出去!” 皇帝拂袖。 “此事未查清前,你就在府中静思己过。” 赵府被围那夜,纪黎宴收到一张字条。 “子时三刻,城隍庙见。” 落款是个“钱”字。 他独自赴约。 钱万山从阴影中走出: “纪大人果然胆色过人。” “钱帮主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钱万山递上一本册子。 “这是赵家与漕帮往来的账目,或许对大人有用。” 纪黎宴接过: “钱帮主为何要帮本官?” “帮?” 钱万山苦笑。 “赵家要灭漕帮的口,钱某不过是自保。” 他顿了顿。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大人。” “请讲。” “赵尚书并非主谋。” 钱万山压低声音。 “他背后...另有其人。” “谁?” “下官不能说。” 钱万山后退一步。 “大人若真想知道,不妨查查十二年前的永州漕难。” 说罢,他隐入夜色。 纪黎宴心头一震。 永州漕难...... 林文渊之女...... 他找了个述职的机会拜访林家。 林文渊听完来意,沉默良久。 “你怀疑...那场漕难是人为?” “学生只是觉得蹊跷。” 纪黎宴道。 “官船倾覆,为何偏偏死了漕运总督的独女?” 林文渊手一颤,茶盏落地。 “你......你查到什么?” “学生还查到,当年那艘船上,除了令爱,还有一位贵人。” “谁?” “端王的独子。” 林文渊猛然站起: “你说什么?” “学生翻查旧档,发现端王世子当年化名游学,恰乘那艘官船。” 纪黎宴直视他。 “而端王...是今上的亲弟弟。” “你的意思是......” “那场漕难,或许本就不是意外。” 纪黎宴轻声道。 “而是有人要一石二鸟,既除端王世子,又嫁祸先生您。” 林文渊踉跄后退,跌坐椅中。 “难怪...难怪我当年上疏彻查,却被打上‘借题发挥’的罪名......” 他老泪纵横。 “阿沅...是爹害了你......” “先生节哀。” 纪黎宴递上帕子。 “学生今日前来,是想问先生,可愿为令爱讨个公道?” 林文渊擦干泪,眼中燃起火焰。 “你要我怎么做?” “上疏。” 纪黎宴道。 “以您前漕运总督的身份,重提旧案。” “可陛下会信吗?” “陛下或许不信,但会起疑。” 纪黎宴压低声音。 “只要陛下起疑,就会让人去查,而查案的人......” 他微微一笑。 “学生会争取。” 三日后,林文渊的折子递到御前。 皇帝看罢,果然震怒。 “十二年前的旧案,为何突然翻出?” “臣以为,此案与如今漕运贪腐或有牵连。” 纪黎宴跪奏。 “请陛下准臣一并彻查。” 皇帝沉吟良久。 “准奏。” “谢陛下!” “不过......” 皇帝目光深邃。 “此案牵扯甚广,朕要你暗中查访,不得声张。” “臣遵旨。” 离宫时,九皇子等在宫门外。 “纪监察好手段。” 他笑容冰冷。 “不过本王提醒你,有些案子,查得太深会没命的。” “谢殿下关心。” 纪黎宴躬身。 “臣只是尽忠职守。” “好个尽忠职守。” 九皇子拂袖而去。 调查进行到第三个月,线索突然断了。 所有与当年漕难相关的人证,不是病死就是失踪。 连钱万山也失去音信。 这日,纪黎宴收到一封匿名信。 “欲知真相,今夜子时,城郊乱葬岗见。” 第95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5 子时的乱葬岗阴森可怖。 纪黎宴独自赴约。 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人影。 他正欲离开。 忽然听见细微的呻吟声。 纪黎宴循声找去,见一个血人躺在坟堆后。 竟是钱万山。 “钱帮主!” 纪黎宴扶起他。 钱万山气息微弱: “快...快走......” “谁伤的你?” “赵家...灭口......” 钱万山抓住他衣袖。 “十二年前...是赵汝成...与端王妃合谋......” “端王妃?” “端王妃是赵汝成表妹......” 钱万山咳出血。 “她妒恨端王宠爱侧妃,便设计害死世子...嫁祸林文渊......” “那漕难......” “船底被动了手脚......” 钱万山声音渐弱。 “证据...在赵府书房...暗格......” 话未说完,已然气绝。 纪黎宴刚站起身,四周忽然亮起火把。 刘大人带着官兵围上来: “拿下!” “刘大人这是何意?” “本官接到线报,纪监察与漕帮匪首密会,图谋不轨。” 刘大人冷笑。 “如今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 “人赃并获?” 纪黎宴挑眉。 “钱帮主已死,死无对证,刘大人这脏栽得未免太急。” “少废话!” 刘大人挥手。 “带走!” 官兵一拥而上。 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刘大人肩头。 “啊!” 夜色中传来马蹄声。 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至,为首者亮出令牌。 “密侦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刘大人脸色大变: “你们......” “刘文礼,你勾结赵家,陷害朝廷命官,还不伏法?” 骑士首领冷声道。 “拿下!” 局势瞬间逆转。 纪黎宴看向那首领: “徐先生?” 黑衣人摘下面具,正是徐先生。 “陛下料到有人会狗急跳墙,特命我暗中保护。” “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我。” 徐先生扶起他。 “你查到的线索,陛下已知道了。” “那......” “陛下有旨。” 徐先生正色道。 “端王妃涉案,即刻软禁,赵汝成革职查办,九皇子...禁足府中。” 纪黎宴心头一松。 “不过......” 徐先生话锋一转。 “陛下要你继续查。” “还要查?” “端王世子之死,或许还有内情。” 徐先生压低声音。 “陛下怀疑...端王也参与了。” “什么?” “这只是猜测。” 徐先生道。 “所以需要你去证实,或证伪。” “臣...遵旨。” 回京途中,纪黎宴反复思量。 端王世子是侧妃所出。 若端王真参与害死亲子,那动机是什么? 皇位? 可端王并无野心...... 而且这多年来除了已死的世子以外,端王没有其他子嗣。 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则旧闻。 端王世子出生那年,曾有钦天监预言: “此子贵不可言,恐妨父寿。” 可端王只比陛下小两岁。 如今也才38岁。 不可能是因为这个流言吧? 简直荒唐。 纪黎宴没放在心上。 然而次日拜访林文渊时,他却道: “你莫要小看这些传言。” “当年端王世子出生,钦天监正使连夜入宫。” 林文渊压低声音。 “那之后三个月,正使便‘病逝’了。” “先生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文渊摆手。 “起初我也觉得荒谬,可后来......” 他取出一个木匣。 “这是我暗中收集的宗室记录。” 纪黎宴翻开册子,指尖一顿。 “太祖四十二岁崩,太宗三十九岁崩,仁宗三十六岁崩......” “而端王的祖父、父亲,皆未活过四十。” “这......” “更巧的是。” 林文渊指着另一页。 “这几代早逝的君王,长子出生时,钦天监都曾进言。” “言什么?” “不敢写。” 林文渊苦笑。 “但我打听过,大意都是‘子星冲父,恐损寿元’。” 纪黎宴沉默良久。 “即便如此,端王怎会......” “因为你没见过端王世子。” 林文渊闭了闭眼。 “那孩子...太出色了......” “3岁能诗,5岁通经,9岁便得陛下夸赞‘肖似朕少年时’。” “而端王......” 他顿了顿。 “资质平庸,全靠皇弟身份得个亲王闲职。” “所以?” “所以当有人告诉他,世子会妨他寿数时......” 林文渊没有说下去。 但纪黎宴听懂了。 嫉妒与恐惧,有时比野心更可怕。 离开林府,他决定另辟蹊径。 “既然端王世子这条线查不下去,不如从钦天监入手。” 徐先生闻言皱眉: “钦天监历任官员的档案,属宫中秘档。” “学生明白。” 纪黎宴道。 “但若有陛下手谕......” “你想求陛下?” 徐先生摇头。 “此事牵扯端王,陛下未必愿意深究。” “那就换个说法。” 三日后,纪黎宴递上奏折。 言及“近来星象有异,恐与漕运冤案有关,请查钦天监旧录以证吉凶”。 皇帝看罢,果然允准。 “准卿所请,但只可查近二十年记录。” “臣遵旨。” 钦天监档案库阴冷潮湿。 纪黎宴翻了一整日,终于找到端王世子出生那年的星象记录。 “丙寅年七月初三,荧惑守心,冲紫微......” 他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 下一页却被人撕去了。 “大人,这......” 看守老吏颤声道。 “这本册子入库时便是如此。” “谁经手入库的?” “是...是已故的刘监正。” 纪黎宴眼神一凝。 刘监正,正是“病逝”的那位。 线索又断了。 他正欲离开,老吏忽然低声道: “大人若真想查,不妨去城西的玄妙观。” “为何?” “刘监正生前,常去那里。” 玄妙观藏在深巷中,香火冷清。 观主是个瞎眼老道。 听闻来意,他沉默良久。 “刘兄确实留了东西在这里。” 他从神像后取出一个油布包。 “他说,若有人来查端王世子的事,便交出去。” 纪黎宴接过,里面是一本手札。 翻开第一页,他就愣住了。 “丙寅年七月初三,荧惑守心乃人为推算之误。” “真正星象应为‘岁星临东宫,主嗣昌隆’。” “然端王妃携重金来访,命改星象记录......” 手札记载,端王妃以千两黄金,逼刘监正篡改星象。 并散布“世子妨父”的流言。 “她为何要这样做?” 纪黎宴不解。 “世子并非她所出啊。” 继续往下翻,答案渐渐浮现。 “端王妃无所出,恐世子继位后,侧妃母凭子贵......” “且王妃之兄时任边关守将,正需军功。” “若端王‘早逝’,世子年幼,兵权或可落入其兄之手......” 原来如此。 既除眼中钉,又为娘家谋利。 好一石二鸟之计。 那端王呢? 他真相信这荒谬的流言? 纪黎宴翻到手札最后几页。 “戊辰年三月,端王密访钦天监。” “询问‘若除煞星,可能延寿’。” “余答曰:天象已定,人力难改。” “王怒而去......” 三个月后,漕难发生。 纪黎宴合上手札,指尖发凉。 所以端王是知道的。 他知道世子无辜,却还是默许了这一切。 因为恐惧。 恐惧早逝的宿命。 恐惧平庸的自己,被出色的儿子映衬得愈发不堪...... “大人现在明白了吧?” 瞎眼老道轻叹。 “这世上最毒的,有时不是阴谋,是人心。” 证据收齐,纪黎宴却犹豫了。 若将这些呈给陛下。 陛下真的会对自己的亲弟弟出手吗? 他想起那日琼林宴。 皇帝提起端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皇弟自幼体弱,朕这个兄长,总要多照拂些......” 那时他只当是兄弟情深。 如今看来,或许还有其他? “你在想什么?” 徐先生的声音打断思绪。 纪黎宴将手札推过去。 徐先生越看脸色越沉。 “这......” “先生觉得,陛下会如何处置?” “难说。” 徐先生揉着额角。 “端王虽糊涂,但毕竟是陛下仅存的弟弟。” “况且此事若公开,皇室颜面何存?” “那漕难枉死的百余条性命呢?” 纪黎宴轻声问。 “林先生之女呢?” 徐先生沉默。 良久,他道: “你将证据整理好,我亲自面呈陛下。” “至于陛下如何决断......” “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 端王“突发恶疾”,送往皇陵静养。 端王妃“哀恸过度”,随行照料。 至于漕难旧案,则定性为“船工操作失误,致官船倾覆”。 林文渊接到圣旨时,苦笑连连。 “果然...还是如此。” “先生......” “不必安慰我。” 林文渊摆摆手。 “能得这个结果,已属不易。” 他看向纪黎宴。 “阿沅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另一半呢?” “端王夫妇虽失自由,却保住了性命。” 林文渊望向皇陵方向。 “不过对他们那样的人来说,余生圈禁,或许比死更痛苦。” 纪黎宴默然。 又过半月,赵汝成案审结。 贪墨漕粮、陷害朝臣、勾结漕帮...... 数罪并罚,判斩立决。 九皇子因“管教不严”,罚俸三年,禁足三年。 圣旨下达那日,纪黎宴被召入宫。 皇帝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朕这个弟弟...让朕很失望。” 他摩挲着龙椅扶手。 “朕一直以为,他只是平庸,却不想......” “陛下保重龙体。” “朕无妨。” 皇帝抬眼看他。 “你这次做得很好。” “臣分内之事。” “分内?” 皇帝笑了笑。 “多少人在这潭浑水里,忘了什么是分内。” 他顿了顿。 “朕欲调你回京,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你意下如何?” 纪黎宴心头一震。 四品御史,掌监察百官之权。 这升迁速度,堪称骇人。 “臣...恐难胜任。” “朕说你行,你就行。” 皇帝起身踱步。 “朝中积弊已久,朕需要一把快刀。” “而你......” 他转身凝视纪黎宴。 “够快,也够狠。” 这话说得直白。 纪黎宴跪地: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记住你今天的话。” 皇帝摆手。 “退下吧。” 走出宫门时,夕阳正沉。 徐先生等在阶下。 “恭喜纪御史。” “先生何必取笑。” “不是取笑。” 徐先生正色道。 “陛下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 徐先生拍拍他肩膀。 “往后在都察院,行事需更谨慎。” “学生谨记。” 看着随着年纪渐长,越发俊美的纪爱卿离开。 皇帝低头批上了折子。 批完又打开一本。 正要下笔。 朱笔悬在“永州知府纪松明”几个字上,顿了片刻。 “拟旨。” 他搁下笔。 “擢永州知府纪松明为吏部侍郎,即日回京。” 太监愣了愣: “陛下,这...连升两级?” “怎么,朕的话不管用了?” “奴才不敢!” 圣旨传到永州时,纪松明正在审案。 他听完旨意,第一反应是: “阿宴在京城出事了?” 传旨太监笑道: “纪大人多虑了,纪御史如今圣眷正隆呢。” 纪松明这才松了口气。 回京路上,钟宛竹轻声道: “这升迁...未免太快了些。” “是啊。” 纪松明苦笑。 “怕不是我这侄子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阿宴那孩子,定是为了咱们好。” “我知道。” 纪松明叹气。 “所以才更担心。” 京城,都察院。 纪黎宴刚下值,就被同僚拉住。 “纪御史,听说了吗?你大伯升任吏部侍郎了。” “什么?” 他脚步一顿。 “圣旨已下,今日就该到了。” 纪黎宴转身就往宫门走。 却在半路遇见徐先生。 “急着去哪儿?” “徐先生,我大伯他......” “陛下的恩典。” 徐先生拦住他。 “既给你大伯体面,也让你安心办事。” 纪黎宴沉默片刻: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 徐先生淡淡道。 “你大伯为官清廉,政绩斐然,本就该升迁。” “只是时机太巧了些。” “巧才好。” 徐先生拍了拍他肩膀。 “陛下这是在告诉你,好好当差,不会亏待你家人。” 纪府新宅在城西槐树胡同。 纪黎宴赶到时,纪松明正指挥下人搬箱子。 “阿宴?” 纪松明回头看见他,笑了。 “这么急着来见大伯?” “大伯......” 纪黎宴上前行礼,却被扶住。 “行了,自家人不必客套。” 纪松明打量他。 “瘦了,也精神了。” 钟宛竹从内院出来,眼眶微红: “阿宴......” “大伯母。” 纪舒渝像只小兔子似的蹦出来。 “哥哥!” 她扑进纪黎宴怀里。 “阿渝长高了。” 纪黎宴揉了揉妹妹头发。 “京城好玩吗?” “还没逛呢。” 纪舒渝仰着小脸。 “哥哥带我出去玩。” “好,等休沐日。” 晚膳时,纪松明端起酒杯。 “这杯酒,得敬咱们阿宴。” “大伯......” “听我说完。” 纪松明摆摆手。 “我这个吏部侍郎,怎么来的,我心里清楚。” 他看向侄子。 “若非你在陛下面前得力,陛下怎么会想起我这个永州知府?” “大伯本就该升迁......” “该是一回事,能又是另一回事。” 纪松明饮尽杯中酒。 “大伯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什么侍郎。” “是有你这个侄子。” 纪黎宴喉咙发紧: “大伯......” “行了,吃饭。” 钟宛竹夹菜打断。 “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转向纪黎宴。 “阿宴,你在都察院可还顺利?” “尚可。” 纪黎宴低头吃菜。 “只是事务繁杂,需多费心。” “费心不怕。” 纪松明放下筷子。 “就怕有人给你使绊子。” 他顿了顿。 “吏部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大伯不必如此......” “该盯就得盯。” 纪松明正色道。 “你年纪轻,升得快,不知多少人眼红。” “我这些年也有些故旧。” 纪黎宴心头一暖: “谢大伯。” “又说谢。” 纪松明嗔怪。 “再这么见外,大伯可要生气了。” 次日早朝,纪黎宴第一次与大伯同列。 纪松明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纪黎宴则靠后些。 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散朝时,有人凑过来。 “纪御史,纪侍郎高升,恭喜啊。” 是户部郎中王大人。 “王大人客气。” “哪里是客气。” 王大人压低声音。 “纪侍郎这一来,吏部怕是要变天了。” “此话怎讲?” “吏部尚书赵大人是九皇子岳丈的旧部。” 王大人意味深长。 “纪侍郎这个侍郎,怕是难做。” 纪黎宴神色不变: “吏部事务,自有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大人笑笑。 “不过有纪御史在,想来纪侍郎也不会吃亏。” 说罢拱手离去。 纪黎宴望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三日后,吏部考功司出了桩事。 一份官员考评被改了等次。 从“优”改成了“中”。 被改的官员,恰好是纪黎宴前些日子弹劾过的。 “这是给下马威呢。” 徐先生听完禀报,冷笑。 “赵尚书这是告诉纪侍郎,吏部谁说了算。” “学生去查?” “不必。” 徐先生摆手。 “让你大伯自己处理。” 他看向纪黎宴。 “若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他也不必在吏部待了。” 纪松明的应对很快。 他直接将考评原件呈给了内阁。 “下官初来乍到,不知吏部规矩。” 他在阁老们面前躬身。 “但考评关乎官员前程,岂能随意涂改?” 首辅刘大人皱眉: “有这事?” “原件在此,请阁老过目。” 刘阁老看完,脸色沉了。 “赵尚书,作何解释?” 赵尚书额头冒汗: “这...定是下面人疏忽......” “疏忽?” 纪松明不紧不慢。 “那为何偏偏疏忽这一份?又为何偏偏是纪御史弹劾过的?” 堂内一静。 赵尚书咬牙: “纪侍郎这是怀疑本官?” “下官不敢。” 纪松明垂眸。 “只是觉得蹊跷,故而禀报阁老定夺。” 最终,涉事主事被革职。 赵尚书罚俸三月。 消息传到都察院,纪黎宴正在写奏折。 同僚凑过来: “纪御史,纪侍郎好手段。” “大伯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同僚笑了。 “这朝堂上,讲规矩的,可不多。” 他压低声音。 “不过经此一事,赵尚书怕是记恨上你们叔侄了。” “记恨便记恨吧。” 纪黎宴搁下笔。 “总不能因噎废食。” 夜里回府,纪松明在书房等他。 “今日之事,听说了?” “嗯。” “觉得大伯处理得如何?” “干净利落。” 纪黎宴顿了顿。 “只是...有些急了。” “急了?” 纪松明挑眉。 “说说看。” “赵尚书毕竟执掌吏部多年,树大根深。” 纪黎宴斟茶。 “大伯初来乍到,便与他撕破脸......” “不撕破脸,他就会善待我?” 纪松明冷笑。 “阿宴,官场上的事,有时候就得快刀斩乱麻。” 他接过茶杯。 “况且大伯也不是全无准备。” “哦?” “赵尚书这些年,手脚可不干净。” 纪松明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我从旧档里翻出来的。” 纪黎宴接过翻看,越看越心惊。 “这...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纪松明叩了叩桌面。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伯想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 契机来得很快。 半月后,南方水灾。 朝廷要拨粮赈灾,吏部需选派官员督办。 赵尚书推举了自己侄子。 “赵侍郎年轻有为,可担此任。” 他在朝会上侃侃而谈。 “且赵家祖籍南边,熟悉当地情况......” “臣反对。” 纪松明出列。 “哦?纪侍郎有何高见?” 赵尚书眯起眼。 “赈灾事关百姓生死,当选经验丰富之臣。” 纪松明不卑不亢。 “赵侍郎虽好,然从未办过赈灾事宜。” “经验都是历练出来的。” “拿灾民历练?” 第96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6 “赵尚书此言,未免儿戏。” 纪松明声音转冷。 “你!” “臣举荐一人。” 纪松明转向皇帝。 “都察院御史李大人,曾三赴灾区,熟知赈灾章程。” 皇帝沉吟: “李御史...可是李崇明?” “正是。” “准奏。” 皇帝一锤定音。 “就李崇明去吧。” 赵尚书脸色铁青。 下朝后,他拦住纪松明。 “纪侍郎,好手段。” “下官听不懂。” “装什么糊涂!” 赵尚书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靠个得皇帝宠信的侄子,就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下官靠的是朝廷法度。” 纪松明淡淡道。 “倒是赵尚书,还是多想想自己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纪松明拱手。 “下官还有公务,告辞。” 当晚,赵府书房灯火通明。 “父亲,那纪松明太嚣张了!” 赵侍郎咬牙。 “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急什么。” 赵尚书把玩着玉扳指。 “他那个侄子...才是心腹大患。” “纪黎宴?” “对。” 赵尚书眼中闪过寒光。 “都察院那帮御史,最近像嗅到腥味的猫。” “父亲是说......” “得先把他弄下去。” 三日后,都察院收到匿名举报。 称纪黎宴在漕运衙门时,曾收受漕帮贿赂。 证据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荒唐!” 徐先生拍案而起。 “这分明是栽赃!” “我知道。” 纪黎宴神色平静。 “但证据确凿,总得查。” “查什么查!” 徐先生瞪他。 “你当我密侦司是吃干饭的?” 他压低声音。 “这银票的票号,出自城东赵记钱庄。” “赵家......” 纪黎宴若有所思。 “先生打算如何处理?” “将计就计。” 徐先生冷笑。 “他们不是要查吗?那就查个明白。” 调查由大理寺主持。 主审的,恰好是赵尚书的门生。 “纪御史,这银票...作何解释?” “下官从未见过。” “可票号显示,是兑给你的。” “那便请钱庄掌柜来对质。” 掌柜很快被传来。 他战战兢兢: “这...这银票确实是小的开的......” “开给谁的?” “开给...开给......” 掌柜偷瞄赵尚书。 “开给谁,说!” “开给...纪御史。” “何时何地?” “三个月前,在...在漕运衙门。” 纪黎宴忽然问: “掌柜的记性真好。” “什...什么?” “三个月前的事,时间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纪黎宴转向主审。 “大人不觉得蹊跷?” 主审皱眉:“你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 纪黎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赵记钱庄的账目。” 他顿了顿。 “上面记载,这张银票...是昨日才开出的。” 满堂哗然。 掌柜腿一软,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是...是赵公子逼小的作假......” “胡说八道!” 赵尚书之子跳起来。 “我何时逼过你!” “昨日申时,钱庄后院......” 掌柜颤声。 “赵公子给了小的一百两,让小的......” “够了!” 赵尚书厉声打断。 他转向主审。 “此案尚有疑点,容后再审。” “赵尚书急什么?” 纪松明从旁听席起身。 “既然审了,就该审个明白。” “纪侍郎!” 赵尚书咬牙。 “这是大理寺,不是你吏部!” “大理寺又如何?” 纪松明冷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 他看向赵公子。 “赵公子还不是王子呢。” 最终,赵公子被收押。 赵尚书停职待参。 走出大理寺时,徐先生拍了拍纪黎宴肩膀。 “干得漂亮。” “是先生料事如神。” “少拍马屁。” 徐先生笑了。 “不过经此一事,赵家算是完了。” “未必。” “陛下...或许会留一线。” 三日后圣旨下。 赵尚书“教子不严”,革职还乡。 赵公子“诬陷朝臣”,流放三千里。 至于赵家其他人...未再追究。 “陛下还是心软了。” 纪松明叹气。 “赵家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 “铲除干净,反生祸乱。” 纪黎宴斟茶。 “如今这样,正好。”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 纪黎宴顿了顿。 “是时候未到。” 秋去冬来,转眼年关。 纪府张灯结彩,总算有了团圆气。 纪舒渝穿着新裁的绯色袄裙,像只小蝴蝶似的满院子飞。 “哥哥,看我的新衣裳!” 她转了个圈。 “好看。” 纪黎宴笑着替她整理发簪。 “我们阿渝长大了。” “过了年就13了。” 纪舒渝眨眨眼。 “娘说,该学规矩了。” “学规矩?” “嗯。” 小姑娘嘟嘴。 “天天练仪态,可累了。” “累也得学。” 钟宛竹从回廊走来。 “姑娘家,总要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她看向纪黎宴。 “阿宴也是,该相看人家了。” 纪黎宴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大伯母......” “怎么,还害羞?” 钟宛竹笑了。 “你如今是四品御史,又得陛下青眼,不知多少人家盯着呢。” “侄儿...还想再历练几年。” “历练归历练,婚事也该考虑了。” 钟宛竹柔声道。 “若有合适的,先定下来也好。” 纪黎宴垂眸: “侄儿...暂无此心。” “你这孩子......” “好了。” 纪松明从书房出来。 “阿宴还小,不急。” 他瞪了妻子一眼。 “倒是你,别把孩子逼急了。” “我这不是为他好......” “知道你是好心。” 纪松明摆摆手。 “但阿宴的路,让他自己走。” 钟宛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小年宫宴,纪黎宴奉命随驾。 宴至中途,端阳公主忽然来到他席前。 “纪御史。” “公主殿下。” 纪黎宴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端阳公主微笑。 “本宫近日读史,有些疑惑,想请教纪御史。” “公主请讲。” “《史记》载,韩信受胯下之辱,终成一代名将。” 端阳公主看着他。 “若换作纪御史,当如何?” 纪黎宴略一沉吟: “臣...不会受那辱。” “哦?” “忍辱负重是美德,但......” 他顿了顿。 “有些辱,忍了便再也直不起腰。” 端阳公主眼中闪过欣赏。 “纪御史果然与众不同。” 她端起酒杯。 “本宫敬你一杯。” “谢公主。”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 “纪爱卿。” “臣在。” “你今年...16了吧?” “虚岁17。” “17......” 皇帝抚须。 “可曾婚配?” 纪黎宴心头一跳: “不曾。” “那正好。” 皇帝笑了。 “端阳也到了适婚年纪。”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纪黎宴。 端阳公主脸颊微红,垂下头去。 “臣...惶恐。” 纪黎宴当即要跪,皇帝抬手制止。 “怎么,觉得朕的公主配不上你?” “臣不敢!” 纪黎宴垂首。 “只是臣出身寒微,恐委屈了公主。” “寒微?” 皇帝轻笑。 “纪侍郎的侄子,少年探花,四品御史,这叫寒微?”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众臣。 “还是说,有人觉得朕的公主,该嫁个世家纨绔?” 这话说得重了。 一旁的皇子们面色惊诧。 尤其是三皇子。 他本想为外家表弟求娶端阳,借此拉拢皇后一系。 “父皇......” “你闭嘴。” 皇帝冷冷扫他一眼。 “朕在问纪爱卿。”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大殿内清晰可闻: “陛下厚爱,愿下嫁公主,臣不胜感激。” “臣领旨谢恩!” 皇帝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好!礼部,择吉日拟章程吧。” 端阳公主抬眼,飞快地瞥了纪黎宴一眼。 眸中带着羞怯与欢喜。 一旁的皇后拍了拍她的手。 “纪御史年少有为,是你的福气。” 殿上的所有人都心思各异。 不约而同的是,都仿佛皇帝说的是天大的好消息。 他们全部在同喜,在高兴...... 唯有三皇子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不过他也不敢再多言。 三皇子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呛喉。 宫宴散后,徐先生在廊下拦住纪黎宴。 “陛下这步,来得突然。”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 “学生也猝不及防。” “端阳公主是陛下唯一嫡出,分量非同小可。” 徐先生压低声音。 “娶了她,便是半个皇家人。” “先生觉得这是好事?” “福祸相依。” 徐先生慎重道,“但眼下,你已无退路。” 三日后,礼部送来婚仪章程。 纪黎宴翻开册子,单子长得惊人。 纪松明在一旁皱眉: “这规格...超了公主礼制。” “陛下亲口定的。” 礼部官员赔笑。 “公主是陛下心头肉,自然不同。” 钟宛竹担忧地看向侄子: “阿宴......” “无妨。” 纪黎宴合上册子。 “既接了旨,便按规矩办。” 婚期定在来年5月。 端阳公主却常遣人送东西来。 有时是宫中新制的点心,有时是翰林院新抄的诗集。 这日送来一本前朝孤本,附了张字条: “闻君雅好藏书,特寻此卷相赠。” 字迹清秀,措辞得体。 纪黎宴提笔回信: “谢公主厚赠,臣愧不敢当。” 信送出不久,公主府女官便来了。 “公主请纪御史过府一叙。” 纪黎宴微怔: “这...于礼不合吧?” “陛下特许的。” 女官笑道。 “说让二位多相处,免得婚后生疏。” 端阳公主得宠,刚出生皇帝就下令修建了公主府。 公主府建在城东,亭台精巧。 端阳公主在暖阁见他,屏风半掩。 “那本书,可还喜欢?” “臣受益匪浅。” “喜欢就好。” 端阳顿了顿。 “其实...本宫有一事相求。” “公主请讲。” “婚后,本宫想继续修纂《女史》。” 端阳声音轻柔。 “皇祖母在世时,便有此愿。” 纪黎宴意外: “公主愿做此事,臣自然支持。” “你不觉得女子修史...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纪黎宴道。 “前朝还有女宰相,修史为何不可?” 屏风后静了片刻。 端阳公主轻声道: “你和他们...果然不同。” 从公主府出来,遇见了三皇子车驾。 “纪御史好本事。” 三皇子掀开车帘,笑意不达眼底。 “不声不响,就攀上了高枝。” “殿下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 三皇子放下帘子,“往后的路,可要小心走。” 马车驶远,扬起细雪。 腊月二十,宫中设家宴。 皇帝特意让纪黎宴列席。 “往后就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几位皇子举杯祝贺,笑容却勉强。 大皇子道: “纪御史少年得志,又尚公主,真是羡煞旁人。” 二皇子接话: “可不是,咱们这些做兄长的,反倒不如了。” 话里带刺。 纪黎宴举杯: “臣惶恐,全赖陛下恩典。” 皇帝瞥了儿子们一眼: “你们若有人家一半才干,朕也给你们指婚。” 席间顿时安静。 端阳公主适时开口: “父皇,尝尝这蟹酿橙,女儿亲手做的。” “好,好。” 皇帝神色稍霁。 宴后,皇帝单独留下纪黎宴。 “今日席上,都看见了?” “臣看见了。” “什么感受?” “诸位殿下...似有不满。” “不是似有,是确有。” 皇帝冷笑。 “觉得你抢了他们的风头。” “朕这些儿子,没一个成器的。” “陛下......” “老大庸懦,老二骄横,老三心思太重。” “老四无能,老五懒惰,老六......” “一个都找不出能给朕分忧的!” 纪黎宴垂首: “陛下正值盛年,何必忧心至此?” “盛年?” 皇帝苦笑。 “朕登基时,也如你这般年纪。” “可如今,朕已经40了......” “也不知还能活上几个年头?” “陛下龙体康健,何出此言?” 纪黎宴心头微沉,却神色如常。 他有些奇怪。 皇帝寿数不少,难道就没有太医言说一二? 怎么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早亡?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皇帝摆摆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端阳嫁你,朕放心。” 他顿了顿。 “只是朝中...不会太平。” “臣明白。” “明白就好。” 皇帝取出一枚玉佩。 “这个你拿着。” 纪黎宴接过,触手温润。 “若遇危难,可持此玉入宫见朕。” “谢陛下。” “去吧。” 走出宫门,雪已深积。 徐先生等在马车旁。 “陛下说了什么?” “给了这个。” 纪黎宴出示玉佩。 徐先生神色一凝: “这是...陛下随身之物。” 他深吸一口气。 “看来,陛下是真把你当自家人了。” “但这未必是好事。” 徐先生压低声音。 “皇子们会更视你为眼中钉。” “学生明白。”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车轮辘辘。 纪黎宴忽然问: “先生可知,陛下为何笃定自己寿数不长?” 徐先生沉默良久。 “宫中有位老太医,曾为太祖、太宗诊脉。” “他说陛下脉象与太宗晚年相似。” “那位太医何在?” “三年前病逝了。” 徐先生顿了顿。 “但这话,传到了几位皇子耳中。” 难怪。 纪黎宴望向宫城方向。 所以争储之争,才会愈演愈烈。 腊月廿八,吏部忽然出了一桩案子。 一位地方官员的考核被动了手脚。 从“良”改成了“优”。 而这位官员,恰是三皇子门人。 “这是要拖我下水。” 纪松明接到密报,脸色阴沉。 “若我追究,便是与三皇子为敌。” “若不追究,便是渎职。” 纪黎宴沉吟: “大伯打算如何?” “查。” 纪松明斩钉截铁。 “但查的方式...要讲究。” 三日后,吏部行文下发。 措辞严厉,要求彻查考核舞弊。 却未点明涉及何人。 “纪侍郎这是何意?” 三皇子亲自登门。 “那考核确有疏漏,但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吧?” “殿下明鉴。” 纪松明躬身。 “吏部考核关乎朝廷用人,岂能儿戏?” “你!” 三皇子咬牙。 “若本王一定要保那人呢?” “那臣只好...如实奏报陛下。” 堂内气氛骤冷。 三皇子盯着纪松明,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纪侍郎。” 他拂袖而去。 当夜,纪府外多了些陌生面孔。 “是王府侍卫。” 徐先生派来的人低语。 “大人,要不要......” “不必。” 纪黎宴摆手。 “让他们看。” 次日早朝,三皇子果然发难。 “父皇,儿臣听闻吏部考核屡出纰漏,恐伤朝廷体面。” 皇帝挑眉: “哦?你有何高见?” “儿臣以为,当彻查吏部上下,以肃清风气。” 这话一出,朝臣哗然。 谁不知道,吏部如今是纪松明主事? 这分明是冲着他去的。 纪松明出列: “臣附议。” “哦?” 皇帝看向他。 “纪爱卿也觉得自己该查?” “清者自清。” 纪松明朗声道。 “臣恳请陛下,派都察院、大理寺共查吏部。” 这下连三皇子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纪松明竟敢主动请查。 皇帝沉吟片刻: “准奏。” 散朝后,徐先生拦住纪黎宴。 “你大伯这是以退为进?”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纪黎宴道。 “吏部账目,大伯早已理清。” “可若有人栽赃......” “栽赃不了的。” 纪黎宴微微一笑。 “因为账房先生是陛下的人。” 徐先生恍然。 “原来如此。” 调查持续了半月。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吏部账目清晰,毫无纰漏。 反倒是那位被改考核的官员,被查出贪墨之事。 “陛下,这是供词。” 大理寺卿呈上卷宗。 “该官员已招认,为求升迁,曾向三皇子府长史行贿。” 三皇子脸色煞白: “父皇,儿臣不知......” “不知?” 皇帝冷笑。 “你府上长史收受贿赂,你会不知?” “儿臣...儿臣失察。” “好一个失察!” 皇帝拍案。 “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父皇......” “退下!” 三皇子踉跄退下时,狠狠瞪了纪松明一眼。 正月十五,元宵宫宴。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道: “开春后,朕欲南巡。” 众臣皆惊。 南巡耗费巨大,且陛下“龙体欠安”...... “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 首辅出列劝谏。 “南方刚经水患,恐不宜......” “正因水患,朕才要去看看。” 皇帝摆手。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 “纪爱卿。” “臣在。” “你随驾。” “臣遵旨。” 宴后,几位重臣被留下议事。 皇帝开门见山: “南巡是真,查案也是真。” “陛下要查什么?” “盐税。” 皇帝展开一幅地图。 “江南盐税,年年短缺,朕倒要看看,钱都去哪儿了。” 众人心头一凛。 江南盐税,牵扯多少权贵...... “纪爱卿。” 皇帝看向纪黎宴。 “你曾在漕运衙门办差,对盐务应不陌生。” “略知一二。” “那便由你暗访。” 皇帝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些盐场,都给朕仔细查。” “臣领旨。” 二月初,南巡队伍启程。 端阳公主送至长亭。 “万事小心。” “公主放心。” 马车驶出十里,纪黎宴掀帘回望。 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第一站是扬州。 盐运使衙门设宴接风。 席间歌舞升平,酒香扑鼻。 盐运使周大人举杯: “纪御史年轻有为,下官敬您一杯。” “周大人客气。” 酒过三巡,周大人忽然叹道: “江南盐务,难啊。” “哦?难在何处?” “盐户苦,盐商奸,中间还有漕帮掣肘。” 周大人摇头。 “下官这些年,是如履薄冰。” “是吗?” 纪黎宴放下酒杯。 “可我听说,扬州盐税,年年都‘刚好’完成。” 周大人笑容一僵: “这...都是同僚们尽心......” “尽心到每回短缺,都恰巧有‘意外’补上?” 堂内霎时安静。 乐师停了演奏,舞姬垂下头去。 周大人干笑: “纪御史说笑了......” 第97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7 “本官从不说笑。” 纪黎宴起身。 “明日,本官要查盐场账目。” “这...账目繁杂,怕是一时半会儿......” “无妨,本官有的是时间。” 当夜,纪黎宴住处来了位不速之客。 “小人赵四,求见御史大人。” 来人是个精瘦汉子,衣衫褴褛。 “你是何人?” “小人是盐户。” 赵四跪地磕头。 “求大人为盐户做主!” 他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这是盐场真实账目,周大人那份...是假的。” 纪黎宴翻开册子,越看眉头越紧。 “盐价被压了三成,工钱克扣一半......” “还不止。” 赵四咬牙。 “周大人与盐商勾结,以次充好,官盐里掺沙土!” “证据呢?” “小人...小人偷藏了一袋。” 赵四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 纪黎宴倒出些许,果然沙土过半。 “你可知,告发上官是何罪?” “小人知道。” 赵四抬头。 “但盐户们活不下去了,求大人开恩!” 次日,纪黎宴突查盐场。 周大人匆忙赶来时,账房已被控制。 “纪御史,这是何意?” “例行公事。” 纪黎宴翻开账册。 “周大人,这账目...对不上啊。” “哪里对不上?” “盐产量、售价、税银......” 纪黎宴抬眼。 “没一处对得上。” 周大人额头冒汗: “定是账房做错了,下官这就......” “不必了。” 纪黎宴摆手。 “本官已找到真账。” 他将赵四那本册子扔在案上。 “周大人,解释解释?” 周大人面如死灰。 当日下午,周府被抄。 搜出白银300万两,珠宝无数。 皇帝震怒: “堂堂盐运使,竟贪墨至此!” “陛下息怒。” 随驾大臣劝道。 “此案恐怕还有牵连。” “查!” 皇帝冷声道。 “给朕一查到底!” 这一查,扯出了江南巡抚。 再查,牵连到户部两位侍郎。 最后,竟指向了...二皇子。 “荒唐!” 皇帝摔了茶盏。 “朕的儿子,竟与盐商勾结?” “证据确凿。” 纪黎宴呈上供词。 “二皇子府管事已招认,每年收受盐商分红。” “多少?” “10万两。” 皇帝踉跄后退。 “10万两...10万两......” 他忽然大笑,笑声凄厉。 “朕的儿子,为了区区10万两,就敢动盐税!” “陛下保重龙体。” “朕没事。” 皇帝摆手,神色疲惫。 “传旨,二皇子夺爵圈禁,涉事官员...严惩不贷。” 圣旨下达时,二皇子在行宫外长跪。 “父皇,儿臣冤枉!” “冤枉?” 皇帝隔着窗棂看他。 “那10万两银子,难道是别人塞进你府库的?” “儿臣...儿臣不知......” “不知?” 皇帝推开窗。 “那你告诉朕,你府上那艘画舫,哪来的钱造的?” 二皇子哑口无言。 “滚!” 皇帝拂袖。 “朕不想再见你。” 二皇子被拖走时,嘶声哭喊。 那声音,听着凄厉。 南巡继续,气氛却凝重了许多。 纪黎宴在廊下遇见大皇子。 “纪御史好手段。” 大皇子把玩着玉扳指。 “老二这一倒,你功不可没。” “臣只是尽忠职守。” “忠?” 大皇子嗤笑。 “你这忠,可是踩着皇子往上爬。” “殿下慎言。” “怎么,怕了?” 大皇子凑近。 “别以为攀上端阳就高枕无忧。” 他压低声音: “公主...可不止你一个驸马人选。” 纪黎宴神色不变: “殿下此言何意?” “自己去想。” 大皇子拂袖而去。 三日后,扬州最大的盐商钱老爷设宴。 请柬直接送到纪黎宴手上。 “鸿门宴。” 徐先生断言。 “那也得去。” 纪黎宴将请柬收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宴设在瘦西湖画舫。 丝竹声声,美人如云。 钱老爷亲自迎出: “纪御史肯赏光,蓬荜生辉。” “钱老爷客气。” 入席后,钱老爷举杯: “今日只谈风月,不论政事。” “好。” 酒过三巡,钱老爷忽然叹道: “盐商这行当,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哦?” “官府要打点,漕帮要孝敬,盐户要安抚......” 钱老爷摇头。 “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 “可我听说,钱老爷去年光纳妾就花了10万两。” 堂内一静。 钱老爷干笑: “御史大人说笑了。” “本官从不说笑。” 纪黎宴放下酒杯。 “钱老爷,开门见山吧。” 钱老爷敛了笑容: “纪御史要多少?” “什么?” “银子。” 钱老爷伸出一只手。 “50万两,买盐场账目平安。” “50万两?” 纪黎宴挑眉,“钱老爷好大手笔。” “只要御史高抬贵手。” “若我不抬呢?” 钱老爷脸色一沉: “那就别怪钱某不讲情面了。” 他拍了拍手。 屏风后涌出数十名持刀护卫。 “纪御史,” 钱老爷冷笑。 “这画舫已在湖心,您说...要是失足落水......” “钱老爷这是要杀人灭口?” “不敢。” 钱老爷把玩着酒杯。 “只是意外...总是难免的。” 纪黎宴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钱老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什么意思?” “你以为,本官会毫无准备就来?” 话音未落,舷窗外传来呼喝声。 数艘官船破浪而来,火把照亮湖面。 徐先生立在船头: “钱万通,还不束手就擒!” 钱老爷脸色大变: “你...你早有埋伏?” “不然呢?” 纪黎宴起身,“拿下!” 护卫们正要反抗,窗外射来箭雨。 不过片刻,画舫便被控制。 钱老爷被押走时,嘶声喊道: “纪黎宴,你以为抓了我就能了事?” “江南盐商...不会放过你!” “本官等着。” 回程途中,徐先生神色忧虑: “钱万通被抓,盐商必反。” “正要他们反。” “你......” “乱中才能查清。” 纪黎宴望向夜色。 “江南盐税这块脓疮,该挤破了。” 五日后,扬州盐商罢市。 全城无盐可售,百姓怨声载道。 盐运衙门被围,新任周大人急得团团转。 “纪御史,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 纪黎宴翻阅卷宗。 “他们罢市,咱们就开仓放盐。” “可官仓存盐不足......” “谁说要放官盐?” 纪黎宴抬眼,“放私盐。” “什么?” “钱家抄出的私盐,足够支撑一月。” 纪黎宴合上卷宗。 “他们罢市越久,亏损越大,看谁耗得过谁。” 果然,十日后盐商先撑不住了。 几位大盐商联名求见。 “纪御史,我等愿开市,可否高抬贵手?” “开市是你们的事。” 纪黎宴淡淡道。 “但账目,必须查清。” “这......” “怎么,有难处?” 为首的王老爷咬牙: “若查账,我等...怕是倾家荡产。” “那也比掉脑袋强。” 众人脸色煞白。 三日后,盐商们交出真实账目。 数字触目惊心。 十年间,偷逃盐税上千万两。 “好一个江南盐商!” 皇帝看完奏报,怒极反笑。 “朕的国库,倒成了他们的钱袋子!” “陛下息怒。” “息怒?” 皇帝拍案,“朕恨不得把他们全砍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但...不能全砍。” “陛下?” “盐商一倒,江南盐务必乱。” 皇帝揉着额角。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纪黎宴出列:“臣有一策。” “讲。” “盐商之所以敢肆无忌惮,是因垄断。” 纪黎宴展开奏折。 “若放开盐引,允各地商贩竞买,打破垄断......” “不可!” 户部尚书反对。 “盐引专营乃祖制,岂能擅改?” “祖制也要与时俱进。” 皇帝沉吟:“你继续。” “盐引竞买,价高者得,所得银两充入国库。” 纪黎宴顿了顿。 “同时设盐务监察,专司稽查。凡舞弊者,严惩不贷。” “那盐商们......” “给他们两条路。” 纪黎宴道。 “一,补缴税款,从轻发落。” “二,顽抗到底,抄家问斩。” 朝堂上一片寂静。 良久,皇帝开口: “准奏。” 圣旨传到江南,盐商圈震动。 有痛哭流涕补缴税款的。 有变卖家产逃往外地的。 也有铤而走险的。 这夜,纪黎宴在驿馆遇刺。 刺客三人,身手矫健。 幸得徐先生早有防备,当场擒获。 “谁派你们来的?” 纪黎宴问。 刺客闭口不言。 徐先生查验后道: “是死士,嘴里藏了毒。” “江南还有人养死士......” 纪黎宴若有所思。 三日后,密报送达。 “苏州知府刘大人,与盐商勾结最深。” 徐先生低声道。 “他府上...养着江湖人士。” “可有证据?” “人证已在押。” “那还等什么?” 纪黎宴起身,“抓人。” 苏州府衙,刘大人正在烧毁账册。 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大人,纪御史到门口了!” “什么?” 刘大人手一抖,账册落入火盆。 “快...快拦住!” “拦不住,已经进来了。” 纪黎宴踏入书房时,最后几页账册正化为灰烬。 “刘大人好兴致,深夜烤火。” “纪...纪御史......” 刘大人强笑。 “下官...在处理旧文书。” “是吗?” 纪黎宴瞥了眼火盆。 “那可真巧。”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本未烧的册子。 “这是......” “这是下官的私账!” 刘大人急忙来抢。 纪黎宴侧身避开: “私账?那这‘盐引3万,折银30万’作何解释?” 刘大人瘫坐在地。 “带走。” 押出府衙时,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 有人高喊:“青天大老爷!” 接着,呼声连成一片。 刘大人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江南盐案,至此告一段落。 涉案官员17人,盐商9家。 抄没家产合计3000万两。 皇帝龙颜大悦: “纪爱卿,你要朕如何赏你?” “臣不敢居功。” “该赏就要赏。” 皇帝沉吟。 “擢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赐金千两。” “谢陛下。” “还有......” 皇帝顿了顿,露出笑意。 “你与端阳的婚期,也就下月了。” “端阳性子娇,往后还需你多担待。” “臣定当尽心。” 南巡的队伍一回京,礼部上下就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纪舒渝扒着书房门缝偷看: “哥哥真要娶公主?” 纪松明放下笔:“怎么了?” “公主......” 小姑娘咬了咬唇,“会不会很凶?” 钟宛竹拉过女儿: “别胡说,端阳公主贤名在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通报: “公主府女官求见。” 来的是位面容严肃的嬷嬷: “纪大人,公主有请。” “现在?” 纪松明皱眉。 “事关婚仪细节,需当面商议。” 纪黎宴起身: “有劳带路。” 公主府暖阁内,端阳公主隔着屏风开口: “纪御史不必拘礼。” “公主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当。” 端阳公主顿了顿。 “只是听闻江南盐案凶险,御史可曾受伤?” “臣一切安好。”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那便好。” 端阳公主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本宫...备了些伤药,虽知用不上,但想着总归有备无患。” “谢公主关心。” 纪黎宴的声音温和了些。 端阳公主似是鼓起勇气: “下月婚期...礼部拟的章程,你可看了?” “看了。” “那...可有觉得不妥之处?” “臣无异议。” 屏风后的影子动了动。 “其实...本宫想减些仪仗。” 端阳公主轻声说。 “太过奢靡,恐惹非议。” 纪黎宴有些意外: “公主不必如此......” “要的。” 端阳公主语气坚定。 “御史在江南查案,最知民生疾苦。” “若婚仪太过张扬,本宫心中不安。” 这话说得诚恳。 纪黎宴沉吟道: “公主既有此心,臣自当从命。” “那便好。” 端阳公主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还有一事......” “公主请讲。” “婚期前...御史可否常来府中走动?” 端阳公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嬷嬷说,该多相处,免得日后生疏。” 纪黎宴唇角微扬: “臣遵命。” 三日后,纪黎宴奉旨入宫议事。 出来时,正遇端阳公主在御花园赏梅。 “参见公主。” “不必多礼。” “御史也来赏梅?” “臣刚与陛下议完事。” 端阳公主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 “那...可愿陪本宫坐坐?” “臣之荣幸。” 亭中已备好暖炉茶点。 端阳公主亲手斟茶: “御史尝尝,这是今年新贡的雪顶含翠。” 纪黎宴接过,浅尝一口: “清香甘醇,好茶。” “御史喜欢便好。” 端阳公主眉眼弯了弯。 她犹豫片刻,轻声问: “江南...很美吧?” “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可惜本宫从未去过。” 端阳公主望向南方。 “最远只到过京郊皇庄。” “来日方长。” 纪黎宴温声道。 “公主若想去,臣可陪您。” “真的?” 端阳公主眼睛一亮。 “自然。” “那...说定了。” 端阳公主认真道。 “等...等成了婚,御史要带本宫去看看。” “好。” 又坐了片刻,端阳公主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听闻御史有位妹妹?” “是,名唤舒渝。” “可曾带来京城?” “来了,如今住在府中。” “那......” 端阳公主迟疑道。 “可否让她来府中玩玩?” “公主想见阿渝?” “嗯。” 端阳公主点头。 “本宫没有姐妹,常觉孤单。” “若阿渝愿意,自然可以。” “太好了。” 端阳公主笑起来。 “那便明日如何?” “明日...臣先问问阿渝。” 回府后,纪黎宴叫来妹妹。 “阿渝,明日可想去公主府玩?” “公主府?” 纪舒渝睁大眼睛。 “我...我可以去吗?” “公主邀你去的。” “公主为何邀我?” “她说没有姐妹,想找人说说话。” 纪舒渝咬着嘴唇: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说错话,怕失礼......” 纪黎宴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公主很和善,不必害怕。” “真的?” “哥哥何时骗过你?” “那...那好吧。” 次日,纪舒渝换上新衣裳,忐忑地跟着哥哥去了公主府。 端阳公主早早在花厅等候。 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 “这位便是阿渝妹妹?” “臣女纪舒渝,参见公主。” 纪舒渝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 端阳公主上前扶住。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她细细打量纪舒渝,笑道: “果然是个标致的小姑娘。” 纪舒渝红了脸: “公主谬赞......” “不是谬赞。” 端阳公主拉着她坐下。 “本宫像你这么大时,还没你一半大方呢。” “公主说笑了。” “真的。” 端阳公主吩咐宫女: “把新做的点心拿来。” 又对纪舒渝道: “听说你喜欢甜食,尝尝合不合口味。” 点心精致可爱,纪舒渝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端阳公主笑着递过茶盏。 “慢慢吃,别噎着。” 纪舒渝渐渐放松下来: “公主,您府里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 “有些吧。” 端阳公主想了想。 “你若有兴趣,本宫带你去看看?” “可以吗?” “自然。” 端阳公主看向纪黎宴: “御史可要同去?” “臣在外等候便是。” 纪黎宴摇头。 他们还未成婚。 就算有婚约,但是他一个男子随意进出公主府,也会影响公主名声。 纪黎宴不在意,可不想被人非议公主。 “那阿渝随我来。” 端阳公主牵着纪舒渝的手,往后院走去。 公主府后院有个小花园,种着各色奇花异草。 “这是西域来的夜光草,晚上会发光。” “这是南海的珊瑚树......” 端阳公主一一介绍。 纪舒渝看得目不暇接: “公主懂得真多。” “都是书上看的。” 端阳公主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本宫也没见过真的。” “那...公主想看吗?” “想啊。” “等我哥哥下次出京,让他带回来。” 端阳公主笑了: “好啊。” 两人逛累了,在亭中坐下。 端阳公主忽然问: “阿渝平时在家做什么?” “读书、练字、学规矩......” 纪舒渝嘟嘴。 “可无聊了。” “本宫也是。” 端阳公主叹道。 “天天学礼仪,练琴棋书画。” “公主也觉无聊?” “是啊。” 端阳公主压低声音。 “有时候真想溜出去玩。” 纪舒渝瞪大眼睛: “公主...您真敢想。” “只是想想罢了。” 端阳公主失笑。 “对了,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那陪本宫下一局?” “好。” 棋盘摆开,两人对弈。 端阳公主棋艺精湛,却不着痕迹地让着纪舒渝。 一局下来,纪舒渝竟赢了半子。 “公主承让。” “是你棋艺好。” 端阳公主笑道。 “下回再战。” “嗯!” 纪舒渝用力点头。 回府路上,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公主人真好!” “一点架子都没有。” “还教我下棋......” 纪黎宴笑着听妹妹说。 “那下次还去吗?” “去!” 纪舒渝眼睛亮晶晶的。 “公主说,以后常找我去玩。” “好。” 此后半月,纪舒渝又去了几次公主府。 有时是端阳公主派人来接,有时是纪黎宴送过去。 两人渐渐熟稔,竟真如姐妹一般。 这日,端阳公主正教纪舒渝插花。 纪黎宴办完差事,顺道来接妹妹。 刚到花厅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笑声。 “公主,这枝插在这里可好?” “再往左些...对,就是这样。” “好看吗?” “好看,阿渝手真巧。” 纪黎宴驻足听了片刻,唇角微扬。 侍女看见他,正要通报,被他摆手制止。 他悄悄退了出去,在廊下等候。 约莫一盏茶后,纪舒渝捧着花瓶出来。 “哥哥!” 第98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8 “玩得开心吗?” “开心!” 纪舒渝献宝似的举起花瓶。 “看,我和公主一起插的。” “很漂亮。” “公主还说,等我练好了,送我一盆名品兰花。” “那你要用心学。” “嗯!” 回府路上,纪舒渝忽然道: “哥哥,公主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知道。” “那哥哥要好好待她。” 纪黎宴侧目: “阿渝怎么忽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公主很孤单。” 纪舒渝低着头。 “她说,宫里虽然人多,可真心待她的没几个。” “她说很羡慕我有对我这么好的哥哥。” 纪黎宴沉默片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哥哥知道了。” 婚期渐近,礼部忙得人仰马翻。 这日,端阳公主又邀纪黎宴过府。 “御史请看。” 她指着桌上一幅画卷。 “这是本宫拟的婚服图样,可还合意?” 画卷上,婚服样式典雅大方,纹饰精致却不显奢靡。 “公主费心了。” “御史喜欢便好。” 端阳公主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还有婚后的住处,御史有何想法?” “臣听公主安排。” “那...本宫想,不如另置府邸?” 端阳公主抬眼看他。 “御史如今是都察院要员,公主府往来多有不便。” “且......” 她抿了抿唇。 “本宫也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这话说得委婉。 纪黎宴却听懂了。 公主府虽好,终究是皇家产业。 另置府邸,才是他们二人的家。 “公主思虑周全。” “那...御史同意了?” “自然。” 端阳公主松了口气,眉眼舒展: “本宫已看中城东一处宅子,环境清幽,离衙门也近。” “公主定下便是。” “还是...御史也去看看?” 端阳公主轻声问。 “毕竟是咱们的家。” “好。” 看宅子那日,纪黎宴特意带了纪舒渝。 端阳公主早早等在宅子门口。 “阿渝也来了?” “公主安好。” 纪舒渝规规矩矩行礼。 “快起来。” 端阳公主笑着扶她。 “正好,帮本宫参谋参谋。” 宅子是五进的院子,亭台楼阁精巧雅致。 “这里可以种些花草。” 端阳公主指着东边的空地。 “这里给阿渝留个院子,她若想来住,随时可以。” 纪舒渝一愣: “给我?” “是啊。” 端阳公主转头看她。 “你哥哥的妹妹,就是本宫的妹妹。” “妹妹来家里住,不是天经地义?” 纪舒渝眼眶一热: “谢公主......” “叫姐姐。” 端阳公主柔声道。 “姐...姐姐。” “乖。” 端阳公主笑着应了。 三人逛了一圈,最后在正堂坐下。 “御史觉得如何?” “很好。” “那便定下了。” 端阳公主拍板。 “本宫明日就让人去办契书。” 从宅子出来,天色已晚。 端阳公主忽然道: “御史,可否陪本宫走走?” “公主想去哪里?” “就...随便走走。” 三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街边灯火渐次亮起,夜市正热闹。 端阳公主戴了帷帽,纪舒渝跟在身侧。 “糖葫芦!” 小姑娘眼睛一亮。 端阳公主笑了: “想吃?” “嗯......” “那去买。” 端阳公主示意侍女。 很快,三串糖葫芦买来。 端阳公主递给纪舒渝一串,自己拿了一串。 剩下一串,则是被递给了纪黎宴。 “御史也尝尝?” 纪黎宴失笑: “臣......” “尝尝嘛。” 端阳公主声音里带着笑意。 “民间常说,吃了糖葫芦,日子甜甜蜜蜜。” 纪黎宴接过,咬了一口。 “甜吗?” “...甜。” 三人边走边吃,引得路人侧目。 端阳公主却浑不在意。 “本宫,从未这样逛过夜市。” 她轻声说。 “原来这么热闹。” “公主喜欢,日后常来便是。” “可以吗?” “自然。” 纪黎宴温声道。 “只要公主想。” 端阳公主停下脚步,帷帽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御史说话算话?” “臣从不食言。” “那...拉钩。” 端阳公主伸出小指。 纪黎宴一愣,随即失笑。 他也伸出小指,轻轻勾住。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端阳公主认真念完,才松开手。 纪舒渝在一旁偷笑。 端阳公主脸一红,幸好有帷帽遮着。 “走吧,该回去了。” 回府的路上,纪舒渝悄悄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哥哥,公主姐姐真好。” “嗯。” “哥哥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 “不能欺负她。” “我怎会欺负她?” “反正...反正就是不能。” 纪舒渝认真道。 “若是欺负了,阿渝就不理哥哥了。” 纪黎宴失笑: “好,都听阿渝的。” 马车到了公主府。 端阳公主下车前,忽然转身: “御史后日可有空?” “公主有事?” “后日...是本宫生辰。” 端阳公主声音很轻。 “往年都是宫里办宴,今年...本宫想简单些。” “就在这府里,请几个亲近的人。” 她顿了顿。 “御史...可愿来?” “臣定当赴宴。” “那...说定了。” 端阳公主笑了。 “本宫等御史。” ——— 纪黎宴一进院门就看见妹妹在廊下团团转。 “这个太俗气,那个又太普通......” 纪舒渝盯着石桌上摆满的各色礼盒,小脸皱成一团。 “阿渝在忙什么?” 纪舒渝闻声回头,眼睛一亮: “哥哥,你快来帮我看看......” 她小跑过来拉住兄长衣袖。 “公主姐姐邀我去生辰宴,可我挑了半天都不知道送什么好。” 纪黎宴被她拉到石桌前。 只见桌上琳琅满目: 玉簪、绣帕、香囊、砚台...... 甚至还有一对瓷娃娃。 全都是纪舒渝宝贝的不得了的东西。 “这些都不行吗?” “玉簪太简单了,公主姐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纪舒渝指着那对瓷娃娃。 “这个又太孩子气......” 她苦恼地托着腮: “我想送个特别点的,可又想不出来。” 纪黎宴失笑: “公主什么都有,缺的是心意。” “心意?” “嗯。” 他拿起一方素色锦帕。 “比如这个,若是你自己绣的,便不同了。” 纪舒渝眼睛一亮: “对呀,我可以绣个荷包。” 随即又蔫了: “可...我女红不好......” “那就绣个简单的。” 纪黎宴提议。 “绣几枝梅花,再题句诗。” “这个好!” 纪舒渝拍手,忽然想到什么: “那哥哥送什么?” “我......” 纪黎宴顿了顿。 “还没想好。” “要抓紧啦!” 小姑娘认真道。 “公主姐姐那么好,礼物一定要用心。” 两日后,公主府。 宴设在后园暖阁,只请了寥寥数人。 除了纪家兄妹,还有几位宗室郡主和王爷世子。 端阳公主今日穿了身绯色宫装,衬得肤色如玉。 “公主姐姐!” 纪舒渝第一个跑过去。 “阿渝来啦。” 端阳公主笑着牵起她的手。 “路上冷不冷?” “不冷!” 纪舒渝献宝似的掏出荷包。 “这个...送给姐姐。” 荷包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红梅。 针脚有些稚嫩,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端阳公主接过细看: “真好看,是你自己绣的?” “嗯!” 纪舒渝不好意思地点头。 “绣得不好......” “谁说不好?” 端阳公主立刻系在腰间。 “本宫很喜欢。” 她抬眼看向纪黎宴,脸颊微红: “御史也来了。” “公主生辰,臣自然要来。” 纪黎宴奉上礼盒。 “一点心意,望公主笑纳。” 端阳公主接过,轻轻打开。 盒中是一卷手抄经书。 字迹工整清俊,墨香犹存。 “这是......” “臣抄的《金刚经》。” 纪黎宴温声道。 “愿公主平安顺遂。” 端阳公主指尖抚过字迹,眼眶微热: “御史有心了......” 一旁的康乐郡主凑过来: “表姐,让我们也看看呀!” 几位郡主围上来,啧啧称奇。 “这字写得真好!” “是啊,比翰林院那些老学士也不差......” 端阳公主忙将经书收好,嗔道: “就你们话多。” 宴席简单而温馨。 没有繁琐的礼仪,只有亲近的说笑。 端阳公主亲自给纪舒渝夹菜: “尝尝这个,御厨新琢磨的。” 又转头看向纪黎宴: “御史也多用些。” 康乐郡主打趣: “表姐这心偏得没边了,只顾着纪御史兄妹。” 端阳公主脸一红: “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 另一位郡主接话。 “咱们这些姐妹,可没见表姐这么上心。” 端阳公主作势要打: “再胡说,下次不请你们了!” 众人笑作一团。 宴后,众人移步花厅喝茶。 端阳公主特意将纪舒渝叫到身边: “阿渝,本宫有东西送你。”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锦盒。 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 “听你哥哥说,你最近在学画?” “嗯......” “这套笔墨是前朝古物,最宜习画。” 端阳公主将盒子推过去。 “就当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纪舒渝连忙摆手: “太贵重了,我不能......” “收着。” 端阳公主按住她的手。 “本宫没有亲妹妹,你就是本宫的妹妹。” “妹妹收姐姐的礼,天经地义。” 纪舒渝眼眶红了: “谢...谢谢公主姐姐......” “乖。” 端阳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另一边,康乐郡主正在和纪黎宴说话。 “御史可知,表姐为了今日这宴,准备了多久?” “......” “光是请哪些人,她就斟酌了三天。” 康乐郡主压低声音。 “生怕人多嘴杂,惹你不自在。” 纪黎宴望向端阳公主的方向。 她正低头和纪舒渝说话,眉眼温柔。 “公主费心了。” “岂止是费心。” 康乐郡主叹气。 “表姐性子要强,从不肯示弱。” “可对你,她是真上了心。” 她顿了顿,正色道: “御史,表姐虽贵为公主,可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臣明白。” “愿你真心待她。” 康乐郡主举杯。 “莫负了她这片心。” “臣定不负。” 离开公主府时,天色已晚。 端阳公主亲自送到门口。 “御史路上小心。” “公主留步。” “还有......” 她忽然叫住纪黎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卷经书...本宫会好好珍藏。” 月光下,她耳尖泛红。 纪黎宴唇角微扬: “公主喜欢就好。” 马车驶出巷口,纪舒渝还趴在车窗回望。 “公主姐姐真好......” “嗯。” “哥哥,你也要对公主姐姐好。” “我知道。” “要很好很好。” 小姑娘认真强调。 “像爹爹对娘亲那样好。” 纪黎宴失笑: “人小鬼大。” “我才不小呢!” 纪舒渝嘟嘴。 “我都懂。” 她凑近兄长,神秘兮兮地说: “公主姐姐看哥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 “真的!” “你看错了。” “才没有!” 兄妹俩笑闹了一路。 回府时,纪松明还在书房。 “回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 “公主生辰宴如何?” “很好。” 纪黎宴简单说了情况。 纪松明拍拍他肩膀。 “婚事将近,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 “你大伯母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话音刚落,钟宛竹就端着宵夜进来。 “说什么呢?” “说您辛苦。” 纪黎宴接过托盘。 “辛苦什么。” 钟宛竹笑道。 “咱们家娶公主,这是天大的喜事。” 她看向纪黎宴,眼中带着欣慰: “一转眼,阿宴都要成家了......” “大伯母......”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 钟宛竹抹了抹眼角。 “快趁热吃。” 几日后,宫中传来消息。 皇帝亲自主持了婚仪的最后审定。 所有流程,虽然按照端阳公主的意思简洁了些。 但是比之皇子们的大婚,还是要隆重。 毕竟这是皇后唯一的嫡女。 也是皇帝的明珠! 不知为何,皇帝的女儿缘稀缺。 膝下唯有端阳公主一个女儿。 知道女儿的心意,皇帝把他们买下宅子的附近几户宅子也给买了下来。 房契都压箱底了。 还连带着直接打通。 至于公主府。 皇帝也下旨,为端阳公主一脉所有。 永久性的。 “陛下这是把整条街都赐下来了?” 纪松明听着都有些抖。 钟宛竹吃惊: “前后各五进,左右还带着跨院...这得有多大?” 纪黎宴倒很平静。 “陛下疼公主,自然想给最好的。” 婚期前三天,公主府送来嫁妆单子。 厚厚一册,看得人眼花缭乱。 “田庄18处,铺面30间......” 纪舒渝念到一半就咋舌。 “这得多少银子呀?” “公主的嫁妆,自然丰厚。” 钟宛竹抚着册子轻叹。 “只是阿宴的聘礼,会不会太简薄了?” 按制,驸马的聘礼只需象征性备些。 可纪家还是按最高规格置办。 即便如此,与公主的嫁妆比仍是九牛一毛。 大婚前夜,端阳公主却突然派人来请。 “公主说,想见御史一面。” 女官神色为难。 “知道于礼不合,可公主坚持......”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婚仪流程: “现在?” “是。” 公主府后园,端阳公主立在梅树下。 月光洒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光。 “公主。” “御史来了。” 端阳公主转身,眼中带着忐忑。 “明日,就是婚期了。” “嗯。” “我...我有些怕。” 她绞着衣袖,声音轻颤。 纪黎宴走近两步: “公主怕什么?” “怕...怕做不好。” 端阳公主垂下眼。 “怕宫里那些规矩,怕宗室议论.....” “更怕御史失望。” 纪黎宴沉默片刻,温声道: “公主就是公主,不必迎合任何人。” “包括臣。” 端阳公主抬眼看他: “真的?” “自然。” 纪黎宴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臣母亲留下的。” 他将玉佩放入端阳公主掌心。 “她说,将来要送给儿媳妇。” 端阳公主握紧玉佩,眼眶微红: “御史......” “明日之后,该改口了。” 纪黎宴微微一笑。 端阳公主脸一红,低下头去。 “那我该叫你什么?” “随公主喜欢。” “叫...夫君?”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纪黎宴耳尖微热: “好。” 大婚当日,天未亮就开始忙碌。 纪府上下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纪舒渝穿着新做的桃红裙子,像只蝴蝶似的穿梭: “哥哥,吉时快到了!” 纪黎宴一身大红婚服,金冠玉带。 衬得眉眼愈发俊朗。 “慌什么。” 他理了理袖口,准备看准时机。 端阳公主自宫中出嫁。 他得皇帝下旨,可入宫迎亲。 纪黎宴在礼官簇拥下踏入宫门,红毯从午门一直铺到凤阳宫。 殿前,皇帝与皇后端坐高位,眼圈泛红。 皇后拉着端阳公主的手,声音哽咽: “这一出宫门,便是别家的人了......” 端阳公主凤冠霞帔,珠帘遮面,闻言跪地: “儿臣不孝......” “傻孩子。” 皇帝扶起她,转身看向纪黎宴: “朕的女儿,今日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郑重跪拜: “臣,定不负公主。” “起来吧。” 皇帝摆手,忽又压低声音: “若让她受半分委屈,朕唯你是问。” “臣不敢。” 吉时到,鼓乐齐鸣。 大皇子率先上前: “妹夫,往后可要好好待端阳。” 二皇子虽被圈禁未至,三皇子却笑着递上酒盏: “纪御史好福气,娶了咱们大周最尊贵的明珠。” 四皇子五皇子跟在身后,言辞间却藏着机锋: “往后都是自家人,可要多走动。” 十六皇子年纪最小,塞给端阳公主一个锦盒: “阿姐,这是我攒的私房钱,给你压箱底。” 端阳公主破涕为笑: “就你机灵。” 送嫁队伍出宫时,百姓夹道围观。 有人惊呼: “快看,那嫁妆箱子一眼望不到头......” “听说整整二百二十八抬,皇后娘娘把私库都搬空了。” 纪黎宴骑马在前,听着身后议论,唇角微扬。 钟宛竹在府门前翘首以盼,见队伍来了忙吩咐: “快!放鞭炮!” 鞭炮声中,花轿落地。 喜娘高唱: “新娘子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 端阳公主搭着纪黎宴的手,稳稳迈过火盆。 喜堂上,纪松明与钟宛竹端坐主位。 礼官唱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堂时,端阳公主的珠帘轻晃,隐约可见含笑的眉眼。 送入洞房后,纪黎宴被拉去前厅敬酒。 康乐郡主带头起哄: “新郎官可不能躲,先饮三杯。” 纪黎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三皇子晃过来,递上满满一碗: “这杯,敬纪御史少年得志,又娶娇妻。” 酒气辛辣,明显兑了烈酒。 纪黎宴面不改色接过,正要饮下,却被一只纤手拦住。 端阳公主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外,盖头已掀,露出明媚容颜。 “三哥,夫君明日还要当值,这酒我替他喝。” 说罢夺过酒碗,仰头饮尽。 满堂寂静。 三皇子笑容僵住: “端阳,你这......” “怎么?” 端阳公主放下空碗,眉眼含笑: “三哥舍不得?” “哪里的话......” “那便好。” 她转向众人,落落大方: “今日多谢各位赏光,若想敬酒,本宫奉陪。” 公主亲自挡酒,谁还敢造次? 宾客们纷纷陪笑: “殿下言重了......” 喜宴散后,已是月上中天。 新房内红烛高烧。 端阳公主端坐床沿,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袖。 纪黎宴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轻笑: “方才在前厅那般威风,怎么现在怕了?” “谁...谁怕了。” 端阳公主嘴硬,耳尖却红透。 纪黎宴坐到她身边,取下她发间沉重的凤冠: “累不累?” “嗯......” 凤冠取下,青丝如瀑。 端阳公主松了口气,抬眼看他: “夫君方才...为何不躲酒?” “为何要躲?” “三哥明显想灌醉你......” 第99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9 “我知道。” 纪黎宴执起她的手: “但今日是你我大婚,我不想扫兴。” 端阳公主心头一暖,靠在他肩上: “往后...我们便是夫妻了。” “嗯。” 红帐落下,烛影摇红。 次日清晨。 端阳公主醒来时,纪黎宴已穿戴整齐。 “时辰还早,怎么起了?” “今日要进宫谢恩。” 纪黎宴转身。 见她拥被而坐,青丝散乱,不由莞尔: “公主这样,倒像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不许笑。” 端阳公主嗔他一眼,忙唤侍女梳妆。 进宫路上,她忽然问: “夫君,你说父皇母后会喜欢我挑的宅子吗?” “陛下连整条街都赐下了,怎会不喜欢?” “那不一样。” 端阳公主认真道: “赏赐是赏赐,家是家。”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公主说得是。” 凤仪宫内,皇后见女儿眉眼含春,放下心来。 “看来昨日过得不错。” “母后!” 端阳公主撒娇: “您又取笑儿臣。” 皇帝打量纪黎宴: “昨夜老三他们没为难你吧?” “几位殿下只是多劝了几杯酒。” “哼,他们那点心思。” 皇帝摆摆手: “罢了,往后离他们远些。” “臣遵旨。” 出宫路上,端阳公主轻声道: “父皇好像不太高兴?” 纪黎宴扶她上马车: “盐案余波未了。” “是三哥?” “不止,还有其他......” 他顿了顿: “江南那些银子,牵扯的人太多了。” 公主府刚换的匾额在晨光中闪着金漆。 纪舒渝提着裙子跑出来: “哥哥,公主姐姐。” 端阳公主笑着接住她: “该叫嫂嫂了。” “嫂嫂!” 纪舒渝甜甜唤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 “各位皇子府的人早上来送过礼。” 纪黎宴脚步一顿: “收了?” “爹让原样退回去了。” “做得对。” 三日后,大理寺。 徐先生递来卷宗: “看看这个。” 纪黎宴翻开,眉头渐锁: “这是......” “二皇子抄家时的账外账。” 徐先生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丙寅年,端王府,纹银80万两。” “端王?” “没想到吧?” 徐先生冷笑。 “证据确凿?” “人证死了,物证在这儿。” 他推过一张泛黄的契纸: “端王名下粮铺,曾代销私盐。” 纪黎宴沉默良久: “陛下可知?” “你说呢?” 徐先生意味深长: “端王为何突然‘病重’去守皇陵,真当是心疼弟弟?” “那陛下让我查漕难旧案......” “是看你敢不敢揭这个盖子。” 徐先生压低声音: “如今揭开了,陛下却压下了。” “所以啊......” 徐先生拍拍他肩膀: “圣心难测,你得多长个心眼。” 五日后早朝,五皇子突然发难。 “父皇,儿臣听闻都察院近来所查之案,多有牵连宗室。” 皇帝挑眉: “哦?老五有何高见?” “儿臣以为,当适可而止。” 五皇子拱手: “以免伤了皇家体面。” “体面?” 皇帝冷笑:“贪赃枉法时,怎么不想想体面?” “父皇息怒......” “朕没怒。” 皇帝看向纪黎宴:“纪爱卿,你查的案子可涉及宗室?” “回陛下,有。” 满殿哗然。 纪黎宴面不改色:“但按律,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 “好一个同罪!” 五皇子怒道:“纪御史这是要拿皇室开刀?” “臣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够了。” 皇帝拍案:“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纪爱卿。” “臣在。” “你只管查。” 皇帝一字一顿:“无论是谁,只要有罪,朕绝不姑息。” “臣遵旨!” “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寂静。 五皇子盯着纪黎宴,眼神阴鸷: “纪御史好手段。” “殿下过奖。” “咱们走着瞧。” “恭送殿下。” 散朝后,徐先生快步跟上:“陛下这是把你往火上推。” “学生知道。” “知道还接?” “不接,才是死路一条。” 纪黎宴望了眼宫门方向:“先生,那账外账......” “已经‘丢’了。” 徐先生压低声音:“昨夜藏书阁走水,烧了一批旧档。” “这么巧?” “陛下说巧,那就是巧。”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都察院收到密报。 扬州盐商余党集结,意图不轨。 “这是要反?” 纪黎宴看完密信,眉头紧锁。 “未必是真反。” 徐先生点了点地图: “你看这里。” “漕帮旧部?” “对。” 徐先生沉吟:“钱万山虽死,可他儿子还活着。” “钱小五?” “据说在江湖上有些名号。” 话音刚落,衙役来报:“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谁?” “自称钱小五。” 纪黎宴与徐先生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精瘦青年。 “草民钱小五,见过纪大人。” “不必多礼。” 纪黎宴打量他: “你爹的事,你知道?” “知道。” 钱小五抬头: “所以草民来投案。” “哦?” “盐商余党欲劫官盐,草民愿戴罪立功。” 纪黎宴挑眉:“为何?” “我爹虽死有余辜......” 钱小五顿了顿: “可那些盐工无辜。” “盐工?” “是。” 钱小五递上一本名册: “盐商要挟他们闹事,不从者...家小不保。” 纪黎宴翻开名册,面色渐沉。 “300余人......” “都是苦命人。” 钱小五跪下: “求大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你先起来。” 纪黎宴扶起他: “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送走钱小五,徐先生皱眉: “可信吗?” “半真半假。” “怎么说?” “投案是真,但未必全为盐工。” 纪黎宴叩了叩名册:“钱小五这是要借朝廷之手,铲除异己。” “那你还用他?” “为何不用?” 纪黎宴微微一笑: “正好将计就计。” 十日后,扬州传来消息。 盐商余党夜袭盐仓,被一网打尽。 主犯七人,皆当场伏诛。 钱小五因功,得了个巡检的职位。 “纪大人果然守信。” 钱小五来京谢恩时,神色复杂。 “本官只守信该守的。” 纪黎宴看向他: “往后好自为之。” “大人......” 钱小五欲言又止。 “还有事?” “草民听闻五皇子府近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五皇子那位侧妃,出身扬州刘家。” 钱小五压低声音:“刘家与盐商往来甚密......” “有证据吗?” “有。” 钱小五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刘家与盐商往来的密信。” 纪黎宴接过,扫了一眼: “你从何处得来?” “刘家...有草民的人。” “好,本官知道了。” 钱小五退下后,徐先生从屏风后转出。 “这信来得及时。” “先生觉得能用?” “现在不能用。” 徐先生摇头: “得等个更好的时机。” “何时?” “等五皇子自己跳出来。” 腊月廿五,小年宫宴。 五皇子携侧妃赴宴,席间谈笑风生。 “听说纪御史又立一功?” “分内之事。” “分内?” 五皇子轻笑: “纪御史这‘分内’,管得可真宽。” “殿下说笑了。” 酒过五巡,侧妃忽然开口: “纪御史,本妃听闻一事。” “侧妃请讲。” “扬州盐案,似乎牵连了刘家?” 她笑容温婉,眼底却藏着锋芒。 纪黎宴神色不变: “臣只知依法办案。” “依法?” 侧妃把玩着酒杯:“可本妃怎么听说,有人徇私舞弊?” “侧妃此言何意?” “没什么。” 她抬眼: “只是提醒御史,办案要公正。” “谢侧妃提醒。” 宴后,皇帝留下纪黎宴。 “刘家的事,你怎么看?” “臣...还未查清。” “是没查清,还是不敢查?” 皇帝盯着他:“朕要听实话。” “臣确有疑虑。” “说。” “刘家与盐商往来,证据确凿。” 纪黎宴顿了顿: “但若深究,恐牵连五殿下。” “老五......” 皇帝闭了闭眼:“朕知道了。” 次日,五皇子被传召入宫。 父子二人在御书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时,五皇子面色铁青。 “纪黎宴!” 他在宫门外拦住去路。 “殿下有何吩咐?” “你好...你很好!” 五皇子咬牙: “竟敢在父皇面前告状!” “臣只是据实以报。” “据实?” 五皇子冷笑:“那就看看,谁的‘实’更真!” 五日后,都察院收到匿名举报。 称纪黎宴在扬州办案时,曾私放盐商。 “荒谬!” 徐先生拍案:“这分明是诬陷!” “可证据呢?” “证据......” 徐先生皱眉:“对方既敢举报,定有后手。” 果然,次日有人证上堂。 是个盐商打扮的中年人。 “小人王贵,见过各位大人。” “王贵,你要举告何事?” “小...小人要举告纪御史。” 王贵颤声: “他...他收了小人的银子。” “多少?” “5千...5万两。” “何时何地?” “五个月前,在扬州驿馆。” 纪黎宴静静听着,忽然问:“王贵,你可见过本官?” “见...见过。” “何时?” “就...就那日。” “那日本官穿的什么衣裳?” “红...红袍。” “什么纹饰?” “纹...纹饰......” 王贵额头冒汗:“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 纪黎宴淡淡道:“那日本官穿的,是青色常服。” 堂上一静。 王贵脸色煞白: “小人...小人记错了......” “不是记错。” 主审官厉声:“是诬告!” “大人饶命!” 王贵连连磕头: “是...是有人逼小人的!” “谁?” “是...是......” 他话未说完,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快传大夫!” 大夫赶来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是中毒。” “好狠的手段。” 徐先生脸色阴沉: “这是要死无对证。” “未必。” 纪黎宴蹲下身,从王贵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这是......” “五皇子府的标记。” “什么?” 众人围拢来看。 玉佩上,赫然刻着一个小小的“伍”字。 “这......” 主审官额头冒汗:“纪御史,此事......” “本官会亲自禀明陛下。” 御书房内,皇帝把玩着玉佩。 “老五的东西?” “是。” “你确定?” “玉佩内侧,有内府印记。”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纪爱卿,朕若让你查老五,你敢吗?” “臣敢。” “好!” 皇帝拍案: “朕给你这个权!” “谢陛下。” 走出御书房,徐先生等在外面。 “陛下真让你查?” “嗯。” “这可是烫手山芋。” “再烫也得接。” 反正这些皇子都登不上皇位,不影响他! *^o^* 调查进行得很隐秘。 但五皇子还是察觉了。 这日早朝,他直接发难。 “父皇,儿臣听闻都察院在查儿臣?” “哦?有这事?” 皇帝看向纪黎宴。 “回陛下,确有此事。” “为何不报?” “案件未明,不敢妄奏。” “那现在查清了?” “尚未。” “既未查清,为何要查?” 五皇子步步紧逼。 纪黎宴不卑不亢: “因有人举告,臣不得不查。” “谁举告?” “这...按律不能透露。” “好一个按律!” 五皇子怒极反笑: “纪黎宴,你这是要跟本王作对到底?” “臣只对事,不对人。” “你!” “够了。” 皇帝打断: “朝堂之上,吵什么吵!” 他看向纪黎宴: “案子查得如何?” “已有眉目。” “说。” “五殿下侧妃刘氏,其父刘桐,确与盐商有染。” “证据呢?” “在此。” 纪黎宴呈上账册。 皇帝翻了翻,脸色渐沉。 “老五,你有什么话说?” “父皇,儿臣不知情。” “不知情?” 皇帝冷笑: “你侧妃的爹贪赃枉法,你说不知情?” “儿臣失察。” “好一个失察!” 皇帝将账册摔在地上: “传旨,侧妃刘氏,贬为庶人!” “父皇!” “刘桐,革职查办!” “至于你......” 皇帝盯着五皇子: “闭门思过三年,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 “父皇......” “退朝!” 散朝后,纪黎宴被单独留下。 “朕今日罚得重了?” “陛下自有考量。” “考量?” 皇帝苦笑: “朕是在保他的命。” “陛下......” “盐案牵连太广,朕若不罚,别人就会要他死。” 皇帝望向殿外: “朕这些儿子,没一个让朕省心。” “陛下保重龙体。” “朕没事。” 皇帝摆摆手: “你退下吧。” 转眼开春,端阳公主有了身孕。 消息传开,各府贺礼如流水般送来。 “这也太多了......” 端阳公主看着满屋礼品,有些头疼。 “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退回去。” “可都是心意......” “那就记档,日后还礼。” 纪黎宴扶她坐下: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好好养胎。” “我知道。” 端阳公主抚着小腹,眉眼温柔: “父皇母后高兴坏了,赏了一堆东西。” “陛下疼你。” “是啊......” 她顿了顿: “可我觉得,父皇近来,好像不太高兴。” “朝中事多,陛下难免烦心。” “不只是朝中。” 端阳公主压低声音: “我听说几位皇兄近来都不安分。” “公主从哪听说的?” “宫里传的。” 她叹了口气: “夫君,我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 她握住纪黎宴的手: “你查案得罪了那么多人,我怕......” “不怕。” 纪黎宴反握住她的手: “有陛下在,没人敢动我。” “可父皇他......” “陛下正值盛年,公主不必忧心。” 端阳公主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五日后,纪黎宴收到密报。 南边出了桩案子,牵扯到大皇子。 “私铸钱币?” 徐先生看完密报,倒吸一口凉气。 “大殿下这是疯了?” “未必是他主使。” “可证据指向他。” “证据可以伪造。” 纪黎宴叩了叩桌面: “先生不觉得,近来事太多了吗?” “你是说有人搞鬼?” “嗯。” “会是谁?” “不好说。” 纪黎宴沉吟: “但目的很明确搞乱朝堂。” “那这案子......” “查。” “真要查大皇子?” “查,但要小心。” 调查刚启动,大皇子就找上门来。 “纪御史,本王有话跟你说。” “殿下请讲。” “南边的案子,本王不知情。” 大皇子开门见山: “是有人陷害。” “殿下可有证据?” “有。” 他递上一封书信: “这是陷害之人与本王属下的往来信件。” 纪黎宴接过,扫了一眼。 “殿下从何得来?” “这你别管。” 大皇子盯着他: “本王只问你,信不信?” “臣需要核实。” “好。” 大皇子起身: “本王给你半月时间。” “半月后,若你还查本王......” 他顿了顿: “那就别怪本王不客气。” 送走大皇子,徐先生迟疑: “信是真的?” “笔迹是真的。” “那就是说,大皇子确实被陷害?” “未必。” 纪黎宴将信放在灯上。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纸张。 “你这是......” “这信,不能留。” “为何?” “留了,就是大皇子的把柄。” 纪黎宴看着信纸化为灰烬: “有人想借我的手,除掉大皇子。” 而且他怀疑上头那位...... “那你还烧?”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五日后,纪黎宴回禀皇帝。 “南边的案子,查无实据。” “哦?” 皇帝挑眉: “老大是清白的?” “至少证据不足。” “那你烧的那封信呢?” 纪黎宴心头恍然: “陛下......” “你以为朕不知道?” 皇帝淡淡道: “这宫里,没什么能瞒过朕。” “臣...知罪。” “你何罪之有?” 皇帝笑了: “烧得好。” “陛下......” “那封信,本就是朕让人放的。” “什么?” “朕想看看,你会怎么做。” 皇帝起身: “你没让朕失望。” “臣...不明白。” “你若拿着那信去查老大,朕反而会失望。” 皇帝转身: “朝堂需要平衡,不是一家独大。” “臣懂了。” “懂就好。” 皇帝摆摆手: “退下吧。” 走出宫门。 徐先生等在外面: “如何?” “陛下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一切。”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悸。 只不过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 “伴君如伴虎啊......” 徐先生喃喃。 “是啊。” 纪黎宴望向天空: “这盘棋,陛下才是执棋人。” 端阳公主临盆那日,宫里宫外都紧张不已。 纪黎宴守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痛呼,掌心满是冷汗。 “夫君......” 端阳公主的声音微弱: “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公主撑住!” 稳婆急声道: “就快好了!” 一声啼哭,划破寂静。 “生了,是个小公子。” 产房门开,稳婆抱着襁褓出来: “恭喜驸马,是位小世子。” 纪黎宴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小小的婴孩,皱巴巴的,却让他心头柔软。 “公主如何?” “殿下有些虚弱,但无大碍。” “我去看看。” 端阳公主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夫君,看我们的孩子......” “嗯。”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不辛苦。” 她看向婴孩: “像你。” 五日后,皇帝赐名。 “就叫他纪承安吧。” “承安......” 端阳公主轻声念着: “承平安康,好名字。” “陛下厚爱。” 凤仪宫内,皇后抱着外孙爱不释手。 “这孩子眉眼像黎宴,嘴巴像端阳。” 皇帝凑近看了看: “朕看像朕。” “父皇!” 端阳公主倚在榻上笑: “哪有这样抢着认像的。” “怎么没有?” 皇帝逗弄着婴孩: “承安,叫皇祖父。” “他才多大呀。” 皇后嗔怪: “你也太心急了。” 第100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10 纪黎宴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两年时间,他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升到了右都御史。 官居三品,圣眷正隆。 “大人,这是扬州来的密报。” 元宝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盐商余党又死灰复燃了?” 纪黎宴接过密信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这次牵扯到漕运总督。”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俱全。” 元宝压低声音: “陛下让您暗中查办。” “知道了。” 纪黎宴将密信投入火盆: “先按兵不动,看看还有谁跳出来。” “大人英明。” 傍晚回府,刚进院门就听见笑声。 “嫂嫂,这支簪子真好看!” 纪舒渝的声音清脆悦耳。 两年时间,小姑娘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穿着一身鹅黄襦裙,正对着铜镜试戴簪子。 端阳公主抱着儿子坐在一旁,眉眼含笑: “喜欢就送你。”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 端阳公主将簪子插进她发间: “我们阿渝这么美,就该戴好看的。” 纪黎宴站在廊下看着,唇角微扬。 “夫君回来了?” 端阳公主抬头看见他,笑着起身。 “今日怎么这么早?” “事情办完了。” 纪黎宴接过儿子: “承安今天乖不乖?” “可乖了。” 端阳公主凑近低语: “就是念叨了一整天爹爹。” “是吗?” 纪黎宴捏了捏儿子的小脸。 小家伙咯咯笑起来。 “哥哥!” 纪舒渝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你看嫂嫂送我的簪子。” “好看。” 纪黎宴打量妹妹: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总往外跑?” 纪舒渝笑容一僵: “没...没有啊......” “没有?” 纪黎宴挑眉: “那上个月初八、十五、二十三,你都去哪儿了?” “我......” 小姑娘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端阳公主打圆场: “好了,阿渝都十六了,出去玩玩怎么了?” “不是不让玩。” 纪黎宴正色道: “是近来京城不太平。” “我知道错了......” 纪舒渝小声说。 “知道就好。” 纪黎宴缓和了语气: “过来吃饭吧。” 晚膳时,纪松明提起一事: “阿渝的婚事,该考虑了。” “爹......” 纪舒渝脸一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害羞什么。” 钟宛竹给女儿夹菜: “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定亲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纪松明看向侄子: “阿宴,你认识的人多,帮着留意留意。” “侄儿正在留意。” 纪黎宴放下筷子: “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要求也别太高。” “不高怎么行?” 端阳公主接过话: “我们阿渝才貌双全,自然要配最好的。” “嫂嫂......” 纪舒渝耳尖都红了。 饭后,纪黎宴将妹妹叫到书房。 “跟哥哥说实话。” 他盯着她: “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没...没有......” “阿渝。” 纪黎宴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纪舒渝咬着嘴唇,半晌才道: “就是...就是前些日子去庙里上香,遇到个人......” “什么人?” “一个书生。” 她声音越来越小: “他的钱袋被偷了,我...我就帮了他......” “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还钱,就...就问了咱家地址......” “你就告诉他了?” “没有!” 纪舒渝连忙摆手: “我说不用还,然后就走了。” “真的?” “真的!” 她用力点头: “后来再没见过。” 纪黎宴打量妹妹神色,见她不像说谎,这才松口气。 “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知道了。” “去吧。” 看着妹妹离开的背影,纪黎宴若有所思。 三日后,大理寺。 “大人,有人求见。” 衙役递上拜帖。 “李仕安?” 纪黎宴扫了一眼: “新科进士?” “是,二甲第十七名。”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青衫书生,约莫十七八。 “学生李仕安,见过纪大人。” “不必多礼。” 纪黎宴打量他: “李进士找本官何事?” “学生...学生是为道谢而来。” “道谢?” “是。” 李仕安抬起头,面容清俊: “前些日子在慈恩寺,多亏令妹相助。” 纪黎宴眼神一凝: “是你?” “正是学生。” 李仕安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 “这是当日借的银两,还请大人转交令妹。” “你怎知她是我妹妹?” “学生后来打听过。” 李仕安坦然道: “那日姑娘身边的侍女,穿的是公主府服饰。” “倒是个细心的。” 纪黎宴接过荷包: “银两我代舍妹收了,李进士请回吧。” “大人......” 李仕安欲言又止。 “还有事?” “学生...学生想当面道谢。” “不必了。” 纪黎宴淡淡道: “舍妹年纪小,不便见外男。” “是学生唐突了。” 李仕安躬身: “那学生告辞。” 等他离开,元宝若有所思。 “你认识他?” “大人,我曾与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元宝回忆道。 “他当时在酒楼上题诗,文采斐然,只是性子有些孤傲。” “孤傲?” 纪黎宴摩挲着荷包上的绣纹。 “那日阿渝说他钱袋被偷,看来是遭了贼。” “大人,可要查查此人?” “查。” 纪黎宴将荷包收起。 “查清楚他的底细。” 三日后,密报送来。 “李仕安,江州人士,父母早亡,由族中供养读书。” 元宝念着卷宗。 “去年中举,今年进士及第,二甲第十七名。” “如今正等待授官。” “不过他这个性子,大人您也知道...所以还在等着。” “风评如何?” “刻苦勤勉,只是......” “只是什么?” “与同窗不大来往,有人说他清高。” 纪黎宴沉吟片刻: “再查查江州那边。” 又过了几日,江州传来消息。 “李家族人证实,李仕安确是孤儿。” 元宝低声道。 “不过他们还说,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怎么个有主意法?” “当年族里想让他娶富家女,他一口回绝,说功名未立,不成家。” 纪黎宴挑眉: “倒是个有骨气的。” “大人觉得此人如何?” “再看看。” 这日休沐,纪黎宴特意带妹妹去慈恩寺。 “哥哥怎么想起带我来这儿?” 纪舒渝有些不解。 “上回你不是说,这里的素斋好吃?” 纪黎宴面色如常。 “今日带你来尝尝。” 两人刚进寺门,就听见有人吟诗。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声音清朗,透着书卷气。 纪舒渝脚步一顿。 纪黎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廊下站着个青衫书生,正是李仕安。 “是他......” 纪舒渝小声说。 李仕安也看见了他们,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来。 “学生见过纪大人,纪小姐。” “李进士也在?” 纪黎宴淡淡道。 “是,来寻方丈讨教佛理。” 李仕安看向纪舒渝: “上回的事,多谢小姐相助。” “举...举手之劳。” 纪舒渝低下头。 “银两家兄已经转交,李进士不必挂怀。” “应该的。” 李仕安顿了顿: “学生备了份薄礼,还请小姐收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 “这是......” “学生家乡的砚台,不值什么钱,聊表心意。” 纪黎宴接过,打开一看。 是方青石砚,雕着松鹤延年,古朴雅致。 “李进士有心了。” “大人谬赞。” 李仕安躬身: “学生不打扰二位,先行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纪舒渝轻声道: “哥哥,这砚台......” “收着吧。” 纪黎宴将锦盒递给她。 “看着是真心道谢。” 回府路上,纪舒渝捧着锦盒,有些出神。 “想什么呢?” “没...没什么。” “阿渝。” 纪黎宴停下脚步。 “你跟哥哥说实话,是不是对那李仕安......” “没有!” 纪舒渝急声否认,脸却红了。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就好。” 纪黎宴继续往前走。 “正好你嫂嫂看了好几个青年才俊,你去看看画像。” “再青年才俊也没有李公子好看.....” 纪舒渝脱口而出。 纪黎宴哦了一下,表情意味深长。 纪舒渝小跑几步跟上,拽住兄长衣袖。 “哥哥!” “怎么了?” 纪黎宴转身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小姑娘气得跺脚: “你...你故意套我话!” “我可没有。” 纪黎宴摊手。 “是你自己心虚说出来的。” “我哪有!” 纪舒渝扭过头,耳尖红得滴血。 兄妹俩正闹着,身后传来马车声。 车帘掀开,露出端阳公主的笑脸。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去了趟慈恩寺。” 纪黎宴扶她下车。 “嫂嫂!” 纪舒渝像找到救星,扑过去挽住端阳公主的手臂。 “哥哥欺负我!” “哦?” 端阳公主挑眉看向丈夫。 “怎么欺负的?” “他说...说我......” 纪舒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端阳公主了然一笑,也不追问。 “好了,先回府吧。” 马车驶入府门,端阳公主才轻声问: “到底怎么回事?” 纪黎宴摇头失笑: “阿渝遇见的那位李进士,今日在寺里碰上了。” “这么巧?” “我带她去的。” 纪黎宴压低声音。 端阳公主失笑: “你这个当哥哥的真是......” 两人走进前厅,纪舒渝已经跑回自己院子了。 钟宛竹正逗着承安。 小家伙才两岁,正是好玩的年纪。 见他们回来便问: “阿渝怎么脸那么红?” “怕是有了心事。” 端阳公主接过孩子,冲大伯母使了个眼色。 纪松明放下茶盏: “阿宴,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纪松明直截了当: “那李仕安,查清楚了吗?” 他对女儿重视,自然知道让最近女儿反常的人。 “正在查。” 纪黎宴斟酌着用词。 “目前看来身家清白,只是......” “只是什么?” “太过巧合。” 纪松明沉吟片刻: “先别让阿渝知道你在查他。” “侄儿明白。” 这时管家来报: “老爷,宫里来人传话,陛下召少爷即刻进宫。” 纪黎宴心头一紧: “可说了何事?” “说是急事。” 御书房内,皇帝面色凝重。 “扬州的事,不能再拖了。” 纪黎宴躬身: “臣已安排妥当,三日后便可收网。” “有人递了密折。” 皇帝将奏本推到他面前。 “说漕运总督与你私交甚笃。” 纪黎宴心头一震: “陛下明鉴,臣与刘总督仅公务往来。” “朕知道。” 皇帝敲了敲桌案。 “但这份折子递得蹊跷,你办差时小心些。” “谢陛下提醒。” 出宫时已是深夜,元宝提着灯笼候在宫门外。 “大人,有人跟踪。” “几个人?” “三个,身手不错。” 纪黎宴不动声色: “绕道去公主府。” 马车拐进小巷,突然从屋顶跃下数道黑影。 “保护大人!” 元宝拔刀迎上,刀光划破夜色。 打斗声惊动了巡夜官兵,黑衣人见势不妙,迅速撤退。 “大人,您没事吧?” “无碍。” 纪黎宴捡起地上掉落的腰牌,脸色一沉。 “是扬州的人。” 元宝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竟敢在京城动手?” “狗急跳墙罢了。” 回府后,纪黎宴立刻修书数封。 端阳公主披衣起身,见他神色冷峻便问: “出什么事了?” “有人坐不住了。” 纪黎宴将腰牌递给她。 “这几日你带着承安和阿渝去别院住。” “那你呢?” “我得留下收拾残局。” 翌日清晨,端阳公主便以踏青为由,带着纪舒渝和承安出了城。 马车刚走,李仕安便登门拜访。 “学生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告。” 纪黎宴打量他: “李进士请讲。” “昨夜学生在茶楼温书,无意中听见有人密谋。” 李仕安压低声音。 “说要...要对您不利。” “哦?” 纪黎宴挑眉,“可听清是什么人?” “像是南方口音,其中一人腰间挂着这样的牌子。” 李仕安取出一张纸,上面绘着总督府的标记。 纪黎宴眼神微凝: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纪小姐于学生有恩。” 李仕安神色坦然。 “况且学生虽出身寒微,也知忠义二字。” “你不怕惹祸上身?” “若因惧怕便置道义于不顾,读书何用?” 纪黎宴沉默片刻: “李进士可愿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吩咐。” “三日后午时,你去城西的云来茶馆。” 纪黎宴递过一封信。 “将这封信交给掌柜。” 李仕安接过信: “学生定不负所托。” 三日过去,风平浪静。 第四日清晨,漕运总督刘昌明在府中被捕。 消息传来时,纪黎宴正在大理寺处理公文。 “大人,刘昌明全招了。” 元宝快步进来。 “还供出了户部两位侍郎。” “意料之中。” 纪黎宴放下笔,“陛下怎么说?” “龙颜大怒,已下令彻查。” 傍晚回府,纪黎宴却在院中见到了李仕安。 “你怎么在这儿?” “学生来送这个。” 李仕安取出那方青石砚。 “那日走得急,忘了说,这类砚台底下会有处瑕疵。” 纪黎宴接过砚台,翻转一看,底部果然有道细微裂痕。 “既是瑕疵之物,为何还要相赠?” “正因有瑕,才更显诚意。” 李仕安微笑。 “完美无缺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问: “李进士可曾定亲?” 李仕安一怔: “不曾。” “觉得舍妹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李仕安耳根泛红: “纪小姐聪慧善良,是难得的佳人。” “若我将舍妹许配给你......” ——— 李仕安进入大理寺任职。 纪舒渝从别院回来,听说此事后既惊又喜。 “哥哥怎么突然......” “你觉得不妥?” 纪黎宴看着妹妹。 “不是......” 纪舒渝低下头。 “就是觉得太突然了。” 端阳公主在一旁笑道: “你哥哥这是在给你把关呢。” “嫂嫂!” “好了好了,不逗你。” 端阳公主挽住她。 “不过阿渝,你得跟嫂嫂说实话,你对那李公子......” 纪舒渝咬着嘴唇,良久才轻轻点头。 “傻丫头。” 端阳公主摸摸她的头。 “既如此,咱们就好好看看,他值不值得托付。” 李仕安在大理寺的表现出乎意料。 他不仅文笔流畅,对律法也颇有见解。 不过半月就整理出积压数年的卷宗。 这日休沐,纪黎宴邀他来府中赏画。 “学生惭愧,对书画只是略懂。” “无妨,随意看看。” 两人走到花园,正遇见纪舒渝在亭中抚琴。 琴声淙淙,李仕安驻足聆听。 一曲终了,纪舒渝抬头看见他们,慌忙起身。 “我...我不知道哥哥有客。” “不妨事。” 纪黎宴摆摆手。 “李公子也懂音律,你们可以切磋切磋。” 这话说得刻意,纪舒渝脸一红,李仕安也有些局促。 “学生只是略通皮毛......” “李公子过谦了。” 纪舒渝轻声说。 “上回在慈恩寺,听见公子吟诗,便知公子才学不凡。” “小姐谬赞。” 见两人这般客气,纪黎宴反倒笑了: “你们聊,我去书房取幅画。” 他故意离开,留下二人独处。 亭中安静了片刻,李仕安先开口: “那方砚台小姐可还喜欢?” “很喜欢。” 纪舒渝抬头看他,“公子家乡的砚石很有名。” “是,江州砚石质地细腻,最适合磨墨。” “公子想家吗?” 李仕安沉默片刻: “父母早逝,家中已无至亲。” “说想家...也不知该想哪里。” 纪舒渝心中一软: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无妨。” 李仕安微笑。 “倒是小姐,生在这样和睦的家中,很让人羡慕。” “我家是很好。” 纪舒渝眼睛亮起来。 “哥哥虽然严厉,但最疼我。” “嫂嫂待我也像亲妹妹一样。” “看得出来。” 两人又聊了些诗词书画,越说越投机。 纪黎宴在廊下站了会儿,见两人相谈甚欢,这才转身离开。 端阳公主从月洞门后出来,笑吟吟地问: “如何?” “看着还行。” 纪黎宴颔首,“不过还得再看看。” “你这当哥哥的,比大伯大伯母还操心。” “阿渝心思单纯,我怕她吃亏。” 纪黎宴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不过区区几十年,自然要过得快意高兴。 其实,纪黎宴对妹妹的女儿家心思持支持的态度。 倒不是他相信妹妹的眼光。 也不是他相信李仕安会不变心对妹妹好一辈子。 而是他相信自己。 无论谁娶了他妹妹,他自信自己都能压住对方一辈子。 当然,这中途妹妹想换人了另说。 他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李仕安不知道他大舅哥打着随时打算换新妹夫主意。 得到心上人回应的他,高兴坏了。 尤其是两人还定下了婚约。 尽管被定在两年后。 但是他有名分了啊! ——— 三月后,李仕安外放至冀州任知县。 临行前夜,他求见纪舒渝。 “小姐,仕安明日便启程了。” 月光下,他神色认真。 “两年之期,必不负所托。” 纪舒渝攥着衣袖,轻声道: “冀州路远,你多保重。” “小姐也是。” 李仕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家母遗物,赠予小姐。” 他顿了顿。 “若两年后仕安归来,小姐心意未改......” “我便亲自为小姐戴上。” 纪舒渝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我等你。” 这三字出口,她脸已红透。 李仕安深深看她一眼,躬身退去。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纪舒渝握紧玉佩。 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端阳公主走出来,笑着打趣: “我们阿渝真是长大了。” “嫂嫂!” 纪舒渝嗔道,“你又偷听。” “哪里是偷听?” 端阳公主挽住她。 “是怕你被人骗了。” “他才不会骗我......” “这么信他?” “嗯。” 纪舒渝点头。 “虽然只见过几面,可我觉得,他是个君子。” 第101章 古代毒害收养自己大伯一家的白眼狼11 “君子也会变。” 端阳公主柔声道。 “所以才要等两年看看。” 她拉着妹妹往屋里走。 “不过阿渝放心,若他真是良人......” “嫂嫂和你哥哥,定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仕安在冀州政绩斐然。 治水患,平冤狱,兴学堂。 不过一年半,便升了知州。 奏报传回京城,皇帝看了都赞: “这李仕安,倒是个能吏。” 纪黎宴翻阅着密报,唇角微扬。 “确实做得不错。” 元宝低声道: “大人,可要再加些考验?” “不必了。” 纪黎宴放下卷宗。 “是骡子是马,已经看得清楚。” 腊月,李仕安回京述职。 风尘仆仆赶到纪府时,纪舒渝正在梅园剪枝。 两年未见,她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听见脚步声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李...李公子?” “小姐。” 李仕安深深一揖。 “仕安回来了。” 他取出那枚玉佩。 “不知小姐可还愿收?” 纪舒渝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李仕安上前,为她戴上玉佩。 动作轻柔,指尖微颤。 “这两年,我很想你。” 他低声说。 纪舒渝耳尖泛红: “我...我也是。” “咳咳。” 纪黎宴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两人慌忙分开。 “大哥。” 李仕安恭声行礼。 纪黎宴打量他。 两年风霜,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冀州的事,办得不错。” “谢大哥夸赞。” “别急着谢。” 纪黎宴淡淡道。 “婚事可以准备,但还有件事要你做。” “大哥请吩咐。” “开春后,户部有个缺。” 纪黎宴看着他。 “我要你进去,查清一笔账。” 李仕安神色一凝: “可是盐税旧案?” “你倒机灵。” 纪黎宴颔首。 “账目被人动了手脚,我要你揪出那只手。” “仕安定当尽力。” 婚事定在来年三月。 消息传出,京中哗然。 “纪家小姐竟要嫁个寒门子弟?” “李仕安如今是四品知州,也不算寒门了......” “可毕竟家世悬殊......” 议论声中,婚仪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端阳公主亲自操持,事事亲力亲为。 “我们阿渝的嫁妆,可不能寒酸。” 她翻着礼单,细细斟酌。 纪舒渝红着脸: “嫂嫂,不用这么铺张......” “要的。” 端阳公主正色道。 “这是你的体面,也是纪家的体面。” 她拉着妹妹的手。 “放心,有嫂嫂在,定让你风风光光出嫁。” 婚期前一个月,李仕安查清了那笔账。 “大哥,是户部右侍郎。” 他呈上证据。 “与江南盐商余党还有勾结。” 纪黎宴翻看卷宗,眼神渐冷。 “果然是他。” “要现在动手吗?” “等阿渝婚事办完。” 纪黎宴合上卷宗。 “别让这些脏事,扰了她的喜气。” 三月初八,宜嫁娶。 纪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纪舒渝凤冠霞帔,由纪黎宴亲自背出闺房。 “阿渝,记住。” 他在妹妹耳边低语。 “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若他待你不好,哥哥接你回家。” 纪舒渝伏在兄长背上,泪湿衣襟。 “哥哥......” “别哭。” 纪黎宴柔声道。 “今天是好日子。” 花轿起,鼓乐喧天。 李仕安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含笑。 接过新娘的手时,他郑重道: “大哥放心,仕安定会好好待阿渝。” “记住你的话。” 拜堂时,纪松明与钟宛竹坐在高堂。 看着女儿出嫁,钟宛竹忍不住抹泪。 “好了,大喜的日子。” 纪松明拍拍妻子的手。 眼中却也泛起湿意。 礼成,送入洞房。 喜宴上,李仕安被灌了不少酒。 回到新房时,已有些微醺。 挑起盖头,看见纪舒渝含羞带怯的眉眼。 他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 “夫人。” 二字出口,两人都红了脸。 红烛摇曳,映着满室喜庆。 三朝回门,李仕安对纪松明夫妇郑重叩拜。 “小婿定不负所托,善待阿渝。” “起来吧。” 纪松明扶起他。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纪舒渝眉眼间满是幸福。 “他对你好吗?” 端阳公主拉着妹妹问。 “嗯。” 纪舒渝点头,脸颊微红。 送走妹妹,端阳公主对丈夫道: “看着阿渝幸福,我也放心了。” “这才刚开始。” 纪黎宴淡淡道。 “日子还长着呢。” 一个月后,户部右侍郎下狱。 牵连出一串官员,朝野震动。 李仕安因查案有功,升任户部郎中。 “这李仕安,真是好运气。” “娶了纪家小姐,又有纪御史提携......” “人家也有真本事......” 议论声中,李仕安愈发勤勉。 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府。 这日纪舒渝等到三更,忍不住去书房寻他。 “夫君,该歇息了。” 李仕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还有些公文要处理。” “明日再处理也不迟。” 纪舒渝上前为他按揉太阳穴。 “你这样熬,身子受不住的。” “夫人说的是。” 李仕安握住她的手。 “我听夫人的。” 两人相携回房,月色正好。 又过半年,纪舒渝有了身孕。 消息传来,纪府上下欢喜不已。 钟宛竹亲自去庙里还愿。 端阳公主日日送补品。 李仕安更是将妻子捧在手心,事事亲力亲为。 “夫君,不用这么紧张。” 纪舒渝看着他忙前忙后,哭笑不得。 “要的。” 李仕安认真道。 “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纪舒渝生了个儿子,取名李承泽。 满月宴那日,皇帝爱屋及乌,竟亲赐长命锁。 “纪爱卿,你这外甥,朕看着喜欢。” “谢陛下厚爱。” 纪黎宴躬身。 心里却明白,这是皇帝在施恩。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十年。 这日纪黎宴下朝回府,见大伯在亭中独坐。 “大伯,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看孩子们。” 纪松明望着园中嬉戏的孙儿,眼中带着笑意。 “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是啊。” 纪黎宴在他身旁坐下。 “阿渝前几日还说,想带承泽回来住几天。” “让她回来吧。” 纪松明叹道。 “你大伯母总念叨他们。” 他顿了顿。 “阿宴,大伯有件事想跟你说。” “大伯请讲。” “我想...致仕了。” 纪黎宴一怔: “大伯还不到致仕的年纪......” “年纪是没到,可心力跟不上了。” 纪松明苦笑。 “这几年朝中事多,我总觉得力不从心。” “况且......” 他看向纪黎宴。 “你现在位高权重,我再占着吏部的位子,反倒惹人非议。” “侄儿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 纪松明正色道。 “纪家不能树大招风。” 他拍拍侄子的手。 “我致仕后,你行事反而更便宜。” 纪黎宴沉默良久。 “大伯想好了?” “想好了。” “那侄儿尊重您的决定。” 三日后,纪松明上表请辞。 皇帝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只得准奏。 赐金千两,良田百顷,准其荣归。 致仕那日,同僚设宴相送。 酒过三巡,纪松明举杯: “这些年,多谢各位照拂。” “纪大人言重了。” 众人纷纷举杯。 “往后常回来看看。” 宴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纪松明微醺,由纪黎宴扶着上车。 “阿宴。” 他在车上忽然开口。 “纪家...就交给你了。” “侄儿明白。” 马车驶过寂静长街,车轮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致仕后,纪松明过起了含饴弄孙的日子。 每日不是逗孙子,便是与老友下棋品茶。 钟宛竹也卸了担子,专心打理内宅。 这日端阳公主带着儿子回府,见二老气色红润,笑道: “大伯大伯母看着比在任时还精神。” “是啊。” 钟宛竹拉着她的手。 “如今无事一身轻,自然精神好。” “阿渝说下午也回来。” “那正好,咱们一家团圆。” 午膳时分,纪舒渝果然带着夫婿儿子回来了。 一大家子围坐一桌,笑语不断。 饭后,女眷们在花厅说话。 男人们则在书房议事。 “大哥,南边最近不太平。” 李仕安低声道。 “我知道。” 纪黎宴颔首。 “已经派人去查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 “稳住户部就行。” 纪黎宴看着他。 “别让银子出问题。” “明白。”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事务,直到天色渐晚。 送走妹妹一家,纪黎宴陪大伯在园中散步。 “阿宴,仕安这孩子,确实不错。” 纪松明忽然道。 “阿渝没看错人。” “是。” 纪松明拍拍他的肩。 “回去吧,天凉了。” 回到房中,端阳公主正在灯下做针线。 见他进来,抬头笑道: “夫君回来了。” “嗯。” 纪黎宴在她身旁坐下。 “在做什么?” “给承安做件小衣。” 端阳公主将衣裳展开。 “你看这花样可好?” “很好。”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公主,这些年辛苦你了。” 端阳公主一怔: “夫君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忽然觉得,亏欠你良多。” “哪有。” 她柔声道。 “能嫁给你,是我之幸。” 烛光下,她眉眼温柔。 纪黎宴心中一动,将她揽入怀中。 端阳公主靠在他肩上,唇角扬起笑意。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又过几年,纪松明突发中风。 虽抢救及时,却落下半身不遂。 纪黎宴遍请名医,日夜侍奉床前。 “大伯,您别急,慢慢来。” 他扶着大伯做康复,耐心细致。 钟宛竹更是衣不解带,亲自照料。 “老头子,你可要快点好起来。” 她一边喂药一边念叨。 “咱们还没看着承安娶媳妇呢。” 纪松明口齿不清,眼中却带着笑意。 在家人精心照料下,他渐渐能下地行走。 虽然慢些,却已是大好。 这日阳光正好,纪黎宴推着大伯在园中晒太阳。 “阿宴。” 纪松明忽然开口。 “大伯?” “若是...若是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这个家。” “大伯别胡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人哪有不死的。” 纪松明笑了。 “我能活到现在,已经知足了。” 他看着园中盛开的牡丹。 “你爹娘去得早,我把你当亲儿子养。” “如今看你成家立业,阿渝也幸福美满......” “我啊,没什么遗憾了。” 纪黎宴眼眶微热: “大伯......” “好了,推我回去吧。” 纪松明拍拍他的手。 “有点乏了。” 秋去冬来,纪松明的身子时好时坏。 太医说,是年岁大了,要静养。 纪黎宴便将公务大多交给下属,专心陪家人。 这日大雪,一家人围炉取暖。 纪松明靠在榻上,看着儿孙满堂,眼中满是欣慰。 “好...都好......” 他喃喃道,渐渐阖上眼。 “大伯?” 纪黎宴轻声唤。 没有回应。 “大伯!” 他心中一紧,上前探鼻息。 手一颤。 “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赶来时,纪松明已经去了。 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纪大人节哀。” 钟宛竹扑到丈夫身上,痛哭失声。 “老头子,你怎么就走了......” 纪黎宴跪在床前,眼眶通红。 “大伯......” 丧事办得隆重。 皇帝亲赐祭文,百官吊唁。 出殡那日,大雪纷飞。 纪黎宴扶棺而行,步步沉重。 “大哥,节哀。” 李仕安扶住他。 纪黎宴摇头,继续前行。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就要靠他撑着了。 守孝3年,纪黎宴丁忧。 朝中事务,一概不问。 每日只在府中读书教子,侍奉大伯母。 钟宛竹经此打击,身子大不如前。 常常对着丈夫的遗物发呆。 “大伯母,该喝药了。” 纪黎宴亲自喂药,耐心劝慰。 “阿宴......” 钟宛竹握住他的手。 “大伯母在想,是不是该去陪你大伯了。” “大伯母别胡说。” 纪黎宴心中一痛。 “您还要看着承安成亲呢。” “是啊......” 钟宛竹笑了。 “还要看着咱们承安娶媳妇。” 她顿了顿。 “阿宴,大伯母有件事要跟你说。” “大伯母请讲。” “等孝期过了,你就回朝吧。” 钟宛竹看着他。 “你大伯最骄傲的,就是你这个侄子。” “别因为守孝,耽误了前程。” “侄子明白。” 3年孝满,纪黎宴重返朝堂。 皇帝对他信任如初,甚至更胜往昔。 “纪爱卿,朕等你很久了。” “臣惶恐。” “不必惶恐。” 皇帝摆手。 “吏部尚书空缺,你可愿接任?” “臣...资历尚浅。” “朕说你行,你就行。” 皇帝一锤定音。 纪黎宴就此成了一部尚书。 朝中虽有非议,却无人敢当面置喙。 毕竟他的政绩,有目共睹。 这日下朝,李仕安在宫门外等他。 “恭喜大哥。” “何喜之有?” 纪黎宴淡淡道。 “不过是担子更重了。” 两人并肩而行。 “阿渝前日还说,想回府住几天。” “让她回来吧。” 纪黎宴颔首。 “大伯母总念叨她。” 回到府中,却见纪舒渝已经在了。 正陪着钟宛竹说话。 “大哥!” 见他回来,纪舒渝眼睛一亮。 “阿渝怎么回来了?” “想娘了,就回来了。” 她扶着钟宛竹起身。 “娘今天精神好,还吃了半碗粥呢。” “那就好。” 纪黎宴在大伯母身旁坐下。 “大伯母,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想吃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 钟宛竹笑道。 “阿宴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 “那侄子让厨房去做。” “不,大伯母亲手给你做。” 钟宛竹挣扎着要起身。 “大伯母......” “让我做吧。” 她坚持道。 “好久没下厨了。” 厨房里,钟宛竹慢慢揉着面团。 纪黎宴在一旁打下手。 “阿宴,大伯母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她忽然说。 “大伯母何出此言?” “你爹娘去得早,我把你当亲儿子养。” “可终究不是亲生的。” “大伯母!”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在侄子心里,您就是亲娘。” “好...好......” 钟宛竹眼中含泪。 “大伯母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 桂花糕蒸好,满室香甜。 一家人围坐品尝,其乐融融。 钟宛竹吃了一小块,便放下了。 “大伯母吃不下了。” 她看着儿孙,眼中满是慈爱。 “你们吃,我看着就高兴。” 夜深人静时,钟宛竹忽然唤来侄子女儿。 “阿宴,阿渝。” “大伯母\/娘,怎么了?” “我...怕是不行了。” “大伯母别胡说......” “听我说。” 钟宛竹喘了口气。 “我这辈子,嫁给你大伯,生了阿渝,养了你......” “值了。” 她握住两人的手。 “往后,你们要互相扶持。” “娘......” 纪舒渝泪流不止。 “别哭。” 钟宛竹擦着女儿的眼泪。 她笑了。 “娘是去陪你爹了。” 次日,钟宛竹安然离世。 走时面容安详,手中还握着丈夫的玉佩。 “大伯大伯母团聚了。” 纪黎宴跪在灵前,低声说。 纪舒渝靠在他肩上,泪如雨下。 “哥哥,我没爹没娘了......” “你还有哥哥。” 纪黎宴搂住妹妹。 “哥哥在。” 又是一场丧事。 “夫君,你要保重身子。” 端阳公主心疼纪黎宴。 “我知道。” 他握住妻子的手。 “还有你,还有孩子们。” “我会好好的。” 再次守孝3年。 “纪爱卿,朕准你守孝。” “但孝期一满,必须回来。” “臣遵旨。” 孝期中,纪黎宴深居简出。 除了教导儿子,便是整理大伯留下的文稿。 这日翻到一本旧册,竟是大伯年轻时的诗作。 “松柏之志,经霜犹茂......” 他轻声念着,眼前浮现大伯的身影。 3年后,孝期满。 纪黎宴重返朝堂,官复原职。 从此一心政事,再无非议。 20年后。 一次朝会,皇帝突然晕倒。 满朝皆惊。 太医诊治后,摇头叹息。 “陛下...油尽灯枯了。”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几位平均年龄在50往上的老皇子蠢蠢欲动。 却都被纪黎宴压了下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力排众议。 “请太子继位。” 太子是幼子,是皇帝48岁生下的。 在他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太子了,但是都被废了。 太子也以为自己会和哥哥们一样。 毕竟父皇实在太长寿了。 突然天降的皇位,差点把太子给“砸死”。 好在在纪黎宴支持下,顺利登基。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加封纪黎宴为太傅。 “若无太傅,便无朕今日。” “臣惶恐。” “太傅不必惶恐。” 新帝扶起他。 “往后,还请太傅多多辅佐。” 纪黎宴看着年轻的新帝。 “臣定当尽力。” 又是十年。 纪黎宴主动请辞。 “臣老了,该让位给年轻人了。” 新帝再三挽留,见他去意已决,只得准奏。 赐府邸,赏金银,准其荣归。 离朝那日,百官相送。 “太傅保重。” “诸位同僚珍重。” 马车驶出京城,纪黎宴掀帘回望。 宫城巍峨,一如当年。 “夫君,舍不得?” 端阳公主轻声问。 “有点。” 他放下帘子。 “但更多的是轻松。” 马车驶向城郊别院。 那里有山有水,是他们养老的地方。 “大哥!” 纪舒渝夫妻随后也跟来了。 她被大哥护了一辈子。 一如往昔。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松明,钟宛竹,纪舒渝拯救值100%,获得积分3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3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张美云,李文青,吴文洁,王文姗,王坚强,王小牛,王小虎,王小小。” 张美云,32,继母,4场婚姻。 李文青,10岁,继母亲儿子,和第1任丈夫的。 吴文洁,8岁,继母亲女儿,和第3任丈夫的。 王文姗,3岁,继母亲女儿,和第4任丈夫的。 王坚强,28,继继父,2场婚姻。 王小牛,8岁,继继父和去世妻子的。 王小虎,6岁,继继父和去世妻子的。 王小小,4岁,继继父和去世妻子的。 关系是有点绕,不过这样罗列下来,应该大概也许可能挺清楚的吧? 男主亲爹是继母的第2任丈夫。 第102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 又一次被揣上鸡蛋,然后还被偷偷摸摸地塞上5分钱。 5分钱呢! 搁这个年代能吃上一根冰棍。 家里7个小孩,只有他天天有。 其他的小孩,只有眼馋的份。 无论是继母的亲儿子亲女儿,还是继继父的亲儿子亲女儿。 唯有他这个和这一家子,一点没有血缘关系的,能够有这个待遇。 只因为他亲爸是继母的白月光。 而继母是继继父的白月光。 对了,这是第2次随继母改嫁了。 原主亲爸年轻时候,是街坊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长得又一表人才。 自然爱慕者不少。 原主亲妈是一个,继母也是一个。 只不过原主亲妈到了年纪,如愿嫁给了原主亲爸。 继母则年纪小了点。 而且因为她和原主亲妈是好朋友,也没表现出来。 只是到了年纪嫁给了别人。 原主亲爸亲妈不知道咋回事,结婚3年都没生娃。 直到继母怀孕了,原主亲妈这才也紧跟着怀上。 继母生的是老大李文青。 原主亲妈生的就是原主。 只不过生下原主后,亲妈就月子病去了。 两家住的近。 原主比李文青小半个月,几乎就是喝继母奶喝大的。 原主长得像爸。 继母本来就对白月光念念不忘。 白月光的儿子又在自己怀里。 继母几乎移情,把原主看成自己和原主亲爸的亲儿子。 至于李文青。 这倒霉催的小孩,每次都是等原主喝饱了奶,继母才喂他。 有时候不够吃,就喝粥油。 也就是白米粥上面飘着的那层。 原主半岁的时候。 继母的第1任丈夫,在轧钢厂干活时被卷进了机器里。 一个丧妻,一个丧夫。 继母带着赔偿款嫁给了原主亲爸。 然而不到一年,原主的爸去给家里买粮食的时候被小鬼子打死。 那年头兵荒马乱,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实在活不下去。 就这样,继母带着原主和李文青嫁给了第3任丈夫。 还生下了女儿吴文洁。 3个孩子中,继母最喜欢原主。 什么好吃的都留给原主。 继父还乐呵呵地。 因为原主小时候长得白嫩,跟年画上的金童似的。 继父也很喜欢原主,整天抱着原主到处炫耀。 说这是他儿子。 原主也很喜欢这个父亲。 只是,在原主6岁的时候。 继父被间谍灭了口。 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还把这些东西说出来了。 而他们家倒是得了一块牌匾。 一等功臣之家。 过了一年。 在组织上的牵线下,继母又带着3个孩子嫁人了。 嫁的是一个退伍军人,对方也是带着3个孩子的鳏夫。 还比继母小上4岁。 最奇妙的是,他们认识。 就像是原主亲爸是继母的白月光一样,继母是继继父的白月光。 继母手中有钱,又有工作。 一家子都是城市户口,还有补贴。 补贴是继父留下的。 他们算是烈士子女。 每人补贴10块钱,补贴到18岁成年。 他们3个小孩,就是继母不上班,一个月都有30块钱。 何况继母在街道办工作。 她拿的4级办事员的工资,每个月也有43块钱。 李文青的补贴是双份。 因为他亲爸,也就是继母的第1任丈夫,死之前拯救了车间不少工人。 算是为厂捐躯。 他成年前,轧钢厂也会给一个月10块钱的补助。 还留了一个工作指标。 至于原主亲爸和继父的工作,则被继母给卖了。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有这么多工作,太扎眼了。 哪怕有组织护着。 可人心险恶,谁知道有谁会出手。 她赌不起。 因为白月光加成。 再加上继母是个除了在原主和原主亲爸面前软和些。 在其他人面前都是个泼辣性子。 继继父被压得死死的。 只不过纪黎宴接收原主记忆的时候,完全看不出继继父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他完全是自愿的。 继母掌握家中大权。 原主这个白月光的儿子,就成为了日子过得最潇洒的小孩。 天天有5分钱的零花钱不说。 每天1个鸡蛋不说。 饭盒里偷偷藏着的荤腥也不说。 年年有一身新衣服更不说....... 反正...反正要是有不知情的外人看见,怕是全家9个小孩子,只有原主是继母亲生的。 继继父跟着继母的脚步走。 继母宠着原主,他也跟着宠。 宠得连自己3个亲生的儿子都比不上。 然而就是这样,原主“坏了”。 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家里的好东西都是他的。 毕竟从他有认知开始就是这样。 之后原主为了得到想要的,当上了红小兵。 把这一大家子祸害得就没有一个完整的人。 李文青被送去最苦的北大荒,冻掉三根手指。 吴文洁被迫嫁给一个瘸腿的老男人,不到两年就病死了。 王坚强被剃了阴阳头,游街时突发脑溢血,没人敢救。 王小牛为报仇被活活打死。 王小虎王小小王文姗这3个小的,也是死得死,残的残。 而张美云...... 张美云用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挂着“一等功臣之家”牌匾的门梁上。 而原主,靠着积极“揭发”,成了小头目,风光了几年。 最后在七六年秋天,被人打断腿扔在垃圾堆旁。 ——— 纪黎宴背着新书包跟在大哥李文青身后,看着对方的背影很想叹气。 可李文青比他更想叹气。 李文青的书包是张美云用破衣服缝的。 用了3年,已经不太结实了。 尤其是在一个10岁的小男孩身上。 昨天晚上玩的时候把带子弄坏了。 关键这小子不敢让妈知道,还打了个结。 只是这个结根本,没用,就能糊弄一小会。 这不,一出院子门。 李文青就单手拎着。 为了耍酷,还放在肩膀上面, 李文青脚步放缓,还是没等到想要等的人。 他伸手一提扭书包,差点没把脑门砸到。 不过他也没在意。 这年头的小孩都皮实。 李文青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向纪黎宴。 “你又咋了?鸡蛋都堵不住你的嘴?还是5分钱没地方花?” “大哥,我知道,肯定是二哥怕孙老师抽他背书,他背不出来。” 纪黎宴还没说话,吴文洁开口了。 王小牛也说: “因为他都没背。” 李文青今年10岁,比纪黎宴大1岁。 不过他比原主大2级。 如今上小学3年级。 本来原主应该上2年级的,可惜他调皮留了一级。 索性张美云想着,让三女儿和二儿子一起,也能让儿子有人照顾。 而且排行老四,也8岁的继子王小牛,还能和他们一个班。 她的二儿子能再多一个使唤的人。 尽管大儿子也是在一个小学,还是在隔壁班。 但是没有一个班好啊! 就这样,原主又上了一次一年级。 现在正和吴文洁王小牛一起读一年级。 除了他们4个上学的。 剩下,6岁的王小虎,4岁的王小小,3岁的王文姗都被送去托儿所去了。 早上上班前送去,晚上下班了接回来。 纪黎宴看着王小牛信誓旦旦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像你?那破书还要看?” 王小牛哼了一下: “那你被抽查的时候,别让三姐给你提醒,也别让我在孙老师背后给你看书。” “我用得着你们提醒?” 纪黎宴快走两步。 把手里剥好的鸡蛋掰了一半,顺手塞进李文青嘴里。 这个大哥年纪最大,却是小孩子中最懂事,也最瘦的。 “大哥你尝尝,今天妈煮得特香。” 李文青被堵了满嘴,瞪大眼睛,含糊不清地喊: “你干啥,妈给你煮的......” 他舍不得嚼,用手小心托着。 王小牛看得直咽口水,扭过头去: “显摆啥,谁没吃过鸡蛋似的。” 可他早上喝的,却是稀得能照影子的粥。 吴文洁轻轻拉了下纪黎宴的袖子: “二哥,快吃吧,要迟到了。” 纪黎宴把剩下半个鸡蛋慢悠悠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王小牛,今天孙老师抽查,我要是全背下来,你把你那玻璃弹珠输我。” “嘿!” 王小牛来劲了。 “那你要是背不出呢?” “背不出?” 纪黎宴摸出那枚亮晶晶的五分钱。 “这个归你。” 李文青终于把鸡蛋咽下去了。 听到这话,他一巴掌拍在纪黎宴后脑勺: “你钱多烧得慌?妈给你零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就是赌个彩头嘛。” 纪黎宴揉着脑袋。 “大哥你做证。” 一行人吵吵嚷嚷到了学校。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 孙老师是个瘦高个,戴着圆眼镜,手里拿着教鞭。 “昨天教的《春天来了》,都会背了吗?我抽几个同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 王小牛偷偷戳了戳前桌的吴文洁,小声道: “三姐,你看他,肯定要完蛋。” 吴文洁紧张地捏着铅笔。 做好了随时给同桌的二哥作弊。 孙老师目光扫过,停在纪黎宴身上: “纪黎宴,你来。” 纪黎宴站起来,不紧不慢: “春天来了,风,轻轻地吹着。柳树发芽了,小草从土里钻出来......” 声音清脆,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都跟课本上标的一样。 王小牛嘴张得能塞鸡蛋。 孙老师也有些意外,推了推眼镜: “嗯,不错。坐下吧。” 下课铃一响,王小牛就蹦到纪黎宴桌前: “你...你什么时候背的?我昨晚瞧你早早就睡了!” “梦里背的。” 纪黎宴伸手:“弹珠,拿来。” 王小牛不情不愿地从裤兜里摸出两颗最花的,拍在桌上: “给你就给你,下次我肯定赢回来。” 李文青在隔壁班听到动静。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纪黎宴: “你小子,转性了?” 纪黎宴把弹珠揣进兜,笑得没心没肺: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以前那是懒得背。” 下午放学,四个人往家走。 刚到胡同口,就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小圈人。 一个尖利的女声传出来: “张美云,你给我出来,有本事你别躲在里面。” 李文青脸色一变,快步冲过去。 纪黎宴几人也赶紧跟上。 院门口站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列宁装的女人。 她叉着腰,正指着里面骂。 “你克死三个男人还不够,还想祸害我们家老周?” “我告诉你,没门!” 院里,张美云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出来,脸色平静: “刘翠花,你男人调戏女同事被厂里处分,关我什么事?你跑我这来撒什么泼?” “呸!” 刘翠花啐了一口。 “要不是你去厂里告状,老周能被记过?” “你不就是仗着那张脸,勾得那些男人神魂颠倒?” “现在连我男人都不放过!” 张美云眼神一冷,手里的盆子一扬。 哗啦—— 半盆混着菜叶的冷水,全泼在刘翠花身上。 “啊——” 刘翠花尖叫起来。 “清醒了吗?” 张美云把盆子往地上一搁。 “再满嘴喷粪,下次泼的就是开水。” 刘翠花冻得直哆嗦。 她指着张美云“你...你”了半天,愣是没敢再骂。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窃窃私语。 “这刘翠花也是,自家男人不正经,怪别人张主任。” “张主任多不容易,带着一群孩子......” “不过说真的,张主任模样是真好,都4婚了,还跟大姑娘似的。” 张美云像是没听见,转头看见几个孩子,脸色才缓和: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先去洗手。” 李文青瞪了刘翠花一眼,拉着弟弟妹妹进院子。 纪黎宴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狼狈的刘翠花。 刘翠花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嘴里嘟囔: “小杂种,看什么看......” 纪黎宴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不大不小: “刘阿姨,你列宁装上沾了片烂菜叶,像朵大红花,挺配你的。”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刘翠花脸涨成猪肝色,扯下菜叶子,跺脚走了。 午饭是窝头、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有几片肥肉。 张美云把肉片全挑出来,夹到纪黎宴碗里: “多吃点,正长身体。” 王小牛眼巴巴看着,没敢吭声。 王坚强乐呵呵地把自己碗里一片肉夹给王小牛: “小牛也吃。” 张美云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王坚强又给其他孩子分了分粉条,自己只啃窝头就白菜。 李文青低头吃饭,忽然说: “妈,刘翠花男人是不是在纺织厂保卫科?” “嗯。” 张美云应了声。 “没事,他动不了咱家。” 王坚强接口: “美云在街道办,他不敢乱来,再说,咱家还是功臣之家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朴实的骄傲。 纪黎宴嚼着窝头,心里却盘算着。 原主的记忆里,刘翠花家后来确实使过绊子。 虽然没成大祸,但也够恶心人。 这年头放学都早,吃完晚饭天还亮着。 一群孩子疯跑着去捡煤核。 纪黎宴被李文青拉着,也挎了个小破筐。 “你别想溜,你也得干活。” 吴文洁和王小牛王小虎已经熟练地在煤渣堆里翻捡。 王小小王文姗则是跟在哥哥姐姐们后面捡碎渣渣。 因为她们小,抢不到大的。 纪黎宴蹲下,拿根树枝拨拉着。 黑灰很快沾了满手。 “二哥,你这样不行。” 吴文洁凑过来,小手麻利地捡出几块黑亮的煤核。 “得挑这样的,耐烧。” 王小牛在不远处喊: “三姐!这边多!快来!” 正捡着,胡同里几个半大孩子晃悠过来。 为首的是个胖小子,叫孙铁柱。 “哟,这不王家那一串拖油瓶吗?” 李文青站起来,挡在弟弟妹妹前面: “孙铁柱,你想干啥?” “不干啥。” 孙铁柱踢飞一块煤渣。 “就是听说你家有个天天吃鸡蛋的少爷,来看看长啥样。” 他目光落在纪黎宴身上: “就你啊?细皮嫩肉的,怪不得你后妈偏心。” 纪黎宴拍拍手站起来: “我妈偏心我,是因为我长得俊,人又聪明。” “你妈不偏心你,是因为你长得像隔壁王叔吗?” “你!” 孙铁柱气得挥拳头。 李文青一步上前,抓住他手腕: “动手试试?看我揍不揍你。” 孙铁柱比李文青矮半头,挣了两下没挣开,嘴上还硬: “你...你们等着!” “我妈说了,你家就是表面光,一堆野种......” 话没说完,纪黎宴忽然从筐里抓起一把煤灰,猛地扬过去。 孙铁柱被迷了眼,嗷嗷叫起来。 跟来的几个孩子见状,想冲上来。 王小牛和吴文洁也抓起煤灰,紧张地对着他们。 “来啊!” 王小牛嗓门特大。 “看谁先成黑鬼!” 孙铁柱揉着眼睛,眼泪混着黑灰流下来,狼狈不堪。 “你们...你们给我记着!” 说完,带着人跑了。 李文青松开手,回头瞪纪黎宴: “你惹他干嘛?” “他爸是副食店的,回头给咱家穿小鞋咋办?” “他不惹我,我能惹他?” 纪黎宴无所谓地继续捡煤核。 “再说了,穿小鞋也得有鞋可穿,咱家粮食关系又不在副食店。” 吴文洁小声说: “可是...可是买肉、买点心要票,副食店管着呢。” “那就不吃。” 纪黎宴捡起一块乌亮的煤核。 “饿不死。” 晚上,张美云知道了这事,把纪黎宴叫到里屋。 “你过来。” 纪黎宴走过去。 张美云抬起手,他以为要挨打,缩了下脖子。 结果那只手落在他头上,轻轻揉了揉。 “没吃亏就好。” 纪黎宴愣了。 张美云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动物饼干。 “偷偷吃,别让其他孩子看见。” “妈......” 纪黎宴没接。 “你也吃。” 张美云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妈不爱吃甜的,快拿着。” 纪黎宴接过饼干,捏在手里,没动。 张美云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你呀,性子越来越像你爸了...倔,不吃亏。” “妈。” 纪黎宴忽然问。 “我爸...我亲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美云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 “他啊...念书好,写字漂亮,会拉二胡。” “街上孩子们打架,他从不掺和,但要是谁被欺负狠了,他会站出来讲道理。” “街坊都说,他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说完,她有些精神恍惚,把饼干往纪黎宴手里推了推: “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纪黎宴走出屋子,看到李文青蹲在门槛上,拿着树枝在地上乱划。 “大哥。” 李文青没回头: “妈又给你开小灶了吧?” “嗯。” 纪黎宴坐到他旁边,把饼干分了一半递过去。 李文青看着饼干,没接: “妈给你的,我不要。” “我吃不完。” 纪黎宴塞他手里。 “再说了,你今天还替我出头呢。” 李文青捏着饼干,半天才小声说: “其实...小时候我挺恨你的。” 纪黎宴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妈的奶,你先喝。好吃的,你先吃。新衣服,你先穿。” 李文青低着头。 “我才是她亲儿子。” “那现在呢?” “现在?” 李文青咬了口饼干,含糊道。 “现在习惯了。” “而且妈说得对,你爸救过她命。” “要不是你爸,我妈当年就被小鬼子抓走了。” 纪黎宴怔住。 这事原主记忆里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妈小时候,跟我这么大的时候。” 李文青三两口吃完饼干,拍拍手。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妈不爱提。” 第二天是礼拜天。 院里的公鸡刚叫过头遍,王小牛就蹑手蹑脚爬到大通铺的另一头。 他伸手推了推纪黎宴。 “二哥,醒醒。” 纪黎宴迷迷糊糊睁开眼。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纸透进来。 “干嘛?” “咱俩溜出去,我知道哪儿有野鸭子蛋。” 王小牛眼睛亮晶晶的。 “上礼拜我和铁蛋看见的,没敢掏。” 纪黎宴还没搭话。 旁边李文青翻了个身,闷声道: “王小牛,你又找揍是吧?” “那河沟多深你知道不?” 坏了! 忘了大哥也和他睡一起了。 他们家女孩子一个屋,男孩子一个屋。 吴文洁带着2个妹妹睡。 李文青带着3个弟弟睡。 爸妈单独一个屋。 王小牛缩了缩脖子,嘴还硬: “浅着呢,我就踩边儿上......” “边儿上也不行。” 张美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都给我老实躺着,天亮了拾掇菜窖去。” 王小牛哀嚎一声,瘫回褥子上。 第103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2 王小虎不懂他四哥大早上发什么癫。 但也学着四哥的模样嗷得叫一声。 然后往后一躺。 外面传来拉风箱的声音,王坚强已经起来烧火了。 早饭是棒子面粥,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滴了两滴香油。 张美云把一碗蒸蛋推到纪黎宴面前: “你昨天背书好,奖励你的。” 王小牛眼珠子都快掉碗里了。 王坚强乐呵呵地说: “小牛也乖,下回考好了,爸也给你蒸。” “真的?” 王小牛一下子来劲了。 “我下次肯定比二哥考得好!” 李文青撇撇嘴: “你先把你那字写端正了再说,孙老师都说你写得像蜘蛛爬。” “那叫草书!” 王小牛梗着脖子。 一屋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张美云要去街道办值班。 她拎着布兜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8颗水果糖。 “一人一个,别打架。” 其中的2颗塞给了纪黎宴。 剩下的6颗糖给李文青,让他分配。 可李文青分完之后,转手就把自己那颗掰了。 一半给王文珊,一半塞王小小嘴里。 她们两个最小。 王小小咂摸着糖,含含糊糊说: “大哥,你真好。” “少拍马屁。” 李文青耳朵有点红。 “赶紧收拾,菜窖里还要拾掇。” 纪黎宴握着手上的两颗糖。 他招手示意大哥过来。 李文青疑惑,不过还是乖乖听话。 然后他的嘴巴里被塞了一颗。 好甜! 不过他二弟是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不然怎么昨天晚上给他吃饼干,现在又给他糖? 是把他的钢笔弄坏了,还是把他一年级的作业本偷去抄了? 又或者想让他给他写寒假作业? 纪黎宴看出他的想法。 主要是太直白了。 他无奈,只能嘀咕了一句。 “我牙疼,最近吃不了太多糖。” 李文青恍然,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不过他顾不得想了。 因为要干活了。 菜窖在院子东南角,是个两米见方的土坑。 上头搭着木板和油毡。 王坚强掀开木板,一股土腥味混着蔬菜腐烂的味道冲出来。 “文青,你跟我带小牛下去,把烂叶子都捡出来。” “文洁,你领着小小和文姗,把好的土豆萝卜码齐了。” “小宴,你跟小虎在上面接。” 纪黎宴应了一声,蹲在窖口。 窖里黑乎乎的,只有王坚强手里的煤油灯一点亮光。 红薯有些已经发芽了,长了白生生的须子。 李文青在底下喊: “这个还行,就芽长了点,掰了还能吃。” “接着!” 一个沾着泥的红薯扔上来。 纪黎宴伸手去接,没留神脚下一滑。 “哎哟!” 他半个身子栽进窖口,幸亏胳膊撑住了。 “咋了?” 王坚强吓一跳,赶紧往上爬。 李文青动作更快。 三两下蹬着土壁蹿上来,一把拽住纪黎宴后领子。 “你瞎啊?边上那么滑看不见?” 他声音发颤,手攥得死紧。 纪黎宴被他拉上来,喘了口气: “没事,又没摔下去。” “等摔下去就晚了!” 李文青脸都白了。 王坚强也爬上来,心有余悸: “可不能这么大意。” “去年后街老刘家小子,摔菜窖里折了腿,现在走路还跛呢。” 纪黎宴拍拍身上的土: “我真没事......” 话没说完,院门被敲响了。 “张主任在家吗?”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王坚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网兜。 里头是两瓶罐头。 “您是?” “我姓周,是纺织厂工会的。” 男人笑得和气。 “张主任帮我们厂家属解决了工作问题,厂领导特地让我来感谢。” 王坚强忙把人让进来: “美云去街道办了,您屋里坐。” 周干事摆摆手: “不坐了,东西送到就行。” 他把网兜递给王坚强,目光扫过院子,在纪黎宴身上停了停。 “这孩子是?” “我家老二。” 王坚强说。 “哦,长得真精神。” 周干事多看了两眼,这才走了。 等他出了门,王小牛凑过来盯着罐头: “爸,是黄桃罐头,我能尝口汤不?” “等你妈回来再说。” 王坚强把东西放到柜顶上。 李文青却皱起眉头: “纺织厂的?妈昨天不是刚跟他们厂保卫科吵架?” “爸。” 纪黎宴开口。 “这东西不能收吧?” 王坚强愣了愣: “人家特意来感谢的......” “感谢可以送锦旗。” 纪黎宴说。 “送罐头,太扎眼了。” 李文青也反应过来: “对,妈现在是街道办主任,多少人盯着呢。” 王坚强搓搓手: “那...那咋办?人都走了。” “我给送回去。” 纪黎宴拎起网兜。 “我知道纺织厂在哪儿。” “我跟你去。” 李文青立刻说。 兄弟俩出了门,拐出胡同往东走。 纺织厂在城东,走路得半个钟头。 路上,李文青问: “你怎么知道妈不能收东西?” 纪黎宴说。 “孙老师上课讲过,干部要廉洁。” 李文青没再问,只是脚步加快了些。 到了纺织厂门口,传达室老头拦着不让进。 “找谁?” “找工会周干事。” 纪黎宴举起网兜。 “他东西落我家了。” 老头打量他俩两眼: “等着,我让人去喊。” 等了约莫十分钟,周干事匆匆出来。 看到网兜,他脸色微微一变: “小同志,这是......” “周叔叔,我妈说街道办有纪律,不能收群众东西。” 纪黎宴把网兜递过去。 “您的心意我们领了。” 周干事接过网兜,表情有些复杂: “你妈真是这么说的?” “嗯。” 纪黎宴点头。 “我妈还说,帮群众解决问题是应该的,不用谢。” 周干事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张主任觉悟高啊...行,东西我拿回去。” “小同志,替我给你妈带个好。” 回去的路上,胡同里冲出来个人,差点撞他们身上。 是孙铁柱。 他跑得满头汗,看见纪黎宴,眼睛一瞪: “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就跑没影了。 李文青皱眉: “他又发什么疯?” “谁知道。” 纪黎宴没在意。 可到家门口,他俩就明白孙铁柱为啥那样了。 院墙外头,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大字: “活王八,养野种!” 王坚强正提着水桶,使劲刷那行字。 他佝着背,手臂用力地来回擦。 可粉笔印子渗进砖缝里,怎么都刷不干净。 “爸......” 李文青声音发干。 王坚强没回头,闷声说: “你带弟弟妹妹进屋去。” “谁干的?” 纪黎宴问。 “还能有谁。” 王坚强把抹布扔进水桶。 “孙家那小子,有人看见了。”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 纪黎宴盯着那行模糊的字,忽然转身往外走。 “你干嘛去?” 李文青拉住他。 “找孙铁柱。” “找他能咋样?打一架?” “不打。” 纪黎宴掰开他的手。 “跟他讲道理。” 李文青气笑了: “他要是讲道理的人,能干出这事儿?” 可纪黎宴已经走远了。 孙铁柱家住在胡同尽头,是个独门小院。 他爸是副食店的副主任,家里条件比一般人家好。 纪黎宴到的时候,孙铁柱正蹲在门口啃黄瓜。 看见纪黎宴,他腾地站起来: “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 纪黎宴走到他面前。 “墙上的字,你写的?” “是又怎样?” 孙铁柱扬起下巴。 “我说的不是实话?你妈带着你改嫁三回,谁知道你是谁的种!” 纪黎宴没生气,反而笑了: “孙铁柱,你爸是副主任对吧?” “那又怎样?” “你爸一个月工资42.5,对吧?” 孙铁柱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嘛?” “你身上这双鞋,得12块多吧?” 纪黎宴指指他的脚。 “你爸工资,够买几双?” 孙铁柱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副食店前几天丢了一批白糖。” 纪黎宴慢悠悠地说。 “你爸正在查这事,对吧?” “你怎么知道?” 孙铁柱声音发紧。 “我还知道,偷白糖的人,家里孩子也穿新鞋。” 纪黎宴看着他。 “你说,要是有人写大字报,说孙副主任以权谋私,把白糖拿回家给儿子换鞋穿......” “你胡说!” 孙铁柱脸白了。 “我爸没拿!” “我也可以胡说啊。” 纪黎宴摊手。 “就像你胡说我家的事一样。” 孙铁柱攥紧拳头,眼睛瞪得通红。 两人对峙了几秒钟,孙铁柱肩膀垮下来: “我...我去把那字擦了。” “不用。” 纪黎宴说。 “你跟我回去,当着我爸的面说清楚。” “......行。” 孙铁柱咬牙。 回到王家院子时,王坚强已经刷完墙了。 砖墙湿漉漉一片,粉笔印子淡了些,但还能看出轮廓。 “王叔......” 孙铁柱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 “墙上的字...是我写的。” 王坚强直起腰,看着他: “为什么?” “我...我就是气不过。” 孙铁柱踢着地上的土坷垃。 “纪黎宴昨天拿煤灰扬我......” “所以你就写这个?” 王坚强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知道这话多伤人吗?” “我知道错了。” 孙铁柱头更低了。 “我明天拿石灰来,重新刷一遍墙。” “不用。” 王坚强摆摆手。 “你回家吧,以后别这样了。” 孙铁柱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李文青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王坚强把水桶拎起来。 “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就能胡说八道?” 李文青眼圈有点红。 王坚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文青,有些事...外人说就说了,咱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你妈不容易,咱们得护着她。” 这话说得含糊,纪黎宴却听懂了。 王坚强不是不介意,他只是选择了忍耐。 为了这个家,为了张美云。 晚上张美云回来,还是知道了这事。 是隔壁赵婶告诉她的。 张美云听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美云!” 王坚强拉住她。 “你去哪儿?” “孙家。” 张美云甩开他的手。 “我儿子不能白受欺负。” “铁柱已经认错了......” “孩子认错,那是孩子的事。” 张美云眼神很冷。 “大人没教好,就是大人的责任。” 她拎起墙角的烧火棍,径直出了门。 王坚强赶紧追出去。 李文青和纪黎宴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孙家院里亮着灯。 张美云一棍子砸在门上,哐当一声。 “孙富贵!你给我出来!” 门开了,孙铁柱他爸孙富贵皱着眉: “张主任,你这是......” “你儿子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张美云用棍子指着墙。 “要不要我把那话再给你写一遍?” 孙富贵脸色难看: “孩子打架,我已经教训过铁柱了......” “教训?” 张美云冷笑。 “你儿子骂我男人是王八,骂我儿子是野种。” “这是打架?这是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 院里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孙富贵脸上挂不住: “那你想咋样?” “第一,让你儿子当着全院人的面,给我家道歉。” 张美云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你亲自写检讨,贴在街道办公告栏。” “第三——” 她盯着孙富贵。 “管好你那张嘴,别在副食店给我家穿小鞋。” “不然,我就去你厂领导那儿,问问你们孙家的家风!” 孙富贵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人窃窃私语: “张主任够硬气......” “孙铁柱那孩子是该管管了。” “骂得也太难听了。” 孙富贵咬牙,回头吼: “铁柱!滚出来!” 孙铁柱哆哆嗦嗦走出来。 “给王叔道歉!” 孙铁柱朝王坚强鞠躬: “王叔,我错了......” “大声点!” “王叔!我错了!我不该胡说八道!” 孙铁柱带着哭腔喊。 王坚强摆摆手: “行了,孩子知道错就行。” 张美云这才放下烧火棍: “检讨明天贴出来,我等着看。” 说完,转身就走。 看热闹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坚强跟在她身后,小声说: “美云,是不是太......” “太什么?” 张美云没回头。 “我要是软一点,明天就有人敢骑到咱家头上。” “这个家,不能软。” 夜里,纪黎宴躺在大通铺上,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映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张美云。 那个最后吊死在门梁上的女人。 泼辣,强悍,把所有的柔软都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她早逝的白月光。 一个是白月光的儿子。 可这份偏爱,最终酿成了大祸。 “二哥。” 旁边的王小虎小声叫他。 “你睡了吗?” “没。” “妈今天...真吓人。” 王小虎声音细细的。 “但也好厉害。” “嗯。” 纪黎宴应了一声。 “睡吧。” 第二天是星期一。 纪黎宴刚到教室,孙铁柱就蹭过来,往他桌洞里塞了个东西。 是个油纸包。 “啥?” 纪黎宴打开一看,是两个油炸糕。 “我妈让给的。” 孙铁柱扭着脸。 “她说...说对不起。” 油炸糕还温着,糖馅的香味飘出来。 王小牛吸了吸鼻子: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孙铁柱瞪他一眼,又看向纪黎宴: “昨天...谢了。” “谢我什么?” “你没把我爸的事说出去。” 孙铁柱声音很低。 “白糖是仓库老李头偷的,我爸已经查出来了。” 纪黎宴把油纸包推回去: “油炸糕你拿回去,事情过去了。” “那你就是不肯原谅我?” 孙铁柱急了。 “不是。” 纪黎宴想了想,掰了半个油炸糕。 “这个我尝一口,剩下的你拿回去。” “咱们两清了。” 孙铁柱愣了愣,接过油纸包,忽然笑了: “纪黎宴,你这人有点意思。” 上课铃响了。 孙老师夹着课本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下周学校要组织文艺汇演,每个班出两个节目。” “咱们班谁有特长?”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王小牛举手: “老师,我会翻跟头!” “翻跟头不算。” 孙老师推推眼镜。 “唱歌、跳舞、朗诵,这些才行。”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你不是会吹口琴吗?” “你咋知道?” 纪黎宴诧异。 原主确实会吹口琴。 是之前一个文艺团的邻居,见原主长得好看教的。 但这事连李文青都不知道。 “我听见的。” 吴文洁脸有点红。 “有次你躲在房后头吹,我听见了。” 纪黎宴还没说话,孙老师已经点了他的名: “纪黎宴,你会吹口琴?” “...会一点。” “那就定一个节目,口琴独奏。” 孙老师在本子上记下。 “还需要一个节目,谁还会什么?” 没人举手。 孙老师扫视一圈: “吴文洁,你唱歌怎么样?” 吴文洁紧张地站起来: “我...我唱不好......” “唱两句听听。” 吴文洁脸涨得通红,半天才小声唱: “东方红,太阳升......” 声音细细的,还有点抖。 孙老师点点头: “行,你负责领唱,咱们班大合唱。” “纪黎宴,你伴奏。” 纪黎宴应下了。 下课,王小牛凑过来: “二哥,你真会吹口琴啊?” “嗯。” “吹一个听听呗?” “回家再说。” 放学路上,李文青问起文艺汇演的事。 “演啥节目啊?”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要吹口琴,我领唱。” 李文青乐了: “你还会这个?” “就会两首。” 纪黎宴说。 “《东方红》和《打靶归来》。” 王小牛起哄: “那你现在吹一个!” “口琴在家呢。” “骗人!” 王小牛指着他书包。 “我前天看见你塞进去了!” 纪黎宴无奈,掏出用红布包着的口琴。 孙铁柱也凑过来: “吹一个呗!” 纪黎宴擦了擦琴口,试了试音。 清脆的琴声响起来。 几个孩子都安静了。 李文青惊讶: “这...你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纪黎宴吹完一段就停了。 “这调子软绵绵的,文艺汇演不能用。” 吴文洁却说: “好听......”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吵嚷声。 孙富贵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条肉。 他看见纪黎宴几个,脚步一顿。 孙铁柱小声叫: “爸......” 孙富贵没理他,直接走过去。 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 塞给纪黎宴: “昨天的事,对不住了。” 说完,推车进了自家院子。 王小牛盯着那糖: “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李文青皱眉: “他这是唱的哪出?” 纪黎宴把糖分给大家: “管他呢,吃了再说。” 晚上吃完饭,张美云把纪黎宴叫到跟前。 “听说你要在文艺汇演上吹口琴?” “嗯。” “吹什么曲子?” “《打靶归来》。” 张美云点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个本子。 “这有几首老歌的谱子,你挑挑。” 纪黎宴接过本子,纸页泛黄,字迹清秀。 “妈,这是谁写的?” “你爸。” 张美云说。 “他以前在宣传队待过。” 纪黎宴翻了几页,忽然看到一首熟悉的歌名。 “《我的祖国》?这歌现在能吹吗?” “能。” 张美云说。 “去年国庆还唱了呢。” 她顿了顿,又说: “你好好练,到时候妈去看。” 第二天课间,孙老师把纪黎宴和吴文洁叫到办公室。 “文艺汇演下周五,你俩抓紧排练。” “合唱队我已经选好了,十五个人。” 吴文洁紧张地绞着手指: “老师,我怕唱不好......” “没事。” 孙老师难得温和。 “纪黎宴给你伴奏呢。” 她又对纪黎宴说: “你口琴吹得不错,但台上和平时不一样。” “下午放学留一下,我找个老师指导指导你们。” 下午来的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林。 她扎着两条辫子,说话轻声细语。 “先听听你们的水平。” 纪黎宴吹了段《打靶归来》。 林老师点头: “节奏还行,就是感情不够饱满。” “你得想象自己是战士,打完靶子归来那种喜悦。” 她又听吴文洁唱。 “声音小了点,但音准不错。” “这样,每天放学练半小时,我陪着你们。” 练了3天,林老师突然说: “光是合唱太单调了,咱们加个诗朗诵怎么样?” 孙老师想了想: “谁朗诵?” “让纪黎宴来。” 林老师说。 “他嗓子亮,形象也好。” 第104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3 “诗朗诵?” 纪黎宴一愣。 “可我从来没朗诵过。” “试试看。” 林老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黄河颂》的节选,你念念。” 纪黎宴接过稿子,清了清嗓子: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字正腔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孙老师眼睛一亮: “这不挺好嘛!” 林老师也点头: “感情再充沛些就更好了。”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你念得真好听。” “那就这么定了。” 孙老师拍板。 “口琴独奏、诗朗诵,再加上大合唱,咱们班总共三个节目。” 消息传回家,张美云很高兴。 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半新的白衬衫: “演出那天穿这个。” 王坚强搓着手笑: “咱家也要出个小演员了。” 王小牛嚷嚷: “我也要上台!” “你会啥?” 李文青瞥他。 “我...我会翻跟头!” “翻跟头不算节目。” 张美云敲了下王小牛的脑袋。 “老老实实当观众。” 排练进行得很顺利。 纪黎宴白天在学校练,晚上回家也在院子里练。 隔壁赵婶听见了,隔着墙头夸: “小宴这曲子吹得,跟广播里似的。” 演出前一天,林老师特意交代: “明天都穿整齐点,教育局领导要来看。” “口琴带好了,千万别忘。” 纪黎宴把口琴放进书包夹层。 晚上睡觉前,还在吴文洁的催促下,无奈地又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张美云给纪黎宴煮了两个鸡蛋。 “吃饱了,好好演。” 王坚强拿出珍藏的皮鞋: “这鞋你穿可能大点,垫点报纸。” 那是一双半旧的黑色皮鞋,擦得锃亮。 纪黎宴试了试,确实大不少。 “算了爸,我穿布鞋就行。” “那怎么行!” 张美云翻出针线盒。 “我给你在鞋后跟缝条带子。” 她低头穿针引线,手指翻飞。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鬓角,有几根白发闪闪发亮。 纪黎宴看着,忽然说: “妈,您别太累。” 张美云手一顿,抬眼笑了: “缝个带子累什么。” 她缝好带子,帮纪黎宴穿上鞋。 “走两步试试。” 纪黎宴走了几步,鞋子跟脚多了。 “谢谢妈。” “谢啥。” 张美云拍拍他的肩。 “快吃饭,别迟到。” 学校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班学生按顺序入场,吵吵嚷嚷像一锅粥。 孙老师带着一班学生到指定区域,反复叮嘱: “都坐好了,不许交头接耳。” “演出的时候认真看,给咱们班同学鼓掌。” 纪黎宴被林老师叫到后台准备。 吴文洁跟在他身后,紧张得同手同脚。 “二哥,我心跳得好快。” “深呼吸。” 纪黎宴说。 “就当底下坐的都是萝卜。” 吴文洁被逗笑了,放松了些。 第一个节目是三年级的大合唱。 唱到一半,有个男生突然打了个喷嚏,引得全场哄笑。 孙老师在台下直皱眉。 很快就轮到一年级一班。 报幕员清脆的声音响起: “下面请欣赏,一年级一班的口琴独奏,《我的祖国》。” “表演者:纪黎宴。” 纪黎宴走上台,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白衬衫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举起口琴,深吸一口气。 悠扬的琴声响起来。 起初还有些嘈杂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琴声像流水,淌过每个人的耳边。 张美云坐在家长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王坚强在她旁边,憨厚的脸上满是骄傲。 李文青带着弟弟妹妹坐在学生区。 王小牛小声嘀咕: “二哥还真像那么回事......” “嘘!” 李文青瞪他一眼。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纪黎宴鞠躬下台,林老师在后台冲他竖大拇指: “太好了!” 第二个节目是诗朗诵。 纪黎宴再次上台,这次他手里拿着稿子。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 他的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礼堂。 慷慨激昂,字字铿锵。 张美云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清秀的青年在宣传队朗诵的样子。 “像...真像......” 她喃喃自语。 王坚强听见了,默默握住了她的手。 诗朗诵结束,紧接着就是大合唱。 吴文洁站在队伍最前面,小脸绷得紧紧的。 前奏响起,她张开嘴,声音却有点发颤。 纪黎宴在侧幕看着,轻轻做了个口型: “放松。” 吴文洁看见他的口型,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住了。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合唱结束,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吴文洁下台时,腿都是软的。 林老师一把扶住她: “唱得真好!” 孙老师也难得露出笑容: “咱们班今天露脸了。” 汇演结束后,校长亲自上台总结。 他特意提到了纪黎宴: “尤其是一年级的纪黎宴同学,多才多艺,展现了新时代少年的风采。”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散场时,好几个家长围过来夸: “张主任,你家老二真出息!” “那口琴吹的,绝了!” 张美云笑着应酬,眼角眉梢都是骄傲。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围着纪黎宴转: “二哥,校长都夸你了!” “听见了。” 纪黎宴把口琴揣回兜里。 李文青难得没损他: “确实还行。” 吴文洁小声说: “二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让我放松,我肯定唱砸了。” 纪黎宴揉揉她的头: “是你自己唱得好。” 快到家门口时,胡同里窜出一个人影。 是孙铁柱。 他手里攥着个纸包,塞给纪黎宴: “给你的。” “这又是什么?” 纪黎宴打开,是两块芝麻糖。 孙铁柱挠挠头: “我妈说,你演得好,让我跟你学学。” 说完,扭头就跑。 王小牛盯着芝麻糖: “他咋老给你送吃的?” “可能觉得我帅吧。” 纪黎宴掰了半块给吴文洁。 剩下的分给几个小的。 李文青没要: “我不吃,你留着。” 最后还是纪黎宴硬塞到他嘴里。 晚饭格外丰盛。 张美云炒了鸡蛋,还切了半截香肠。 香肠红白相间,油汪汪的。 王小虎眼睛都直了: “妈,今天不过年啊?” “庆祝你二哥演出成功。” 张美云把最大片的香肠夹到纪黎宴碗里。 王坚强乐呵呵地给每个孩子都夹了一小片: “都沾沾光。”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街道办的李干事。 她脸色不太好: “张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张美云放下筷子。 “刘翠花...她男人周大海,贴了大字报。” 李干事压低声音。 “说您...说您利用职权,给自家孩子谋好处。” 张美云眉头一皱: “我谋什么好处了?” “说文艺汇演的名额,是您跟学校打了招呼才给纪黎宴的。” 李干事看了纪黎宴一眼。 “还说...还说您作风有问题,跟纺织厂领导不清不楚。” 啪! 张美云把筷子拍在桌上: “放屁!” 王坚强赶紧安抚: “美云,别生气,咱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能不气吗?” 张美云站起来。 “我现在就去厂里找他们领导!” “您先别急。” 李干事拦住她。 “厂领导已经知道这事了,正在调查。” “周大海这是打击报复,因为您之前举报他调戏女工。” 张美云深吸一口气: “调查?调查什么?我张美云行得正坐得直!” “妈。” 纪黎宴忽然开口。 “您明天去街道办,把这事公开说说。” 张美云看向他: “怎么说?” “开个群众会,把周大海贴大字报的事摊开讲。” 纪黎宴放下碗。 “再把您当初为什么举报他,一五一十说清楚。” 李干事眼睛一亮: “这法子好!咱们主动说明情况,省得别人乱猜。” 王坚强有些犹豫: “可...可这种事,越描越黑吧?” “爸,不说明才容易黑。” 李文青插话。 “我支持二哥说的。” 王小牛也赞成。 张美云想了想,点头: “行,正好明天大家都休息。” 她看向李干事: “小李,你帮我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街道办门口。” “好嘞!” 李干事匆匆走了。 晚饭的气氛冷了下来。 王小牛小声问: “妈,那个周大海会不会来闹事?” “他敢!” 张美云冷笑。 “我正愁找不到他呢。”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门口就聚了不少人。 都是听说要开会来看热闹的。 周大海也来了,蹲在墙角抽烟。 看见张美云,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张美云没理他,站到台阶上,清了清嗓子: “各位街坊邻居,今天开这个会,是要说件事。” 她拿出那张大字报的抄本。 “昨天,轧钢厂的周大海同志,贴了这张大字报。” “上面说我张美云以权谋私,作风不正。” 人群一阵骚动。 周大海站起来: “难道我说错了?你家老二凭什么上台演出?” “还不是你走了后门!” “走后门?” 张美云盯着他。 “演出是学校选的,孙老师和林老师都在,你去问啊!” “我问什么问?” 周大海梗着脖子。 “谁不知道你跟学校领导熟?” “我跟学校领导熟,是因为街道办经常组织活动。” 张美云声音提高。 “倒是你,周大海,你为啥贴我大字报,心里没数吗?” 周大海脸色一变: “我...我这是出于革命警惕性!” “警惕性?” 张美云从兜里掏出一份材料。 “上个月,你调戏纺织厂女工小王,被人家告到妇联。” “是我负责调解的,我让你写检讨,向小王同志道歉。” “你怀恨在心,这才打击报复!” 人群哗然。 有人喊: “周大海,有这回事吗?” 周大海额头冒汗: “她...她胡说!那女工自己不检点......” “谁不检点?” 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正是女工小王。 她眼睛红红的: “周大海,你摸我手,还说有关系可以提拔我。” “我不答应,你就给我穿小鞋。” “现在还敢污蔑张主任?” 周大海慌了: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去公安局说清楚!” 张美云厉声道。 “周大海,你现在就跟我去,咱们当面对质!” 周大海往后退: “我...我不去......” “不去就是心虚!” 李干事喊了一嗓子。 周围群众也议论纷纷: “这周大海太不是东西了。” “自己干了丑事,还敢诬陷张主任。” “送他去公安局!” 周大海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被几个年轻力壮的街坊堵住了。 张美云走下台阶: “走,咱们一起去公安局,让公安同志评评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公安局去。 纪黎宴和院子里孩子们跟在后面。 王小牛兴奋极了: “妈真厉害!” 到了公安局,值班公安了解了情况,脸色严肃起来。 “周大海同志,请你解释一下。” 周大海满头是汗,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张美云条理清晰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是当时的调解记录,有双方签字。”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 公安翻看着记录,点点头: “情况我们了解了。” 他看向周大海: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大海擦着汗: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就能贴大字报诬陷人?” 公安皱眉。 “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周大海腿都软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光认错不行。” 张美云说。 “你要公开道歉,澄清事实。” “我道歉!我马上道歉!” 周大海忙不迭答应。 公安严肃地说: “写一份书面检讨,明天贴到厂门口和街道办公告栏。” “再有下次,就不是检讨这么简单了。” 周大海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一定改......” 从公安局出来,街坊们都围上来。 “张主任,这回可算出了口气!” “周大海这种人,就得治治他!” 张美云向大伙道谢: “谢谢大家帮我做证。” 回家的路上,李文青小声问: “妈,周大海会不会再报复?” “他不敢。” 张美云语气平静。 “今天这么一闹,全街道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她顿了顿,又说: “你们记住,做人要堂堂正正,但也不能任人欺负。” 纪黎宴点点头: “知道了,妈。”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街道。 周大海第二天真把检讨贴出来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内容倒是诚恳。 刘翠花好几天没敢出门。 孙富贵见到王家人都客气了不少。 文艺汇演的风波算是过去了。 又过了几天,学校发奖状。 纪黎宴领了张“文艺积极分子”。 吴文洁也有张“优秀领唱”。 孙老师难得夸人: “这次汇演,给咱班争光了。” 王小牛眼巴巴看着: “老师,我什么时候也能得奖状?” “你把作业写工整了,下次就有。” 孙老师推推眼镜。 “你那字,跟鬼画符似的。” 放学路上,王小牛一直闷闷不乐。 李文青拍他后脑勺: “想啥呢?” “我也想得奖状......” 王小牛嘟囔。 “挂墙上多威风。” 纪黎宴说: “那你好好练字呗。” “练字多没劲。” 王小牛踢着石子。 “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那你想干啥?” “我想当兵!” 王小牛眼睛一亮。 “扛枪打仗,多带劲!” 他挺起胸膛。 “我爸就是退伍军人!” 这话倒是不假。 王坚强确实当过兵,腿上还有伤。 一到阴雨天就疼。 正说着,胡同里传来吵嚷声。 又是刘翠花。 这次她没骂人,而是在哭。 “我们家老周要被调去锅炉房了......” “一个月少挣18块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几个妇女围着她劝。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就是,惹谁不好,惹张主任......” 刘翠花看见纪黎宴几个,哭声停了停。 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扭过头去。 李文青拉着弟弟妹妹快步走过。 “别看了,回家。” 晚饭时,王坚强说起这事。 “周大海调岗了,烧锅炉。” 张美云夹菜的手顿了顿: “活该。” “妈,会不会太......” 李文青欲言又止。 “太什么?太重了?” 张美云放下筷子。 “他诬陷我的时候,可没想过轻重。” “要是没澄清,现在被调岗的就是我。” 王坚强点头: “美云说得对,这事不能心软。”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纺织厂工会的周干事。 他提着个网兜,这次是两包点心。 “张主任,我又来了。” 张美云皱眉: “周干事,你这是......” “这次不是送礼。” 周干事连忙摆手。 “是厂里发的福利,人人有份。” 他把点心放在桌上。 “上次那事,厂领导都知道了。” “说是感谢您给我们厂,把欺负妇女同志的坏蛋找出来了。” “这是厂里妇联同志们,让我给您带的奖励,大家都知道的,您看,上面还专门写了奖励两个字。” “还有,周大海已经处理了,厂里让我来给您道个歉。” 张美云脸色缓和了些: “道歉就不用了,事情说清楚就行。” “那不行。” 周干事很认真。 “您受了委屈,我们厂里也有责任。” “您别推辞,这也是厂里的心意。” 周干事放下点心就走了。 王坚强看着那两包桃酥: “这......” “分给孩子们吃吧。” 张美云拆开一包。 “放久了该坏了。” 王小牛欢呼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 纪黎宴把自己的掰开,一半给张美云: “妈,你也吃。” “妈不爱吃......” “您上次也说饼干不爱吃。” 纪黎宴直接把半块桃酥塞她手里。 “可我都看见您偷吃我剩下的渣了。” 张美云愣住,眼圈忽然红了。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桃酥,细细嚼着。 王坚强看着这一幕,憨憨地笑了。 上了5天学,就又是星期天。 王小牛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去掏鸟蛋。 “二哥,这回咱不去河沟,去城墙根。” “城墙根也不安全。” 李文青一边扫院子一边说。 “去年塌过一段,砸伤过人。” “我就远远地看着。” 王小牛缠着纪黎宴。 “二哥,去嘛去嘛。” 纪黎宴被缠得没办法: “行,但说好了,只能看,不能爬。” “好嘞!” 两人刚要出门,吴文洁跟上来: “我也去。” 王小虎也蹦跳着: “还有我!” 李文青放下扫帚: “得,我也跟着吧,省得你们闯祸。” 5个孩子浩浩荡荡出了门。 剩下2个太小,只能在家待着。 城墙在城北,走过去得半个多小时。 路上碰见孙铁柱。 他正蹲在路边玩弹珠。 看见纪黎宴,他站起来: “你们去哪儿?” “城墙根掏鸟窝。” 王小牛抢着说。 “我能去不?” 孙铁柱眼巴巴地问。 李文青皱眉: “你爸让你乱跑?” “他今天加班不在家。” 孙铁柱凑过来。 “我保证听话。” 纪黎宴看看他: “跟着吧。” 孙铁柱高兴地跟上队伍。 城墙是明朝留下的,砖缝里长满了野草。 王小牛眼尖,指着高处: “看!那儿有个窝!” 果然,城墙半腰的缝隙里,露出些干草枝。 “太高了,够不着。” 李文青抬头看看。 “而且砖头松,不能爬。” 孙铁柱却说: “我知道有个地方矮,去年我和铁球在那儿掏过。” 他领着大家绕到城墙西侧。 这边有一段塌了,砖石堆成个斜坡。 坡上有几个小洞。 “就这儿!” 王小牛兴奋地往上爬。 “小心!” 李文青赶紧拉住他。 “我上去看看,你们在下边等着。”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凑近一个洞口。 “有蛋吗?” 王小牛在下面喊。 李文青伸手进去摸了摸: “空的。” 又换了几个洞,都是空的。 “早被人掏过了。” 李文青滑下来。 王小牛一脸失望: “白来了。” “也不算白来。” 纪黎宴指着城墙根。 “那儿有马齿苋,摘点回去拌凉菜。” 几个孩子开始摘野菜。 孙铁柱一边摘一边问: “纪黎宴,你口琴跟谁学的?” “自己瞎吹的。” 第105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4 “瞎吹能吹那么好?” 孙铁柱不信。 “你教我呗?” “教你什么?” “吹口琴啊。” 孙铁柱很认真。 “我也想上台演出。”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 “你真想学?” “嗯!” “那行,每天放学我教你10分钟。” “真的?” 孙铁柱眼睛亮了。 “骗你干嘛。” “太好了!” 孙铁柱一激动,手里的野菜撒了一地。 吴文洁小声笑: “孙铁柱,你野菜没了。” 孙铁柱赶紧蹲下捡。 摘了半篮子马齿苋,几个孩子往回走。 路过副食店,孙富贵正好在门口卸货。 看见孙铁柱跟王家孩子在一起,他愣了一下。 “爸。” 孙铁柱叫了一声。 孙富贵点点头,从筐里拿出几个蔫巴巴的西红柿: “这个不太好了,你们拿回去吃吧。” 李文青想推辞,纪黎宴却接了过来: “谢谢孙叔。” 孙富贵摆摆手,继续干活了。 走远了,李文青才问: “你咋接了呢?” “不接他不踏实。” 纪黎宴说。 “他这是想缓和关系。” “哦......” 李文青似懂非懂。 回到家,张美云看见西红柿: “哪儿来的?” “孙叔给的。” 纪黎宴把马齿苋递过去。 “还摘了野菜。” 张美云看了看西红柿: “晚上做个西红柿汤吧。” 午饭是窝头、马齿苋拌豆腐,还有西红柿蛋花汤。 王坚强喝了一大口汤: “这汤鲜!” 王小牛埋头苦吃,含糊地说: “孙铁柱他爸还挺好。” “人嘛,都有好有坏。” 王坚强说。 “孙富贵工作上没啥大毛病,就是太惯孩子。” 正吃着,街道办的小赵干事匆匆跑来: “张主任,出事了!” “又怎么了?” “粮站那边,有人闹事!” 小赵喘着气。 “说供应粮不够,要讨说法!” 张美云放下筷子: “走,去看看。” 王坚强站起来: “我跟你去。” “你在家看孩子。” 张美云已经出了门。 粮站在街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几个妇女正跟粮站工作人员吵架: “这个月怎么又少了2两?” “我们家6口人,根本不够吃!” 工作人员很无奈: “都是按定额发的,我们也没办法。” 张美云挤进去: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 人群安静了些。 “张主任,您给评评理!” 一个瘦高个妇女拉住她。 “我们家孩子正长身体,粮食总不够吃。” 张美云问粮站工作人员: “这个月的定额是多少?” “大人28斤,孩子18斤。” “那没错啊。” “可领到手总觉得少!” 另一个妇女嚷嚷。 张美云想了想: “这样,咱们当场称一称。” 她让工作人员拿来秤。 一户一户地称过去。 结果分毫不差。 “奇了怪了......” 瘦高个妇女嘀咕。 “怎么在家称就少呢?” 张美云心里明白了: “你们家的秤,准吗?” 妇女们面面相觑。 “回家把秤拿来,我看看。” 几个妇女跑回家取秤。 果然,有两杆秤都不准。 一杆是秤砣磨损了,一杆是秤杆裂了缝。 “怪不得总觉得少。” 瘦高个妇女不好意思地说。 “谢谢张主任。” “以后称东西前,先验验秤。” 张美云说。 “粮站有标准秤,可以来校。” 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 也稀里糊涂地结束。 回去的路上,王坚强说: “还是你有办法。” “老百姓过日子不容易。” 张美云叹了口气。 “差1两粮,心里都不踏实。” 粮站的事传开后,找张美云解决问题的人更多了。 东家屋顶漏雨,西家孩子没学上。 她这个街道办主任,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手底下有办事员能用。 就是一天下来,她时常晚上累得坐在椅子上揉肩膀。 纪黎宴端了盆热水过来: “妈,泡泡脚。” 张美云愣了一下: “你......” “我看你走路都打晃了。” 纪黎宴把盆放下。 “泡泡解乏。” 张美云眼睛又红了: “你这孩子......” 她脱下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纪黎宴绕到她身后捶背: “妈,别太累了。” “不累不行啊。” 张美云闭着眼。 “这一大家子,街道办那一摊子......” “不是还有爸吗?” “你爸......” 张美云顿了顿。 “他心是好,就是太软。” 她睁开眼,看着纪黎宴: “你跟你爸真像。” “哪儿像?” “都心细,会疼人。” 纪黎宴低头笑了笑: “我是你儿子嘛。” 泡完脚,张美云精神好了些。 她翻出针线,继续补孩子们的衣服。 这天放学,孙铁柱真带着口琴来了。 “纪黎宴,你说要教我的。” 纪黎宴接过口琴擦了擦: “先学怎么拿。” 他示范了一下。 “嘴唇要放松,轻轻含住。” 孙铁柱学着他的样子,一吹,发出刺耳的响声。 “不对,轻一点。” 纪黎宴纠正他。 教了10分钟,孙铁柱能吹出简单的音了。 “回家多练练。” 纪黎宴说。 “明天继续。” “好嘞!” 孙铁柱高高兴兴地走了。 李文青看着他的背影: “你俩现在关系挺好?” “还行吧。” 纪黎宴收拾书包。 “他就是缺个朋友。” “他以前可没少欺负人。” “现在改了就行。” 吴文洁小声说: “孙铁柱最近是挺好的。” 正说着,王小虎哭着跑回来。 “咋了?” 李文青问。 “我弹珠被抢了......” 王小虎脸上有泪痕。 “谁抢的?” “后街的大刚......” 李文青眉头一皱: “走,找他去。” 纪黎宴拉住他: “先问问怎么回事。” 原来王小虎跟人玩弹珠,赢了大刚两颗。 大刚不服气,直接抢了他的弹珠罐子。 “那罐子里有20多颗呢!” 王小虎哭得伤心。 “是我攒了好久的......” “别哭了。” 纪黎宴拍拍他。 “我们帮你要回来。” 大刚才7岁,但长得壮实,比李文青看起来还要大。 看见王家兄弟,他毫不在意: “咋的?想打架?” “把弹珠还我弟。” 李文青说。 “凭啥?他赢我的怎么算?” “赢你的两颗也是他的,谁让你和他玩,还玩输了?” 纪黎宴说。 “赶紧还过来。” “不然我们就去找你爸。” 大刚他爸是开大车的,脾气暴躁。 大刚一听要找家长,有点怂了。 “还就还......” 他掏出罐子有点不舍得还给王小虎。 王小虎眼疾手快,一下子抢过来。 “以后别跟我玩了!” 大刚气哼哼地走了。 王小虎抱着罐子破涕为笑: “谢谢大哥二哥!” “以后玩的时候注意点。” 李文青说。 “大刚那人输不起。” 王小虎擦了把脸: “我以后不跟他玩了。” 李文青拍他后脑勺: “出息,走,回家。” 吴文洁小声问纪黎宴: “二哥,你说大刚会告诉他爸吗?” “不会。” 纪黎宴把口琴塞回书包。 刚进胡同就闻见炸酱香,张美云正站在院门口张望。 “怎么才回来?” “小虎弹珠被抢了,我们去要回来。” 李文青说。 张美云眉头一皱: “谁抢的?” “大刚。” 王小虎抢着告状。 “他耍赖!” “下回离他远点。” 张美云摆摆手。 “洗手吃饭,今儿炸酱面。” 饭桌上,王坚强说起厂里的事: “车间要评先进,我们组报了我。” “好事啊!” 张美云给他夹了一筷子黄瓜丝。 “评上能多5块钱。” 王小牛眼睛一亮: “爸,那能买肉不?” “就知道吃。” 李文青瞪他。 王坚强憨笑: “要是评上,买半斤肉给你们解馋。” 第二天上学,孙铁柱早早等在校门口。 看见纪黎宴就跑过来: “我昨晚练了,吹给你听!” 他掏出心琴,吹了个简单的调子。 虽然有点生硬,但音准还行。 “有进步。” 纪黎宴点头。 孙铁柱咧嘴笑: “真的?那我再多练练。” 课间,孙老师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 “有个事跟你说。” “您说。” “市里要搞文艺汇演,学校想让你代表参加。” 孙老师推推眼镜。 “这次是独奏,能行不?” 纪黎宴一愣: “什么时候?” “下个月初。” 孙老师拿出张通知。 “曲子得新练,时间有点紧。” 吴文洁在门口听见,小声插话: “老师,我能参加吗?” “合唱队有你的名额。” 孙老师笑笑。 “你领唱。” 放学路上,王小牛羡慕得不行: “二哥你又要上台了?” “还没定呢。” 纪黎宴说。 “得问问妈。” 回到家,张美云正在补袜子。 听说这事,她放下针线: “去,为啥不去?” 王坚强端着茶缸子: “这可是露脸的事。” “但我得练新曲子。” 纪黎宴说。 “每天得占时间。” “那就练。” 张美云干脆利落。 “晚上我让弟弟妹妹别吵你。” 晚上,纪黎宴翻着张美云给的那本谱子。 忽然看到一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调子悠扬,挺适合口琴。 他试着吹了几句,旁边传来李文青的声音: “这曲子好听。” “大哥?” 纪黎宴推开窗。 李文青蹲在窗根底下: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想啥呢?” “没啥。” 李文青沉默了一会。 “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样了。” 纪黎宴笑了: “我以前不像样?” “以前?” 李文青哼了一声。 “以前你就知道要吃的。” 两人正说着,隔壁传来吵架声。 是赵婶家。 “又来了。” 李文青摇头,“她家三天两头吵。” “为啥?” “赵叔爱喝酒,一喝多就打人。” 李文青压低声音。 “赵婶找过妈好几次了。” 正说着,院门被拍响了。 赵婶披头散发跑进来: “张主任,张主任救命啊!” 张美云披着衣服出来: “怎么了?” “我家那口子又发酒疯,要拿菜刀砍人。” 赵婶哭得满脸泪。 张美云脸色一沉: “坚强,跟我去一趟。” 王坚强抄起门闩就跟了出去。 纪黎宴和李文青对视一眼,也悄悄跟过去。 赵家屋里一片狼藉。 赵大勇红着眼举着菜刀,嘴里骂骂咧咧。 “赵大勇!” 张美云站在门口厉喝。 “把刀放下!” “你...你少管闲事!” 赵大勇舌头都大了。 张美云往前走了一步: “我让你把刀放下!” “我就不放!” 赵大勇挥舞着菜刀。 “我砍死这个败家娘们!” 王坚强趁他不备,一个箭步冲上去夺刀。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李文青要上去帮忙,被纪黎宴拉住: “你看着妈。” 他抄起墙边的笤帚,对准赵大勇手腕就是一下。 赵大勇吃痛,菜刀脱了手。 王坚强赶紧把他按在地上。 张美云对惊魂未定的赵婶说: “去喊派出所。” “别...别喊!” 赵大勇酒醒了一半。 “我错了!我真错了!” “这话你说多少回了?” 张美云冷着脸,“这次必须处理。” 公安小刘很快来了。 了解情况后,把赵叔铐了起来: “拘留三天,醒醒酒。” 赵婶又心软了: “同志,能不能......” “不能。” 张美云打断她。 “这次是菜刀,下次是什么?” 她看着赵婶: “你要想过安生日子,就得让他长记性。” 赵婶捂着脸哭。 折腾到半夜才消停。 回家的路上,王坚强叹气道: “这赵大勇,平时挺老实一人。” “酒品见人品。” 张美云说。 “改不了就别过了。” 第二天,这事就在胡同传开了。 有人夸张美云果断,也有人觉得她管太宽。 孙富贵在副食店门口碰见王坚强,小声说: “张主任这回可把赵家得罪了。” 王坚强摇头: “她是为赵嫂子好。” “话是这么说......” 孙富贵欲言又止。 “赵大勇出来怕是会记恨。” 三天后赵大勇放出来,他在胡同里放狠话。 “张美云,你给我等着!” 张美云正好下班回来,听见这话停住脚步: “我等着呢,你想怎么着?” 赵大勇见她这么硬气,反而怂了。 嘟嘟囔囔回了家。 但这事没完。 过了几天,街道办接到举报。 说张美云滥用职权,干涉群众家事。 李干事把举报信拿给张美云看: “又是匿名信。” 张美云扫了一眼:“随他去。” “可这次......” 李干事犹豫。 “是联名信,有七八个签名。” 纪黎宴放学回来,正听见这话。 他放下书包: “妈,我看看。” 信上罗列了好几条“罪状”。 什么“作风霸道”“以权压人”,连上次文艺汇演的事也翻出来。 “这是有人煽动。” 纪黎宴说。 “我知道。” 张美云把信扔到桌上。 “赵大勇没这个脑子。” “那会是谁?” 张美云没说话,眼神冷了下来。 第二天,她照常去街道办上班。 刚进门就看见几个妇女在院子里嘀咕。 见她来了,立刻散开。 李干事迎上来,脸色不好: “张主任,上面来人了。” “谁?” “区里的王干事。” 李干事压低声音。 “说是了解情况。” 办公室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 看见张美云,他站起来: “张美云同志,我是区妇联的王建国。” “王干事好。” 张美云给他倒水。 “你是为举报信来的吧?” 王建国有点意外: “你知道?” “听说了。” 张美云坐下。 “你想了解什么,我如实汇报。” 王建国翻开笔记本: “有群众反映,你工作方法简单粗暴。” “比如赵大勇家的事。” 张美云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拿着菜刀要砍人,我作为街道办主任,能不管吗?” “管是该管。” 王建国推推眼镜。 “但方式可以更温和些。” “温和?” 张美云笑了。 “王干事,菜刀砍人的时候,怎么温和?” 王建国被问住了。 “还有。” 张美云拿出工作记录。 “这是我上任以来的调解记录。” “赵大勇家这是第三次了,前两次我都温和劝解,有用吗?” 王建国翻看着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而且这次是赵嫂子主动求救,周围邻居都看见了。” 张美云继续说: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走访。”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 “张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美云看着他。 “有人写举报信,你就来调查。” “那要是有人写表扬信,你是不是也该来看看?” 这话说得不客气。 王建国脸色变了变: “张美云同志,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 张美云站起来。 “我做事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群众。” “你要查,我配合。” “但要让我因为怕被举报就不工作,那不可能。” 说完,她拿起包: “我还要去粮站开会,你自便。” 看着张美云离开的背影,王建国愣住了。 李干事小声说: “王干事,张主任她......” “是个硬骨头。” 王建国摇摇头,语气却带着欣赏。 几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王建国在街道办开了个会,公开说明情况。 “经调查,张美云同志在处理赵大勇家事时,方法得当,有效制止了恶性事件。” “所谓滥用职权,纯属诬告。” 他还特意表扬了张美云: “这样敢于负责的干部,我们应该支持。” 散会后,赵婶红着脸过来道歉: “张主任,对不住......” “信是你写的?”张美云问。 “不是不是!” 赵婶连忙摆手。 “是...是我家那口子逼我签的名。” 她哭着说: “那几个签名都是他找酒友逼着签的......” “行了,这事过去了。” 张美云摆摆手: “但是下次你别来找我了。” 赵婶讪讪有些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下去没说。 又过了几天,赵大勇在厂里偷钢材被抓住了。 人赃并获。 这回谁也救不了他。 赵婶哭天抢地来找张美云: “张主任,您帮帮忙......” “我是不是说了别来找我,而且这事我怎么帮?” 张美云叹气。 “他这是犯罪。” “可...可他是为了还债......” 赵婶瘫坐在地上。 “我不该纵着他喝酒......”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赵大勇被判了三年。 赵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胡同里消停了不少。 转眼到了市文艺汇演的日子。 纪黎宴练熟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张美云给他做了件新衬衫,用的是攒的布票。 演出在市礼堂,比学校的大得多。 台下坐满了人,还有领导。 候场时,吴文洁紧张得手发抖。 “二哥,我怕......” “就当底下都是土豆。” 纪黎宴逗她。 吴文洁扑哧笑了。 轮到他们学校。 报幕员声音清脆: “下面请欣赏,口琴独奏《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表演者:红星小学,纪黎宴。” 纪黎宴走上台。 灯光打在身上,有点热。 他举起口琴,吹出第一个音符。 悠扬的琴声像草原的风,吹过礼堂。 台下安静极了。 张美云坐在第3排,眼睛一眨不眨。 王坚强握紧了拳头。 李文青带着弟弟妹妹在后面的座位,伸长了脖子。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评委们交头接耳。 下个节目是吴文洁的合唱。 小姑娘站在台上,声音清亮。 演出结束,开始颁奖。 纪黎宴得了一等奖。 奖状和一支钢笔。 吴文洁的合唱得了三等奖,是一本笔记本。 孙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 “给学校争光了!”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捧着奖状看个不停。 “二哥,这笔真好看。” “好看就多看看,反正我也不可能送你。” 纪黎宴对他的奉承表示婉拒。 王小牛倒也不难过。 因为他就没想过从他二哥手中要东西。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假装失落。 “我好难过,我都要哭了,如果有人愿意把数学作业给我抄,我就好了。” 王小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捂着眼睛。 就是手缝,岔得比太平洋都宽了。 纪黎宴加重语气“哦”了一声。 然后幸灾乐祸开口: “那你就多哭哭。” “哭得多了,说不定老师看你可怜,少打你一板子。” 第106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5 “二哥你真小气!” 王小牛气得跺脚: 吴文洁抿嘴笑: “小牛,你自己的作业该自己做。” 李文青拍了下王小牛的后脑勺: “别总想着偷懒。” “大哥,这个给你。” 纪黎宴从书包里掏出那支新钢笔,塞到李文青手里。 李文青一愣,下意识想推开: “这是你的奖品,给我干嘛?” “我好多字还不会写呢。” 纪黎宴把钢笔又往前递了递。 “你先用着。” 王小牛凑过来: “二哥,那等我学会写字了,钢笔也能借我使使不?” “你先把字写端正再说。” 纪黎宴瞥他一眼。 “孙老师说你作业本像蜘蛛开会。” 李文青握着钢笔,金属外壳还带着纪黎宴的体温。 他手指摩挲着笔帽上的红星,半天才小声说: “我...我用铅笔就行。” “钢笔放着不用会坏的。” 纪黎宴说。 “隔壁大军那支,不就是放久了不出水?” 李文青不说话了。 他确实羡慕大军有钢笔,但从来没跟家里提过。 一支钢笔要两块多,够买十斤棒子面了。 吴文洁轻声说: “大哥,你就收下吧,二哥说得对,放着不用多可惜。” 王小虎也帮腔: “大哥用钢笔写字肯定好看!” 李文青看着弟弟妹妹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 “那...那我先帮你保管。” “不是保管,是给你用。” 纪黎宴纠正他。 “等我会写字了,你再教我。” 回到家,张美云看见钢笔,笑着问: “文青,喜欢不?” “喜欢......” 李文青脸有点红。 “就是太贵重了。” “贵什么贵。” 王坚强乐呵呵地拍他肩膀。 “你弟有出息赢来的,用着光荣。” 晚饭时,李文青特意用钢笔写了作业。 墨水在纸上洇出漂亮的蓝色。 比铅笔字精神多了。 王小牛眼巴巴看着: “大哥,让我摸一下行不?” “就摸一下。” 李文青小心翼翼递过去。 王小牛用两根手指捏着笔杆,像捧了个宝贝: “真滑溜......” 第二天上学,李文青把钢笔别在口袋上,走路都挺直了背。 孙铁柱看见了,凑过来: “哟,新钢笔?” “我弟给的。” 李文青语气里带着骄傲。 “纪黎宴对你可真好。” 孙铁柱有点羡慕。 “我哥只会抢我东西。” 课间,李文青正练字,王小牛鬼鬼祟祟溜进三年级教室。 “大哥,借我写个名字呗?” “你又想干啥?” “就写个名儿......” 王小牛掏出个破本子。 “铁蛋说我字丑,我想让他看看。” 李文青无奈,帮他写下“王小牛”三个字。 王小牛捧着本子,美滋滋地跑了。 放学路上,王小牛故意把本子露在外面。 孙铁柱看见了: “王小牛,你这字不像你写的啊?” “就是我写的!” 王小牛梗着脖子。 “得了吧。” 孙铁柱嗤笑。 “你写字跟狗爬似的,这字多工整。” 王小牛脸一红:“爱信不信!” 纪黎宴看不过去,插话道: “小牛,你要真想字写好看,我教你一个办法。” “真的?什么办法?” 王小牛眼睛一亮,随后又撇撇嘴。 “这话要是大哥说的我就信,你的字跟我差不多,我才不信。” “算了,还是别说了。” “嘿!小看我是吧?” 纪黎宴伸手去揪王小牛耳朵。 王小牛缩着脖子躲: “本来就是嘛,你作业本上不也总被孙老师画圈圈?” “那是我故意写快的。” 纪黎宴掏出作业本。 “我认真写一个你看看。” 他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土上划拉。 “先写横要平,竖要直......” 王小牛凑过去看,那几个字写得方方正正。 还真比平时强不少。 “哟,真会啊?” 孙铁柱也凑过来。 “那你教教我呗?” “行啊!只要你能坚持。”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三个孩子就蹲在胡同口练字。 纪黎宴教得认真,王小牛和孙铁柱也学得起劲。 过了半个月,孙老师在课堂上突然说: “王小牛,你这作业......” 王小牛心里一紧,以为又要挨批评。 谁知孙老师推了推眼镜: “字有进步啊。” 王小牛愣了两秒,随即挺起胸膛: “那是,我练了可久呢!” 教室里一阵哄笑。 孙老师也笑了: “继续保持。” 放学后,王小牛一路蹦跳着回家。 “妈!孙老师夸我字写得好!” 张美云正在做饭,头也不抬: “真的假的?别是哄你吧。” “真的!” 王小牛翻出作业本。 “您看!” 张美云擦了擦手,接过本子仔细看。 虽然还是歪歪扭扭,但比之前狗爬着的工整多了。 “嗯,是有点进步。” 她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 “奖励你的。” 王小牛接过糖,美得冒泡。 正巧王坚强下班回来,听说了这事,也高兴: “咱家小牛开窍了?” “都是二哥教的!” 王小牛难得夸纪黎宴。 纪黎宴摆摆手: “主要还是你自己肯练。” 这天晚上,李文青写完作业,把钢笔仔细擦干净,放回书包。 他想了想,又拿出来,在作业本背面写下一行字: “谢谢二弟。” 写完觉得不好意思,赶紧撕下来揉成一团。 王坚强正巧路过。 他拿起纸团展开,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文青,这有啥不好意思的。” 李文青脸更红了,抢过纸团塞进灶膛: “爸!” 火焰卷过纸角,瞬间吞没了那点小心思。 王小牛的那颗糖,到底没舍得吃。 他看了又看,最后悄悄塞进口袋,打算明天跟铁蛋显摆。 纪黎宴看了眼日历,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妈,今年还做腊肉不?” 张美云往锅里添了瓢水: “做,票我都攒好了。” “等放了假,你们跟我去副食店排队。” 王小虎一听“副食店”,眼睛亮了: “能买糖瓜吗?” “就知道吃!” 李文青拍他后脑勺,自己却也咽了咽口水。 考试前一周,学校气氛紧张起来。 孙老师每天拖堂,讲重点题型。 王小牛听得抓耳挠腮: “二哥,这道题你会不?” 纪黎宴扫了一眼: “一共9个作业本,给了小明6个,我还剩下几个......” “停停停!” 王小牛捂住耳朵。 “我更糊涂了。” 纪黎宴看着他在那掰着手指头算,换了一个问题。 “一共9颗糖,给了我6颗,你还剩下几颗......” “凭啥给你6颗?” 王小牛脱口而出。 他还一脸委屈: “给你6颗,我就才吃到3颗,这不公平。” 纪黎宴一头黑线: “这是公不公平的事吗?” 王小牛瞪着大眼睛: “怎么不是,我还少吃了3颗。” 吴文洁在旁边噗嗤笑了: “四哥,这是数学题,不是真给你糖。” 王小牛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那...那我还剩3颗?” “对。” 纪黎宴叹气。 “所以作业本那道题,答案也是3。” “早说嘛!” 王小牛一拍大腿。 “绕这么大弯子。” 期末考试那天飘起了小雪。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煮了碗疙瘩汤: “吃饱了,脑子转得快。” 王坚强蹲在门口修自行车,抬头嘱咐: “仔细审题,别慌。” 王小牛还是紧张了。 他盯着卷子上的应用题,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 “小明有8个苹果,给了小红3个,又给了小刚2个......” 他小声嘟囔。 “这不公平,小明自己都没了。” 孙老师正好路过,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 他敲敲王小牛桌子: “专心答题。” 王小牛脸一红,埋头苦算。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铅笔划纸的声音。 纪黎宴早早答完了,托着腮看窗外。 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交卷铃一响,王小牛哀嚎: “完了,后面好多题不会!” 孙铁柱凑过来: “我更惨,好多字不会写。” 他捅捅纪黎宴: “你考咋样?” “还行。” 纪黎宴收拾书包。 “等成绩吧。” 放假第一天,孩子们睡到日上三竿。 张美云没叫他们,由着他们赖床。 王坚强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爸,我帮你。” 李文青穿好衣服出来。 “不用,你看着弟弟妹妹。” 王坚强抹了把汗。 “待会儿去澡堂子,都搓搓。” 胡同口澡堂子每逢年节就挤。 一家人拎着换洗衣服到门口时,已经排起了队。 孙富贵正好带着孙铁柱出来。 看见王家孩子,他点点头: “考完试了?” “嗯。” 李文青应了声。 孙铁柱挤眉弄眼: “纪黎宴,下午去滑冰不?” “哪儿?” “护城河,冻实诚了。” 王小牛立刻来劲: “我也去!” 张美云皱眉: “冰薄的地方不能去。” “知道知道!” 王小牛满口答应。 澡堂子里雾气蒙蒙。 几个孩子泡在大池子里,舒服得直哼哼。 王坚强给王小虎搓背,搓得小家伙嗷嗷叫。 “爸,轻点!” “脏泥得使劲搓。” 王坚强笑呵呵的。 洗完澡出来,浑身轻快。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买了根糖葫芦。 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咬一口嘎嘣脆。 王小牛舍不得吃,舔了又舔。 下午,孙铁柱来叫人了。 几个男孩子扛着自制的冰车,浩浩荡荡往护城河去。 河面上已经有不少孩子。 抽陀螺的、滑冰车的,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王小牛把冰车往冰上一放: “谁来比赛?” “我!” 孙铁柱蹲上自己的冰车。 “输了的请吃烤红薯。” “成交!” 两人同时一撑,冰车嗖地窜出去。 纪黎宴没带冰车,就穿着棉鞋在冰上溜。 吴文洁带着两个妹妹在岸边看。 “二哥,小心点!” 纪黎宴朝她挥挥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旁边传来笑声。 纪黎宴扭头,是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 “笑啥?” “你溜冰的样儿,像鸭子。” 小姑娘脆生生地说。 纪黎宴也不生气: “你会?” “当然!” 小姑娘利索地转了个圈。 冰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正经的冰刀鞋。 王小牛滑回来,眼睛直了: “你这鞋哪儿来的?” “我爸从东北捎的。” 小姑娘扬起下巴。 “我叫周絮梅,住轧钢厂家属院。” 孙铁柱凑过来: “我知道你爸,周工程师对吧?” 周絮梅点点头: “你们是胡同里的?” “嗯。” 纪黎宴打量她的冰鞋。 “能借我试试不?” “你会穿吗?” 周絮梅有点犹豫。 “试试呗。” 纪黎宴脱下棉鞋。 周絮梅帮他系好鞋带,教他怎么站。 纪黎宴扶着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迈步。 冰刀划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就这样......” 周絮梅松了手。 纪黎宴晃了两下,居然站稳了。 他试着滑了几米,越来越顺。 “嘿,你还挺有天赋。” 周絮梅有点意外。 王小牛羡慕坏了: “二哥,让我也试试!” “去去去,你穿不了。” 纪黎宴滑了个来回,额头上冒了汗。 他把冰鞋还给周晓梅: “谢谢啊。” “不客气。” 周絮梅穿上鞋。 “明天我还来,你要想滑,我可以教你。” “行。” 纪黎宴应得爽快。 孙铁柱撞撞他肩膀: “可以啊,跟工程师闺女搭上话了。” “少胡说。” 纪黎宴拍开他。 玩到太阳偏西,孩子们才回家。 张美云已经做好了饭。 白菜炖豆腐,贴饼子。 热气腾腾的。 “妈,我碰见个会滑冰的。” 王小牛扒着饭说。 “穿那种带刀的鞋,可神气了!” 王坚强笑道: “那是冰刀,专业运动员才穿。” “爸,你会滑不?” 王小虎问。 “我?我小时候溜冰车。” 王坚强给孩子们夹菜。 “有一年掉冰窟窿里,差点没上来。” 张美云瞪他一眼: “瞎说什么,吓着孩子。” 夜里下了场大雪。 早上起来,院里积了厚厚一层。 李文青领着弟弟妹妹扫雪。 刚扫到一半,院门被敲响了。 是街道办的小赵。 “张主任,区里通知开会。” “这么早?” 张美云系着围裙出来。 “啥内容?” “不知道,挺急的。” 小赵搓着手。 “让各街道主任都去。” 张美云解下围裙: “我这就走。” 她回头交代王坚强: “看着点孩子,别让他们玩火。” 王坚强应下。 张美云这一走,到中午才回来。 脸色不太好。 “妈,咋了?” 李文青问。 张美云摘下围巾: “要搞运动了。” 王坚强端来热水: “什么运动?” 张美云压低声音。 “上面下了文件,要整顿作风。” 她看着一屋子孩子,没往下说。 但纪黎宴听懂了。 晚上,张美云和王坚强在里屋说话。 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咱们家成分没问题吧?” “能有啥问题?你烈士家属,我贫农出身。” “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成绩出来了。 纪黎宴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吴文洁也考了双百。 王小牛数学不及格,语文勉强及格。 孙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 “王小牛,你努力了一个月,怎么又回去了?” 王小牛低着头: “我...我一考试就紧张。” “寒假好好补补。” 孙老师叹口气。 “别让你爸妈失望。” 发完成绩单,就算正式放假了。 孩子们像出笼的鸟,满胡同疯跑。 张美云却越来越忙。 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带着疲惫。 这天她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纸。 “文青,小宴,你们过来。” 两个孩子凑过去。 是街道办的学习材料。 “从明天起,你们组织院里的孩子学习。” 张美云严肃地说。 “每天上午两小时,读报纸,念文件。” 李文青愣了: “妈,这是......” “别问,照做就是。” 张美云揉了揉眉心。 “咱们家得带头。” 第二天一早,王家院子就成了学习班。 李文青念报纸,磕磕巴巴的。 纪黎宴接过念了一段,流利多了。 王小牛坐不住,屁股像长了刺。 “大哥,念这干啥呀?” “让你念就念。” 李文青瞪他。 隔壁赵家搬走后,新搬来一户人家。 姓陈,夫妻俩都是中学老师。 陈家也有两个孩子,跟王小牛差不多大。 听见这边念报纸,陈老师探头看了看: “哟,学习呢?” 王坚强正在修凳子,抬头笑笑: “陈老师,您给指点指点?” 陈老师走过来,拿起报纸看了看: “念得不错,就是感情不够。” 他示范了一段,声情并茂。 孩子们都听入神了。 “陈老师,您真厉害。” 李文青由衷地说。 “教书教多了,习惯了。” 陈老师摆摆手。 “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从那天起,陈老师常来指导。 有时候还带些旧课本,给孩子们看。 王小牛居然坐得住了。 因为他发现,陈老师讲历史故事特别有意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美云请了半天假,带着孩子们大扫除。 被褥全抱出来晒,家具挪开扫灰尘。 纪黎宴擦窗户,哈气在玻璃上结成霜。 他用指甲划出个笑脸。 吴文洁看见了,抿嘴笑。 扫到里屋时,张美云从柜子深处翻出个铁盒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些旧照片,用红绸布包着。 纪黎宴眼尖,看见最上面那张。 一个清秀的青年,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 笑容温和。 张美云迅速合上盒子: “去帮弟弟妹妹擦桌子。” 纪黎宴应了声,却没动。 “妈,那是我爸?” 张美云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嗯。” 她声音很轻。 “你爸。” 王坚强正好进来,看见铁盒子,脚步顿了顿。 他默默退出去,带上了门。 张美云把盒子放回原处,转身时眼睛有点红。 “你爸走的时候,你还小。” 她摸摸纪黎宴的头。 “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纪黎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对亲爸几乎没有印象。 更多的是把他扛着肩头的继父。 不是现任,是上一任。 张美云深吸一口气: “好了,干活吧。” 大扫除完,开始准备年货。 副食店门口排起长队。 张美云带着李文青和纪黎宴,天没亮就去占位置。 寒风刺骨,呵气成霜。 排了两个小时,才买到一条五花肉,一副猪蹄。 还有限量供应的带鱼。 “妈,今年能多做点腊肉吗?” 李文青提着肉问。 “够呛。” 张美云数着票。 “肉票不够。” 正说着,孙富贵从店里出来。 看见他们,招招手: “张主任,来一下。” 张美云走过去。 孙富贵压低声音: “后门有点碎肉头,您要不嫌弃......” 张美云犹豫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 “没啥不合适的。” 孙富贵摆摆手。 “本来就是处理品。” 他转身进去,拎出个小布袋。 打开一看,是些切下来的肉皮、碎肉。 但油汪汪的,看着挺不错。 “这......” 张美云有点心动。 “您就收着吧。” 孙富贵把布袋塞她手里。 “过年了,让孩子们吃顿好的。” 腊月二十八,开始炸年货。 张美云在院里支起油锅。 年景虽然不好,但是大家都多多少少弄了一些。 他们家也是。 肉丸子、豆腐泡、排叉,一样样下锅。 王小虎守在锅边,口水直流。 “妈,熟了吗?” “急什么,烫着你。” 张美云捞出一个丸子,吹凉了递给他。 “尝尝咸淡。” 王小牛也凑过来: “我也尝!” “去去去,洗手了吗?” 王坚强笑着赶他。 炸完年货,开始蒸馒头。 白面掺着玉米面,蒸了两大锅。 点上红点,喜气洋洋的。 晚上,张美云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每人发了一毛钱压岁钱。 “不许乱花,开学买本子铅笔。” 王小牛攥着钱,眼睛放光: “妈,我能买挂鞭吗?” “买什么鞭,危险。” 张美云弹他脑门。 “攒着,有用的时候再花。”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吃年夜饭。 红烧肉、炖带鱼、白菜粉条,摆了满满一桌。 王坚强开了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小盅。 “美云,你也喝点?” “我不喝。” 张美云给孩子们夹菜。 “你少喝,明天还得拜年。” 正吃着,外面传来鞭炮声。 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王小牛坐不住了: “爸,咱们也放吧?” 第107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6 “就这一挂,省着点放。” 王坚强从兜里掏出挂小鞭。 孩子们欢呼着涌到院里。 李文青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 火星迸溅,鞭炮炸响。 放完之后,几个小的就在里面捡没炸完的小炮竹。 王小牛最先捡到1个,迫不及待点着。 结果是哑炮。 转头一看,其他人都捡到了。 最小的王文姗手上也抓着2个小炮。 正撒娇让纪黎宴给她点。 纪黎宴运气好,捡到的最多。 王小牛打眼一看。 他二哥手上的小炮,他10个手指头估计都数不清。 这可把他羡慕坏了。 王小小也举着3根“战利品”蹦跳: “我也要放!” “你和妹妹都太小了。” 纪黎宴把王文姗手里的小炮拿远些。 “这个让大哥帮你。” 李文青刚点完一个,闻言转头: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王小牛撇着嘴凑到纪黎宴身边: “二哥,你分我两个呗?” 纪黎宴没搭理他,还故意把手里的小炮颠了颠。 王小牛拽他袖子。 “二哥最好了!” “给。” 纪黎宴揪了一下他耳朵,塞给他两个。 “省着点玩。” 硝烟味混着饭菜香,这就是年味。 守岁到半夜,孩子们撑不住,东倒西歪地睡了。 张美云和王坚强收拾完碗筷,坐在炕沿说话。 “又是一年。” 王坚强看着熟睡的孩子。 “孩子们都长大了。” 张美云点点头: “开春文青就11了,小宴也10岁。” 她顿了顿: “运动的事,我总有点不踏实。” “怕啥,咱家没问题。” 王坚强握住她的手。 “天塌下来,有我呢。” 张美云看着丈夫憨厚的脸,心里一暖。 大年初一,拜年的人络绎不绝。 街道办的同事,胡同里的邻居,来来往往。 张美云端出瓜子花生,招待客人。 陈老师也来了,带着两个孩子。 “张主任,新年好。” “陈老师,快请坐。” 张美云笑着招呼。 陈老师的爱人姓刘,是个温婉的女人。 她拉着张美云说话: “早就想来拜访,一直没腾出空。” “您太客气了。” 两家人聊得投机。 陈老师的大儿子叫陈向东,跟李文青同岁。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一起去了。 正聊着,孙富贵也来了。 提着两包点心: “张主任,王大哥,给您拜年了。” “哎哟,来就来,还带东西。” 王坚强忙接过去。 “应该的。” 孙富贵搓着手。 “以前不懂事,您多包涵。” “过去的事不提了。” 张美云摆摆手。 “铁柱呢?” “跟同学玩去了。” 孙富贵笑道。 “这孩子,野得很。” 热热闹闹一上午,客人渐渐散了。 张美云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 “可算消停了。” 王坚强收拾着瓜子皮: “今年来的人特别多。” “是啊。” 张美云看着堆在桌上的礼物。 点心、罐头、红糖,零零碎碎一大堆。 她皱起眉: “这些东西......” “都是心意,收着吧。” 王坚强说。 “以后慢慢还人情。” 正月初五,破五。 按规矩要吃饺子。 张美云一大早就开始剁馅。 白菜猪肉,香得很。 孩子们帮忙擀皮,包得奇形怪状。 王小虎包了个“小耗子”,得意地举着: “看我的!” 李文青拍他: “漏馅了,重包。” 正闹着,院门被拍响了。 孙铁柱探进脑袋: “纪黎宴,滑冰去不?” “今天破五,得在家。” 纪黎宴手上沾着面。 “哦......” 孙铁柱有点失望。 “那明天呢?” “明天行。” “说定了!” 孙铁柱蹦跳着跑了。 张美云摇头笑: “这孩子,倒是跟小宴玩得来。” 饺子下锅,白胖胖的浮起来。 王坚强捞了一碗: “先供祖宗。” 牌位前摆好饺子,点了三炷香。 孩子们跟着磕头。 王小牛小声问: “二哥,祖宗真能吃着吗?” “心到神知。” 纪黎宴拉他起来。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 蘸着醋和蒜泥,一口一个。 王小虎烫得直吸气: “香!真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张美云给他夹了个凉的。 正吃着,街道办的小赵又来了: “张主任,区里紧急通知。” 张美云放下筷子: “又怎么了?” “让各街道统计成分。” 小赵递过文件。 “明天就得报。” 王坚强凑过来看: “这么急?” “上头催得紧。” 小赵压低声音。 “听说要搞摸底。” 张美云皱起眉: “行,我吃完饭就去办。” 她匆匆扒了几口饺子,披上棉袄出门。 王坚强叹了口气: “这年过的,也不消停。” 晚上张美云回来时,脸色更差了。 “妈,咋了?” 李文青端来热水。 张美云搓着手: “陈老师家...成分可能有问题。” 孩子们都愣了。 “陈老师不是挺好的吗?” 王小牛问。 “好是好,可他家以前是书香门第。” 张美云压低声音。 “祖上出过举人。” 王坚强倒吸口凉气: “那...那算地主?” “算不算,得看怎么定。” 张美云揉着太阳穴。 “我已经报上去了。”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哔哔作响。 第二天,陈老师没来串门。 他家院门紧闭,静悄悄的。 孙铁柱来叫纪黎宴滑冰,看见陈家院子: “咋了这是?” “不知道。” 纪黎宴扛起冰车。 “走吧。” 护城河上依旧热闹。 周絮梅也在,穿着那身红棉袄,像团火。 “纪黎宴,你来啦!” 她滑过来。 “我教你倒滑。” “我可学不会。” 纪黎宴蹲上冰车。 “还是这个适合我。” 孙铁柱凑过来: “周絮梅,你爸是工程师,成分好吧?” 周絮梅一愣: “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孙铁柱挠头。 “我爸说,现在成分最要紧。” 周絮梅脸色变了变: “我家贫农出身,能有啥问题?” 她转身滑走了。 孙铁柱莫名其妙: “我说错话了?” “你说呢?” 纪黎宴白他一眼。 “现在谁爱提这个。” 玩到中午回家,胡同里气氛不对。 几个妇女聚在陈家院外嘀咕。 看见孩子们,立刻散了。 李文青拉住: “别瞎打听。” 进了院子,张美云正在晾衣服。 “妈,陈老师家......” “别问。” 张美云打断他。 “该干嘛干嘛去。” 隔天放学,隔壁来了几个陌生人。 王小牛探头看过去,一眼就看见陈家院门被打开。 这几个人在里面搬东西。 大多数家具都不见了,空荡荡的。 “咋回事?” 王小牛又探出头,却被李文青一把拽了回去。 李文青压低声音: “别看了,进屋。” 院子里,王坚强正闷头劈柴,斧头抡得一下比一下重。 “爸......” 吴文洁小声唤了一句。 王坚强停下动作,抹了把脸: “没事,回屋去吧。” 孩子们刚进堂屋,张美云就从街道办匆匆回来了。 她解下围巾,脸色比早晨出门时更沉。 “妈?” 纪黎宴递过一杯热水。 张美云接过,没喝,只是攥着杯子暖手。 她眼圈有点红。 王坚强问: “美云,你这是......” “陈老师...被下放了。” 张美云声音发哑。 “去西北农场。” “这么严重?” 王坚强震惊。 “不是还没定性吗?” “有人举报,说他祖父当过伪保长。” 张美云抹了把脸。 “证据确凿。” 屋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久,王坚强才说: “那...那他爱人孩子呢?” “跟着一起去了。” 张美云站起来。 “我去看看还有啥能帮的。” 她翻箱倒柜,找出些粮票布票。 又包了件半新的棉袄。 “坚强,你跟我送去。” 两口子匆匆出门。 孩子们坐在炕上,谁也没说话。 王小牛忽然问: “二哥,伪保长是啥?” “就是...给小鬼子干过事的。” 纪黎宴低声说。 “那陈老师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 可谁知道呢。 那一夜,张美云很晚才回来。 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王坚强也唉声叹气: “陈老师多好的人......” “别说了。” 张美云打断他。 “睡觉。” 日子还得过。 开学第二周,学校组织劳动。 去郊区捡粪积肥。 孩子们背着筐,排着队出发。 田野里光秃秃的,残雪还没化尽。 王小牛捏着鼻子: “真臭!” “嫌臭别吃饭。” 孙老师瞪他。 “粮食就得靠粪肥。” 纪黎宴蹲下身,用铲子把冻硬的粪块铲进筐里。 孙铁柱凑过来: “你说粪肥真能长庄稼?” “不然呢?” “我以为是化肥......” “咱们国家现在哪有多少化肥。” 纪黎宴直起腰。 “全靠农家肥。” 干了一上午,筐满了。 手上、鞋上都是粪点子。 回去的路上,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 孙老师鼓励大家: “劳动最光荣!咱们这是在为祖国做贡献!” 王小牛小声嘀咕: “光荣是光荣,就是太臭了......” “闭嘴。” 李文青捅他。 回到学校,先去洗手。 水管子冻住了,得用热水浇开。 孙铁柱手都冻红了: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就你娇气。” 王小牛嘲笑他。 “你刚才不也嫌臭?” 两人斗着嘴,倒是驱散了寒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运动的风声越来越紧。 街道办三天两头开会。 张美云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 这天她回来时,带了个好消息: “刚碰到你们老师,他说文青,小宴,文姗你们可以入少先队了。” “真的?” 李文青眼睛一亮。 “啥时候?” “下周一,你们学校升旗仪式上。” 张美云脸上难得有了笑容。 “好好表现。” 周一早上,孩子们早早到了学校。 操场上站满了人。 红旗在晨风中飘扬。 校长亲自给新队员戴红领巾。 轮到李文青时,他的手有点抖。 红领巾系在脖子上,鲜红鲜红的。 “敬礼!” 孩子们举起右手。 王小牛在底下羡慕地看着: “我啥时候也能戴......” 孙老师听见了,回头看他: “你先把作业写工整了再说。” 升旗仪式结束。 李文青站得笔直,红领巾在胸前格外鲜艳。 回家的路上,王小牛一直摸自己的脖子: “大哥,红领巾啥感觉?” “就...挺光荣的。” 李文青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纪黎宴看他一眼: “美得你。” “你不美?” 李文青反问。 “你刚才不也咧嘴笑?” “我那是牙疼。” “拉倒吧。” 兄弟俩斗着嘴,吴文洁跟在后面也笑。 快到家时,看见院门口停着辆自行车。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正在跟张美云说话。 “张美云同志,请你配合调查。” “我配合什么?” 张美云站着没动。 “我家三代贫农,有什么好调查的?” “有人举报,说你跟陈家有来往。” 高个男人拿出笔记本。 “还私下接济他们。” “接济怎么了?” 张美云冷笑。 “街坊邻居有困难,我不能帮?” “那要看帮的是什么人。” 矮个男人接话。 “陈世明是历史反革命家属,你这是在划不清界限。” 王坚强从院里冲出来: “你们别胡说!美云就是送了件棉袄......” “棉袄也是物资!” 高个男人打断他。 “张美云同志,请你明天到区里说明情况。” 说完,两人转身上车走了。 张美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妈......” 李文青小声唤道。 张美云回过神,摆摆手: “没事,进屋。” 晚饭吃得格外沉默。 连王小牛都不敢大声说话。 吃完饭,张美云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你们听着,以后外面人问起陈家的事,就说不知道。” 她挨个看过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孩子们齐声应道。 夜里,纪黎宴听见里屋有说话声。 他悄悄爬起来,凑到门缝边。 “......实在不行,我去找老领导。” 是王坚强的声音。 “找谁都没用。” 张美云声音疲惫。 “现在这风气......” “那总不能让你背处分。” “背就背吧。” 张美云叹了口气,“我问心无愧。” 第二天,张美云一早就去了区里。 王坚强坐立不安,在院里转圈。 “爸,妈不会有事吧?” 李文青问。 “不会......” 王坚强像是在安慰自己。 “你妈又没做错事。” 等到中午,张美云还没回来。 王坚强急了:“我去看看。” 他刚走到门口,张美云就回来了。 脸色倒是平静。 “怎么样了?” 王坚强赶紧问。 “写个检讨,完了。” 张美云脱下外套。 “说我立场不坚定,要深刻反省。” “就这?” “不然呢?” 张美云坐下,“还想给我戴帽子?” 王坚强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张美云接过杯子暖手。 李文青攥紧拳头: “凭什么......” “就凭现在这形势。” 张美云看向孩子们: “你们都记住,以后做事要更小心。” 纪黎宴问: “妈,陈家真去西北了?” “前天走的。” 张美云声音低下来: “我去送了,两个小的哭了一路......” 屋里又沉默了。 王小虎忽然说: “妈,我想陈向东了。” “想也见不着了。” 张美云摸摸他的头: “好好过咱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上学,班里气氛有点怪。 孙铁柱凑到纪黎宴旁边: “听说你妈挨批评了?” “你听谁说的?” “我爸他们单位传的。” 孙铁柱压低声音: “说张主任包庇坏人。” “你爸也这么说?” 纪黎宴盯着他。 “那倒没有......” 孙铁柱挠头: “我爸说张主任是好人,就是太仗义。” 正说着,班长刘建军走过来。 他爸是区里的干部。 “纪黎宴,你妈是不是犯错误了?” 纪黎宴腾地站起来: “刘建军,你说什么呢!” “我就问问。” 刘建军扬起下巴: “听说要写检讨?” “写不写关你啥事?” 王小牛也站起来。 “怎么不关我事?” 刘建军说: “我爸说了,要跟犯错误的人划清界限。” “你再说一遍!” 王小牛攥紧拳头。 孙老师正好进门: “吵什么呢?都坐好!” 上课时,刘建军一直回头瞟纪黎宴。 眼神里带着得意。 下课铃一响,王小牛就冲过去。 纪黎宴和吴文洁紧跟其后。 隔壁班的李文青也被人喊来了。 “刘建军!你给我出来!” 刘建军慢悠悠走出来: “干啥?想打架?” “你给我妈道歉!” “我凭啥道歉?” 刘建军双手抱胸。 “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文青上前一步: “刘建军,你爸没教过你尊重人?” “我爸说了,对犯错误的人不用尊重。” 刘建军撇嘴。 “你妈就是犯错误了。” 纪黎宴拦住要冲上去的王小牛: “刘建军,你亲眼看见我妈犯错误了?” “用不着亲眼看见。” 刘建军扬起下巴。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 “那你就是道听途说咯?” 纪黎宴往前一步。 “学校教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刘建军脸一红: “我...我跟别人打听过了!” “别人是谁?” 纪黎宴紧追不放。 “你敢叫来当面对质吗?” “我......” 刘建军语塞。 “不敢就是造谣。” 纪黎宴声音提高。 “造谣是要负责任的,你爸没教过你?” 周围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刘建军脸上挂不住: “你妈就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 纪黎宴盯着他。 “是帮助邻居有问题,还是工作认真有问题?” “帮助坏人就......” “陈家定案了吗?” 纪黎宴打断他。 “你看到判决书了?” 刘建军一愣: “没有......” “没有你在这瞎定什么性?” 纪黎宴冷笑。 “学校老师还教我们要团结同学,你这就给人扣帽子?” 王小牛帮腔: “就是,你比公安还厉害?” 刘建军脸涨得通红: “我...我爸说的!” “你爸说的就一定对?” 纪黎宴反问。 “伟人还说要实事求是呢,你爸比伟人还大?” 这话太重,刘建军吓得一哆嗦: “你胡说!” “我胡说?” 纪黎宴步步紧逼。 “那你现在就去公安局,说你掌握了陈家罪证。” “我...我不去......” “不去就是诬陷!” 李文青插话。 “刘建军,你这是在犯罪!” 周围同学眼神都变了。 刘建军慌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不依不饶。 “今天必须说清楚,不然咱找校长评理。” 吴文洁小声说: “对,找校长......” 刘建军彻底怂了: “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错哪儿了?” 纪黎宴问。 “我不该瞎说......” 刘建军低着头。 “对不起。” “跟谁说对不起?” “跟...跟纪黎宴。” “还有呢?” 刘建军咬牙: “还有张阿姨......” “大点声!” 王小牛喊。 “张阿姨对不起!” 刘建军带着哭腔喊出来。 孙老师闻声赶来: “怎么回事?” 纪黎宴抢先开口: “老师,刘建军同学认识到错误了。” “认识到就好。” 孙老师瞪了刘建军一眼。 “以后不许胡说,都回教室!” 回到座位,孙铁柱冲纪黎宴竖大拇指: “你真行,把他都说哭了。” “哭算什么。” 纪黎宴翻开课本。 “他再敢胡说,我还说他。” 放学路上。 王小牛佩服得五体投地: “二哥,你嘴真厉害。” “厉害啥。” 纪黎宴踢着石子。 “占理才行。” 吴文洁小声说: “刘建军他爸是干部,会不会报复咱家?” “他敢?” 李文青哼了一声。 “咱妈又没真犯错误。” “就是。” 王小牛挺起胸。 “咱家可是功臣之家。” 回到家,张美云正在做饭。 听孩子们说了学校的事,她皱起眉: “以后别跟刘建军吵架。” “为啥?” 王小牛不服气。 “他说你坏话。” “他说他的,咱过咱的。” 张美云搅着锅里的粥。 “这种人越理他越来劲。” 王坚强点头: “你妈说得对,少惹事。” 过了几天,学校开大会。 第108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1 “二哥,那是......” 王小牛小声说。 “别说话。” 纪黎宴低头刷浆糊。 傍晚收工,李会计宣布: “明天继续,还有一半街区没贴。” “都给我准时到!” 解散后,王红兵追上纪黎宴。 “李会计今天太过了。” “你不是战斗队的吗?” 纪黎宴看他一眼。 “我...我后悔了。” 王红兵低下头。 “我爸昨天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说我跟错了人。” 王红兵攥着红袖章。 “我想...想退出来。” “现在退?” 纪黎宴停下脚步。 “晚了。” “那怎么办?” “凉拌。” 回到家,院里气氛凝重。 张美云坐在椅子上,眼神发直。 “妈?” 李文青唤了一声。 张美云回过神: “哦...回来了。” “您怎么了?” “没事。”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王坚强赶紧扶住。 “美云,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饭......” “吃不下。” 张美云摆摆手。 “老馆长...是我远房表叔。” 孩子们愣住了。 “我怎么不知道?” 李文青问。 “远亲,多年没走动了。” 张美云坐下,眼泪掉下来。 “去年他还托人给我捎了本书......” 她捂着脸。 “现在...连灰都没了。” 夜里,纪黎宴溜出院子。 来到图书馆旧址。 焦黑的废墟还在冒烟。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他在废墟边蹲下,用手扒拉着。 摸到个硬东西。 是半块砚台。 边缘烧黑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青色。 他揣进怀里,起身要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谁?” 是王红兵。 他手里拿着个铁钩,也在扒拉废墟。 “你...你怎么来了?” 王红兵吓了一跳。 “你呢?” “我...我来找点东西。” 王红兵低下头。 “我爷爷以前在这儿借过书,我想找找有没有剩下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默默扒拉着灰烬。 又找到半截钢笔,一个烧变形的镇纸。 “够了。” 纪黎宴直起腰。 “再找也没用。” “我知道。” 王红兵把东西揣进兜里。 “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第二天,李会计没来学校。 说是去区里开会了。 王红兵松了口气。 “今天咱们自己贴?” “嗯。” 纪黎宴抱起一摞标语。 “还按昨天的路线。” 走到裁缝铺,店员正在揭标语。 看见他们,手一抖。 “同...同学们......” “我们重新贴。” 纪黎宴走过去。 “贴...贴哪儿?” 店员声音发颤。 纪黎宴看看门框,又看看旁边。 “贴这儿吧。” 他把标语贴在门框侧面。 只盖住一点点招牌。 店员愣住了。 “这...这行吗?” “行。” 纪黎宴刷好浆糊。 “有人问起来,就说被风刮歪了。” “哎!哎!谢谢同学!” 一连贴了几家,都贴在不起眼的地方。 到昨天那家时,门开了。 还是那个中年人。 “今天...贴哪儿?” 他声音沙哑。 纪黎宴看了看门框。 昨天的标语已经被撕了,留下白印子。 “贴墙上吧。” 他把标语贴在外墙。 离门有段距离。 中年人眼睛红了。 “孩子,谢谢你......” “别谢。” 纪黎宴转身。 “快进去吧。” 贴到孙富贵家时,封条被撕开一道口子。 王小牛凑近看:“里面有人?” “嘘。” 纪黎宴把他拉开。 “走。” 下午收工前,李会计回来了。 脸色阴沉。 “今天贴得怎么样?” “都贴完了。” 王红兵递上记录本。 李会计扫了一眼。 “走,我去检查。” 第一站就是裁缝铺。 看见标语贴的位置,他眉头一皱。 “谁贴的?” “我。” 纪黎宴站出来。 “为什么贴这儿?” “门框上浆糊没干,滑下来了。” “滑下来?” 李会计冷笑。 “那怎么不重新贴?” “贴了,又滑。” 纪黎宴面不改色。 “后来就贴这儿了,结实。” 李会计盯着他看了几秒。 “下不为例!” 又检查了几家,都没挑出毛病。 到中年人家时,他盯着外墙的标语。 “这谁的主意?” “我的。” 纪黎宴说。 “门框上贴过,被风吹掉了。” “风这么大?” “昨晚起风了。” 王红兵帮腔。 “我家窗户纸都吹破了。” 李会计半信半疑。 但没再追究。 回到学校,他宣布: “从明天起,停课结束!” 底下哗然。 “复课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李会计敲敲桌子。 “但课程要改革,旧教材全部废除。” “那用什么教材?” “用这个!” 他举起红宝书。 “这就是最好的教材!” 夜里,王家开了家庭会议。 张美云脸色严肃。 “学校复课是好事,但教材......” “妈,我们学红宝书就行。” 李文青说。 “总比不学强。” “也只能这样了。” 张美云叹口气。 “你们在学校,少说话,多听。” “知道了。” 第二天,教室里都换了教材。 每人发了一本红宝书,一本革命歌曲集。 代课老师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为人民服务》。” 王小牛翻开书,小声嘀咕。 “这字我都认识......” “认真听。” 纪黎宴捅他。 课间,王红兵凑过来。 “纪黎宴,你说...这样能学到东西吗?” “学什么?” “知识啊。” 王红兵挠头。 “光念这些,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纪黎宴合上书。 “现在能上学就不错了。” 正说着,李会计走进教室。 “同学们!好消息!” 他满脸红光。 “区里要组织文艺宣传队!咱们学校有3个名额!” 底下议论纷纷。 “宣传队干啥的?” “演节目,宣传革命思想!” 李会计看向纪黎宴。 “你,算一个。” “我?” “对!你口琴吹得好,上次汇演拿过奖。” 李会计又点了两个人。 王红兵和文艺委员许小碟。 “明天开始排练!下个月去各街道巡演!” 放学路上,王小牛羡慕得不行。 “二哥,你又要上台了!” “上什么台。” 纪黎宴皱眉。 “这种宣传队......” “怎么了?” “没什么。” 回到家,张美云听说这事。 “让你去你就去。” 她给纪黎宴盛饭。 “但记住,只演节目,别的事别掺和。” “我知道。” 第二天排练,李会计亲自督阵。 “节目要突出革命主题!” 他拿着节目单。 “第一个,口琴独奏《东方红》。” “第二个,诗朗诵《沁园春·雪》。” “第三个,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纪黎宴拿起口琴,试了试音。 《东方红》的旋律他熟。 但今天吹起来,总觉得不是滋味。 王红兵凑过来。 “你吹得真好。” “你朗诵也不错。” “我...我紧张。” 王红兵攥着稿子。 “怕忘词。” “多练练就行。” 许小碟在那边指挥合唱队。 小姑娘嗓门亮,认真起来像模像样。 排练一周后,开始巡演。 第一站是纺织厂礼堂。 台下坐满了工人。 纪黎宴上台时,手心有点汗。 不是紧张,是别的情绪。 口琴声响起,台下安静下来。 吹到一半,他看见前排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絮梅。 她坐在工人家属区,朝他挥手。 纪黎宴愣了一下,差点吹错音。 赶紧稳住心神。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下台时,周絮梅等在后台。 “纪黎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是纺织厂的。” 周絮梅笑。 “你吹得真好。” “还行吧。” “下周末,护城河又冻实了,去滑冰不?” “去。” “说定了!” 周絮梅跑回座位。 王红兵凑过来。 “你认识她?” “小学同学。” “她爸可是工程师......” “现在不是了。” “年前就被下放了。” 纪黎宴擦口琴的动作愣住了。 “那她......” 王红兵接着说。 “她妈离婚了,带着她过日子。” 巡演进行了半个月。 走了5个厂,3个街道。 每次演出,台下反应都很热烈。 李会计很满意。 “这才是文艺为工农兵服务!” 最后一次演出在区礼堂。 领导都来了。 演出结束,领导上台接见。 “同学们表现很好!” 一个胖领导拍拍纪黎宴肩膀。 “你是哪个学校的?” “红星中学。” “好!有前途!” 领导又看向王红兵。 “你朗诵很有激情!” “谢谢领导!” 王红兵脸涨红了。 散场后,李会计叫住三人。 “区里要组建常设宣传队,你们三个都被选上了!” 许小碟眼睛一亮。 “真的?” “当然!” 李会计笑。 “每月有补助,还能记工分!” 王红兵看向纪黎宴。 “你去吗?” “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李会计皱眉。 “这是光荣任务!” “我知道。” 纪黎宴说。 “但我家里弟弟妹妹多,我得照顾家里。” “这样啊......” 李会计想了想。 “那先把你报上,去不去再说。” 回家的路上,王红兵很兴奋。 “每月5块钱补助,能买多少东西啊!” “你就知道钱。” 许小碟撇嘴。 “这是荣誉!” “对!荣誉!” 两人争论着。 纪黎宴没说话。 他在想周絮梅的话。 护城河,该去滑冰了。 周末,护城河上果然热闹。 周絮梅穿着红棉袄,像团火。 “纪黎宴!这边!” 她滑过来,冰刀在冰面上划出漂亮的弧线。 “你还真来了。” “说好的嘛。” 周絮梅递过一双冰鞋。 “试试,我爸新做的。” 纪黎宴接过鞋。 是木底镶铁刀,做工很精细。 “你爸......” “在农场挺好。” 周絮梅语气轻松。 “每月能写信,还能寄东西。” 她滑了个圈。 “我妈说,等风头过了,就能回来。” 纪黎宴穿上冰鞋,试着站起来。 “你爸手真巧。” “那当然!” 周絮梅得意。 “他可是机械厂的工程师!” 两人在冰上滑着。 孙铁柱走了,刘建军也走了。 现在能一起玩的,就剩周絮梅了。 “纪黎宴,你以后想干什么?” 周絮梅忽然问。 “没想好。” “我想当医生。” 她停下来。 “治病救人,多好。” “医生现在......” “我知道。” 周絮梅打断他。 “但总有人需要医生,对吧?” 纪黎宴看着她。 小姑娘眼神坚定,不像开玩笑。 “对。” “那就行。” 周絮梅笑了。 “等我爸回来,我就考卫校。” 滑到太阳偏西,两人才上岸。 周絮梅把冰鞋包好。 “下周末还来吗?” “来。” “说定了!” 她挥挥手,蹦跳着走了。 纪黎宴看着她背影,心里忽然有点暖。 回家路上,遇见王小牛。 他慌慌张张跑过来。 “二哥!不好了!” “怎么了?” “李会计...李会计来咱家了!” 纪黎宴心里一沉。 “来干什么?” “不知道,正跟妈说话呢!” 两人跑回家。 院里,李会计坐在椅子上。 张美云站在他对面,脸色平静。 “李主任,您说的我明白。” “明白就好。” 李会计跷着二郎腿。 “让小宴进宣传队,是组织对他的信任。” “孩子还小,要以学习为重。” “学习?” 李会计笑了。 “现在学什么?不都是闹革命嘛!” “革命也要有文化。” 张美云不卑不亢。 “小宴才上初一,基础不牢。” “张主任,你这思想可不对。” 李会计站起来。 “现在是什么形势?你要跟组织唱反调?” “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让孩子去!” 李会计一拍桌子。 “明天就去报到!” 王坚强从屋里出来。 “李主任,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 李会计甩手。 “明天不去,后果自负!” 他瞪了纪黎宴一眼,走了。 院里安静下来。 张美云看着纪黎宴。 “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别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 张美云转身进屋。 “天塌下来,妈顶着。” 夜里,纪黎宴睡不着。 他走到院里,看见张美云坐在门槛上。 月光照在她鬓角,白发又多了几根。 “妈。” “嗯?” “我还是去吧。” “为什么?” “不想给您惹麻烦。” 张美云沉默了一会儿。 “小宴,妈不怕麻烦。” “我知道。” 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 “但李会计那种人,惹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能怎样?” “比如...翻旧账。” 纪黎宴声音很轻。 “孙叔的事,陈老师的事......” 张美云身子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妈,您做得够多了。” 张美云眼圈红了。 “你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好你......” “我长大了。” 纪黎宴说。 “能照顾自己了。” 第二天,纪黎宴去了宣传队报到。 李会计很满意。 “这就对了嘛!” 他拍拍纪黎宴肩膀。 “好好干,前途无量!” 宣传队设在区文化馆。 一共12个人,都是各校选来的。 王红兵和许小碟也在。 “你也来了?” 王红兵惊喜。 “嗯。” 纪黎宴放下书包。 “既来之,则安之。” 排练比学校严格多了。 每天8点到,下午5点走。 中午管一顿饭。 菜里有肉,虽然不多。 许小碟小声说。 “比家里吃得好......” “嘘。” 王红兵捅她。 “让人听见。” 排练内容还是老三样。 但要求更高了。 “口琴要吹出感情!” 指导老师是个退伍军人,姓赵。 “你要想象自己在天安门广场,看着红旗升起!” 纪黎宴试着投入。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休息时,王红兵凑过来。 “纪黎宴,你说咱们这算不算......” “算不算什么?” “算不算...为虎作伥?” 王红兵声音压得极低。 “李会计他们......” “别胡说。” 纪黎宴打断他。 “做好分内事就行。” 一个月后,宣传队开始下乡演出。 第一站是郊区的五里屯公社。 坐着拖拉机去的,颠得骨头散架。 公社书记很热情。 “欢迎小将们!” 演出在打谷场。 台下坐满了社员。 纪黎宴吹口琴时,看见有个老汉在抹眼泪。 演出结束,老汉凑过来。 “孩子,你吹得真好。” “谢谢大爷。” “让我想起...想起年轻时候......” 老汉话没说完,被儿子拉走了。 儿子脸色不好看。 “爹,别乱说话!” 回去的路上,王红兵嘀咕。 “那老汉怎么回事?” “想家了吧。” 许小碟说。 “他儿子在公社,他可能想回老家。” “老家在哪儿?” “不知道。” 纪黎宴望向车外。 田野一片荒凉。 冬天了。 第二站是更远的山区。 这次坐的是卡车。 山路崎岖,许小碟吐了一路。 到了地方,是个小山村。 房子都是土坯的。 演出在村小学的操场。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 纪黎宴吹口琴时,有个小男孩一直盯着他看。 演出结束,小男孩跑过来。 “哥哥,你能教我吹这个吗?” 他指着口琴。 纪黎宴蹲下。 “想学?” “嗯!” “为什么?” “好听。” 小男孩咧嘴笑。 “比放羊有意思。” 纪黎宴把口琴递给他。 “试试。” 小男孩小心翼翼接过去,吹了一下。 刺耳的声音。 周围人都笑了。 小男孩脸红了。 “我...我笨......” “不笨。” 纪黎宴教他。 “这样,轻轻吹。” 又试了几次,终于吹出个像样的音。 “我会了!” 小男孩兴奋地跳起来。 “等我学会了,天天吹给羊听!” 村长走过来。 “狗蛋,别缠着同志。” “没事。” 纪黎宴摸摸小男孩的头。 “你叫狗蛋?” “嗯!” “大名呢?” “没大名,就叫狗蛋。” 村长叹口气。 “村里娃,不起贱名不好养活。” 回去的车上,大家都没说话。 许小碟看着窗外,忽然哭了。 “怎么了?” 王红兵问。 “没...没什么。” 她抹着眼泪。 “就是心里难受。” 纪黎宴明白她为什么难受。 他也难受。 但说不出来。 宣传队的工作持续3个月。 春节前,最后一次演出结束。 李会计宣布。 “同志们辛苦了!春节放假7天!” “年后继续!” 解散后,王红兵叫住纪黎宴。 “过了年...我还来吗?” “你想来吗?” “不想。” 王红兵低头。 “但我不敢不来。” 纪黎宴没说话。 特殊时期说什么都不对...... 春节到了。 这是最冷清的一个年。 孙富贵家空着。 刘建军家也空着。 胡同里少了很多人。 张美云还是张罗着贴春联,包饺子。 但笑容少了。 年夜饭桌上,王坚强开了瓶酒。 “来,都喝点。” 孩子们举起碗。 酒很辣,呛得王小虎直咳嗽。 “爸,这什么酒?” “地瓜烧。” 王坚强笑。 “便宜,但够劲。”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很轻,很犹豫。 王坚强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 “请问...是张主任家吗?” “你是?” 女人摘下头巾。 是孙铁柱他妈。 “孙婶?” 张美云站起来。 “快进来!” 孙婶进了屋,局促地站着。 “我...我就是来看看......” “坐,坐下说。” 张美云拉她坐下。 “吃饭了吗?” “吃了。” 孙婶低头。 “铁柱他...他回来了。” “真的?” 王小牛跳起来。 “在哪儿?” “在老家。” 孙婶抹眼泪。 “他舅舅那儿,不让他去。” “为什么?” “怕...怕受牵连。” 屋里沉默了。 张美云给她盛了碗饺子。 “吃点,暖和暖和。” 孙婶接过碗,手抖得厉害。 “张主任,富贵他...他在农场病了。” “什么病?” “肺病。” 孙婶哭出声。 “农场缺医少药,我怕他......” “别急。” 王坚强说。 “我明天去打听打听。” “谢谢...谢谢......” 孙婶吃了两个饺子,起身要走。 “不多坐会儿?” “不了,还得赶回去。” 张美云包了几个饺子,又塞了钱。 “给孩子买点吃的。” “这怎么行......” 第113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2 “拿着。” 张美云硬塞给她。 “日子总会好的。” 送走孙婶,年夜饭也凉了。 没人有胃口。 王小牛小声问。 “妈,孙叔会死吗?” “别胡说。” 张美云收拾碗筷。 “吉人自有天相。” 夜里,鞭炮声零零星星。 不如往年热闹。 纪黎宴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想起图书馆的老头。 不知道他找到孙子没有。 还有李老师。 跳进河里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正想着,李文青翻了个身。 “小宴,睡了吗?” “没。” “我在想...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 “咱们家的以后。” “一家家熟悉的人都落了灾,我......” “车到山前必有路。” 纪黎宴翻了个身,面向他。 “大哥,别想太多。” “我能不想吗?” 李文青坐起来,月光勾勒出他消瘦的肩膀。 “陈老师、刘叔叔、孙叔...下一个会是谁?” 屋外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是张美云。 她坐在堂屋门槛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纪黎宴和李文青对视一眼,悄悄下床。 “妈?” 张美云慌忙擦脸。 “你们怎么还没睡?” “您不也没睡。” 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 李文青去倒了杯热水。 张美云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妈就是...心里堵得慌。” 她声音沙哑。 “这些年,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有时候半夜惊醒,怕一睁眼,你们爸也不见了。” 王坚强从里屋出来,披着棉袄。 “胡说啥呢。” 他在张美云身边蹲下。 “我好好在这儿呢。” “坚强......” 张美云靠在他肩上,眼泪又下来了。 “这个家,不能散。” “散不了。” 王坚强拍着她的背。 “孩子们都大了,懂事。” 春节假,眨眼就过。 宣传队恢复训练那天,李会计脸色很不好看。 “上面下了新指示!” 他挥舞着文件。 “要深入批判,不能浮于表面!”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写一篇思想汇报!” 底下哗然。 “还写?” “哪有那么多可写的......” “安静!” 李会计一拍桌子。 “写不出来,就是思想有问题!” 训练间隙,王红兵愁眉苦脸。 “让我表演行,写文章要命啊。” “随便写写。” 许小碟咬着笔杆。 “反正他们也不认真看。” “这次不一样。” 纪黎宴翻着新发的学习材料。 “你看这条,‘要触及灵魂深处’。” “什么意思?” “就是要挖思想根源。” 纪黎宴合上材料。 “比如你为什么要参加宣传队。” 王红兵脸白了。 “我...我就是觉得光荣。” “这个理由不够。” 许小碟小声说。 “得写‘为了革命事业’。” “对对对!” 王红兵赶紧记下来。 晚上回家,纪黎宴摊开稿纸。 张美云凑过来看。 “写什么?” “思想汇报。” “妈帮你看看。” 张美云拿起稿纸,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写得也太......” “太什么?” “太实在了。” 张美云放下稿纸。 “你得加点革命词儿。” “比如?” “比如‘在伟大领袖指引下’‘怀着无限忠诚’......” 张美云说得流畅,眼神却有些飘忽。 纪黎宴看着她。 “妈,您怎么这么熟?” 张美云愣了一下,苦笑。 “街道办天天开会,听也听会了。” 她摸摸纪黎宴的头。 “照妈说的写,别出格。” 第二天交汇报,李会计挨个看。 看到纪黎宴的,他点点头。 “嗯,有进步。” 看到王红兵的,他皱眉。 “你这写得...太表面!” “李主任,我......” “重写!” 李会计把稿纸扔回去。 “今天交不上来,别想回家!” 王红兵哭丧着脸,抓耳挠腮。 纪黎宴悄悄递过自己的草稿。 “参考这个。” “谢了!” 王红兵如获至宝,埋头抄起来。 许小碟凑过来。 “给我也看看。” “自己写。” “小气!” 许小碟撇嘴,还是偷偷瞄了几眼。 下午排练,赵指导格外严厉。 “口琴要吹出斗争性!” 他挥舞手臂。 “要有力量!有杀气!” 纪黎宴试着加重力道。 吹出来的声音又硬又冲。 “对!就这样!” 赵指导满意地点头。 “革命文艺,就得有这个劲儿!” 休息时,王红兵揉着腮帮子。 “我嘴都吹麻了。” “我也是。” 许小碟活动着下巴。 “以前唱歌是享受,现在是受罪。” “别乱说。” 纪黎宴提醒。 “隔墙有耳。” 正说着,李会计走进来。 “同志们!好消息!” 他满面红光。 “下个月,市里要搞文艺汇演!” “咱们宣传队,被选上了!”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会计不满意。 “怎么?不高兴?” “高兴......” “高兴就鼓劲儿!” 李会计提高嗓门。 “这次汇演,领导很重视!” “表现好的,有机会进市文工团!”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 许小碟眼睛亮了。 “文工团?” “对!正式编制,吃商品粮!” 李会计扫视众人。 “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 散会后,王红兵拉住纪黎宴。 “你说文工团真能进?” “谁知道呢。” “我想试试。” 王红兵攥紧拳头。 “我家条件不好,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纪黎宴看着他眼中的渴望,没说话。 晚上训练结束,纪黎宴最后一个走。 赵指导叫住他。 “小纪,你留一下。” “赵指导,有事?” “你口琴吹得不错。” 赵指导递过一支烟,纪黎宴摆摆手。 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但缺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魂。” 赵指导吐着烟圈。 “你吹的是调,不是心。” 纪黎宴沉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指导弹弹烟灰。 “觉得我们这帮人瞎折腾,对吧?” “我没......” “不用否认。” 赵指导苦笑。 “我也是过来人。”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以前我在部队文工团,吹的是《我的祖国》《歌唱祖国》。” “那时候,台下战士眼里的光,是真亮。” “现在......”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赵指导,您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干这个?” 赵指导掐灭烟头。 “因为我得活着,我一家老小得吃饭。” 他拍拍纪黎宴的肩膀。 “孩子,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在这个世道,先学会保护自己。” 说完,他拎起包走了。 背影有些佝偻。 纪黎宴站在原地,良久。 3月,市文艺汇演在工人文化宫举行。 后台挤满了各宣传队。 化妆、换衣服、对台词,乱哄哄一片。 许小碟紧张得手抖。 “纪黎宴,我...我妆花了吗?” “没花,好看。” “真的?” “真的。” 纪黎宴看着她脸上的大红点,选择睁眼说瞎话。 王红兵在旁边深呼吸。 “不紧张...不紧张......” “你念叨什么呢?” “心理暗示。” 王红兵闭上眼。 “我能行...我能行......” 轮到他们上台。 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 纪黎宴举起口琴。 第一个音符吹响。 他想起赵指导的话。 想起图书馆的灰烬,想起护城河的冰。 想起孙铁柱,想起刘建军。 想起张美云夜里的眼泪。 琴声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杀气,是别的。 是隐忍,是挣扎,是暗夜里的微光。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下台时,赵指导等在侧幕。 他用力拍拍纪黎宴的肩膀。 “好小子!” 眼里有泪光。 汇演结果,他们队得了二等奖。 一等奖被军区宣传队拿走。 李会计有些失望,但还算满意。 “二等奖也不错!” 他鼓励队员们。 “说明我们还有进步空间!” 庆功宴设在国营饭店。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 队员们吃得很香。 王红兵啃着鸡腿。 “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做梦吧你。” 许小碟白他一眼。 “今天这顿,李会计不定怎么报销呢。” 正说着,李会计端着酒杯过来。 “同志们,辛苦了!” 他敬了一圈,最后停在纪黎宴面前。 “小纪,这次你表现最好。” “谢谢李主任。” “别谢我。” 李会计压低声音。 “市文工团的领导,看上你了。” 纪黎宴一愣。 “看上我?” “对!点名要你!” 李会计脸上放光。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周围安静下来。 队员们羡慕地看着纪黎宴。 “我...我得跟家里商量。” “还商量什么!” 李会计急道。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明天就去报到,手续我给你办!” “李主任......” “就这么定了!” 李会计拍拍他的肩。 “别辜负组织培养!” 回到家,张美云正在补衣服。 听说文工团的事,她放下针线。 “你怎么想?” “我想去。” 纪黎宴看着张美云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 看着这个为他撑了十年天的女人。 “我想去文工团。” 张美云松了口气。 现在知识青年下乡这么多,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纪黎宴这个儿子。 就怕他被安排下乡。 也怕他脑子一热,被人哄骗去...... 现在去了文工团,她总算是放心了。 第二天,纪黎宴去报到。 李会计早就等着了。 “手续都办好了!” 他递过一沓表格。 “填完这个,你就是市文工团的人了!” “以后出息了,别忘了我。” 填完表,按手印。 红印泥在纸上洇开,像血。 从今天起,他就是文艺工作者了。 走出文化馆,天阴沉沉的。 要下雨了。 王红兵追上来。 “纪黎宴!等等!” 他喘着气。 “我爸找了人,把我也塞进去了。” “恭喜。” 王红兵兴奋地脸发红。 “李会计说,下周就能去报到。” “那就好。” “以后咱俩又是战友了!” 王红兵勾住他肩膀。 “在文工团,互相照应!” 纪黎宴笑笑,没说话。 雨点落下来,淅淅沥沥。 两人在街口分手。 纪黎宴没直接回家。 他去了护城河。 冰已经化了,河水浑浊,打着旋儿。 周絮梅在河边等他。 “听说你要去文工团了?” “嗯。” 周絮梅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要走了。” “去哪儿?” “乌鲁木齐,我二叔那儿。” 她望着河水。 “我妈改嫁了,对方不愿意带我。” “你爸......” “还在农场。” 周絮梅踢了块石子进河。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雨下大了。 两人站在树下,衣服渐渐湿透。 “纪黎宴,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 “我想我爸爸。” 周絮梅声音哽咽。 “想他给我做冰鞋,想他教我念诗。” “他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纪黎宴看着她的眼睛。 “总有一天,会好的。” 周絮梅哭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轻轻拍拍她的背。 像小时候张美云哄他那样。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微光。 “我要走了。” 周絮梅擦干眼泪。 “下周的火车。” “我送你。” “不用。” 她摇摇头。 “我妈说别让人知道。” 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是那副冰刀。 “这个送你。” “我不能要......” “拿着。” 周絮梅塞进他手里。 “算是个念想。”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纪黎宴,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等天晴了......” 她没说完,快步跑远了。 纪黎宴握着冰刀,木头还带着她的体温。 文工团的生活,比宣传队更规律。 每天早晨练功,上午排练,下午学习。 晚上有时演出,有时放假。 纪黎宴被分在器乐组,还是吹口琴。 带他的老师姓秦,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 “你的基本功还行。” 秦老师听完他吹奏,点点头。 “但缺乏系统训练。” 她从包里掏出本乐谱。 “从今天起,每天练这个。” 纪黎宴接过一看,是《革命练习曲》。 “练到什么程度?” “练到闭着眼都能吹。” 秦老师推推眼镜。 “一个月后考核,不合格就退回去。” 压力很大。 纪黎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着乐谱苦练。 王红兵分在舞蹈队,练得更苦。 “我的腰...要断了。” 他瘫在排练室地上。 “秦老师也太狠了。” “严师出高徒。” 许小碟也在文工团,她是声乐组的。 “我们老师更狠,天天让吊嗓子。” “你以前不是唱得挺好?” “那是野路子。” 许小碟揉着喉咙。 “现在要科学发声,难死了。” 三人互相倒苦水,苦中作乐。 一个月后考核,纪黎宴顺利通过。 秦老师难得露出笑容。 “不错,有进步。” 她递过一本新乐谱。 “这是《黄河大合唱》的改编版,下周演出用。” “这么快就上台?” “文工团不比宣传队。” 秦老师正色道。 “我们是专业团体,演出任务重。” 果然,从第二个月开始,演出排满了。 工厂、农村、部队、学校...... 几乎天天在外面跑。 有时候一天演两场,嗓子冒烟,手指起泡。 但伙食确实好。 每顿都有肉,米饭管饱。 王红兵胖了一圈。 “这才叫日子!” 他啃着馒头。 “以前在家,窝头都吃不饱。” “你家条件不是还行吗?” 许小碟问。 “那是表面。” 王红兵压低声音。 “我妈没工作,全家都靠我爸那点工资。” “要不是进了文工团,我早晚得下乡。” 提到下乡,大家都沉默了。 文工团里不少人都怕这个。 有了编制,就有了护身符。 至少安全。 演出间隙,纪黎宴常去图书馆旧址转转。 废墟已经清理了,盖了座新楼。 是“革命委员会”的办公楼。 门口站着持枪的民兵。 他远远看着,想起老馆长烧焦的手。 想起那半块砚台。 “纪黎宴!” 王红兵跑过来。 “秦老师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脸色不太好。” 纪黎宴心里一紧。 赶到排练室,秦老师正在训人。 “说了多少遍!动作要整齐!” “你们是集体舞,不是个人秀!” 几个舞蹈队员低着头,不敢吭声。 看见纪黎宴,秦老师挥挥手。 “你们先练着。” 她把纪黎宴叫到走廊。 “有个事,得跟你说。” “您说。” “李会计出事了。” 纪黎宴一愣。 “出什么事?” “被隔离审查了。” 秦老师压低声音。 “有人举报他,贪污宣传队经费。” “这......” “现在上面在查,凡是他经手的人,都要配合调查。” 秦老师看着他。 “你进文工团,是他办的手续吧?” “是。” “那你这几天小心点。” 秦老师拍拍他的肩。 “少说话,多做事。” 回到宿舍,王红兵凑过来。 “秦老师找你干嘛?” “没事。” “肯定有事!” 王红兵不依不饶。 “是不是李会计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团里都传遍了!” 王红兵脸色发白。 “你说他不会把咱们供出来吧?” “供什么?” “就是...就是进团的事啊!” 王红兵急得团团转。 “万一他说咱们走了后门......” “咱们本来就是特招进来的。” “可是......” “没有可是。” 纪黎宴伸手按住他。 “冷静点,越慌越容易出事。” 隔天,调查组来了。 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团长办公室待了一上午。 下午,纪黎宴被叫去谈话。 “你就是纪黎宴?” “是。” “坐。” 高个子男人推过一份材料。 “看看,有没有问题。” 纪黎宴接过,是他入团时的审查表。 上面有李会计的签字和评语。 “看完了吗?” “看完了。” “李国栋在评语里说,你‘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 矮个子男人开口。 “你怎么看?” “我服从组织评价。” “服从?” 高个子冷笑。 “据我们了解,你家庭成分复杂。” “你母亲改嫁三次,你继父是烈士,但你是拖油瓶。” “你生父死因不明,你母亲还跟历史反革命有来往。” 一句句,像刀子。 纪黎宴攥紧拳头。 “我母亲是街道办主任,工作认真负责。” “我继父是退伍军人,立过功。” “我生父是被鬼子打死的,街坊邻居都能作证。” “至于陈老师的事......” 他顿了顿。 “我母亲是出于人道主义帮助,组织上已有结论。”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年纪不大,嘴皮子挺利索。” 高个子合上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等通知。” “那我...还能演出吗?” “等通知!” 走出办公室,王红兵等在门外。 “怎么样?” “让等通知。” “完了......” 王红兵瘫在墙上。 “我也被谈了,他们问我怎么进的团。” “你怎么说?” “我说...我说是李会计推荐的。” “然后呢?” “他们让我写材料,说明和李会计的关系。” 王红兵哭丧着脸。 “我哪写得出来啊......” “如实写就行。” “如实写?” 王红兵瞪大眼睛。 “那不是自投罗网?” “那你想怎么写?” “我...我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文工团人心惶惶。 不断有人被叫去谈话。 秦老师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月的演出,全取消了。” 她在排练室宣布。 “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底下炸了锅。 “取消了?” “那我们干什么?” “练功!学习!” 秦老师拍桌子。 “都给我安静!” 她看向纪黎宴。 “你,还有王红兵、许小碟,跟我来。” 三人跟着她到办公室。 秦老师关上门。 “调查组找过你们了吧?” “找过了。” “说了什么?” 三人把经过说了一遍。 秦老师听完,久久不语。 “秦老师......” “你们三个,是我亲自挑进来的。” 她终于开口。 “业务上,你们没问题。” “但现在...问题不在业务。” 第114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3 “李国栋这个人,我知道。” 秦老师叹了口气。 “爱占小便宜,但大错不敢犯。” “这次的事恐怕是有人要整他。” “那...我们会受牵连吗?” 许小碟小声问。 “说不准。” 秦老师转过身。 “这几天,你们哪儿也别去,就在团里待着。” “有人问话,就说该说的。” “不该说的......” 她顿了顿。 “一句也别说。” 三人点头。 回到宿舍,王红兵坐立不安。 “秦老师的意思是让咱们闭嘴?” “嗯。” “可万一李会计乱咬......” “他不会。” 纪黎宴说。 “咬出咱们,对他没好处。” “你怎么知道?” “因为......” 纪黎宴躺在床上。 “李会计那种人,最会审时度势。” “他现在咬谁,谁就会成为他的敌人。” “他没那么傻。” 最重要的是,有的能说,有的不能说。 何况...... 一周后,调查有了结果。 李会计被查出贪污348块2毛4。 数额不大不小,但性质严重。 开除公职,下放农场改造。 文工团这边,他经手的人经过审查,都没问题。 调查组宣布结论那天,秦老师松了口气。 “总算过去了。” 她召集器乐组开会。 “从明天起,恢复排练。” “下个月有重要演出,都给我打起精神!” 重要演出,是给来视察的领导专场表演的。 节目单上,纪黎宴的口琴独奏排在第三位。 秦老师特意嘱咐。 “这次吹《东方红》,要拿出最高水平。” “知道了。” 演出前,后台气氛紧张。 王红兵不停地深呼吸。 “我不紧张...我不紧张......” “你别念叨了。” 许小碟在整理衣服。 “越念叨越紧张。” “我控制不住......” “行了。” 纪黎宴拍拍他。 “就当底下坐的是白菜。” 领导来了。 是个中年人,穿着旧军装。 坐在第一排正中。 演出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合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第二个是舞蹈《红色娘子军》。 第三个,轮到纪黎宴。 他走上台,灯光刺眼。 看清台下中年人的脸时,他手一抖。 口琴差点掉地上。 那张脸...太像了。 像他记忆里,照片上的那个人。 原主的生父。 不...不可能。 原主的生父早就死了。 他稳住心神,举起口琴。 《东方红》的旋律响起。 吹到一半,他看见中年人抬起头。 目光相遇。 对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平静。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中年人没有鼓掌,只是微微点头。 下台时,秦老师等在侧幕。 “吹得不错。” 她难得夸人。 “领导很满意。” “哪个领导?” “就是中间那位。” 秦老师压低声音。 “姓纪,以前在前线部队的文工团工作,现在退二线了。” 纪...... “他...他叫什么?” “纪怀远。” 秦老师奇怪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 纪黎宴忍住了惊讶。 “可能有点累。” “去休息室歇会儿。” 休息室里没人。 纪黎宴坐在长椅上,手还在抖。 纪怀远...... 这个名字,张美云提过。 是他生父的弟弟,他的亲叔叔。 当年生父死后,这个叔叔就没了音讯。 张美云找过,没找到。 原来...他还活着。 而且,成了领导。 只是上辈子他怎么没出现? 演出结束,领导上台接见演员。 轮到纪黎宴时,纪怀远伸出手。 “小同志,吹得不错。”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谢谢领导。” 纪黎宴低着头,不敢看他。 “叫什么名字?” “纪黎宴。” “姓纪?” 纪怀远顿了顿。 “哪个黎?哪个宴?” “黎明的黎,宴会的宴。” “好名字。” 纪怀远深深看了他一眼。 “多大了?” “16。” “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父亲,兄弟姐妹。” “亲生父亲?” 纪黎宴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纪怀远追问:“你亲生父亲呢?” “去世了。” “什么时候?” “我很小的时候。” 纪怀远沉默了一会儿。 “好好干。” 他拍拍纪黎宴的肩膀,走向下一个演员。 接见结束,领导们走了。 秦老师叫住纪黎宴。 “纪领导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只说让你去。” 秦老师看着他。 “你认识纪领导?” “不认识。” 纪黎宴摇头。 “可能就是随便问问。” 第二天,纪黎宴请了假。 按照地址,找到纪怀远的办公室。 是个简朴的小院,门口有卫兵。 通报后,他被带进去。 纪怀远正在看文件。 看见他,放下眼镜。 “来了?坐。” 卫兵退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看看这个。” 纪怀远推过一张照片。 是张全家福。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个婴儿。 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女人温婉秀丽。 婴儿襁褓上,绣着个“宴”字。 纪黎宴的手开始抖。 “这是......” “你亲生父母,和你。” 纪怀远声音低沉。 “我是你叔叔,纪怀远。” 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如遭雷击。 纪黎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前线。” 纪怀远点了支烟。 “等打完仗回来,你继母...母亲已经改嫁了。” “我找过你们,没找到。” “后来工作忙,就...搁下了。” 他弹弹烟灰。 “昨天看见你,觉得眼熟。” “回来一查档案,果然是我侄子。” 烟圈缓缓上升。 “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我挺好。” 纪黎宴终于找回声音。 “妈对我很好,爸对我也很好。” “美云姐......” 纪怀远念着这个名字。 “她是个好女人。” “你父亲没福气。” “她这些年不容易。” 纪怀远掐灭烟头。 “我想见见她。” 纪黎宴一愣。 “现在?” “对。” 纪怀远站起来。 “就现在。” 两人坐吉普车回胡同。 街坊邻居都探头看。 “小宴,这是......” “我叔叔。” 纪黎宴简单介绍。 张美云正在院里晾衣服。 听见动静回头,手里的盆“咣当”掉在地上。 “美云姐。” 纪怀远站在门口,声音有些颤抖。 张美云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 “怀...怀远?” “是我。” “你还活着......” 张美云眼泪涌出来。 “我以为...以为你也......” “我命大。” 纪怀远走上前。 “这些年,谢谢你照顾小宴。” “他是我儿子。” 张美云抹着泪。 “说什么谢不谢的。” 王坚强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美云,这位是......” “这是...小宴的亲叔叔。” 张美云介绍。 “怀远,这是小宴的爸,王坚强。” “王大哥。” 纪怀远伸出手。 “你好。” 王坚强搓搓手,有些局促。 “快...快进屋坐。” 屋里,孩子们都好奇地打量着纪怀远。 其中王小牛眼睛直勾勾盯着纪怀远身上的军装。 那肩章,那帽徽,亮闪闪的。 纪怀远察觉到了,笑了笑。 “喜欢军装?” “喜欢!” 王小牛脱口而出,又不好意思地挠头。 “我...我想当兵。” “当兵好。” 纪怀远点头。 “保家卫国。” 他转向纪黎宴。 “小宴跟我提过,弟弟妹妹毕业了,工作不好找?” 纪黎宴看了张美云一眼。 张美云抿着嘴,没说话。 纪怀远明白了。 “现在形势紧,下乡的人多。” 他顿了顿。 “不过,部队每年都有招兵名额。” 王小牛眼睛唰地亮了。 “文工团也需要新人。” 纪怀远又看向吴文洁。 “小姑娘嗓子怎么样?” “她...她唱歌好听。” 王小牛抢着说。 “在学校还得过奖!” 吴文洁脸红了。 “小牛......” 纪怀远沉吟片刻。 “如果愿意,我可以安排。” 他声音很平静。 “小牛去当兵,文洁去文工团。” “都在部队系统,安全,也有前途。” 屋里瞬间安静。 张美云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纪怀远,眼神复杂。 有惊喜,有感激,但更多的是警惕。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纪怀远笑了。 “美云姐,你把我侄子抚养长大,我帮你的孩子,不应该吗?” “只是因为这个?” 张美云站起来,声音发抖。 “你是不是...想把小宴要回去?” 这话像颗炸弹。 王坚强愣住了。 孩子们都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张嘴想说什么,被张美云拦住。 “怀远,我知道你现在是领导,有本事。” 她眼圈通红。 “小宴是你哥唯一的骨血,你想认回去,我理解。” “但你不能...不能拿工作当条件。” 张美云指着王小牛和吴文洁。 “这两个孩子是我的命,小宴也是我的命。” “你要带走小宴,除非我死。” 话说得重。 纪怀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来,朝张美云深深鞠了一躬。 “美云姐,你误会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小宴从你身边带走。” 纪怀远直起身,眼神诚恳。 “我哥走得早,是你给了小宴一个家。” “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这么多孩子,不容易。” “我纪怀远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他看向纪黎宴。 “小宴愿意认我,叫我一声叔叔,我就知足了。” “至于工作......” 他叹了口气。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美云姐你比我清楚。” “孩子们留在城里,未必是好事。” “去部队,至少能学本事,能吃饱饭。” 张美云不说话了。 她看着纪怀远,眼泪掉下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纪怀远语气温和。 “你是怕失去小宴。” “我向你保证,小宴永远是你的儿子。” “我纪怀远,只是他叔叔。” 王坚强搓着手。 “纪领导,您别见怪......” “叫我怀远就行。” 纪怀远摆摆手。 “王大哥,这些年,谢谢你照顾美云姐和孩子。” 王坚强眼圈也红了。 “应该的...应该的......” 气氛缓和下来。 纪怀远重新坐下。 “工作的事,你们考虑考虑。” “愿意去,我安排。” “不愿意,我也理解。” 他看向王小牛。 “小牛,真想当兵?” “想!” 王小牛挺起胸膛。 “做梦都想!” “当兵苦。” “我不怕苦!” “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去哪儿都行!” 纪怀远笑了。 “好小子,有骨气。” 他又看向吴文洁。 “文洁呢?想去文工团吗?” 吴文洁咬着嘴唇。 “我...我想去。” 她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但我舍不得家里......” “傻孩子。” 张美云搂住她。 “去了文工团,又不是不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她眼泪又下来了。 纪怀远从兜里掏出两张表格。 “这是推荐表。” “填好了,下个月就能走。” 张美云接过表格,手抖得厉害。 “怀远,这...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纪怀远摇头。 “我欠我哥的,欠你的。” “这点事,不算什么。” 他站起来。 “我先走了,你们商量商量。”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向纪黎宴。 “小宴,有空来叔叔家坐坐。” “哎。” 送走纪怀远,院里陷入沉默。 王小牛攥着那张表格,眼睛发光。 吴文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张美云坐在椅子上,看着表格发呆。 王坚强叹口气。 “美云,你怎么想?” “我......” 张美云抬起头,看向孩子们。 “文青,你说呢?” 李文青沉吟片刻。 “去部队是条出路。” “总比下乡强。” 王小虎插嘴。 “四哥去当兵,是不是就能穿军装了?” “嗯。” “真威风!” 王小小拉着吴文洁的手。 “三姐,文工团是不是能天天唱歌?” “应该是......” 王文姗最小,还不懂这些。 她拽着张美云的衣角。 “妈,三姐和四哥要走吗?” 张美云摸摸她的头。 “可能...要走了。” 夜里,开了家庭会议。 张美云把表格摊在桌上。 “都说说,去还是不去?” 王小牛第一个举手。 “去!必须去!” 吴文洁小声说。 “妈,我听您的。” “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 吴文洁咬了咬嘴唇。 “我想去。” “文工团能学唱歌,还能挣钱。” 张美云看向纪黎宴。 “小宴,你觉得呢?” 纪黎宴放下手里的口琴。 “去。” 他语气坚定。 “现在这形势,留在城里没好处。” “去了部队,至少安全。” 张美云又看向王坚强。 “坚强......” “我听你的。” 王坚强握住她的手。 “孩子们的前途,你定。” 张美云闭上眼睛。 良久,她睁开眼。 “那就去。” 她拿起笔。 “填表。” 表格填好,第二天纪黎宴送去纪怀远办公室。 纪怀远接过看了看。 “都决定了?” “嗯。” “好。” 他拉开抽屉,拿出公章盖上。 “下个月10号报到。” “小牛去东北,文洁去南京。” 纪黎宴一愣。 “这么远?” “远点好。” 纪怀远合上文件夹。 “远离是非之地。” 他看向纪黎宴。 “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谢谢叔叔。” “一家人,不说谢。” 纪怀远顿了顿。 “你母亲那边...还生我气吗?” “没有。” 纪黎宴摇头。 “妈就是...就是舍不得。” “我明白。” 纪怀远叹口气。 “等孩子们安顿好了,我请她吃饭。”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去了文工团。 秦老师正在排练。 看见他,招招手。 “小纪,过来。” “秦老师。” “听说你弟弟妹妹要去部队了?” “您怎么知道?” “纪领导打过招呼了。” 秦老师笑笑。 “文工团那边,我有朋友在,也会打招呼关照的。” “谢谢秦老师。” “别客气。” 秦老师拍拍他肩膀。 “你叔叔是个好人。” 她压低声音。 “这年头,肯为亲戚出头的领导,不多了。” 回到家,张美云已经开始准备行李了。 她把家里的棉花票布票都翻出来。 “东北冷,得做厚棉袄。” “南京湿,得多带几件衬衣。” 王小牛跟在后面。 “妈,军装不是部队发吗?” “发是发,里头总得穿自己的。” 张美云翻箱倒柜。 “这件你爸的毛衣,改改你能穿。” “这件你哥的棉裤,补补给你。” 吴文洁帮着整理。 “妈,别忙了,够穿了。” “够什么够。” 张美云抹了把汗。 “出门在外,多带点没坏处。” 王坚强在院里修箱子。 那是当年张美云嫁过来时带的,樟木的,还结实。 “爸,箱子还能用吗?” 王小牛凑过去。 “能。” 王坚强敲敲箱板。 “就是锁坏了,得换个新的。” “我去买!” “你有钱吗?” “我......” 王小牛挠头。 “我有压岁钱,五分。” 王坚强笑了。 “留着吧,爸去买。” 夜里,张美云坐在灯下缝衣服。 针线穿过布料,沙沙地响。 纪黎宴端了碗红糖水进来。 “妈,歇会儿。” “马上就好。” 张美云咬断线头。 “你妹妹这件棉袄,袖口得加厚。” 她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 张美云忽然声音哽咽。 “文洁才15,小牛也才15。” 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 “妈,你是在救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 张美云擦擦眼泪。 “可心里就是难受。” 她把缝好的棉袄叠好。 “你叔叔说,去了部队能吃饱饭。” “是啊。” “那就好...那就好......” 她念叨着,眼泪又下来了。 出发前一天,张美云做了顿丰盛的饭。 红烧肉、炖鱼、炒鸡蛋,还有白面馒头。 王小牛眼睛都直了。 “妈,不过年不过节的......” “吃你的。” 张美云给他夹了块最大的肉。 “到了部队,可没这待遇了。” 吴文洁小口吃着馒头。 “妈,我去了就给你写信。” “嗯,勤写。” 张美云给她舀了勺鸡蛋。 “缺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寄。” 王坚强开了瓶酒。 “来,都喝点。” 连最小的王文姗都抿了一口。 辣得直吐舌头。 饭后,张美云拿出两个红布包。 “一人一个,贴身带着。” 王小牛打开。 里面是50块钱,还有几张粮票。 “妈,这......” “拿着。” 张美云按住他的手。 “穷家富路,别亏着自己。” 吴文洁的布包里,除了钱票,还有支钢笔。 “你学习好,带着,有空多看书。” “嗯。” 吴文珍重地收好。 第二天一早,纪怀远派车来接。 是一辆吉普车。 胡同里的人都出来看。 “哟,王家这是攀上高枝了?” “听说孩子要去当兵了!” “真出息!” 王小牛穿着新做的衣裳,挺着胸脯。 吴文洁拎着樟木箱子,眼圈红红的。 张美云挨个给他们整理衣领。 “到了那边,听领导的话。” “跟战友搞好关系。” “别逞强,别惹事。” “知道了妈。” 王小牛声音有点哑。 吴文洁抱住张美云。 “妈,我会想你的。” “傻孩子......” 张美云拍着她的背,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坚强把箱子搬上车。 “师傅,麻烦您了。” 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笑着点头。 “应该的。” 车要开了。 张美云扒着车窗。 “到了就来信!” “哎!” 吉普车驶出胡同。 张美云追了几步,停下来。 她站在胡同口,看着车消失在街角。 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坚强搂住她。 “回吧,孩子长大了,总要飞的。” 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王小虎蔫蔫的。 “四哥走了,没人跟我玩了。” 王小小摆弄着吴文洁留下的发卡。 “三姐说,等她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纪黎宴去上班了。 秦老师看他脸色不好。 “家里安置好了?” “嗯。” “那就好。” 秦老师递过一份乐谱。 “下个月去军区演出,你准备这个。” 第115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5 “张主任,您听说了吗?” 李干事压低声音。 “上面又下文件了。” “什么文件?” “知识青年下乡,指标加了一倍。” 张美云手里钢笔一顿:“多少?” “每家至少一个。” 李干事声音发颤。 “年满16的,都得去。” 张美云脸色变了。 她家现在有5个孩子在家。 文青17,小宴16,小虎14,小小12,文姗才9岁。 文青如今在轧钢厂当个小干事。 小宴今年正好16。 不过他也有工作。 底下两个小丫头还小。 可小虎14了,还在上初二,再有一年就初中毕业。 当数他最危险...... “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 李干事叹气。 “街道办要负责动员,完不成任务要追责。” 下班路上,张美云脚步沉重。 胡同口聚着一群人。 正在议论纷纷。 “我家老二刚满16,这可怎么办?” “听说去北大荒,能冻掉耳朵!” “不去行不行?” “不去?不去就是破坏上山下乡!” 张美云低着头,快步走过。 到家时,王坚强正在做饭。 “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开饭。” “坚强......” 张美云放下包。 “政策下来了。” “什么政策?” “下乡。” 王坚强手里锅铲“哐当”掉进锅里。 “具体怎么说?” “每家至少一个,满16都得去。” 屋里瞬间安静。 王小虎从里屋探出头。 “妈,什么事?” “没你事,写作业去。” 张美云把他推回屋。 晚饭时,气氛压抑。 张美云给孩子们夹菜,手有些抖。 “妈,是不是出事了?” 李文青放下筷子。 “没事。”张美云强笑,“快吃。” “妈,我都听见了。” 王小虎抬头,“是不是要下乡?” “你......” “胡同里都传遍了。” 王小虎攥紧拳头。 “我不想去!我想要上学!” “没人让你去。” 王坚强拍拍他,“吃饭。” 夜里,张美云和王坚强在里屋商量。 “文青在厂里,算工作了,应该不用去。” 王坚强掰着手指。 “小宴在文工团,也有编制。” “可小虎......” 张美云声音发颤。 “他才14,但明年就初中毕业了。” “还有两年。” 王坚强叹气。 “到时候政策什么样,谁知道。” “我得去找人问问。” 张美云站起来。 “不能让孩子去受罪。” “找谁?” “找区里的领导......” 张美云咬咬牙: “这些年我一直认真工作,问个口风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张美云请了假,跑了一整天。 晚上回来时,脸色灰败。 “怎么样?”王坚强赶紧问。 “指标压下来了。” 张美云瘫坐在椅子上,“每家至少一个,没有例外。” “文青和小宴......” “有工作的不算。” 张美云抹了把脸,“不过小虎还小,可以缓缓。” 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小虎站在门外,听见了。 他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进来:“妈,我去。” “你说什么胡话!”张美云站起来。 “我都听见了。” 王小虎眼圈红了,“我去,妹妹们还小。” “你才14!” “虚岁15了。” 王小虎挺起胸。 “我能干活,不怕苦。” “不行!”张美云斩钉截铁,“妈想办法,总有办法。” 隔天,纪黎宴从文工团回来。 听说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去找人问问。” “她能有什么办法?” “文工团每年有特招名额。” 纪黎宴说,“小虎唱歌怎么样?” “五音不全。”王小虎自己嘟囔。 “那跳舞呢?” “广播体操都做不齐。” 纪黎宴无奈:“乐器呢?” “就会吹口哨。” “......” 张美云叹气:“这孩子,随你爸。” 王坚强憨笑: “我年轻时还会拉二胡呢。” “对!二胡!” 纪黎宴眼睛一亮。 “小虎,我教你。” “现在学?来得及吗?” “试试。” 从那天起,王小虎开始了魔鬼训练。 每天放学,纪黎宴就教他拉二胡。 吱吱嘎嘎的声音,吵得邻居直捂耳朵。 “王家这是杀鸡呢?” “练二胡,说想进文工团。” “临阵磨枪,有用吗?” 练了半个月,王小虎能拉出《歌唱祖国》了。 虽然调子飘忽,但好歹是那个旋律。 “有进步。” 纪黎宴鼓励,“再练练,能上台。” “真的?”王小虎眼睛亮了。 “假的。” 李文青泼冷水。 “文工团招人严格着呢。” “总得试试。” 月底,文工团有招生考试。 王小虎拎着二胡去了。 考场里,孩子们各显神通。 唱歌的,跳舞的,朗诵的。 轮到王小虎,他紧张得手抖。 “同...同志们好,我拉《歌唱祖国》。” 琴弓一动,声音刺耳。 评委们皱眉。 拉到一半,一根弦断了。 “......” 王小虎傻眼了。 “回去等通知吧。”主考官摆摆手。 结果不用说。 没考上。 回到家,王小虎蔫了。 “我就说我不行......” “没事。” 张美云搂住他,“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张美云实在想不出来。 接下来一年,王家过得提心吊胆。 张美云每天下班就往区里跑,鞋底都磨薄了。 “李主任,我家孩子还小......” “张主任,政策就是政策。” 李主任叹气。 “你街道办主任,更得以身作则。” 王坚强在厂里也打听。 “老刘,你家小子咋办的?” “能咋办?报名去兵团了。” 老刘眼圈发红。 “下个月就走。” 胡同里天天有人哭。 赵家闺女才17,被分配到云南。 出发那天,她妈哭晕在火车站。 王小虎看着,夜里都做噩梦。 纪黎宴在文工团也不安宁。 他找了秦老师。 “老师,我弟弟的事......” “我都知道了。” 秦老师推推眼镜。 “但现在政策紧,文工团名额也少。” “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 秦老师压低声音。 “有特批。” “谁有这权力?” “市里领导,或者......” 她顿了顿。 “你叔叔那种级别的。” 纪黎宴沉默了。 纪怀远在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上次来信说,那边也不太平。 他不能给叔叔添麻烦。 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几个月,纪黎宴一有空就往各厂跑。 轧钢厂、纺织厂、机械厂...... 打听有没有临时工名额。 可得到的答复都一样。 “正式工都安排不过来,哪还有临时工?” 这天路过副食店,孙富贵叫住他。 李会计完了后,孙富贵老丈人那边走了关系。 他已经复职了,但人瘦了一圈。 “小宴,听说你家小虎的事?” “孙叔,您有门路?” “我......” 孙富贵犹豫了一下。 “我们店缺个搬货的,临时工,一个月18块。” “真的?” “但得瞒着。” 孙富贵压低声音。 “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让人知道,举报信就来了。” 纪黎宴眼睛一亮。 “孙叔,这工作我弟能做!” “那你让他明天来试试。” 顿了顿,又补充。 “别说是我介绍的,就说自己找来的。” 回到家,纪黎宴把这事说了。 张美云愣住。 “副食店?能行吗?” “临时工,先干着。” 王坚强搓着手。 “有个工作,就能躲过下乡。” 王小虎却不愿意。 “我才15,不想搬货......” “那你想干啥?” 李文青瞪他。 “想下乡?” “我......” 王小虎瘪了嘴。 第二天,王小虎去了副食店。 孙富贵装作不认识他。 “小孩,来应聘的?” “嗯。” “搬过货吗?” “搬过煤球。” “行,试试。” 孙富贵领他到仓库。 一筐土豆50斤。 王小虎咬牙搬起来,踉踉跄跄。 孙富贵皱眉。 “力气小了点......” “我能行!” 王小虎又搬起一筐。 脸憋得通红。 搬了十筐,累瘫在地上。 孙富贵点点头。 “还行,明天来上班。” 王小虎愣了。 “这就......要我了?” “临时工,随时能辞。” 孙富贵摆摆手。 “工资月结,干得好转正。” 回到家,王小虎兴奋地宣布。 “妈!我有工作了!” 张美云又高兴又心疼。 “累坏了吧?” “不累!” 王小虎挺起胸。 “我明天还能搬更多!” 夜里,张美云翻出压箱底的布。 给王小虎做了件厚实的坎肩。 “搬货费衣裳,这个耐磨。” 王小虎摸着新坎肩,眼圈红了。 “妈,我一定好好干。” 第二天正式上班。 副食店仓库里堆满了货。 米面粮油,蔬菜水果。 王小虎负责卸货、码货。 一起干活的是个老汉,姓马。 “小子,新来的?” “嗯。” “多大了?” “15。” “这么小就来干这个?” 马老汉摇头。 “家里困难?” “......嗯。” 王小虎没说实话。 干了一上午,手磨出了泡。 中午休息,孙富贵悄悄塞给他两个馒头。 “多吃点,下午还得干。” “谢谢孙叔。” “别叫叔,叫孙主任。” 孙富贵使个眼色。 “让人听见不好。” 王小虎懂了。 埋头啃馒头。 晚上回家,手上泡破了,血淋淋的。 张美云赶紧拿药水擦。 “疼不疼?” “不疼。” 王小虎咧嘴笑。 “马大爷说我劲小,得多练。” 王坚强拍拍他。 “好小子,像咱老王家的种!” 干了半个月,王小虎适应了。 力气长了,手上起了茧。 这天卸白菜,碰见胡同里的熟人。 是前院刘婶。 她来买白菜,看见王小虎愣住了。 “小虎?你在这儿......” “我...我来帮忙。” 王小虎支支吾吾。 刘婶眼神狐疑,但没多问。 买了白菜走了。 第二天,闲话就传开了。 “王家小虎在副食店搬货呢!” “不是还在上学吗?” “估计是躲下乡......” 张美云在街道办也听到了。 李干事小心翼翼地问。 “张主任,您家小虎......” “临时帮帮忙。” 张美云面不改色。 “孩子想锻炼锻炼。” 可纸包不住火。 又过了几天,区里检查组来了。 带队的是个年轻人,姓高。 “张美云同志,有人反映你家孩子逃避下乡。” “高干事,这话从何说起?” “你儿子王小虎,在副食店干临时工。” 高干事板着脸。 “按规定,在校学生不能参加工作。” “他是课余时间帮忙......” “帮忙?” 高干事冷笑。 “领工资吗?” 张美云语塞。 “明天让他来区里说明情况。” 高干事站起来。 “要是属实,必须下乡!” 检查组走了。 张美云坐在椅子上,手脚冰凉。 李干事凑过来。 “张主任,这......” “我没事。” 张美云强打精神。 “你去忙吧。” 晚上,全家开会。 王小虎哭了。 “妈,我不想去区里......” “不去不行。” 李文青皱眉。 “不去就是对抗组织。” “那怎么办?” 王小虎慌了。 “真要下乡?” 纪黎宴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开口。 “明天我陪你去。” “你?” “我是他哥,也是军人。” 纪黎宴掏出军人证。 “我去,他们多少给点面子。” 张美云看着他,眼圈红了。 “小宴,又得靠你......” “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二天,纪黎宴陪王小虎去区里。 高干事在办公室等着。 看见纪黎宴的军装,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王小虎的哥哥,纪黎宴。” 纪黎宴递过军人证。 “文工团的。” 高干事看了看证件,态度缓和了些。 “纪同志,你弟弟的事......” “我弟弟是在副食店帮忙,但没耽误上学。” 纪黎宴打断他。 “而且,他也不是为了逃避下乡。” “那是为什么?” “为了补贴家用。” 纪黎宴声音平静。 “我家7个孩子,父母工资有限。” “弟弟想为家里分担,课余时间去干点活,有错吗?” 高干事语塞。 “可政策规定......” “政策也讲人情。” 纪黎宴看着他。 “高干事,如果您弟弟想为家里出力,您会阻止吗?” “这......” 高干事脸红了。 他确实有个弟弟,去年下乡了。 家里少了个劳动力,日子紧巴巴的。 “但群众有反映......” “谁反映的?” 纪黎宴追问。 “我们可以当面对质。” 高干事说不出话了。 举报是匿名的,他也不知道是谁。 “这样吧。” 他松了口。 “让你弟弟写个保证书,保证不耽误学业。” “毕业前,可以继续干。” “毕业后呢?” 纪黎宴问。 “毕业后......” 高干事犹豫了一下。 “如果副食店能转正,就不用下乡。” 这是最大的让步了。 纪黎宴点头。 “谢谢高干事。” 从区里出来,王小虎腿都软了。 “二哥,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 纪黎宴抹了把汗。 这个年代实在是...... 回到家,张美云听了经过,松了口气。 可眉头还皱着。 “转正...哪那么容易?” 王坚强叹气。 “副食店多少人盯着呢。” 孙富贵那边也难办。 纪黎宴去找他。 孙富贵直搓手。 “小宴,不是叔不帮忙。” “转正指标一年就两个,多少双眼睛看着。” “我知道。” 纪黎宴说。 “孙叔,您给小虎一个机会就行。” “机会......” 孙富贵想了想。 “下个月店里评先进,要是能评上,转正就有希望。” 评先进,看表现。 王小虎拼了命地干。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仓库收拾得干干净净。 货物码得整整齐齐。 马老汉都夸。 “这小子,实诚!” 可有人看不顺眼。 是店里的老员工,姓赵。 他儿子也想转正,名额就一个。 这天卸鸡蛋,赵师傅故意找茬。 “王小虎,这筐鸡蛋你搬的?” “啊?” “碎了好几个!” 赵师傅指着筐底。 果然有几个破的,蛋液流出来。 “我...我搬的时候小心的......” “小心还碎?” 赵师傅冷笑。 “毛手毛脚,能干好什么?” 王小虎急得眼圈红了。 “真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是我?” 正吵着,孙富贵来了。 “怎么回事?” “孙主任,这小子把鸡蛋弄碎了!” 赵师傅抢先告状。 孙富贵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王小虎。 “小虎,怎么回事?” “孙主任,我真不知道......” 王小虎声音发颤。 孙富贵蹲下,仔细看了看碎鸡蛋。 忽然笑了。 “老赵,这鸡蛋是你搬的吧?” “我?怎么可能!” “你看。” 孙富贵指着蛋壳。 “碎口朝下,是搬的时候掉地上的。” “但筐底是湿的,说明碎了有段时间了。” “小虎刚搬进来,蛋液不该渗这么深。” 赵师傅脸白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这鸡蛋在你那批货里就碎了。” 孙富贵站起来。 “你想赖给小虎?” “我......我没有!” 赵师傅慌了。 “行了,这次算了。” 孙富贵摆摆手。 “下次注意。” 他拍拍王小虎肩膀。 “好好干,叔心里有数。” 事后,王小虎问马老汉。 “马大爷,孙主任怎么知道不是我?” “他精着呢。” 马老汉笑。 “老赵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月底评先进,王小虎榜上有名。 孙富贵在会上宣布。 “王小虎同志,工作积极,吃苦耐劳。” “经研究,提前给予转正资格。” 底下掌声稀稀拉拉。 赵师傅脸黑得像锅底。 散会后,孙富贵把王小虎叫到办公室。 递过一张表格。 “填了这个,你就是正式工了。” 王小虎手抖得握不住笔。 “孙...孙主任......” “叫孙叔吧。” 孙富贵笑了。 “没外人了。” “谢谢孙叔!” 王小虎深深鞠躬。 “不用谢我。” 孙富贵叹口气。 “你哥找过我,说你的事。” “他为你,跑断了腿。” 王小虎眼泪掉下来。 转正手续办得很快。 拿到工作证那天,王小虎一路跑回家。 “妈!爸!我转正了!” 张美云接过工作证,看了又看。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王坚强搂住儿子。 “好小子!给爸争气了!” 纪黎宴从文工团回来,听说这事也笑了。 “这下放心了。” 张美云却摇头。 “放心一个,还有小的呢。” 王小小今年13,王文姗10岁。 再过几年,又得上愁。 到了王小小,高考就应该恢复了。 不过这话不能说。 纪黎宴安慰她。 “妈,船到桥头自然直。” “希望吧......” 张美云看着孩子们,眼神忧愁。 转正后,王小虎工资涨到28块。 他留8块零花,剩下20块全交给家里。 张美云不要。 “你自己攒着,以后娶媳妇。” “我才15,早着呢!” 王小虎硬塞给她。 “妈,您拿着,给妹妹们买点好的。” 王小小和王文姗围着哥哥转。 “四哥,你现在是工人了?” “嗯!” “真威风!” 王小虎脸红了。 “威风啥,就是搬货的。” “那也是正经工作。” 李文青拍拍他。 “比下乡强。” 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 可天有不测风云。 这天王小虎下班,在胡同口被堵住了。 是赵师傅和他儿子。 他儿子叫赵大壮,跟王小虎同岁。 “王小虎,你行啊。” 赵大壮阴阳怪气。 “抢了我的指标。” “我没抢......” “还没抢?” 赵大壮推了他一把。 “要不是你,转正的就是我!” “大壮,别动手。” 赵师傅拉住儿子。 但眼神阴狠。 “小虎,叔问你,孙主任是不是跟你家有亲戚?” “没有。” “没有?” 赵师傅不信。 “没有他能这么照顾你?” 王小虎不想多说。 转身想走。 赵大壮拦住他。 “想走?没那么容易!” 正僵持着,纪黎宴回来了。 “干什么?” 他挡在王小虎身前。 看见纪黎宴的军装,赵师傅愣了。 “你是......” “我是他哥。” 纪黎宴盯着赵大壮。 “想打架?” 第117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6 “你是......” 看见纪黎宴的军装,赵师傅愣了。 “我是他哥。” 纪黎宴盯着赵大壮。 “想打架?” 赵大壮怂了。 军装还是有威慑力的。 “没...没有......” “没有就让开。” 纪黎宴拉着王小虎走了。 赵师傅在后面咬牙切齿。 “走着瞧!” 回到家,纪黎宴问清经过。 “赵家父子怕是记恨上了。” “二哥,怎么办?” 王小虎有些慌。 “没事。” 纪黎宴拍拍他。 “你好好上班,他们不敢乱来。”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去找了孙富贵。 孙富贵听了直叹气。 “老赵那人,心眼小。” “他儿子没转正,肯定怨你弟弟。” “孙叔,您得帮衬着点。” “我知道。” 孙富贵点头。 “小虎在我这儿,出不了大事。” 可没想到,赵家没从工作上找茬。 他们走了另一条路。 街道办收到匿名举报。 说王小虎“走后门转正”。 举报信写得有鼻子有眼。 “孙富贵收受王家好处,违规操作。” 张美云看着举报信,手直抖。 李干事小心翼翼。 “张主任,这......” “我回避。” 张美云站起来。 “按规定来。” 调查组又来了。 还是高干事带队。 “王小虎同志,请解释一下转正经过。” 王小虎哪见过这阵势。 说话都结巴。 “我...我就是好好干活......” “谁给你办的转正?” “孙...孙主任......” “他为什么给你办?” “因为我干得好......” “干得好的人多了。” 高干事敲敲桌子。 “为什么单给你转正?” 纪黎宴在门外听着,推门进去。 “高干事,我弟弟转正合规合法。” “你又是谁?” “我是他哥。” 纪黎宴递过材料。 “这是王小虎的工作记录,评先进材料。” “孙主任是按程序办的。” 高干事翻了翻材料。 眉头皱起来。 “但群众反映......” “群众也可能反映不实。” 纪黎宴打断他。 “高干事,咱们讲证据。” 正说着,孙富贵来了。 “我是副食店主任孙富贵。” 他递上一份文件。 “王小虎转正,是店里集体研究的。” “这是会议记录。” 高干事接过,仔细看。 记录完整,手续齐全。 挑不出毛病。 “那举报信......” “可能是有人嫉妒。” 孙富贵说。 “店里有个老员工,他儿子也想转正。” 高干事明白了。 “行,情况我们了解了。” 调查组走后,孙富贵拍拍纪黎宴肩膀。 “小宴,还是你准备得周全。” “孙叔,谢了。” “谢什么。” 孙富贵叹气。 “老赵这是跟我杠上了。” 果然,第二天赵师傅就请了病假。 说是气得胸口疼。 他儿子赵大壮在胡同里放话。 “王家走着瞧!” 王小虎有些怕。 “二哥,他们会不会......” “怕什么。” 李文青从厂里回来,听说了这事。 “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就是。” 王坚强也说。 “好好干活,谁也挑不出错。” 话是这么说,但暗箭难防。 没过多久,又出事了。 这天卸货,王小虎搬着一箱罐头。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扑。 箱子脱手,摔在地上。 哗啦—— 玻璃罐头碎了一地。 橘子瓣混着糖水,淌得到处都是。 “王小虎!” 赵师傅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你怎么搞的!” “我...我绊了一下......” “绊一下?” 赵师傅指着地。 “这得赔多少钱!” 孙富贵闻声赶来。 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王小虎。 “怎么回事?” “孙主任,他毛手毛脚,摔了一箱罐头!” 赵师傅抢着说。 “这一箱12瓶,得赔48块!” 王小虎脸白了。 48块,他两个月工资。 “孙主任,我真不是故意的......” 孙富贵蹲下,看了看碎罐头。 又看了看地上。 “这儿怎么有块砖头?” 众人看去。 货站门口,不知谁放了半块砖。 正好在王小虎走的路上。 “谁放的?” 孙富贵问。 没人吭声。 赵师傅眼神闪烁。 “可能是谁不小心......” “不小心?” 孙富贵站起来。 “货站门口,怎么会不小心放块砖?” 他看着赵师傅。 “老赵,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我...我回来拿东西......” “拿东西?” 孙富贵冷笑。 “拿东西怎么跑货站来了?” 赵师傅语塞。 “这事我会查清楚。” 孙富贵摆摆手。 “罐头钱,从王小虎工资里扣。” “但谁干的,我一定揪出来。” 王小虎蔫了。 48块,说扣就扣了。 晚上回家,他没敢说。 还是张美云看出不对。 “小虎,怎么了?” “妈...我闯祸了。” 听完经过,张美云叹了口气。 “扣就扣吧,花钱买教训。” “可我觉得冤枉......” 王小虎眼圈红了。 “那砖头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 “妈知道。” 张美云搂住他。 “可没证据,能怎么办?” 正说着,纪黎宴回来了。 听说了这事,他想了想。 “明天我去货站看看。” 第二天,纪黎宴请假去了副食店货站。 他在周围转了一圈。 货站门口是水泥地,平时打扫得干净。 怎么会突然有块砖? 他蹲下,仔细看那块砖的位置。 正好在拐角处。 搬货的人从仓库出来,走到这儿都得拐弯。 如果低着头搬东西,很容易被绊倒。 “纪同志?” 马老汉从仓库出来。 看见纪黎宴,愣了一下。 “马大爷,我打听个事。” 纪黎宴递过一支烟。 他不抽烟,但是这个时代烟是硬通货。 “昨天那砖头,您看见是谁放的吗?” 马老汉接过烟,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 “我看见老赵来过。” “什么时候?” “就小虎出事前。” 马老汉说。 “他鬼鬼祟祟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您能做证吗?” “这......” 马老汉犹豫。 “老赵那人,记仇。” “我懂。” 纪黎宴拍拍他。 “您不用出面。” 他去找了孙富贵。 把马老汉的话说了一遍。 孙富贵脸色阴沉。 “这个老赵......” “孙叔,有办法治他吗?” “有。” 孙富贵咬牙。 “他这些年,手脚也不干净。” “您是说......” “虚报损耗,倒卖物资。” 孙富贵压低声音。 “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这次,不闭了。” 隔天,孙富贵突击检查仓库。 在赵师傅管的区域,发现了问题。 两袋面粉,账上有,库里没有。 “老赵,解释解释?” 赵师傅脸白了。 “这...这可能是记错了......” “记错了?” 孙富贵冷笑。 “两袋面,20斤,能记错?” 他报了案。 派出所来人,把赵师傅带走了。 查了三天,结果出来。 赵师傅利用职务之便,倒卖物资三年。 数额不大,但性质严重。 开除公职,拘留5年。 他儿子赵大壮的工作,也黄了。 胡同里议论纷纷。 “老赵这是自作自受。” “害人终害己。” 赵家搬走了。 说是没脸在胡同住了。 王小虎松了口气。 “总算清静了。” “别放松警惕。” 纪黎宴提醒。 “防人之心不可无。” 日子恢复平静。 王小虎工作更认真了。 转眼到了年底。 王小牛和吴文洁来信。 都说要回家过年。 张美云高兴坏了。 “两年没见了......” 她掰着手指算。 “小牛壮了没?文洁长高没?” 王坚强笑。 “见了就知道了。” 腊月二十八,王小牛先到家。 穿着军装,拎着大包小包。 一进胡同就喊。 “妈!爸!我回来了!” 张美云从院里跑出来。 看见儿子,眼泪唰地下来了。 “小牛......” “妈!” 王小牛放下东西,抱住母亲。 王坚强在旁边搓着手笑。 “好小子,真精神!” 晚上,吴文洁也到了。 她也穿着军装,扎着两条辫子。 比离家时高了,也瘦了。 “妈......” “文洁!” 张美云搂住女儿,哭得说不出话。 一大家子,总算团圆了。 饭桌上,王小牛讲部队的事。 “我们班长可严了......” “但我训练刻苦,现在能跑十里地!” 吴文洁讲文工团的事。 “老师教我美声唱法......” “下个月要去北京汇演。” 孩子们听得入神。 王小虎羡慕。 “四哥,当兵苦不苦?” “苦!” 王小牛扒着饭。 “但值得!” 他看向纪黎宴。 “二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我可能就下乡了。” 王小牛眼圈红了。 “在部队,我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 纪黎宴给他夹了块肉。 “好好干。” 晚上,孩子们挤在大通铺上说话。 王小牛兴奋得不行。 “三姐,你们文工团有男兵吗?” “有啊。” “那你......” “你胡说什么!” 吴文洁脸红。 “我才不想那些。” “对对对,你还小。” 王小牛挠头。 “我也小。” 正说着,李文青从厂里回来。 “都回来了?” “大哥!” 王小牛跳起来。 “你下班了?” “嗯。” 李文青脱下工装。 “厂里加班,赶任务。” “大哥,你现在是干部了吧?” “什么干部。” 李文青笑。 “就是个小干事。” “那也比我们强。” 王小牛躺回铺上。 “我现在就盼着,妹妹们别下乡。” 提到这个,气氛沉了沉。 王小小今年12了。 再过两年,初中毕业。 到时候怎么办? 因为这事大家心里都蒙着层阴影。 过年那几天,家里热闹。 纪怀远也从西北寄来了信和年货。 信里说,他一切都好。 还问孩子们的情况。 张美云回信,说了家里的近况。 “怀远: 家里都好,孩子们都回来了。 小牛在部队立了功,文洁在文工团当领唱。 小虎转正了,在副食店工作。 小宴在文工团也挺好。 你那边怎么样?西北冷,多穿点。 等风停了,早点回来。 张美云。” 信寄出去了。 张美云心里却更愁了。 王小小看出母亲的心事。 “妈,我不怕下乡。” “胡说什么。” 张美云瞪她。 “妈想办法。” “什么办法?” “妈......” 张美云语塞。 她能有什么办法? 该用的关系都用了。 该求的人都求了。 难道真要让女儿去受苦? 正月十五,元宵节。 纪黎宴从文工团带回个消息。 “妈,我们团要招舞蹈学员。” “舞蹈?” “嗯,10到15岁,女孩。” 张美云眼睛一亮。 “小小11,正合适!” “可小小不会跳舞......” “现学!” 张美云站起来。 “小宴,你能教吗?” “我能教基础。” 纪黎宴看向王小小。 其实他打算让她读书的。 可是这小姑娘和她两个亲哥哥一样...... 无奈,纪黎宴只能另想办法。 不过文凭还是要混一混的。 “小小,你想学吗?” “我......” 王小小犹豫。 “我怕学不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小牛鼓励。 “三姐都能进文工团,你肯定也行!” 从那天起,王小小开始了舞蹈训练。 压腿、下腰、开肩...... 疼得她眼泪直掉。 但她咬着牙坚持。 “妈,我能行......” 张美云看着心疼。 “不行就算了......” “不!” 王小小抹了把汗。 “我能坚持。” 练了一个月,基本功有了模样。 纪黎宴带她去文工团考试。 考场里,十几个女孩在等待。 王小小紧张得手抖。 “二哥,我......” “别怕。” 纪黎宴拍拍她。 “就当在家练。” 轮到王小小。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考场。 音乐响起。 她跳的是《北京的金山上》。 动作还有些生涩,但节奏跟得上。 一曲跳完,评委们交头接耳。 主考官是秦老师。 她看了看纪黎宴,又看了看王小小。 “你是纪黎宴的妹妹?” “是......” “基本功差点,但乐感不错。” 秦老师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回去等通知吧。” 从考场出来,王小小腿都软了。 “二哥,我跳得怎么样?” “挺好的。” 纪黎宴鼓励。 “有希望。” 等通知的日子,格外漫长。 王小小每天坐立不安。 “妈,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也没事。” 张美云搂住她。 “妈再想办法。” 一周后,通知来了。 “王小小同志,你已被文工团舞蹈队录取。” 张美云捧着通知书,手直抖。 “考上了...考上了......” 王小小跳起来。 “妈!我考上了!” “好...好......” 张美云眼泪掉下来。 “这下放心了。” 王小虎也高兴。 “妹妹有出息了!” 只有王文姗,还依依不舍。 “三姐走了,四姐也要走吗?” 和纪黎宴不同,王小小得去专门的地方学习。 “姗姗......” 张美云摸摸她的头。 “姐姐们是去学本事。” “那我以后也要去。” “你还小,不急。” 王小小去文工团报到那天,张美云又哭了一场。 “妈,我会常回来看您。” “嗯......” 张美云给她整理衣领。 “好好学,听老师话。” “知道了。” 文工团的班车来了。 王小小拎着行李上车。 从车窗挥手。 “妈!我会想你的!” 车开走了。 张美云站在胡同口,久久没动。 王坚强揽住她的肩。 “回吧,孩子们都长大了。” 是啊,都长大了。 李文青在厂里当了小组长。 纪黎宴在文工团成了骨干。 王小牛在部队提了班长。 吴文洁在文工团当了领唱。 王小虎在副食店转了正。 王小小也进了文工团。 只有王文姗,还在上小学。 可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一年。 王文姗学习用功,成绩很好。 老师都说,是读书的料。 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初中。 也就是这一年,高考恢复。 高考恢复的消息像春风,一夜吹遍了胡同。 张美云从街道办跑回来,手里还拿着报纸。 她进门就喊:“坚强!快来看!” 王坚强凑过来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张美云眼圈红了,“孩子们...孩子们有出路了!” 晚上,全家围坐在一起。 李文青第一个开口: “妈,我想考。” “大哥想考哪个学校?”纪黎宴问。 “师范大学。” 李文青眼神坚定。 “当老师,一直是我的理想。” 吴文洁最近休假在家,她小声说: “我...我也想试试。” “你17了......” 张美云犹豫。 “妈,我虽然工作早,但夜校没落下。” 吴文洁掏出高中文凭。 “该学的都学了。” 纪黎宴放下茶杯:“我也考。” 这个大家不意外。 意外的是王小虎竟然也放下筷子: “那...那我也考!” “你?” 王小牛刚从部队回来探亲,闻言瞪大眼睛。 “你初中毕业就工作了,课本早忘了吧?” “我没忘!” 王小虎脸涨红了。 “我每天晚上都看书!” 王小小正在啃鸡腿,闻言抬头: “你们考吧,我可不考。” “小小!”张美云瞪她。 “妈~” 王小小撒娇。 “我就喜欢跳舞,看见书就头疼。” 王文珊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 “我将来也要考最好的大学。” 张美云看着一屋子的孩子,眼泪又下来了: “好...好,想考的考,想学的学,妈都支持!” 从那天起,王家成了复习班。 李文青、纪黎宴、吴文洁、王小虎,四个孩子每天挑灯夜读。 书本资料是纪黎宴提前准备的。 王小牛从部队寄来复习资料: “我托战友找的,你们看看有用没。” 王小小从文工团带回点心: “你们费脑子,多吃点。” 王文珊把自己的小书桌让出来,搬个小凳子趴在床边写作业。 她不打扰哥哥姐姐,只是偶尔抬头,羡慕地看他们讨论题目。 张美云变着花样做营养餐。 鸡蛋、牛奶,家里那点供应全紧着孩子们。 王坚强把院里那盏灯换成了100瓦的: “亮堂点,不伤眼睛。” 胡同里其他人家也动起来了。 整个胡同,晚上灯火通明。 复习的日子苦。 李文青在厂里上完班,回家还要学到半夜。 纪黎宴在文工团排练完,捧着书看到凌晨。 吴文洁嗓子练了一天,还要背政治题。 王小虎最吃力。 他底子薄,很多知识点要从头学。 “二哥,这道题......” “我看看。” 纪黎宴放下自己的书,“先设未知数,列方程......” 他教得耐心,王小虎学得吃力但认真。 有时一道题讲三四遍,王小虎急得抓耳挠腮: “我怎么这么笨......” “不急,慢慢来。” 李文青也凑过来,他安慰弟弟: “我当初学这个也费劲。” 吴文洁把自己整理的笔记递给他: “小虎,你看我这个,要点都记了。” 王文珊写完作业,悄悄给哥哥姐姐们倒水。 看见五哥紧锁的眉头,她小声说: “五哥,要不你先背公式,公式熟了就会用了。” 张美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找纪黎宴商量: “小宴,小虎这样行吗?时间不多了......” “妈,别急。” 纪黎宴安慰,“小虎有股韧劲,能跟多少是多少。” “而且他才15怕啥?好多知青三十多了还在考呢。” “实在不行,让他去高中读。” 也就是第一届高考不限制高中初中,不然王小虎也考不了。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王小虎在一次模拟做题后崩溃了。 他把笔一摔,抱着头,脸上都是崩溃: “我不考了!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 屋里一片寂静。 张美云想劝,被纪黎宴拦住。 李文青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小虎,还记得你去副食店搬货吗?” “第一天回来,手上全是泡,肩膀肿得老高。” 王小虎不说话。 只是他低着头,身子有点抖。 第118章 跟着恋爱脑继母嫁到继继父家的儿子17 “那时候,你哭了吗?” “没哭!” 王小虎抬起头,眼睛通红。 “但你偷偷抹药酒,我都看见了。” 李文青说。 “那些苦都熬过来了,现在这点难算什么?” 纪黎宴捡起笔,塞回王小虎手里。 “你是咱家最能吃苦的。” “我......” 吴文洁蹲在他面前: “小虎,咱们一起熬过那么多年,还怕这一关吗?” 王小小也从文工团跑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没说话,只是把带来的糖放在桌上。 王文姗小声说: “五哥,你不考,我会难过的。” 王小虎看着一家人,眼泪掉下来。 他抓起笔: “我...我再试试!” 那晚,王家灯亮到后半夜。 王小虎咬着笔杆,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纪黎宴在旁边陪着他。 “先休息吧。” 张美云端来红糖水。 “明天再学。” “妈,我再做一道。” 王小虎头也不抬。 “就一道。” 高考前一天。 张美云给每个孩子煮了2个鸡蛋。 “明天好好考,别紧张。” 王坚强检查文具。 “钢笔水都灌满了吧?” “满了。” 李文青把准考证小心收好。 纪黎宴检查王小虎的文具袋。 “尺子、橡皮、铅笔...都齐了。” “二哥,我心跳得好快。” 王小虎按住胸口。 “正常。” 纪黎宴拍拍他。 “我也有点紧张。” 吴文洁默默背政治题。 嘴唇微微动着。 王小小从文工团打来电话。 “大哥,二哥,三姐,五哥,你们一定要加油啊!” 第二天,天还没亮。 张美云就起来了。 煮了粥,蒸了馒头。 “多吃点,顶饿。”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 有十几岁的年轻人,也有30多岁的老知青。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 “哥,我......” 王小虎腿发软。 “别怕。” 纪黎宴握住他的手。 “就当平时做题。” 李文青深吸一口气: “走吧,到咱们了。” 铃声响起。 考场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 王小虎拿到卷子,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昨晚纪黎宴的话。 “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 第一题,会。 第二题,也会。 第三题...... 他卡住了。 手心汗更多了。 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桌子。 “同学,别紧张。” 王小虎点点头,跳过这题。 往下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交卷铃响时,王小虎还有两道题没做。 “完了......” 他脸色发白。 走出考场,看见纪黎宴等在门口。 “怎么样?” “有...有题没做完......” 王小虎声音发颤。 “没事。” 李文青也出来了。 “我也没做完。” “真的?” 当然是假的,可不这么说,接下来的考试,他怕这个弟弟崩溃。 李文青拍拍他。 “真的。” “题量大,正常。” 吴文洁眼睛红红的。 “我作文没写完......” “都过去了。” 纪黎宴说。 “回家,妈等着呢。” 家里,全部考完后,张美云做了一桌子菜。 但谁也没胃口。 “考都考完了,别想了。” 王坚强给大家盛饭。 “对对对,先吃饭。” 王小牛从部队打来电话。 “怎么样?题难不难?” “难......” 王小虎对着话筒。 “四哥,我可能考不上了。” “考不上就再来!” 王小牛嗓门大。 “你才15,怕什么?” “大不了四哥供你去读高中,反正现在你四哥我有津贴。” “可是......” “没什么可是!” 王小牛说。 “咱们老王家的孩子,没有孬种!” 放下电话,王小虎心情好了些。 “对,考不上就再来!” 等成绩的日子更难熬。 王小虎天天往邮局跑。 “有我的信吗?” “没有。” “那...那明天呢?” “明天再来看看。” 张美云也坐不住。 在街道办,她忍不住问同事。 “你家孩子考得怎么样?” “唉,别提了......” 同事摇头。 “说数学太难。” 胡同里气氛压抑。 考得好的人家喜气洋洋。 考不好的唉声叹气。 这天,邮递员终于来了。 “王家!信!” 王小虎第一个冲出去。 “是我的吗?” “好几封呢。” 邮递员递过一叠信封。 王小虎手抖得拆不开。 纪黎宴接过来,一一拆开。 第一封,李文青的。 “师范大学,录取了!” “真的?” 李文青抢过通知书。 看了又看,眼泪掉下来。 “妈!我考上了!” “好...好......” 张美云抹眼泪。 第二封,纪黎宴的。 “音乐学院......” 他顿了顿。 “我也录取了。” “小宴!太好了!” 王坚强拍他肩膀。 第三封,吴文洁的。 “医学院......” 她捂住嘴。 “我...我想学医......” “好!学医好!” 张美云搂住女儿。 第四封...... 没有第四封。 王小虎等着。 手心里全是汗。 邮递员翻翻剩下的信。 “没了,就这三封。” “没...没了?” 王小虎愣住。 “可能...可能还在路上......” 他声音发干。 “再等等。” 张美云赶紧说。 “对对,再等等。” 可等了3天,还是没有。 王小虎又跑了几趟邮局。 “真的没有我的?” “真没有。” 邮递员翻着记录本。 “你们家就这3封。” 王小虎慢慢走回家。 脚步沉重。 张美云在门口等着。 看见儿子的表情,她心里咯噔一下。 “小虎......” “妈。” 王小虎抬起头。 眼圈是红的,但没哭。 “我没考上。” 他声音很平静。 “连通知书...都没收到。” 张美云鼻子一酸。 “孩子......” “妈,我没事。” 王小虎挤出一个笑。 “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 他看向屋里。 李文青、纪黎宴、吴文洁都看着他。 眼神里有心疼,有不忍。 “大哥,二哥,三姐。” 王小虎说。 “你们好好上学。” “我在家,照顾爸妈。” 说完,他转身进了自己屋。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张美云想跟进去,被纪黎宴拉住。 “妈,让他静静。” 那一夜,王小虎屋里灯一直亮着。 张美云在门外站了很久。 听见里面压抑的哭声。 很轻,但很痛。 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早上。 王小虎从屋里出来。 眼睛肿着,但脸上带着笑。 “妈,我上班去了。” “小虎......” “我真没事。” 他拿起工作服。 “在副食店,我也能干好。” 说完,他出门了。 背影挺得笔直。 张美云看着儿子走远,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心里难受。” 她擦擦眼泪。 “送小虎去读高中吧.....” 王坚强叹了口气:“我问过,他不想,也不愿意去。” 顿了一下,他又说:“小虎说,他现在一摸到卷子就抖......” 张美云瞬间泪目:“我可怜的小虎......” ——— 过了几天,纪怀远来信了。 听说孩子们高考的事。 他在信里说: “考上的,好好学。” “没考上的,也别灰心。” “路还长着呢。” 随信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是几本技术书籍。 《机械原理》《电工基础》...... 还有张纸条。 “小虎: 这些书,有空看看。 技多不压身。 怀远叔。” 王小虎捧着书,眼圈又红了。 “怀远叔他......” “他一直记着你。” 纪黎宴说。 “学吧,总有用处。” “嗯!” 王小虎用力点头。 九月,考上大学的孩子们要出发了。 李文青去师范大学。 吴文洁去医学院。 纪黎宴去音乐学院。 张美云又忙活起来。 做被子,缝衣服,准备行李。 “妈,别忙了。” 李文青拦住她。 “学校都发。” “发的哪有妈做得好。” 张美云飞针走线。 “到了学校,好好学。” “知道了。” 出发前一天,王家开了家庭会议。 “以后家里就剩小虎和姗姗互相照应了。” 张美云看着孩子们。 王文姗小声说。 “妈,我上初中了,能照顾自己。” “姗姗最乖。” 王坚强摸摸她的头。 “好好读书,将来考最好的大学。” “嗯!” 第二天,火车站。 人山人海。 都是送孩子上大学的家长。 张美云挨个给孩子们整理衣领。 “到了就来信。” “缺什么跟妈说。” “钱不够了,妈给你寄。” “妈,够了。” 李文青握紧她的手。 “您别省着,该花就花,我们都有津贴,还有之前的工资。” “我知道......” 张美云眼泪又下来了。 火车要开了。 孩子们上车。 从车窗挥手。 “妈!爸!我们走了!” “到了来信!” 火车缓缓启动。 张美云追了几步。 停下来,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 王坚强搂住她的肩。 “回吧。” “嗯......” 家里一下子空了。 王小虎下班回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妈,我想大哥他们了......” “妈也想。” 张美云叹气。 “但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妈,我会好好干活。” 王小虎说。 “等大哥他们回来,我让他们看看,我把家照顾得好好的。” “好孩子。” 张美云摸摸他的头。 日子还在继续。 王小虎在副食店干得越来越好。 孙富贵夸他: “小虎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马老汉也说: “这小子,实诚,能干。” 月底评先进,王小虎又得了奖状。 他把奖状贴在墙上。 旁边空着一块位置。 “那是给大学通知书留的。” 他对张美云说。 “虽然我没有,但哥哥姐姐的有。” “小虎......” “妈,我真没事。” 王小虎笑了。 “我现在觉得,干活也挺好。” 他翻开纪怀远寄来的书。 “这些书,挺有意思。” “我在学电路图。” “孙叔说,以后店里电器坏了,我能修。” 张美云看着儿子。 心里又酸又暖。 “好,学吧。” 王文姗学习更用功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 “姗姗,别太累。” 张美云心疼。 “妈,我不累。” 王文姗抬头笑。 “我要考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 “好...好......” 张美云给女儿热牛奶。 “但也得注意身体。” 年底,王小牛从部队回来探亲。 穿着军装,肩上多了颗星。 “妈!我提干了!” “真的?” 张美云看着儿子的肩章。 “排长!” 王小牛挺起胸。 “我现在可是排长了!” “好!好啊!” 王坚强拍儿子肩膀。 “给咱家争光了!” 王小小也从文工团回来。 她长高了,更秀气了。 “妈,我们团要去国外演出了。” “国外?” “嗯,朝鲜。” 王小小眼睛发亮。 “我能去了!” “小小真棒!” 张美云搂住女儿。 “但出门在外,要小心。” “知道了。” 年夜饭,人又齐了。 李文青讲大学里的趣事。 “我们老师特别严......” “但讲得真好。” 纪黎宴说音乐学院。 “我学了作曲......” “以后给三姐写歌。” 吴文洁脸红了。 “我...我唱得不好......” “谁说的?” 王小牛嚷。 “三姐唱得最好听!” 王小虎说起副食店的事。 “上个月盘库,我发现了账目问题......” “孙主任夸我细心。” 王文姗安静地听着。 偶尔问哥哥姐姐问题。 “大学里,图书馆大吗?” “大,好几层呢。” “那...那我能去吗?” “能,等你考上了。” 张美云看着一桌子孩子。 心里满满的。 虽然各有各的路,但都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饭后,孩子们收拾碗筷。 张美云和王坚强坐在院里。 “一晃眼,孩子们都大了。” 王坚强感慨。 “是啊......” 张美云看着天上的月亮。 “还记得小宴刚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 “现在都成大学生了。” “都是你教得好。” “不。” 张美云摇头。 “是他们自己争气。” 她握住王坚强的手。 “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 王坚强憨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张美云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是高兴的泪。 过了年,孩子们又各奔东西。 家里恢复平静。 但张美云心里踏实了。 孩子们都有出息,都有前程。 这就够了。 这天,街道办来了新任务。 “张主任,区里要组织夜校。” 李干事说。 “让您负责。” “夜校?” “对,给没考上大学的人补课。” 张美云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 她想起王小虎。 想起胡同里那些没考上的孩子。 “教材呢?” “区里发。” “老师呢?” “从各厂借调。” 张美云立刻行动。 联系学校,安排教室,招募学员。 夜校开课那天,来了很多人。 王小虎也来了。 “妈,我来听课。” “好!” 张美云给儿子登记。 “好好学。” 夜校课程从基础开始。 语文、数学、政治。 老师教得认真,学生学得用心。 王小虎每天下班就来。 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小虎,这题你会了吗?” 同桌问他。 “会了,我教你。” 王小虎耐心讲解。 他发现自己虽然考不上大学,但教别人还行。 孙富贵知道了,拍拍他肩膀。 “行啊小子,能当老师了。” “孙叔,我差远了。” “不差。” 孙富贵说。 “肯学,肯教,就是好样的。” 夜校办了3个月。 效果很好。 区里领导来视察,夸张美云: “张主任,这事办得好!” “应该的。” 张美云谦虚。 “都是大家努力。” 领导看见王小虎在教别人做题。 “那是你儿子?” “嗯。” “不错,有股劲。” 领导点头。 “夜校需要助教,让他来试试?” “这......” “工资照发,算临时工。” 张美云眼睛亮了。 “谢谢领导!” 王小虎成了夜校助教。 每月多挣15块钱。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妈,我喜欢教人。” 他对张美云说。 “看见他们学会,我高兴。” “那就好好干。” 张美云鼓励。 “妈支持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王文姗初中毕业,考上了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张美云又哭又笑。 “姗姗,好样的!” “妈,我会继续努力。” 王文姗眼神坚定。 “我要考最好的大学。” “妈相信你。” 王小虎在夜校干得越来越好。 领导想给他转正。 但名额有限,得等。 “不急。” 王小虎说。 “我能等。” 纪怀远又来信了。 信里说,西北那边情况好转。 他可能很快就能调回来了。 “美云姐: 这边风沙小了。 组织上在考虑我的调动。 如果顺利,明年就能回去。 孩子们都好吧? 小宴在大学怎么样? 文青当老师了吗? 文洁学医学得如何? 小虎还在夜校? 小小还跳舞吗? 姗姗学习怎么样? 替我问候他们。 怀远。” 张美云回信,说了家里的近况。 “怀远: 家里都好,孩子们都有出息。 小宴在大学学作曲,说以后要写歌。 文青在实习了,下学期就当老师。 文洁学医很用功,说以后要当医生。 小虎在夜校当助教,干得不错。 小小在文工团,下个月去上海演出。 姗姗考上了重点高中,学习很好。 你那边要是定了,早点告诉我们。 我们都想你。 美云。” 信寄出去了。 张美云开始盼着纪怀远回来。 她想,等怀远回来,一定要好好请他吃顿饭。 谢谢他这些年对孩子们的照顾。 转眼又到了过年。 孩子们从四面八方回来。 家里又热闹起来。 年夜饭桌上,多了个人。 是纪怀远。 他调回来了。 “美云姐,王大哥,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风尘仆仆,但笑容灿烂。 张美云愣了几秒,冲过去。 “怀远!” “美云姐......” 纪怀远眼圈红了。 “我回来了。” 王坚强搓着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孩子们围上来。 “叔!” “怀远叔!” 纪怀远挨个看过去。 “都长大了......” 他摸摸王小虎的头。 “小虎,听说你当助教了?” “嗯!” “好!” 他拍拍纪黎宴的肩膀。 “小宴,作曲学得怎么样?” “还行......” “好好学。” 他又问吴文洁。 “文洁,医学难吗?” “难,但喜欢。” “喜欢就好。” 最后,他看向王文姗。 “姗姗,听你妈说,你学习最好?” 王文姗害羞地点头。 “好孩子。” 纪怀远从包里掏出礼物。 每人一份。 给张美云的是一条围巾。 “西北产的,暖和。” 给王坚强的是一顶帽子。 “挡风。” 给孩子们的,是书,是笔,是各种学习用品。 “希望你们,都好好的。” 年夜饭,史无前例地丰盛。 张美云把攒了一年的票都用上了。 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子。 纪怀远带来的酒,也打开了。 “来,咱们喝一杯。” 他举起酒杯。 “为了团圆。” “为了团圆!” 大家碰杯。 一饮而尽。 饭后,孩子们在院里放鞭炮。 纪怀远和张美云、王坚强坐在屋里说话。 “西北那边,苦吧?” 张美云问。 “苦,但值得。” 纪怀远说。 “现在调回来了,在教育局工作。” “什么职务?” “局长。” 纪怀远笑了笑。 “分管文教卫。” “那...那正好管着我们?” 王坚强惊讶。 “是啊。” 纪怀远看向张美云。 “美云姐,夜校的事,我听说了。” “办得好。” “我打算往外推广。” 张美云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纪怀远点头。 “让更多人有学习的机会。” “那太好了!” 三个人聊到深夜。 孩子们都睡了。 纪怀远站起来。 “我该走了。” “住下吧。” 张美云挽留。 “房间收拾好了。” “不了。” 纪怀远摇头。 “单位安排了宿舍。”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美云姐,王大哥。” “忘了说一句,谢谢你们。” “谢什么?” 第116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1 “谢谢你们,把我侄子养得这么好。” 纪怀远深深鞠躬。 “也谢谢你们,让我有了个家。” 张美云眼泪掉下来。 “怀远,这里永远是你家。” “我知道。” 纪怀远笑了。 “我以后常来。” 他走了。 张美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王坚强搂住她的肩。 “回吧,风大。” “嗯。” 夜里,张美云睡不着。 她走到院里,看见纪黎宴也还没睡。 “妈?” “嗯。” “想什么呢?” “想这些年......” 张美云在门槛上坐下。 “从你爸走,到如今。” “20多年了。” “妈......” “妈没事。” 张美云擦擦眼角。 “妈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 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 “都是真的。” “是啊,都是真的。” 张美云看着夜空。 星光点点。 “你们都有出息了。” “妈也能放心了。” “妈,您还年轻呢。” “年轻什么。” 张美云笑。 “头发都白了。” “但在我心里,您永远年轻。”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妈,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养大我。” “谢谢您,没放弃我。” 张美云眼泪又下来了。 “傻孩子......” 她搂住儿子。 “你是妈的儿子,妈怎么会放弃你。” 月光洒在院里。 安静,温柔。 像这些年的日子。 苦过,累过,哭过,笑过。 但终究,都过来了。 而且,会越来越好。 因为,家还在。 人还在。 希望,就在。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张美云,李文青,吴文洁,王文姗,王坚强,王小牛,王小虎,王小小拯救值100%,获得积分8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8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白玛德吉,噶玛央金。” ——— 扎西举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屏幕里那个穿藏袍的少年,正朝着镜头走过来。 高原的风吹乱他额前的黑发,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不是那种表演出来的清澈。 是真正的,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溪流。 “好了尼玛嘉!走几步就行!” 扎西喊了一声。 少年尼玛嘉,或者说,纪黎宴停下脚步。 有点茫然地看着镜头。 他刚被邻居扎西哥从牛圈里拽出来,说拍个短视频。 衣服是临时借的,脸上还沾着早上喂牛时蹭的草屑。 纪黎宴接收完原主记忆,只觉得胸口发闷。 十六岁,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留下他和一对六岁的双胞胎妹妹。 家里七头牦牛,三亩青稞地,一间老旧的石砌平房。 原主上辈子因为这段视频爆红网络,被经纪公司挖去大城市。 签了约,拍了几个不温不火的广告和网剧,慢慢忘了草原。 也忘了家里两个眼巴巴,等哥哥寄钱回来的妹妹。 等他想起来,已经是三年后。 两个妹妹,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 一个冻死在找食物的雪夜,一个病死在漏风的屋里。 而他在城市的酒桌上,刚喝完一杯昂贵的红酒。 “尼玛嘉?发什么呆?” 扎西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刚才那段特别好!眼睛里有光!” 纪黎宴回过神,看着扎西兴奋的脸。 光? 那可能是他还没从穿越的眩晕感里完全清醒的迷茫。 “扎西哥。”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拍完了吗?我得回去,德吉和央金该吃午饭了。” “急什么!” 扎西搂住他脖子,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 “你看看!” “这才上传半小时,点赞都快五千了,评论都在问你是谁。” 纪黎宴扫了一眼屏幕。 “这是哪里的小哥哥?眼睛太好看了吧!” “求坐标!求联系方式!” “是藏族吗?衣服好帅!” “素颜能打!出道吧弟弟!” 他移开目光。 “扎西哥,我真得走了。” 纪黎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记忆里,家离这里不远,翻过一个小坡就是。 两个妹妹早上他出门时,正在屋里玩羊拐骨。 原主答应中午给她们煮酥油茶。 “哎!尼玛嘉!” 扎西追上来。 “有经纪公司联系我了!” “说想签你,去大城市,拍广告,当明星。” 纪黎宴脚步没停。 “我不去。” “什么?” 扎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知道他们开多少吗?” “一个月底薪就五千,还有分成!” “五千啊尼玛嘉,你放一年牛才挣多少?” 纪黎宴终于停下来,转过身。 高原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扎西哥,”他说,“德吉六岁,央金六岁。” “我走了,谁给她们煮茶?谁教她们认字?谁冬天给她们添牛粪取暖?” 扎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明星......” 纪黎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扎西哥,我连汉语都说不好,去了能干什么?” “当个花瓶?摆在那里给人看?” “可是...机会难得啊!” 扎西急得跺脚。 “多少人想红都红不了!” “那就让想红的人去吧。” 纪黎宴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我只要我的牛,我的地,我的妹妹。” 背影在高原的蓝天白云下,显得单薄,却又莫名坚定。 扎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机里还在疯狂上涨的点赞数。 他狠狠抓了把头发。 “这傻小子!” 低矮的石墙,木头门歪歪斜斜。 院子里晾着几件小小的衣服,在风里飘。 屋顶的经幡被吹得哗啦响。 这就是原主的家。 “哥哥!”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 是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 一模一样的小脸,被高原阳光晒得红扑扑。 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哥哥,饿。” 白玛德吉仰着头说。 噶玛央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的腿,把脸埋在他裤子上。 纪黎宴心里被戳了一下。 他蹲下来,一手一个把妹妹抱起来。 “哥哥这就做饭。”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光。 土灶冰凉,旁边的麻袋里,糌粑只剩浅浅一层底。 墙角堆着几个干瘪的土豆和萝卜。 梁上挂着一小块风干羊肉。 是过年时亲戚送的,舍不得吃,已经硬得像石头。 纪黎宴把妹妹放下,熟练地生火,烧水。 水是从院子里的手压井打的,冰凉刺骨。 他舀出最后一点糌粑粉,和着热水,揉成团。 又把那个干硬的羊肉取下来。 用刀仔细地削下一点点肉屑,撒进妹妹的碗里。 “吃吧。” 两个小女孩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 吃得很珍惜。 纪黎宴自己碗里只有清水的糌粑团。 他嚼着,脑子里快速盘算。 七头牦牛,其中两头还是小牛犊。 三亩地,去年收成不好,青稞只够吃到开春。 存款...... 记忆里,父母留下的钱,办丧事、这几年开销,已经见底了。 最迟下个月。 如果不想办法,妹妹们可能连糌粑都吃不上了。 而他现在,是一个十六岁。 肩不能扛(原主体质一般),手不能提(除了放牛种地也没别的技能)。 还拖着两个幼妹的藏族少年。 “哥哥。”白玛德吉吃完最后一口,小声叫他。 “嗯?” “扎西哥下午来找你,说拍视频。” 白玛德吉眨着眼睛,“拍视频是什么?” “就是用手机把哥哥的样子记下来,给别人看。” 纪黎宴解释。 “为什么给别人看?” “......” 纪黎宴语塞。 噶玛央金凑过来: “哥哥好看,给别人看,别人给钱吗?” 童言无忌,却一下子戳到核心。 白玛德吉仰着小脸: “阿妈说过,好看的人可以换青稞。” 纪黎宴失笑: “那得特别好看才行。” 他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 手机震动起来。 是扎西打来的。 “尼玛嘉!你看没看手机?” 扎西的声音在发颤:“点赞破百万了!” “有个大V转发了!” 纪黎宴擦干手:“扎西哥,我说过了......” “我知道你不去!” 扎西打断他:“可是有人找上门了!” “什么?” “记者,电视台的!” 扎西压低声音:“已经到县里了!” “说是要采访你!” 纪黎宴心头一紧:“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哪儿?” “视频里有雪山背景啊!” 扎西急声道:“本地人一看就知道是咱们这片草原。” “他们通过文旅局找过来的!” “现在怎么办?” 纪黎宴看向窗外。 两个妹妹正在院子里追一只小羊羔。 笑声清脆。 “让他们来吧。” 他说:“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你答应了?” 扎西惊讶。 “我不答应,他们就不会来吗?” 纪黎宴平静道:“与其躲着,不如说清楚。” 挂了电话。 他走到院里。 阳光正好。 白玛德吉跑过来:“哥哥,有人要来吗?” “嗯。” “是谁?” “想拍哥哥的人。” 噶玛央金抱住他的腿:“他们会带走哥哥吗?” 纪黎宴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不会。” “哥哥哪儿也不去。” 下午三点。 两辆越野车卷着尘土驶到院门前。 车上下来五六个人。 摄像机、话筒、反光板。 阵仗不小。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你好,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姓李。” 他递上名片:“你是尼玛嘉吧?” 纪黎宴点头:“我是。” “我们想做个采访。” 李记者打量着他:“关于你的视频在网上火了的事。” “可以。” 纪黎宴侧身:“请进。” 屋里太暗。 采访就在院里进行。 两个妹妹躲在门后,不敢往外看。 “你多大了?” “十六。” “家里就你和两个妹妹?” “嗯。” “父母呢?” “三年前去世了。” 李记者顿了顿:“那你们怎么生活?” “放牛,种地。” 纪黎宴说得简单。 “视频火了之后,有什么想法?” “没有。” “没想过借这个机会走出去吗?” 李记者试探:“比如去大城市发展?” 纪黎宴看向门缝里那两双眼睛。 “我的家在这里。” “妹妹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稳:“我不会走。” 采访持续了半小时。 临走时,李记者拍拍他的肩。 “小伙子,你很有骨气。” “但现实很残酷。” 他压低声音:“如果有经纪公司找你,要谨慎。” “合同条款一定看清楚。” 纪黎宴点头:“谢谢。” 车队离开。 草原恢复了宁静。 扎西从隔壁跑过来:“怎么样?” “就采访。” 纪黎宴收拾院子里被踩倒的草。 “没提别的?” “没有。” 扎西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掏出手机:“不过你看,又涨了好多粉!” “现在你的视频点赞都两百万了!” “而且好多私信!” 他念道: “‘小哥哥开个账号吧’,‘想资助妹妹们上学’,‘有没有捐款渠道’......” 纪黎宴皱眉:“别念了。” “这可是机会!” 扎西拉住他:“尼玛嘉,你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 纪黎宴抱起扑过来的噶玛央金。 “我不需要资助。” 白玛德吉仰头:“哥哥,资助是什么?” “就是别人给我们钱。” “为什么给钱?” “因为......” 纪黎宴顿了顿,“同情。” “同情是什么?” 扎西抢答:“就是觉得你们可怜!” 两个小女孩不说话了。 她们看着纪黎宴,眼睛里有困惑。 “我们可怜吗?” 噶玛央金小声问。 纪黎宴心被揪了一下。 “不可怜。” 他蹲下来,看着妹妹们的眼睛。 “我们有牛,有地,有家。” “还有彼此。” 扎西叹了口气。 “可你们缺钱啊。” “钱能挣。” 纪黎宴站起来。 “但不能用这种方式挣。”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纪黎宴犹豫几秒,接了。 “你好,是尼玛嘉先生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普通话很标准。 “我是。” “我是璀璨经纪公司的艺人总监,我姓林。” 女人语速很快:“我们看到你的视频,非常感兴趣。” “想跟你聊聊签约的事。” “抱歉。” 纪黎宴直接道:“我没兴趣。” “别急着拒绝。” 林总监笑笑:“条件可以谈。” “我们计划先送你参加选秀,然后拍网剧,代言......” “我不去城里。” 纪黎宴打断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你想要什么?” 林总监换了个方式:“我们可以按你的需求定制方案。” 纪黎宴看着院子里的牛。 “我想要我的牛长得壮。” “想要地里的青稞长得好。” “想让妹妹们有书读。” 林总监笑了:“这简单。” “签了约,有了钱,这些都不是问题。” “你可以雇人放牛,雇人种地。” “把妹妹送到最好的学校。” “甚至把她们接到城里。” 纪黎宴摇头:“那还是我的生活吗?” “......” “谢谢你的好意。” 他挂了电话。 扎西瞪大眼睛:“你疯了?” “那可是璀璨,大公司!” “那又怎样?” 纪黎宴把手机还给扎西。 “我要去放牛了。” 他牵起妹妹的手。 “德吉,央金,跟哥哥去草原。” 下午的阳光洒在草原上。 远处雪山皑皑。 纪黎宴赶着牛,慢慢走着。 两个妹妹在草地上跑,追蝴蝶,采野花。 笑声飘得很远。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不是镜头里的摆拍。 不是网络上的虚幻热度。 傍晚回家时。 院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等在门口。 “尼玛嘉?” 男人迎上来:“我是县文旅局的,姓王。” 他拿出工作证。 “有事吗?” “好事!” 王主任笑呵呵地: “你的视频火了,给咱们县带来关注度。” “领导想请你当旅游推广志愿者。” 纪黎宴打开院门:“进来说。” 屋里点起油灯。 王主任打量着简陋的环境。 “生活不容易啊。” 他坐下,接过酥油茶。 “志愿者具体做什么?” “就是拍些日常视频。” 王主任解释:“放牛,挤奶,打酥油,都行。” “展示真实的牧民生活。” “带动旅游。” 纪黎宴想了想:“这个可以。” 王主任笑了笑:“对了,我们每个月还会给你补助的。” “补助有多少?” 纪黎宴问得直接。 王主任伸出一只手:“每月五千,包通讯费。” 扎西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不过有条件。” 王主任补充:“视频里得带咱们县的标签。” “每周至少更新三条。” 纪黎宴算了算时间。 放牛时顺便拍视频,倒不耽误活儿。 “可以。” 他点头:“但我可能有时候得带妹妹一起出镜。” “没问题!” 王主任笑道:“两个小丫头更招人喜欢。” 他从包里拿出合同:“签字就行。” 纪黎宴仔细看完条款。 除了推广的义务以外,没有别的限制。 他签下名字——尼玛嘉。 “合作愉快!” 王主任握了握手:“设备明天送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 “有家公司找到局里,想跟你合作。” 纪黎宴眉头一皱。 “别担心。” 王主任摆摆手:“是正规企业。” “做牦牛绒制品的,叫‘云原’。” “他们想请你当品牌体验官。” 扎西忍不住问:“给钱吗?” “当然。” 王主任笑道:“试用产品,拍使用视频,肯定有报酬的。” 纪黎宴想了想:“我得先看看产品。” “明天一起送来。” 王主任发动摩托车:“好好干,机会难得。” 摩托车声远去。 扎西激动地拍纪黎宴肩膀:“每月五千啊!” “加上卖牛卖青稞,够用了!” 纪黎宴却看着夜空。 星星很亮。 “扎西哥。” 他轻声说:“钱够了就好。” “太多,会让人忘本。” 第二天一早。 纪黎宴还在修补牛圈的栅栏。 文旅局的车就到了。 送来一系列拍视频的东西。 还有云原公司的包裹。 里面是三件牦牛绒衫。 浅灰、深棕、米白。 手感柔软厚实。 附信写着:“让草原的温暖,走向世界。” 李记者也来了。 他还带了专门的摄影师。 “做个后续报道。” 李记者解释,“观众很关心你们。” “需要我做什么?” “就像平时一样。” 李记者示意摄影师开机,“我们拍点生活日常。”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胆子大了点,好奇地围着摄像机转。 “这个黑黑的,是眼睛吗?” 噶玛央金指着镜头问。 摄影师笑了:“对,是它的眼睛。” “它能看见我们吗?” “能。” 两个小女孩立刻站直,小手紧张地抓着衣角。 “别怕,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纪黎宴继续敲打木桩。 妹妹们慢慢放松,又开始玩地上的小石子。 这段视频当晚播出。 标题是:“爆红后的选择——留在草原的十六岁少年”。 反响比上次更热烈。 “太真实了!” “妹妹们好可爱,想给她们寄衣服。” “小哥哥好踏实,比那些想红想疯的人强多了。” 但也有不同声音。 “装吧?有出名的机会不要?” “可能想抬价,等更大的公司找他。” “过几天就该直播带货了。” 纪黎宴没看评论。 他正对着云原公司寄来的合同发愁。 “品牌体验官......” 扎西帮他念条款: “每月提供产品,拍摄至少一条使用视频......” “报酬呢?” “每次拍摄三千。” 扎西咋舌:“这比放牛轻松多了!” “但得说汉语。” 纪黎宴指着另一条:“视频需配有汉语讲解。” 原主的汉语不是很好,也仅限于简单交流。 说长句子都磕巴。 “学呗!” 扎西想到自己当初学习汉语时的痛苦。 他一脸深沉地开口道: “我教你!” 于是每天在放牛的时候。 草原上多了念汉语的声音。 “牦牛绒...保暖...柔软......” 纪黎宴对着牛练习。 牛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第117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2 “牛牛...毛...暖......” 白玛德吉有样学样。 “是牦牛绒,”纪黎宴纠正,“不是牛牛毛。” “牦牛绒。” 噶玛央金发音更准。 她学得比哥哥姐姐们都快。 一周后,第一条推广视频上线。 纪黎宴穿着浅灰色牦牛绒衫。 站在草原上,背后是雪山。 “这是...云原牦牛绒衫。” 他说得很慢,但清晰。 “很暖和,像...太阳照在身上。” 视频只有三十秒。 点赞却破了百万。 “声音好好听!” “汉语说得不错啊!” “这件衣服哪里买?求链接!” 屋外传来摩托车声。 扎西急匆匆跑进来。 “尼玛嘉,有人找!” “谁?” “说是省里来的什么扶贫干部!” 纪黎宴站起身。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已经走进院子。 短发,运动鞋,背着双肩包。 “你好,我是省妇联派来的驻村干事,我叫周倩。” 她说话干脆利落。 “专门负责妇女儿童权益保障。” 纪黎宴和她握手:“请进。” 周倩没急着进屋。 她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牛圈,看了看晾晒的衣物。 又蹲下来问白玛德吉: “小朋友,上学了吗?” 白玛德吉摇摇头。 “想上学吗?” “想。”声音很小。 周倩站起身,表情严肃。 “尼玛嘉,你妹妹到了入学年龄。” “按规定必须接受义务教育。” 纪黎宴点头:“我知道。” “但乡里小学离这儿二十多公里。” “她们还小,住校我不放心。” 周倩想了想:“有没有考虑过搬到乡上?” “房子呢?地呢?牛呢?” 纪黎宴一连三问。 “这些都可以想办法。” 周倩打开笔记本。 “有困难,我们可以协助解决。” “最根本的问题是——” 她直视纪黎宴的眼睛。 “你愿不愿意让妹妹们接受教育?” “当然愿意。” 纪黎宴说得毫不犹豫。 “只是......” “只是什么?” “没钱。” 他说得直白。 “学费虽然免了,但住宿、伙食、书本......” “这些都要钱。” 周倩合上笔记本。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先准备一下。” “下周我带你们去学校看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的事我听说了。” “选择留下,很了不起。” “但留下不意味着停滞。” “你也要继续学习。” “我?” “对。” 周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时代在变,草原也在变。” “光会放牛种地,不够。” 她走后,扎西凑过来。 “这女干部,雷厉风行的。” 纪黎宴看着妹妹们。 “她说得对。” “德吉,央金。” 他蹲下身,“想不想去学校?” “学校是什么?” “能学很多字的地方。” “有很多小朋友吗?” “有。” 两个小女孩对视一眼。 “那哥哥去吗?” “哥哥...暂时不去。” “为什么?” “哥哥要放牛,要挣钱。” 白玛德吉拉住他的手。 “那哥哥晚上能来接我们吗?” “......” 纪黎宴喉咙发紧。 “能。” 他抱住两个妹妹。 “哥哥每天都会接你们回家。” 牦牛绒衫的火爆程度超出想象,云原公司直接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你好,我叫陈明,品牌部经理。” 他递上名片。 “视频的效果太好了,我们想跟你深入合作。” “怎么合作?” 纪黎宴请他坐下。 “除了体验官,我们想邀请你参与产品设计。” 陈明打开平板电脑。 “你看,这是我们的牦牛绒围巾。” “这是手套,帽子......” “设计?” 纪黎宴摇头,“我不会。” “不需要你会画图。” 陈明解释,“只需要你提供想法。” “比如,牧民真正需要什么样的保暖产品?” “哪些颜色是草原上常见的?” “哪些款式方便劳作?” 纪黎宴想了想。 “这个可以。” “报酬呢?” 扎西替他把最关心的问题问出来。 陈明笑了。 “按项目结算。” “每个采纳的设计建议,三千元。” “如果产品销量好,还有分红。” 他顿了顿。 “另外,我们公司有教育帮扶计划。” “可以资助你妹妹上学。” 纪黎宴抬起头。 “条件是什么?” “没有附加条件。” 陈明真诚地说。 “这是我们企业的社会责任。” “当然,如果你愿意在采访中提到......” “我明白。” 纪黎宴打断他。 “该说的我会说。” “不该说的,我不会说。” “成交。” 陈明伸出手。 “合作愉快。” 送走陈明,纪黎宴开始琢磨。 设计...... 他想起阿妈以前的手工。 那些用牦牛毛编织的毯子。 用天然植物染的颜色。 或许,可以从这些入手。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王主任。 “尼玛嘉!好消息!” 他的声音兴奋得发颤。 “你的视频被央视转发了!” “央视?” “对!《新闻直播间》用了你的片段!” “现在全国都知道你了!” 纪黎宴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 “还有更厉害的!” 王主任继续说。 “有导演想找你拍纪录片!” “纪录片?” “对,关于草原生活的。” “导演明天就到!” 挂断电话。 扎西已经激动得原地转圈。 “央视!纪录片!” “尼玛嘉,你要成大名人了!” 纪黎宴却很平静。 “拍纪录片,要多久?” “不知道。” “拍的时候,能放牛吗?” “应该...不能吧。” “那妹妹谁照顾?” 扎西愣住。 “这......” “所以。” 纪黎宴看着远方的雪山。 “我得问问清楚。” 第二天。 导演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着摄像机。 “我叫赵启明,纪录片导演。” 他说话慢悠悠的。 “想拍一部关于草原四季的片子。” “你是其中一个故事。” “需要拍多久?” 纪黎宴开门见山。 “一年。” 赵导说,“跟拍四季。” “吃住呢?” “大部分时间我们自己解决。” “偶尔可能需要你配合。” “去哪里拍?” “就在这儿。” 赵导指了指脚下的草原。 “你的家,你的牛,你的妹妹。” “都是拍摄内容。” 纪黎宴思考片刻。 “有什么要求?” “要求就是......” 赵导顿了顿。 “真实。” “不要表演,不要刻意。” “做你自己就行。” “报酬呢?” 扎西又忍不住插嘴。 赵导笑了。 “按天算,每天五百。” “拍摄期间,你无法正常劳作的损失,我们补偿。” “另外......” 他看向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女孩。 “妹妹们的出镜,也有酬劳。” 纪黎宴算了算。 一年下来,是笔不小的数目。 而且,就在家门口。 “我需要和家人商量。” “家人?” “我妹妹。” 纪黎宴把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叫过来。 “这位爷爷想拍我们。” “拍我们做什么?” “给很多人看。” “看了会怎样?” “可能会喜欢草原。” “会来看草原吗?” “也许。” 两个小女孩小声嘀咕了一会儿。 白玛德吉抬起头。 “拍我们,能帮哥哥挣钱吗?” 赵导点头:“能。” “那拍吧。” 噶玛央金小声说,“但要拍好看点。” 众人都笑了。 “好。” 赵导郑重承诺。 “一定把你们拍得好看。” 于是,拍摄开始了。 第一天。 拍清晨挤牛奶。 纪黎宴手法熟练,妹妹们端着木桶在旁边等。 赵导的摄像机静静记录。 “哥哥,牛奶为什么是白色的?” 白玛德吉问。 “因为牛吃的是草。” “草是绿色的呀。” “这个......” 纪黎宴卡壳了。 赵导在镜头后笑了。 “这个问题很好。” 他说,“下次我们可以拍个专题。” “关于草原的为什么。” 就这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 拍摄在继续。 放牛,打酥油,修补屋顶,教妹妹认字...... 都被记录下来。 同时,文旅局的视频也在更新。 纪黎宴“学”会了简单的剪辑。 把日常片段配上音乐,发到网上。 粉丝越来越多。 很多人留言,说要来草原看看。 县里看到了商机。 王主任又来了。 “尼玛嘉,县里决定开发这条旅游线路。” “以你家为中心,辐射周边草原。” “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当向导。” 王主任说,“带游客体验牧民生活。” “当然,有报酬。” “按团结算。” 纪黎宴皱眉。 “那我的牛怎么办?” “可以雇人。” “地呢?” “也可以雇人。” “妹妹呢?” “......” 王主任挠挠头。 “这确实是个问题。” “所以。” 纪黎宴说,“我不能全职当向导。” “偶尔可以。” “比如每周两天。” 王主任想了想。 “也行。” “那我们先试试。” 第一个旅游团很快来了。 十个人,来自大城市。 看到草原,兴奋得大喊大叫。 纪黎宴带他们挤牛奶,教他们打酥油。 中午在院子里吃糌粑,喝酥油茶。 “小哥哥,你汉语说得不错啊。” 一个女孩说。 “正在学。” “为什么不去城里发展?” 又来了。 纪黎宴已经习惯这个问题。 “这里是我的家。” “可城里机会多啊。” “草原也有机会。” 他指了指远处的雪山。 “你看,那就是机会。” 女孩不解。 “什么意思?” “旅游是机会。” “电商是机会。” “纪录片是机会。” 纪黎宴平静地说。 “不一定非要去城里。” 女孩沉默了。 傍晚。 游客们坐在草地上看日落。 赵导的摄像机在一旁记录。 “尼玛嘉。” 一个中年游客突然开口。 “其实我很羡慕你。” “为什么?” “你活得明白。” 游客叹了口气。 “我在城里打拼二十年。” “房子,车子,存款,都有了。” “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根。” 游客说,“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你呢?” “你很清楚。” 纪黎宴望着夕阳。 “我也迷茫过。” “但现在清楚了。” “我要让这片草原变得更好。” “让妹妹们有书读。” “让来过这里的人,记住草原的美。” 游客点点头。 “你会做到的。” 送走游客。 纪黎宴收到转账。 一千元。 王主任发来消息:“游客评价很高,要继续合作!” 同时。 云原公司的第一批产品上市了。 其中一款手套,采用了纪黎宴的建议。 手腕处加长,防止风雪灌入。 手心用耐磨材质,方便劳作。 颜色是草原的天空蓝。 上市一周,销量破万。 陈明打来电话。 “尼玛嘉!手套卖爆了!” “分红我给你算好了,三万!” 纪黎宴握着手机。 三万。 够妹妹们好几年的学费了。 “另外......” 陈明继续说。 “我们想请你来省城,参加新品发布会。” “时间就一天。” “来回我们安排。” 纪黎宴犹豫了。 “一定要去吗?” “最好去。” 陈明说,“你是设计顾问。” “亮相一下,对品牌有帮助。” “也对你的影响力有帮助。” 影响力...... “好。” 纪黎宴说,“我去。” 第一次离开草原。 第一次坐飞机。 第一次到省城。 纪黎宴穿着藏袍,站在发布会舞台上。 聚光灯刺眼。 台下坐满了人,摄像机咔嚓作响。 “这位是我们的品牌体验官,尼玛嘉。” 陈明介绍,“也是手套的设计顾问。” 掌声响起。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 他用汉语说,有些生涩,但清晰。 “我是尼玛嘉,来自草原。” “这款手套的设计灵感,来自我的生活。” “草原的风很大,雪很冷。” “但我们的手要干活,要挤奶,要修补帐篷。” “所以,手套必须保暖,必须耐磨。” 他举起手套。 “希望它不仅能温暖草原人的手。” “也能把草原的温暖,传递给更多人。” 台下寂静片刻。 然后爆发更热烈的掌声。 发布会后,媒体围住他。 “尼玛嘉,你现在是网红了,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 “未来有什么计划?” “让妹妹上学,把家乡建设好。” “不考虑进军娱乐圈吗?” “不考虑。” “为什么?” “因为......” 纪黎宴看着镜头。 “草原需要我。” “我也需要草原。” 采访结束。 陈明带他吃饭。 “你今天表现很棒。” “谢谢。” “其实......” 陈明犹豫了一下。 “有电视台想找你上节目。” “什么节目?” “《时代青年说》,央视的。” 纪黎宴筷子停了。 “邀请你做嘉宾,分享你的故事。” “什么时候?” “下个月。” “多久?” “录制两天。” 纪黎宴思考了很久。 “我能带妹妹去吗?” “应该...可以吧。” “那我考虑考虑。” 回到草原。 纪黎宴把这件事告诉赵导。 “去。” 赵导说,“这是好事。” “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赵导拍拍他肩膀。 “拍摄暂停两天,没问题。” “妹妹们可以交给我和周倩照顾。” “你去把草原的声音,带到更大的舞台。” 周倩也支持。 “这是宣传家乡的好机会。” “也让更多人关注牧区儿童教育问题。” 纪黎宴看着妹妹们。 “你们想去北京吗?” “北京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 “有草原吗?” “没有。” “我们要草原。” 白玛德吉先是摇头,旋即有些迟疑: “可是我想和哥哥一起。” “姐姐说得没错,我也不要和哥哥分开。” 噶玛央金抱着纪黎宴的大腿,小声说。 “那我们就一起去。” 纪黎宴蹲下来,轻轻抱住两个妹妹。 赵导笑了:“好,那我联系节目组,安排三个人的行程。” 周倩却有些担忧:“可她们还小,路上能适应吗?” “能。” 白玛德吉挺起小胸脯:“我和央金很乖。” 噶玛央金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纪黎宴的衣角。 次日,节目组的正式邀请函到了。 随信附上了详细的行程安排。 于是。 坐上了汽车,又坐上了飞机。 纪黎宴带着两个妹妹,第一次来到北京。 他牵着妹妹们的手,站在央视演播厅后台。 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白玛德吉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噶玛央金紧紧抓着他的袍子,小声问: “哥哥,这里好亮。” “别怕。” 纪黎宴蹲下来,帮她们整理衣领。 “等会儿坐在台下,看哥哥说话。” 工作人员跑过来:“尼玛嘉,马上到你了。” 演播厅里,主持人正在介绍。 “今天我们要认识的这位少年,来自雪山脚下的草原......” 导播比了个手势。 “有请——尼玛嘉!” 掌声响起。 纪黎宴走上台,藏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大家好。” 他微微鞠躬,汉语带着口音,却清晰有力。 主持人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 “尼玛嘉,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我叫尼玛嘉,今年十六岁。” “来自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 台下很安静。 “听说你因为一个视频火了?” “嗯。” “当时什么感觉?” “懵。” 纪黎宴老实说:“我正在喂牛,就被拉去拍了。” 观众笑了。 “后来有很多公司找你?” “对。” “为什么都没去?” 纪黎宴看向台下。 两个妹妹正仰着头看他。 “因为我走了,妹妹就没人管了。” “她们多大?” “六岁。” 主持人顿了顿。 “所以你选择留下。” “不是选择。” 纪黎宴纠正,“是本来就应该留下。” “父母不在了,我就是家长。” “放牛,种地,养妹妹,这是我的责任。” “那现在呢?” 主持人问,“拍视频,做推广,参加节目...这些不耽误吗?” “不耽误。” 纪黎宴说,“牛还在放,地还在种。” “只是多做了些事。” “什么事?” “让更多人看见草原。” 他顿了顿。 “也看见草原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学校。” 纪黎宴说,“医生,路,网络......” “这些我们都在慢慢有。” “但还可以更好。” 主持人转向观众。 “尼玛嘉现在和县里合作推广旅游。” “还帮牦牛绒品牌做设计。” “对吗?” “对。” “设计手套的那个?” “嗯。” “怎么想到的?” “因为冷。” 纪黎宴伸出手。 “草原冬天零下二十度。” “我们还要干活。” “所以手套要特别保暖,特别耐磨。” 台下有观众举手。 主持人示意:“请说。”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 “尼玛嘉,你现在有名气了。” “有没有想过,利用这个名气赚更多钱?” “然后搬到大城市去?” 纪黎宴摇摇头。 “钱够用就行。” “多少算够用?” “妹妹上学,家里开销,再存一点。” “剩下的......” 他想了想。 “可以帮大家修修房子。” “或者给乡里小学添点书。” 女孩追问:“那你自己呢?” “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吗?” “这就是更好的生活。” 纪黎宴说。 “牛健壮,青稞丰收,妹妹笑。”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掌声再次响起。 录制结束。 导演走过来:“尼玛嘉,表现太好了!” “真实,质朴,有力量。” “节目播出后,肯定会引起反响。” 纪黎宴问:“什么时候播?” “下周。” “我能要个拷贝吗?” “当然。” 导演好奇:“要做什么?” “给乡里看。” 纪黎宴说,“让大家知道,草原的声音能被听见。” 回到酒店。 白玛德吉趴在窗边:“哥哥,这里没有星星。” “城市光太亮。” 噶玛央金数着楼下的车:“一辆,两辆,三辆……” “比咱们那儿的牛还多。” 电话响了。 是赵导。 “尼玛嘉,节目录得怎么样?” 纪黎宴笑道: “大家都很照顾我们。” “那就好,有个事跟你说。” 第118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3 “有公司想买纪录片的独家播映权。” “出价很高。” 纪黎宴皱眉:“哪家公司?” “星灿传媒。” “他们想做什么?” “包装你。” 赵导说,“打造‘草原王子’人设。” “拍电影,出唱片,全面进军娱乐圈。” “条件呢?” “签约五年,分成他们八你二。” “违约金...五千万。” 纪黎宴笑了:“赵导,您觉得呢?” “我觉得不行。” 赵导直接说,“但你可以听听。” “我已经听够了。” 纪黎宴看着窗外的霓虹。 “赵导,咱们的纪录片,我想加个内容。” “什么?” “拍一拍乡里小学的屋顶。” “怎么了?” “漏雨。” 纪黎宴说,“上次去,看见孩子们用盆接水。” 赵导沉默了几秒。 “好。” “还有卫生院。” “缺药,缺设备。” “还有路......” “我明白。” 赵导说,“你是想用这片子,引起关注。” “嗯。” “可这样,你可能得罪人。” “得罪谁?” “那些只想展示‘美好草原’的人。” 纪黎宴笑了。 “真实的草原,有美,也有难。” “都该被看见。” 挂断电话。 白玛德吉跑过来:“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我想家了。” “想家里的牛吗?” “想。” 噶玛央金也说:“想草原的风。” “好。” 纪黎宴摸摸她们的头,“明天就回。” 第二天机场。 居然有粉丝来送。 十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 “尼玛嘉,能合影吗?” 纪黎宴愣了愣:“可以。” “妹妹们好可爱!” “你们要回去了吗?” “嗯。” “还会来北京吗?” “看情况。” 一个女孩塞给他一封信。 “这是我收集的捐款渠道。” “可以帮助草原建学校。” 纪黎宴接过:“谢谢。” “不用谢。” 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 飞机起飞。 白玛德吉趴在窗边:“哥哥,云好像。” “嗯。” “我们能摘一朵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 纪黎宴想了想,“云是天空的衣裳。” “摘了,天就冷了。” 噶玛央金突然说:“哥哥,北京很好。” “但家里更好。” “为什么?” “因为家里有你。” 纪黎宴心一暖。 回到草原。 还没进院子,扎西就冲过来。 “尼玛嘉!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 “来了好多人!” “谁?” “记者,网红,还有...游客。” 扎西指着远处。 草原上扎着几顶帐篷。 还有房车。 “都是冲你来的。” 纪黎宴皱眉:“王主任知道吗?” “知道。” 扎西压低声音,“但管不了。” “县里说这是‘自发旅游热’。” “让咱们...适当接待。” 纪黎宴放下行李。 “我去看看。” 帐篷区很热闹。 有人在直播:“老铁们!这就是尼玛嘉家的草原!” 有人在拍视频:“打卡网红少年故乡!” 还有人在飞无人机。 看见纪黎宴,一群人围上来。 “尼玛嘉!合个影!” “能去你家看看吗?” “妹妹们呢?让妹妹们出个镜!” 纪黎宴挡开伸过来的手机。 “这里是我家。” “不是景点。” 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笑:“别这么小气嘛。” “我们大老远来的。” “就是看看。” “看可以。” 纪黎宴说,“但请尊重我们的隐私。” “不要进院子。” “不要拍妹妹。” “不要打扰我们的牛。” 有人不乐意了。 “装什么啊?” “不都是网红吗?”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纪黎宴看着他。 “我不是网红。” “我是牧民。” “这里是我们的家园。” “不是你们刷流量的背景板。” 气氛僵住了。 王主任匆匆赶来。 “各位!各位!” “咱们有话好说。” 他把纪黎宴拉到一边。 “尼玛嘉,这些人...得罪不起。” “为什么?” “他们粉丝多,影响力大。” “那又怎样?” “万一在网上黑你......” “那就黑吧。” 纪黎宴转身,“我不靠他们吃饭。” 他走回院子,关上门。 外面的喧闹被隔绝。 白玛德吉小声问:“哥哥,他们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不让他们拍。” “拍我们不好吗?” “不是不好。” 纪黎宴蹲下来,“但要经过我们同意。” “他们没问,就直接拍。” “这是不尊重。” 噶玛央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不让他们拍。” “对。” 夜里。 纪黎宴被敲门声吵醒。 是周倩。 “尼玛嘉,睡了吗?” “还没。” “有事跟你说。” 周倩进屋,脸色凝重。 “今天那些人拍了些不好的视频。” “什么视频?” “说你耍大牌,不让粉丝参观。” “还有说你家其实很富裕,装穷。” 纪黎宴笑了:“富裕?” “七头牛,三亩地,漏雨的房子。” “这叫富裕?” “网络就是这样。” 周倩叹气,“白的能说成黑的。” “随他们说。” 纪黎宴往灶里添了块牛粪。 “真的?” “嗯。” “可会影响你的合作......” “那就影响吧。” 纪黎宴看着跳动的火光。 “如果合作建立在谎言上。” “不要也罢。” 周倩看着他。 “你比我想象的成熟。” “因为我是哥哥。” 纪黎宴说,“得给妹妹做榜样。” 第二天。 不好的视频果然上了热搜。 “草原少年人设崩塌” “尼玛嘉耍大牌现场” 评论区吵翻了天。 “早就说过是包装的!” “真把自己当明星了?” “取关了。” 但也有支持的声音。 “人家家里又不是动物园,凭什么随便进?” “隐私权懂不懂?” “支持尼玛嘉!” 纪黎宴没看手机。 他在修牛圈的栅栏。 赵导来了,扛着摄像机。 “拍着呢?” “嗯。” “拍这个?” “对。” 赵导调整焦距,“真实的生活,比任何回应都有力。” 中午。 院门又被敲响。 是昨天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尼玛嘉,我们谈谈。” “谈什么?” “合作。” 男人递上名片,“我是‘草原之约’旅行社的。” “想跟你签独家导览协议。” “什么意思?” “以后来这里的游客,都从我们这儿走。” “你负责接待,我们分成。” 纪黎宴没接名片。 “我不签独家。” “为什么?” “草原是大家的。” “谁都可以来。” “但......” 男人压低声音,“签了独家,你能拿更多钱。” “够你送妹妹去城里上学。” “够你在县城买房。” 纪黎宴摇头:“我不需要。” “你这人怎么......” “请回吧。” 纪黎宴转身。 男人恼了。 “你以为你还能红多久?” “网红更新换代快得很!” “到时候,你想签都没人找你!” 纪黎宴停住脚步。 “我从来没想红。” “我只是个牧民。”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男人气呼呼地走了。 扎西从隔壁探出头。 “尼玛嘉,你真不签?” “不签。” “可他们给的条件......” “扎西哥。” 纪黎宴看向他,“如果草原变成只对某些人开放的地方。” “那还是我们的草原吗?” 扎西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下午。 纪黎宴带妹妹去放牛。 赵导跟着拍。 草原深处,没有游客。 只有风,草,和远处的雪山。 白玛德吉追着一只土拨鼠跑。 噶玛央金在采野花。 “哥哥,这个花好看。” “嗯。” “能戴头上吗?” “能。” 纪黎宴帮她戴上。 赵导的镜头记录着这一切。 “尼玛嘉。” 赵导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很有钱了。” “想做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 “先把乡里小学的屋顶修好。” “然后买辆救护车,给卫生院。” “再然后......” 他看向远方。 “把路修一修。” “让乡亲们出行方便些。” 赵导笑了。 “都是为别人。” “嗯。”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 纪黎宴摸摸白玛德吉的头。 “就想看着妹妹们长大。” “看她们上学,工作,幸福。” “然后我老了,还在草原上放牛。”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纪黎宴反问,“我觉得挺难的。” 赵导沉默了很久。 “这段我一定剪进去。” 手机震动起来。 是陈明。 “尼玛嘉,看到热搜了吗?” “刚看到。” “需要公司帮忙公关吗?” “不用。” 纪黎宴看着吃草的牛:“真的假不了。” 陈明沉默片刻:“你比我想象的豁达。” “不是豁达。” 纪黎宴说:“是没时间。” “我要放牛,要照顾妹妹,要学汉语。” “没空管别人说什么。” 傍晚回家。 院子里坐着两位老人。 是村支书和寺庙的喇嘛。 “尼玛嘉,坐。” 村支书示意。 纪黎宴坐下:“阿爷,有事?” “那些人的事,我们知道了。” 喇嘛缓缓开口:“草原养育了我们。” “也考验着我们。” “你做得对。” 村支书点头:“不能让钱蒙了眼睛。” “可旅游......” “旅游要搞。” 喇嘛说:“但不能乱搞。” “我们商量了。” 村支书拿出一张纸:“村里要成立合作社。” “你牵头。” 纪黎宴愣住:“我?” “你见过世面,懂汉语,又踏实。” “带着大家,把旅游规范起来。” 第二天上午。 村委会挤满了人。 “合作社怎么搞?” “钱怎么分?” “客人来了住哪?” 纪黎宴站在前面:“一家出一个代表。” “轮流当向导。” “收入按劳分配。” “住的问题......” 他看向赵导:“赵导,能帮忙设计民宿吗?” 赵导点头:“可以,简单改造就行。” “那吃饭呢?” “每家出特色菜。” “客人想体验什么,就去哪家。” 有人问:“那你不就赚少了?” “大家一起赚。” 纪黎宴说:“草原这么大,我一个人吃不下。” 消息传开。 网上又炸了。 “尼玛嘉成立合作社?” “这是要带全村致富啊!” “之前黑他的人呢?出来道歉!” 王主任打来电话:“县里支持你们!” “有政策,有补贴。” “好好干!” 一个月后。 第一家民宿试营业。 是扎西家的空房子。 赵导设计的,保留藏式风格,又加了现代设施。 第一批客人是纪黎宴的粉丝。 “我们自愿来的。” 领头的女孩说:“想看看真实的草原。” 纪黎宴带他们挤牛奶,打酥油,傍晚围炉唱歌。 “和想象中不一样。” 女孩说:“但更好。” “更真实。” 离开时,他们在留言本上写: “草原有风,有雨,也有阳光。” “谢谢你们,让我们看见生活本来的样子。” 合作社收入第一笔钱。 纪黎宴提议:“先修小学屋顶。” “同意!” “早该修了!” 施工队进村那天。 孩子们围在旁边看。 白玛德吉仰头:“哥哥,以后不漏雨了吗?” “不漏了。” “那我们可以安心读书了?” “对。” 央视节目播出了。 收视率很高。 纪黎宴那段话被剪成短视频。 “钱够用就行。” “牛健壮,青稞丰收,妹妹笑。” “这就是更好的生活。” 转发破百万。 星灿传媒又来了。 这次是总经理亲自上门。 “尼玛嘉,我们重新谈。” “不用谈。” 纪黎宴正在做糌粑:“我说过了。” “条件可以改。” 总经理说:“分成你六我们四。” “违约金...可以不要。” “为什么非要签我?” “因为你是清流。” 总经理真诚道:“娱乐圈需要你这样的榜样。” 纪黎宴摇头:“我的榜样在草原。” “是起早贪黑放牛的阿爷。” “是省下口粮供孩子上学的阿妈。” 总经理走后。 赵导问:“真不动心?” “动心过。” 纪黎宴诚实说:“想给妹妹最好的。” “但最好的不是钱。” “是教会她们,什么值得坚守。” 秋收季节。 青稞熟了。 合作社组织集体收割。 无人机在天空拍摄。 金黄麦浪,红衣牧民,交织成画。 “这一幕绝了。” 赵导边拍边感叹:“能上国家地理。” 央视节目播出后一个月,县里来了辆黑色轿车。 车上下来三个人,西装革履。 “尼玛嘉同志在吗?” 为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我们是省里‘乡村振兴’调研组的。” 纪黎宴刚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沾着泥。 “我就是。” “你好你好!” 男人热情握手,“我姓刘,这次专程来看你。” 进屋落座。 刘组长环视四周,眉头微皱。 “生活确实不容易。”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纪黎宴倒上酥油茶。 “看了你的节目,很受触动。” 刘组长打开笔记本。 “省里决定,把你这里列为重点帮扶示范点。” “示范点?” “对。” 随行人员接话,“旅游合作社的模式很好,值得推广。” “但需要规范提升。” 刘组长说,“我们打算拨专项基金。” “修路,建游客中心,培训导游。” 纪黎宴听着,没说话。 “有什么想法?” “钱怎么用?” “专款专用。” 刘组长递过文件,“有详细方案。” 纪黎宴翻了翻。 “建游客中心,需要占草场吗?” “需要一小块。” “哪块?” “就你家东边那片。” 纪黎宴放下文件。 “那片草场,是扎西家冬天放牧的。” “我们可以补偿。” “不是钱的问题。” 纪黎宴看向窗外,“草场是牧民的命根子。” “少一块,牛就少吃一口。” 刘组长顿了顿。 “那你的意思?” “游客中心可以建。” 纪黎宴说,“但能不能换个地方?” “比如村口废弃的仓库?” 随行人员摇头:“那里位置偏,不方便。” “那就修条小路过去。” 纪黎宴坚持,“草场不能动。” 气氛有些僵。 刘组长笑了笑。 “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但也要顾全大局。” “什么是大局?” 纪黎宴问。 “全县旅游发展是大局。” “牧民生计就不是大局?” “......” 刘组长收起笑容。 “这样吧,你再考虑考虑。” “调研组住县里,明天再来。” 他们走后,扎西跑进来。 “听说要占我家草场?” “只是提议。” “我不答应!” 扎西急了,“那是祖辈传下来的!” “我知道。”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我也没答应。” 夜里,村支书来了。 “尼玛嘉,省里领导找你谈话了?” “嗯。” “你怎么说?” “草场不能占。” 村支书抽了口烟。 “可这是省里的项目......” “阿爷。” 纪黎宴看着他,“如果为了项目,让牧民吃亏。” “那项目还有什么意义?” 村支书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 第二天,刘组长又来了。 “考虑得怎么样?” “草场不能占。” 纪黎宴态度坚决。 刘组长脸色不太好。 “那示范点的事......” “示范点可以做。” 纪黎宴拿出昨晚画的草图,“但按我们的方式来。” “什么方式?” “合作社主导,村民入股。” “政府指导,但不包办。” 刘组长接过草图。 上面画着游客中心、民宿区、体验区...... 布局合理,还标了每家的草场范围。 “这是你画的?” “嗯。” “学过设计?” “没有,就是瞎画。” 刘组长仔细看了一会儿。 “有点意思。” “但资金......” “资金可以分批。” 纪黎宴说,“先修路,再建基础设施。” “民宿改造让村民自己投一部分,这样更有积极性。” 随行人员小声说:“刘组,这方案...其实更可行。” 刘组长瞪了他一眼。 “我需要向领导汇报。” 经过一系列扯皮,批复最终下来了。 同意按合作社方案实施。 第一期拨款二百万。 消息传开,全村沸腾。 “尼玛嘉,你太牛了!” “居然让省里改了方案!” 纪黎宴却开始发愁。 二百万,怎么花? 他召集合作社成员开会。 “先修路,从村口到每家每户。” “再统一改造民宿,标准我来定。” “游客中心慢慢建,不着急。” 有人问:“那钱谁管?” “成立管委会。” 纪黎宴说,“我当主任,扎西哥当副主任。” “每笔支出,必须两人签字。” “每月公开账目。” 大家点头同意。 工程队进村那天,鞭炮响了半小时。 白玛德吉捂着耳朵:“哥哥,为什么放鞭炮?” “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村,要变样了。” 施工期间,纪黎宴更忙了。 白天监工,晚上“学”设计,还要照顾妹妹。 扎西看他瘦了一圈。 “尼玛嘉,别太拼。” “没事。” 纪黎宴看着图纸,“路必须赶在上冻前修好。” “不然冬天材料运不进来。” 十月底,路修通了。 柏油路面,虽然不宽,但平整结实。 第一辆车开进来时,老人们都出来看。 “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好的路。” “以后去县里方便了。” 纪黎宴站在路边,心里踏实了一半。 接下来是民宿改造。 赵导请来设计师朋友,免费帮忙。 “藏式元素保留,卫生条件提升。” “每间房要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 改造第一家时,出了意外。 房东阿婆不同意拆旧灶台。 “那是我结婚时垒的!” “阿婆,新灶台更好用。” “我不换!” 纪黎宴蹲下来:“阿婆,游客来了,要看干净的厨房。” “您做的酥油茶,才能卖上好价钱。” 阿婆犹豫了。 她有些期待,又有些胆怯: “能多卖钱?” “能。” “那...拆吧。” 改造完,阿婆摸着新灶台。 “是比原来好。” 她拉住纪黎宴,一脸喜悦,“孩子,谢谢你。” 十一月初,纪录片杀青。 赵导在村子里办了个小型放映会。 就在草原上,支起幕布,全村人都来了。 第119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4 片子开头,是纪黎宴喂牛的镜头。 然后是他学汉语的磕磕绊绊。 合作社开会的争执。 修路时的尘土飞扬。 最后,是夕阳下,他牵着妹妹的手走回家。 片尾字幕: “草原在变,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掌声持续了很久。 赵导眼睛发红。 “这是我拍过最好的片子。” “因为它真实。” 一周后,片子送去参加纪录片大赛。 同时,云原公司的新品发布会又来了。 这次是冬季系列。 陈明亲自开车来接。 “尼玛嘉,这次你得在台上多说几句。” “说什么?” “说草原的冬天,说保暖的重要性。” 纪黎宴想了想。 “能带妹妹去吗?” “能。” “那行。” 发布会规模更大。 来了很多媒体,还有网红主播。 纪黎宴还是穿藏袍,但里面换了云原的新款保暖衣。 他牵着妹妹上台。 聚光灯下,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有点紧张。 “别怕。” 纪黎宴小声说,“就像在家一样。” 主持人问:“尼玛嘉,冬天草原有多冷?” “零下二十度是常事。” “那怎么保暖?” “穿厚,吃热,少出门。” 观众笑了。 “现在有了云原的保暖衣,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 “轻,暖,干活方便。” 纪黎宴示范抬手动作,“不像以前穿的,胳膊都抬不起来。” “妹妹们也说好。” 主持人蹲下来:“小朋友,衣服暖和吗?” 白玛德吉点头:“暖和。” “像什么?” “像...像被太阳抱着。” 全场掌声。 噶玛央金补充:“还不痒。” “以前羊毛衣痒。” 发布会很成功。 当晚,云原官网销量暴涨。 陈明高兴得合不拢嘴。 “尼玛嘉,你真是福星!” “是产品好。” 纪黎宴很清醒。 回酒店路上,陈明说起一件事。 “有档综艺想邀请你。” “什么综艺?” “《向往的生活》那种,慢生活类的。” “去多久?” “一季,十二期,大概三个月。” 纪黎宴摇头。 “太久了。” “可报酬很高。” “多高?” “一期十万。” 纪黎宴愣了愣。 “十二期就是一百二十万。” 陈明说,“够你修十个小学屋顶。” “......” “而且录制地在云南,风景很好。” “妹妹们可以一起去。” “有老师随组教学,不耽误功课。” 条件很诱人。 但纪黎宴还是犹豫。 “我得想想。” “尽快给我答复。” 陈明说,“节目组下周就要定人了。” 回到草原。 纪黎宴先去看小学屋顶。 修好了,不漏雨了。 孩子们正在上课,读书声朗朗。 他又去卫生院。 新救护车还没到位,但药品种类多了些。 路修好了,运送物资方便多了。 晚上合作社开会。 他把综艺的事说了。 “去啊!” 扎西第一个赞成,“一百二十万呢!” “可要去三个月。” “合作社怎么办?” 大家沉默了。 “尼玛嘉。” 一个老人开口,“你去吧。” “合作社我们看着。” “可......” “你是为村里挣光,我们支持。” 其他人纷纷点头。 “对,你去!” “三个月,我们能等。” 纪黎宴眼眶发热。 “那...我去。” 出发前,他做了详细安排。 “扎西哥管施工。” “会计大姐管账。” “每周给我打电话汇报。” 又嘱咐妹妹。 “去了要听话,要好好学习。” “知道啦。” 白玛德吉抱着他的脖子,“哥哥,云南有草原吗?” “没有。” “那有牛吗?” “可能有水牛。” “水牛长什么样?” “去了就知道。” 综艺录制地,在云南一个小山村。 和草原完全不同的风景。 青山绿水,稻田茶园。 节目组其他嘉宾,都是明星。 见到纪黎宴,都很热情。 “你就是尼玛嘉?” “比视频里还帅!” “妹妹们好可爱!” 录制开始。 第一项任务:插秧。 纪黎宴没干过,但学得快。 “你以前种过地?” “种青稞,和这个不太一样。” “累不累?” “比放牛轻松。” 明星们笑了。 晚上做饭。 纪黎宴负责烧火。 灶台和家里不一样,他研究了半天。 “需要帮忙吗?” 一个女嘉宾问。 “不用,我会了。” 他生起火,很旺。 “厉害啊!” “牧民基本技能。” 节目播出后,收视率很高。 观众爱看纪黎宴的朴实。 “其他明星都在演,只有他是真干活。” “妹妹们太乖了,还会帮忙洗菜。” “想看尼玛嘉挤牛奶!” 节目组看到了热度。 导演找他商量。 “尼玛嘉,下期能不能拍点草原特色?” “比如?” “教大家做糌粑,打酥油。” “可以。” “那需要道具......” “我想办法。” 纪黎宴给扎西打电话。 “寄点青稞粉,酥油桶过来。” “好嘞!” 第二期,草原专场。 纪黎宴穿着藏袍,演示打酥油。 “要匀速,不能太快。” “打到什么程度?” “油水分离就行了。” 明星们试了试,累得胳膊酸。 “你每天都要打?” “嗯。” “累不累?” “习惯了。” 接着教做糌粑。 “先放粉,再倒茶,慢慢揉。” 女嘉宾揉了半天,还是散的。 “怎么揉不拢?” “茶不够热。” “哦......” 播出后,这段上了热搜。 “想学做糌粑!” “酥油桶哪里买?” 纪黎宴盯着手机屏幕,热搜词条还在往上涨。 “糌粑怎么做”已经冲到了第七位。 “酥油桶”也上了热搜尾巴。 他放下手机,拿出手机。 “扎西哥。” 电话接通了。 “你看到热搜了吗?” 扎西的声音透着兴奋:“看到了!都在问咱们的东西!” “你去找村支书。” 纪黎宴语速很快,“我现在订机票回来。” “怎么了?” “机会来了。” 纪黎宴站起来,“咱们要开公司。” “公司?” 扎西愣了,“什么公司?” “卖糌粑,卖酥油桶,卖所有草原特产的公司。” “可是......” “别可是了。” 纪黎宴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去找阿爷,就说我有重要的事商量。” 纪黎宴带着妹妹们回到草原。 村支书家院子里坐满了人。 “尼玛嘉,你说要开公司?” 村支书抽着烟袋,“具体说说。” 纪黎宴拿出手机,打开热搜页面。 “大家看。” “全国人民都在好奇我们的食物,我们的工具。” “这不是一时热度。” 他环视众人,“这是长期需求。” “可咱们只会做,不会卖啊。” 一个中年汉子皱眉。 “我会。” 纪黎宴说,“我这几天学过电商,知道怎么运营。” “但需要大家配合。” “怎么配合?” 村支书问。 “每家出一个人,成立生产队。” “按统一标准做糌粑,打酥油,编工艺品。” “我负责包装,销售,宣传。” 扎西举手:“那钱怎么分?” “公司股份制。” 纪黎宴早就想好了,“每家都是股东。” “按产量和质量分红。” “那得多少本钱?” 会计大姐算着账,“机器,包装,物流......” “找县里支持。” 纪黎宴看向村支书,“阿爷,您跟我去趟县里。” 县政府的会议室。 王主任、刘组长,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 “尼玛嘉,你这想法很大胆啊。” 刘组长翻看着计划书。 “但可行性呢?” “热搜就是可行性。” 纪黎宴指着数据,“三天内,糌粑搜索量增长百分之八百。” “酥油桶搜索量增长百分之五百。” “这是市场在说话。” 一个戴眼镜的干部皱眉。 “可这些东西,外地人吃得惯吗?” “吃不惯可以改良。” 纪黎宴说,“推出体验装,小分量。” “配上教程视频。” “先把好奇心转化成购买欲。” 王主任点头:“思路是对的。” “但资金从哪来?” 刘组长问,“县里可拿不出太多钱。” “不需要太多。” 纪黎宴说,“五十万启动资金。” “主要用于设备采购和包装设计。” “剩下的,我们自己凑。” 会议室安静了。 几个领导小声讨论。 “这样吧。” 刘组长最后说,“我们给你三十万无息贷款。” “另外二十万,你自筹。” “如果能成,县里再追加支持。” 纪黎宴站起来:“谢谢领导。” “别急着谢。” 刘组长表情严肃,“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公司必须注册在本地,税收留在本地。” “员工优先雇佣本地牧民。” “还有,产品质量必须过硬。” “不能砸了咱们县的招牌。” 纪黎宴点头:“我保证。” 回到村里,连夜开会。 “三十万贷款,二十万自筹。” 村支书敲敲烟袋,“自筹这部分,大家有什么想法?” “我家出五千。” 扎西第一个举手。 “我出三千。” “我出一万。” “我......” 一圈下来,凑了八万多。 还差十二万。 “剩下的我来出。” 纪黎宴说。 他不是不能全出,只不过这事他不能全部承担。 “可是尼玛嘉......” 村支书欲言又止,“那是你的钱。” “也是村里的钱。” 纪黎宴笑了,“公司赚了,大家都有份。” 公司注册很快批下来了。 名字叫“草原之心”。 纪黎宴当法人,村支书当监事,扎西当生产主管。 第一件事:改造生产间。 废弃的仓库被清理出来。 纪黎宴“请”人帮忙设计了流水线。 “要干净,要规范,要符合卫生标准。” 他一遍遍强调。 第二件事:统一配方。 “糌粑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 “酥油要纯,不能掺假。” “包装要好看,还要体现文化。” 样品做了一批又一批。 纪黎宴亲自试吃,试用到想吐。 “哥哥,你最近怎么瘦了?” 白玛德吉摸摸他的脸。 “在忙公司的事。” “公司是什么?” “就是...大家一起做事的地方。” “那我能帮忙吗?” “等你长大了。” “我现在就长大了。” 小姑娘挺起胸膛。 纪黎宴笑了:“那你帮哥哥尝糌粑。” “好!” 第一批产品上市前,出了个意外。 质检没通过。 “菌落超标。” 县里来的检查员指着报告。 “生产环境不达标。” “怎么会?” 扎西急了,“我们每天都打扫!” “打扫不够。” 检查员严肃道,“需要无菌车间。” “那得多少钱?” “至少再加二十万。”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我出。” 纪黎宴等了一会,这才开口。 “我手头上的钱应该够了。” 其他人都沉默,但无一例外。 全部歉意地看着纪黎宴。 资金到位,无菌车间很快建好。 第二次质检,全项通过。 产品上市当天,纪黎宴开了直播。 “大家好,我是尼玛嘉。” 他穿着藏袍,站在生产间里。 “这是我家乡的糌粑。” 镜头对准生产线。 “从选青稞,到炒制,到研磨,全在这里完成。” “这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现在,我想把它分享给更多人。” 弹幕刷得飞快。 “买了买了!” “支持尼玛嘉!” “为家乡带货,正能量!” 直播两小时,销售额破五十万。 扎西看着后台数据,手在抖。 “五...五十万?” “这只是开始。” 纪黎宴很平静。 他早有预料。 因为现在流量为王。 “接下来是酥油桶,羊毛毯,手工饰品......” “咱们一样一样来。” 产品火了,问题也来了。 供货跟不上。 “订单排到下个月了!” 扎西急得团团转。 “那就扩大生产。” 纪黎宴说,“再招人,三班倒。” “可熟练工不够啊。” “培训。” 他看向村支书,“阿爷,把村里的老人请来当师傅。” “手把手教年轻人。” “工钱按天算,双倍。” 老人们很乐意。 “能把手艺传下去,是好事。” 生产扩大了,物流又卡住了。 “快递公司说咱们这太偏,成本高。” 会计大姐愁眉苦脸。 “那就自己组建车队。” 纪黎宴当机立断。 “买两辆货车,雇司机。” “县里到省城这段我们自己跑。” “省城往外,再交给快递公司。” “钱从哪来?” “贷款。” 纪黎宴说,“用公司股权抵押。” 村支书犹豫:“风险太大了。” “不冒险,就没有发展。” 纪黎宴看着大家,“你们信我吗?” “信!” 扎西第一个喊。 “信!” “信!” 声音越来越大。 车队组建起来了。 第一批货发出去那天,全村人都来送。 “一定要小心啊。” “路上慢点开。” 司机是两个年轻牧民,激动得脸发红。 “放心吧,保证送到!” 货发出去了,售后问题又来了。 “有客户说糌粑发霉了。” “有说酥油桶裂了。” “还有说味道不对的。” 客服电话被打爆。 纪黎宴召开紧急会议。 “质量问题,零容忍。” “发霉的,全款退,再补寄一包。” “裂了的,换新的,包邮费。” “味道不对的,调查原因,如果是我们的问题,赔偿。” 会计大姐心疼:“那得亏多少啊?” “亏的是钱,赚的是信誉。” 纪黎宴说,“信誉比钱重要。” 处理完售后,他去了生产间。 “查出来了吗?为什么发霉?” “包装袋密封性不够。” 技术员低着头。 “那就换包装。” “成本会增加......” “增加也得换。” 纪黎宴态度坚决。 “还有酥油桶,为什么裂?” “木材烘干时间不够。” “延长烘干时间。” “那产量......” “宁可少做,也要做好。” 整改后,差评率直线下降。 好评率冲到百分之九十八。 “这是我吃过最香的糌粑!” “酥油桶质量太好了,能用一辈子!” “支持尼玛嘉,支持草原之心!” 公司走上正轨,纪黎宴却更忙了。 白天盯生产,晚上学管理。 还要抽空教妹妹认汉字。 “哥哥,你都有黑眼圈了。” 白玛德吉用小手摸他的脸。 “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哥哥为什么要这么累?” “因为......” 纪黎宴想了想,“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 “就是想吃糌粑就有糌粑。” “想穿新衣服就有新衣服。” “想上学就能上学。”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哥哥也要吃糌粑,穿新衣服,上学。” 纪黎宴笑了:“好。” 这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 “尼玛嘉先生,我是‘高原之宝’公司的代表。” 他递上名片。 “我们想收购‘草原之心’。” “收购?” “对,全资收购。” 男人报了个数,“五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五百万,对牧民来说是天价。 “条件呢?” 纪黎宴很平静。 “您继续当法人,但经营权归我们。” “员工呢?” “我们会优化一部分。” “产品呢?” “可能要做些调整,更符合大众口味。” 纪黎宴笑了。 “那还是我们的‘草原之心’吗?” 男人愣了愣。 “我们出的价格很合理。” “不是钱的问题。” 纪黎宴站起来,“送客。” “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纪黎宴拉开会议室门。 “请吧。” 男人走后,会议室炸了锅。 “五百万啊!” “尼玛嘉,你怎么就拒绝了?” “是啊,够咱们分多少......” “分了之后呢?” 纪黎宴看着大家,“公司没了,工作没了,手艺也没了。” “我们又要回去放牛。” “可放牛能挣五百万吗?” “不能。” 村支书开口,“尼玛嘉说得对。” “公司是咱们的根。” “根没了,钱再多也没用。” 收购的事传出去,反而让公司更火了。 “草原之心拒绝五百万收购”上了热搜。 “有骨气!” “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精神!” “已下单支持!” 订单又暴涨了一波。 纪黎宴却开始思考更深的问题。 光卖特产,够吗? 他找到赵导。 “赵导,我想拍个系列纪录片。” “关于什么?” “关于草原文化的传承。” 他展开一张地图。 “糌粑怎么做,酥油怎么打,毯子怎么织,歌怎么唱......” “把这些都记录下来。” “做成产品说明书的一部分。” “让顾客买的不是商品,是文化。” 赵导眼睛亮了。 “这个想法好!” “但需要资金......” “公司出。” 纪黎宴说,“就当是品牌建设。” 纪录片开拍了。 第一集:青稞的一生。 从播种,到收割,到炒制,到研磨。 镜头细腻,文案深情。 上线当天,播放量破百万。 很多人留言: “看哭了,原来一口糌粑这么来之不易。” “这才是真正的食物教育。” “已买,支持传统文化。” 第二集:酥油桶的诞生。 从选木,到雕刻,到组装,到打磨。 老匠人的手,布满皱纹却稳如磐石。 “这桶,我做了五十年。” 他说,“以前是给乡亲们做,现在是给全国人民做。” “挺好。” 第三集:羊毛毯的编织。 阿妈们坐在院子里,一边唱歌一边织毯。 “这图案是我阿妈教的。” “这颜色是用草根染的。” “这毯子,能传三代。” 纪录片火了,产品也卖得更好了。 甚至有学校联系,要买去当教学材料。 公司账户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涨。 也有更大的公司来了。 “高原红”集团,市值百亿。 来的不是代表,是副总裁本人。 “尼玛嘉,久仰。” 中年男人笑得和善,“我们不一样。” “我们想投资,不是收购。” “投资?” “对,占股百分之三十,不干涉经营。” “条件呢?” “只有一个,把‘草原之心’做成民族品牌。” “我们提供渠道、资金、管理经验。” 纪黎宴翻看方案。 条款很优厚,甚至保留了他的绝对控股权。 “为什么选我们?” “因为你们有我们最缺的东西。” 副总裁指了指心脏位置。 “真诚。” 第120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5 “现在市场上,真东西太少了。” 实际上到底是因为“真诚”,还是因为“流量”,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谈判持续两天。 最后签了合同。 “高原红”注资一个亿,占股百分之三十。 附加条款:五年内若公司上市,优先回购股权。 签约仪式在县里举行。 省电视台全程直播。 纪黎宴穿着藏袍签字,手很稳。 “一个亿啊......” 扎西在旁边喃喃道。 “不是给我们花的。” 纪黎宴放下笔,“是给草原花的。” 新闻一出,舆论哗然。 “十六岁少年融资过亿!” “草原之心的奇迹!” 质疑声随之而来。 “肯定有背景。” “炒作吧?” “坐等翻车。” 纪黎宴没回应。 他召开全体员工大会。 “钱到了,事要干。” 他指着规划图,“第一,建文化传习所。” “第二,成立助学基金。” “第三,改造全村电网水管。” “那分红呢?” 有人小声问。 “分红照旧。” 纪黎宴说,“但这些项目,要从利润里出。” “大家同意吗?” 沉默片刻。 村支书第一个举手:“同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全票通过。 文化传习所先动工。 选址在村小学旁边。 “请老人来教手艺。” 纪黎宴对施工队说,“教室要亮堂,工具要齐全。” “还要有展示区,放学员作品。” 第一个来报名的是个年轻人。 “我想学雕刻。”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以前觉得没用,现在......” “现在觉得有用?” “嗯,能挣钱,还能传下去。” 纪黎宴笑了:“这就对了。” 助学基金成立那天。 周倩带来个好消息。 “县里决定,全乡孩子上学全免费。” “伙食费、住宿费都包。” “真的?” “真的。” 周倩看着他,“你带动了整个地区的关注。”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跳起来。 “哥哥,我们也能免费吗?” “能。” 纪黎宴蹲下来,“从下学期开始。” “那哥哥呢?” “哥哥......” 他顿了顿,“哥哥也学。” “草原之心”的产品线扩展了。 除了食品、手工艺品,还出了文创产品。 印着藏文祝福语的笔记本。 雪山图案的保温杯。 牦牛绒玩偶。 每件产品都附带一张小卡片。 上面写着制作人的故事。 销量持续走高。 公司员工从五十人扩大到两百人。 大部分是本村和邻村的牧民。 “现在挣得比放牛多。” 一个年轻女工笑着说,“还能照顾家里。” 她正在缝制牦牛绒围巾。 手法熟练,针脚细密。 “而且很稳定。”她补充道,“不用看天吃饭了。” 纪黎宴点点头:“这就好。” 办公室电话响了。 是陈明。 “尼玛嘉,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行业峰会,你们公司被点名表扬了!” 纪黎宴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闻标题: “‘草原之心’,民族品牌崛起的新样本”。 配图是他签约时的照片。 文章很长,分析了商业模式、文化价值、社会效益。 评论区很热闹。 “这才是真正的乡村振兴!” “希望能推广到其他民族地区!”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作秀罢了,等着看能撑几年。” 纪黎宴关掉网页。 “陈经理,您打电话就为这事?” “当然不是。” 陈明语气严肃,“有人要搞你们。” “谁?” “几家做同类产品的公司。” 陈明压低声音,“他们联合起来,准备举报你们。” “举报什么?” “产品质量不合格,虚假宣传,还有...税务问题。” 纪黎宴皱眉:“我们每一项都合规。” “合规没用。” 陈明叹气,“他们就是想找茬,拖慢你们发展速度。” “我明白了。”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 纪黎宴说:“多谢了。” 挂断电话,他叫来会计。 “账目再核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是。” 又找生产主管:“所有产品抽检,加严标准。” “已经够严了......” “再严一倍。” 消息传开,员工们议论纷纷。 “听说有人要整我们?” “怕什么,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是......” “没有可是。” 纪黎宴走进车间,“做好自己的事,其他交给我。” 一周后,举报信来了。 县工商局、税务局、质监局联合检查组进驻。 “例行检查,请配合。” 组长面无表情。 “全力配合。” 纪黎宴让人搬出所有资料。 账本堆成小山。 生产记录装满三个文件柜。 质检报告厚得像砖头。 检查组查了三天。 “怎么样?” 县里领导也来了。 “目前没发现问题。” 组长合上最后一本账,“但还要等抽样检测结果。” 产品样本被送到省城实验室。 等待期间,谣言开始蔓延。 “草原之心要倒闭了!” “产品有质量问题,被查封了!” “赶紧退货!” 客服电话被打爆。 “请问你们公司是不是......” “没有的事。” 客服妹子耐心解释,“我们在接受例行检查,一切正常。” 可顾客不信。 退货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董事长,怎么办?” 扎西急得嘴角起泡,“这个月退货率已经百分之三十了!” “让他们退。” 纪黎宴很平静,“但要做好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下所有退货的客户信息。” “为什么?” “以后他们会回来的。” 检测结果出来了。 全项合格,部分指标远超国家标准。 检查组召开新闻发布会。 “经查,‘草原之心’公司各项指标均符合规定。” “举报内容不实。” 现场一片哗然。 纪黎宴也出席了。 记者问他:“现在心情如何?” “很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结果。” “对那些举报者,你有什么想说的?” 纪黎宴看向镜头。 “做好自己的产品,比举报别人更重要。” 新闻播出后,舆论反转。 “支持草原之心!” “那些眼红的公司,自己不行就举报别人?” “已下单,表示支持!” 退货的客户又纷纷重新购买。 还留言道歉: “对不起,错怪你们了。” “以后只认你们家!” 这次风波,反而让公司知名度更高。 销量创下新高。 “董事长,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扎西提议。 “不。” 纪黎宴摇头,“趁现在,做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推出新产品线。” 他拿出一份计划书,“草原特色预制菜。” “第二,建自己的实验室。” “实验室?” “对,以后所有检测自己做,不用等别人。” 实验室选址在文化传习所旁边。 设备从德国进口,花了三百万。 “太贵了......” 会计心疼。 “值得。” 纪黎宴看着调试设备的工程师。 “质量是生命线,不能省。” 预制菜产品线也上马了。 手抓羊肉、牦牛肉干、青稞粥...... 真空包装,加热即食。 “能保证口味吗?” 厨师长担心。 “尽量还原。” 纪黎宴试吃第一批样品,“这个肉干可以再嫩一点。” “这个粥青稞味不够浓。” 改了七八次,终于定版。 上市当天,又开直播。 “这是我们的新产品。” 纪黎宴在镜头前加热一份手抓羊肉。 热气腾起,香味仿佛能透过屏幕。 “三分钟,就能吃到草原的味道。” 弹幕疯了。 “买买买!” “终于等到预制菜了!” “上班族的福音!” 首日销售额破百万。 陈明打电话来:“尼玛嘉,你真是商业奇才。” “不是奇才。” 纪黎宴说,“只是知道大家需要什么。” “下一步打算?” “开线下体验店。” “在哪里?” “先从省城开始,然后铺到全国。” 体验店的设计,纪黎宴亲自参与。 “要有草原元素,但不能太土。” “要现代,但不能失去民族特色。” 设计师改了五稿,终于定案。 第一家店开在省城商圈。 开业当天,人山人海。 “这就是糌粑?” 顾客好奇地试吃。 “嗯,可以配酥油茶。” 服务员耐心介绍。 “这个羊毛毯真软!” “纯手工的,一位阿妈织了两个月。” “能定制吗?” “可以,您选图案,我们联系匠人。” 店里还设置了文化展示区。 循环播放纪录片。 很多家长带着孩子来。 “妈妈,原来糌粑是这样做的!” “爸爸,那个爷爷刻木头刻得好认真!” 体验店火了,成了网红打卡点。 第二家、第三家店陆续开张。 北京、上海、深圳...... “草原之心”的招牌,出现在一线城市最繁华的街区。 这天,店里来了位特殊客人。 是个白发老人,拄着拐杖。 “您好,需要什么?” 店员上前。 “我找尼玛嘉。” 老人说,“我是他爷爷的朋友。” 纪黎宴正在北京分店巡查。 接到电话,立刻赶回省城。 老人还在店里,慢慢看着展示品。 “阿爷,您找我?” 纪黎宴上前。 老人转过身,眼睛浑浊但锐利。 “你是尼玛嘉?” “是。” “像,真像你爷爷。” 老人叹气,“他要是看到你今天这样,该多高兴。” “您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 老人坐下,“我们一起放过牛,打过猎,还...吵过架。” 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为什么吵架?” “为了一片草场。” 老人眼神悠远,“他觉得该轮牧,我觉得该固牧。” “后来呢?” “后来他赢了。” 老人拍拍腿,“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您今天来......” “我来看看你。” 老人认真看着他,“也来提醒你。” “提醒什么?” 老人压低声音,“你现在做大了,盯着你的人更多。” “我知道。” “光知道不够。” 老人摇头,“得早做准备。” “怎么准备?” “两条路。” 老人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做大,做到没人敢动你。” “第二,找靠山,可靠的靠山。” 纪黎宴沉默片刻。 “我选第一条。” 老人笑了:“有骨气,跟你爷爷一样。” “谢谢阿爷。” “别谢我。” 老人站起来,“送你句话。” “您说。” “草原的草,一岁一枯荣。” “但草根在地下,年年都会发新芽。” 老人走了,背影佝偻但坚定。 纪黎宴站在店门口,沉思良久。 扎西走过来:“董事长,那老人是谁?” “一个智者。” “他说什么了?” “说我们要把根扎深。” 实验室出了第一批自主检测报告。 比省城实验室的数据更详细。 “董事长,我们发现个问题。” 技术员指着图表。 “青稞的农药残留,虽然符合国标,但可以再降低。” “怎么降低?” “改用有机种植。” “成本呢?” “会增加百分之三十。” 纪黎宴想了想:“那就改。” “可是......” “健康无价。” 他拍板,“从明年开始,所有原料基地转型有机。” 消息传出,供应商炸了。 “有机种植产量低啊!” “价格能不能提?” “提。” 纪黎宴很干脆,“按市场价上浮百分之四十收购。” “那还差不多。” 供应商们算算账,同意了。 产品包装上多了个新标签:有机认证。 价格也涨了。 “会不会影响销量?” 市场部担心。 “试试就知道。” 新包装上市第一个月,销量不降反升。 “现在人都注重健康。” “有机的,贵点也值。” “支持环保农业!” 又一条新路走通了。 这天,公司来了个外国人。 金发碧眼,西装革履。 “您好,我是欧洲‘绿色食品协会’的代表。” 他递上名片,“想跟贵公司合作。” “合作什么?” “把你们的产品引入欧洲市场。” 会议室里,翻译快速转述。 “欧洲人对有机、民族、手工艺产品很感兴趣。” “我们可以提供渠道。” “条件呢?” “独家代理权,十年。” 纪黎宴摇头:“独家不行。” “为什么?” “我们要保持自主权。” “那......” “可以授权,但不能独家。” 谈判僵持了两天。 最后达成协议:非独家代理,分成比例七三开。 合同签了,生产线又得扩容。 “董事长,再扩,厂房就不够用了。” 生产主管汇报。 “那就建新厂。” 纪黎宴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里,五百亩,够用三年。” 新厂投资五千万。 设计、招标、动工...... 纪黎宴忙得脚不沾地。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已经上小学了。 住校,每周回家一次。 “哥哥,你又瘦了。” 噶玛央金摸摸他的脸。 “没事,忙过这阵就好了。” “可是......” “没有可是。” 纪黎宴笑笑,“等新厂建好,哥哥就轻松了。” 新厂奠基仪式上,来了很多人。 县领导、省领导,甚至部委都派人来了。 “这是我省民族企业的标杆!” 领导讲话慷慨激昂。 “要大力支持!要推广经验!” 媒体闪光灯咔嚓作响。 纪黎宴站在台上,神情平静。 扎西在旁边小声说:“董事长,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名人不好当。” “为什么?” “担子重。” 仪式结束,纪黎宴被记者围住。 “尼玛嘉先生,您现在身价多少?” “不知道。” “公司估值已经超过十亿,您有什么感想?” “感想就是,责任更大了。” “未来规划是什么?” “让草原产品走向世界。” “然后呢?” “然后......” 纪黎宴看向远方,“让世界看到真正的草原。” 新厂建设很顺利。 三个月后,主体完工。 设备进场,调试,试生产...... 第一批出口欧洲的产品下线了。 包装上印着中英藏三种文字。 “草原之心,来自中国的问候。” 货柜车排成长队,驶向港口。 员工们站在厂门口,热烈鼓掌。 “我们做到了!” “真的走出去了!” 纪黎宴却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来自国际知识产权组织。 “尊敬的尼玛嘉先生:” “贵公司的商标‘草原之心’,在欧洲被抢注。” “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产品入境。” 他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 扎西进来。 “商标被抢注了。” “什么?” “查。” 纪黎宴冷静下来,“是谁干的。”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是一家荷兰公司,专门抢注中国品牌商标。 “他们开价了。” 律师汇报,“一百万欧元,买回商标权。” “不给。” 纪黎宴斩钉截铁。 “那怎么办?产品已经在路上了。” 扎西急切询问。 “让货轮在公海停三天。” 纪黎宴盯着世界地图。 “什么?” 律师愣住了。 “欧洲海关清关要商标备案文件。” 纪黎宴手指划过航线。 “我们的货轮从天津港到鹿特丹,正常航行二十八天。” “如果在公海停留三天,就赶不上第一批销售窗口期。” 律师扶了扶眼镜:“可这样我们会违约......” “违约的是抢注方。” 纪黎宴调出一份欧盟法律条文。 “看这里。” “恶意抢注商标,权利人可以申请无效宣告。” “但流程要六个月。” “等不了六个月。” 扎西急了,“货在海上,一天租金就五千美元!” “所以要在海上解决问题。” 纪黎宴拨通赵导电话。 “赵导,您能帮我联系央视国际频道吗?” “要做什么?” “做期节目。” 纪黎宴语速很快。 “主题就叫‘华国民族品牌出海遇商标劫’。” “今晚能录吗?” “我问问......” 一小时后,央视演播厅。 主持人连线纪黎宴。 “尼玛嘉先生,听说你们遇到了商标抢注?” “对。” “打算怎么应对?” “我们正在收集证据。” 纪黎宴面对镜头,“同时也想通过节目,问问那家荷兰公司。” “问什么?” “问他们是否了解‘草原之心’的含义。” “是否知道这个商标背后,是多少牧民家庭的生活希望。” 节目连夜剪辑,第二天全球播出。 邮件潮水般涌向荷兰公司。 “无耻的商标海盗!” “支持草原之心!” “抵制这家公司所有业务!” 荷兰公司官网被留言刷爆。 第三天,对方律师发来新邮件。 “价格可以谈。” “不谈。” 纪黎宴回复,“要么主动撤销,要么法庭见。” “法庭你们赢不了。” “那就试试。” 纪黎宴附上一份华国商务部,即将发布的“商标抢注黑名单”截图。 “贵公司名字,在列。” 沉默六小时。 荷兰公司回复:“我们可以撤销。” “条件?” “对外宣称是误会。” “可以。” “另外......” 对方犹豫,“我们想代理你们在欧洲的线上销售。” “分成?” “我们三,你们七。” 纪黎宴笑了。 “二八,而且合同得加一条。” “什么?” “若再发生类似行为,赔偿一亿欧元。” “这......” “不签就算了。” 五分钟后,合同回传。 货轮恢复航行。 扎西长舒一口气。 “董事长,你怎么知道商务部要发黑名单?” “猜的。” 纪黎宴关掉电脑。 “其实没有黑名单?” “现在有了。” 一周后,商务部真的发布了名单。 那家荷兰公司赫然在列。 “您这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新厂正式投产庆典。 流水线轰鸣,产品包装成箱。 庆典现场彩旗飘扬。 流水线的轰鸣声被掌声淹没。 “下面请董事长讲话!”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纪黎宴。 他走上台,灯光有些刺眼。 “三年前,我在这里放牛。” 台下一片寂静。 “三年后,我们在这里建厂。” “很多人问我怎么做到的。” “我说,不是我一个人。” 纪黎宴看向台下。 扎西、村支书、会计大姐...... “是每一个不愿让草原消失的人。” 掌声雷动。 第124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6 庆典结束第二天,新问题就来了。 “董事长,欧洲那边反馈,包装上的藏文字体太小。” 市场部经理拿着投诉邮件,“顾客看不清。” “改。” 纪黎宴揉着太阳穴,“所有包装重新设计。” “那成本......” “成本我批。” 他顿了顿,“只希望越来越好。” 设计师团队熬了几个通宵。 新样稿出来那天,欧洲代理商发来视频。 “顾客说这个字体很有艺术感!” 视频里,一个金发女孩指着包装,“虽然看不懂,但觉得很美。” 扎西嘿嘿笑:“歪打正着。” “不是歪打正着。” 纪黎宴看着屏幕,“是文化本身就有吸引力。” 新厂运转顺利,但管理问题开始暴露。 “董事长,车间主任和质检员吵起来了。” 生产主管满头大汗,“为了一批肉干的含水率。” “标准是多少?” “百分之十二。” “实际呢?” “百分之十二点五。” 纪黎宴放下文件:“去看看。” 车间里,两个中年汉子面红耳赤。 “差零点五怎么了?” 车间主任梗着脖子,“又不影响吃!” “可影响保质期!” 质检员寸步不让,“必须返工!” “返工?这批货明天就要发货!” “那就加班!” 眼看要动手,纪黎宴到了。 “吵什么?” 两人立刻安静。 “标准谁定的?” “您定的。”质检员小声说。 “为什么定百分之十二?” “因为......” “因为这是最优值。” 纪黎宴拿起一块肉干,“多零点五,保质期短一个月。” “少零点五,口感会柴。” 他看向车间主任:“你觉得差零点五没事?” “我......” “那如果每个环节都差零点五呢?” 纪黎宴环视车间。 “青稞差零点五,炒制差零点五,包装差零点五......” “到最后,还是我们的‘草原之心’吗?” 车间主任低下头。 “返工。” 纪黎宴把肉干放回去,“今晚我陪你们加班。” 凌晨三点,最后一批肉干下线。 含水率:百分之十一点九。 “董事长,您去睡会儿吧。” 车间主任眼眶发红。 “你们也睡。” 纪黎宴摆摆手,“明天准点上班。” 走出车间,天边已经泛白。 手机震了震,是周倩发来的消息。 “德吉和央金的期中成绩出来了。” “数学都是满分。” 他笑了,疲惫一扫而空。 回到办公室,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赵导?” 赵导转过身,脸色凝重。 “尼玛嘉,有件事你得知道。” “您说。” “有人在挖你的匠人。” “谁?” “省城一家工艺品公司。” 赵导递过一份名单,“出三倍工资,已经挖走两个了。” 名单上,两个名字被红笔圈出。 都是编织组的老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赵导叹气,“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 “但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多人走。” 纪黎宴沉默。 “你怎么打算?” “让他们走。” “什么?” “强留留不住心。” 下午,编织组开会。 “阿佳,你们为什么要走?” 被点名的中年妇女低头搓着手。 “对方给的钱多......” “多多少?” “一个月多两千。” “还有呢?” “说...说可以去省城,住楼房。” 纪黎宴点头:“还有谁想走?” 没人举手,但很多人在回避他的目光。 “这样吧。” 他站起来,“想走的,我不拦。” “但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照发。” “另外......” 他顿了顿,“每人送一套云原的保暖衣。” “算是感谢你们这些年的贡献。” 妇女们愣住了。 “董事长,您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纪黎宴笑了笑,“人往高处走,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摆摆手,“去财务办手续吧。” 走了五个人。 生产线一下子缺了人手。 “董事长,要不要紧急招聘?” “不。” 纪黎宴摇头,“从学徒里提拔。” “可她们手艺还不够......” “不够就练。” 他看向剩下的老匠人,“阿妈们,辛苦你们带一带。” “能带出来吗?” “带不出来也得带。” 编织组灯火通明,连着加了七天班。 新提拔的学徒手上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喊停。 第八天,第一批新产品下线。 质量检验:合格。 “董事长,我们做到了!” 年轻的组长兴奋地挥舞检验单。 “嗯。” 纪黎宴看着那些稚嫩却坚定的脸。 “你们比她们强。” “为什么?” “因为你们选择留下。” 一个月后,走了的五个妇女回来了三个。 “董事长,我们能回来吗?” 领头的阿佳红着脸。 “为什么想回来?” “省城...没意思。” 另一个小声说,“楼房憋得慌,邻居都不认识。” “工资呢?” “我们...我们愿意降回来。” 纪黎宴摇头:“不用降。” “按现在的标准,该多少就多少。” 三人愣住了。 “董事长,您不记恨我们?” “记恨什么?” 他笑了,“你们出去一趟,才知道哪里是家。” “这是好事。” 人回来了,但隐患还在。 纪黎宴召集管理层开会。 “咱们的薪酬体系,该改了。” “怎么改?” “按手艺等级分。” 他拿出方案,“学徒、熟手、匠人、大师傅。” “每级工资差五百。” “另外,设工龄补贴,每年加一百。” “还有......” 他顿了顿,“设‘传帮带’奖金。” “带出一个熟手,奖一千。” “带出一个匠人,奖五千。” 方案公布,全厂沸腾。 “这样好!有奔头!” “我要当大师傅!” “我也要带徒弟!” 人心稳了,生产更顺畅了。 欧洲市场却传来坏消息。 “董事长,德国海关扣了咱们一批货。” 外贸经理声音发颤,“说检疫不合格。” “什么问题?” “说检测出转基因成分。” “我们的青稞是有机种植,哪来的转基因?” “他们说是抽样检测......” “抽样标准呢?” “没给。” 纪黎宴眼神冷下来。 “联系大使馆。” “已经联系了,但流程要时间。” “货值多少?” “两百万欧元。” 他沉吟片刻。 “这样,你飞一趟德国。” “带上所有认证文件,还有种植基地的录像。” “另外......” 他看向赵导,“赵导,还得麻烦您。” “你说。” “拍个专题片。” 纪黎宴一字一顿,“就叫《一粒青稞的旅行》。” “从草原到欧洲,全程跟踪。” “要真实,要细致,要经得起推敲。” 赵导点头:“明白。” 专题片三天拍完,连夜剪辑。 德语配音版同步制作。 第四天,德国电视台黄金时段播出了。 镜头从草原日出开始,跟拍收割、筛选、加工、运输...... 每个环节都有时间戳,有检测报告。 片子最后,是纪黎宴的采访。 “我们敬畏自然,尊重传统。” 他看着镜头,“草原的产品,经得起任何检验。” 播出当晚,德国海关发了声明。 “经复检,该批次产品符合欧盟标准。” “予以放行。” 货放了,但影响已经造成。 “董事长,有三家超市下架了我们的产品。” “理由呢?” “说...说消费者有疑虑。” 纪黎宴冷笑:“那就让他们疑虑吧。” “咱们不解释?” “不解释。” 他打开电脑,“咱们做活动。” “什么活动?” “欧洲消费者草原体验游。” “抽十名幸运顾客,全程免费,来草原看看。” “看看我们的青稞是怎么种的,酥油是怎么打的。” 活动公告一出,报名人数破万。 “我想去看真正的草原!” “相信你们的产品!” “支持透明供应链!” 十名幸运顾客,来自五个国家。 纪黎宴亲自接待。 “这里就是我们的种植基地。” 他指着无边的青稞田,“完全有机,不用农药。” 一个德国老太太蹲下来,捧起泥土。 “这土真好。” 她转头对同伴说,“和我家乡的农场一样。” 七天行程,从田里到车间,从车间到餐桌。 最后一天,在草原上办篝火晚会。 “我回去要告诉所有人。” 法国姑娘认真地说,“你们的产品,值得信任。” 游客走了,口碑回来了。 下架的产品重新上架,销量还涨了三成。 “董事长,这招高明。” 外贸经理佩服道。 “不是高明。” 纪黎宴看着远方,“是坦诚的力量。” 秋去冬来,草原下了第一场雪。 公司年会,就在新厂礼堂办。 “今年销售额,突破五个亿。” 财务总监报出数字时,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纪黎宴上台,没拿演讲稿。 “五年前,我在牛圈里被拉去拍视频。” “那时候,家里只剩七头牛,三亩地。” “两个妹妹饿得半夜哭。”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有三百名员工,五个生产基地。” “产品卖到十二个国家。”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他看向台下,“我想说的是......” “德吉和央金,今年考了全班第一。” “扎西哥的儿子,考上了大学。” “编织组的卓玛阿妈,在省城给儿子买了房。” 掌声再次响起,很多人抹眼泪。 “草原在变好。” 纪黎宴声音很轻,但清晰。 “但还不够。” “明年,我们要做三件事。” “第一,建草原小学分校,让孩子们不用跑二十公里上学。” “第二,开连锁体验店,每个省会城市都要有。” “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 “成立‘草原文化保护基金’。” “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十,保护传统手艺,记录老人故事。” 台下,村支书站起来,带头鼓掌。 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 掌声持续了五分钟。 年会结束,纪黎宴被围住。 “董事长,基金会让我来管吧。” 技术总监主动请缨,“我熟悉这些事。” “好。” “体验店选址,我有个建议。” 消瘦总监也挤过来,“先从成都开始,那边接受度高。” “可以。” “董事长......” “董事长......” 夜深了,人才散去。 纪黎宴走出礼堂,雪已经停了。 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手机亮起,是妹妹发来的视频。 “哥哥,看我们堆的雪人!” 两个红扑扑的小脸,挤在屏幕里。 雪人戴着破草帽,那是他去年放牛时戴的。 “像不像哥哥?” 白玛德吉问。 “像。” 他笑了,“早点睡,明天哥哥回家。” 挂断视频,他站在雪地里。 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 更远处,是沉睡的草原。 五年了。 从十六岁到二十一岁。 从放牛少年到企业掌舵人。 路还长。 但方向,从未改变。 开春,基金会正式成立。 第一笔拨款,用于修缮村里的老经堂。 “这里有很多壁画,快看不清了。” 老喇嘛指着斑驳的墙壁,“再不修,就没了。” 施工队请的是专业文物修复团队。 “这些颜料,都是矿物和植物做的。” 老师傅啧啧称奇,“现在没人会配了。” 纪黎宴蹲在旁边:“能复原吗?” “试试看。” 老师傅小心地刮下一点样本,“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个月。” “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事。” 老师傅摇头,“是手艺失传了。” 他站起来,“整个青海,会这门手艺的不超过三个人。” “都在哪?” “一个在塔尔寺,一个在拉卜楞寺,还有一个......” 老师傅顿了顿,“据说在阿里,但找不到。” 纪黎宴想了想。 “我去找。” “你?” “嗯。” 他转身,“给我一周时间。” 其实不用一周。 当晚,赵导就打来电话。 “你要找的那个匠人,我认识。” “在哪?” “就在玉树。” “什么?” “他退休十年了,住在养老院。” 老师傅叫多吉,七十四岁,眼睛半瞎。 “修壁画?” 他摸索着抓住纪黎宴的手,“现在还有人关心这个?” “有。” 纪黎宴蹲下来,“我们想修村里的经堂。” “哪个村?” “尼玛村。” 多吉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光。 “带我去看看。” 经堂里,多吉摸着墙壁,一寸一寸。 “这是白度母...这是绿度母...这是宗喀巴大师......”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颤抖。 “都模糊了。” “能修吗?” “能。” 多吉斩钉截铁,“但我需要帮手。” “要多少?” “至少五个,要年轻人,要耐得住性子。” 招聘通知发出去,只来了三个人。 “学这个有什么用?” 一个青年直言不讳,“又不能挣钱。” “怎么不能挣钱?” 纪黎宴看着他,“学成了,基金会按月发补贴。” “多少?” “第一个月三千,出师后翻三倍。” “真的?” “真的。” “那...我试试。” 五个人,跟着多吉,从磨颜料开始。 “红的是朱砂,蓝的是青金石,绿的是孔雀石......” 多吉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磨的时候要慢,要匀,不能着急。” “急了,颜色就不正了。” 年轻人开始坐不住。 “太慢了......” “比打游戏还费劲。” 多吉听见了,也不生气。 “我十八岁学这个,学了三十年。” “师傅说,修壁画就是修心。” “心静了,手才稳。” 一个月后,第一块补色完成。 新颜料和旧壁画,几乎看不出差别。 “成了!” 多吉摸着补好的部分,老泪纵横。 “手艺...没断。” 消息传开,又来了一批年轻人。 “我们也想学。” “不怕苦?” “不怕。” 基金会开了第二期培训班。 经堂的修复,有条不紊地进行。 同时,成都的体验店开业了。 三层楼,占地两千平。 一楼卖产品,二楼体验区,三楼文化展览。 开业当天,人挤人。 “这个酥油茶真好喝!” “糌粑原来要这样揉......” “妈妈,我想学织毯子!” 体验店火了,预约排到三个月后。 “董事长,要不要开分店?” 陈明建议。 “先稳一稳。” 纪黎宴很清醒,“把模式跑通再说。”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初中和高中的选址,定了吗?” “定了。” 周倩摊开地图,“就在村东头,离合作社五百米。” “面积呢?” “二十亩,够方圆的孩子们读书了。” “什么时候动工?” “下个月。” “我去奠基。” 奠基仪式上,来了很多孩子。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也在。 “哥哥,我们以后就在这里上学吗?” “对。” “那可以每天回家?” “可以。” 两个小姑娘欢呼起来。 铲下第一锹土时,纪黎宴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那个漏雨的屋子,那两个饿肚子的小女孩。 现在,她们可以穿着新衣服,在新学校上学了。 “哥哥,你怎么了?” 噶玛央金拽拽他的袖子。 “没事。” 他蹲下来,“风大,迷眼睛了。” 施工队进场那天,村里老人自发来帮忙。 “我年轻时候盖过房子。” “我会木工。” “我能烧砖。” 纪黎宴劝不住,只好定下规矩。 “每天工作四小时,必须休息。” “工资照发。” 老人们笑了。 “要什么工资,都是为了娃娃。” 三个月后,教学楼封顶。 红瓦白墙,在草原上格外醒目。 “像朵格桑花。” 村支书仰头看着。 “是啊。” 纪黎宴想起什么,“该招老师了。” “县里说派六个。” “不够。” 他摇头,“初中高中,一共十二个班,至少要二十个老师。” “那......” “咱们自己招。” 招聘启事发出去,响应者寥寥。 “地方太偏了。” “条件艰苦。” “工资不高。” 周倩叹气:“怎么办?” “加钱。” 纪黎宴说,“比城里高百分之五十。” “那成本......” “从基金会出。” 他顿了顿,“再附加一条:干满五年,分一套县城的房。” 条件一出,简历像雪片一样飞来。 面试持续了一周。 最后选了二十个人,有刚毕业的,也有经验丰富的。 “你们想清楚。” 纪黎宴看着他们,“这里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馆。” “冬天很冷,夏天很短。” “但有一群孩子,等着你们。” 一个年轻女孩站起来。 “我就是草原长大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回来。” 另一个中年男教师推了推眼镜。 “我教了二十年书,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 开学前一天,老师们到了。 纪黎宴带他们参观学校。 “这是教室,这是宿舍,这是食堂......” “操场还没建好,但孩子们可以先在草原上跑步。” “图书馆的书下周到位,第一批五千册。” 女教师问:“学生有多少?” “目前报名的,一百二十个。” “这么多?” “嗯,还有邻村的。” 纪黎宴顿了顿,“有些孩子要走十几公里。” 中年教师点头:“明白了。” 开学典礼,在草原上举行。 一百二十个孩子,穿着新校服,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你们要好好学习,尊敬老师。” 纪黎宴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 “长大了,建设家乡。” 孩子们齐声喊:“建设家乡!” 声音传得很远,惊起一群飞鸟。 典礼结束,纪黎宴准备离开。 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 “叔叔,谢谢您。” “谢什么?” “我阿妈说,没有您,我就上不了学。” 男孩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原本我都要去放牛了......” 是个木头刻的小牦牛。 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纪黎宴蹲下来。 “你刻的?” “嗯。” “刻了多久?” 男孩有点不好意思。 “五天。” “好好学,以后刻更大的。” 第125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7 “这些孩子,真能改变草原吗?” 回公司的路上,扎西突然开口问。 “能。” 纪黎宴看着车窗外,“只要他们记得根在哪里。” 车还没停稳,秘书就跑过来。 “董事长,出事了。” “什么事?” “北京体验店,被查封了。” “为什么?” “说...说是消防不合格。” 纪黎宴皱眉:“开业前不是通过验收了吗?” “是,但今天突击检查,说换了标准。” 他立刻拨通北京店长的电话。 “具体什么情况?” “来了十几个人,说疏散通道宽度不够,要停业整顿。” “整改需要多久?” “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店长声音发苦,“现在正是旺季......”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纪黎宴沉思片刻。 “查查,最近谁去过店里。” “您的意思是......” “说不定是有人使绊子。”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上周,有家本地食品公司的老板来过。 “他们也想开体验店,但是没批下来。” 秘书汇报,“据说找了关系,想把咱们挤走。” 纪黎宴冷笑。 “让律师去处理。” “要起诉吗?” “不。” 他摇头,“咱们按规矩来。” “怎么按规矩?” “他们不是说消防不合格吗?” 纪黎宴站起来,“咱们就按最高标准改。” “那成本......” “该花的花。” 他顿了顿,“另外,请媒体全程报道。” “报道什么?” “报道我们怎么重视安全,怎么配合检查。” “这......” “去办吧。” 北京店停业改造,媒体天天蹲守。 “草原之心北京店升级消防设施” “民族企业的责任与担当” 报道一出,舆论一边倒。 “支持严格管理!” “这样的企业才让人放心!” 整改完成,重新开业当天,人更多了。 那家本地公司的老板,也混在人群里。 纪黎宴看见他,主动走过去。 “王总,来视察?” 对方脸色尴尬。 “尼玛嘉,你厉害。” “不是厉害。” 纪黎宴笑笑,“是守规矩。” “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 他诚实道,“但更怕对不起顾客。” 王总沉默良久。 “有机会...合作。” “随时欢迎。” 风波过去,但纪黎宴知道,这才刚开始。 公司越大,盯着的人越多。 晚上,他召集核心管理层开会。 “成立风控部。” “专门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人员从现有团队里抽,要精干,要可靠。” 扎西举手:“我推荐一个人。” “谁?” “我表弟,学法律的,刚过司法考试。” “可以。” 行政总监也推荐:“我有个同学,在公关公司干了十年。” “挖过来。” 一周后,风控部组建完成。 第一份风险评估报告,摆在纪黎宴桌上。 “未来半年,可能面临的问题。” 他翻看着,“原料涨价、政策变动、同行竞争......” “最严重的是这个。” 风控总监指着最后一条。 “什么?” “品牌老化。” “具体说。” “我们现在主打传统、质朴、真实。” “但年轻消费者,开始追求新奇、时尚、个性。” “如果不变,可能会流失下一代客户。” 纪黎宴放下报告。 “你们有什么建议?” “推出子品牌。” 总监早有准备,“针对年轻人,做创新产品。” “比如?” “比如青稞能量棒,牦牛绒潮牌,藏香文创......” “需要多少投入?” “前期一千万,包括研发、设计、营销。” “多久见效?” “至少一年。” 纪黎宴敲着桌子。 “做。” 他拍板,“但不能脱离根本。” “明白。” 子品牌项目组成立,清一色年轻人。 “我们要酷,但不能浮。” 组长是个零零后海归,“要有草原的灵魂,但用现代的语言表达。” 第一轮设计方案出来,纪黎宴看了直皱眉。 “这个logo,像网红奶茶店。” “这个包装,太花哨。” “还有这个slogan......” 他念出来,“‘草原很野,你很美’,这什么鬼?” 会议室一片寂静。 “重做。” 他站起来,“记住,我们是草原之心。” “不是快消品公司。” 第二轮,好了很多。 logo是抽象的雪山和牦牛角。 包装用大地色系,简洁有力。 slogan定成:“根在草原,心向世界。” 产品线也调整了。 青稞能量棒,加了虫草粉。 牦牛绒潮牌,请了藏族设计师。 藏香文创,和年轻艺术家合作。 上市前,做了小范围测试。 “味道不错!” “设计好看!” “价格能接受!” 纪黎宴松了口气。 正式上市,选了电商平台首发。 预售十分钟,销售额破五百万。 “董事长,成了!” 项目组长兴奋地汇报。 “别高兴太早。” 纪黎宴很冷静,“看复购率。” 一个月后,数据出来。 复购率:百分之四十二。 “正常水平。” 他点头,“可以加大推广。” 子品牌成功,老品牌也受益。 很多年轻人买了潮牌,又回头买传统产品。 “原来糌粑这么好吃!” “酥油茶配能量棒,绝了!” 线上线下,形成良性循环。 这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当年第一个采访他的李记者。 “尼玛嘉,好久不见。” “李记者,您怎么来了?” “来做回访。” 李记者笑着打量他,“当年那个放牛少年,现在是大企业家了。” “还是牧民。” 纪黎宴请他坐下。 “这次想采访什么?” “采访你的选择。” 李记者打开录音笔,“这些年,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比如...如果当初去当明星,可能更轻松。” 纪黎宴笑了。 “李记者,您看我像能当明星的人吗?” “不像。” “那就对了。” 他轻声说道,“我只会放牛,只会做糌粑。” “现在,带着大家一起放牛,一起做糌粑。” “挺好。” 采访持续到傍晚。 临走时,李记者说。 “你知道吗,当年那批网红,基本都过气了。” “但你,越来越稳。” “为什么?” “因为我在做实事。” 纪黎宴送他到门口。 “网红会过气,但吃饭穿衣不会。” “文化不会。” “家乡不会。” 车开远了,草原陷入暮色。 纪黎宴回到屋里,两个妹妹正在写作业。 “哥哥,李记者问你什么了?” “问哥哥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去当明星。” 白玛德吉抬起头。 “那哥哥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当明星,就没有你们了。” 小姑娘想了想。 “那我们也不后悔。” “什么?” “不后悔当哥哥的妹妹。” 噶玛央金小声补充。 “就算没有新衣服,没有学校,也不后悔。” 纪黎宴鼻子一酸。 “傻丫头。” 他抱住她们。 “哥哥会让你们,一直不后悔。”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了。 纪黎宴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封新邮件。 来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尊敬的尼玛嘉先生:” “贵公司申报的‘草原传统手工技艺’,已列入非遗候选名单。” “请于下月赴巴黎参加评审会。” 他看了三遍,确认不是玩笑。 拨通赵导电话。 “赵导,咱们的纪录片,有法语版吗?” “有,当初做国际版时配过。” “发我。” “怎么了?” “要去巴黎,给世界讲讲草原的故事。” 评审会现场,坐满了各国代表。 轮到纪黎宴发言,他穿着藏袍上台。 “各位好,我来自华国的草原。” 大屏幕播放纪录片片段。 老人磨颜料,妇女织毯子,孩子学雕刻...... “这些手艺,传了上百年。” “但现在,会的人越来越少。”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 “五年前,我们村里会完整工艺的,不到十人。” “现在,有一百二十人在学,在传承。”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 “因为手艺能养活人。” “能让年轻人留下,让老人有尊严。” “能让文化,真正活起来。” 掌声响起。 评审团主席问。 “尼玛嘉先生,你们如何保证可持续发展?” “三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市场导向,让产品有销路。” “第二,教育跟进,从娃娃抓起。” “第三......” 他顿了顿。 “尊重手艺本身。” “不为了创新而创新,不为了时尚而时尚。” “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 评审持续一整天。 傍晚公布结果:全票通过。 “恭喜。” 主席握着他的手,“这是华国的骄傲,也是人类的财富。” 从巴黎飞回国的航班上,赵导激动地翻着评审证书。 “全球非遗保护示范案例!” “这可是头一份!” 纪黎宴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赵导,您说这牌子,能换多少青稞?” 赵导一愣,随即大笑。 “你小子,还是这么实在。” 刚下飞机,手机就被打爆了。 “董事长!媒体把公司大门堵了!” “省里领导也来了!” “说要开表彰大会!” 机场贵宾通道外,闪光灯连成一片。 “尼玛嘉先生,谈谈感想?” “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会考虑上市吗?” 纪黎宴护着妹妹们穿过人群。 是的,他把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也带出国了。 顺便带着两个小家伙玩一圈。 “谢谢大家,明天公司会开发布会。” 车子驶出机场,白玛德吉小声问。 “哥哥,那些人为什么追着我们?” “因为他们觉得哥哥做了件了不起的事。” “那哥哥觉得呢?” “哥哥只觉得......” 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表彰大会在省人民会堂举行。 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学习草原之心,助力乡村振兴”。 纪黎宴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 “小尼啊,干得漂亮!” 省长亲切地拍他肩膀,“给咱们省争光了!” “应该做的。” “别谦虚!” 省长转向其他领导,“这样的年轻人,要重点培养!” 掌声如雷。 轮到纪黎宴发言,他走上台,调整了一下话筒。 “五年前,我在牛圈里喂牛。” 台下安静下来。 “五年后,我站在这里。” “很多人问我秘诀。” “我说,没有秘诀,只有一句话——” 他顿了顿。 “别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掌声再次响起。 散会后,王主任拉住他。 “尼玛嘉,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您说。” “省里想以你们公司为蓝本,拍部电视剧。” “电视剧?” “对,乡村振兴主题,央视定制。” 纪黎宴皱眉:“我们只是普通牧民......” “可你们不普通啊!” 王主任压低声音,“这是政治任务,你得支持。” “剧本呢?” “正在写,想请你当顾问。” 纪黎宴想了想:“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胡编乱造,要真实。” “那当然!” 王主任笑道,“导演是赵启明的老同学,靠谱。” 电视剧项目启动,编剧组进驻草原。 “尼玛嘉老师,这段经历能详细说说吗?” 比纪黎宴大上七岁的编剧捧着笔记本。 “就是喂牛,放牧,没什么特别的。” “可网友说您那眼神......” “眼神是因为饿。” 纪黎宴实话实说,“那天早上只喝了半碗糌粑糊。” 编剧愣住。 “那...拒绝经纪公司那段?” “因为妹妹还小,离不开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编剧们面面相觑。 “可这样写,戏剧冲突不够啊......” “那就别写我。” 纪黎宴站起来,“写写其他牧民。” “他们更值得写。” 采风持续一个月。 编剧们跟着牧民放牧,挤奶,打酥油。 手上磨出了茧子,脸晒脱了皮。 但笔记本记得满满的。 “原来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剧本。” 总编剧感慨。 剧本初稿出来那天,纪黎宴正在新校区工地。 “这里要留个大窗户。” 他指着设计图,“孩子们读书累了,一抬头就能看见草原。” 手机震动,是总编剧发来的文件。 他坐到石料堆上,翻开电子版。 第一章:牛圈里的少年。 第二章:两个妹妹。 第三章:第一个视频。 ...... 文笔朴实,但透着力量。 看到最后,他眼眶有点热。 “怎么样?” 总编剧打电话来。 “很好。” “真的?” “真的。” 纪黎宴轻声说,“谢谢你们,记住这些。” 演员选角又成了问题。 “尼玛嘉老师,您看这个演员怎么样?” 导演递过照片。 小伙子很帅,但眼神太油。 “不像。” “那这个呢?” 另一个,气质太文艺。 “也不像。” 导演犯愁:“那您说,什么样才像?” 纪黎宴想了想。 “去找真正的牧民。” “可他们不会演戏......” “那就教。” 他看向远处,“或者,干脆不用演。” 最终男主角定了个藏族大学生。 家在牧区,寒假回家还放牛。 “我...我真能行吗?” 小伙子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 “你只要做自己就行。”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开拍第一天,就在当年的牛圈。 “ActIoN!” 导演喊。 小伙子穿着破旧藏袍,低头喂牛。 阳光从木栅栏缝隙照进来,在他睫毛上跳跃。 “停!” 导演盯着监视器,“这个眼神...对了!” 一条过。 电视剧拍摄期间,公司又出了新状况。 “董事长,有消费者投诉。” 质检总监脸色难看,“说在咱们的牦牛肉干里,吃出了塑料片。” “哪批货?” “三月份生产的,发往上海的那批。” “生产线查了吗?” “查了,没发现问题。” “投诉人呢?” “是个美食博主,微博粉丝三百万。” 纪黎宴打开电脑。 博主刚发了长文。 配图是掰开的肉干,中间确实有块蓝色异物。 评论区已经炸了。 “太恶心了!” “再也不买了!” “民族品牌也沦陷了?” 他拨通上海店长电话。 “联系那位博主,我要见他。” “他...他说不接受私下和解。” “不是和解,是弄清真相。” 当天下午,纪黎宴飞抵上海。 博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态度强硬。 “证据确凿,你们还想抵赖?” “不抵赖。” 纪黎宴平静道,“如果是我们的问题,全款退,百倍赔。” “然后呢?” “然后整改,公开道歉。” 博主愣了愣。 “那...那这块塑料怎么解释?”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纪黎宴拿起证物袋,“能让我看看吗?” 塑料片很小,约指甲盖大,边缘整齐。 “像是包装材料。” 随行的技术员小声说。 “我们包装是牛皮纸,没有塑料。” 纪黎宴抬头,“先生,您开封时,包装完整吗?” “当然完整!” “有没有可能,是后来混入的?” “你什么意思?” 博主急了,“说我讹诈?” “不是这个意思。” 纪黎宴站起来,“能去您家看看吗?” 博主家里很整洁。 厨房操作台上,还放着半包肉干。 技术员仔细检查包装。 “这里有个破损。” 他指着封口处,“很小,但能塞进东西。” “不可能!” 博主涨红脸,“我买回来就没动过!” “先生,您养猫吗?” 纪黎宴突然问。 “养...养啊,怎么了?” “猫呢?” “在卧室。” 技术员蹲下来,用紫外线灯照地板。 几点微弱的荧光,从厨房延伸到卧室。 “这是宠物零食里的诱食剂。” 他抬头,“猫可能叼着零食,蹭到了肉干包装。” 博主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 纪黎宴递过一张卡,“这是我们的贵宾卡,终身七折。” “另外......” 他顿了顿,“能请您帮个忙吗?” “什么忙?” “拍条视频,说明真相。” 视频当晚发布。 博主抱着猫出镜。 “对不起,是我没保管好产品。” “但草原之心的态度,让我佩服。” 舆论再次反转。 “这危机公关,教科书级别!” “老板亲自飞上海,诚意满满!” “已下单支持!” 回程飞机上,技术员心有余悸。 “董事长,万一真是咱们的问题......” “那就认。” 纪黎宴闭着眼,“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可品牌形象......” “品牌形象不是靠遮丑维护的。” 他睁开眼,“是靠一次次诚实建立的。” 电视剧杀青那天,草原下了小雨。 剧组办了个简单的关机仪式。 “尼玛嘉老师,谢谢您。” 男主角深深鞠躬,“这部戏改变了我。” “怎么改变?” “我以前总想留在城里。” 小伙子眼眶发红,“现在,我想回家。” 纪黎宴笑了:“欢迎回家。” 电视剧定档央视一套黄金时段。 预告片播出当晚,“草原之心”搜索量暴涨。 公司官网一度瘫痪。 “董事长,服务器撑不住了!” “加服务器。” “加了,还是不够......” “那就限流。” 纪黎宴很冷静,“保证老顾客优先。” 开播当晚,全村人聚在合作社大厅。 片头曲响起,草原画面铺满屏幕。 “是咱们村!” 扎西指着电视喊。 第一集播完,掌声如雷。 “演得像!” “那牛就是我家的!” “尼玛嘉小时候真那样?” 纪黎宴坐在角落,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那些困苦,那些挣扎,那些微小的坚持...... 被放大,被照亮,被亿万人看见。 白玛德吉跑出来。 “哥哥,电视剧会一直播吗?” “播一个月。” “那播完了呢?” “播完了......” 他仰头看着星星,“生活还在继续。” 电视剧播出期间,公司销售额翻了三番。 “董事长,生产线真的跟不上了。” 生产总监汇报。 “那就再建新厂。” “还建?” “建。” 纪黎宴在地图上画了个更大的圈。 “这里,一千亩。” 第126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8 “新厂投资要两个亿。” 财务总监提醒。 “钱从哪来?” 公司账面上没有现金流,之前的收益又都被投入进去。 纪黎宴敲敲桌面,“引入新投资。”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又要引入投资?”扎西皱眉,“‘高原红’那百分之三十还不够?” “这次不一样。” 纪黎宴展开计划书,“我想找的,是产业资本。” “什么意思?” “不是纯财务投资,是能带来技术、渠道、管理经验的。” 他看向众人,“比如...国家企业。” “国家企业会看上咱们?” “试试才知道。” 第二天,纪黎宴飞往省城。 省国资委的会议室里,坐着三位领导。 “小尼同志,你的资料我们看了。” 中间的老者推推眼镜,“很感人,但商业是商业。” “我明白。” 纪黎宴递上新厂计划书,“请您看看这个。” 老者翻阅片刻,眉头微挑。 “年产值预估十个亿?” “保守估计。” “带动就业呢?” “直接岗位五百个,间接上千。” 老者合上计划书。 “你需要多少?” “一个亿,占股百分之十。” “条件?” “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提供政策指导和资源对接。” 另外两人低声交谈。 “这事...得上会研究。” “我等您消息。” 一周后,批复下来了。 同意投资,但附加条件更多。 “要建立党组织。” “要接受年度审计。” “重大决策需报备。” 纪黎宴一一答应。 “另外......” 国资委主任顿了顿,“省里希望你们牵头,成立产业联盟。” “联盟?” “把省内其他牧区企业整合起来,形成合力。” “这担子不轻。” “所以才找你。” 主任拍拍他肩膀,“小尼,你现在是旗帜。” 签约仪式很隆重。 省电视台全程直播。 “草原之心与省国资达成战略合作” 新闻一出,业界震动。 “尼玛嘉搭上国企了!” “以后更难竞争了......” “听说要搞产业联盟?” 电话被打爆,都是想加入的。 “尼玛嘉董事长,我们厂子小,但手艺好......” “我们县穷,但牦牛品质一流......” “带带我们吧!” 纪黎宴让秘书整理名单。 “先筛选,再实地考察。” “标准呢?” “三条。” 他竖起手指,“第一,产品必须真材实料。” “第二,老板必须踏实做事。” “第三......” 他想了想,“得有社会责任感。” 考察组派出去,三个月跑了二十个县。 带回来的样品堆满仓库。 “这个肉干掺了猪肉。” “这个酥油有香精味。” “这个毯子...化纤的。” 淘汰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纪黎宴亲自去看。 第一个县,老板是退伍军人。 “我们这儿的牦牛,吃虫草长大的!” 他指着满山跑的牛群,“就是缺销路。” 第二个县,带头的是个女大学生。 “我毕业后回来的。” 她晒得很黑,但眼睛亮,“带着姐妹们做手工,可客商压价太狠。” 第三个县...... 一圈走下来,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联盟可以搞,但要约法三章。” 第一次联盟大会,在草原之心新厂召开。 三十家企业代表,坐满了会议室。 “今天叫大家来,就为三件事。” 纪黎宴开门见山。 “第一,统一标准。” “从原料到包装,全部按我们的标准来。” 有人举手:“那成本......” “成本会涨,但售价也会涨。” 他调出数据,“我们做过测算,标准化后,利润能提高百分之二十。” “第二,统一品牌。” “什么?” “用‘草原之心’的子品牌。” 台下骚动。 “那我们自己的牌子呢?” “保留,但对外宣传用统一标识。” 纪黎宴敲敲白板,“单打独斗,永远是小作坊。” “抱团,才能走出去。” “第三,统一销售。” 他看向那位退伍军人,“老班长,你们去年销售额多少?” “三...三百万。” “如果进我们的渠道,能到一千万。” “真的?” “前提是,质量必须达标。” 会议从早开到晚。 最后签字时,手都在抖。 “尼玛嘉,你可别骗我们。” 退伍军人红着眼眶。 “我拿草原的名义担保。” 联盟正式成立,首批二十家企业入驻。 草原之心的生产线,开始为盟友做代加工。 “董事长,咱们自己都忙不过来......” 生产总监有意见。 “眼光放长远。” 纪黎宴站在监控屏前。 “等他们成长起来,就是我们的兄弟部队。” “可眼下......” “眼下,我亲自盯。” 他搬到了生产一线办公。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白玛德吉和央金周末来看他。 “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我们帮你揉揉肩。” 两个小姑娘一左一右,小手轻轻捶着。 “哥哥,联盟是什么呀?” “就是...大家手拉手,一起往前走。” “像我们班同学那样?” “对。” 第一批联盟产品上市,用了新标签。 “草原之心认证” 下面一行小字:“某某县某某厂出品” 市场反应很好。 “有了这个标,放心买!” “支持牧区企业!” 联盟企业销售额,第一个月就翻番。 “尼玛嘉,谢谢你!” 女大学生打来电话,哭着说,“姐妹们这个月工资,比去年半年都多!” “好好干,这才刚开始。” 他刚挂电话,手机又响了。 是电视台导演。 “尼玛嘉,电视剧收视率破三了!” “恭喜。” “台里想做个特别节目,请你和主演上访谈。” “什么时候?” “下周。” “好。” 访谈节目在北京录。 主持人是央视名嘴。 “尼玛嘉,电视剧里有个情节,你为修路求人,是真的吗?” “真的。” “当时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纪黎宴顿了顿,“路不通,孩子们上学就要走四个小时。” “那你现在回头看,值吗?” “值。” 他看向镜头,“一条路,能改变一个村的命运。” “听说你最近在搞产业联盟?” “对。” “有人说你在搞垄断。” “垄断?” 纪黎宴笑了,“如果让牧民多挣钱叫垄断,那我认。” 主持人也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 她收起台本,“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未来有什么梦想?” “梦想......” 他想了想。 “我想让草原的每个孩子,都能在家门口上好学。” “想让每个老人,都能安心养老。” “想让每个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也能过上好日子。”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 他反问,“我觉得,这是最难的。” 节目播出当晚,“草原之心”官网访问量创下新高。 凌晨三点,服务器终于撑不住,彻底宕机。 “董事长,要不...咱们上市吧?” 技术总监顶着黑眼圈,“上市就有钱升级系统了。” “上市?” 第二天,纪黎宴召集核心层开会。 “上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资金,更大发展。” 财务总监兴奋道。 “也意味着要公开透明,接受监管。” 法务总监补充。 “还有,股价波动,股东压力......” 大家七嘴八舌。 “最重要的是。” 纪黎宴打断他们,“上市后,我们还是草原的企业吗?” “当然是!” “不一定。” 他摇头,“资本只认利润。” 会议室安静下来。 “那...您的意思是不上?” “上。” 纪黎宴语出惊人,“但要上得有价值。” “怎么算有价值?” “第一,募集资金必须用于草原建设。” “第二,管理层必须保持稳定。” “第三......” 他看向众人,“牧民持股比例不能低于百分之三十。” “这...这条件太苛刻了。” “不苛刻,怎么守住初心?” 上市计划启动,券商团队入驻。 尽调做了三个月,报告堆成山。 “尼玛嘉先生,你们公司有个问题。” 券商负责人推过一份文件。 “什么?” “关联交易太多。” 他指着数据,“联盟企业从你们这采购原料,又通过你们渠道销售......” “这有问题?” “按上市规定,需要清理。” “怎么清理?” “要么收购它们,要么切断关系。” 纪黎宴皱眉。 “没有第三条路?” “没有。” 他沉默良久。 “那就收购。” “可资金......” “我去谈。”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飞遍了联盟企业。 “收购不是吞并。” 每到一处,他都这样开场。 “是让你们变成股东。” “那...我们还能自己经营吗?” “当然能,而且会有更多资源。” 大多数企业同意了。 少数犹豫的,他给出保底承诺。 “如果三年内业绩没增长,我原价回购股份。” 收购完成,草原之心集团成立。 旗下子公司二十三家,员工总数突破两千人。 上市申报材料递交那天,纪黎宴回了趟老屋。 石墙还在,木门更歪了。 院子里荒草长到膝盖。 “哥哥,这里好破。” 白玛德吉踢着小石子。 “嗯。” “我们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不能忘记从哪里出发。” 屋里还是老样子。 土灶,破毡,掉漆的柜子。 墙角堆着当年的牛鞍。 他拿起一个,拍了拍灰。 “爸爸以前就用这个。” “爸爸长什么样?” “我记不清了。” 白玛德吉轻声说,“只记得他背很宽,能把我俩都背上。” 手机响了,是券商。 “尼玛嘉先生,证监会反馈了。” “怎么说?” “要求补充材料,关于社会效益的部分。” “好,我来准备。” 材料补了三次,终于通过。 上市敲钟仪式定在上海证券交易所。 “哥哥,我能去吗?” 噶玛央金小声问。 “能。” “我能敲钟吗?” “能。” 他抱起妹妹,“咱们一起敲。” 仪式当天,纪黎宴穿着藏袍入场。 身后跟着二十三位联盟企业代表。 “下面有请草原之心集团董事长,尼玛嘉先生!” 掌声中,他走上台。 妹妹们一左一右,小手放在钟锤上。 “三、二、一——” 钟声响起,大屏幕跳出一行数字。 发行价:18.8元。 开盘价:25.6元。 涨幅:36%。 欢呼声响彻交易大厅。 “董事长,咱们市值破百亿了!” 扎西激动地抓住他胳膊。 “嗯。” 纪黎宴很平静,“该干活了。” 上市募集的资金,第一个投向教育。 草原小学扩建,初中高中合并,成立草原学校。 “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站式。” 他指着规划图,“还要建职业技术学校,教畜牧、加工、电商。” “师资呢?” “高薪招聘,全国招。” “钱够吗?” “不够再融。” 第二个投向医疗。 县医院升级,乡镇卫生院改造,村卫生室全覆盖。 “每个村配一辆救护摩托车。” “每个乡建一个远程诊疗中心。” “和北京三甲医院合作,专家线上会诊。” 第三个投向基础设施。 “路要拓宽,电要稳定,网要提速。” “还要建冷链物流中心,让鲜肉鲜奶能出草原。” 项目一个个落地,草原一天天变样。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董事长,有人举报咱们虚报就业人数。” 审计组找上门。 “这是名单,两千三百人,一个不少。” 纪黎宴递过工资表。 “那...环保呢?” “这是监测报告,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审计组查了半个月,无功而返。 刚消停,媒体又来了。 “尼玛嘉先生,有学者质疑你们破坏草原生态。” 记者举着话筒,“大规模建厂,是否违背可持续发展?” “请看这个。” 他打开投影,“我们的工厂,建在荒漠化草场上。” “而且,每建一亩厂房,就治理十亩沙地。” 画面切换,无人机航拍。 厂房周围,绿草如茵。 “另外,我们每年投入利润的百分之五,用于生态补偿。” 记者哑口无言。 报道出来,反而成了正面宣传。 “这才是真正的绿色发展!” “建议全国推广!” 口碑上去了,销量又迎来一波增长。 但纪黎宴却病了。 连续高烧三天,住院检查。 “急性肺炎,需要静养。” 医生严肃道,“再这么拼,命不要了?” “公司......” “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赵导拎着水果进来,“听医生的。” 住院一周,每天电话不断。 “董事长,新厂选址定不下......” “按原计划。” “联盟企业闹矛盾......” “让扎西去调解。” “有个国际品牌想收购我们......” “不卖。” 最后一天,秘书带来个坏消息。 “董事长,咱们的股价...跌了。” “多少?” “从三十块跌到二十二。” “原因?” “有机构做空,说咱们增长乏力。” 纪黎宴拔掉输液针。 “给我电脑。” “您还不能......” “拿来。” 他登录交易系统,调出数据。 做空报告厚达八十页。 核心就一句:草原之心模式不可持续。 “联系公关部,明天开新闻发布会。” “要澄清吗?” “不。” 他摇头,“用事实说话。” 发布会现场,挤满了记者。 纪黎宴穿着病号服就来了。 “各位,我长话短说。” 他打开ppt,“这是过去五年,我们的数据。” “营收增长,利润增长,就业增长,税收增长......” “这是未来五年规划。” 画面切换,三维动画展示。 新工厂,新学校,新医院...... “有人说我们不可持续。” 他顿了顿。 “我想问,让牧民过上好日子,怎么不可持续?” “让草原变绿,怎么不可持续?” “让文化传承,怎么不可持续?” 台下寂静。 “另外。” 他调出一份文件,“我以个人名义,增持一千万股。” “现在,立刻。” 现场交易系统打开,买入指令发出。 股价应声上涨。 23...25...28...... 收盘时,定格在三十一。 做空机构爆仓。 第二天,草原之心发布半年报。 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六十五。 股价冲上四十。 “董事长,咱们赢了!” “还没完。” 纪黎宴看着电脑,“查查谁在做空。”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是国外一家对冲基金,背后有食品巨头影子。 “他们想低价收购我们。” 法务总监汇报。 “那就陪他们玩玩。” 他拿起电话,“喂,陈明吗?” “是我。” “云原有没有兴趣,跟我们交叉持股?” “你的意思是......” “联手,把市场做大。” 一个月后,云原宣布入股草原之心。 同时,草原之心入股云原。 交叉持股,形成战略同盟。 “这是民族品牌的强强联合!” 媒体评价。 股价冲破五十。 对冲基金亏了十几个亿,黯然离场。 庆功宴上,陈明敬酒。 “尼玛嘉,我服了。” “服什么?” “服你这股狠劲。” 纪黎宴笑笑。 “不是狠,是没退路。” 宴会结束,他独自走上天台。 草原的夜空,星星特别亮。 手机震动,是妹妹发来的视频。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 “我想吃你做的糌粑。” “好,给你做。” 挂了电话,他望向北方。 那里,灯火通明的新厂区,像草原上长出的明珠。 而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 和黑暗中,沉睡着,随时都得等待苏醒的土地。 “还早呢。” 他轻声对自己说。 路,才刚开始。 第二天回草原,路上接到陌生电话。 “尼玛嘉先生吗?我是国家电视台的。” “您好。” “我们想拍一部纪录片,关于你的。” “不是已经拍过了吗?” “这次不一样。” 对方顿了顿,“是献礼片。” “我......” “别急着拒绝。” 对方诚恳道,“你的故事,代表了这个时代的一种可能。” 纪黎宴沉默。 “需要多久?” “半年,跟拍。” “影响工作吗?” “尽量不。” “那...好吧。” 摄制组很快到位,导演是位老先生。 “我叫沈鸿,七十岁了,这是最后一部作品。” 他头发全白,但眼睛有神。 “我想拍真实的你,不是偶像。” “我本来就不是偶像。” “可很多人把你当偶像。” 沈导笑了,“所以,更该拍真实。” 拍摄从清晨开始。 纪黎宴起床,喂牛,挤奶,做早餐。 镜头静静记录。 “你每天都这样?” “嗯。” “不累?” “习惯了。” 上午开董事会,争论激烈。 “我认为该进军海外市场!” “可国内还没做透......” “要抓住机遇!” 纪黎宴听着,等大家吵完。 “说完了?” 他开口,“那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海外要做,国内也要深耕。” “但顺序不能错。” 他调出地图,“先西北,再西南,然后华北。” “为什么?” “因为离草原近,文化相近。” “那海外呢?” “选华人多的地区,东南亚,北美。” 他顿了顿,“一步一步来。” 下午去学校工地。 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在草原上跑步。 “尼玛嘉叔叔!” 他们围上来。 “新学校什么时候建好?” “下个月。” “有实验室吗?” “有。” “有图书馆吗?” “有,很大。” 一个小男孩仰着头。 “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 “像我什么?” “让草原变好。” 纪黎宴蹲下来。 “你会比我做得更好。” 晚上,沈导看素材。 “你很少笑。” “忙,笑不出来。” “可跟孩子们在一起时,你会笑。” “......” “那是真笑。” 沈导放下摄像机,“为什么?” “因为......” 纪黎宴轻声说道,“他们身上,有草原的未来。” 拍摄进行到第三个月,出了意外。 草原遭遇五十年一遇的雪灾。 第127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9 一夜之间,积雪深达一米。 “董事长,三号厂房屋顶塌了!” “人员呢?” “都撤出来了,但生产线全毁了。” “牧民家里怎么样?” “很多帐篷被压垮,牛羊冻死不少......” 纪黎宴立刻启动应急预案。 “所有工厂停工,全力救灾,开放公司仓库,发放粮食衣物。” “另外,组织救援队,挨家挨户排查。” 他亲自带队,开着铲车开路。 “尼玛嘉!我家老人被困了!” “位置?” “东边山坡!” 铲车轰鸣,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老人救出来时,已经昏迷。 “送医院!” “路不通......” “用直升机!” 公司紧急调来三架直升机,往返运送伤员。 “医药费公司垫付。” 纪黎宴按住家属颤抖的手。 “先救人。” 雪灾持续五天,损失惨重。 “初步统计,直接损失八千万。” 财务总监声音沙哑,“这还不算停产......” “人没事就行。” 纪黎宴看着白茫茫的草原。 “钱可以再挣。” “可股价......” 扎西递过手机。 “已经跌到三十五了。” “随它去。” 纪黎宴转身,“沈导,这些能拍吗?” 沈鸿扛着摄像机:“这才是最该拍的。” 救灾画面当晚传回台里。 新闻频道滚动播出:“草原之心集团全力抗灾”。 第六天,雪终于停了。 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董事长,有您的快递。”秘书抱着纸箱进来。 拆开,是一封封信。 来自全国各地。 “尼玛嘉哥哥,这是我攒的压岁钱,给草原的小朋友买棉衣。” “我们是上海的小学生,捐了零花钱。” “加油!我们相信你!” 箱底还有张支票。 附言:“当年采访你的李记者,一点心意。” 纪黎宴眼眶发热。 “把这些都登记,每一分钱都要用在灾民身上。” “是!” 第七天,救援物资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们是云原的!” “高原红集团派车队来了!” “省红十字会拨了专项款!” 草原上,第一次出现这么多外地车牌。 扎西清点物资,手都在抖。 “董事长,光棉被就五千床......” “发下去,按需分配。” “可有人多领怎么办?” “那就多领。” 纪黎宴看着他,“这种时候,宁可他骗我,不能让他冻着。” 重建工作持续了一个月。 工厂复工那天,工人们自发列队。 “董事长,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老匠人走出来,“换了别人,早跑了。” 纪黎宴笑笑:“我的根在这儿,往哪跑?” 股价在复工第二天开始反弹。 从三十五涨到四十,再到四十五。 “市场认可你们的担当。” 券商打来电话。 “认可不认可,我们都要这么做。” 纪录片拍摄继续。 沈导跟着纪黎宴走访受灾牧民。 “新帐篷还暖和吗?” “暖和!比原来的还好!” “牛羊损失多少?” “死了三头,但公司给了补偿。” 一位老阿妈拉住纪黎宴。 “孩子,这个你拿着。” 是个护身符,磨得发亮。 “我儿子当年要是遇上你,就不会出去打工再不回来了。” 纪黎宴郑重收下。 “阿妈,以后草原会越来越好。” “我信。” 雪灾过后,草原之心启动了“草原振兴计划”。 “我们要建抗灾基地,储备物资,培训救援队。” 董事会上,纪黎宴指着规划图。 “还要改良畜种,推广保暖棚圈,建立预警系统。” “这得投多少钱?” “十个亿。” 会议室一片倒吸冷气声。 “钱从哪来?” “上市募资还剩五个亿,我再找银行贷五个亿。” “风险太大了......” “不冒险,下次雪灾怎么办?” 众人沉默。 “我同意。”村支书第一个举手。 “我也同意。”扎西跟上。 全票通过。 贷款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行长说了,就冲你们救灾的表现,利息最低。” 财务总监汇报。 “替我谢谢他。” 抗灾基地动工那天,来了位大人物。 省里一把手亲自到场。 “小尼,你这个计划,省里全力支持。” “谢谢领导。” “别谢我。”书记拍拍他肩膀,“是你们自己争气。” 央视新闻联播用了三分钟报道。 “民营企业担当,助力草原防灾体系建设”。 股价应声涨到五十。 沈导的纪录片也接近尾声。 “最后想拍什么?”他问纪黎宴。 “拍孩子们吧。” 草原学校操场上,孩子们正在踢足球。 “你们长大后想干什么?” “我想当老师!” “我想当医生!” “我想...像尼玛嘉叔叔一样!” 纪黎宴蹲下来:“比我更厉害才行。” “那怎么才能更厉害?” “好好读书,走出去看看,再回来。” 纪录片杀青宴,设在合作社大厅。 沈导举起酒杯。 “这是我拍过最累的片子,也是最值的。” “为什么?” “因为它让我相信,理想主义还活着。” 全场鼓掌。 纪录片播出,取名《根》。 收视率破五,豆瓣评分9.8。 “看哭了三次。” “这才是真正的偶像。” “想去草原看看。” 旅游业随即爆发。 “董事长,这个月游客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三百!” “接待能力跟得上吗?” “正在扩建民宿......” “注意别破坏草场。” “明白。” 游客中,有个特殊团队。 是当年第一批来草原的粉丝。 领头的女孩已经成了妈妈。 “尼玛嘉,我带女儿来看你。” 小姑娘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 “叫叔叔。” “叔叔好。” 纪黎宴蹲下来:“喜欢草原吗?” “喜欢!” “以后还来吗?” “来!我还要带同学来!” 女孩妈妈眼眶湿润。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坚持的意义。” “该我谢谢你们。” 纪黎宴轻声说,“是你们让我知道,这条路走得通。” 送走游客,秘书匆匆跑来。 “董事长,有外国客商想见您。” “哪国的?” “西兰,做畜牧业的。” 会议室里,坐着两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尼玛嘉先生,我们在纪录片里看到了你们的草场改良技术。” “想合作?” “对,引进到西兰。” 纪黎宴笑了:“技术可以分享,但有条件。” “您说。” “首先不能申请专利垄断,你们需要派人来学习,我们包教包会。” “还有一条......” 他顿了顿,“合作利润的百分之十,要投入草原保护。” 对方对视一眼。 “成交。” 合同签了三年,首批派来十个留学生。 “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技术。” 开学第一课,纪黎宴站在草原上。 “还要学我们和草原相处的方式。” 留学生们认真记录。 第一个月,跟着牧民放牧。 第二个月,学习草种培育。 第三个月,参与社区建设。 结业时,领队的中文已经流利。 “尼玛嘉,你改变了我的世界观。” “哦?” “我以前觉得,发展就是现代化。” “现在呢?” “现在觉得,发展是找到平衡。” 纪黎宴点头:“你能这么想,这三个月就没白来。” 留学生走了,带走了技术,也带走了故事。 新西兰媒体做了专题报道。 “华国草原的智慧”。 国际订单随之而来。 “董事长,欧国要订十万件牦牛绒衫!” “米国超市想进我们的预制菜!” “日国公司询问技术转让......” 外贸部忙得团团转。 纪黎宴却很冷静。 “订单可以接,但产能要控制。” “为什么?这可是打开国际市场的好机会!” “因为质量不能降。” 他调出生产数据,“现在月产能已经饱和,再扩会影响品控。” “那......” “分批交货,宁可慢,不能乱。” 国际市场稳步开拓,国内却传来坏消息。 “董事长,有网红在直播里说我们的产品是代工的。” “哪个网红?” “粉丝两千万的带货主播。” 纪黎宴点开直播回放。 主播举着牦牛绒衫。 “家人们,我调查过了,草原之心根本不做生产,全是贴牌!” 弹幕一片哗然。 “真的假的?” “取关了!” “民族品牌也造假?” 秘书气得发抖。 “他胡说!我们的工厂明明......” “我知道。” 纪黎宴关掉视频,“准备一下,明天开直播。” “您要澄清?” “不,我要带他们看看生产线。” 第二天晚上八点,纪黎宴准时开播。 镜头对准一号厂房。 “大家好,我是尼玛嘉。” 在线人数瞬间突破百万。 “今天带大家看看,我们的衣服是怎么做的。” 从羊毛分拣,到纺线,到编织,到质检...... 每个环节清晰透明。 “这是我们的员工,卓玛阿姨,在这工作五年了。” 镜头给到一位藏族妇女。 “这件衣服,就是我织的。” 她腼腆地笑笑,手上动作不停。 直播持续三小时,在线峰值破千万。 结束后,那个网红删了视频,公开道歉。 “对不起,我没核实就乱说。” 纪黎宴转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舆论一片赞叹。 “这格局!” “路转粉了!” “已下单支持!” 销量又创新高。 但纪黎宴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们的线上销售,总依赖这些平台?” 电商部总监愣了愣。 “大家都在这些平台卖啊......” “如果平台封杀我们呢?” “不会吧......” “万一呢?” 他站起来,“我们要建自己的渠道。” “自建电商?” “对,从App开始。” 项目启动,阻力重重。 “董事长,开发成本太高了!” “用户习惯已经养成,很难改变。” “而且需要大量引流......” 纪黎宴不听。 “做。” 三个月后,“草原之心”App上线。 注册就送优惠券,分享再送积分。 第一周,下载量破十万。 第一个月,破百万。 “董事长,活跃用户只有百分之三十......” “为什么?” “说...功能太简单。” “那就加功能。” 社区板块上线,用户可以分享草原生活。 直播板块上线,二十四小时展示生产基地。 定制板块上线,可以预约手工产品。 半年后,App日活突破五十万。 “成了!”技术总监兴奋汇报。 “还没。”纪黎宴摇头,“要让大家离不开。” 他推出了会员体系。 消费积分可以换草原旅行,换手工艺体验课,甚至换一块草场的命名权。 “我要给我女儿换块草场!”京市用户一次性消费十万。 “我要学编织!”江市白领用积分预约了暑期课程。 App从购物平台,变成了草原文化社区。 这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某电商巨头的副总裁。 “尼玛嘉,我们想投资你们的App。” “条件?” “收购百分之五十一股权。” “然后呢?” “整合进我们的体系。” 纪黎宴笑了。 “那我宁可不做。” “你想清楚,我们可以给你流量,给你资源......” “我不需要。” 他站起来,“草原之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副总裁拂袖而去。 一周后,该平台下架了草原之心的所有产品。 “董事长,我们百分之四十的销售额没了!” “慌什么。”纪黎宴很平静,“正好推我们自己的App。” 广告打出去。 “草原之心,只在自己的家。” 用户涌向App,服务器几度崩溃。 “扩容,再扩容!” 一个月后,App销售额追平原平台销量。 “他们封杀我们,反而帮了我们。” 扎西嘿嘿笑。 “别高兴太早。”纪黎宴看着数据,“这只是开始。” 果然,其他平台开始跟进封杀。 “董事长,东东也下架了!” “拼夕夕也是!” “唯品......” “好。”纪黎宴点头,“那就全面转向自有渠道。” 危机变成转机。 App下载量突破一千万,成为垂直领域第一。 媒体评价:“草原之心的独立战争”。 年底财报公布。 虽然失去平台渠道,但净利润增长百分之四十。 “因为我们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财务总监解释。 股价冲上六十。 纪黎宴却宣布了一项震惊的决定。 “从明年开始,公司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用于员工持股。” 董事会炸了。 “董事长,这不符合惯例!” “惯例是资本拿大头。” 纪黎宴看着他们。 “但我想改改这个惯例。” “可股东们......” “我是大股东,我同意。” 沉默。 “我也同意。”村支书开口。 “我同意。”扎西举手。 “同意。” “同意......” 方案通过。 消息传出,业界震动。 “草原之心推行全员持股!” “尼玛嘉要把公司分给员工?” “这太理想主义了......” 员工们更是难以置信。 “董事长,我们真的能持股?” “当然。” 纪黎宴在大会上宣布,“从清洁工到高管,人人有份。” “那...每年能分多少?” “看公司效益,效益好就多分。”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第二天,工作效率明显提升。 “以前是给公司干,现在是给自己干。”老匠人缝纫速度都快了。 沈导回来补拍镜头。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公司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可法律上就是你的。” “法律是法律,人心是人心。” 沈导深深看他一眼。 “你这孩子,傻得让人心疼。” “傻吗?” 纪黎宴笑笑,“我觉得挺值的。” “尼玛嘉!快看新闻!” 纪黎宴点开推送,标题醒目: “草原之心创始人尼玛嘉入选‘感动华国’年度人物”。 “这下真成榜样了。” 扎西的声音在颤抖。 “只是个名头。”纪黎宴很平静。 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纪黎宴带着两个妹妹出席。 聚光灯下,他接过奖杯。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做这些。” 他看向台下,“因为我曾经差点失去一切。” “是两个妹妹,让我明白什么是责任。” “是草原,让我找到自己的根。”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坐在第一排,用力鼓掌。 典礼结束,记者围堵。 “尼玛嘉先生,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回草原,继续干活。” “不考虑进军政界吗?很多人看好您。” “我是牧民,只会放牛。” 第二天返程,飞机上遇到个企业家。 “尼玛嘉,我研究过你的模式。” 对方递过名片,“想跟你合作。” “哪方面?” “我想在东部复制你的经验,做乡村振兴。” 纪黎宴摇头:“复制不了。” “为什么?”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根。” 他认真道,“找到根,才能长出属于自己的树。” 回到草原,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董事长,有基金会想捐赠一个亿,但要求冠名。” “冠什么名?” “‘尼玛嘉希望小学’。” “不行。” 纪黎宴直接拒绝,“学校是草原的,不是我个人的。” “那...钱还要吗?” “要,但名字改成‘草原希望小学’。” 捐赠方最终妥协。 新学校奠基仪式上,孩子们唱起歌。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纪黎宴站在人群中,眼眶发热。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尼玛嘉先生吗?我是国际环保组织的。” “您好。” “我们想邀请您担任全球生态保护大使。” “我没时间。” “每年只需要出席两次会议......” “一次都没时间。”纪黎宴挂断电话。 扎西不解:“这是好事啊,能提升国际影响力。” “影响力不是开会开出来的。” 纪黎宴指向远处的治沙工程,“是干出来的。” 治沙队正在种沙棘,已经连成一片绿带。 “那是我们的‘大使’。” 他轻声说,“比什么头衔都管用。” 然而,很快采购总监就来了。 “董事长,原料价格暴涨。” 采购总监汇报,“青稞涨了百分之三十,羊毛涨了五十。” “为什么?” “说是全球气候异常,减产。” 纪黎宴皱眉:“跟供应商谈长期协议。” “谈了,他们要求涨价百分之四十。” “签。” “可是成本......” “先保证供应,再想办法。” 成本压力传导到终端,产品不得不提价。 “董事长,销量下滑了百分之二十。” “预料之中。” 纪黎宴调出数据,“但我们不能降质。” “可消费者不理解......” 纪黎宴启动“透明成本”计划。 每件产品贴上二维码。 扫描后能看到原料来源、加工流程、成本构成。 “原来一斤青稞要这么多种出来......” “羊毛涨价是真的,国际期货市场都在涨。” 消费者理解了,销量开始回升。 但更严重的问题还在后面。 “董事长,有员工集体辞职。” “多少人?” “十二个,都是技术骨干。” “原因?” “猎头挖的,工资翻倍。” 纪黎宴沉默片刻。 “让他们走,按最高标准结算工资和奖金。” “董事长!”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他顿了顿,“但把话传出去:走了的,永远别想回来。” 流言很快传开。 “尼玛嘉太狠了。” “一点情面不讲。” 纪黎宴充耳不闻。 他启动了“草原之星”计划。 从全国招聘应届毕业生,提供三年培训,签订长期服务协议。 “我们要自己培养人才。” 首批招聘五十人,报名的超过五千。 面试持续了一周。 “为什么想来草原?” “因为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一个看着七险二金,工资过万培训待遇的男生“诚恳”回答。 “这里很苦。” “苦不怕,怕的是活得没价值。” 纪黎宴点点头:“你被录取了。” 培训基地建在草原深处。 第一课是放牛。 “董事长,我们学管理的,为什么要放牛?” “不放牛,怎么理解草原?” 第128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10 纪黎宴看着那个男生。 “说得好。” 他对培训主管说。 “从今天起,他们每天放牛两小时。” 新人们傻眼了。 可一个月后,情况变了。 “董事长,我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男生挠挠头,“牛吃什么草,长什么毛,都跟草原有关。” “现在呢?” “现在觉得,管理不是管人,是管事。” “什么事?” “让牛长得好,让草长得旺,让人过得好。” 纪黎宴笑了。 “你毕业了。” 第二批、第三批新人陆续到位。 草原之星计划,成了人才蓄水池。 “董事长,猎头又来了。” 这次是挖培训主管。 “开价多少?” “年薪百万,还有股权。” 纪黎宴问主管:“你怎么想?” 主管笑了。 “我老家在江南水乡。” “那为什么留下?” “因为在这里,我能看见自己改变了什么。” 他指向外面,“那片林子,是我带学员种的。” “那栋楼,是我参与设计的。” “这些,比钱重要。” 纪黎宴点点头。 “给你涨薪百分之五十。” “不用。” 主管摇头,“钱够花就行。” “必须涨!” 流失的骨干很快被弥补,但市场又起波澜。 “董事长,有国外品牌抄袭我们的设计。” 法务部拿来证据,“连包装都一模一样。” “哪国的?” “意国,牌子叫‘阿尔卑斯之心’。” 纪黎宴笑了:“告他们。” “国际官司很麻烦......” “再麻烦也要打。” 他调出数据,“这不仅是侵权,还是文化剽窃。” 律师团飞往米兰,起诉书厚达三百页。 意国媒体争相报道。 “华国草原品牌起诉本国奢侈品牌!” 法庭上,对方律师狡辩。 “牦牛绒是公共资源,谁都可以用。” “那‘草原之心’这个品牌名呢?” “只是巧合。” 纪黎宴的律师播放了一段视频。 是对方设计师的采访。 “我的灵感来自华国草原,那种原始的美......” 铁证如山。 法院判决:立即停止侵权,赔偿五百万欧元。 消息传回国内,一片欢腾。 “为国争光!” “民族品牌威武!” “草原之心”的国际知名度,因此而大幅提升。 欧国销量暴涨百分之两百。 “董事长,因祸得福啊!” “别高兴太早。” 纪黎宴看着财务报表,“钱要花在刀刃上。” 他拨出三百万欧元,成立“国际反侵权基金”。 “专门帮助发展中国家的小品牌维权。” 基金第一个援助对象,是非国的手工艺合作社。 “谢谢你们!” 对方负责人激动落泪。 “我们被欧国公司抄袭三年了,没钱打官司......” “现在有了。” 纪黎宴说,“记住,文化没有高低,只有真假。” 这件事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录为案例。 “草原之心”受邀参加世界文化多样性论坛。 论坛上,纪黎宴的发言很短。 “保护文化,就是保护人类的根。” “而根,需要阳光雨露,更需要不被践踏的尊严。” 掌声经久不息。 “董事长,有消费者投诉我们的包装太‘土’。” 市场部经理苦恼地汇报,“说现在流行简约风。” “我们的包装怎么了?” “还是传统花纹,颜色鲜艳。” “那就改。” “改成什么样?” “让消费者投票。” 投票活动上线,百万人参与。 结果出乎意料。 百分之八十的人选择:“保持原样”。 “为什么?” 记者采访了一位投票者。 “因为这才是草原的味道。” “如果变了,就和其他品牌没区别了。” 纪黎宴看到数据,若有所思。 “有时候,坚持传统反而是创新。” 他指示市场部,“把这句话做成广告语。” 新广告打出,反响热烈。 “说得对!我们就喜欢这个味!” “别学那些洋牌子,做自己!” 销量又涨了一波。 但很快,仿冒品出现了。 “董事长,淘宝上有几十家店卖‘草原之心同款’。” 法务总监汇报,“价格只有我们的一半。” “质量呢?” “差远了,化纤充羊毛,面粉充糌粑。” “取证,起诉。” “可是...数量太多,起诉不过来。” 纪黎宴想了想。 “那就不起诉。” “啊?” “我们搞个‘真品认证’。” 他打开电脑,“每件产品加防伪芯片,扫码溯源。” “成本会增加......” “增加也得做。” 五天后,新包装上市。 广告语:“扫一扫,看见草原”。 消费者扫码,能看到这头牦牛的生长记录。 这张毯子的编织过程。 这包糌粑的产地视频。 “太酷了!” “这才是真正的透明!” 仿冒品一下子没了市场。 “他们做不出这个。” 淘宝店主无奈下架。 仿冒风波刚过,内部又出问题了。 “董事长,有员工在社交媒体上抱怨。” 人力资源总监递过手机,“说工作强度太大。” 纪黎宴翻看帖子。 “每天工作十小时,周末经常加班。” “工资虽然高,但没时间生活。” “想辞职了......” 评论里很多人附和。 “没想到草原之心也这样。” “资本家的嘴脸......” 纪黎宴放下手机。 “召开员工代表大会。” 大会上,他直接提问。 “谁觉得工作强度大?” 三分之一的人举手。 “谁周末加过班?” 一半的人举手。 “好。” 纪黎宴点头,“从下周起,实行四天工作制。” 全场哗然。 “董事长,这......” “每天工作七小时,周五休息。” 他顿了顿,“但前提是,效率要提高。” “怎么提高?” “优化流程,减少无效会议,启用自动化设备。” 有人问:“那工资呢?” “不变。” 掌声雷动。 “不过......” 纪黎宴补充,“如果有人效率低下,还是要调整。” “怎么调整?” “回到五天制,或者...离开。” 制度推行第一个月,效率反而提升了。 “因为不想失去四天工作制。” 生产经理汇报,“大家更专注了。” “产品质量呢?” “合格率提高了两个百分点。” “很好。” 纪黎宴刚松了口气,电话响了。 是县里领导。 “尼玛嘉,有个事你得知道。” “您说。” “国家要建自然保护区,你们厂区在规划范围内。” “什么意思?” “可能要搬迁。” 纪黎宴心一沉。 “范围定了吗?” “初步规划,你们的三号厂区在核心区。” “什么时候搬?” “三年内。” “补偿呢?” “按照国家标准。” 挂了电话,他立刻召集管理层。 “三号厂区要搬。” “为什么?” “生态保护。” 会议室炸了锅。 “那可是我们最大的生产线!” “搬迁损失至少五个亿!” “三年?根本来不及!” 纪黎宴敲敲桌子。 “搬是一定要搬的。” “但怎么搬,我们可以争取。” 他连夜赶赴省城。 自然资源厅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尼玛嘉同志,我们理解你的难处。” 厅长推过规划图,“但生态红线不能碰。” “我明白。” 纪黎宴点头,“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给我们五年时间,让我们在新址建成后再搬。” “这......” “另外,新厂区我们按照生态工厂标准建设。” “什么标准?” “零排放,全绿化,还能治理沙地。” 厅长和同事交换眼神。 “我们需要研究。” “我可以等。” 一周后,批复下来了。 “同意延期,但必须签订承诺书。” “新厂建设必须通过环评,否则立即停工。” 纪黎宴郑重签字。 搬迁计划启动,命名为“绿色迁徙”。 新址选在荒漠化草场,离原厂区五十公里。 “这里虽然远,但能治理三千亩沙地。” 设计师汇报。 “建设周期呢?” “两年。” “太慢。” “那......” “加钱,加人,一年半必须建成。” “资金压力......” “我去筹。” 纪黎宴飞往北京,拜访了几家绿色基金。 “我们的新厂,本身就是环保项目。” 他展示方案,“建成后,每年固碳一万吨。” “有数据支持吗?” “这是测算报告。” 基金经理想了想。 “我们可以投,但要占股。” “多少?” “百分之十,作价一个亿。” “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 “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接受监督。” “成交。” 资金到位,新厂建设如火如荼。 但老厂区人心浮动。 “董事长,员工担心搬迁后通勤问题。” “建宿舍,建班车。” “有人不想去那么远......” “那就分流到其他厂区。” “可岗位不够......” 纪黎宴沉思片刻。 “启动新业务。” “什么业务?” “草原旅游深度体验。” 他指向地图,“老厂区搬迁后,原址恢复草场,搞生态旅游。” “谁来运营?” “员工自愿报名,公司提供培训。” 方案公布,三百人报名。 “我想当导游!” “我会骑马,可以教游客!” “我阿妈做饭好吃,开民宿!” 转型计划顺利推进。 这天,来了个意外访客。 是当年想签他的林总监。 “尼玛嘉,好久不见。” 她老了很多,但眼神依旧锋芒毕露。 “林总监,请坐。” “听说你们在转型?” “嗯。” “需要帮忙吗?” 纪黎宴笑了。 “您这次想签什么?” “不签了。” 林总监摇头,“我想投资。” “投资什么?” “你们的旅游项目。” 她拿出计划书,“我在文旅行业干了二十年,有资源。” 纪黎宴翻看。 “条件?” “合资成立公司,我占四十九,你占五十一。” “运营呢?” “你主导,我辅助。” “为什么?” 林总监点了根烟。 “这些年我签了很多艺人。” “他们红了,赚了钱,然后呢?” “吸毒,出轨,撕合约......” 她苦笑,“没一个像你这样。” “所以你想投资我?” “我想投资一种可能。” 她认真道,“一种红了之后,还能脚踏实地的可能。” 纪黎宴沉默良久。 “我考虑考虑。” 最终,他答应了。 合资公司成立,取名“草原之光”。 林总监带来专业的团队。 “这里可以建观星台。” “这里搞露营基地。” “这里做手工作坊......” 规划图出来,比纪黎宴想得还好。 “专业的事,确实要专业的人做。” 他感慨。 “但你才是灵魂。” 林总监看着他,“没有你,这里只是景点。” “有你,才是家园。” 旅游项目试营业,第一批客人是当年的粉丝。 “没想到有一天,能住在这里。” 领队的女孩已经成了公司高管。 “感觉怎么样?” “像回家了。” 她眼眶湿润,“虽然我是汉人。” “草原欢迎所有人。” 纪黎宴说,“只要心怀敬畏。” 项目火了,预订排到半年后。 “董事长,有电视台想拍综艺。” “什么综艺?” “《向往的草原》,明星来体验生活。” “可以,但有要求。” “您说。” “不能摆拍,要真干活。” “明星可能......” “不干就别来。” 综艺开拍,来的都是当红艺人。 第一天,让他们挤牛奶。 “这牛不会踢我吧?” “轻轻挤,别用力。” “哎呀,挤到手上了!” 第二天,学打酥油。 “胳膊好酸......” “坚持,打够一百下。” 第三天,放牛。 “牛跑了!” “快追!” 播出后,收视率爆了。 “原来明星也会出糗!” “这才是真实的草原!” 草原之光,成了网红打卡地。 但纪黎宴却下了限制令。 “每天限流五千人。” “为什么?明明可以接待更多。” “人太多,草就踩坏了。” “可损失的收入......” “草原比钱重要。” 限流反而增加了神秘感。 “预约要抢号,太难了!” “但值得,真的美!” 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找到了平衡。 新厂区建设顺利,一年后封顶。 搬迁那天,老员工们依依不舍。 “在这里干了五年......” “机器都是我调试的。” “舍不得。” 纪黎宴站在厂房前。 “拍张合影吧。” “以后这里变草场,你们随时可以回来看。” 照片里,三百张笑脸,背后是即将退役的生产线。 新厂投产,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 “自动化程度高,用人少了。” “但产品质量更稳定。” “能耗降低百分之四十。” 搬迁完成,草原之心完成蜕变。 “董事长,有国际认证机构找我们。” “认证什么?” “绿色企业认证,全球只有十家。” “需要做什么?” “全面审计,从原料到排放。” “让他们来。” 审计团二十人,查了半个月。 最后给出评价:“不可思议。”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团长问,“利润增长,还能兼顾生态?” “因为在我们这里,生态就是生产力。” 纪黎宴带他们去看治沙工程。 “这片林子,是我们的‘原材料’。” “什么意思?” “它固碳,产生碳汇指标,可以交易。” “你们还做碳交易?” “刚起步。” 团长竖起大拇指。 “你们走在了世界前面。” 认证通过,草原之心成为亚洲首家获得该认证的食品企业。 股价冲上八十。 “董事长,咱们市值破两百亿了。” “嗯。” 纪黎宴却很平静。 “该做点更难的事了。” “还有更难的事?” “有。” 他打开地图,“草原之心,不能只在草原。” “您要走出去?” “对,去其他牧区,去其他民族地区。” “复制我们的模式?” “不,是帮助他们找到自己的模式。” 扶贫办打来电话。 “尼玛嘉同志,有个任务交给你。” “您说。” “国家选了十个深度贫困县,希望你带队去帮扶。” “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 纪黎宴召集核心团队。 “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多久?” “可能一年。” “公司怎么办?” “你们管。” 他看向每个人,“我相信你们。” 出发前夜,妹妹们抱着他不放。 “哥哥,为什么要去?” “因为还有很多人,像我们当年一样。” 白玛德吉哭了。 “那你要天天视频。” “好。” “要按时吃饭。” “好。” “要早点回来。” 纪黎宴抱紧她们。 “一定。” 第一站,雪区某县。 海拔四千米,条件艰苦。 “这里主要问题是交通。” 县长介绍,“好东西运不出去。” 纪黎宴走访了三天。 “你们有牦牛,有药材,有手工艺。” “但缺品牌,缺渠道,缺标准。” “我们愿意学!” “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调来草原之心的团队。 建小型加工厂,培训技术员,设计包装。 三个月后,第一批产品下线。 “这是我们自己的品牌!” 牧民们捧着包装盒,像捧着宝贝。 “名字叫什么?” 纪黎宴问。 “叫...雪山之心。” “好名字。” 第二站,南疆某县。 这里盛产大枣、核桃,但卖不上价。 “客商压价太狠。” 农户愁眉苦脸。 “那我们就不经过客商。” 纪黎宴搭建电商平台,直接对接消费者。 “可是...我们不会......” “我教你们。” 直播培训班开课,教农民自己带货。 “家人们看,这是我们家的枣......” 第一个月,销售额破百万。 “原来枣可以卖这么贵!” 农户数着钱,手在抖。 “不是枣贵,是你们的劳动值钱。” 纪黎宴说。 第三站,东北某牧区。 “我们养的是奶牛,但奶价低。” “为什么不做深加工?” “没技术。” 草原之心的技术团队进驻。 教做奶酪,酸奶,奶条。 “原来牛奶可以变这么多东西!” “销路呢?” “我们负责。” 产品进入草原之心的渠道,很快卖光。 “分到手的钱,是以前的三倍!” 牧民们杀羊庆祝,非要纪黎宴坐主位。 “尼玛嘉,你是我们的恩人。” “不。” 纪黎宴举起酒杯,“是你们自己帮了自己。” 一年时间,他跑了八个县。 每个县都留下了“火种”。 “记住,一定要守住品质。” 临走时,他反复叮嘱。 “品牌建起来难,倒下去容易。” “我们记住了!” 纪黎宴刚回到草原,手机就炸了。 未接来电99+,微信消息999+。 他皱眉点开,是秘书的紧急留言。 “董事长,出事了!” “您帮扶的雪山之心,被曝出质量问题!” “有顾客说牦牛肉干里吃出铁丝,现在全网都在骂!” 他立刻拨通雪山之心负责人的电话。 “怎么回事?” 对方声音发颤。 “尼玛嘉老师,是...是我们的错。” “有一批肉干,包装时混入了机器零件......” “混入?怎么混入的?” “新员工操作失误,质检又没查出来......”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 “现在什么情况?” “全网都在抵制,销量暴跌百分之八十。” “合作渠道要求下架,还要我们赔偿。” “当地牧民...好些人哭了,说刚看到希望就没了。” 他立刻订机票。 “我马上过去。” 扎西拦住他。 “董事长,这浑水您别蹚!” “不是我们的事,何必引火烧身?” 纪黎宴看着他。 “扎西哥,火是我点的。” “现在烧起来了,我不能跑。” 飞机降落时,天正下雪。 县长在机场等他,眼睛通红。 “尼玛嘉,对不起......” “先不说这个。” 纪黎宴上车,“去工厂。” 车间里,工人们低着头。 “谁出的问题?”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脸色惨白。 “是...是我。” “那天机器故障,我急着修,零件掉进原料槽......” “为什么不上报?” “我...我怕......” “怕什么?” “怕丢了工作。” 年轻人哭了,“我家就指望这份工资......” 第129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11 “怕丢了工作......” 年轻人哽咽着,“家里阿妈生病,弟弟上学......”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 “现在不怕了?” 年轻人茫然抬头。 “因为你一个人的失误,整个厂子可能倒闭。” “几十户牧民刚有盼头,又要回去过苦日子。” 年轻人脸色煞白,扑通跪下来。 “尼玛嘉老师,求您想想办法......” “起来。” 纪黎宴扶住他,“现在要做的是挽回,是弥补。” 他环视车间。 “首先,立刻召回同批次所有产品,然后公开道歉,全款退货并三倍赔偿。” “还有......” 他看向年轻人。 “你,在镜头前说明事情经过。” 厂长急了。 “这不行!说出去咱们就彻底完了!” “不说才会完。” 纪黎宴语气冷静。 “主动承认,还能赢得一点信任。” 当天下午,雪山之心发布道歉视频。 年轻人对着镜头,手在抖。 “我叫多吉,是包装工。” “那天机器坏了,我急着修......” “零件掉进原料槽,我没说......” 他深深鞠躬。 “对不起。” 视频播放量瞬间破百万。 评论区两极分化。 “态度还算诚恳。” “但质量太可怕了,不敢买了。” “牧民也不容易......” 纪黎宴注册了新账号。 直播标题:“我在雪山之心现场”。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突破五十万。 “大家好,我是尼玛嘉。” 他走到生产线前。 “问题出在这里。” 镜头对准那台故障机器。 “现在,我当着大家的面拆解。” 技术员上前,拆开机器外壳。 “看,这个螺丝松动,掉进了传送带。” 弹幕刷得飞快。 “真是机器问题?” “会不会是演的?” 纪黎宴看向多吉。 “你把那天的情况,再说一遍。” 多吉紧张地复述。 “我该上报的...可我害怕......” “怕什么?” “怕...怕大家怪我......” 一位老牧民挤进镜头。 “多吉家不容易。” 他抹着眼睛,“阿妈癌症,弟弟上学......” “但这不能当借口。” 纪黎宴接过话。 “错了就是错了。” “现在,雪山之心决定三件事。” “第一,所有召回产品,我们运回草原之心总部销毁。” “第二,建立透明生产线,二十四小时直播。” “第三......”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每件产品利润的百分之十,存入‘牧民风险基金’。” “再出问题,用这个基金赔偿。” 弹幕安静了片刻。 “这态度可以。” “但还敢买吗?” 纪黎宴拿起一包新生产的肉干。 “我现在拆封,当场吃。”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 “味道对不对,大家看。” 又拆一包,递给旁边的牧民。 “你们也吃。” 十几个牧民围过来,默默咀嚼。 “是咱们的肉。” “味道没错。” 直播持续两小时。 结束时,纪黎宴宣布。 “三天后,我在这里开现场会。” “所有质疑的媒体、顾客,都可以来。” “全程公开。” 当晚,#雪山之心现场会#上了热搜。 “这波操作大气。” “是真有底气还是演戏?”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三天后,雪山之心厂区挤满了人。 有记者,有网红,也有普通顾客。 纪黎宴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 “今天,我们开放所有车间。” “大家可以随意看,随意问。” 人群涌入生产线。 “这机器清洗记录我看看......” “原料检疫报告呢?” “员工健康证......” 问题一个接一个。 纪黎宴带着多吉,一一解答。 “这里是清洗记录,每天三次。” “检疫报告在墙上,每周更新。” “健康证全部齐全。” 中午,就在厂区食堂吃饭。 “大家尝尝,和卖出去的是不是一个味。” 顾客们将信将疑地品尝。 “嗯...是挺香。” “但谁知道平时是不是这样......” 一位中年妇女突然举手。 “我能去仓库看看吗?” “可以。” 仓库里,成品堆放整齐。 妇女随机挑了一箱。 “开这箱。” 打开,抽检。 “味道一致。” 她又挑一箱。 “再开。” 连续开了五箱,全部合格。 妇女点点头。 “我信了。” 她转向镜头。 “我是老顾客,买了三年草原之心的产品。” “这次出事,我特别生气。” “但今天看了,我决定再给一次机会。” 现场响起掌声。 多吉突然跑上台,深深鞠躬。 “谢谢...谢谢大家。” 他哭得说不出话。 直播画面传遍全网。 雪山之心的销量,开始缓慢回升。 “董事长,有竞争对手在散播谣言。” 就在这时,秘书递过手机。 “说我们自导自演,为了炒作。” 帖子里分析得头头是道。 “时间点太巧了。” “刚好在帮扶一周年这个节点。” “明显是营销手段。” 纪黎宴皱眉。 “查查是谁。”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是一家做牦牛肉加工的本地企业。 “他们市场份额被雪山之心抢了不少。” “所以趁机抹黑。” “要起诉吗?” “不。” 纪黎宴想了想。 “请他们老板来喝茶。” 对方老板姓马,四十多岁,精瘦。 “尼玛嘉,久仰。” 他皮笑肉不笑。 “马总,请坐。” 纪黎宴倒上酥油茶。 “今天请您来,是想谈谈合作。” “合作?” 马总愣住。 “对。” 纪黎宴推过一份数据。 “您看,这是雪山之心今年的销量。” “虽然出过问题,但整体在增长。” “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品牌,有渠道。” 马总冷笑。 “所以呢?要我投降?” “不是投降。” 纪黎宴摇头。 “是加入。” 他展开地图。 “草原很大,容得下很多品牌。” “但单打独斗,谁都做不大。” 马总沉默。 “您的意思是......” “成立雪山品牌联盟。” 纪黎宴目光灼灼。 “统一标准,共享渠道,共同研发。” “您有生产线,我们有品牌和销售网络。” “合作,双赢。” 马总手指敲着桌子。 “我能得到什么?” “进入草原之心的销售体系,共享技术和管理经验。” “以及......” 纪黎宴顿了顿。 “未来上市,您是股东。” 马总眼睛亮了。 “上市?” “对。” “什么时候?” “三年内。” 马总沉思良久。 “我需要考虑。” “可以。” 纪黎宴起身送客。 “但谣言,请先停下。” 马总脸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草原很小。” 纪黎宴微笑。 “什么事都传得快。” 第二天,马总公司撤下了所有抹黑帖子。 一周后,合作协议签订。 “雪山联盟”正式成立。 首批成员:雪山之心、马氏食品,还有三家小作坊。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成立大会上,纪黎宴宣布。 “建立联合质检中心。” “所有产品,必须通过中心检测,才能上市。” 马总举手。 “费用谁出?” “按产量分摊。” “那标准呢?” “比国标高百分之三十。” 有人倒吸冷气。 “会不会太严了?” “严,才能走得远。” 纪黎宴调出数据。 “上次出事,损失八百万。” “如果当时有联合质检,可能就不会发生。” 众人沉默。 “我同意。” 马总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 “同意......” 质检中心很快建起来。 第一批抽检,三家小作坊不合格。 “你们的原料,掺了其他肉。” 技术员指着检测报告。 “我……我们也是被供应商骗了……” “换供应商。” 纪黎宴态度坚决。 “再有一次,退出联盟。” 小作坊主苦着脸。 “好...好的。” 整改后重新送检,全部通过。 产品贴上“雪山联盟认证”标签。 上市第一天,销售额比平时高三倍。 “有这个标,放心!” 消费者留言。 “希望所有企业都这么严格。” 联盟步入正轨,纪黎宴准备回草原。 临走前夜,多吉来找他。 “尼玛嘉老师...我能跟您走吗?” “为什么?” “我想学更多。” 年轻人眼睛里有光。 “不想一辈子只做包装工。” 纪黎宴看着他。 “家里怎么办?” “阿妈...上个月去世了。” 多吉低下头。 “弟弟住校,不用我操心。” “我想...我想像您一样,帮更多人。” 纪黎宴沉默片刻。 “好。” “但要从最基础的学起。” “我不怕苦!” 回到草原,纪黎宴把多吉安排在生产一线。 “每个岗位轮岗三个月。” “三年后,如果你合格,送你出去深造。” “深造?” “去国外学食品科学,学管理。” 多吉激动得语无伦次。 “谢谢...谢谢老师!” “别谢我。”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谢你自己,还有这片草原。” 安顿好多吉,纪黎宴接到妹妹电话。 “哥哥!你上电视了!” “什么电视?” “新闻联播!说你帮扶贫困县的事!” 当晚,全家人围坐看电视。 画面里,纪黎宴在雪山之心车间讲解。 镜头切换到牧民的笑脸。 “以前年收入不到一万,现在能挣五万......” “孩子能上学了,房子修好了......” 旁白浑厚有力。 “民族企业家的担当,乡村振兴的榜样。” 新闻播完,白玛德吉扑进哥哥怀里。 “哥哥真棒!” “是大家棒。” 纪黎宴摸着妹妹的头。 “哥哥只是...搭了座桥。” 第二天,公司门口挤满了记者。 “尼玛嘉先生,谈谈感想?” “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会考虑从政吗?” 纪黎宴一一回应。 “感想就是,责任更重了。” “计划是继续帮扶,明年再增加五个县。” “从政?我不会,我是牧民。” 有记者追问。 “您今年才二十二岁,已经做到很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 “秘诀是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 “没有秘诀。” “只是...不能忘本。” 采访结束,手机响了。 是林总监。 “尼玛嘉,看新闻了吗?” “刚看完。” “有个综艺想邀请你。” “什么综艺?” “《时代对话》,采访各领域杰出青年。” “我没时间......” “就一天,录播。” 纪黎宴犹豫。 “好吧。” 录制在北京,演播厅很大。 主持人是个知性女性。 “尼玛嘉,欢迎你。” “您好。” “我们先看一段VcR。” 大屏幕播放草原之心的成长历程。 从牛圈少年,到企业掌舵人。 从七头牦牛,到两百亿市值。 画面定格在纪黎宴和妹妹的合影。 “看这段,什么感受?” 主持人问。 “像上辈子的事。” 纪黎宴实话实说。 “其实才七年。” “七年,改变了很多。” “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纪黎宴看向镜头。 “以前我只想养活两个妹妹。” “现在,想养活一片草原。” 掌声响起。 “听说您拒绝了所有娱乐圈邀约?” “对。” “为什么?很多网红转型明星,赚得更多。” “因为......” 纪黎宴顿了顿。 “明星会过气,但草原不会。” “牧民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这些不会过气。” 主持人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您的人生信条是什么?” 纪黎宴思考良久。 “根在哪儿,心在哪儿。” 节目播出,反响热烈。 “这才是青年该有的样子!” “路转粉了!” “已下单支持草原之心!” 公司订单暴涨,服务器又瘫痪了。 “董事长,咱们得再扩容。” “扩。” 纪黎宴签了字。 “另外,通知所有联盟企业。” “产能提百分之二十,质量不能降。” “是!” 忙到深夜,纪黎宴才回家。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已经睡了。 桌上留着纸条。 “哥哥,饭在锅里。” “记得热了吃。” 他打开锅盖,是糌粑和酥油茶。 手机震动,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老师,今天轮岗到质检部,学到了很多。” “发现一个小问题,已经上报改进。” 附了张照片,是整改报告。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纪黎宴回复。 “很好,继续。” 第二天,纪黎宴召开战略会。 “未来三年,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指着投影。 “第一,建成覆盖全国的冷链物流网。” “第二,打造草原文化Ip,开发衍生品。” “第三......” 他顿了顿。 “建一所草原大学。” 会议室一片哗然。 “大学?” “我们办大学?” “这...这太难了吧?” “难,才要做。” 纪黎宴调出数据。 “每年草原孩子外出上学,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为什么?” “因为家乡没有好工作,没有发展空间。” “我们要改变这个。” 他看向众人。 “大学设三个学院。” “畜牧学院,食品学院,文化旅游学院。” “教授从全国聘请,学生本地优先。” “毕业后,直接进联盟企业工作。” 有人举手。 “资金呢?” “公司出百分之五十,政府配套百分之三十,社会捐赠百分之二十。” “审批呢?” “已经在跑了。” “什么时候能成?” “三年内,必须建成。” 散会后,纪黎宴接到教育厅电话。 “尼玛嘉同志,你的办学申请,我们研究了。” “怎么样?” “原则上支持,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师资怎么解决?硬件怎么达标?生源从哪里来?” 纪黎宴一一回答。 “师资我们已经联系了十所高校,愿意合作。” “硬件按本科标准建设,设计图已经出了。” “生源...草原的孩子,就是最好的生源。”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们需要实地考察。” “随时欢迎。” 考察团很快来了。 参观了草原之心总部,又去了规划中的校址。 “这里...原来是荒漠?” “对,我们治理了五年,现在可以用了。” “面积够大,但配套设施......” “我们在建。” 纪黎宴指着规划图。 “这是教学楼,这是实验室,这是宿舍......” “图书馆呢?” “这里,设计藏书五十万册。” “体育场?” “这里,标准田径场,还有马术训练场。” 考察团成员互相看了看。 “你们...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团长点头。 “好,我们回去汇报。” 一个月后,批文下来了。 “同意筹建草原职业技术大学。” “先期开设三个专业,试行三年。” 消息传出,草原沸腾。 “咱们有自己的大学了!” “孩子不用跑那么远了!” “尼玛嘉,你是草原的恩人!” 纪黎宴却更忙了。 建校千头万绪,从设计到施工,从招聘到招生...... “哥哥,你又要出差吗?” 白玛德吉抱着他的行李箱。 “去北京,谈合作。” “去几天?” “顶多一周。” “早点回来。” “好。” 北京,教育部会议室。 “尼玛嘉同志,你们的办学模式,很有创新。” 副部长亲切握手。 “但职业大学,要突出‘职业’二字。” “我们明白。” 纪黎宴汇报。 “课程设置,三分之一理论,三分之二实践。” “实践在哪里?” “草原之心的工厂,牧场,旅游项目......” “学生能上手吗?” “必须上手,计入学分。” 副部长点头。 “我们支持这种产教融合。” “另外......” 他顿了顿。 “部里考虑,把你们列为试点。” “如果成功,向全国牧区推广。” “谢谢领导!” 从北京回来,飞机上纪黎宴睡着了。 “先生,先生?” 空姐轻轻推他。 “快降落了。” 纪黎宴睁开眼。 窗外,草原越来越近。 绿得让人心醉。 机场出口,多吉在等他。 “老师,有个急事。” “说。” “国际食品展发来邀请,问我们参不参加。” “哪里?” “德国,科隆。” “去。” 纪黎宴边走边说。 “这次,带联盟企业一起去。” “他们...可能负担不起费用。” “公司出。” “啊?” “要想走出去,先得带他们见世面。” 二十天后,科隆食品展。 草原之心展位不大,但很特别。 牦牛绒装饰,酥油茶飘香。 多吉穿着藏袍,用流利的英语介绍。 “这是来自华国草原的产品......” “这是雪山联盟认证......” 外商们好奇品尝。 “味道很独特!” “这个肉干,有嚼劲!” “羊毛毯真软......” 第一天,意向订单就突破百万欧元。 “老师,我们成功了!” 多吉兴奋地说。 “还没。” 纪黎宴很冷静。 “签了合同才算。” 晚上,有个德国经销商找上门。 “尼玛嘉先生,我想代理你们的产品。” “条件?” “独家代理西欧,五年。” “可以,但有要求。” “您说。” “必须按照我们的标准销售,售价不能低于当地同类产品。”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产品,值这个价。” 经销商犹豫。 “市场可能不接受......” “那就算了。” 纪黎宴起身送客。 “等等!” 经销商咬牙。 “我答应。” 合同签完,多吉不解。 “老师,为什么定那么高价?” “价格,是品牌的一部分。” 纪黎宴解释。 “定低了,他们会觉得我们廉价。” “定高点,反而会好奇。” 果然,产品进入德国超市后,虽然销量不高,但口碑很好。 “这是来自东方的奢侈食品!” “纯天然,手工制作......” 半年后,销量开始增长。 “老师,您说对了。” 多吉看着报表。 “现在德国人认我们的牌子了。” “这才刚开始。” 纪黎宴指着地图。 “我们要让欧洲人知道,草原的味道,是什么。” 国际业务稳步推进,国内却出了新状况。 “董事长,有员工在社交媒体上炫富。” “开豪车,住豪宅,还嘲讽普通消费者......” 第130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12 “开豪车,住豪宅,还嘲讽普通消费者......” 人力资源总监汇报。 “谁?” “销售部的一个经理,叫周云涛。” 纪黎宴点开朋友圈。 保时捷方向盘,别墅游泳池,配文: “有些人一辈子也买不起。” 评论区有顾客质疑。 “你们产品那么贵,原来钱都这么花了?” 周云涛回复: “嫌贵别买啊,穷鬼。” 纪黎宴脸色沉下来。 “叫他来。” 周云涛吊儿郎当地进来。 “董事长,找我?” “这是你发的?” “是啊。” 周云涛满不在乎。 “我自己挣的钱,还不能花了?” “可以花。” 纪黎宴看着他。 “但不能侮辱顾客。” “我说的是事实啊。” 周云涛笑了。 “本来就有穷人富人......” “出去。” “什么?” “你被开除了。” 周云涛愣住。 “凭什么?我为公司立过功!” “功是功,过是过。” 纪黎宴语气平静。 “草原之心,不允许有人侮辱我们的顾客。” “哪怕他是销售冠军。” 消息传开,全公司震动。 “董事长真开除了周云涛?” “那可是销售王牌......” “但他说得确实过分。” 纪黎宴召开全员大会。 “今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站在台上。 “我想说两句话。” “草原之心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某个销售王牌,靠的是千千万万顾客的信任。” “钱可以挣,但不能忘本。” “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谁就不配留在这里。” 掌声如雷。 周云涛的事上了热搜。 “支持开除!” “这样的企业才值得信任!” “已下单,支持三观正的老板!” 销量不降反升。 多吉私下问。 “老师,损失一个销售冠军,不可惜吗?” “可惜。” 纪黎宴点头。 “但有些底线,比销售业绩重要。” “是什么?” “尊严。” 他看向电脑。 “顾客的尊严,牧民的尊严,草原的尊严。” 多吉似懂非懂。 “我...好像明白了。” “你会明白的。”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开除周云涛的事余波未平,新的挑战接踵而至。 “董事长,国际动物保护组织发来质询函。” 法务总监面色凝重地递上文件。 “质疑我们的牦牛养殖方式,说不够‘人道’。” 纪黎宴扫了一眼。 “他们想要什么?” “要求我们改为全放养,不得圈养,不得使用任何现代医疗手段。” “如果不同意呢?” “他们威胁发动全球消费者抵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荒唐!” 扎西拍桌子。 “草原冬天零下二十度,全放养?牛都得冻死!” “还有疫病,不用药怎么治?” 纪黎宴沉吟片刻。 “联系这家组织,邀请他们来草原。” “您要和他们谈判?” “不。” 他摇头。 “请他们来看看真实的生活。” 两周后,五位国际代表抵达草原。 为首的是一位金发女士,表情严肃。 “尼玛嘉先生,我们希望看到改变。” “请先看看我们的牧场。” 纪黎宴带他们参观。 “这是冬季暖棚,气温维持在零度以上。” “这是兽医站,所有药品都经过严格检测。” “这是草场轮牧规划,每块地休养三个月。” 金发女士皱眉。 “但牦牛应该完全自由......” “在草原,自由意味着死亡。” 纪黎宴指向远方。 “去年雪灾,全放养的牧民损失了百分之六十的牛。” “而我们基地,只损失百分之五。” “哪个更‘人道’?” 代表们面面相觑。 “我们需要数据支持。” “给。” 纪黎宴递过厚厚一叠报告。 “这是五年的对比数据,还有第三方机构的评估。” 晚上,代表们住在牧民家。 “你们真的觉得这样不好吗?” 老阿妈端上酥油茶。 “牛健壮,娃上学,日子越来越好......” 一位年轻代表用生硬的汉语问。 “那...牦牛快乐吗?” “快乐?” 老阿妈笑了。 “你看它们吃草的样子,像不快乐吗?” 第二天,代表们改变了态度。 “我们承认,之前太理想化了。” 金发女士诚恳道。 “但希望你们能申请国际福利认证。” “我们已经在做了。” 纪黎宴展示认证进度。 “下个月,会有评审团来。” “届时欢迎你们监督。” 风波化解,但新的机会也随之而来。 “董事长,那家组织愿意帮我们推广!” “他们说,我们的模式值得在全球牧区借鉴。” 纪黎宴笑了。 “看来,真诚是最好的公关。” 国际认证顺利通过,产品获准进入欧盟高端市场。 “价格国内不变,国外可以再提百分之三十。” “消费者会接受吗?” “会的。” 纪黎宴笃定。 “因为他们买的不仅是产品,还有背后的故事。” 果然,新包装上市后,虽然价高,却很快售罄。 “这是有道德的消费。” 欧洲顾客如此评价。 “支持可持续发展的企业。” 国内,草原大学建设如火如荼。 “哥哥,我以后要考这个大学!” 白玛德吉看着设计图,眼睛发亮。 “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兽医。” 她认真地说。 “帮草原的牛羊治病。” 噶玛央金小声说。 “我想学设计。” “把我们的文化,变成好看的衣服。” 纪黎宴欣慰地摸摸她们的头。 “好,哥哥等你们。”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央视导演。 “尼玛嘉,有个大型纪录片项目,想请你参与。” “什么项目?” “《大国工匠》第二季,想拍你的故事。” “我算不上工匠......” “你比工匠更珍贵。” 导演诚恳道。 “你传承的,是整个草原的生活方式。” 拍摄周期三个月,纪黎宴答应了。 “正好,记录草原大学的建设过程。” 纪录片团队进驻那天,草原飘着小雨。 “这种天气,能拍吗?” “能。” 纪黎宴穿上雨衣。 “草原的生活,不分晴天雨天。” 镜头跟着他巡视工地。 “这里未来是图书馆,要藏一百万册书。” “这里要建实验室,研究草原生态。” “这里......” 他顿了顿。 “要给妹妹们留一间画室。” 导演好奇。 “为什么是画室?” “因为草原的美,应该被画下来。” 拍摄期间,意外发生了。 “董事长!三号原料基地发现虫害!” “什么虫?” “草原毛虫,繁殖速度极快。” 纪黎宴立刻赶往现场。 数千亩草场,已经被啃得斑斑驳驳。 “必须立刻扑杀。” “可用药会污染环境......” “用生物防治。” 他想起原主小时候阿爸的办法。 “引进灰喜鹊,它们吃这种虫。” “可哪里找那么多灰喜鹊?” “联系林业局,全国调运。” 隔日,五千只灰喜鹊空运抵达。 放飞那一刻,鸟群如云。 “真能行吗?” “等等看。” 一周后,虫害明显控制。 “成功了!” 牧民们欢呼雀跃。 纪录片完整记录了这一切。 “这才叫与自然和谐共生。” 导演感慨。 虫害危机解除,新的问题又来了。 “董事长,有投资人想撤资。” “为什么?” “说我们...不够‘商业’。” 财务总监苦笑。 “投了三年,回报率只有百分之十五,他们不满意。” “他们要多少?” “至少百分之三十。” 纪黎宴摇头。 “草原之心不是快钱生意。” “那怎么办?” “让他们撤。” “可资金链......” “我来想办法。” 当晚,他拨通了林总监的电话。 “林姐,有个项目,感兴趣吗?” “你说。” “草原大学,缺一笔建设资金。” “多少?” “两个亿。” 林总监笑了。 “你每次找我,都是大事。” “这次回报期很长。” “多长?” “可能十年才有收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投。” “不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尼玛嘉。” 资金到位,撤资的股东傻眼了。 “林总监,那个娱乐圈大佬?” “她怎么会投这种项目......” “因为眼光长远。” 纪黎宴平静道。 “草原的回报,不在账面上。” 大学主体建筑封顶那天,草原举行了盛大仪式。 “这是草原第一所大学!” 老人们激动落泪。 “我们的娃娃,再也不用出远门了!”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穿着新衣服,站在第一排。 “哥哥,我们以后就在这里上学吗?” “可以。” “那你教我们吗?” “哥哥...可能没时间。” 纪黎宴蹲下来。 “但哥哥会找最好的老师教你们。” 纪录片播出,创下收视纪录。 “看哭了三次......” “这才是真正的建设者!” “想去草原大学读书!” 报名咨询电话被打爆。 “我们只招草原孩子吗?” “优先,但不限。” 招生办主任解释。 “我们要的,是热爱草原的人。” 第一批录取通知书发出那天,纪黎宴收到封特殊来信。 来自当年那个德国经销商。 “尼玛嘉先生,我的儿子想来草原大学留学。” “他学什么?” “生态保护,他说...想看看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纪黎宴笑了。 “欢迎。” 九月,草原大学正式开学。 二百名学生,来自六个省份。 开学典礼上,纪黎宴作为名誉校长致辞。 “这里没有围墙,草原就是你们的教室。” “牛羊是你们的同学,风雪是你们的老师。” “我希望你们学到的,不仅是知识......” 他顿了顿。 “还有如何与这片土地共生。” 掌声中,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用力挥舞小手。 多吉也坐在台下,他已经升任生产副总。 “老师,我申请了大学的在职课程。” “学什么?” “食品科学与工程。” 多吉眼睛发亮。 “我想把传统工艺和现代技术结合。” “好。”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等你学成,研发部交给你。” 大学步入正轨,公司也运转如常。 “董事长,雪山联盟销售额破十亿了!” “德国市场占有率上升到百分之三!” “草原大学第一学期评价全优!” 好消息一个个传来。 多吉每周来汇报。 “老师,新研发的青稞能量棒,试吃反馈很好。” “专利申请下来了。” 草原下了第一场雪。 纪黎宴站在门口,深深呼吸。 “还是草原的空气好。” 扎西开车来接他。 “董事长,有件事得跟您说。” “什么?” “县里...想请您当副县长。” “什么?” 纪黎宴愣住。 “主管经济和文化旅游。” “我......” “知道您会拒绝。” 扎西笑笑。 “但领导说,不占用您太多时间,挂职就行。” “为什么?” “因为您的影响力,能带动整个地区。” 回家路上,纪黎宴一直在思考。 “哥哥!” 两个妹妹扑上来。 “你好了吗?” “好了。” “那还走吗?” “不走了。” 他抱住她们。 “哥哥以后,少出差。” 挂职的事,他最终答应了。 “但约法三章。” 他对县委书记说。 “第一,不领工资。” “第二,不参与日常行政。” “第三......” 他顿了顿。 “我只做对草原有利的事。” “成交。” 副县长任命下来,舆论又炸了。 “二十三岁的副县长?” “破格提拔!” “但人家确实有资格......” 纪黎宴的第一次公务活动,是调研全县小学。 “这里教室漏雨,必须修。” “这里缺体育器材,我来解决。” “这里......” 他指着名单。 “还缺五个老师,我招聘。” 三个月,他跑遍了全县六十八所小学。 “尼玛嘉副县长,比教育局还熟......” 老师们私下议论。 “他是真关心孩子。” 年底,草原之心集团年会上,纪黎宴宣布重大决定。 “从明年起,公司利润的百分之五十,投入草原公益。” 台下鸦雀无声。 “其中,百分之三十用于教育,百分之十用于医疗,百分之十用于生态。” 有人举手。 “那...股东分红呢?” “会减少。” 纪黎宴坦然道。 “但如果我们把草原建设好了,未来的回报会更大。” “有人反对吗?” 沉默。 然后,掌声渐渐响起。 “我同意!” 多吉第一个站起来。 “我也是!” “同意!” 全票通过。 下午,纪黎宴在办公。 手机亮了,是白玛德吉发来的成绩单。 全班第一。 附言:“哥哥,我会加油的。” 他笑了,回复。 “你是哥哥的骄傲。” 夜晚,草原沉睡。 更远处,新校区的灯光,像星星落在地上。 年会后不久,国际论坛的邀请函到了。 “世界经济论坛,青年领袖峰会。” 秘书念着邀请函。 “邀请您做主旨演讲。” “什么时候?” “下个月,瑞士达沃斯。” 纪黎宴皱眉。 “没时间。” “可是...这是很好的机会。” 他正要说话,林总监打来电话。 “尼玛嘉,你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这次峰会,有个人想见你。” “谁?” “盖茨。” 纪黎宴愣住了。 “他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 林总监语气兴奋。 “想和你谈谈全球牧区可持续发展合作。” 犹豫再三,纪黎宴答应了。 “多吉,你跟我去。” “我?” “嗯,该见见世面了。” 飞机上,多吉紧张得坐立不安。 “我英语不行......” “那就学。” 纪黎宴递过平板。 “这里是演讲稿,背下来。” “可......” “没有可是。” 他看向多吉。 “草原要走出去,你们必须能独当一面。” 达沃斯会场,精英云集。 纪黎宴穿着藏袍入场,吸引了无数目光。 “那位就是尼玛嘉?” “比想象中年轻......” “听说他的公司市值破五百亿了。” 演讲安排在第二天。 台下坐着各国政要、企业家、学者。 “各位好,我来自华国的草原。” 纪黎宴开口,声音平静。 “今天,我想讲一个关于根的故事。” 大屏幕播放草原画面。 “八年前,我只有七头牦牛,三亩地,两个妹妹。” “今天,我们有了学校、医院、工厂,还有一所大学。” “很多人问我怎么做到的。” 他顿了顿。 “我说,因为我没有忘记根在哪里。” 镜头切换到牧民的笑脸,孩子的课堂,绿色的草场。 “可持续发展,不是口号。” “是让牧民的腰包鼓起来,让孩子的眼睛亮起来,让草原的绿色多起来。” “这需要钱,但更需要良心。” 掌声雷动。 演讲结束,比尔·盖茨的助理过来邀请。 “尼玛嘉先生,盖茨先生想和您共进晚餐。” 餐厅里,盖茨很随和。 “你的故事很打动我。” “谢谢。” “我想投资你的模式。” 盖茨开门见山。 “不是投资公司,是投资理念。” “怎么投?” “成立全球牧区发展基金,你牵头。” 纪黎宴思考片刻。 “条件?” “资金我来,执行你来。” “目标?” “五年内,改善一百万牧民的生活。” “可以,但有要求。” “你说。” “必须尊重当地文化,不能强推统一模式。” “这正是我想看到的。” 盖茨笑了。 “合作愉快。” 当晚,协议达成。 初步注资:五十亿美元。 消息传回国内,轰动一时。 “尼玛嘉获盖茨基金投资!” “草原模式走向世界!” 回国飞机上,多吉还没缓过神。 “老师...五十亿美元?” “嗯。” “怎么花?” “一分一厘,都要花在牧民身上。” 纪黎宴打开笔记本。 “非洲肯尼亚,蒙古国......” 他列了十多个国家。 “我们要做的,是授人以渔。” 就此,草原之心国际事业部成立。 多吉任总监,首批团队二十人。 “第一项任务:肯尼亚马赛马拉草原。” 出发前,纪黎宴嘱咐。 “多听,多看,少说。” “先了解,再行动。” 团队带回了详尽的报告。 “那里的问题和我们当年很像。” 多吉汇报。 “缺技术,缺渠道,缺品牌。” “但他们的手工艺很独特。” “怎么做?” “先建一个小型合作社,试点。” 试点项目启动,纪黎宴亲自飞去。 马赛马拉草原上,他与部落长老长谈。 “我们不要施舍,要合作。” 长老通过翻译说。 “好。” 纪黎宴点头。 “我们出技术、渠道,你们出原料、手艺。” “利润怎么分?” “你们六,我们四。” 长老愣住。 “为什么...你们这么少?”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一次生意。” 纪黎宴诚恳道。 “是长久的伙伴。” 首批产品,马赛珠饰手链,上市一周售罄。 “太美了!” “每件都独一无二!” 马赛妇女第一次拿到可观收入,激动落泪。 “我们可以送孩子上学了......” “可以买药了......” 消息传开,其他部落纷纷找来。 “我们也要合作!” “慢慢来。” 纪黎宴很清醒。 “一个一个做,做就要做好。” 国际项目稳步推进,国内却迎来重大考验。 “董事长,国家要修高铁,线路经过我们的三号草场。” “必须经过吗?” “专家论证了,是最优路线。” 纪黎宴看着规划图。 那片草场,是公司最重要的有机种植基地。 “搬迁补偿呢?” “按国家标准,但...不够重建同等规模基地。” 他沉默了很久。 “我去和铁路部门谈。” 谈判桌上,气氛紧张。 “尼玛嘉同志,国家工程,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纪黎宴点头。 “但希望能优化方案。” “怎么优化?” “线路往北偏五公里,避开核心区。” “这...成本会增加很多。” “我补。” 全场哗然。 “你补?” “对。” 纪黎宴拿出计算书。 “北移五公里,增加成本约八千万。” “我个人出资五千万,公司出三千万。” “条件呢?” “高铁站设在草原大学旁边。” 第131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13 “高铁站设在草原大学旁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铁路部门的代表皱起眉。 “这不符合规划......” “为什么不能符合?” 纪黎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这里,现在是一片荒漠。” 他指着规划站点的位置。 “如果车站建在这里,我们可以同步治理五千亩沙地。” “五年后,这里会变成草原新地标。” 另一位代表推了推眼镜。 “尼玛嘉同志,这不是儿戏。” “我也没开玩笑。” 纪黎宴调出治理方案。 “这是我们过往的治沙成果数据,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三。” “车站建设期间,我们可以同步施工。” “费用全由我们承担。” 几位代表低声交谈。 “我们需要向上级汇报。” “我在这里等。” 纪黎宴坐下,“今天必须定下来。” 等待的两个小时里,他接了三个国际电话。 “老师,肯尼亚第二批合作社批下来了!” 多吉的声音兴奋。 “好,按计划推进。” “盖茨基金问进展......” “把报告发过去。” “还有,德国经销商想扩大代理范围......” “让他来草原谈。” 挂断电话,代表们回来了。 “上级同意了。” 为首的代表神色复杂。 “但要求签署责任书。” “如果治理失败,你要承担全部损失。” “可以。” 纪黎宴接过笔,“什么时候签约?” “现在。” 签完字,对方忍不住问。 “你图什么?” “图草原的孩子,出远门上学时,能少走几步路。” 高铁改线的消息传开,舆论哗然。 “个人出资五千万改高铁线路?” “这权力太大了吧!” “但确实对草原有利......” 草原大学的学生们自发组织请愿。 “支持尼玛嘉校长的决定!” “车站建在学校旁,我们能更方便!” 一周后,施工队进驻。 纪黎宴每天都在工地。 “这里预留商业区,将来给牧民开店。” “这里建文化长廊,展示草原历史。” “还有这里......” 他指着图纸。 “必须留出足够宽的通道,方便牛羊迁徙。” 工程师苦笑。 “尼玛嘉校长,这是高铁站,不是牧场......” “但草原的高铁站,就得考虑牛羊。” 他态度坚决。 施工同步进行,治沙工程也启动了。 “每天种五百棵树,撒一千斤草籽。” 治沙队长汇报。 “水源呢?” “打了三口深井,管道正在铺。” “好。” 傍晚,纪黎宴回到办公室。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在写作业。 “哥哥,车站真的会建好吗?” “会。” “那我们以后坐高铁去北京,就不用坐一天汽车了?” “对,四个小时就能到。” 小姑娘们欢呼起来。 “哥哥真厉害!” 纪黎宴笑笑,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几十封未读邮件。 最上面一封,来自联合国开发计划署。 “尊敬的尼玛嘉先生......” 他点开。 “邀请您担任可持续发展顾问。” “任期三年,需常驻纽约。” 他直接回复。 “抱歉,无法离开草原。” “但可以提供远程咨询。” 对方很快回复。 “我们可以调整,每年只需到场两个月。” 纪黎宴想了想。 “可以。” “但我的工作重点,必须是草原。” “当然。” 刚处理完,手机响了。 是林总监。 “尼玛嘉,有个综艺想找你。” “又是什么综艺?” “《开讲了》,青年领袖专场。” “没时间。” “就录一天,而且......” 林总监顿了顿。 “这次是和国家台合作,主题是‘新时代的中国青年’。” “你是特邀嘉宾。” 纪黎宴揉了揉眉心。 “什么时候?” “下周三。” “好,但我要带多吉去。” “为什么?” “他该上台了。” 录制现场,观众座无虚席。 主持人介绍。 “今天我们请到的,是一位特别的青年领袖。” “他来自草原,却影响了世界。” “有请——尼玛嘉!” 掌声中,纪黎宴带着多吉上台。 “这位是我的学生,多吉。” 多吉紧张地鞠躬。 “大家好......” “放松。”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就像在车间里一样。” 访谈开始。 “尼玛嘉,你今年才二十五岁,但已经做了很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 主持人问。 “秘诀是什么?” “没有秘诀。” 纪黎宴看向多吉。 “是他,是他们,是千千万万的牧民。” “我只是个搭桥的。” “但这座桥,改变了太多人的生活。” 主持人转向多吉。 “多吉,你的老师是个怎样的人?” “他......” 多吉深吸一口气。 “他是个严格的人。” “轮岗时,我哭过很多次。” “但他也是个温暖的人。” 台下安静。 “那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吗?” “想。” 多吉认真点头。 “但老师说,要做自己。” “找到自己的根,长出属于自己的树。” 访谈进行了一个小时。 最后,主持人问。 “未来十年,你有什么规划?” 纪黎宴想了想。 “三件事。” “第一,把草原大学办成世界一流的民族院校。” “第二,让‘草原模式’在至少十个国家落地。” “第三......” 他顿了顿。 “培养许多个像多吉这样的年轻人。” “让他们去搭更多的桥。” 节目播出,反响热烈。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多吉加油!” “想去草原大学读书!” 高铁站建设进展顺利。 半年后,主体结构封顶。 “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月。” 工程师汇报。 “治沙呢?” “已经绿化了三千亩。” “好。” 纪黎宴站在站台上。 远处,草原大学的教学楼清晰可见。 “校长!” 一个学生跑过来。 “我们设计了车站的壁画方案,您看看!” 图纸展开,是草原四季的抽象画。 “这里用传统矿物颜料。” “这里镶嵌牦牛骨雕......” “很好。” 纪黎宴点头。 “但要注意,不能太复杂,要简洁有力。” “明白!” 学生兴奋地跑了。 多吉走过来。 “老师,肯尼亚项目出了点问题。” “说。” “当地政府突然要提高税率。” “理由?” “说我们利润太高......” 纪黎宴笑了。 “你准备怎么处理?” “我......” 多吉犹豫。 “我想去谈判。” “带谁?” “带法律顾问,还有当地的长老。” “可以。” 纪黎宴拍拍他。 “记住,谈判不是吵架。” “是找到共同利益点。” 三天后,多吉从肯尼亚发来消息。 “谈成了!” “税率维持原样,但我们要帮他们培训十个技术人员。” “另外,合作建设一所职业技术学校。” 纪黎宴回复。 “很好。” “你长大了。” 高铁站竣工那天,举行了通车仪式。 “这是草原上的第一条高铁!” 县委书记激动地说。 “感谢尼玛嘉同志!” “不用谢我。” 纪黎宴看向人群。 “谢每一位参与的牧民,工人,技术人员。” 剪彩后,第一列试运行列车缓缓进站。 白玛德吉和噶玛央金趴在窗边。 “哥哥,好快啊!” “以后去北京,就坐这个?” “对。” “那...我们能经常去看升国旗吗?” “能。” 小姑娘们欢呼起来。 通车运营第一个月,客流量就超出预期。 “很多是来草原旅游的。” “也有学生,商人......” 车站商业区的店铺,全部租出去了。 “我家卖奶制品,一天能卖三千!” “我家的手工艺品,好多外地人买!” 牧民们数着钱,笑容满面。 “董事长,有游客投诉。” 旅游部经理汇报。 “说我们的服务不够‘标准化’。” “什么意思?” “比如...有的民宿没有独立卫生间。” “有的饭店菜单只有藏语。” “还有的向导不会说普通话......” 纪黎宴召开旅游联盟会议。 “问题确实存在。” 他开门见山。 “但我们不能完全标准化。” “为什么?” 一位民宿老板不解。 “标准化不是更好管理吗?” “但会失去特色。” 纪黎宴调出数据。 “游客为什么来草原?” “不是为了住和城里一样的酒店。” “是为了体验不一样的生活。” “那...怎么办?” “制定‘草原标准’。” 他展示方案。 “基础卫生必须达标,这是底线。” “但风格可以多样,鼓励个性化。” “语言方面......” 他看向多吉。 “办普通话培训班,免费教牧民。” “好!” 多吉立刻记下。 “还有向导培训,要持证上岗。” “但考核内容,不仅是知识,还有对草原的感情。” 方案推行,阻力不小。 “我都五十了,还学什么普通话......” 一位老阿妈抱怨。 “阿妈,学了普通话,您的故事才能讲给更多人听。” 多吉耐心劝。 “而且,公司给补贴。” “真的?” “真的,学完考试合格,每月多五百。” “那...我学!” 培训班开课,教室里坐满了人。 “你好。” “谢谢。” “欢迎来草原......” 发音生涩,但眼神认真。 几个月后,第一批学员结业。 “现在我能跟客人聊天了!” 老阿妈骄傲地说。 “他们爱听我讲草原的故事。” 服务提升,口碑越来越好。 “这次体验太棒了!” 游客在留言本上写。 “民宿虽然简单,但干净温馨。” “向导大叔普通话一般,但特别热情。” “吃到了最地道的糌粑......” 旅游收入,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 这天,来了个特殊考察团。 “我们是世界旅游组织的。” 领队是个法国人。 “来评估‘草原模式’,能否作为案例全球推广。” 纪黎宴亲自接待。 “请随意看,随意问。” 考察团走访了一周。 最后一天,反馈会上,法国领队说。 “你们做到了我们一直想做的事。” “什么?” “让旅游真正惠及本地社区。” “而不是被大资本垄断。” 他举起相机。 “这些照片,我会带回去。” “让世界看看,什么是可持续发展的旅游。” 考察团走后,草原被列入“世界旅游组织最佳实践案例”。 消息一出,又来了一波旅游热。 “董事长,接待能力又跟不上了......” “那就限流。” 纪黎宴坚持。 “每天不超过一万人。” “可是......” “草原的承载力是有限的。” 他严肃道。 “我们不能为了钱,毁了草原。” 限流反而让草原更显珍贵。 “预约要提前一个月!” “但值得,真的太美了......” 多吉的国际项目也进展顺利。 “老师,我们在蒙古国建立了第一个合作社。” “产品已经进入欧洲市场。” “另外,盖茨基金追加了二十亿美元投资。” “好。” 纪黎宴看着世界地图。 上面插满了小红旗。 肯尼亚,蒙古国,秘鲁,挪威...... “但记住,不要扩张太快。” “每个项目,都要扎下根。” “明白。” 多吉点头。 “我们每个项目都派驻团队,至少跟进三年。” “直到他们能独立运营。” 草原大学迎来了第一批留学生。 “我来自德国,学生态保护。” “我来自日国,想研究游牧文化。” “我......” 课堂上,不同肤色的学生,穿着藏袍上课。 “首先要学会尊重。” 开学第一课,纪黎宴站在讲台上。 “尊重草原,尊重文化,尊重这里的生活方式。” “如果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 没有人离开。 “校长,我们能去牧民家住吗?” 一个金发女孩问。 “可以,但要通过考核。” “什么考核?” “学会挤牛奶,打酥油,还有...捡牛粪。” 学生们笑了。 “认真的?” “认真的。” 纪黎宴表情严肃。 “草原的生活,不是浪漫的想象。” “是实实在在的劳作。” 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学生,住进了牧民家。 “早上四点就要起来......” “挤牛奶手好酸......” “但星空太美了,值得!” 学期结束,留学生们依依不舍。 “我会再回来的!” “草原改变了我的人生观......” 纪黎宴送他们到车站。 “记住,草原永远是你们的家。” “随时欢迎回来。” 高铁驶离,他转身回校。 高铁站正式运营一周年庆典上,人声鼎沸。 纪黎宴正要剪彩,手机震动起来。 “董事长,出事了。” 多吉声音发紧,“肯尼亚项目...被当地武装分子袭击了。” “人员呢?” “三名员工受伤,厂房被烧了。” 纪黎宴放下剪刀,走到一旁。 “严重吗?” “轻伤,但设备全毁了。” “牧民呢?” “都躲起来了,没人伤亡。” 他松了口气。 “我过去一趟。” “老师,那边现在很乱......” “正因为乱,才更要去。” 当晚的飞机上,多吉反复查看报告。 “损失预估两千万美元。” “钱不重要。” 纪黎宴看着舷窗外,“重要的是人心不能散。” 肯尼亚首都内罗毕,气氛紧张。 “尼玛嘉先生,我建议你们撤离。” 当地官员摇头,“那个区域...我们控制不了。” “撤离了,那些合作的牧民怎么办?” “这......” “带我去见部落长老。” 车队在土路上颠簸了四小时。 长老的帐篷里,气氛凝重。 “对不起,尼玛嘉。” 长老低着头,“是我们没保护好你们的人。” “不怪你们。” 纪黎宴坐下,“袭击者是什么人?” “隔壁部落的年轻人,觉得我们抢了他们的资源。” “怎么解决?” 长老苦笑:“几十年了,解决不了。” “带我去见他们。” “什么?” 多吉猛地站起来:“老师,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 纪黎宴平静道,“不把根子上的问题解决,厂房重建了还会被烧。” 对方部落的营地,戒备森严。 “你就是那个华国人?” 首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警惕。 “是我。” “你来干什么?” “来谈谈,怎么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首领冷笑:“你们只帮他们,不帮我们!” “因为你们没来找我。” 纪黎宴直视他,“现在,我来了。” 沉默在帐篷里蔓延。 “怎么帮?” “同样的合作,同样的条件。” “凭什么信你?” 纪黎宴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 “这是合作社的账本,每一分钱怎么分的,都在上面。” 首领翻看着,脸色渐渐变化。 “他们...真能分到这么多?” “只会更多。” 纪黎宴指向帐篷外,“你们有更好的草场,更多的手艺人。” “如果合作,收入可以翻倍。” 首领和长老们低声商议。 “但我们...烧了你们的厂房。” “重建就行。” 纪黎宴顿了顿,“但有个条件。” “你说。” “两个部落,必须和解。” “这......” “一起挣钱,一起发展,别再打来打去。” 首领沉默良久,伸出手。 “我...试试。” 重建工作启动那天,两个部落的年轻人第一次站在一起。 “你负责砌墙。” “你负责运材料。” 起初还有些别扭,三天后就聊开了。 “你们那边的羊肉,真那么好吃?” “明天杀一只,尝尝!” 厂房重建得比原来更大。 开业仪式上,两个首领并肩剪彩。 “尼玛嘉,谢谢你。” 老首领眼眶湿润,“我已经二十年没和他握过手了。” “以后经常握。” 纪黎宴笑道,“一起挣钱,手就得握紧。” 回到草原,妹妹们已经在机场等着了。 “哥哥!” 白玛德吉扑上来,“新闻上说肯尼亚很乱,吓死我们了!” “这不是好好的?” 纪黎宴揉揉她的头发,“德吉,你高三了吧?” “嗯。” “想好考哪里了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 “我...我想去北京学兽医。” “然后呢?” “然后回来,给草原的牛羊看病。” 噶玛央金小声说:“我想去上海学设计。” “学什么设计?” “服装设计,把藏袍...变得更时尚。” 纪黎宴看着两个妹妹,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好,哥哥支持你们。” “可是......” 白玛德吉咬嘴唇,“去那么远,就见不到哥哥了。” “傻丫头。” 他轻轻抱住她们,“鸟儿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 “但记得,草原永远是家。” 高考前三个月,白玛德吉每天学习到凌晨。 “这道题又错了......” 她揉着眼睛,有些泄气。 “休息会儿。” 纪黎宴端来酥油茶,“别把自己逼太紧。” “可是...北京那所学校分数好高。” “考不上也没关系。” 他在妹妹身边坐下,“草原大学也在筹建兽医专业,明年就招生。” “但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白玛德吉眼睛亮晶晶的,“像哥哥一样,走出去,再回来。” 高考那天,纪黎宴在考场外等着。 “哥哥,你怎么来了?” 白玛德吉又惊又喜,“不是要开会吗?” “会议哪有你重要。” 他递过保温杯,“温的酥油茶,喝一口。” “哥哥......”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噶玛央金也走进考场。 “哥哥,我会加油的!” “你一直很棒。” 成绩公布那天,全家守在电脑前。 “查到了!” 白玛德吉尖叫,“648分!够上北大了!” “我...我也过了!” 噶玛央金激动得声音发颤,“东华大学,服装设计!” 纪黎宴看着分数,眼眶发热。 “好...好......” “哥哥你怎么哭了?” “高兴的。” 他抹抹眼睛,搂着两个妹妹,“我的妹妹们,真有出息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全村都来祝贺。 “德吉要去北大啦!” “央金要去上海了!” “尼玛嘉, 你教得好啊!” 第132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14 庆功宴上,纪黎宴喝了很多酒。 “哥哥,你少喝点。” “今天高兴。” 他举杯,“我的妹妹们,要飞出去了。” “但一定要记得......” 他顿了顿,“飞累了,就回家。” 临走前夕,白玛德吉收拾行李。 “哥哥,这个相册我能带吗?” 那是全家福,父母在中间,三个孩子围着。 “当然。” “这个牦牛玩偶呢?” “带上,想家了就看看。” 噶玛央金在另一边整理设计稿。 “哥哥,你看这张。” 她展开草图,是改良后的藏袍。 “保留了传统花纹,但剪裁更修身。” “好看。” 纪黎宴仔细看着,“但是央金,设计不能只追求好看。” “我知道。” 小姑娘认真点头,“还要实用,要方便劳作,要保暖......” “最重要的是,要有我们的魂。” 八月底,去往北京的机场。 “哥哥,就送到这儿吧。” 白玛德吉拖着行李箱。 “记得每天打电话。” “知道啦。” “钱不够就跟哥哥说。” “够的。” 她抱紧哥哥,“我会好好学的,学成回来,帮哥哥。” 转身过安检时,她回头挥手。 眼泪终于掉下来。 终点站是上海虹桥站的高铁站台,噶玛央金一步三回头。 “哥哥,我走了......” “去吧。” 纪黎宴站在站台上,“设计稿定期发给我看。” “嗯!” 高铁开动,小姑娘趴在窗口,拼命挥手。 直到看不见。 回到空荡荡的家,纪黎宴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多吉。 “老师,您还好吗?” “还好。” “妹妹们都走了?” “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当年离开家时,阿妈也这样坐着。” 多吉轻声说,“但她说,孩子有出息,是父母最大的骄傲。” “是啊......”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说正事吧。” “盖茨基金想扩大合作范围。” “具体?” “增加南美和东南亚项目。” “可以,但必须派考察团先调研。” “明白。” “还有,草原大学兽医专业的师资,联系得怎么样了?” “谈妥了三位教授,都是国内顶尖的。” “好。” 挂了电话,纪黎宴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 远处传来牧歌,悠扬绵长。 他轻轻哼起记忆中原主阿妈教过的调子。 声音有些哑。 “董事长,有消费者投诉我们的价格太高。” 市场部经理汇报。 “说同样一件牦牛绒衫,我们卖三千,网上仿款只要三百。” “仿款什么材质?” “化纤混纺,根本不是牦牛绒。” “那就告诉消费者,为什么我们卖三千。” 纪黎宴亲自拍了一条短视频。 “大家好,我是尼玛嘉。” 他拿着两件衣服。 “这件是我们的,百分之百牦牛绒。” “这件是网上买的仿款,大家看燃烧测试。” 镜头前,真牦牛绒烧后成灰,有头发烧焦的味道。 仿款烧后结块,刺鼻的塑料味。 “一件我们的衣服,要用五头牦牛的绒毛。” “从采集到成品,经过三十二道工序。” “而仿款...可能穿两次就起球。” 视频最后,他诚恳地说。 “我们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但希望你知道,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花在哪里。” 视频播放量破亿。 “支持正品!” “这才叫诚信经营!” “已下单,支持良心企业!” 仿款店铺纷纷关停。 “老师,这招高明。” 多吉佩服道。 “不是高明。” 纪黎宴摇头,“是说真话的力量。” 白玛德吉打来视频电话。 “哥哥,我们解剖课今天用了小羊......” 她眼睛红红的,“虽然知道是为了学习,但还是难受。” “当兽医,就要面对这些。” “我知道...我会坚强的。” “北大食堂好吃吗?” “好吃!但没哥哥做的好吃。” 小姑娘撒娇,“我想吃糌粑了......” “周末给你寄。” “哥哥最好了!” 噶玛央金也发来消息。 “哥哥,我的设计稿被教授表扬了!” 附上一张草图,现代连衣裙融入藏式纹样。 “教授说,很有文化内涵。” 纪黎宴不吝啬夸奖:“我妹妹太棒了。” 倒是央金害羞了。 第二年,草原大学兽医专业正式招生。 “第一批五十个名额,报名的有五百人。” 招生办主任汇报。 “怎么筛选?” “笔试加面试,还要去牧场实习一周。” “好。” 实习基地里,学生们跟着牧民放牧、接生、治病。 “原来给牛打针这么难......” “这只小羊羔能活下来吗?” “老师,它不动了......” 老兽医耐心指导。 “当兽医,手要稳,心要细。” “但最重要的,是要有悲悯之心。” 第一批学生中,有个叫卓玛的女孩,来自邻县。 “我阿爸是牧民,去年牛羊得病,全死了。” 面试时她哭着说,“我想学兽医,不想让别人家也这样。” 纪黎宴特批她入学。 “好好学,学成了,回家乡建兽医站。” “谢谢校长!” 卓玛深深鞠躬,“我一定努力!” 妹妹们的大学生活渐入佳境。 白玛德吉参加了动物保护社团。 “哥哥,我们周末去流浪动物救助站。” “注意安全。” “知道啦!” 噶玛央金的设计作品入选了校园时装秀。 “哥哥,你要来看吗?” “哪天?” “下周五,在上海。” “我一定到。” 时装秀现场,灯光璀璨。 噶玛央金的系列叫《草原回声》。 模特们穿着改良藏袍走过t台,传统与现代完美融合。 掌声雷动。 “那是你妹妹?” 坐在旁边的时尚杂志主编问。 “是。” “很有天赋,毕业后想来我们杂志社吗?” “她有自己的打算。” 纪黎宴微笑。 谢幕后,噶玛央金跑下台。 “哥哥!我做到了!” “很棒。” 他给妹妹献花。 “嗯!我会继续努力的!” 回草原的飞机上,纪黎宴收到多吉的紧急消息。 “老师,南美项目出问题了。” “说。” “秘鲁的羊驼毛合作社,产品被海关扣了。” “理由?” “说检疫不合格,有寄生虫。” “我们的质检报告呢?” “给了,但对方不认。” 纪黎宴皱眉:“我过去一趟。” 秘鲁利马,海关仓库里堆满了货物。 “这些必须销毁。” 官员态度强硬。 “能再检验一次吗?” “没必要。” 纪黎宴冷静道:“如果检验结果还是不合格,我们承担全部损失。” “包括海关滞纳金?” “包括。” 官员想了想:“那就再验一次。” 这次,纪黎宴要求第三方国际机构共同参与。 检验结果出来:完全合格。 “这...不可能!” 官员脸色难看。 “事实如此。” 纪黎宴递过文件,“现在,请放行我们的货物。” “另外,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调查后发现,是当地竞争对手买通了海关人员。 “怎么处理?” 多吉问。 “起诉。” 纪黎宴毫不犹豫。 “但这是秘鲁......” “在哪里都要守法。” 官司打了三个月,最终胜诉。 竞争对手赔偿五百万美元,公开道歉。 “老师,这笔钱?” “全部投入秘鲁合作社,建学校和诊所。” 消息传回国内,媒体争相报道。 “草原之心赢得国际官司!” “为国争光!” 但质疑声也随之而来。 “一个民营企业,凭什么在国外这么横?” “肯定是背后有靠山......” 纪黎宴接受采访。 “我们横,是因为我们占理。” “守法经营,在哪里都应该被尊重。” “至于靠山......” 他顿了顿。 “我们的靠山,是千千万万信任我们的消费者。” “是踏踏实实做产品的良心。” 风波过后,草原之心的国际声誉更上一层楼。 “董事长,欧盟邀请我们参与制定有机产品标准。” “去。” “但可能...会被刁难。” “那就让他们刁难。” 纪黎宴眼神坚定。 “我们的标准,经得起任何检验。” 布鲁塞尔的会议室里,争论激烈。 “牦牛绒的有机标准,应该和羊毛一样。” 欧盟代表坚持。 “不一样。” 纪黎宴反驳,“牦牛的生长环境、饲养方式都不同。” “凭什么你们说了算?” “凭我们积累了二十年的数据。” 他打开电脑,“这是十万头牦牛的跟踪记录。” “从出生到取绒,每一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 代表们翻阅着,渐渐沉默。 “我们需要研究。” “可以。” 纪黎宴起身,“但请记住,标准应该尊重事实。” “而不是强者的意志。” 回国前,他在欧盟总部外接受了采访。 “有人说,华国企业在国际上不够强势。” “您怎么看?” “强势不是声音大。” 纪黎宴对着镜头。 “是做事扎实,是数据说话,是尊重规则。” “当我们做到这些,自然会有话语权。” 这段采访被多家国际媒体转载。 “华国新一代企业家的自信。” “从草原走向世界的智慧。” 飞机降落时,草原正下着细雨。 “哥哥!” 白玛德吉居然在机场等着。 “你怎么回来了?” “放暑假呀!” 小姑娘挽住哥哥的手臂,“我都一个月没见你了。” “学业怎么样?” “全部满分!教授还让我参与他的研究项目呢!” “好样的。” 噶玛央金也发来消息。 “哥哥,我拿到了去巴黎交换的名额!” “恭喜。” “但只有半年...我会想家的。” “去看看吧,巴黎是时尚之都。” “嗯!我要把草原的设计,带到巴黎去!” 暑假里,白玛德吉在草原大学的兽医站实习。 “卓玛学姐,这只小羊还能救吗?” “我试试......” 两个女孩忙到深夜,终于把小羊救活。 “成功了!” 白玛德吉激动得跳起来。 “谢谢你,德吉。” 老牧民握着她的手,“要不是你们,我这损失就大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 晚上,她对哥哥说。 “哥,我越来越确定,当兽医是对的。” “看到那些动物被治好,看到牧民的笑脸......” “特别有成就感。” 纪黎宴摸摸她的头。 “记住这种感觉。” “当你迷茫时,就想想为什么出发。” 暑假结束前,家里来了客人。 是当年那个德国经销商,带着儿子。 “尼玛嘉,这是我儿子马克。” “叔叔好。” 金发少年用流利的中文说。 “我想来草原大学留学。” “学什么?” “生态学,还有...藏语。” 纪黎宴笑了:“为什么?” “因为我爸爸说,这里有人在创造未来。” “我想亲眼看看。” 马克顺利入学,和白玛德吉成了同学。 “你们的兽医课,我能旁听吗?” “可以呀!” 两人经常一起泡图书馆。 “德吉,你哥哥真是个传奇。” “他只是个普通人。” 白玛德吉认真道,“一个不想让妹妹挨饿的哥哥。” “一个不想让草原消失的牧民。” 马克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说的...根?” “对。” 秋去冬来,草原大学的第一个毕业季到了。 卓玛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四年前,我差点因为交不起学费辍学。” “是草原大学给了我机会。” “现在,我要回家乡,建第一个兽医站。” 掌声中,她看向台下的纪黎宴。 “校长,谢谢您。” 纪黎宴轻轻点头。 毕业后,卓玛真的回到了那个小县城。 “校长,我们租到了房子!” 视频里,她兴奋地展示。 “但设备...还缺很多。” “需要什么,列清单。” “可是......” “没有可是。” 纪黎宴微笑,“你只管去做,剩下的交给我。” 一个月后,设备全部到位。 “草原之心捐赠县兽医站”挂牌那天,全县的牧民都来了。 “以后牛羊生病,再也不用跑几百公里了!” “卓玛丫头,谢谢你!” 卓玛在电话里哭了。 “校长,我今天治好了第一头牛。” “牧民主人给我鞠躬...我受不起。” “你受得起。” 纪黎宴轻声说。 “这是你用努力换来的尊重。” 与此同时,噶玛央金从巴黎发来照片。 她在塞纳河畔,穿着自己设计的藏袍。 “哥哥,好多人问我这是什么衣服。” “我说,这是草原的礼物。” 评论里,各种语言的赞叹。 “太美了!” “这是什么文化?” “想去华国看看!” 纪黎宴回复:“把草原的美,带给世界。” “但别忘了,美从何处来。” 扎西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董事长,出事了。” “说。” “网上有人爆料,说我们虚报牧民收入。” “还贴了所谓的‘内部数据’。” 纪黎宴接过平板。 爆料文章写得很详细。 “草原之心声称牧民年收入十五万,实际只有三万。” “公司层层剥削,牧民到手没多少。” 评论区已经炸了。 “果然资本家都一样!” “取关了!” “再也不买他家产品!” 纪黎宴皱眉。 “数据哪来的?” “查到了,是...是周云涛。” “那个被开除的销售经理?” “对,他去了竞争对手那里,这些都是他编的。” “但看起来很像真的。” 扎西急得跺脚。 “很多牧民不懂这些,万一信了......” 纪黎宴站起来。 “召集所有合作社负责人,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大家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 纪黎宴开门见山。 “看到了,胡说八道!” 一个中年汉子拍桌子。 “我去年分了十八万,怎么成三万了?” “就是!我盖新房的钱哪来的?” “这是有人要害我们!” 纪黎宴抬手示意安静。 “我知道是假的。” “但消费者不知道。” “所以需要大家配合。” “怎么配合?” “拍视频,晒存折,晒新房,晒孩子上学的照片。” “要真实,不要表演,更不能炫富。” “好!” 当天下午,几十条视频上线。 “我是草原之心的牧民巴桑。” 镜头前,汉子举着存折。 “去年分红十六万八千元,这是银行流水。” “这是我家新盖的房子,两层楼,带院子。” “这是我儿子,在县里上中学,学费公司出的。” 另一条视频。 “我是卓玛,兽医站医生。” 她站在新建的兽医站前。 “月工资一万七千,包吃住,去年存了十五万。” “以前我家是贫困户,现在......” 她哽咽了,“现在我能养活全家了。” 视频一条接一条。 真实的数据加上朴实的语言。 舆论开始反转。 “这不像演的......” “存折上的章是真的。” “我亲戚在草原,确实生活变好了。” 但周云涛又发了新文章。 “这些都是公司找的托!” “真正的牧民,敢公开说公司不好吗?” 纪黎宴冷笑。 “让多吉去处理。” 多吉直接开了直播。 “大家好,我是多吉,草原之心生产副总。” “今天带大家随机走访牧民家。” 镜头跟着他走进一户人家。 “阿妈,您去年收入多少?” 老阿妈笑眯眯地拿出账本。 “合作社分了八万,民宿收入九万,儿子在工厂工资十万......” “总共二十七万。” “以前呢?” “以前...一年不到一万。” 直播持续三小时,走访了十户人家。 数据全部真实可查。 “现在,请周云涛先生解释。” 多吉对着镜头,“您说的‘内部数据’,是哪来的?” 周云涛没敢回应。 直播结束,真相大白。 “支持草原之心!” “那个周云涛真恶心!” “已下单,表示支持!” 销量又涨了一波。 而且吸引了大量来草原工作的年轻人。 但纪黎宴知道,事情没完。 “周云涛背后有人。” 他对多吉说。 “查查那家竞争对手。”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 是省城一家食品集团。 多吉汇报,“他们在挖我们的技术骨干,还在收购原料基地。” “价格呢?” “比我们高百分之二。” 纪黎宴沉思片刻。 “通知所有供应商,明年收购价上调百分之五。” “董事长,成本......” “成本我来承担。” “另外,给所有签约牧民发长期合同,违约金提高十倍。” “这是要绑定他们?” “不,是保护他们。” 纪黎宴眼神坚定。 “不能让资本用钱砸乱我们的体系。” 新合同一推出,供应商们激动了。 “尼玛嘉,你这是......” “让大家安心。” 纪黎宴握住老牧民的手。 “草原之心,不会亏待任何人。” 竞争对手傻眼了。 “他们哪来那么多钱?” “不知道...但我们的挖人计划,全失败了。” “原料也收不到,牧民都签了长约。” 总裁气得摔杯子。 “那就从产品上打败他们!” 一个月后,市场上出现了“草原之恋”品牌。 包装和草原之心几乎一样。 价格便宜一半。 “董事长,他们明显是抄袭!” “而且...质量很差。” 多吉拿来样品。 纪黎宴拆开一包肉干。 “淀粉味,香精味,根本不是牦牛肉。” “但消费者分不清......” “那就让他们分清。” 纪黎宴再次开直播。 “今天教大家如何辨别真假牦牛肉干。” 他摆出两种产品。 “真牦牛肉干,纤维粗,颜色深,撕开有丝状。” “假的,淀粉多,颜色浅,一撕就断。” “再看价格。” “我们的一斤九十八,他们的四十九。” “为什么差这么多?” 他拿起计算器。 “一斤鲜牦牛肉成本三十,三斤出一斤肉干,原料成本就九十。” “加上加工、包装、物流......” “四十九,连成本都不够。” “我们自产自销,用的是自己养的牦牛,可以降低成本。” “而他们用什么肉?” 镜头对准假肉干的配料表。 “鸭肉,猪肉,淀粉,香精......” 直播结束,草原之恋销量一下子暴跌。 第133章 突然全网爆火后走上歪路的藏族少年15 “原来是这样!” “差点上当了!” “还是买草原之心吧。” 竞争对手急了。 “告他们诽谤!” “说我们产品不合格!” 法庭上,对方律师咄咄逼人。 “草原之心恶意诋毁我方产品!” “有证据吗?” 法官问。 纪黎宴的律师拿出检测报告。 “这是第三方机构对‘草原之恋’的检测结果。” “鸭肉含量百分之六十,牦牛肉含量百分之五。” “涉嫌虚假宣传。” 对方律师脸色变了。 “这......” “另外。” 律师继续,“他们的包装设计涉嫌侵权。” “这是我方注册的商标和外观专利。” 铁证如山。 法院判决:草原之恋立即停止生产和销售,赔偿草原之心五千万。 消息传出,业界震动。 “草原之心又赢了!” “这才是真正的民族品牌!” “支持良心企业!” 庆功宴上,多吉敬酒。 “老师,您怎么知道他们会抄袭?” “因为资本的本性。” 纪黎宴抿了口茶。 “只想赚快钱,不想扎根。” “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要的,是百年基业。” 风波过后,草原之心迎来了新发展。 “董事长,国家乡村振兴局来调研了。” “规格很高,局长亲自带队。” 调研团在草原待了一周。 最后一天,座谈会在草原大学召开。 “尼玛嘉同志,你们的模式,很有借鉴意义。” 局长认真记录。 “但有个问题。” “您说。” “如何防止资本下乡后的‘水土不服’?” 纪黎宴想了想。 “关键在‘主体’。” “什么主体?” “让农民成为主体,而不是被动的受益者。” 他调出合作社章程。 “我们这里,牧民是股东,是员工,是主人。” “公司只是服务平台。” “这样,资本来了,也得按我们的规矩办事。” 局长点头。 “这个思路好。” “我们打算在全国推广‘草原模式’。” “需要你们提供经验支持。” “义不容辞。” 调研团走后,纪黎宴更忙了。 每天接待来自各地的考察团。 “尼玛嘉董事长,我们那也有草原......” “但牧民不听我们的。” “怎么让他们组织起来?” 纪黎宴耐心解答。 “首先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先做试点,成功一个,再推广。” “不能急于求成。” 白玛德吉打来视频。 “哥哥,我保研了!” “哪个学校?” “还是北大,导师是院士呢!” “好样的。” “但...我想延期一年。” “为什么?” “我想回草原,建一个动物疫病监测中心。” 小姑娘认真地说。 “这次实习我发现,很多疫病是可以预防的。” “但缺数据,缺设备。” 纪黎宴欣慰地笑了。 “好,哥哥支持你。” “需要多少资金?” “大概...五百万。” “我给你一千万,建最好的。” “哥哥!” “别急着谢。” 纪黎宴严肃道。 “你要做出成果来。” “一定!” 噶玛央金也从巴黎发来好消息。 “哥哥,我的设计被香黎儿看中了!” “他们想买版权。” “你答应了?” “没有。” 小姑娘摇头。 “我说,可以合作,但不能买断。” “我要保留草原文化的解释权。” “他们同意了?” “嗯,签了五年合作协议。” “每年推出一个联名系列。” “利润分成,我们六,他们四。” 纪黎宴竖起大拇指。 “央金长大了。” “都是哥哥教的。” 噶玛央金甜甜地笑。 “对了,我谈恋爱了。” “哦?” “是个法国设计师,但他说想来草原生活。” “你确定?” “嗯,他喜欢草原,也尊重我们的文化。” “那就带回来看看。” “好!” 年底,草原之心召开了全球合作伙伴大会。 来了三十多个国家的代表。 “我们的目标,是建立全球可持续牧区联盟。” 纪黎宴在台上宣布。 “共享技术,共享渠道,共享标准。” “但最重要的是,共享理念。” 台下掌声如雷。 多吉已经能独当一面。 他用英语主持分论坛,流利自信。 “老师,我做到了。” 会后,他眼眶发红。 “当年那个包装工,现在能和世界对话了。” “这只是开始。” 纪黎宴拍拍他。 “未来,你要带出更多个多吉。” 大会期间,白玛德吉的疫病监测中心奠基了。 “这里将建成全国最先进的牧区疫病实验室。” 她向嘉宾介绍。 “数据共享给所有合作牧区。” “预防为主,治疗为辅。” 一位外国专家问。 “资金从哪来?” “哥哥出的。” 白玛德吉骄傲地说。 “但运营靠我们自己。” “我们已经接了三个国家课题,经费够用两年。” 专家竖起大拇指。 “你们兄妹,了不起。” 噶玛央金带着法国男友回来了。 小伙子叫路易,金发碧眼,但穿着藏袍。 “哥哥您好。” 他用生硬的汉语说。 “我叫路易,爱央金,爱草原。” 纪黎宴笑了。 “会说藏语吗?” “会一点...扎西德勒!” “不错。” 他看向妹妹。 “你确定?” “确定。” 噶玛央金握紧路易的手。 “他为了我,学了三年中文,两年藏语。” “还在巴黎开了家藏族文化工作室。” 路易认真地说。 “哥哥,我想把草原的美,带到世界。” “不是掠夺,是分享。” 纪黎宴点点头。 “我同意了。” “谢谢哥哥!” 路易激动地鞠躬。 “但有个条件。” “您说。” “婚礼必须在草原办,按我们的传统。” “当然!这是荣耀!” 春节,草原格外热闹。 白玛德吉的实验室封顶了。 噶玛央金和路易的婚礼筹备中。 草原大学第二批留学生入学。 “校长,我来自埃塞俄比亚。” “我来自智利。” “我们想学习草原的智慧......” 纪黎宴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年轻的面孔。 “欢迎回家。” 他说。 “这里没有国界,只有对草原的热爱。” 婚礼那天,全草原的人都来了。 噶玛央金穿着自己设计的婚纱。 传统藏袍的样式,现代婚纱的材质。 头饰是阿妈留下的老银饰。 “哥哥,我好看吗?” “好看。” 纪黎宴眼眶发热。 “阿爸阿妈看到,一定很高兴。” 仪式按传统进行。 煨桑,献哈达,唱祝酒歌...... 路易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我发誓,尊重央金,尊重草原,尊重这里的一切。” 他用藏语说。 宾客们鼓掌欢呼。 晚上篝火晚会,纪黎宴喝了很多。 “哥哥,少喝点。” 白玛德吉劝他。 “今天高兴。” 他拉着妹妹的手。 “德吉,你也要幸福。” “我会的。” 小姑娘靠在他肩上。 “等实验室运转起来,我就...考虑个人问题。” “有喜欢的人了?” “嗯...是大学同学,学生态的。” “人怎么样?” “很好,他也想来草原工作。” “那就带来看看。” “好。” 婚礼后,路易在草原住了下来。 “哥哥,我想建个设计中心。” “教牧民的孩子学设计,把传统手艺现代化。” “需要什么?” “场地,设备,还有...您的支持。” “给你五百万,够吗?” “不需要钱,我有,就是想得到您的支持......” “好小子。” 纪黎宴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 “文化传承,比什么都重要。” 设计中心很快建起来。 路易从法国请来老师,免费培训。 “这些图案,可以这样创新......” “这个颜色,搭配这个材质......” 牧民孩子们学得很认真。 “原来我们的文化,这么值钱!” “路易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设计师!” “好,我教你们。” 白玛德吉的实验室正式运行。 第一天就检出了新型疫病。 “快通知所有牧区!” “疫苗已经研发出来了,正在批量生产。” “这次能避免上亿损失。” 老兽医握着她的手。 “德吉,你救了整个草原。”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看着显微镜下的病原体。 “哥哥,我找到价值了。” 纪黎宴摸摸她的头。 “你一直都有价值。” 多吉的国际项目又拓展了。 “老师,我们在巴基斯坦建立了合作社。” “这是第一个伊斯兰国家的项目。” “有什么困难?” “主要是文化差异......” “尊重,理解,慢慢来。” “明白。” 草原之心集团上市三周年,市值突破千亿。 “董事长,我们要不要进军其他产业?” 有董事提议。 “现在网络很热......” “不做。” 纪黎宴断然拒绝。 “我们的根在草原,不在楼市。”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环视会议室。 “谁再提,谁就离开。” 全场肃静。 “那我们下一步......” “做草原碳汇交易。” 纪黎宴调出数据。 “我们治理了五十万亩沙地,每年固碳百万吨。” “这些碳汇指标,可以卖给需要减排的企业。” “收益全部投入生态保护。” “这...能赚钱吗?” “现在不赚,未来赚。” 他目光长远。 “绿色发展,是未来的方向。” 碳汇项目启动,引起了国际关注。 “草原之心开创了牧区碳汇模式!” “生态效益转化为经济效益!” “值得全球学习!” 联合国气候大会发来邀请。 “请尼玛嘉先生分享经验。” 这次,纪黎宴带上了白玛德吉。 “哥哥,我紧张......” “别紧张。” 他握握妹妹的手。 “你是草原的女儿,这就是你的舞台。” 台上,白玛德吉用英语流畅演讲。 “我们通过疫病监测,减少了牲畜死亡率。” “这意味着更少的养殖量,更低的甲烷排放。” “同时,草原恢复,固碳能力增强。” “这是一举多得的模式。” 台下,各国代表认真记录。 “请问,如何推广?” “数据共享,技术开源。” 她认真道。 “我们已经建立了全球牧区数据库。” “免费开放给所有需要的人。” 掌声持续了很久。 会后,白玛德吉被媒体围住。 “您这么年轻,怎么想到做这些?” “因为我哥哥告诉我......” 她看向远处的纪黎宴。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而责任,要从家乡担起。” 回国飞机上,白玛德吉靠在哥哥肩上。 “哥哥,我做到了。” “嗯。” “但我还想做更多。” “比如?” “我想...建一个国际牧区健康网络。” “把我们的模式,推广到全世界。” “需要多少资金?” “至少十个亿。” “我给你二十亿。” 纪黎宴毫不犹豫。 “但你要答应我,注意身体。” “知道啦。” 小姑娘甜甜地笑。 噶玛央金的设计品牌也走上了国际。 “哥哥,香黎儿想收购我们。” “开价多少?” “五十亿。” “你同意了?” “没有。” 她摇头。 “我说,可以深度合作,但不能卖。” “我们要保持独立性。” “他们怎么说?” “同意了,签了战略合作协议。” “我们的品牌,进入全球三百家门店。” 纪黎宴欣慰地点头。 “央金,你比哥哥厉害。” “都是哥哥教的。” 她抱住哥哥。 “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草原放牛呢。” “不。” 纪黎宴轻声说。 “是草原养育了我们。” “我们只是...回了馈。” 年底,草原之心召开了家庭聚会。 白玛德吉带着男友回来了。 小伙子叫陈屿,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哥哥叔好,我是陈屿。” “听德吉提起过你。” 纪黎宴打量着他。 “学生态的?” “对,现在在德吉的实验室工作。” “喜欢草原吗?” “喜欢。” 陈屿认真地说。 “这里...有真正的生命。” 噶玛央金和路易也来了,抱着个混血宝宝。 “哥哥,看看你外甥。” 小家伙眼睛像央金,头发卷卷的。 “取名字了吗?” “取了,藏文名‘扎西’,法文名‘卢卡’。” “好名字。” 纪黎宴抱着小外甥,心里暖暖的。 多吉也带着妻子孩子来了。 “老师,这是我女儿,刚满月。” “像你。” “希望她以后,也能为草原做贡献。” “一定会的。” 聚会持续到深夜。 孩子们睡了,大人们围炉夜话。 “哥,你看这个。” 多吉递过平板。 “碳汇交易平台刚上线,国际买家已经抢购了百分之七十的配额。” 纪黎宴接过,屏幕上数字跳动得很快。 “价格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二十。” 他沉吟片刻。 “通知财务部,把这部分超额收益全部划入牧民养老金账户。” “这......” “就这么办。” 炉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白玛德吉轻轻靠过来:“哥,陈屿的爸妈下周想来草原看看。” “哦?担心儿子在这受苦?” “有点......” 她笑了笑,“不过陈屿说,要带他们去实验室,看我们怎么工作。” “你呢?” 纪黎宴看向妹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德吉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 路易抱着睡着的儿子,小声插话。 “哥哥,香黎儿那边...出了点问题。” “说。” “他们想修改合约,把分成比例从六四改成七三。” “他们七,我们三?” “嗯。” 纪黎宴笑了:“告诉他们,合约到期后不再续约。” “可是......” “没有可是。” 他语气平静,“草原的设计,不该被当作廉价代工。” 央金点点头:“哥哥说得对,我们已经有自己的品牌力了。” “对。” 路易眼睛一亮,“我们自己开巴黎时装周专场!” “资金够吗?” “够!” 央金握紧拳头,“去年利润有三个亿,全投进去也值。” 正说着,手机震动起来。 是陌生号码,国际区号。 纪黎宴接通,对方用英语快速说着什么。 “慢点说。” 他用英语回应,“你是哪家媒体?” “bbc,我们想做个深度报道......” 记者语速很快,“关于您和草原之心的故事。” “可以。” 纪黎宴很干脆,“但有个条件。” “您说。” “报道里必须有普通牧民的镜头,不能只拍我。” “这......” “不答应就算了。” “好好好,答应!” 挂了电话,多吉皱眉。 “老师,bbc之前发过不实报道......” “所以才要让他们看看真实的样子。” 纪黎宴看向窗外,夜色如墨。 “真相,是最好的反驳。” 一周后,bbc摄制组到了。 导演是个干练的中年女人。 “尼玛嘉先生,久仰。” “欢迎。” 纪黎宴带他们参观牧场。 镜头对准正在挤奶的牧民。 “您每天都要做这些吗?” 记者问。 “只要在草原,就会做。” “为什么?您已经是亿万富翁了。” “因为......” 他接过奶桶,“这让我记住自己是谁。” 摄制组跟着他去了合作社。 会议室里正在开会。 “今年青稞收成不好......” 会计愁眉苦脸,“可能要减产百分之三十。” “原因?” “干旱,还有虫害。” 纪黎宴转向多吉。 “启动抗旱基金,给受灾户每亩补贴五百。” “另外......” 他想了想,“从南美调一批抗旱种子过来,免费发放。” “那成本......” “从我的分红里扣。” 记者小声问摄影师:“录下来了吗?” “录了。” 下一站是草原大学。 教室里,留学生们正在上藏语课。 “扎西德勒......” 发音生涩,但很认真。 “你们为什么学藏语?” 记者采访一个金发女孩。 “因为......” 女孩腼腆地笑,“我想听懂草原的歌。” 傍晚,摄制组在牧民家吃饭。 老阿妈端上手抓羊肉。 “吃,多吃点!” 她热情地招呼。 记者犹豫着,不知怎么下手。 “像我这样。” 纪黎宴示范,用手撕下一块肉。 “味道怎么样?” “......很特别。” 记者实话实说,“但很香。” 饭后,围炉夜话。 “尼玛嘉先生,您怎么看外界对您的争议?” 记者终于切入正题。 “什么争议?” “有人说您作秀,有人说您垄断......” “那就说吧。” 他往炉里添了块牛粪。 “您不在乎?” “在乎有用吗?” 火光映着他的脸,“我做我的事,他们说他们的话。” “但会影响企业形象......” “企业的形象,不是靠嘴说的。” 纪黎宴站起来,指向窗外。 “是靠这些房子,这些学校,这些笑脸。” “如果这还不够......” 他顿了顿,“那我也没办法。” 摄制组在草原待了七天。 临走时,导演握着他的手。 “我会如实报道。” 她认真说。 “谢谢。” 报道播出那天,全家守在电视前。 片头是草原日出,然后是纪黎宴挤牛奶的镜头。 “在遥远的华国草原......” 旁白低沉,“一个年轻人正在创造奇迹。” 画面切换:合作社开会,学校上课,实验室研究...... 最后,是老阿妈的脸。 “尼玛嘉啊......” 她对着镜头笑,“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呀,心里装着整个草原。” 报道长达半小时,客观中肯。 播出后,国际订单暴涨。 “老师,欧洲经销商追加了三倍订单!” 多吉兴奋地汇报。 “产能跟得上吗?” “有点紧......” 他犹豫,“要不要扩建?” “不。” 纪黎宴摇头,“通知所有经销商,限量供应。” “为什么?这可是好机会!” “物以稀为贵。” 他冷静道,“而且,质量不能降。” 消息一出,反而引发了抢购潮。 “草原之心限量发售!” “手慢无!” 路易的设计品牌也受益。 巴黎专卖店排起了长队。 “我要那件藏袍!” 第134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1 “最后一件了?我加价!” 央金看着销售数据,目瞪口呆。 “哥哥,这......” “正常。” 纪黎宴在视频电话里微笑,“人们总是想要得不到的东西。” “但我们要做的......” 他顿了顿,“是让该得到的人得到。” 第二天,草原之心发布公告。 “所有产品,草原牧民优先购买,价格五折。” “凭身份证,每人限购两件。” 牧民们懵了。 “这...尼玛嘉是不是傻?” “哪有自己人打折的......” “快去领啊!” 年轻人催促,“晚了就没了!” 合作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我要这件给阿妈!” “我儿子上大学,买件新衣服......” 队伍里,有老人抹眼泪。 “尼玛嘉这孩子......” “心里装着咱们呢。” 陈屿的父母就是这时候来的。 二老从江南水乡来,第一次见草原。 “这...这么大?” 陈母看着无边的绿色,有些无措。 “阿姨,这边请。” 德吉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门口迎接。 “德吉啊......” 陈母拉着她的手,“小屿在这,没给你添麻烦吧?” “怎么会。” 德吉甜甜地笑,“陈屿是我们实验室的顶梁柱呢。” 参观从培养室开始。 “这是我们在研的疫病疫苗......” 陈屿讲解着,专业而自信。 父母看着他,眼神从担忧变成骄傲。 “这孩子......” 陈父小声说,“在家时可没这么精神。” 午饭在合作社食堂吃。 “阿姨,尝尝我们的糌粑。” 德吉亲手调制。 陈母尝了一口,点头:“香。” “这是纯天然的。” 德吉介绍,“我们自己种的青稞。” 饭后,纪黎宴亲自作陪。 “陈屿在这,你们放心。” 他诚恳道。 “放心,放心!” 陈父连连点头,“跟着您,我们一百个放心。” “不过......” 陈母犹豫,“他俩的婚事......” 德吉脸红了。 “妈!” 陈屿制止。 “阿姨。” 纪黎宴开口,“德吉还小,我想多留她几年。” “也是,也是......” 陈母连忙说,“不着急。” “但是......” 他话锋一转,“如果两个孩子真想好了,我支持。” 德吉眼睛亮了:“哥......” “不过......” 纪黎宴看向陈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将来去哪里,都要带着德吉回草原看看。” “一定!” 陈屿郑重承诺,“草原也是我的家了。” 送走陈屿父母,纪黎宴收到多吉的紧急消息。 “老师,出事了。” 视频里,多吉脸色发白。 “慢慢说。” “肯尼亚...又打起来了。” 画面晃动,能听到枪声。 “我们的合作社被抢了......” 多吉声音发颤,“损失...还没统计。” “人员呢?” “都撤出来了,但是......” 他顿了顿,“马克受伤了。” “什么?” 纪黎宴猛地站起来,“严重吗?” “流弹擦伤,已经送医院了。” 多吉补充,“但他坚持要留在那里,说要和牧民共存亡。” “这孩子......” 纪黎宴沉思片刻,“我过去一趟。” “老师,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才要去。” “我们的员工在那,牧民在那......” “我不能躲在安全的地方。” 当天晚上,飞机降落在内罗毕。 医院里,马克手臂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 “校长,我没事!” 他挥舞着手臂,“一点小伤。” “胡闹。” 纪黎宴板着脸,“为什么不撤?” “因为......” 马克低下头,“这里的牧民说,如果我们走了,他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所以你就逞英雄?” “不是逞英雄。” 少年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是草原大学的学生。” “我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责任。” 纪黎宴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好。” 他最终点头,“我陪你一起留下。” “校长......” “别说了。” 他拍拍马克的肩膀,“去做你该做的事。” 接下来的三天,纪黎宴走访了冲突双方。 “这次为什么打?” 他问长老。 “草场......” 长老叹气,“干旱,草不够吃。” “所以抢别人的?” “不然怎么办?” 年轻人们激动,“我们的牛要饿死了!” 纪黎宴召集双方开会。 “我有个提议。” 他摊开地图。 “这里,原来是一片荒漠。” “我们治理了五年,现在能养五千头牛。” “如果你们停火......” 他指向地图,“我帮你们治理这里。” “钱呢?” 首领怀疑。 “我们可以出。” 纪黎宴平静道,“但你们要出人,出力。” “而且......” 他环视众人,“必须一起干。” 会议从白天开到深夜。 最终,协议达成。 “停火一个月。” 首领说,“看你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治理工程第二天就启动了。 两个部落的年轻人,第一次并肩劳作。 “你扶树苗,我填土。” “水来了,快接!” 纪黎宴也拿着铁锹,和大家一起干。 马克用没受伤的手臂,提着水桶。 “校长......” 他小声说,“这样真的能行吗?” “试试才知道。” 纪黎宴抹了把汗。 “但总要有人先伸出手。” 一周后,第一批树苗成活。 “活了!” 年轻人欢呼着,“真的活了!” 首领看着那片新绿,眼神复杂。 “尼玛嘉......” 他开口,“你们华国人,都这么...傻吗?” “傻?” 纪黎宴笑了。 “也许是吧。” 他看着远方,“但草原告诉我,种下一棵树,总会有荫凉。” 停火期延长到三个月。 三个月后,荒漠变绿洲。 “可以放牧了!” 牧民们赶着牛羊,小心翼翼地进入。 “别急,分批来......” 技术员指导着,“让草有时间长。” 两个部落的牛羊,第一次在同一片草场吃草。 “奇怪......” 一个年轻人嘀咕,“居然...不打架。” “因为它们知道......” 长老缓缓说,“草够吃了。” 庆功宴上,首领举杯。 “尼玛嘉,我敬你。” 他一饮而尽。 “但我有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帮我们?” 首领直视他的眼睛,“这里不是你的国家,不是你的草原。” “因为......” 纪黎宴看向星空。 “草原没有国界。” “牧民,都是一家人。” 宴会持续到深夜。 马克喝多了,抱着纪黎宴哭。 “校长......” 他哽咽,“我好像...明白我爸爸为什么一直夸你了。” “你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 少年努力组织语言,“比钱重要。” 纪黎宴拍拍他的背。 “记住这种感觉。” 他轻声说,“它会照亮你以后的路。” 回国飞机上,多吉汇报进展。 “老师,治理工程花费了八百万美元。” “但两个部落签了永久和平协议。” “值。” 纪黎宴闭上眼睛。 “对了......” 多吉犹豫,“国内出事了。” “说。” “有人举报我们...非法集资。” “什么?” “说我们的牧民合作社,是变相集资......” 多吉声音发紧,“银监会已经介入调查了。” 纪黎宴睁开眼睛。 “谁举报的?” “匿名。” 多吉顿了顿,“但根据线索,可能还是...那家竞争对手。” “他们还不死心?” “这次很严重......” 多吉压低声音,“如果查实,合作社可能被取缔。” 飞机降落时,调查组已经等在机场。 “尼玛嘉先生,请配合调查。” “我会全力配合。” 他平静道。 调查持续了一周。 账本,合同,会议记录...... 全部被翻了个遍。 “你们这个分红模式......” 调查组长皱眉,“确实像集资。” “但我们是合作社。” 纪黎宴解释,“牧民是股东,分红是合法的。” “可有人举报,说你们承诺固定回报......” “那是谣言。” 他递过文件,“所有合同都写明了,收益按实际经营情况分配。” “那这些担保呢?” 组长指着另一份文件,“你们公司为合作社贷款提供担保,这......” “因为银行不给牧民贷款。” 纪黎宴直视他,“我们只是搭个桥。” “但这有风险......” “我们知道。” 他顿了顿,“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调查陷入僵局。 这时,牧民们自发组织起来了。 上千人,围在调查组驻地外。 “尼玛嘉是好人!” “合作社救了我们全家!” “要查,连我们一起查!” 老人们拄着拐杖,年轻人抱着孩子。 “我们是自愿加入的!” “白纸黑字签的合同!” “没有尼玛嘉,我们还在吃救济粮!” 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媒体。 “草原牧民集体请愿!” “为企业家正名!” 新闻一出,舆论哗然。 “这阵仗......” “看来是真冤枉了。” 调查组压力陡增。 最后一天,组长单独约谈纪黎宴。 “尼玛嘉同志,你的问题...很复杂。” 他揉着太阳穴。 “但民意,我们也要考虑。” “我只有一个请求。” 纪黎宴诚恳道,“给合作社一个合法的身份。” “怎么给?” “立法。” 他目光坚定,“为这种模式,专门立法。” “你......” “我知道这很难。” 他站起来,“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 调查组撤走了,留下“有待进一步研究”的结论。 风波暂时平息,但隐患仍在。 “老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多吉担忧。 “那就想办法。” 纪黎宴打开电脑,开始写提案。 《关于牧区合作社规范化发展的建议》 一万字,改了又改。 “我要去北京。” 他打印出最终稿。 “见谁?” “能解决问题的人。” 中南海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小尼同志,你的建议我们看了。” 领导戴着眼镜,仔细翻阅。 “很有建设性。” “但立法...需要时间。” “我们可以等。” 纪黎宴坐得笔直。 “但牧民等不了。” 他顿了顿,“他们需要希望。” 领导沉默良久。 “这样吧......” 他最终开口,“先试点。” “在你们省,先出台地方性法规。” “如果效果好,再推广。” “谢谢领导!” “别急着谢。” 领导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这条路,不好走。” “你要有心理准备。” 地方立法推进得很快。 三个月后,《牧区合作社管理条例》正式颁布。 草原之心成为第一家合规试点企业。 “老师,我们赢了!” 多吉激动地挥舞着文件。 “还没。” 纪黎宴却很冷静。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眼睛盯着我们。” “那......” “做好自己就行。” 他语气慎重,“账目要更透明,管理要更规范。” “是!” 法规出台后,模仿者如雨后春笋。 “董事长,周边三个省都来学习了......” “要接待吗?” “接。” 纪黎宴点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他们必须承诺,真正为牧民着想。” “如果只是为了政策补贴......” 他眼神一冷,“就别来了。” 德吉的实验室出了重大成果。 “哥!我们研发出了新型疫苗!” 视频里,她兴奋得手舞足蹈。 “能预防三种主要疫病!” “有效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太好了。” 纪黎宴也难掩激动,“需要什么支持?” “生产线......” 她想了想,“还有推广。” “交给我。” 疫苗生产线很快投产。 第一批产品,免费发放给所有合作牧区。 “真的免费?” 牧民不敢相信。 “免费。” 技术员认真登记,“但需要你们反馈使用效果。” “好好好!” “尼玛嘉...真是菩萨心肠......” 消息传到国际,世卫组织发来邀请。 “希望将疫苗纳入全球防疫体系。” “可以。” 纪黎宴回复,“但价格必须亲民。” “我们承诺,发展中国家成本价供应。” 协议签订那天,德吉哭了。 “哥哥......” 她抱着纪黎宴,“我没想到...真的能做到......” “你做到了。” 他轻轻拍着妹妹的背。 “阿爸阿妈...一定很骄傲。” 央金的设计品牌也迎来了突破。 巴黎时装周专场,座无虚席。 “下面展示的是‘草原回声’系列......” 主持人用法语介绍。 灯光亮起,模特们穿着融合藏式元素的现代服装,款款走来。 掌声,闪光灯,惊叹声...... 谢幕时,央金牵着路易的手走上t台。 “谢谢大家。” 她用流利的法语说。 “这些设计,来自我的家乡......” “那片给了我无限灵感的草原。” 第二天,全球时尚媒体头版报道。 “东方美学的现代诠释!” “草原文化的时尚新生!”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哥,我们接不过来了......” 央金在电话里撒娇。 “那就慢点做。” 纪黎宴笑道,“好东西,值得等待。” “嗯!” 多吉的国际项目又拓展了五个国家。 “老师,我们现在有二十七个国际合作点了。” 他指着世界地图,小红旗插满了各大洲。 “但问题也多了......” “文化冲突,政策风险,市场差异......” “慢慢解决。” 纪黎宴泡了壶酥油茶。 “记住......” 他递过一杯,“尊重,是唯一的通行证。” 草原大学迎来了五周年校庆。 校园里,不同肤色的学生穿行。 “校长好!” “扎西德勒!” 纪黎宴一一回应。 庆典上,他宣布了新的奖学金计划。 “从今年起......” “所有牧区孩子,学费全免。” “生活费...我们包。” 掌声经久不息。 “但是......” 他提高声音。 学生们安静下来。 “毕业后......” “必须回草原服务至少三年。” “愿意吗?” “愿意!” 声音响彻云霄。 马克作为留学生代表发言。 “四年前,我来到草原......” 他普通话已经非常流利。 “学会了挤牛奶,打酥油,还有......做人。” “现在,我要毕业了。” 他看向台下的纪黎宴。 “我决定留下。” “在草原大学,当一名老师。” “把我学到的......” 他顿了顿,“教给更多人。” 庆典结束,纪黎宴叫住马克。 “你父亲同意吗?” 他问。 “同意了。” 马克笑道,“他说,我找到了比继承家业更有意义的事。” “那就好。” “不过......” 少年眨眨眼,“我有个请求。” “说。” “我想娶个草原姑娘。” 他脸红了,“可以吗?” 纪黎宴愣住,随即大笑。 “只要人家愿意......” 他拍拍马克的肩膀,“我当然支持。” 年底,草原下了场大雪。 全家聚在老屋里,炉火温暖。 德吉和陈屿在讨论婚礼细节。 “我想在实验室办......” “简单点就好。” 央金和路易哄着儿子。 “叫舅舅......” “舅...舅......” 小家伙含糊地发音。 多吉带着女儿来了。 “老师,她今天会走路了!” “真棒。” 纪黎宴抱着小外甥,看着一屋子的人。 心里,从未有过的满足。 手机震了震,是新年祝福。 来自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 “尼玛嘉,新年快乐!” “草原之心,扎西德勒!” 他一一回复。 窗外,雪花纷飞。 更远处,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草原睡了,但希望...永远醒着。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白玛德吉,噶玛央金拯救值100%,获得积分2000。】 【任务2:人设符合97%,获得积分970。】 【获得积分:297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苏小枝。” ——— “这头花真好看,颜色也艳,小货郎能便宜点吗?” “姐姐,这头花可是京里最时新的样子!” 纪黎宴捏着那朵水红绢花,手指灵活地转了转。 “你瞧这颜色,正配姐姐这身衣裳。” 站在摊前的妇人三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 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衣襟,她的脸上露出点笑意。 “小嘴真甜,多少钱?” “别人我卖十五文,姐姐要,十二文拿走!” 纪黎宴笑出一口白牙,眼角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劲儿。 妇人犹豫了一下。 “十文吧?我闺女过生日......” “行!” 纪黎宴痛快地点头,“就当给侄女添个喜气!” 他把头花包好,收了铜钱,顺势又从货担里摸出个小铃铛。 “这个搭给姐姐,拴在丫头手腕上,叮叮当当的,好听!” 妇人眉开眼笑地走了。 斜对面布庄的伙计就探出头。 “小货郎,又哄人呢?” “怎么是哄?” 纪黎宴挑起货担,“姐姐高兴,我也挣口饭吃。”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沉甸甸的。 原主这营生,全靠一张嘴。 纪黎宴挑着担子往村里走。 货担吱呀作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得快点。 天黑前得赶到柳树屯。 苏小枝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呢。 果然。 还没进村,就看见个穿粉衫子的姑娘。 约莫十六七岁,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 手里绞着帕子,正往这边张望。 “苏姐姐!” 纪黎宴远远地招呼,声音又清又亮。 苏小枝眼睛一亮。 却又赶紧低下头,装出副不在意的模样。 “谁、谁等你了......” 第135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2 “今天路过镇上,瞧见这个。” 纪黎宴放下担子,擦了把汗。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姐姐瞧瞧可喜欢?” 苏小枝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根银簪子。 细细的,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 “这...这得不少钱吧?” “不贵。” 纪黎宴咧嘴笑,“姐姐戴着肯定好看。” “油嘴滑舌......” 苏小枝脸红了。 却还是把簪子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你吃饭了没?” “还没呢。” “那...去我家吧。” 她声音更小了,“我爹今天不在家。”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就是这天。 苏小枝把他带回家,煮了碗鸡蛋面。 然后...... 他得想法子避开。 “不了不了。” 他摆摆手,“我还得赶去下个村呢。” 苏小枝愣了愣。 “这么晚了......” “没办法,生意要紧。” 纪黎宴重新挑起担子。 “簪子姐姐戴着玩,我过几天再来。” 他转身要走。 “等等!” 苏小枝叫住他。 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个你拿着。” “什么?” “我自己攒的......” 她塞过来,“你总在外面跑,别饿着。” 布包沉甸甸的。 少说有二两银子。 纪黎宴手像被烫了似的。 “这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 苏小枝跺跺脚,眼圈有点红。 “我、我等你过几天来......” 说完扭头就跑。 粉衫子消失在村巷里。 纪黎宴捏着那个布包,心里无奈。 原主就是用这些甜言蜜语,一点一点把人姑娘套牢的。 最后呢? 苏小枝大着肚子被沉塘的时候,原主正在城里和新相好喝花酒。 其实不止苏小枝。 原主嘴巴甜,哄得十里八乡的有钱小姑娘都来他这里买东西。 只不过苏小枝是最惨的一个。 第二天,纪黎宴没去柳树屯。 他绕道去了邻镇。 镇子比村里热闹多了。 街上铺子林立,行人熙攘。 纪黎宴找了个人多的街角,放下货担。 “瞧一瞧看一看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 “京里时新的绢花,江南来的绸带!” “姑娘小姐们都来看看!” 几个穿红着绿的少女围过来。 “这绢花怎么卖?” “姐姐好眼力!” 纪黎宴拿起一朵,“这可是京里最新的样式,十八文一朵。” “贵了贵了。” “那姐姐说多少?” “十文。” “这可不行......” 纪黎宴做出为难的样子,“这样吧,十五文,我再搭根红头绳。” 少女犹豫了一下。 “行吧。” 她掏出铜钱,挑了朵粉的。 其他几个也纷纷掏钱。 没一会儿,货担里的绢花就少了一半。 纪黎宴数着钱,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哟,这不是纪小货郎吗?” 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 穿着绸衫,摇着扇子。 原主的记忆里,这人叫赵三,镇上赵地主家的儿子。 是个不学无术的。 “赵少爷。” 纪黎宴拱拱手。 “怎么跑这来了?” 赵三用扇子挑了挑货担里的东西。 “柳树屯那个小村花,哄到手了?” “赵少爷说笑了。” “别装了。” 赵三凑近,压低声音。 “听说那苏小枝对你可是痴心得很。” “要不要哥哥教你几招?” 纪黎宴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我这就是做点小买卖。” “啧,没劲。” 赵三摇着扇子走了。 临走还扔下一句。 “要是玩腻了,记得让给哥哥啊。” 纪黎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紧。 原主后来能跑掉,这赵三也“帮”了不少忙。 他挑着担子往巷子里走,心里盘算着怎么弄赵三。 正想着,前面传来哭声。 一个穿绿袄的姑娘蹲在墙角抹眼泪。 “姑娘,这是怎么了?” 纪黎宴停下脚步。 姑娘抬头,眼睛红红的。 “我的荷包...被偷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里头还有给我娘抓药的钱......”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在街上......” 纪黎宴四下看了看。 “偷钱的长什么样?” “是个穿灰褂子的瘦子,往东边跑了。” 他把货担往墙角一放。 “你看着担子,我去追!” 不等姑娘答应,他拔腿就往东跑。 穿过两条街,果然看见个灰褂子瘦子正往巷子深处钻。 “站住!” 纪黎宴喊了一声。 瘦子回头看见他,跑得更快了。 但纪黎宴这身体年轻,脚力好,没追多久就把人按住了。 “钱呢?” “什、什么钱......” 瘦子还想狡辩。 纪黎宴直接从他怀里摸出个绣花荷包。 “这是你的吗?” 他回头问追上来的姑娘。 “是!是我的!” 姑娘接过荷包,数了数里头的钱。 “一文不少...谢谢恩人!” 她就要跪下。 纪黎宴赶紧扶住。 “别别别,举手之劳。” 那瘦子趁这工夫,一溜烟跑了。 纪黎宴也没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上街小心点。” 姑娘点点头,脸有点红。 “恩人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我、我让我爹去谢你......” “不用了。” 纪黎宴摆摆手,“我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姑娘从荷包里掏出块碎银子。 “这个请你收下......” “真不用。” 纪黎宴笑了笑,“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多照顾我生意就行。”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放货担的地方,却发现担子不见了。 纪黎宴心里一惊。 “担子呢?” 他四下张望。 旁边卖烧饼的大爷指了指。 “被刚才那姑娘挑走了,说是在前头茶摊等你。” 纪黎宴松了口气。 走到茶摊,果然看见绿袄姑娘正守着他的货担。 “恩人回来了!” 她站起来,“我怕担子放在那儿不安全......” “谢谢姑娘。” 纪黎宴接过担子,“你赶紧回家吧,天色不早了。” “恩人......” 姑娘咬了咬嘴唇,“我叫翠娘,在西街王家绣庄做活。” “你要是来镇上,可以来找我......” 她说完,低着头跑了。 纪黎宴摇摇头。 原主这张脸,确实招桃花。 他挑着担子往镇外走,得找个地方过夜。 刚出镇子,就被人拦住了。 是三个混混模样的男人。 “小子,挺爱管闲事啊?” 为首的疤脸汉子抱着胳膊。 纪黎宴心里一沉。 是那偷儿叫来的人。 “几位大哥,有事?” “你说呢?” 疤脸啐了一口,“坏了我们兄弟的生意,总得赔点汤药费吧?” “我没钱。” “没钱?” 旁边一个瘦子伸手就要抢货担。 纪黎宴往后一退。 “几位,光天化日的......” “少废话!” 疤脸一拳打过来。 纪黎宴侧身躲开,货担却被打翻了。 绢花、头绳撒了一地。 “给我打!” 三个人围上来。 纪黎宴表面上一副被欺负的模样,实际上一点没被打到。 而且还把三人打得浑身青紫。 正打算给人一个狠的,远处传来马蹄声。 “住手!” 一声呵斥。 几个官差打扮的人骑马过来。 混混们顾不得疼痛,见势不妙,扭头就跑。 官差追上去两个,剩下的下马扶起纪黎宴。 “没事吧?” “没事......” 纪黎宴擦了擦嘴角的“血”,“多谢几位大人。” “这些是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是拦路抢劫的。” 他没提偷钱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官差帮他把东西收拾好。 “天快黑了,你一个货郎别走夜路。” “前面有个土地庙,可以歇脚。” 纪黎宴谢过,挑着担子往土地庙去。 庙很破,但能遮风挡雨。 他生了堆火,清点货物。 绢花坏了好几朵,得修补一下。 正忙着,庙外又传来脚步声。 是个背着包袱的书生。 “这位兄台,可否借个地方歇脚?” 书生拱拱手。 “请便。” 纪黎宴往旁边挪了挪。 书生放下包袱,掏出干粮。 “兄台也是赶路的?” “嗯,走街串巷卖点小东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书生叫李文轩,是去省城赶考的。 “我看兄台谈吐不俗,不像寻常货郎。” “读过几年书,家道中落罢了。” 纪黎宴含糊过去。 李文轩也没多问,掏出本书就着火光看。 夜深了,两人各自睡下。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先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兄台要走?” 李文轩也醒了。 “嗯,还得去几个村子。” “一起吧,我也要往那个方向走。” 两人结伴出了庙。 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 “李兄,就此别过。” “纪兄保重。” 李文轩从包袱里掏出支毛笔。 “这个送你,算是谢昨夜收留之情。”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我还有些。” 纪黎宴接过笔,也从货担里翻出个砚台。 “这个你带着,路上用。”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上路。 纪黎宴挑着担子,心情好了些。 这世上,也不全是糟心事。 他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杨树沟。 刚进村,就有大娘招呼他。 “小货郎,有针线没有?” “有有有!” 他放下担子,“大娘要什么样的?” “结实点的。” 大娘挑着线,眼睛却往他脸上瞟。 “小货郎成亲了没?” “还没......” “哟,那正好!” 大娘一拍大腿,“我娘家侄女,今年十六,长得可水灵了......” 纪黎宴赶紧打断。 “大娘,针线选好了吗?” “选好了选好了。” 大娘付了钱,还不死心。 “你真不考虑考虑?我那侄女......” “多谢大娘好意,我还得养家糊口呢。” 他匆匆收拾担子,溜了。 一连走了几个村,生意不错。 快到中午时,他到了清水湾。 村口有条小河,几个妇人在洗衣裳。 “货郎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妇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价。 纪黎宴一一应答,手脚麻利地收钱拿货。 “小货郎,有梳子没?” 一个年轻媳妇问。 “有,桃木的,牛角的,都有。” 他拿出几把梳子。 “梳子怎么卖?” “桃木的八文,牛角的十二文。” 年轻媳妇挑了把牛角的,递给纪黎宴十五文。 “不用找啦。” “这怎么行......” “拿着吧。” 媳妇抿嘴笑,“上次你多给了我一根红头绳,我记得呢。” 纪黎宴道了谢,正要把钱收起来,河边忽然传来惊呼。 “有人落水了!” 他转头看去,只见河里有个身影在扑腾。 岸上的妇人们乱作一团。 “是刘家小孙子!” “快救人啊!” 纪黎宴扔下担子就跑过去。 “扑通”一声跳进河里。 河水冰凉,他打了个寒颤。 那孩子已经沉下去了。 纪黎宴一个猛子扎下去,摸索着抓住孩子的衣领,奋力往岸上游。 好不容易把人拖上岸,孩子已经没气了。 “我的宝儿啊——” 一个老婆婆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纪黎宴顾不上解释,把孩子平放在地上,用力按压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咳咳——” 孩子吐出一大口水,哇地哭出声来。 “活了!活了!” 周围一片欢呼。 老婆婆抱住孙子,哭得浑身发抖。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她就要给纪黎宴磕头。 “使不得!” 纪黎宴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 “赶紧带孩子回去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 人群簇拥着他,七手八脚地帮他拧衣服。 “小货郎,去我家换身衣服吧!” “去我家!我家近!” 正闹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村长,是小货郎救了刘家孙子!” 村长打量了纪黎宴一眼。 “小兄弟,跟我来。” 他把纪黎宴带到自家,找了身干净衣服。 “这是我儿子的,你凑合穿。” “多谢村长。” 纪黎宴换好衣服出来,村长媳妇已经端了碗姜汤。 “快喝了,驱驱寒。” 他接过碗,热乎乎的姜汤下肚,身上总算暖和了些。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 村长坐下来,掏出旱烟袋。 “走街串巷的货郎。” “今天多亏你了。” 村长磕了磕烟袋,“刘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要是没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 “举手之劳。” “你这举手之劳,可是救了条人命。” 村长沉吟片刻。 “这样,你这两天就在村里住下,我让大伙儿都来照顾你生意。”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 村长一摆手,“就这么定了。” 果然,下午村里人就来了。 这个买针线,那个买头油,货担里的东西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 纪黎宴数着铜钱,心里盘算着这趟没白来。 傍晚,村长留他吃饭。 饭桌上除了村长两口子,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梳着双丫髻,穿着碎花袄子,眉眼清秀。 “这是我闺女,秀娥。” 村长介绍道。 秀娥低着头,小声叫了句“纪大哥”。 “秀娥姑娘。” 纪黎宴点点头。 吃饭时,秀娥偷偷瞄了他好几眼。 村长媳妇看在眼里,笑眯眯地给纪黎宴夹菜。 “小纪啊,多大了?” “十九。”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 “哟,那不容易......” 村长咳嗽一声。 “吃饭就吃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村长媳妇这才不说话了,但眼睛还在纪黎宴身上打转。 吃完饭,秀娥收拾碗筷。 纪黎宴起身告辞。 “村长,我该走了。” “这么晚了,住一晚再走吧。” “不了,还得赶路。” 第二天,纪黎宴专挑人多的地方摆摊。 “卖绢花嘞——” 他刚喊了一嗓子,就听见有人叫他。 “小货郎!” 回头一看,是那天被偷荷包的翠娘。 “翠娘姑娘。” “真是你!” 翠娘高兴地跑过来,“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怎么会,我这不是来了吗?” “你今天生意好吗?” “刚摆上呢。” 翠娘回头冲身后的几个姑娘招手。 “姐妹们快来,这就是我上次说的恩人!” 五六个绣娘围过来,叽叽喳喳的。 “真是他救的你?” “看着可真年轻......” “小货郎,你那天好厉害啊!” 纪黎宴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碰巧罢了。” “什么碰巧,你就是厉害!” 翠娘拿起一朵绢花,“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十文。” “这么便宜?不行不行,你得按原价卖。” “真的十文。” 翠娘执意给了十五文。 其他姑娘也纷纷掏钱买东西。 没一会儿,摊子前就围了不少人。 纪黎宴忙得不可开交。 快到中午时,东西卖了一大半。 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让开!” 几个衙役押着个犯人走过。 犯人戴着枷锁,头发散乱,但腰杆挺得笔直。 “那不是周举人吗?” 有人惊呼。 “周举人怎么了?” “听说他写了篇文章,得罪了县太爷......” “嘘!小声点!” 人群窃窃私语。 纪黎宴看着那个犯人被押走,心里一动。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有这个人...... 忽然衙役又折了回来。 “看什么看!都散了!” 人群一哄而散。 纪黎宴也收拾摊子。 他挑着担子,跟在衙役后面。 衙役押着人进了县衙。 纪黎宴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茶。 “客官,喝茶?” 茶摊老板是个老头。 “嗯。” “客官不是本地人吧?” “走街串巷的货郎。” 老头点点头,压低声音。 “客官要是做生意,最近可小心点。” “怎么了?” “县太爷心情不好,抓了不少人。” “因为什么?” “还不是......” 老头四下看了看,“还不是因为上面要来巡查,怕人说坏话呗。” 原来如此。 纪黎宴喝了口茶。 “刚才那个周举人......” “哎,可惜了。” 老头摇头。 “好好的一个举人,非要写什么为民请命的文章,这下好了......” “会怎么判?” “轻则革去功名,重则......”老头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纪黎宴心里一沉。 他在茶摊坐了一个时辰,才看见衙役出来。 周举人没出来。 看来是关进大牢了。 天色渐晚,纪黎宴找了个客栈住下。 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地浮现。 周举人...好像在原主的命运里,是个关键人物。 具体是什么,却只是听了一耳朵。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又去了县衙附近。 他想打听打听消息。 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告示栏前。 “让让,让让!” 他挤进去一看,是张通缉令。 上面画着个刀疤脸的男人。 “悬赏捉拿江洋大盗,赏银五十两......” 有人念道。 纪黎宴盯着那张画像,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昨天在土地庙附近,想抢他钱的那个疤脸吗? 原来是个通缉犯。 他正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小兄弟,借一步说话。” 是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 纪黎宴跟他走到僻静处。 “有什么事吗?” “我姓王,是县衙的捕头。” 王捕头亮出腰牌。 “听说你昨天见过这个人?” 他指着通缉令上的画像。 “见过。” “在哪见的?” “镇外的土地庙附近,他想抢我钱,后来官差来了,他就跑了。” 王捕头点点头。 “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东边。” “多谢。” 王捕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小兄弟,你要是再见到他,千万别声张,赶紧来县衙报信。” “我明白。” 王捕头匆匆走了。 纪黎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主意。 要是能帮忙抓住这个通缉犯,说不定能跟衙门搭上关系。 他在镇上转了转,买了些干粮。 然后挑着担子往东边走。 土地庙附近很荒凉,没什么人烟。 纪黎宴在庙里歇了会儿,吃了点干粮。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躲到神像后面。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正是疤脸和那个瘦子。 第136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3 “狗东西,那帮衙役追得真紧。” 疤脸骂骂咧咧地坐下。 “大哥,咱们接下来去哪?” “先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瘦子从怀里掏出个馒头,掰了一半给疤脸。 两人狼吞虎咽地吃着。 纪黎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对了大哥,昨天那个小货郎......” “别提了!” 疤脸啐了一口,“那小子邪门,看着细皮嫩肉的,手劲真大。” “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要?现在躲还来不及,别节外生枝。” 两人吃完馒头,靠在墙边打盹。 纪黎宴悄悄从神像后溜出来,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眼看就要到门口了,瘦子忽然醒了。 “谁?” 纪黎宴拔腿就跑。 “站住!” 疤脸也醒了,追了出来。 纪黎宴跑得飞快,但疤脸他们熟悉地形,很快就追了上来。 “原来是你小子!” 疤脸狞笑,“真是冤家路窄!” 两人把他围在中间。 “小子,今天可没人来救你了。” 纪黎宴慢慢后退,背靠着一棵大树。 “两位,有话好说......” “说你个大头鬼!” 疤脸一拳打过来。 纪黎宴侧身躲开,抬腿踢中他膝盖。 疤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大哥!” 瘦子扑上来,被纪黎宴一拳打中鼻梁,鲜血直流。 “小兔崽子还敢还手!” 疤脸挣扎着爬起来,从后腰摸出把匕首。 刀光一闪,直刺纪黎宴心口。 纪黎宴侧身躲过,顺势扣住他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 疤脸惨叫着松了手,匕首掉在地上。 “我的手......” “大哥!”瘦子从怀里掏出石灰粉,迎面撒来。 纪黎宴闭眼急退。 “趁现在!”瘦子大喊。 疤脸忍着痛,捡起匕首又扑上来。 纪黎宴凭声音辨位,一脚踹中他肚子。 疤脸倒飞出去,撞在树上昏了过去。 瘦子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往哪走?” 纪黎宴追上去,一个扫堂腿把人放倒。 他解下两人的裤腰带,把他们背对背捆在树上。 “好汉饶命......”瘦子哭喊着。 纪黎宴没理他。 他掏出哨子用力吹响。 这是昨天王捕头给的。 尖锐的哨声传出去老远。 不到一炷香时间,王捕头带着人赶到了。 “小兄弟,你没事吧?” “没事。”纪黎宴指着树下,“人在这儿。” 王捕头惊讶地看着被捆成粽子的两人。 “你...一个人抓住的?” “侥幸。” “好身手!”王捕头拍拍他肩膀,“跟我们去衙门领赏吧。” 县衙里,县太爷亲自见了纪黎宴。 “少年英雄啊。” 县太爷捻着胡须,“五十两赏银,一文不少。” 师爷端上托盘,白花花的银子晃人眼。 “多谢大人。”纪黎宴躬身行礼。 “你叫纪黎宴?” “是。” “可读过书?” “读过几年。” 县太爷点点头:“可愿在衙门谋个差事?” 纪黎宴心中一动。 “小人愿为大人效劳。” “好!” 县太爷很高兴,“先在王捕头手下做个帮闲,每月二两银子。” “谢大人恩典。” 出了县衙,王捕头揽着他肩膀。 “小兄弟,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还请王捕头多关照。” “好说好说。”王捕头压低声音,“晚上醉仙楼,我请客。” 纪黎宴刚想推辞,王捕头已经走了。 傍晚,醉仙楼。 王捕头叫了一桌好菜,还有两个衙役作陪。 “来来来,敬我们的小英雄!”王捕头举杯。 纪黎宴以茶代酒:“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各位。” “爽快!” 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小纪啊,你这次可立大功了。” 一个衙役说,“那疤脸是惯犯,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 “就是运气好。” “别谦虚。” 王捕头给他夹菜,“以后跟着我,保你吃香喝辣。” 正说着,楼下忽然喧闹起来。 “怎么回事?”王捕头皱眉。 一个衙役探头看了看。 “头儿,是赵三那小子。” “赵地主家的?” “对,又喝多了调戏姑娘。” 王捕头放下酒杯:“我去看看。” 纪黎宴也跟着下楼。 大堂里,赵三正拽着一个卖唱姑娘的手。 “陪本少爷喝一杯,赏钱少不了你的!” “公子放手......”姑娘眼泪汪汪。 “赵三!”王捕头喝道。 赵三回头一看,酒醒了一半。 “王...王捕头......”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赵三松开手,赔着笑:“误会,误会......” 他忽然看见后面的纪黎宴,眼睛一瞪。 “你怎么在这儿?” “我现在在衙门当差。”纪黎宴淡淡地说。 赵三脸色变了变,冷哼一声走了。 王捕头问:“你认识他?” “打过照面。” “离他远点,这小子不是好东西。” 回到楼上,王捕头接着说:“赵家仗着有钱,没少干缺德事。” “官府不管吗?” “管?” 王捕头冷笑,“县太爷收了他家多少好处......” 他说到一半住了口,“喝酒喝酒。” 这顿饭吃到深夜。 纪黎宴回到客栈,躺在床上盘算。 进了衙门,有些事就好办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衙门报到。 王捕头扔给他一身皂隶衣服。 “换上,跟我去巡街。” 走在街上,百姓看见他们都躲着走。 纪黎宴心里有些复杂。 “头儿,大家好像很怕我们。” “怕就对了。” 王捕头不以为意,“不怕怎么管?” 经过布庄时,掌柜的赶紧迎出来。 “王捕头,里边请!” “不用了,就看看。” 王捕头背着手,“最近治安不好,夜里关好门。” “是是是......” 掌柜的塞过来一个小布包。 王捕头掂了掂,揣进怀里。 走远了,纪黎宴小声问:“这......” “规矩。”王捕头拍拍他肩膀,“慢慢你就懂了。” 一天巡下来,收了七八个布包。 晚上分钱时,王捕头给了纪黎宴二两。 “头儿,这......” “拿着,见者有份。” 纪黎宴捏着银子,心里沉甸甸的。 “头儿,”他开口,“这钱我不能要。” 王捕头动作一顿:“嫌少?” “不是。” 纪黎宴把银子放回桌上,“我刚来,还没出力。” “你小子......” 王捕头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行,有志气。” 他把银子收回去,“那等你出力了再说。” 第二天巡街,纪黎宴格外留心。 路过西街绣庄时,他脚步慢了慢。 翠娘正在门口晾绣品,看见他眼睛一亮。 “纪大哥!”她跑过来,“你真当差啦?” “嗯。”纪黎宴点点头,“最近可好?” “好着呢!”翠娘从怀里掏出个荷包,“这个送你......” “不用。”纪黎宴摆摆手,“我穿官服,用不上这个。” 翠娘的手僵在半空,眼圈有点红。 “你...你是不是嫌弃我......” “怎么会。”纪黎宴赶紧解释,“我是怕弄丢了。” 王捕头在不远处咳嗽一声。 纪黎宴对翠娘笑笑:“我该走了,你忙。” 走出半条街,王捕头才开口:“那姑娘对你有意思?” “没有的事。” “啧,”王捕头摇头,“年轻人啊......” 下午,衙门来了个报案的。 是个老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青天大老爷啊...我家的牛被偷了!” 县太爷正在后堂休息,师爷出来应付。 “丢牛?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天晚上......” 老农跪在地上,“那可是我家唯一的牲口啊......” 师爷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了,回去等消息。” 老农还要磕头,被衙役赶了出去。 纪黎宴看不过去,追到门口。 “老人家,牛是在哪丢的?” “就在村头......” 老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差爷,您帮帮我......” “哪个村?” “李家沟。” 纪黎宴记下,又问了细节。 回到衙门,王捕头把他叫到一边。 “多管闲事?” “我看老人家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王捕头点上旱烟,“你管得过来吗?” 纪黎宴没说话。 晚上下值,他没回客栈。 换了身便服,悄悄出了城。 李家沟离县城二十里。 走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农姓李,正蹲在门口抹眼泪。 看见纪黎宴,又惊又喜。 “差爷,您真来了?” “我来看看。”纪黎宴走进牛棚,“有脚印吗?” “有有有!” 老农指着地上,“您看,这么大个脚印......” 纪黎宴蹲下细看。 脚印很深,是个成年男人的。 旁边还有车辙印,像是板车。 “偷牛的往哪边去了?” “东边......” 老农说,“我早上追了一段,没追上。” 纪黎宴沿着车辙印走。 印子断断续续,最后消失在官道上。 正发愁,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辆马车疾驰而来,差点撞到他。 “找死啊!”车夫骂了一句。 纪黎宴躲到路边,看见马车后面拖着什么东西。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 是牛粪。 “站住!”他大喊一声。 马车反而跑得更快了。 纪黎宴捡起石头砸过去,正中一匹马的后腿。 马儿嘶鸣着摔倒,马车也翻了。 车上滚下来几个人,还有几头牛。 “我的牛!”老农惊呼。 那几个人爬起来就要跑。 纪黎宴冲上去,一脚踹倒一个。 另外两个抽出刀,围了上来。 “小子,少管闲事!” “偷牛还有理了?”纪黎宴捡起根木棍。 三人打在一起。 纪黎宴身手灵活,一打三“不落下风”。 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是王捕头带着人来了。 “小纪!”王捕头远远喊道。 偷牛贼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衙役们追上去,按倒了两个。 还有一个跑进林子,不见了踪影。 “你怎么在这儿?”王捕头下马问道。 “我来查案。”纪黎宴喘着气。 王捕头看了看地上的牛,又看了看他。 “行啊你,”他拍拍纪黎宴的肩膀,“一个人敢追三个。” 老农扑到牛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谢谢差爷...谢谢......” 回到衙门已是半夜。 县太爷被吵醒,很不高兴。 “就几头牛,至于大动干戈?” “大人,”王捕头禀报,“这几个是惯犯,身上还有别的案子。” 县太爷这才来了精神:“什么案子?” “上个月张庄的盗窃案,也是他们干的。” “哦?” 县太爷捻着胡须,“那得好好审。” 第二天升堂,偷牛贼全招了。 连带供出好几个同伙。 县太爷很高兴,当堂赏了纪黎宴十两银子。 “年轻人,好好干。” 出了公堂,王捕头勾住他脖子。 “这次干得漂亮。” “是头儿来得及时。” “少来这套。” 王捕头笑骂,“走,喝酒去。” 醉仙楼里,王捕头多喝了几杯。 “小纪啊,你是个好苗子。” 他压低声音,“就是太较真,这样容易得罪人。” “我不怕得罪人。” “你不怕,我怕。” 王捕头叹口气,“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 正说着,赵三又来了。 这次他学乖了,远远拱了拱手。 “王捕头,纪兄弟。” “赵少爷。”王捕头不冷不热。 赵三走过来坐下:“听说纪兄弟立了功,恭喜啊。” “侥幸。” “谦虚。”赵三倒了杯酒,“我敬纪兄弟一杯。” 纪黎宴以茶代酒喝了。 赵三眼珠转了转: “纪兄弟如今在衙门当差,可要常来常往啊。” “一定。” 赵三坐了会儿就走了。 王捕头看着他背影,冷哼一声。 “黄鼠狼给鸡拜年。” “头儿不喜欢他?” “喜欢?” 王捕头嗤笑,“这小子一肚子坏水,你离他远点。” 三天后,纪黎宴休沐。 他买了些点心,往柳树屯去。 还没进村,就看见苏小枝等在老地方。 这次她换了件水绿色的衫子,更显娇俏。 “纪大哥!”她远远招手。 “苏姐姐。”纪黎宴走过去,“等久了?” “没有......” 苏小枝低下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纪黎宴拿出点心,“给你带的。” 苏小枝接过,眼睛弯成月牙。 “你对我真好。” “应该的。”纪黎宴顿了顿,“簪子...戴着了吗?” “戴了。”苏小枝拨开鬓发,露出那支梅花簪。 “好看吗?” “好看。” 苏小枝脸红了,绞着帕子不说话。 两人在树下站了会儿,纪黎宴开口。 “你爹...在家吗?” “在。”苏小枝声音更小了,“他说...想见见你。” 纪黎宴心里一紧。 该来的还是来了。 “现在?” “嗯......”苏小枝偷偷看他,“你...你愿意吗?” 纪黎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带路吧。” 苏家院子很干净,种着几垄菜。 苏老爹正在院里编竹筐,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爹,这就是纪大哥。”苏小枝小声介绍。 苏老爹打量纪黎宴,眼神锐利。 “坐。” 纪黎宴在石凳上坐下。 苏小枝要去倒茶,被苏老爹叫住。 “你先回屋。” “爹......” “回去。” 苏小枝咬了咬嘴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里只剩两人。 苏老爹点上旱烟,缓缓开口。 “听小枝说,你现在在衙门当差了?” “刚去不久。” “一个月多少银子?” “二两。” 苏老爹吐出口烟:“养家糊口够了。” 纪黎宴没接话。 “我就小枝一个闺女。” 苏老爹看着他,“她娘走得早,我拉扯她长大不容易。”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苏老爹磕了磕烟袋。 “你要是真对她好,就明媒正娶,别净整些虚的。” 纪黎宴正色道:“我会的。” “什么时候?” “等...等攒够了钱。” 苏老爹盯着他看了半晌。 “行,我信你一次。” 他站起来,“但你要是敢欺负她......” “不会。” 纪黎宴也站起来,“我对天发誓。” 苏老爹摆摆手:“回去吧,晚了路不好走。” 纪黎宴告辞出来,苏小枝追到门口。 “我爹...没为难你吧?” “没有。” 纪黎宴笑笑,“你爹是为你好。” 苏小枝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香囊。 “这个给你,我绣的。” 香囊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 “真好看。”纪黎宴接过,“我会一直戴着。” 苏小枝眼睛亮晶晶的:“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纪黎宴想了想,“我可能要去趟省城。” “去省城做什么?” “公事。”纪黎宴没多说,“回来给你带礼物。” “好!”苏小枝用力点头,“我等你。” 回县城的路上,前面官道上围了一群人。 纪黎宴挤进去一看,是辆翻倒的马车。 车夫躺在地上呻吟,旁边散落着药材。 “怎么回事?”纪黎宴蹲下查看。 车夫断断续续地说:“马...马惊了......” 纪黎宴检查了他的伤势,腿断了。 他撕下衣摆帮车夫固定,又拦了辆过路的牛车。 “麻烦送他去医馆。” “你是他什么人?”赶车的问。 “路人。”纪黎宴掏出些碎银子,“医药费我出。” 车夫被送走后,纪黎宴收拾散落的药材。 “这些药可值不少钱呢。”围观的人议论道。 纪黎宴把药材装回箱子,发现底下压着封信。 信封上写着“济世堂孙大夫亲启”。 “这是送往省城的药。” 旁边一个老者捡起个标签,“看,上面盖着济世堂的印。” 纪黎宴心中一动:“老人家知道济世堂?” “省城最大的药铺,谁不知道?”老者摇头,“这批药怕是赶不上了。” “我正好要去省城。”纪黎宴抱起箱子,“可以帮忙送过去。” “那可多谢了!” 老者拱手,“孙大夫是好人,这些药能救不少人命。” 纪黎宴雇了辆车,连夜往省城赶。 路上颠簸,他紧紧护着药箱。 车夫是个话多的:“客官这么急,是家里有人病了?” “送药。” “济世堂的药?” 车夫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夫可是神医,我娘的风湿就是被他治好的。” “您认识他?” “省城谁不认识?”车夫叹气,“就是最近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 车夫压低声音:“听说得罪了什么人,药铺总被找茬。” 天蒙蒙亮时,到了省城。 城门刚开,纪黎宴直奔济世堂。 铺子已经开了,伙计正在卸门板。 “请问孙大夫在吗?” 伙计打量他一眼:“看病?” “送药。” 纪黎宴放下箱子,“从青州县来的,路上马车翻了。” “快请进!”伙计朝里喊,“掌柜的,药送到了!”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匆匆出来: “药没坏吧?” “应该没有。”纪黎宴打开箱子。 孙大夫检查了一遍,松了口气: “万幸万幸,这批药急用。” 他这才看向纪黎宴:“多谢小哥,不知如何称呼?” “纪黎宴,在青州县衙当差。” “原来是差爷。”孙大夫拱手,“这趟辛苦,快里面请。” 后院很安静,晒着各种药材。 孙大夫沏了茶:“纪兄弟吃过早饭没?” “还没。” “正好,一起用些。” 两人正吃着,外面忽然吵嚷起来。 “孙老头,出来!” 孙大夫脸色一变:“又来了。” 纪黎宴跟着出去,看见几个混混堵在门口。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这个月的例钱,该交了吧?” “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孙大夫皱眉。 “那是上个月。” 独眼龙一脚踢翻晒药的簸箕,“这个月的还没交呢!” 伙计想拦,被推了个跟头。 “几位,有话好说。”纪黎宴上前一步。 独眼龙斜眼看他:“你谁啊?” “过路的。” “过路的就少管闲事!”独眼龙伸手推他。 纪黎宴侧身躲过,扣住他手腕。 “哎哟!”独眼龙惨叫,“松手!” “光天化日,收什么例钱?”纪黎宴手上用力。 “你...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说来听听。” 独眼龙刚要开口,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第137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4 “怎么回事?” 几个官差下马。 独眼龙眼睛一亮:“李班头,这小子闹事!” 被叫李班头的官差看看纪黎宴: “你是何人?” “青州县衙帮闲,纪黎宴。”纪黎宴亮出腰牌。 李班头愣了愣:“青州县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送药。”纪黎宴松开手,“这几人勒索药铺,还请李班头秉公处理。” 独眼龙急了:“李班头,我们可是......” “闭嘴!” 李班头瞪他一眼,又对纪黎宴笑笑,“误会,都是误会。” 他拉过独眼龙低声说了几句。 独眼龙不情愿地拱拱手:“算我倒霉!” 混混们走了,李班头也告辞离开。 孙大夫苦笑:“让纪兄弟见笑了。” “他们经常来?” “每个月都来。” 孙大夫摇头,“说是收保护费,其实是有人指使。” “谁?” 孙大夫欲言又止,最终叹口气: “不提也罢。” 纪黎宴没再追问,吃完饭就要告辞。 “纪兄弟留步。” 孙大夫从柜台取出个荷包,“一点心意,务必收下。” “不必......” “要的。” 孙大夫硬塞过来,“你救了我这批药,就是救了不少病人。” 纪黎宴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出了济世堂,他没急着回去。 在城里转了转,打听孙大夫的事。 “孙大夫啊,可是好人。” 茶摊老板说,“就是脾气倔,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得罪了谁?” 老板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听说...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生意。” 老板叹气,“知府小舅子也开药铺,嫌孙大夫抢了买卖。” 纪黎宴心中了然。 下午,他去了趟府衙。 门房通报后,出来个师爷模样的人。 “青州县的?有什么事?” “送份文书。”纪黎宴递上县太爷的信。 师爷接过:“等着吧。” 等了半个时辰,里面传出话: “大人有请。” 知府四十出头,留着山羊胡,正在看书。 “青州县来的?” “是。”纪黎宴躬身行礼。 “你们县太爷倒会差使人。” 知府放下书,打量他:“信我看过了,你叫什么?” “纪黎宴。” “在衙门当差多久了?” “不久。” 知府点点头:“年轻有为,好好干。” 正说着,外面进来个年轻人,穿着绸缎衣裳。 “姐夫,我......” 他看见纪黎宴,愣了一下。 “这位是?” “青州县来的差役。”知府介绍,“这是内弟,赵文华。” 赵文华拱手:“幸会。” 纪黎宴还礼,心里却是一动。 姓赵? 从府衙出来,纪黎宴在街上又遇见赵文华。 “纪兄弟留步。” “赵公子有事?” “听说你今早帮了济世堂?”赵文华笑眯眯地问。 “碰巧路过。” “孙大夫是个好人。” 赵文华叹气,“就是脾气太直,容易得罪人。” “赵公子认识他?” “省城做药材生意的,谁不认识谁?” 赵文华话锋一转,“纪兄弟在青州县,可认识一个叫赵三的?” “认识。” “那是我堂弟。” 赵文华拍拍他肩膀,“既然都是熟人,以后多来往。” 他递过张名帖:“在省城有事,可以来找我。” 纪黎宴接过名帖,上面写着“文华药铺”。 回到客栈,他仔细回想。 赵三、赵文华、知府小舅子...... 这赵家,手伸得够长。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准备回青州县。 刚出客栈,就被个乞丐拦住了。 “行行好......”乞丐伸出破碗。 纪黎宴摸出几个铜板,乞丐却抓住他袖子。 “小心赵家。” 乞丐低声说,然后晃晃悠悠走了。 纪黎宴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去的路上下起雨,他找了间破庙躲雨。 庙里已经有人,是个老和尚,正在打坐。 “施主请便。”老和尚睁眼说道。 “打扰了。”纪黎宴在另一边坐下。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了下来。 老和尚生起火,煮了壶茶。 “施主从省城来?” “是。” “省城最近不太平。” 老和尚递过碗茶,“施主小心些。” 纪黎宴接过茶:“大师何出此言?” “老衲云游至此,听得些闲话。” 老和尚拨弄着火堆,“赵家势大,招惹不得。” “赵文华?” “不止。”老和尚摇头,“他背后还有人。” “谁?” 老和尚却不再说了,闭目念经。 雨停了,纪黎宴告辞离开。 老和尚忽然开口:“施主若是遇难,可来此庙。” “多谢大师。” 回到青州县,已是傍晚。 王捕头在衙门口等着:“你可算回来了!” “头儿,出什么事了?” “进去说。” 王捕头拉他进班房,“省城那边传来消息,说你惹了赵文华?” “不算惹,只是见了一面。” “那也得小心。” 王捕头压低声音,“赵家不好惹,知府都让他三分。” “我明白。” “明白就好。”王捕头拍拍他,“对了,柳树屯有个小丫头来找过你。” “什么时候?” “昨天,看样子挺急的。” 怕是苏小枝了! 纪黎宴心里一紧,连夜赶往柳树屯。 苏家大门紧闭,他敲了半天才开。 开门的是苏老爹,脸色难看。 “纪黎宴,你还有脸来?” “伯父,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苏老爹冷笑,“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 苏小枝从屋里跑出来,眼睛红肿:“爹,你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 苏老爹指着纪黎宴,“这小子在县城勾搭别的女人,你还护着他!” 纪黎宴愣住:“我没有......” “没有?”苏老爹冷哼一声,“我都听到风声了。” “我真没有!”纪黎宴急声道,“伯父,这话从何说起?” 苏小枝拽着父亲袖子:“爹,你听纪大哥解释......” “解释什么?” 苏老爹甩开她,“赵家少爷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赵三? 果然是他! “伯父。” 他上前一步。 “赵三是不是还说,我跟西街绣庄的翠娘不清不楚?” 苏老爹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诬陷!”纪黎宴斩钉截铁。 他转向苏小枝:“苏姐姐,你信我吗?” 苏小枝泪眼婆娑,咬着嘴唇点点头。 “好。” 纪黎宴深吸口气:“伯父,那翠娘是我帮过的一个姑娘。” “她荷包被偷,我追了回来。” “就这?”苏老爹半信半疑。 “就这。” 纪黎宴苦笑,“若我真有歪心思,何苦还在衙门当差?” “衙门里多少双眼睛盯着?” 苏老爹脸色稍缓:“那赵少爷为何要诬陷你?” “因为他记恨我。” 纪黎宴道,“前些日子在醉仙楼,他调戏卖唱姑娘,被我拦下了。” “有这事?”苏老爹看向女儿。 苏小枝小声道: “我...我也听村里人说过,赵三不是好人......” 纪黎宴趁热打铁:“伯父若不信,明日可随我去县城。” “当面对质?” “对!” 纪黎宴挺直腰板,“让翠娘亲口说,让街坊四邻作证。” 苏老爹沉默片刻。 “就算翠娘是清白的,别的姑娘呢?” “赵三还说你有好几个相好!” 纪黎宴简直气笑了: “伯父,我整日走街串巷,认识的人是多。” “可那都是为了生意。” 他掏出一叠账本:“您看,这是我之前每日的流水。” “早上在李家村,下午去王家镇。” “哪有时间谈情说爱?” 苏老爹接过账本,翻了翻。 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你...你还记账?” “生意人,自然要记。” 纪黎宴叹气,“不精打细算,怎么攒钱娶......” 他适时停住,看向苏小枝。 苏小枝脸一红,低下头。 苏老爹脸色彻底缓和了。 “那...那赵少爷为何偏要针对你?” “因为我挡了他财路。”纪黎宴压低声音。 “什么财路?” “他放印子钱,被我撞见过。” 纪黎宴半真半假地说,“伯父也知道,那是犯法的。” 苏老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所以他编造谣言,想毁我名声。” 纪黎宴苦笑,“没想到竟传到伯父耳里......” 苏老爹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也是听人一说,就着急了。” “伯父是心疼小枝。” 纪黎宴顺势道,“换做是我,也得问个清楚。” 苏老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那你之前在村里,为何躲着我家小枝?” “我何时躲过?”纪黎宴一脸无辜。 “上次让你来家吃饭,你推说要去下个村。” 苏小枝也抬眼看他。 纪黎宴脑筋急转。 “伯父,那日我是真有事。” 他叹口气,“镇上刘掌柜托我捎货,说好傍晚送到。” “若误了时辰,要扣工钱的。” 苏老爹将信将疑:“那后来怎么又去了省城?” “公事啊。” 纪黎宴道,“县太爷派的差事,我能不去吗?” 他从怀里掏出封信:“您瞧,这是知府大人给的公文。” 苏老爹不识字,但看见红彤彤的官印,信了大半。 “这么说...是冤枉你了?” “清者自清。” 纪黎宴挺直腰板,“不过伯父这般谨慎,是为小枝好。” “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到苏老爹心坎里。 他脸色终于放晴:“进屋说话吧,别站门口了。” 三人进了堂屋。 苏小枝忙去倒茶,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扬了起来。 “小纪啊,”苏老爹坐下,“你如今在衙门,一个月真二两银子?” “千真万确。”纪黎宴掏出钱袋,“您看,这是刚发的俸禄。” 白花花的银子,做不得假。 苏老爹点点头:“倒是够养家了。” “我省着点花,还能存下些。” 纪黎宴认真道,“再攒半年,就能置办聘礼了。” 苏小枝手一抖,茶水洒出些。 “胡说什么......”她声如蚊蚋。 “不是胡说。”纪黎宴看向她,“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苏老爹咳嗽一声。 “聘礼不聘礼的,倒不急。” “关键是你们俩要真心实意。” “伯父说的是。”纪黎宴正色道,“我对小枝,一片真心。”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这次去省城,特意买的。” 打开一看,是支镶珍珠的银钗。 苏小枝眼睛一亮。 “这...这很贵吧?” “不贵。”纪黎宴笑,“配你正好。” 苏老爹接过看了看,成色不错。 “你倒有心。” “应该的。”纪黎宴道,“小枝等我这些日子,我不能辜负她。” 苏小枝眼眶又红了。 这次是高兴的。 “行了行了。”苏老爹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 “你吃饭没?” “还没......” “小枝,去煮碗面。”苏老爹吩咐,“多加个鸡蛋。” “哎!”苏小枝欢快地应了。 等她去了厨房,苏老爹压低声音。 “小纪,赵家那边...你真没事?” “伯父放心。” 纪黎宴道,“我如今在衙门,他们不敢明着来。” “那就好。” 苏老爹叹口气,“咱们小门小户,惹不起那些贵人。” “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纪黎宴给他倒茶,“伯父放心,我会护着小枝的。” 面很快煮好了。 热腾腾的鸡蛋面,撒着葱花。 纪黎宴吃得香甜。 苏小枝坐在一旁,眉眼弯弯地看着。 “慢点吃。”她小声说。 “小枝手艺好。”纪黎宴夸道,“比我吃过的馆子都强。” “油嘴滑舌......”苏小枝脸红。 苏老爹看在眼里,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了。 饭后,纪黎宴起身告辞。 “这么晚了,要不......”苏小枝欲言又止。 “不了。”纪黎宴笑道,“明天一早还要巡街。”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铃铛。 “这个给你,挂在窗边。” “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好听。” 苏小枝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送他到村口,她小声问:“你...你真没骗我?” “骗你是小狗。”纪黎宴举手发誓。 苏小枝扑哧笑了。 “那...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七天后。”纪黎宴想了想,“那时我休息,带你去县城逛逛。” “真的?” “真的。” 纪黎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 “给你买新衣裳。” “不要......” 苏小枝低头,“你赚钱不容易。” “给你花,值得。” 纪黎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等我。” 说完转身走了。 回到县城,已是半夜。 纪黎宴刚躺下,就听见敲门声。 “谁?” “我。”王捕头的声音。 开门一看,王捕头脸色凝重。 “头儿,怎么了?” “省城出事了。”王捕头进屋,反手关上门。 “什么事?” “一窝江洋大盗,劫了知府的生辰纲。” 王捕头压低声音,“往咱们县方向逃来了。” 纪黎宴心头一紧:“多少人?” “七八个,都是亡命徒。” 王捕头坐下,“县太爷急了,让全城戒严。”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 王捕头看着他,“你回来的路上,没遇见可疑的人?” “没有。”纪黎宴摇头,“雨大,路上没什么人。” “那就好。” 王捕头松口气,“这几天小心点。” “咱们要出城搜捕吗?” “搜!” 王捕头苦笑,“县太爷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抓到人。” “可咱们人手不够啊。” “所以来找你。” 王捕头拍拍他肩膀,“你身手好,得挑大梁。” “头儿抬举我了。” “别谦虚。” 王捕头站起来,“明天一早,带人往东边搜。” “东边?” “对,他们最后出现在东边的黑风岭。” 第二天天没亮,衙门就集合了。 除了捕快,还征调了二十多个壮丁。 王捕头站在台阶上训话。 “都听好了,发现可疑的人,立刻发信号。” “不要单独行动,更不能贪功冒进!” 人群稀稀拉拉应着。 纪黎宴检查了装备,腰刀、绳索、哨子。 “小纪,你带一队。”王捕头点了他。 “往黑风岭西边搜,日落前必须回来。” “明白。” 十个人出了城,往黑风岭走。 山路崎岖,树林茂密。 “纪哥,这怎么找啊?”一个壮丁抱怨。 “仔细看脚印、断枝。”纪黎宴道,“还有烟火痕迹。” “这大山里,藏几个人太容易了。” “所以才要搜。” 纪黎宴拨开草丛,“都打起精神。” 搜了一上午,一无所获。 中午休息时,忽然听见远处有哨声。 “是东边的信号!” “出事了!” 纪黎宴带头往哨声方向跑。 翻过山梁,看见三个衙役倒在地上。 “老刘!”纪黎宴扶起一个。 “盗...盗匪......”老刘捂着肚子,指了个方向。 “追!” 纪黎宴留下两个人照顾伤员,带其他人追上去。 追了二里地,看见前面有七八个人影。 “站住!”他大喝一声。 那伙人回头,果然个个凶神恶煞。 “官府的人?”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大汉。 “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就凭你们?”大汉冷笑,“兄弟们,上!” 双方打在一起。 纪黎宴对上大汉,刀光闪烁。 “小子,有两下子。”大汉狞笑。 “你也不差。”纪黎宴格开一刀。 其他壮丁却顶不住了,盗匪个个身手狠辣。 “撤!” 纪黎宴虚晃一招,下令撤退。 “想跑?”大汉紧追不舍。 纪黎宴边打边退,忽然脚下一滑。 大汉趁机一刀劈来。 “小心!”一个壮丁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 “阿旺!”纪黎宴扶住他。 “快...快走......”阿旺吐血。 “一个都别想跑!”大汉带人围上来。 纪黎宴背起阿旺就跑。 “放箭!”大汉下令。 箭矢破空而来。 纪黎宴躲到树后,把阿旺放下。 “你撑住,我发信号。” 他掏出哨子猛吹。 “他在叫人!”盗匪急了,“快杀了他!” 纪黎宴拔出刀,准备一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官兵来了!”有人喊。 大汉脸色一变:“撤!” 盗匪们钻进林子,不见了。 王捕头带人赶到:“小纪,没事吧?” “我没事,阿旺受伤了。” “快抬回去!”王捕头查看伤口,“伤得不轻。” 回到衙门,大夫给阿旺包扎。 “失血过多,醒了后多吃点补血的养养就好。” 王捕头一拳砸在墙上:“狗东西!” “头儿,这些人不简单。” 纪黎宴道,“训练有素,不像普通盗匪。” “我也看出来了。”王捕头沉着脸,“怕是军中出来的。” “逃兵?” “有可能。” 正说着,县太爷来了。 “怎么样了?” “伤了一个,盗匪跑了。”王捕头禀报。 “废物!”县太爷骂道,“三天抓不到人,你们都别干了!” “大人息怒......” “息什么怒!” 县太爷甩袖子,“知府大人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再给你们一天时间,抓不到人,滚蛋!” 说完气冲冲走了。 王捕头苦笑:“看见了吧?这差事难办。” “头儿,我觉得不对劲。”纪黎宴皱眉。 “怎么?” “这些人逃跑的方向,好像是往赵家庄去的。” 王捕头一愣:“赵家庄?” “对。” 两人对视一眼。 “你是说......” “我不敢确定。”纪黎宴压低声音,“但太巧了。” 王捕头沉吟片刻:“晚上去探探?” “行。” 半夜,两人换上夜行衣。 赵家庄在城外十里,是个大庄子。 墙高门厚,还有护院巡逻。 “怎么进去?”王捕头问。 “那边。” 纪黎宴指了棵大树,“翻墙。” 两人悄悄摸到墙根,攀着树枝翻进去。 庄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 “分头搜。”王捕头打了个手势。 纪黎宴往东院摸去。 路过柴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大哥,这赵家靠谱吗?” “拿钱办事,管他靠不靠谱。” 声音耳熟,是白天那个大汉。 纪黎宴屏住呼吸,凑近听。 “生辰纲还在山里,咱们什么时候去取?” 第138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5 “等风头过了。” “可弟兄们等不及啊......” “急什么?” 大汉冷哼,“赵公子说了,只要咱们帮他办件事,再加五百两。” “什么事?” “杀个人。” “谁?” “衙门里那个姓纪的小子。” 纪黎宴心头一凛。 “就白天那个?” “对。” 大汉道,“赵公子恨他入骨,出一百两买他的人头。” “好买卖!” “小声点!” 大汉呵斥,“这几天别出去,吃喝赵家管够。” 纪黎宴悄悄退走,找到王捕头。 “怎么样?” “人在柴房。”纪黎宴把事情说了。 王捕头脸色铁青:“赵文华好大的胆子!” “现在怎么办?” “抓人!”王捕头咬牙,“人赃并获,看赵家怎么狡辩。” “就咱们俩?” “回去调人。” 两人翻墙出来,快马回城。 天一亮,王捕头就点齐人手。 “包围赵家庄,一个不许放跑!” “头儿,赵家可是地头蛇......”有衙役犹豫。 “地头蛇怎么了?”王捕头瞪眼,“窝藏盗匪,罪加一等!” 五十多人赶到赵家庄,把庄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三带着护院出来:“王捕头,这是什么意思?” “奉命搜查盗匪。”王捕头亮出公文。 “我家哪有盗匪?”赵三冷笑,“你可别血口喷人。” “搜了才知道。” 王捕头一挥手,“进去!” 衙役们冲进去。 赵三急了:“你们敢!我爹是赵员外!” “就是赵员外来了,也得搜!”王捕头推开他。 纪黎宴直奔柴房。 门一开,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王捕头问。 “肯定藏起来了。”纪黎宴仔细查看,“有脚印,刚走不久。” “搜庄子!” 搜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 赵三得意了:“王捕头,搜够了吗?” 王捕头脸色难看:“撤。” “等等!” 赵三拦住,“你们这么一闹,我赵家的名声怎么办?” “你想怎样?” “赔钱。” 赵三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否则我去县太爷那告你!” “你......” “我给。”纪黎宴忽然开口。 众人都愣住。 “小纪你......” “是我提议来搜的,责任我担。” 纪黎宴掏出钱袋。 “不过我现在没这么多钱,打个欠条行吗?” 赵三眼珠一转:“行啊,按手印。” 写了欠条,按了手印,赵三才放人。 回衙门的路上,王捕头忍不住了。 “小纪,你傻啊?五百两呢!” “头儿放心。”纪黎宴笑笑,“这钱他拿不走。” “什么意思?” “你看这个。”纪黎宴摊开手掌,是个玉佩。 “这是......” “从柴房捡的,上面刻着赵字。” 王捕头眼睛一亮:“赵文华的?” “对。”纪黎宴道,“我认得,他在省城戴过。” “可人跑了......” “跑不远。” 纪黎宴压低声音,“我在地上撒了荧光粉,晚上就能找到。” “好小子!”王捕头拍他肩膀,“有你的!” 半夜,两人又去了赵家庄。 果然,庄子外有星星点点的荧光。 “往山里去了。”纪黎宴道。 顺着荧光,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有守卫,两人悄悄摸掉。 洞里点着火把,盗匪们正在喝酒。 “大哥,这次发了!”一个小喽啰举杯。 “少喝点。”大汉道,“明天还得去取生辰纲。” “怕什么?官府那帮废物,能找到这儿?” 话音未落,纪黎宴冲了进来。 “都别动!” 盗匪们吓了一跳,纷纷抄家伙。 “又是你!”大汉站起来。 “束手就擒吧。”王捕头带人堵住洞口。 “就凭你们?”大汉狞笑,“兄弟们,杀出去!” 双方又打在一起。 这次官兵人多,盗匪渐渐不支。 “撤!”大汉想跑。 “往哪跑?”纪黎宴拦住他。 两人单挑,刀光剑影。 “小子,你非要找死?”大汉怒吼。 “是你找死。”纪黎宴一刀挑飞他的兵器。 “拿下!” 盗匪全被抓住,绑成一串。 “生辰纲在哪?”王捕头问。 “在...在后山瀑布下面。”大汉垂头丧气。 找到了生辰纲,满满十大箱。 “好家伙,够肥的。”王捕头打开一看,金光闪闪。 “赵家那边怎么办?”纪黎宴问。 “先押回去,看县太爷怎么发落。” 回到衙门,天已大亮。 县太爷看见生辰纲,喜笑颜开。 “好!好!王捕头,纪黎宴,你们立大功了!” “大人,还有一事。”王捕头呈上玉佩,“盗匪是赵家窝藏的。” 县太爷脸色一变:“赵家?” “对,赵文华指使的。” “这......” 县太爷犹豫了,“赵家可是......” “大人,人赃并获。” 纪黎宴道,“若是不办,知府那边怎么交代?” 县太爷沉吟片刻:“把赵三抓来。” 赵三被抓时还在睡觉。 “你们干什么?我爹是赵员外!” “赵员外也救不了你。”王捕头冷笑,“窝藏盗匪,死罪!” “胡说!我没有!” “那这个怎么解释?”纪黎宴亮出玉佩。 赵三脸色煞白:“这...这是我堂哥的......” “赵文华已经招了。”纪黎宴诈他。 “不可能!”赵三脱口而出,“他明明说......” “说什么?” 赵三闭嘴了。 “带回去审!” 大堂上,赵三死不认账。 “玉佩是我堂哥的,但跟我没关系。” “那盗匪怎么在你家庄子?” “我不知道,他们自己闯进来的。” “还狡辩!”王捕头一拍惊堂木,“大刑伺候!” “你敢!”赵三叫嚣,“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正闹着,赵员外来了。 “县太爷,犬子犯了何事?” “窝藏盗匪。” “绝无可能!”赵员外拱手,“定是有人诬陷。” “人证物证俱在。”县太爷为难。 赵员外使了个眼色,师爷凑过来耳语。 县太爷脸色变了变。 “此案...还需详查,先把赵三收监。” 退了堂,王捕头气得跺脚。 “又是这样!” “头儿别急。”纪黎宴道,“赵三关着,咱们慢慢查。” “怎么查?赵家肯定要捞人。” “那就让他们捞不成。”纪黎宴眼里闪过冷光。 第二天,城里传出消息。 赵三勾结盗匪,谋财害命。 百姓议论纷纷。 “赵家这么有钱,还干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赵家急了,四处打点。 但这次铁证如山,没人敢接。 几天后,省城来人了。 是知府派来的推官。 “赵文华已经招了。”推官道,“指使盗匪,劫掠生辰纲。” “那赵三......” “同谋。”推官拍板,“一并处置。” 赵员外哭天抢地,也没用。 最后判了:赵文华斩立决,赵三流放三千里。 消息传到柳树屯,苏小枝跑来找纪黎宴。 “纪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纪黎宴笑,“坏人得到报应了。” “我听说...好危险......” “都过去了。” 纪黎宴摸摸她的头。 苏小枝红了脸。 “对了,你爹怎么说?” “我爹...让你明天来家里吃饭。” “好。”纪黎宴点头,“我正好有事跟他说。” 第二天,纪黎宴提着礼物上门。 苏老爹做了桌好菜。 “小纪啊,赵家的事我听说了。”苏老爹给他倒酒。 “伯父,我不会喝酒......” “今天必须喝!”苏老爹坚持。 纪黎宴只好抿了一口。 “你为百姓除害,是好样的。”苏老爹举起杯,“我敬你。” “不敢不敢......” “但我也担心。” 苏老爹放下杯子,“赵家倒了,会不会有人报复?” “伯父放心,赵文华判了斩刑,赵三流放,赵家翻不了身了。” “那就好。”苏老爹叹口气,“咱们平头百姓,就怕这些事。” “以后不会了。”纪黎宴保证。 “对了,你上次说攒钱......”苏老爹看着他。 “已经攒够了。”纪黎宴掏出个匣子,“您看。” 打开一看,是张地契和一百两银子。 “这...这是......” “我买了十亩地,在清水湾。” 纪黎宴道,“那里水土好,收成不错。” “还有这银子,是聘礼。” 苏老爹愣住了。 苏小枝也呆了。 “你...你哪来这么多钱?”苏老爹问。 “抓盗匪的赏银。”纪黎宴笑,“知府大人赏的。” “可这也太多了......” “不多。”纪黎宴认真道,“娶小枝,多少都不多。” 苏老爹眼睛有点湿。 “好...好小子......” “伯父,您看...什么时候办喜事?” “你定!”苏老爹拍板,“越快越好!” 苏小枝捂着脸跑进屋。 “这丫头......”苏老爹笑骂,“还害羞了。” 婚事定在下月初八。 纪黎宴忙起来,置办家具,布置新房。 王捕头来帮忙:“行啊小纪,这么快就要成家了。” “头儿到时候一定要来。” “那必须!”王捕头笑,“对了,县太爷说要给你升职。” “升职?” “捕头。”王捕头拍拍他,“我老了,该退下来了。” “头儿......” “别推辞。”王捕头道,“你比我强,能服众。” 婚礼那天,热闹极了。 衙门的人都来了,清水湾的村民也来了。 苏小枝穿着红嫁衣,美得像画里的人。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时,外面忽然来了队人马。 “知府大人贺礼到——” 门外一声高喝。 纪黎宴愣住,王捕头赶紧拉他: “快去接!” 两人迎出门,只见四个官差抬着两口箱子。 “纪捕头,知府大人听闻你今日大喜,特命我等送来贺礼。” 为首官差拱手道。 “这...这怎么敢当......” “大人说了,你擒贼有功,当赏。”官差打开箱子。 一箱绫罗绸缎,一箱金银器皿。 围观百姓哗然。 “知府大人亲自送礼,小纪面子真大!” “那可不,人家立了大功呢!” 苏老爹手足无措:“这...这得回礼啊......” 官差笑道:“老人家不必客气,知府大人还有句话。” “请讲。” “下月初一,府衙缺个刑房主事,问纪捕头可愿赴任?”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刑房主事?那可是正七品!” “一步登天啊!” 纪黎宴与王捕头对视一眼。 王捕头冲他使眼色:“快答应!” “承蒙大人抬爱。”纪黎宴拱手,“属下自当尽心竭力。” “好!”官差递上文书,“这是任命状,下月初一到任。” 送走官差,喜宴更热闹了。 “小纪,不,纪主事,恭喜恭喜!” “以后可得照应咱们啊!” 纪黎宴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些奇怪。 宴席散后,王捕头拉他到一边。 “你小子,走大运了。” “头儿,我总觉得太突然......” “突然什么?” 王捕头拍他肩膀,“你破了这么大案子,升官是应该的。” “可刑房主事......” “怎么?怕干不好?” 纪黎宴苦笑:“我才当几天捕头......” “怕个球!”王捕头灌了口酒。 “有我呢,不懂的来问,大不了我豁出脸来替你问懂的人。” 洞房里,苏小枝静静坐着。 纪黎宴挑开盖头,她仰起脸。 “相公......” “娘子。”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让你久等了。” “不久。”苏小枝靠在他肩上,“只要是你,等多久都愿意。”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身影。 “小枝,”纪黎宴忽然开口,“下个月,我要去省城赴任。” 苏小枝身子一僵:“去多久?” “恐怕...得长住。”纪黎宴握住她的手,“你愿意跟我去吗?” “我......” 苏小枝低下头,“我愿意的......” 事情定下,三朝回门后,纪黎宴开始收拾行李。 临行前,他去衙门辞行。 王捕头送他到门口:“到了省城,万事小心。” “头儿放心。” “对了,”王捕头压低声音,“赵家虽然倒了,但还有余党。” “我明白。” “那个赵文华......”王捕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 “斩首那天,有人劫法场。”王捕头叹道,“虽然没成,但......” 纪黎宴心头一凛:“什么人?” “不清楚。”王捕头摇头,“蒙着脸,身手不错。” “跑了吗?” “跑了三个。”王捕头拍拍他,“你路上当心点。” 离开青州县那日,不少百姓来送行。 “纪主事,常回来看看!” “一路平安啊!” 马车出了城,苏小枝掀开车帘回望。 “舍不得?”纪黎宴问。 “有点。”她靠在他肩上,“毕竟从小在这儿长大。” “等安顿好了,随时可以回来。” 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在客栈歇脚。 刚安顿好,楼下传来吵闹声。 “客满了,您去别家吧!” “放屁!老子看见还有空房!” 纪黎宴下楼查看,只见三个大汉正揪着掌柜衣领。 “几位,有话好说。” 大汉回头,眼神凶狠:“你谁啊?少管闲事!” “出门在外,和气生财。”纪黎宴亮出腰牌,“在下府衙刑房主事。” 大汉脸色一变,松开手。 “原来是官爷......”为首的大汉拱拱手,“得罪了。” “客满了就是客满了,”纪黎宴道,“何必为难掌柜?” “是是是......”三人悻悻走了。 掌柜千恩万谢:“多谢官爷解围!” “举手之劳。”纪黎宴正要上楼,忽听外面马嘶声。 探头一看,那三人并没走远,正在对面茶摊坐着。 眼神时不时瞟向客栈。 回到房里,纪黎宴对苏小枝道:“今晚警醒些。” “怎么了?” “那三个人不对劲。”纪黎宴吹灭蜡烛,“你先睡,我守夜。” 半夜,果然有动静。 房门被轻轻撬开,三个黑影溜进来。 “睡死了?” “都迷晕了,快搜!” 黑影摸到床边,刚要动手,纪黎宴突然跃起。 “等你多时了!” 烛火点亮,正是白天那三人。 “你...你没中迷烟?” “雕虫小技。”纪黎宴拔出刀,“说,谁派你们来的?”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扑上。 纪黎宴以一敌三,刀光闪烁。 打斗声惊醒了苏小枝。 “相公!” “别过来!”纪黎宴挡开一刀,踹翻一人。 另外两人见势不妙,跳窗逃跑。 被踹倒的那个刚要起身,被纪黎宴踩住。 “说!” “我...我说......”汉子求饶,“是...是赵公子的人......” “赵文华不是死了吗?” “是...是他弟弟,赵文才......” 纪黎宴皱眉:“赵文才?” “对...他说...说要给哥哥报仇......” “人在哪?” “不...不知道......”汉子哆嗦,“我们只负责跟踪......” 纪黎宴打晕他,捆了个结实。 “小枝,收拾东西,马上走。” “现在?”苏小枝吃惊。 “对,这里不安全了。” 连夜赶路,天亮时到了下一个镇子。 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纪黎宴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报官。” “相公小心......” “放心。”纪黎宴摸摸苏小枝的头,“我很快回来。” 镇子小,只有个巡检司。 巡检是个老吏,听完禀报直皱眉。 “赵文才?没听过这人啊......” “说是赵文华的弟弟。” “赵家不是败了吗?”老吏纳闷,“哪又冒出个弟弟?” “所以得查清楚。”纪黎宴道,“人被捆在百里客栈,您派人去押来?” “行。”老吏点了两个差役,“你们跟纪主事去一趟。” 回到客栈,人已经不见了。 绳子被割断,窗台有血迹。 “跑了?”差役问。 “伤得不轻,跑不远。”纪黎宴查看痕迹,“往东边去了。” 三人沿血迹追出镇子,进了片林子。 血迹在一棵树下断了。 “分头找。”纪黎宴道。 刚分开,林子里就传来哨声。 是差役的求救信号! 纪黎宴赶过去,只见两个差役被吊在树上。 “纪主事,有埋伏......” “别动!”纪黎宴拔出刀。 树后闪出五个人。 为首的年轻人锦衣玉带,面容阴鸷。 “赵文才?” “正是在下。”赵文才冷笑,“纪主事,久仰大名。” “你想怎样?” “血债血偿。”赵文才咬牙,“我大哥不能白死。” “你大哥罪有应得。” “放屁!”赵文才怒道,“分明是你栽赃陷害!” “证据确凿,何来栽赃?” “少废话!”赵文才一挥手,“抓住他!” 四个打手围上来。 纪黎宴一刀劈退两人,反手抓住绳索。 “嚓”地割断。 差役掉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快走!”纪黎宴护在他们身前。 “谁都别想跑!” 赵文才亲自出手,剑光凌厉。 “铛铛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纪主事好功夫。”赵文才冷笑,“可惜今天得死在这儿!” 剑招突变,招招致命。 纪黎宴边打边退,忽然脚下一绊。 “小心!”差役惊呼。 剑尖已到胸前。 纪黎宴侧身避过,衣袖被划破。 “好险!” “我看你能躲几次!”赵文才步步紧逼。 另四个打手也攻上来。 纪黎宴以一敌五,还游刃有余。 “砰砰——” 两枚石子破空而来。 “哎哟!”打手捂着眼睛惨叫。 “谁?”赵文才惊怒。 “以多欺少,好不要脸!” 树上跳下个青衣人。 斗笠遮面,看不清相貌。 “阁下是谁?”赵文才皱眉。 “路见不平的。”青衣人声音清朗。 “少管闲事!” “这闲事我管定了。” 青衣人抽出软剑,“这位主事,左边两个归你?” “多谢!”纪黎宴精神一振。 两人并肩作战,形势逆转。 “撤!”赵文才见势不妙。 “想走?”青衣人剑光如网。 “啊——” 一个打手中剑倒地。 赵文才咬牙扔出烟雾球。 “咳咳......” 烟雾散尽,人已不见。 第139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6 “跑得倒快。” 青衣人收剑回鞘。 纪黎宴拱手:“多谢兄台相助。” “举手之劳。”青衣人掀开斗笠。 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在下叶青,游历至此。” “纪黎宴,府衙刑房主事。” 两人相视一笑。 叶青帮忙放下两个差役:“你们没事吧?” “没...没事......”差役惊魂未定。 “那赵文才是什么人?”叶青问。 “赵文华的弟弟。”纪黎宴皱眉,“本以为赵家已经瓦解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叶青轻笑,“纪主事这是去哪?” “赴任省城。” “巧了,我也要去省城。”叶青眼睛一亮,“不如同行?”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这...恐怕会连累叶兄弟。” “怕什么?”叶青满不在乎,“我最爱打抱不平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回到客栈,苏小枝正焦急等待。 看见纪黎宴,扑了过来:“相公,你没事吧?” “没事。”纪黎宴拍拍她,“多亏这位叶兄弟。” 苏小枝这才注意到叶青:“多谢恩人!” “嫂夫人客气了。”叶青拱手,“叫我叶青就好。” 三人简单吃了早饭,便继续上路。 马车上,叶青好奇地问:“赵家为何如此恨纪大哥?” “说来话长。”纪黎宴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叶青听得津津有味:“原来纪大哥是破案高手。” “过奖了。”纪黎宴苦笑,“如今被余党追杀,倒是麻烦。” “怕什么?”叶青拍拍腰间软剑,“有我在呢。” 苏小枝忍不住问:“叶兄弟年纪轻轻,武功这么好?” “家传的。”叶青含糊道,“从小习武罢了。” 行至中午,在茶摊休息。 刚坐下,旁边桌的客人忽然起身。 “纪兄?”那人惊喜道。 纪黎宴转头一看:“李兄?” 竟是当初土地庙遇见的书生李文轩。 “真是纪兄!”李文轩快步走来,“一别多日,可还安好?” “一切都好。”纪黎宴笑道,“李兄这是......” “去省城赶考。”李文轩看看叶青和苏小枝,“这二位是?” “内子苏小枝,这位是叶青兄弟。” 几人重新落座,聊起近况。 “原来纪兄已成官家人了。”李文轩拱手,“恭喜恭喜。” “李兄此去必能高中。” “借纪兄吉言。”李文轩叹气,“只是如今科场......” 他欲言又止。 “怎么?”纪黎宴问。 “听说今年主考...有些门道。”李文轩压低声音。 叶青插嘴:“有舞弊?” “嘘——” 李文轩紧张地四下看看,“不可说,不可说。” 正说着,远处烟尘滚滚。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停在茶摊前。 “掌柜的,上茶!”为首的军官喊道。 掌柜忙不迭地伺候。 军官瞥见纪黎宴的腰牌:“府衙的人?” “正是。”纪黎宴起身,“阁下是......” “守备营千总,周勇。”军官打量他,“要去省城?” “赴任。” 周勇点点头,不再多问。 喝完茶,骑兵队先走了。 李文轩小声道:“这是去剿匪的?” “剿匪?”叶青好奇。 “听说黑风岭还有盗匪余孽。”李文轩道,“不过......” “不过什么?” “听说那些不是真匪。”李文轩声音更低了,“是逃兵。” 纪黎宴与叶青对视一眼。 “李兄从哪听来的?” “客栈里听人议论。” 李文轩道,“说是军营克扣粮饷,逼得人落草。” 叶青冷笑:“官逼民反,自古如此。” “慎言。”纪黎宴提醒。 休息够了,众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到了省城地界。 城门口排着长队,守城士兵查得很严。 “怎么回事?”纪黎宴问前面的人。 “听说要抓什么人。”那人答道,“已经查了三天了。” 轮到他们时,士兵仔细检查了文书。 “刑房主事?”士兵打量纪黎宴,“进去吧。” 进了城,纪黎宴先送李文轩去客栈。 “纪兄,后会有期。”李文轩拱手。 “李兄保重。” 安顿好李文轩,纪黎宴带着苏小枝和叶青去府衙报到。 门房通报后,出来个师爷。 “可是纪主事?” “正是。” “大人等候多时了。”师爷引路,“请随我来。” 知府姓陈,五十来岁,面容严肃。 “下官纪黎宴,拜见大人。” “免礼。”陈知府打量他,“果然年轻有为。” “大人过奖。” “赵家的案子,你办得很好。” 陈知府道,“不过......” 他顿了顿:“赵文才跑了,你知道吗?” “下官知道。”纪黎宴将路上遇袭的事说了。 陈知府皱眉:“此人是个祸患。” “下官定全力缉拿。” “嗯。” 陈知府点头,“你先安顿家眷,再给你一日假,后日来点卯即可。” 出了府衙,叶青问:“这位陈知府如何?” “看着还算正直。”纪黎宴道,“且观后效吧。” 府衙后街有官舍,分了一处小院给他们。 里面有四五间房。 他们小夫妻两个人住还挺大的。 苏小枝忙着收拾屋子,叶青则出去打听消息。 晚上,叶青带回个消息。 “赵文才可能藏在城西。” “具体位置?” “还不清楚。”叶青道,“但有人见过相似的人。” 纪黎宴沉吟:“明日我去刑房调卷宗。” 第三天点卯,纪黎宴正式上任。 刑房书吏是个老头,姓孙,看着就很精明。 “纪主事,这是历年卷宗。”孙书吏搬来厚厚一摞。 “有劳。”纪黎宴翻看,“赵家的案子,后续如何?” “赵家产业已经查封。”孙书吏道,“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田产铺面,转到了别人名下。”孙书吏压低声音。 “谁?” “这个......”孙书吏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 “听说是...通判大人。”孙书吏声音几不可闻。 纪黎宴心头一沉。 通判大人姓钱,是知府的得力副手,正六品。 “有证据吗?” “没有明证。”孙书吏摇头,“只是传闻。” 正说着,外面传来声音: “纪主事在吗?” 一个锦衣中年人走进来。 孙书吏忙行礼:“通判大人。” “你就是纪黎宴?”钱通判上下打量他。 “下官正是。” “年轻有为。” 钱通判皮笑肉不笑,“赵家的案子,你办得不错。” “分内之事。” “不过......”钱通判话锋一转,“有些事,适可而止。” “下官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钱通判拍拍他肩膀,“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走了。 孙书吏擦擦汗:“纪主事,您这是......” “无妨。” 纪黎宴神色不变,“继续做事。” 下午,纪黎宴去查赵家产业。 果然,几家最值钱的铺面,都换了主人。 新主人姓王,是个外地商人。 “去查这个王老板。”纪黎宴吩咐。 孙书吏为难道:“这...恐怕不妥......” “为何?” “王老板...是通判大人的远亲。”钱书吏小声道。 纪黎宴冷笑:“那就更要查了。” 正说着,叶青匆匆进来。 “纪大哥,有发现。” “说。” “赵文才可能在百花楼。” 叶青道,“我亲眼看见他手下进去了。” “百花楼是什么地方?” “青楼。”叶青脸有点红,“城西最大的。” 纪黎宴想了想:“晚上去探探。” “我也去!”叶青忙道。 “你......” 纪黎宴看看他,“那种地方,你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叶青不服,“我能帮忙。” “还是算了。”纪黎宴坚持,“你在外面接应。” 入夜,纪黎宴换了便服,独自前往百花楼。 楼里灯火通明,莺歌燕舞。 “客官里面请——” 老鸨热情招呼。 “找个清静点的地方。”纪黎宴塞了锭银子。 “好嘞!”老鸨眉开眼笑,“春桃,带客官去雅间。” 叫春桃的姑娘引他上楼。 路过一间房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公子放心,这儿安全得很。” “最好如此。”另一个声音道,“要是被发现......” 是赵文才! 纪黎宴脚步一顿。 “客官?”春桃回头。 “就这间吧。”纪黎宴指了隔壁。 进了屋,他贴墙细听。 “东西准备好了吗?”赵文才问。 “准备好了。”手下答道,“明天就能送出城。” “小心点,别像上次那样。” “这次绝对没问题。” 纪黎宴正听着,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让我进去!”是叶青的声音。 “姑娘,这儿不能进......”龟公拦着。 “什么姑娘?我是男的!”叶青嚷道。 纪黎宴扶额,赶紧开门,就见叶青正跟龟公拉扯。 “他是我朋友。”纪黎宴道。 龟公这才放手:“早说嘛......” 进了屋,叶青得意道:“我就说能进来。” “胡闹。”纪黎宴瞪他,“隔壁是赵文才。” “真的?”叶青眼睛一亮,“抓人?” “等等。”纪黎宴按住他,“听听他们说什么。” 两人贴墙倾听。 “......送到码头,有人接应。”赵文才道,“记住,子时三刻。” “明白。” “还有,”赵文才顿了顿,“那个纪黎宴,到省城了。” “听说了。” “找机会,做了他。”赵文才声音冰冷。 “这...在省城动手,恐怕......” “怕什么?”赵文才冷笑,“有人罩着。” “谁?”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脚步声响起,似乎要出来了。 纪黎宴和叶青赶紧坐好,装作喝酒的样子。 门开了,赵文才带着手下匆匆下楼。 两人结了账,悄悄跟在后面。 赵文才很警惕,绕了好几条街。 最后进了一处宅院。 “这是哪?”叶青问。 “不清楚。”纪黎宴记下地址,“明天查查。” 回到官舍,苏小枝还没睡。 “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纪黎宴简单说了。 苏小枝担心道:“那个赵文才,会不会......” “放心。”纪黎宴安慰她,“我能应付。” 第二天,纪黎宴去查那处宅院。 房主姓周,是个粮商。 “周老板和赵文才什么关系?”纪黎宴问孙书吏。 “这个......”孙书吏犹豫,“周老板是通判大人的连襟。” 又是钱通判! 纪黎宴皱眉:“备轿,去周家。” 周家宅院气派,门口两个石狮子。 门房通报后,周老板亲自迎出来。 “纪主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周老板客气。” 纪黎宴开门见山,“昨晚赵文才是否来过贵府?” 周老板脸色一变:“赵文才?那个逃犯?” “正是。” “没有没有。”周老板连连摆手,“我怎么会窝藏逃犯?” “可有人看见他进了贵府。” “一定是看错了。”周老板干笑,“我这几天都没出门。” 纪黎宴盯着他:“可否让在下搜查?” “这......” 周老板为难道,“没有公文,恐怕......” “那就请周老板跟我回衙门一趟。” “凭什么?”周老板急了,“我可是良民!” “是不是良民,查过才知道。” 正僵持着,一顶轿子停在门口。 钱通判走下轿:“怎么回事?” 周老板如见救星:“姐夫,这位纪主事要抓我!” 钱通判看向纪黎宴:“纪主事,这是何意?” “下官追查逃犯赵文才,线索指向周府。” “可有证据?” “有人亲眼所见。” “何人?”钱通判追问,“叫他来对质。” 纪黎宴语塞。 叶青是江湖人,不宜露面。 “看来是没有。”钱通判冷笑,“纪主事,办案要讲证据。” “下官明白。” “那就请回吧。”钱通判拂袖,“周老板是正经商人,莫要为难。” 纪黎宴只得告辞。 回到衙门,叶青迎上来:“怎么样?” “碰钉子了。”纪黎宴叹气,“钱通判护着他。” “那怎么办?” “明的不行,来暗的。”纪黎宴道,“晚上再去探。” 夜深人静时,两人翻墙进了周府。 宅子很大,两人分头搜查。 纪黎宴摸到书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必须尽快送走。”是周老板的声音。 “现在查得紧。”另一个声音道,“码头都是官兵。” “走陆路?” “陆路更危险。” 纪黎宴悄悄戳破窗纸,看见周老板和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背对着,看不清脸。 “那怎么办?”周老板急道,“人藏在我这儿,迟早出事。” “再藏两天。”黑衣人道,“等风头过了......” “不行!”周老板打断,“明天必须送走!” “你......” “就这么定了。”周老板强硬道,“子时,后门接人。” 黑衣人沉默片刻:“好吧。” 说完从窗户跃出,身手矫健。 纪黎宴悄悄跟上。 黑衣人很警惕,绕了几圈才进了一处小院。 院里有间亮灯的屋子。 黑衣人敲了三下门,两轻一重。 门开了,赵文才探出头:“怎么样?” “明天子时,后门。”黑衣人道,“周老板等不及了。” “这个老东西!”赵文才骂了句,“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好。”赵文才咬牙,“走之前,得办件事。” “什么事?” “杀了纪黎宴。”赵文才恨声道。 黑衣人犹豫:“这...太冒险了。” “不杀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 “没有可是!”赵文才低吼,“你帮我这次,价钱翻倍。” “......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黑衣人才离开。 纪黎宴悄悄退走,找到叶青。 “人在东跨院。”叶青道,“有四个守卫。” “明天子时他们要跑。”纪黎宴道,“还计划杀我。” “好大的胆子!”叶青怒道,“咱们先下手为强?” “不。”纪黎宴摇头,“抓贼拿赃,等他们行动。” “太危险了!” “我有分寸。” 两人回衙门布置。 第二天,纪黎宴照常点卯。 钱通判看见他,似笑非笑:“纪主事,昨晚没睡好?” “劳大人挂心,睡得还好。” “是吗?”钱通判意味深长,“可要保重身体啊。” “谢大人关心。” 一整天,纪黎宴都待在衙门。 傍晚下值时,他故意走得很慢。 街上的行人渐少,他拐进一条小巷。 果然,后面有人跟踪。 纪黎宴装作不知,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深处,前后突然跳出四个人。 “纪黎宴,久等了。”赵文才从暗处走出。 “赵公子,好大的阵仗。”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赵文才一挥手,“上!” 四人同时扑上。 纪黎宴拔刀应战。 刀光剑影,打得难解难分。 赵文才趁机偷袭,一剑刺向纪黎宴后心。 “铛——” 叶青突然出现,挡开这一剑。 “又是你!”赵文才怒道。 “惊喜吗?”叶青笑问。 “一起杀了!”赵文才吼道。 六人混战在一起。 纪黎宴和叶青背靠背,配合默契。 “砰砰——” 两个打手倒地。 赵文才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哪里走!”纪黎宴追上。 “看镖!”赵文才回手扔出暗器。 纪黎宴侧身躲过,刀已架在赵文才脖子上。 “别动。” 另外两个打手也被叶青制服。 “纪黎宴,你敢杀我?”赵文才色厉内荏。 “我不杀你。”纪黎宴道,“律法会制裁你。”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 王捕头带着人赶到:“小纪,没事吧?” “头儿,您怎么来了?” “叶小子通知我的。”王捕头笑道,“这小子机灵。” 赵文才面如死灰。 押回衙门,连夜审讯。 赵文才起初还嘴硬,直到纪黎宴拿出证据。 “周老板已经招了。”纪黎宴道,“你还要顽抗?” “那个老东西......”赵文才咬牙。 “说吧,谁指使你的?” “......钱通判。” “果然。”纪黎宴并不意外,“详细说来。” 赵文才交代,钱通判一直与赵家有勾结。 赵家出事,钱通判怕牵连自己,才想灭口。 “那些产业,也是他吞的吧?”纪黎宴问。 “是。”赵文才点头,“他拿了大头,只分我一点残羹剩饭。” “还有呢?” “还有...科举舞弊。”赵文才道,“今年主考,是他老师。” 纪黎宴与王捕头对视一眼。 “可有证据?” “有账本。”赵文才道,“在我住处,床板下面。” 拿到账本,天已大亮。 陈知府看着账本,脸色铁青。 “岂有此理!”他一拍桌子,“传通判!” 钱通判被带来时,还不知情。 “大人唤下官何事?” “你自己看。”陈知府扔过账本。 钱通判翻开一看,冷汗直流。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陈知府冷声道,“拿下!” 钱通判被革职查办,牵连出一串官员。 赵文才判了斩刑,周老板流放。 案子了结,陈知府对纪黎宴大加赞赏。 “纪主事,你又立一功。” “分内之事。” “本官已上奏朝廷,为你请功。”陈知府道,“好好干。” “谢大人。” 出了府衙,叶青等在门口。 “纪大哥,恭喜啊。” “多亏你帮忙。”纪黎宴笑道,“走,喝酒去。” 三人来到醉仙楼,要了间雅间。 酒过三巡,叶青忽然道:“纪大哥,我要走了。” “走?去哪?” “江湖。”叶青举杯,“我本就是游历四方,该继续上路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叶青有些不舍,“认识纪大哥,是叶青的荣幸。” “我也是。”纪黎宴与他碰杯,“保重。” “保重。” 送走叶青,纪黎宴的生活重回平静。 苏小枝有了身孕,他每天早早回家。 这天,李文轩突然来访。 “李兄?快请进。” 李文轩神色憔悴:“纪兄,我......” “怎么了?” “我...落榜了。”李文轩苦笑。 纪黎宴一愣:“以李兄才学,不该啊。” “有人舞弊。” 第140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7 “我亲眼看见,有人夹带小抄。” 李文轩摇头,眼中带着愤懑。 “你没举报?” “举报了。”李文轩苦笑,“反被赶出考场。” 纪黎宴眉头紧锁:“主考是谁?” “姓孙,据说是钱通判的老师。”李文轩压低声音。 纪黎宴沉吟,“李兄有何打算?” “我......” 李文轩迟疑,“想请纪兄帮忙,讨个公道。” “这......” 纪黎宴为难,“科举舞弊,牵涉太广。” “难道就任由他们胡来?”李文轩激动道。 “自然不是。”纪黎宴安抚他,“但需从长计议。”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 “纪主事在家吗?”是个陌生声音。 纪黎宴开门,见是个官差。 “何事?” “知府大人有请,急事。” 纪黎宴对李文轩道:“李兄稍坐,我去去就回。” 府衙里,陈知府面色凝重。 “纪主事,出事了。” “大人请讲。” “今科解元,暴毙家中。”陈知府递过卷宗,“死状蹊跷。” 纪黎宴接过一看,死者张明远,二十四岁。 “何时发现的?” “今早。”陈知府道,“家人报官,说是突发急病。” “可验过尸?” “尚且还未。”陈知府看着他,“此事不宜声张,你暗中调查。” “下官明白。” 纪黎宴领命,先去张府。 张府一片素缟,哭声不绝。 “纪主事。”管家迎上来,“老爷在里面。” 张老爷五十多岁,老泪纵横。 “我儿...我儿死得冤啊......” “张老爷节哀。”纪黎宴问,“令郎近日可有异常?” “没有......” 张老爷摇头,“昨日还好好的......” “可曾与人结怨?” “明远性子温和,从不与人争执。” 纪黎宴查看尸体,面色青紫,指甲发黑。 “中毒。”他心中判断。 “昨日谁来过?” “只有...李公子。”管家迟疑道。 “哪个李公子?” “李文轩。”管家道,“与少爷是同窗。” 纪黎宴心头一紧。 回到官舍,李文轩还在等候。 “纪兄,如何?”他起身问道。 “李兄昨日去过张府?”纪黎宴直视他。 李文轩一愣:“是...去过。” “所为何事?” “明远兄邀我讨论文章。”李文轩不解,“怎么了?” “张明远死了。” “什么?”李文轩大惊,“怎么会......” “中毒身亡。”纪黎宴盯着他,“你是最后见过他的人。” 李文轩脸色煞白:“纪兄是怀疑我?” “例行询问。”纪黎宴道,“你们可曾争执?” “没有!” 李文轩急道,“我们相谈甚欢,还约好今日再聚......” “可有人证?” “张府下人都在。”李文轩苦笑,“纪兄若不信,可去查问。” 纪黎宴点头:“我会查清。” 送走李文轩,他陷入沉思。 以他对李文轩的了解,不似凶手。 但证据指向,又不得不疑。 夜里,苏小枝见他愁眉不展。 “相公,可有难处?” “一桩命案。”纪黎宴叹道,“牵扯故人。” “可是李公子?” “你如何知道?” “方才听见几句。”苏小枝轻声道,“李公子不像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纪黎宴摇头。 “那也要查清楚。”苏小枝道,“莫冤枉好人。” 第二天,纪黎宴再访张府。 “昨日李公子来时,可有何异常?”他问管家。 “异常......” 管家回忆,“李公子似乎...心事重重。” “他们谈了多久?” “约一个时辰。”管家道,“后来少爷送他出门。” “期间可有上茶点?” “上了茶。” 管家忽然想起,“对了,茶是少爷亲自泡的。” “茶具可还在?” “应该...还在书房。” 纪黎宴去书房查看,茶具已清洗干净。 “谁洗的?” “是...是老奴。”管家忐忑,“可是不妥?” “没什么。”纪黎宴又问,“张公子近日可接触过什么人?” “除了李公子,还有......”管家犹豫。 “但说无妨。” “前日孙主考来过。”管家低声道,“与少爷在书房密谈许久。” “孙主考?”纪黎宴精神一振,“说了什么?” “老奴不知。”管家摇头,“只听见...似乎有争执。” 离开张府,纪黎宴去找孙主考。 此处门庭若市,多是今年考生。 “纪主事?”孙主考见到他,有些意外。 “孙大人。”纪黎宴拱手,“为张明远一案而来。” 孙主考脸色微变:“进内堂说话。” 内堂僻静,孙主考屏退下人。 “张明远可惜了。”他叹道,“大好前程......” “大人前日见过他?” “见过。”孙主考坦然,“他文章有疑,叫来问问。” “有何疑处?” “这个......”孙主考迟疑,“考场机密,不便透露。” “张明远中毒身亡。”纪黎宴直视他,“大人可知情?” “什么?”孙主考吃惊,“中毒?” “是。” 纪黎宴观察他神色,“大人最后见他时,可觉异常?” “没有。”孙主考摇头,“他一切如常。” “听说...二位曾有争执?” 孙主考脸色一沉:“谁说的?” “下官自有渠道。”纪黎宴不卑不亢。 “那是误会。” 孙主考道,“老夫训诫几句,他年轻气盛,顶撞了几句。” “所为何事?” “他文章有抄袭之嫌。”孙主考缓缓道,“老夫问他,他不服。” “抄袭?”纪黎宴皱眉,“可查实了?” “尚未。”孙主考道,“本想今日再查,谁知......” 离开孙府,纪黎宴思索内情。 张明远、李文轩、孙主考...... 三人关系复杂,各有隐情。 回衙门路上,被人拦住。 “纪主事留步。”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你是?” “学生王浩然,张明远的同窗。”书生拱手,“有事禀报。” 茶楼雅间,王浩然神色紧张。 “纪主事,明远兄死得蹊跷。” “你知道什么?” “他...他可能发现了舞弊内幕。”王浩然压低声音。 “详细说来。” “考前那晚,明远兄来找我。” 王浩然回忆,“说看见有人送银子给孙主考。” “谁?” “他没说。” 王浩然摇头,“只说若是出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官府。”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纪黎宴展开,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这是......” “买功名的人。”王浩然道,“明远兄暗中查到的。” 信尾还有一行小字:若我遇害,凶手必在此列。 纪黎宴心头震动。 “这信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 王浩然道,“我不敢声张,直到纪主事查案......” “你做得好。”纪黎宴收起信,“此事莫再对他人提起。” 回到衙门,他对照名单。 五个名字,皆是今年上榜的考生。 其中一人,竟是周老板的外甥。 “周家......”纪黎宴沉吟。 钱通判虽倒,余党未清。 正思索间,孙书吏匆匆进来。 “纪主事,不好了!” “何事惊慌?” “李...李公子被抓了!”孙书吏急道,“说是毒杀张明远的凶手。” 纪黎宴霍然起身:“谁抓的?” “刑部来的捕快。”孙书吏道,“直接拿人,知府大人都没拦住。” 赶到府衙,李文轩已被押上囚车。 “纪兄!” 他看见纪黎宴,急声呼喊。 “等等!” 纪黎宴拦住囚车,“可有证据?” 为首的捕快亮出腰牌:“刑部办案,闲人退避。” “我是刑房主事,此案由我负责。” “现在归我们了。”捕快冷声道,“奉尚书大人之命,提拿要犯。” “尚书大人?”纪黎宴一怔,“此案何至于惊动刑部?” “那就得问李公子了。”捕快瞥了李文轩一眼,“带走!” 囚车远去,纪黎宴眉头紧锁。 “纪主事。”陈知府走过来,面色凝重,“此事不简单。” “大人可知内情?” “刑部突然插手,定有缘由。”陈知府低声道,“你暂且回避。” “可李兄他......” “本官会周旋。”陈知府叹道,“但你莫要再查。” 纪黎宴心有不甘,却只能应下。 回到官舍,苏小枝迎上来。 “相公,李公子他......” “被抓了。”纪黎宴坐下,“刑部来人,迅雷不及掩耳。” “怎会如此?” “怕是触及某些人的利益。”纪黎宴揉着眉心。 “科举舞弊,牵涉太广。” “那...我们怎么办?” “明的不行,暗的来。”纪黎宴眼中闪过厉色。 夜里,他换了夜行衣。 “相公,小心。”苏小枝担忧道。 “放心。”纪黎宴亲了亲她额头,“等我回来。” 潜入府衙大牢,守卫森严。 纪黎宴躲过巡逻,找到李文轩的牢房。 “李兄。” “纪兄?” 李文轩扑到栏边,“你怎么来了?” “长话短说。” 纪黎宴低声道,“张明远之死,你知道多少?” “我真不知道。” 李文轩苦笑,“那日我们只谈文章,并无异常。” “他可曾透露什么?” “他说......” 李文轩回忆,“说这次科举不公,要揭发黑幕。” “还有呢?” “还说...掌握了关键证据。”李文轩道,“但未细说。” “证据在哪?” “他没说。” 李文轩摇头,“只道藏在安全处。” 纪黎宴沉吟:“那名单你见过吗?” “什么名单?” 看来张明远未告诉他。 “你且忍耐。”纪黎宴道,“我会查清真相。” “纪兄......” 李文轩眼眶泛红,“多谢。” 离开大牢,纪黎宴去了张府。 张明远的书房已被查封,他悄悄潜入。 翻找许久,一无所获。 正要离开,瞥见书架后有块砖松动。 撬开砖,里面有个油布包。 打开一看,是本账册。 记录着买官卖官的明细,时间、姓名、金额。 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孙主考的名字。 “果然......”纪黎宴收起账册。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帘后,看见两个黑衣人进来。 “找到了吗?” “没有。”另一个道,“会不会被官府拿走了?” “再找找。” 两人翻箱倒柜,渐近帘幕。 纪黎宴屏住呼吸,握紧刀柄。 “谁?”黑衣人察觉异常。 刀光乍起,直劈帘幕。 纪黎宴侧身避开,反手一刀。 “铛——” 火星四溅。 “有埋伏!” 另一个黑衣人扑上,三人战作一团。 纪黎宴且战且退,撞开窗户。 “追!” 黑衣人紧追不舍。 跑到街上,迎面撞见巡夜官兵。 “什么人?” 黑衣人见状,转身遁走。 纪黎宴亮出腰牌:“抓刺客!” 官兵追去,他趁机脱身。 回到官舍,已是后半夜。 “相公!” 苏小枝扑过来,“你受伤了?” “小伤。” 纪黎宴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 苏小枝忙去取药箱。 包扎时,纪黎宴拿出账册。 “这是什么?” “证据。” 纪黎宴翻看,“买官卖官的记录。” “能救李公子吗?” “能。” 纪黎宴道,“但需巧妙行事。” 天亮后,他去找陈知府。 “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陈知府看完账册,脸色大变。 “这...这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纪黎宴道,“张明远因此丧命。” “难怪刑部插手......” 陈知府沉吟,“此事牵扯太大。” “难道就此罢休?” “自然不能。”陈知府沉吟道,“但需从长计议。” “李兄还在狱中。” “本官知道。”陈知府叹气,“可刑部......” 正说着,门房来报:“大人,刑部侍郎到访。” 陈知府一惊:“快请!” 来的竟是刑部左侍郎,四十多岁,不怒自威。 “陈知府。”他拱手。 “周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知府忙道。 周侍郎瞥见纪黎宴:“这位是?” “刑房主事纪黎宴。” “哦?”周侍郎打量他,“可是破获赵家案的那位?” “正是下官。” “年轻有为。”周侍郎点点头,“本官此来,为李文轩一案。” “侍郎请讲。” “此案已有眉目。”周侍郎道,“李文轩毒杀同窗,证据确凿。” “可有实证?”纪黎宴忍不住问。 周侍郎看他一眼:“自然有。” “下官可否一看?” “不必了。” 周侍郎淡淡道,“此案由刑部接管,地方无需再过问。” “可是......” “纪主事。”周侍郎打断他,“做好分内事即可。” 陈知府使了个眼色,纪黎宴只得闭嘴。 送走周侍郎,陈知府叹道:“你也看见了,此事难为。” “难道任由真凶逍遥?” “当然不。”陈知府压低声音。 “大人之意是......” “账册留下,本官上奏朝廷。”陈知府道,“你继续查,但要小心。” “下官明白。” 离开府衙,纪黎宴心事重重。 周侍郎来得蹊跷,态度更蹊跷。 莫非他也牵扯其中? 正想着,被人撞了一下。 “对不住......”是个小乞丐。 手里塞了张纸条。 纪黎宴展开:今夜子时,城隍庙见。 字迹娟秀,似是女子。 夜里,他如约而至。 城隍庙破败不堪,蛛网密布。 “纪主事果然守信。”阴影中走出个蒙面女子。 “你是何人?” “救李文轩的人。”女子掀开面纱。 竟是张明远的未婚妻,林婉如。 “林小姐?”纪黎宴惊讶,“你怎么......” “明远死前找过我。” 林婉如泪光盈盈,“他说若有不测,让我找纪主事。” “他预料到有危险?” “是。” 林婉如点头,“他说...掌握了足以颠覆科举的证据。” “可是这本账册?”纪黎宴取出账册。 林婉如接过一看:“正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 林婉如回忆,“名单上有一个人,不能动。” “谁?” “周侍郎。”林婉如压低声音。 纪黎宴心头一震:“周侍郎也牵扯其中?” “不止。” 林婉如从袖中取出封信,“这是明远留下的密信。” 信上详细记载了周侍郎收受贿赂的经过。 “周侍郎是孙主考的同门。”林婉如道,“两人勾结已久。” “难怪刑部来得这么快。”纪黎宴恍然。 “纪主事,现在怎么办?”林婉如焦急道。 “这封信,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 林婉如道,“明远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纪黎宴沉吟,“但需想个稳妥的法子。” 两人正商量着,庙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纪黎宴示意林婉如躲到神像后。 几个黑衣人闯进来,手持利刃。 “搜!”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 纪黎宴悄悄拔出刀。 “在这里!” 有人发现了林婉如的衣角。 “上!” 黑衣人们扑过去。 纪黎宴从梁上跃下,一刀劈退两人。 “是你?”黑衣人首领认出了他。 “正是。”纪黎宴挡在林婉如身前。 “交出账册,饶你们不死。”黑衣人首领冷声道。 “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纪黎宴冷笑。 双方打在一起。 林婉如趁机往庙外跑。 “抓住她!”黑衣人首领喊道。 纪黎宴横刀拦住:“先过我这关。” 刀光闪烁,庙里一片混乱。 “砰——”一声闷响。 黑衣人首领被纪黎宴踹翻在地。 “撤!” 见势不妙,黑衣人首领下令。 纪黎宴没有追,拽起林婉如: “快走!” 两人逃出城隍庙,躲进一条暗巷。 “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林婉如惊魂未定。 “大概是周侍郎的人。”纪黎宴判断,“看来他急了。” “那我们......” “先送你回府。”纪黎宴道,“你不能再露面了。” 林府后门,林婉如依依不舍。 “纪主事,明远的仇......” “放心。”纪黎宴郑重道,“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回到官舍,苏小枝还未睡。 “相公,你受伤了?”她看见纪黎宴手臂的伤口又裂开了。 “没事。”纪黎宴坐下,“帮我重新包扎一下。” “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一些线索。”纪黎宴压低声音,“牵扯到刑部侍郎。” 苏小枝手一抖:“那...那不是很危险?” “危险也要查。”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李文轩是无辜的。” “可我们势单力薄......” “会有办法的。”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便去了府衙。 陈知府已在书房等候。 “账册与密信都在此。”纪黎宴将东西呈上。 陈知府仔细翻阅,眉头紧锁。 “这周侍郎...竟如此大胆。” “大人,如今该如何是好?” 陈知府沉吟片刻:“直接上奏,恐遭反噬。” “那李文轩......” “本官会设法周旋。”陈知府说道,“但你需找到更确凿的证据。” “下官倒有一计。”纪黎宴压低声音。 “说来听听。” “周侍郎不是想掩盖此事吗?”纪黎宴道,“我们便给他这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纪黎宴目光微冷,“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陈知府沉吟片刻:“风险太大。” “但见效最快。”纪黎宴坚持。 “你要如何布局?” “下官已有初步构想。”纪黎宴附耳低语。 陈知府听罢,神色几经变幻。 “此计若成,固然能解眼下之危。” 他缓缓道,“但若不成......” “下官愿一力承担。”纪黎宴拱手。 “罢了。”陈知府摆摆手,“本官便陪你赌这一把。” 从府衙出来,纪黎宴径直去了驿馆。 周侍郎正在看书,见他来访,略感意外。 “纪主事有事?” “下官有要事禀报。”纪黎宴故作紧张。 “哦?”周侍郎放下书卷,“说吧。” “下官...下官找到了张明远藏匿的证据。”纪黎宴压低声音。 周侍郎眼神一凝:“什么证据?” 纪黎宴道,“像是一本账册。” 第141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8 “记录了这些年科举舞弊的明细。” “账册何在?” “下官不敢带在身上。”纪黎宴道,“藏在安全处。” 周侍郎盯着他:“你为何告诉本官?” “下官思前想后,此事牵涉太大。” 纪黎宴做出犹豫状,“想请大人指点迷津。” “你倒是识时务。”周侍郎神色稍缓。 “大人明鉴。”纪黎宴躬身,“下官人微言轻,只求自保。” “账册里都记了什么?” “名单、金额、时间。”纪黎宴道,“还有...几位大人的名讳。” “哪几位?” “这......”纪黎宴欲言又止。 周侍郎冷笑:“但说无妨。” “有孙主考,还有...还有大人的名讳。”纪黎宴小声道。 “荒唐!” 周侍郎拍案而起,“本官清清白白,岂容污蔑!” “下官也觉蹊跷。”纪黎宴忙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周侍郎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坐下。 “账册现在何处?” “城西土地庙,神像底下。”纪黎宴道,“下官这就去取来。” “不必了。” 周侍郎摆摆手,“本官派人去取。” “那李公子一案......” “若账册属实,本官自会重新审理。”周侍郎道。 “你且回去等消息。” 纪黎宴告退后,周侍郎立刻唤来心腹。 “去土地庙,仔细搜查。” “大人,那纪黎宴的话可信吗?” “不管可不可信,账册必须拿到手。” 周侍郎冷声道,“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心腹领命而去。 纪黎宴并未走远,躲在暗处观察。 见周侍郎的人出了驿馆,他抄近路赶往土地庙。 庙里早已布置妥当。 半个时辰后,心腹带着账册回来。 “大人,找到了。” 周侍郎接过账册,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混账!”他一把摔了账册,“这分明是伪造的!” “大人息怒。” “纪黎宴呢?” 周侍郎咬牙道,“把他找来!” “属下这就去。” 纪黎宴再次来到驿馆时,周侍郎面色铁青。 “纪主事,你好大的胆子!”他劈头就骂。 “大人何出此言?”纪黎宴故作茫然。 “这账册是假的!”周侍郎将账册扔到他面前。 纪黎宴捡起来翻了翻:“这...这确实是下官找到的那本啊。” “还敢狡辩!” 周侍郎怒道,“这里面记载的事,时间都对不上!” “下官不懂账目......”纪黎宴低着头。 “你——” 周侍郎气得说不出话。 “大人,”纪黎宴忽然抬头,“下官可能拿错了。” “什么意思?” “下官找到两本账册。”纪黎宴道,“一本假的,一本真的。” 周侍郎眯起眼睛:“真的在哪?” “在下官家中。”纪黎宴道,“为防万一,下官留了后手。” “你倒是谨慎。”周侍郎冷笑,“现在去取来。” “这......”纪黎宴犹豫,“下官想先见见李公子。” “事成之后,自然让你见。” “下官要确保李公子安全。”纪黎宴坚持。 周侍郎沉默片刻:“好,本官答应你。” 大牢里,李文轩憔悴了许多。 “纪兄......” “李兄受苦了。”纪黎宴握住他的手,暗中塞了张纸条。 李文轩会意,不动声色地收下。 “纪主事,叙旧够了。”狱卒催促。 回到驿馆,周侍郎已经等得不耐烦。 “账册呢?” “在这里。”纪黎宴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账册。 周侍郎接过,仔细翻看。 这次账册记载详实,时间、人物分毫不差。 “这才是真的?”他看向纪黎宴。 “千真万确。”纪黎宴道。 “你做得很好。”周侍郎神色稍缓,“此事本官会处理。” “那李公子......” “明日便放人。”周侍郎承诺。 纪黎宴走后,周侍郎立刻烧了账册。 火光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大人,真要放人?”心腹低声问。 “放?” 周侍郎冷笑,“知道了这么多秘密,还能让他活着出去?” “那纪黎宴呢?” “一并处理。”周侍郎淡淡道,“做得干净点。” 当晚,纪黎宴家中来了不速之客。 “纪主事,周大人有请。”来的是个陌生衙役。 “这么晚了,何事?”纪黎宴警惕地问。 “说是急事,请纪主事务必前往。” 苏小枝拉住他:“相公......” “没事。”纪黎宴拍拍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跟着衙役走到半路,纪黎宴忽然停下。 “这不是去驿馆的路。” “抄近道。”衙役道。 纪黎宴心知有异,转身便走。 “想跑?” 衙役露出真面目,拔出刀来。 暗处又跳出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周大人果然沉不住气。”纪黎宴冷笑。 “你知道得太多了。”为首的黑衣人道,“下辈子学聪明点。” 刀光骤起,纪黎宴早有准备。 他闪身避开,从袖中甩出一把石灰粉。 “啊!我的眼睛!” 趁着混乱,纪黎宴冲了出去。 黑衣人紧追不舍,一路追到府衙。 “什么人?”守门衙役大喝。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抓刺客!”纪黎宴喊道。 陈知府被惊动,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周侍郎要杀我灭口。”纪黎宴喘着气。 “好大胆子!”陈知府怒道,“来人,去驿馆!” 一行人赶到驿馆,周侍郎正要歇息。 “陈知府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周侍郎,你好大的官威啊。”陈知府冷声道。 “本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派人刺杀纪主事,还想抵赖?” 陈知府一挥手,“搜!” 衙役们冲进房间,搜出烧了一半的账册。 “这是什么?”陈知府质问。 “这......” 周侍郎脸色煞白。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陈知府厉声道。 周侍郎忽然大笑:“姓陈的,你以为你能扳倒我?” “本官依法办事。” “法?” 周侍郎嗤笑,“我上面有人,你动不了我。” “那便试试看。”陈知府毫不退让。 “好,好。”周侍郎咬牙,“咱们走着瞧。” 周侍郎被暂时软禁在驿馆,陈知府连夜写奏折。 纪黎宴则去大牢接李文轩。 “纪兄!”李文轩见到他,热泪盈眶。 “委屈李兄了。”纪黎宴扶他出来。 “事情解决了?” “暂时。” 纪黎宴道,“但周侍郎在朝中势力不小,恐怕还有变数。” “那怎么办?” “趁他病,要他命。”纪黎宴眼中闪过厉色,“必须一击致命。” 两人回到官舍,苏小枝早已备好饭菜。 “李公子,快吃点东西。” “多谢嫂夫人。”李文轩感激道。 饭后,纪黎宴与李文轩密谈。 “李兄,我有一事相求。” “纪兄请讲。” “我要你写篇文章。”纪黎宴道,“揭露科举舞弊,越详细越好。” “这......” 李文轩犹豫,“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打草惊蛇。” 纪黎宴道,“周侍郎在朝中的靠山,也该现形了。” “我明白了。”李文轩点头,“何时要?” “越快越好。” 当晚,文章写成了。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纪黎宴将文章抄录数份,一份送往京城,其余散于市井。 很快,省城哗然。 “原来科举这么黑!” “怪不得有钱人都中了......” 民怨沸腾,压都压不住。 周侍郎在驿馆坐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他砸了茶杯。 “连个书生都搞不定!” “大人,现在怎么办?”心腹战战兢兢。 “给我联系京城。”周侍郎咬牙,“让老师想办法。” 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 皇上震怒,下令严查。 钦差大臣不日就到。 陈知府松了口气:“这下周侍郎插翅难飞了。” “不可大意。” 纪黎宴提醒,“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夜驿馆起火。 等扑灭大火,周侍郎已不见踪影。 “跑了?” 陈知府又惊又怒。 “跑不远。”纪黎宴查看现场,“定有人接应。” 全城搜捕,一无所获。 周侍郎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会去哪呢?”李文轩皱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纪黎宴忽然想到什么。 “你是说......” “孙主考府上。” 孙府早已人去楼空。 “来晚一步。” 纪黎宴查看痕迹,“刚走不久。” “追!” 顺着车辙印,追到码头。 一艘船正要离岸。 “站住!”纪黎宴大喝。 船上的人回头,正是周侍郎和孙主考。 “纪黎宴,你阴魂不散!”周侍郎咬牙切齿。 “束手就擒吧。”纪黎宴跳上船。 “找死!”周侍郎拔剑刺来。 孙主考也挥刀相助。 以一敌二,纪黎宴渐渐不支。 “纪兄!”李文轩要上来帮忙。 “别过来!”纪黎宴喊道,“去叫人!” 正危急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又是你!” 周侍郎看见来人,脸色大变。 叶青执剑而立:“周大人,别来无恙。” “你为何总与我作对?” “路见不平罢了。”叶青轻笑,“纪大哥,左边那个归你?” “好!” 两人联手,局势逆转。 周侍郎见势不妙,纵身跳入江中。 “追!”纪黎宴要跳,被叶青拉住。 “水下危险,我去。” 叶青一个猛子扎下去。 不多时,拖着周侍郎浮出水面。 孙主考早已吓傻,瘫坐在地。 钦差大臣赶到时,人犯俱已拿下。 “陈知府,你做得很好。” 钦差赞许道。 “全赖纪主事智勇双全。”陈知府谦道。 “纪黎宴?” 钦差打量他,“果然英雄出少年。” “大人过奖。” 周侍郎、孙主考被押解进京,等候发落。 李文轩沉冤得雪,还得了补偿。 “纪兄,大恩不言谢。”他深深一揖。 “李兄客气了。”纪黎宴扶起他,“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想继续科举。”李文轩道,“明年再战。” “好志气。” 送走李文轩,叶青也要告辞。 “这次真要走了。”他笑道。 “去哪?” “回师门。”叶青道,“出来太久,师父该惦记了。” “保重。” “保重。” 苏小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 纪黎宴每日早早回家,陪她散步、说话。 这日,陈知府召见。 “纪主事,朝廷来了封赏。”他笑道,“你猜是什么?” “下官不知。” 陈知府满面红光,“圣上亲赐金匾,令夫人也得封诰命!” 纪黎宴一愣:“这...下官何德何能......” “莫要推辞。” 陈知府拍拍他肩膀,“你连破大案,当得此誉。” 传旨太监次日便到,仪仗排了半条街。 “纪黎宴接旨——” 纪黎宴携苏小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青州府刑房主事纪黎宴,屡破奇案,忠勇可嘉......” 太监声音尖细,念了一大段。 “......特赐‘断案如神’金匾一面,擢升刑部郎中,即日进京赴任。” 苏小枝身子微微一颤。 “......妻苏氏,贤良淑德,封六品安人,钦此。” “谢主隆恩!”纪黎宴叩首接过圣旨。 太监笑眯眯道:“纪郎中,前途无量啊。” “公公辛苦。”纪黎宴递上红包。 太监掂了掂,笑容更甚:“咱家在京里等着纪郎中。” 送走仪仗,陈知府设宴庆贺。 苏小枝被封诰命,穿着凤冠霞帔,引来一片艳羡。 “小枝真是好福气......” “人家男人有本事嘛!” 夜里,苏小枝抚着诰命服,神情复杂。 “相公,我们真要去京城?” “圣旨已下,不得不去。”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怎么,不愿意?” “不是......”苏小枝靠在他肩上。 “只是...有点怕。” “怕什么?” “京城那么大,人生地不熟......” 苏小枝轻声道,“而且你这官越做越大......” “官再大,也是你相公。” 纪黎宴笑道,“放心,有我在。” 启程那日,陈知府亲自送到城外:“纪郎中,此去珍重。” “大人保重。” 马车渐行渐远,青州城消失在视线里。 苏小枝掀开车帘,久久回望。 “舍不得?”纪黎宴问。 “毕竟住了这么久......” 她放下帘子,“京城什么样?” “我也没去过。” 纪黎宴道,“到了便知。” 行至半路,遇上一队商旅。 “这位老爷,可是去京城?”商队首领拱手问。 “正是。” “巧了,咱们同路。”首领笑道,“一起走,彼此有个照应。” 纪黎宴打量对方,三十来岁,模样精干。 “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姓沈,沈万财。”首领道,“做点绸缎生意。” “纪黎宴,进京任职。” “原来是官爷。” 沈万财恭敬道,“失敬失敬。” 两队人马结伴而行,夜里在同一客栈歇脚。 沈万财很健谈,席间说起京中见闻。 “纪郎中此去,是任实职?” “刑部郎中,具体还未安排。” “刑部好啊。” 沈万财道,“如今刑部尚书是陆大人,最是公正。” “沈兄认识?” “有过几面之缘。”沈万财笑道,“陆大人清廉,但脾气也倔。” “为官就当如此。” “说的是。” 沈万财举杯,“来,敬纪郎中。” 酒过三巡,各自歇息。 苏小枝低声道:“这位沈老板,似乎不简单。” “你也看出来了?”纪黎宴点头,“不像普通商人。” “会不会有麻烦?” “静观其变。”纪黎宴吹灭蜡烛,“睡吧。” 第二日继续赶路。 午后经过一片林子,突然窜出十几个蒙面人。 “留下财物,饶你们不死!” 沈万财脸色一变:“各位好汉,我们是正经商人......” “少废话!”为首蒙面人挥刀,“杀!” 商队护卫拔刀迎战,纪黎宴也抽出兵器。 “相公小心!”苏小枝惊呼。 “待在车里别出来!” 纪黎宴加入战团,身手不凡。 蒙面人没料到有硬茬子,渐渐不支。 “撤!”为首那人喊道。 “想走?” 纪黎宴追上去,一脚将其踹翻。 扯下面巾,是个刀疤脸。 “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人......”刀疤脸眼神闪烁。 沈万财走过来,面色凝重:“纪郎中,此事蹊跷。” “怎么说?” “这条路我走过多次,从未遇匪。” 沈万财蹲下审问。 “说,谁指使的?” 刀疤脸咬牙不答。 纪黎宴瞥见他的靴子,心中一动。 “你是官兵?” 刀疤脸身子一震。 “靴子是军中制式。”纪黎宴冷声道,“为何扮匪?”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不说?”纪黎宴拔出刀,“押送官府,一审便知。” “别!” 刀疤脸慌了。 “我招...是...是周侍郎的人......” “周侍郎?”纪黎宴皱眉,“他不是押在刑部大牢?” “他...他逃了......” “什么?”纪黎宴一惊。 “昨夜的事......”刀疤脸哆嗦道,“我们奉命截杀纪郎中......” 沈万财倒吸一口凉气:“周侍郎好大胆子!” “他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刀疤脸道,“只让我们在此埋伏。” 纪黎宴沉吟片刻,将人捆了。 “沈兄,看来咱们得加快脚程了。” “纪郎中说的是。”沈万财点头,“京城怕是要变天。” 连夜赶路,半月后抵达京城。 城门高大巍峨,守军森严。 “来者何人?”守门将官查验文书。 “刑部新任郎中,纪黎宴。” 将官看了看文书,又打量他:“进去吧。” 京城繁华,车水马龙。 苏小枝掀开车帘,看得目不暇接。 “好多人......” “天子脚下,自然热闹。”纪黎宴道,“我们先找地方住下。” 沈万财道:“我在城南有处宅子,纪郎中若不嫌弃,可暂住几日。” “这怎么好意思......” “就当谢纪郎中救命之恩。” 沈万财笑道,“况且周侍郎未落网,住在外面不安全。” 纪黎宴想了想:“那就叨扰了。” 沈宅颇为气派,三进三出。 “寒舍简陋,纪郎中莫怪。”沈万财引他们进院。 “沈兄过谦了。” 安顿好住处,纪黎宴便要去刑部报到。 “我陪你去。”沈万财道。 “沈兄有事?” “正好要去拜访陆尚书。”沈万财笑,“顺路。” 刑部衙门庄严肃穆。 门房通报后,出来个书吏。 “可是纪郎中?” “正是。” “陆大人有请。” 陆尚书五十出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下官纪黎宴,拜见尚书大人。” “免礼。” 陆尚书打量他,“圣上钦点的断案如神,果然年轻。” “大人过奖。” “周侍郎的事,你知道了?”陆尚书开门见山。 “路上听说了。” “他不但越狱,还杀了两个狱卒。” 陆尚书面色阴沉,“本官已下令全城搜捕。” “可有线索?” “暂无。”陆尚书摇头,“此人狡猾,定有同党。” 沈万财此时开口:“陆大人,周侍郎在京中可有产业?” “都已查封。”陆尚书看他一眼,“沈老板有何高见?” “不敢。” 沈万财道,“只是觉得,他既然逃了,总要有个藏身之处。” “言之有理。” 陆尚书看向纪黎宴,“纪郎中,此案由你负责。” “下官领命。” 出了刑部,沈万财低声道:“这案子是烫手山芋啊。” 纪黎宴明白他的意思。 这事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不好...... 不过,他轻笑道:“无妨,既来之,则安之。” 回到沈宅,苏小枝迎上来: “怎么样?” “接了桩麻烦案子。”纪黎宴简单说了。 他忽然又郑重道,“这几日你别出门,我有点不放心。” “嗯。”苏小枝点头,“你要小心。” 夜里,纪黎宴翻看周侍郎的卷宗。 越看越心惊。 此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行累累。 “难怪要逃......”他合上卷宗。 窗外忽然有响动。 第142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9 纪黎宴吹灭蜡烛,悄悄靠近。 “嗖——” 一支箭钉在桌上。 箭上绑着纸条:明日午时,城外土地庙,一人前来。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谁?” 纪黎宴推窗望去,人影一闪而过。 次日午时,他如约前往。 土地庙破败不堪,蛛网密布。 “纪郎中果然守信。”阴影中走出个人。 竟是周侍郎的心腹,赵四。 “是你?”纪黎宴警惕道,“周侍郎呢?” “大人让我传话。”赵四道,“你若肯罢手,黄金万两奉上。” “若我不肯呢?” “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赵四冷笑,“你夫人有孕在身吧?” 纪黎宴眼神一冷:“你敢动她?” “兔子急了还咬人。”赵四道,“纪郎中,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要见周侍郎。” “不可能。”赵四摇头,“你只需答应,黄金自会送到。” “空口无凭。”纪黎宴道,“不见人,免谈。” “你......”赵四咬牙,“好,三日后,还是此处。” “到时见。”纪黎宴转身离开。 回到沈宅,他将此事告知沈万财。 “这是陷阱。”沈万财断言,“周侍郎不会真露面。” “我知道。”纪黎宴道,“但这是唯一线索。” “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纪黎宴沉吟,“沈兄,能否帮我个忙?” “但说无妨。” “三日后,你带人在庙外埋伏。”纪黎宴道,“若见信号,立刻冲进来。” “好。” 这三日,纪黎宴暗中调查周侍郎的余党。 发现他与京城多家赌坊青楼有牵扯。 “这些地方最适合藏人。”沈万财道,“要不要搜?” “打草惊蛇。”纪黎宴摇头,“等三日后。” 第三日,纪黎宴只身赴约。 土地庙里空无一人。 他等了一炷香时间,赵四才出现。 “周侍郎呢?” “大人临时有事。”赵四递上一个盒子,“这是定金。” 纪黎宴打开一看,满满一盒金元宝。 “周侍郎好大手笔。” “只要纪郎中高抬贵手。”赵四道,“日后还有重谢。” “我要是不收呢?” “那就怪不得我们了。”赵四眼神阴狠。 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埋伏!”赵四惊觉。 “现在才发现?”纪黎宴冷笑。 沈万财带人冲进来,将赵四团团围住。 “你骗我!”赵四怒道。 “兵不厌诈。”纪黎宴挥手,“拿下!” 赵四武功不弱,连伤两人。 纪黎宴亲自出手,十招内将其制服。 “说,周侍郎在哪?” “呸!”赵四啐了一口,“杀了我也不会说!” “押回刑部。”纪黎宴道,“大刑伺候,看他说不说。” 回城路上,沈万财道:“这赵四是条硬汉,怕是不好审。” “是人就有弱点。”纪黎宴道,“查他家人。” 赵四有个老母亲,住在城西。 纪黎宴亲自去了一趟。 赵母年过六旬,卧病在床。 “你们...你们是谁?”老人惊慌道。 “官府的人。”纪黎宴温和道,“您儿子犯了事,您知道吗?” “四儿他......”赵母流泪,“他是不是又跟着周侍郎做坏事了?” “您知道周侍郎?” “知道......”赵母叹气,“四儿被他蒙蔽,说跟着他能光宗耀祖......” “周侍郎现在何处?” “老身不知......”赵母摇头,“四儿许久没回来了......” 纪黎宴见问不出什么,留下些银子走了。 回到刑部,陆尚书召见。 “审得如何?” “赵四嘴硬,什么都不说。”纪黎宴禀报。 “用刑。” “下官以为,不如攻心。”纪黎宴道,“他已动摇,再加把火即可。” “你有把握?” “七成。” 陆尚书沉吟:“好,交给你办。” 大牢里,赵四遍体鳞伤,但依旧不开口。 纪黎宴搬了把椅子坐下。 “赵四,你母亲病了。” 赵四身子一震。 “我今日去看过她。”纪黎宴缓缓道,“老人家很挂念你。” “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纪黎宴道,“反倒留了银子,请了大夫。” 赵四眼神复杂。 “周侍郎许你什么?高官厚禄?” 纪黎宴冷笑,“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你?” “大人对我有恩......” “恩?”纪黎宴扔出一本账册,“看看这是什么。” 赵四翻开,脸色煞白。 上面记录着周侍郎买卖官职、草菅人命的罪行。 “你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 纪黎宴道,“事成之后,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 “不...不可能......” “赵文才怎么死的?你不知道?”纪黎宴步步紧逼。 赵四额头冒汗。 “现在招供,算你戴罪立功。”纪黎宴道,“否则,按律当斩。” 沉默良久,赵四终于崩溃。 “我招...我全招......” 周侍郎藏在城南一家赌坊的地下密室。 “那里机关重重,外人进不去。”赵四道,“只有我知道怎么走。” “带路。”纪黎宴当即点齐人马。 赌坊表面如常,暗里戒备森严。 “什么人?”看门的打手拦住。 “官府查案。”纪黎宴亮出腰牌。 打手脸色一变,转身要跑。 “拿下!” 冲进赌坊,赌客四散而逃。 “密室入口在账房。”赵四引路。 推开书架,露出暗道。 “小心机关。”赵四提醒。 纪黎宴让衙役举盾在前,缓缓深入。 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开门。” 赵四输入密码,铁门缓缓打开。 里面灯火通明,周侍郎正与几人密谈。 “赵四,你竟敢背叛我!”周侍郎又惊又怒。 “大人,对不住了。”赵四低头。 “周侍郎,束手就擒吧。”纪黎宴持刀上前。 “就凭你们?”周侍郎冷笑,“给我杀!” 几个死士扑上来,身手不凡。 狭小空间内,刀光剑影。 纪黎宴避开一刀,反手刺中一人。 “大人快走!”死士头目喊道。 周侍郎冲向另一条暗道。 “追!” 纪黎宴紧追不舍。 暗道通往后巷,周侍郎刚爬出来,就被埋伏的衙役按住。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周侍郎挣扎。 “知道。”纪黎宴走过来,“朝廷钦犯,周侍郎。” 周侍郎面如死灰。 押回刑部,陆尚书连夜审讯。 “周德昌,你可知罪?” “下官无罪。”周侍郎咬牙,“是他们栽赃陷害!”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陆尚书拍案。 “我要见皇上!”周侍郎嘶吼,“皇上会还我清白!” “皇上?” 陆尚书冷笑,“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皇上也救不了你。” 周侍郎瘫坐在地。 案子审结,上报朝廷。 次日,圣旨下:周德昌革职查办,秋后问斩。余党依律严惩。 纪黎宴办案有功,赏黄金百两。 沈万财设宴庆贺。 “纪郎中,这下你在刑部站稳脚跟了。” “多亏沈兄相助。”纪黎宴举杯。 “客气。”沈万财笑道,“说来惭愧,沈某有事相求。” “沈兄请讲。” “家兄卷入一桩案子。”沈万财神色凝重,“想请纪郎中帮忙。” “什么案子?” “人命案。”沈万财压低声音,“家兄被诬杀人,现已收监。” “可有详情?” “说来话长。”沈万财叹道,“家兄沈万富,做药材生意。上月与同行争执,那人五日后暴毙,官府便抓了家兄。” “证据呢?” “只有人证,说看见家兄与死者争执。”沈万财道,“并无物证。” 纪黎宴沉吟:“此事我需查看卷宗。” “多谢纪郎中!”沈万财起身作揖。 次日,纪黎宴调阅卷宗。 死者王掌柜,四十五岁,中毒身亡。 “毒从何来?” “死者家中搜出一包砒霜。”书吏道,“上面有沈万富的指印。” “争执是何时?” “死前五日。” “五日后才毒发?”纪黎宴皱眉,“砒霜见效没这么慢。” “仵作验尸,确是砒霜中毒。” “我要见沈万富。” 大牢里,沈万富面色憔悴。 “草民冤枉啊!”他跪地喊冤。 “起来说话。”纪黎宴道,“那包砒霜,可是你的?” “不是!”沈万富急道,“草民从不碰那东西。” “指印如何解释?” “草民不知......” 沈万富摇头,“那日王掌柜来铺子,我们确实争执,但绝未下毒。” “争执所为何事?” “生意上的事。” 沈万富道,“他抢了我一单生意,我气不过,骂了几句。” “之后可曾再见?” “没有。”沈万富道,“那日后,再未见过。” 纪黎宴又问了些细节,心中疑窦丛生。 离开大牢,他去了案发现场。 王家已无人住,一片萧索。 “纪郎中,就是这里。”衙役引路。 卧房里还有股淡淡的药味。 纪黎宴仔细勘察,在床缝发现一个小纸包。 打开一看,是些白色粉末。 “这是......” “像是砒霜。”衙役道。 “原来藏在这里。”纪黎宴沉吟,“王掌柜自己藏的?” “有可能。” “不对。” 纪黎宴摇头,“若是自己藏的,为何又有一包在明处?” “这......” “去查王掌柜的家人。” 王掌柜有一妻一子,妻子刘氏,儿子十五岁。 刘氏哭哭啼啼:“老爷死得冤啊......” “王掌柜近日可有何异常?” “没有......”刘氏抹泪,“那日从沈家回来,还好好儿的。” “之后呢?” “第五日突然吐血,还没请大夫就......”刘氏又哭起来。 “家中可有砒霜?” “没有。”刘氏摇头,“老爷从不碰那些。” “你儿子呢?” “在学堂。” 纪黎宴见了王少爷,是个文弱少年。 “父亲那日从沈家回来,可曾说过什么?” “没有。”王少爷低头,“只说生意谈成了,很高兴。” “之后可有人来访?” “没有。” 问了一圈,毫无头绪。 回刑部路上,纪黎宴遇见一个卖药郎。 “砒霜,砒霜,杀虫灭鼠——”郎中含笑叫卖。 纪黎宴心中一动:“你这砒霜,都卖给什么人?” “客官说笑。”郎中道,“这可是剧毒,哪能随便卖。” “官府不是有记录?” “那是自然。”郎中点头,“每笔都要登记。” “带我去看看。” 药铺账本上,果然有王掌柜的名字。 “三月初五,王福贵,购砒霜三钱。” “他买来做什么?” “说是药老鼠。”郎中道,“家里闹鼠患。” 时间正是死前七日。 “还有谁买过?” “多了。”郎中翻账本,“沈万富也买过。” “何时?” “二月初八。”郎中道,“也是三钱。” 纪黎宴眉头紧锁。 两人都买过砒霜,这就麻烦了。 回到沈宅,他将情况告知沈万财。 “家兄确实买过砒霜。” 沈万财道,“但那是铺子仓库闹老鼠,早就用完了。” “可有证据?” “铺子伙计可做证。”沈万财道,“用完的包纸也烧了。” “王掌柜买砒霜,说是家里闹鼠。” 纪黎宴沉吟,“可他妻子说没有。” “这就怪了......” “我要验尸。”纪黎宴忽然道。 “可已经下葬了。” “开棺。” 请示陆尚书后,得到批准。 开棺验尸,尸体已开始腐烂。 仵作仔细查验:“确是砒霜中毒。” “剂量多少?” “约莫两钱。”仵作道,“足以致命。” “死亡时间?” “饭后一个时辰左右。” 纪黎宴查看胃容物,发现有未消化的药材。 “这是什么?” “像是...人参?”仵作不确定。 “王掌柜吃人参?” “没听说啊......”刘氏在旁道,“老爷从不吃补药。” 纪黎宴心中疑云更重。 回衙门重新梳理,他发现一个细节。 王掌柜死前那顿饭,是在醉仙楼吃的。 “去醉仙楼。” 掌柜翻看记录:“王掌柜确实来过,点了四菜一汤。” “和谁一起?” “独自一人。” “菜可有异常?” “没有。” 掌柜道,“那日客人多,后厨忙不过来,但绝不敢下毒。” “汤里可有人参?” “没有。”掌柜摇头,“王掌柜点的都是家常菜。” 线索又断了。 纪黎宴走在街上,苦思冥想。 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对不住......”是个小乞丐。 手里塞了张纸条。 纪黎宴展开:明日午时,城隍庙见,有要事相告。 字迹歪斜,像是不会写字。 次日午时,他如约前往。 城隍庙里,等着的是个蒙面人。 “你是谁?” “救沈万富的人。”蒙面人声音嘶哑。 “你知道真相?” “王掌柜不是沈万富杀的。”蒙面人道,“真凶另有其人。” “谁?” “我不能说。” 蒙面人摇头,“但可以告诉你,毒在下在人参里。” “人参?” “王掌柜每日喝参汤。”蒙面人道,“那日参汤里被下了毒。” “谁下的?” “他最亲近的人。”蒙面人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纪黎宴拦住,“为何不直说?” “我...我有苦衷。”蒙面人挣脱,跑进巷子。 纪黎宴追上去,却被几个乞丐拦住。 “行行好......” 等打发走乞丐,蒙面人已不见踪影。 回到衙门,他重新提审刘氏。 “王掌柜每日喝参汤?” 刘氏脸色一变:“没...没有......” “有人看见。”纪黎宴紧盯着她,“你还想隐瞒?” “我......”刘氏慌了。 “说!” “是...是喝参汤......” 刘氏哭道,“但那是老爷自己要喝的,不关我的事......” “参汤谁熬的?” “我...我熬的......” “那日参汤可有何异常?” “没有......”刘氏摇头,“和往常一样。” “汤渣呢?” “倒...倒了......” “倒哪了?” “后巷...喂狗了......” 纪黎宴立刻带人去后巷,找到几条野狗。 都已毒发身亡。 “果然是参汤有问题。”仵作验过后道。 “刘氏在说谎。”纪黎宴冷声道,“带她儿子来。” 王少爷被带到,吓得直哆嗦。 “你父亲每日喝参汤,你知道吗?” “知...知道......” “那日参汤,你可曾碰过?” “没...没有......”王少爷眼神闪烁。 “说实话!”纪黎宴一拍桌子。 王少爷“扑通”跪下:“我说...我说......” “汤是我端的...但毒不是我下的!” “谁下的?” “是...是娘......”王少爷哭道,“我看见她往汤里撒粉末......” 刘氏瘫倒在地。 “为什么?”纪黎宴问。 “他...他要休了我......” 刘氏惨笑,“他在外头养了外室,还要把家产都留给那贱人......” “所以你就下毒?” “是......” 刘氏喃喃,“我跟他二十年,到头来一场空......” “那为何诬陷沈万富?” “正好他们争执过......” 刘氏道,“我想...这样就不会怀疑到我......” 案情大白,沈万富当堂释放。 “纪郎中,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请受我一拜!”沈万富眼眶泛红,作势要跪。 纪黎宴忙扶住:“沈老板不必如此,分内之事罢了。” 沈万财在一旁笑道:“大哥,我就说纪郎中定能还你清白。” “此番若能平安度过,沈某愿捐半数家产,修桥铺路!” “沈老板有此善心,是百姓之福。”纪黎宴拱手道。 出了衙门,沈万富执意要设宴答谢。 “今日定要好好喝几杯!” 苏小枝已在沈宅等候多时。 “相公!”她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了。”纪黎宴笑着握了握她的手。 宴席上,沈万富频频敬酒。 “纪郎中,以后有用得着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老板客气。” 宴席过半,沈万富忽然起身拍手。 几个仆人抬着个木匣进来。 “这是此处宅子的地契。”沈万富打开木匣,“还请纪郎中笑纳。” 纪黎宴一愣:“沈老板这是何意?”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沈万富正色道,“这处宅子虽不奢华,却也清静雅致。” “万万不可。”纪黎宴连忙推辞,“办案乃我分内之事。” “纪郎中莫要推脱。”沈万财也劝道,“家兄一片诚心。” “律法有明文,官员不得私受赠礼。”纪黎宴摇头。 “这不是赠礼。”沈万富道,“是谢礼,两码事。” “还是不妥。” “宅子已经过完户了。”沈万财笑道,“写的是尊夫人名字。” 纪黎宴皱眉:“这......” “纪郎中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沈某了。”沈万富举起酒杯。 苏小枝轻声道:“相公,这......” “沈老板盛情难却。”纪黎宴沉吟片刻,“但宅子我不能收。” “过户文书在此。”沈万财从袖中取出。 “沈兄,这实在......” “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沈万富摆手,“就当帮我看房子。” 三人推让间,管家匆匆进来。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纪郎中。” “谁?” “说是姓赵,从刑部来的。” 纪黎宴起身:“我去看看。” 门外站着赵四,神色慌张。 “纪郎中,出事了!” “慢慢说。” “周侍郎的余党劫狱!”赵四喘着气,“陆尚书命你速回刑部!” 纪黎宴脸色一变,回头拱手:“沈老板,公务在身,失陪了。” “正事要紧。”沈万富忙道。 赶到刑部时,衙门灯火通明。 “怎么回事?”纪黎宴问值班衙役。 “半个时辰前,一伙黑衣人闯入大牢。”衙役禀报,“死了三个弟兄,周德昌被劫走了。” “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南。” 纪黎宴当即点齐人马:“追!” 城南巷陌纵横,夜色中难辨踪迹。 “分头搜!”纪黎宴下令。 搜到三更天,毫无所获。 “纪郎中,要不要封城?”捕头请示。 第143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10 “已经封了。” 陆尚书从后面走来,“但恐怕来不及了。” “下官失职。”纪黎宴低头。 “不怪你。”陆尚书叹道,“是本官大意了。” 回到衙门,纪黎宴仔细查看现场。 “死者都是一刀毙命。”仵作报告,“手法干净利落。” “江湖高手。”纪黎宴沉吟。 “牢门锁链被利器斩断。”衙役呈上断锁,“像是宝刀所为。” 纪黎宴接过断锁查看,切口平整。 “这不是寻常兵器。”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怎么了?” “有人射来一封箭书。”衙役递上。 纪黎宴展开:明日午时,西山废寺,用赵四换周德昌。 “荒唐!”陆尚书怒道,“朝廷命官,岂能与贼人做交易?” “下官倒觉得可行。”纪黎宴道。 “你说什么?” “将计就计。”纪黎宴压低声音。 陆尚书沉吟片刻:“你有把握?” “七成。” “好,交给你办。” 次日午时,纪黎宴押着赵四前往西山。 废墟荒草丛生,断壁残垣。 “出来吧。”纪黎宴朗声道。 阴影中走出个蒙面人,挟持着周侍郎。 “放人。” “一起放。”蒙面人道。 “我怎么知道周德昌还活着?” 蒙面人扯下周侍郎嘴里的布。 “纪黎宴,你不得好死!”周侍郎嘶吼。 “看来还活着。”纪黎宴示意手下,“放赵四。” 赵四一步步走过去。 就在两人错身时,变故突生。 周侍郎猛地撞向蒙面人,蒙面人下意识松手。 “动手!”纪黎宴大喝。 埋伏的衙役一拥而上。 蒙面人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周侍郎跃上房顶。 “追!” 纪黎宴紧追不舍,几个起落跟上。 “放下他,饶你不死。” “做梦!”蒙面人反手掷出暗器。 纪黎宴闪身避开,挥刀上前。 两人在屋顶交手,刀光剑影。 “你是‘鬼刀’刘七?”纪黎宴忽然道。 蒙面人动作一滞:“你怎么知道?” “刀法路数。”纪黎宴冷笑,“江湖上使这种刀法的,只有你。” “既知我名,还敢追来?” “有何不敢?” 刘七忽然虚晃一招,抓起周侍郎就要逃。 “哪里走!” 纪黎宴甩出锁链,缠住周侍郎的脚。 两人同时发力,周侍郎惨叫一声摔下屋顶。 “大人!”刘七惊呼。 纪黎宴趁机一刀斩去,刘七勉强架住。 “你不是我对手。”纪黎宴道,“投降吧。” 刘七咬牙,忽然撒出一把石灰粉。 纪黎宴闭眼急退,再睁眼时,刘七已不见踪影。 周侍郎摔断腿,躺在地上呻吟。 “押回去。”纪黎宴挥手。 这次加派了三倍人手看守。 陆尚书亲自提审。 “说,劫狱的是谁?” “我不知道......”周侍郎疼得冷汗直流。 “刘七是你什么人?” 周侍郎脸色一变:“你...你见到他了?” “他跑了。”纪黎宴道,“但迟早落网。” “他是我表弟......” 周侍郎终于坦白,“早年闯荡江湖,后来投奔我。” “余党还有哪些人?” “都...都在名单上。”周侍郎颤声道,“在我书房暗格里。” 纪黎宴立刻带人去周府。 书房已被查封,一片狼藉。 “暗格在哪?” “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后。”周侍郎交代。 果然找到本名册,上面记录着二十余人。 “按名单抓人。”陆尚书下令。 一日内,抓获十五人,剩余在逃。 “刘七必须抓到。”纪黎宴道,“此人身手太好,留着是祸患。” “全城搜捕。” 搜了五日,毫无踪迹。 “难道已经出城了?”沈万财猜测。 “城门一直封锁,他出不去。”纪黎宴摇头。 “会不会易容了?” “有可能。”纪黎宴忽然想起什么,“去查近日出殡的队伍。” “你是说......” “棺材最能藏人。” 果然,在城东一家棺材铺查到线索。 “前日有人买了口棺材。” 掌柜回忆,“说是家中老人突然病故,要运回老家安葬。” “往哪个方向去了?” “说是往南。” 纪黎宴带人急追,在三十里外截住送葬队伍。 “开棺!” “官爷,这......”孝子模样的男子阻拦。 “开!” 撬开棺材,里面空空如也。 “人呢?”纪黎宴冷声问。 “我...我不知道......”男子腿软跪下。 “不说实话,按同党论处。” “我说!我说!”男子哭道。 “刘爷让我雇人抬空棺出城,他...他另走水路。” “水路?” “城南码头,有船接应。” 纪黎宴调转马头直奔码头。 码头上船只往来,一时难辨。 “搜!” 搜到日暮,在一艘货船底舱找到刘七。 “还是让你找到了。”刘七苦笑。 “束手就擒吧。” 刘七忽然暴起,一刀劈来。 两人在狭小舱内交手,险象环生。 “你武功不错。”刘七喘息道,“可惜跟错了人。” “跟对跟错,轮不到你评判。” 斗到五十招,纪黎宴终于找到破绽,一刀挑飞刘七的兵器。 “拿下!” 押回刑部,刘七闭口不言。 “你表兄已招供。”纪黎宴道,“负隅顽抗无用。”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有几分骨气。”陆尚书道,“可惜用错了地方。” 案子了结,周侍郎秋后问斩,余党流放。 庆功宴上,陆尚书举杯:“纪郎中屡破奇案,当记首功。” 纪黎宴接过酒杯笑道:“还是大人领导有方。” 陆尚书拍他肩膀:“别谦虚了,明日我上奏为你请功。” 沈万财举杯凑趣:“该敬纪郎中一杯!” 苏小枝坐在一旁抿嘴笑。 “嫂夫人有福气啊。”同桌女眷羡慕道。 她脸微红:“是相公自己有本事。” 宴散归家,苏小枝轻抚肚子:“孩子今天踢我了。” “真的?”纪黎宴忙俯身去听。 “轻点......”苏小枝笑着推他。 “咱们孩儿定是个活泼的。” “我倒盼他安分些。”苏小枝嗔道。 两人说着话,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纪郎中可歇下了?” 是沈万财的声音。 纪黎宴披衣开门:“沈兄有事?” 沈万财神色凝重:“刚得消息,刘七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纪黎宴一惊。 “咬舌自尽。”沈万财低声道,“死前留了血书。” “写的什么?” “只四字:小心陈氏。” “陈氏?”纪黎宴皱眉,“哪个陈氏?” “我也纳闷。”沈万财摇头,“已命人查了。” 送走沈万财,纪黎宴心事重重。 “相公,怎么了?”苏小枝问。 “刘七死得蹊跷。”纪黎宴沉思,“陈氏...会是谁呢?” 次日到刑部,陆尚书召见。 “血书之事你知道了?” “沈兄昨夜告知。” “可猜到指谁?” 纪黎宴摇头:“毫无头绪。” “本官倒有个猜测。”陆尚书压低声音,“陈贵妃。” 纪黎宴心头一震:“后宫那位?” “正是。”陆尚书道,“周侍郎早年曾在陈府任教习。” “这......” “此事到此为止。”陆尚书摆手,“莫要再查。” “可刘七之死......” “自尽无疑。”陆尚书打断,“仵作已验过。” 纪黎宴欲言又止。 “记住,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陆尚书意味深长。 出了书房,沈万财等在廊下。 “如何?” 纪黎宴苦笑:“让咱们别再查了。” “果然。”沈万财叹道,“陈贵妃势大,惹不起。” “但刘七死得不明不白......” “纪郎中。”沈万财正色道,“听我一句劝,明哲保身。” 纪黎宴不语。 回府路上,他特意绕道大牢。 “我要看刘七的尸体。” 牢头为难道:“已经移送义庄了。” “带我去。” 义庄阴森,停着几口薄棺。 “这便是刘七。”仵作掀开白布。 纪黎宴仔细查看,颈部有瘀痕。 “这不像咬舌该有的痕迹。” 仵作眼神闪烁:“确是咬舌......” “说实话。”纪黎宴盯住他。 仵作扑通跪下:“纪...纪郎中饶命......” “谁让你说谎的?” “是...是陈公公......” “哪个陈公公?” “陈贵妃身边的陈公公。” 仵作颤声道,“昨夜来的,让小人改验尸结果。” 纪黎宴心下了然。 “此事还有谁知道?” “没...没了......”仵作连连磕头,“求纪郎中别说出去......” “起来吧。”纪黎宴转身离开。 刚出义庄,就被两人拦住。 “纪郎中留步。” 来者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阁下是?” “咱家姓陈。”太监笑眯眯道,“贵妃娘娘想见您。” 纪黎宴心头一凛:“下官外臣,不便入宫。” “娘娘在别院等候。”陈公公道,“请随咱家来。” 马车七拐八绕,停在一处僻静宅院。 陈贵妃三十许人,雍容华贵。 “纪郎中免礼。” “不知娘娘召见,所为何事?” “听说你在查刘七的案子?”陈贵妃把玩着玉如意。 “职责所在。” “周侍郎罪有应得。” 陈贵妃缓缓道,“但有些事,到此为止最好。” “下官不明白。” “你明白。”陈贵妃看着他,“刘七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 纪黎宴沉默。 “本宫保你前程似锦。”陈贵妃道,“只要你别再深究。” “若下官不答应呢?” “那便是与整个陈家为敌。”陈贵妃笑容转冷。 “下官只知依法办案。” “好个依法办案。”陈贵妃轻笑,“纪郎中果然正直。” 她站起身:“本宫乏了,陈公公,送客。” 回府路上,纪黎宴心绪不宁。 “相公脸色怎这般差?”苏小枝迎上来。 他将今日之事说了。 苏小枝握住他的手:“不论相公作何决定,我都支持。” “可你与孩子......” “我们不怕。”苏小枝柔声道,“我相信相公。” 纪黎宴将她拥入怀中。 三日后,朝中传出消息:陈贵妃兄长陈国舅贪污军饷,被御史弹劾。 “是你做的?”沈万财低声问。 纪黎宴摇头:“我哪有那本事。” “怪了......”沈万财嘀咕,“谁在这节骨眼上动陈家?” 早朝时,皇上震怒。 “陈富贵,你好大的胆子!” 陈国舅跪地喊冤:“臣冤枉啊!”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皇上扔下奏折,“革职查办!” 陈贵妃闻讯晕厥,宫中一阵忙乱。 陆尚书下朝后叫住纪黎宴:“你可知是谁弹劾的?” “下官不知。” “是李文轩。”陆尚书道,“他现在是御史了。” 纪黎宴一怔:“李兄?” “正是。”陆尚书叹道,“这小子胆子真大。” 当日下午,李文轩来访。 “纪兄,别来无恙。” “李兄如今是御史了。”纪黎宴笑道。 “全赖纪兄当初相助。”李文轩拱手。 “陈富贵的案子......” “是我弹劾的。”李文轩坦然,“早搜集了证据,只等时机。” “你不怕陈家报复?” “怕。” 李文轩苦笑,“但更怕百姓受苦。” “好样的。”纪黎宴拍他肩膀。 两人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 “老爷,陈公公又来了。” 李文轩脸色一变:“一定是来找麻烦的。” “我去会会他。”纪黎宴起身。 前厅里,陈公公面色阴沉。 “纪郎中好手段。” “公公何出此言?” “国舅爷的事,与你有关吧?”陈公公冷声道。 “下官不知。” “少装糊涂。”陈公公逼近,“贵妃娘娘说了,此事没完。” “公公这是在威胁本官?” “是又如何?”陈公公冷笑,“咱家劝你识相点。” “送客。”纪黎宴拂袖。 陈公公恨恨离去。 李文轩从屏风后走出:“纪兄,是我连累你了。” “与你无关。”纪黎宴道,“陈家早视我为眼中钉。” “那现在......” “兵来将挡。”纪黎宴眼神坚定。 当夜,府外有异响。 纪黎宴持刀查看,见几个黑影翻墙而入。 “什么人?” “取你性命的人!”黑衣人挥刀就砍。 纪黎宴边战边退,护住内院。 “小枝,别出来!” 打斗声惊动巡夜官兵。 “有刺客!” 黑衣人见势不妙,翻墙逃走。 “纪郎中没事吧?”官兵头目询问。 “无碍。”纪黎宴收刀,“烦请加强巡逻。” “属下明白。” “相公,刚才是不是又有坏人?” 苏小枝从窗缝里往外看,手指攥得发白。 “几个毛贼罢了。” 纪黎宴收刀入鞘,笑着握住她的手:“吓到你了?” “我没事。” 苏小枝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就是担心你......” “放心。”纪黎宴搂紧她:“你相公命硬着呢。” 第二天一早,李文轩急匆匆赶来。 “纪兄,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他神色焦急,“定是陈家派的人!” “八九不离十。”纪黎宴给他倒了杯茶:“李兄坐下说话。” “这可如何是好?”李文轩皱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们既然急了,说明我们戳中了痛处。”纪黎宴反而笑了。 “纪兄还有心情笑?” “为何不笑?”纪黎宴道:“狗急跳墙,离死不远了。” 正说着,沈万财也来了。 “纪郎中,我有个主意。” 他压低声音:“陈家在城南有处赌坊,专放印子钱。” “沈兄的意思是......” “查它!”沈万财拍桌:“一查一个准!” “可有证据?” “我派人暗中查访月余了。” 沈万财掏出一沓纸:“这是借据副本,利息高得吓人。” 纪黎宴接过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哪是放贷,分明是抢钱!” “可不是嘛!”沈万财叹气:“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 “李兄,这案子交给你了。”纪黎宴将证据推过去。 “我?” 李文轩一愣:“这该刑部管......” “你是御史,风闻奏事即可。” 纪黎宴笑道:“先捅上去,我再带人去查。” “妙啊!”沈万财拊掌:“双管齐下,打他个措手不及!” 次日,朝堂上炸开了锅。 “皇上,臣弹劾陈富贵纵容家人开设赌坊,盘剥百姓!” 李文轩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可有证据?”皇上沉声问。 “证据在此。”李文轩呈上借据:“请皇上过目。” 皇上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富贵,你还有何话说?” 陈国舅扑通跪倒:“臣...臣不知情啊!” “不知情?”皇上冷笑:“赌坊掌柜是你小舅子,你会不知?” “臣...臣冤枉......” “够了!”皇上拂袖:“纪黎宴!” “臣在。”纪黎宴出列。 “朕命你彻查此案,若有牵连,一律严惩!” “臣领旨。” 退朝后,陈富贵拦住纪黎宴。 “纪郎中,得饶人处且饶人。” “国舅爷此言差矣。”纪黎宴不卑不亢:“下官依法办事。” “你!” 陈富贵咬牙:“好,咱们走着瞧!” 查案很顺利,赌坊掌柜一吓就全招了。 “都是国舅爷指使的......”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账本在哪?” “在...在密室......” 找到账本,密密麻麻记满了黑账。 “这金额......” 连见多识广的沈万财都倒吸凉气:“够砍十次头了。” “抄家。” 纪黎宴合上账本:“禀报皇上。” 圣旨下得很快: 陈国舅革爵抄家,流放三千里。陈家子弟永不录用。 陈贵妃哭晕在寝宫,却也无力回天。 “这下清静了。”沈万财举杯庆贺:“来,干一杯!” “多亏沈兄和李兄相助。”纪黎宴一饮而尽。 “咱们这是为民除害。”李文轩笑道。 正说着,门房来报:“老爷,陆尚书来了。” “快请。” 陆尚书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个太监。 “纪郎中接旨——” 纪黎宴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刑部郎中纪黎宴,忠勤体国,屡立奇功...... 特擢升刑部右侍郎,赐宅邸一座,钦此。” “臣领旨,谢恩!” 太监笑眯眯道:“纪侍郎,宅子就在东街,挨着沈老板家。” “谢公公。” 送走太监,陆尚书拍拍他肩膀:“好好干,别辜负皇上信任。” “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消息传开,贺客盈门。 沈万财送来了整套家具:“乔迁之喜,一点心意。” “沈兄太破费了。” “应该的。”沈万财笑道:“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新宅比原来大了一倍,还有个花园。 苏小枝逛了一圈,有些不安:“相公,这宅子太大了吧......” “慢慢就习惯了。”纪黎宴牵着她:“走,看看卧房。” 卧房布置得精致温馨,窗外就是海棠树。 “喜欢吗?” “喜欢......” 苏小枝点头:“就是觉得像做梦。” “不是梦。”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以后咱们就在这儿,好好过日子。” 搬进新宅没几天,苏小枝要生了。 “相公...疼......”她抓着纪黎宴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夫人用力!”产婆鼓励:“就快出来了!” 忽然,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 “生了生了!”产婆报喜:“是个大胖小子!” 纪黎宴冲进去,看见苏小枝虚弱地躺着,旁边襁褓里是个红通通的小家伙。 “小枝,你辛苦了。”他握住她的手。 “相公,你看他......”苏小枝微笑:“多像你。” “像你才好。”纪黎宴亲了亲她额头:“好好休息。” 孩子大名取承安二字,满月时大摆宴席。 连皇上都赏了长命锁。 “纪侍郎好福气啊。”同僚们眼含羡慕,都纷纷祝贺。 “同喜同喜。” 宴席到一半,门房来报:“老爷,叶公子来了。” “叶青?”纪黎宴惊喜地起身。 果然是叶青,他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 “纪大哥,恭喜啊!” 他笑着递上礼物:“我从师门带来的,给小侄子。” “快坐!” 第144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11 “怎么突然来了?” 纪黎宴拉叶青入席。 “听说你升官又得子,特意来道贺。” 叶青笑道:“顺便在京里谋个差事。” “你想入仕?” “不是。”叶青摇头:“我想开个武馆,教孩子们习武。” “好事啊!”沈万财插话:“缺钱找我,缺地方找纪兄。” “多谢二位。”叶青举杯。 武馆很快开起来,取名“正气堂”。 招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不少穷苦孩子。 “习武先习德。”叶青教导:“武艺再高,心术不正也是枉然。” 纪黎宴时常去看,有时还指点几招。 “纪大哥身手不减当年啊。”叶青笑他。 “老了老了。”纪黎宴摆手:“比不得你们年轻人。” 这日下朝,皇上单独留下纪黎宴。 “纪爱卿,朕有件差事交给你。” “皇上请讲。” “江南水患,赈灾银两屡被克扣。” 皇上脸色阴沉:“朕派了三拨钦差,都查不出所以然。” “皇上的意思是......” “你去。”皇上看着他:“朕信你。” “臣领旨。” 回府告诉苏小枝,她顿时红了眼眶。 “要去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纪黎宴搂住她:“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苏小枝摇头:“就是担心......” “放心。”纪黎宴轻抚她的背:“我会平安回来的。” 叶青听说后,执意要跟去。 “江南路远,多个人多个照应。” “武馆怎么办?” “有徒弟看着。”叶青笑道:“正好带他们见见世面。” 出发那日,苏小枝抱着孩子送到城外。 “相公,早日回来。” “嗯。”纪黎宴亲了亲孩子:“在家乖乖的。” 江南灾情严重,流民遍地。 “朝廷不是拨了五十万两吗?”纪黎宴看着灾民啃树皮,眉头紧锁。 “到地方的只剩二十万。”当地官员苦笑:“层层克扣,我们能怎么办?” “查!”纪黎宴拍桌:“从知府往下查!” 这一查,牵扯出串窝案。 知府、知县、乃至户部官员,都伸了手。 “纪大人,这是账本。”叶青潜入知府书房,偷出了关键证据。 “好!”纪黎宴翻看:“人赃并获,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抓捕行动很顺利,唯独跑了知府的小舅子。 “他往山里去了。”衙役禀报。 “追!” 追到一座破庙,小舅子走投无路,竟挟持了个小姑娘。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放开孩子。”纪黎宴沉声道:“你逃不掉的。” “横竖都是死!”小舅子狞笑:“拉个垫背的!” 叶青悄悄绕到侧面,突然出手。 飞石正中手腕,小舅子吃痛松手。 纪黎宴趁机冲上,将其制服。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姑娘的父母跪地磕头。 “快起来。”纪黎宴扶起他们:“以后小心些。” 案子审结,贪官们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赈灾银重新发放,灾民总算有了活路。 “纪青天啊!”百姓们自发送万民伞。 回京复命,皇上大悦。 “纪爱卿果然没让朕失望!” “此乃臣分内之事。” “传旨,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谢皇上。” 带着赏赐回家,苏小枝早已备好饭菜。 “相公瘦了......”她心疼地摸摸他的脸。 “想你想的。”纪黎宴笑着搂住她。 承安已经会爬了,咿咿呀呀朝父亲伸手。 “来,爹爹抱。”纪黎宴抱起儿子,举得高高。 孩子咯咯直笑。 “慢点,别吓着他。”苏小枝嗔道。 “我儿子胆大着呢。”纪黎宴亲了亲小家伙:“对不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承安会走了,会跑了,会叫爹爹了。 这年纪黎宴又升了官,成了刑部左侍郎。 “相公,如今位高权重,更要小心。”苏小枝替他整理官服。 “我知道。”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踏实。” 朝中有人眼红,弹劾他结党营私。 皇上留中不发,反而越发信任。 “纪爱卿,朕欲立太子,你以为如何?” “此乃国本,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 纪黎宴沉吟:“二皇子仁厚,三皇子聪慧,皆可考量。” “朕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叹气:“可惜皇后属意老三,贵妃属意老二.....” “皇上圣心独断即可。” “难啊。”皇上摇头:“罢了,不提这个。” 出了宫,沈万财等在门口。 “纪兄,听说皇上问立储的事了?” “沈兄消息真灵通。” “这事可不好掺和。”沈万财压低声音:“站错了队,万劫不复。” “我明白。”纪黎宴点头:“只听皇上的。” 话虽如此,麻烦还是找上门。 这日休沐,三皇子突然来访。 “纪侍郎,久仰大名。” “殿下折煞臣了。”纪黎宴躬身:“不知殿下驾临,有何吩咐?” “无事,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三皇子笑着打量宅院:“纪侍郎这宅子不错。” “皇上赏赐,不敢说好。” “纪侍郎过谦了。”三皇子抿了口茶:“我听说,你与沈老板交情匪浅?” “沈兄是臣好友。” “沈家富可敌国啊。” 三皇子似笑非笑:“若得沈家支持,何事不成?” 纪黎宴心中一凛:“殿下此言......” “开个玩笑。”三皇子起身:“告辞了。” 送走三皇子,纪黎宴眉头紧锁。 “相公,怎么了?”苏小枝问。 “怕是来者不善。”纪黎宴叹气:“日后要更加小心了。” 第二天二皇子也来了。 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这两位殿下......” 沈万财听完直摇头:“这是逼咱们站队啊。” “不站。”纪黎宴斩钉截铁:“只听皇上的。” “怕是由不得咱们。” 叶青从门外进来:“我刚听说,三皇子派人接触我武馆的弟子。” “他想做什么?” “许是...想培养自己的势力。”叶青皱眉:“我拒绝了。” “做得对。”纪黎宴道:“武馆是教人强身健体的,不是争权夺利的。” 话虽如此,麻烦还是接踵而至。 先是有人在朝上弹劾沈万财走私。 “沈万财勾结倭寇,走私海货,罪证确凿!” “可有证据?”皇上问。 “有账本为证!” 账本呈上,上面写着沈家与倭寇的交易。 “沈兄,这是怎么回事?”下朝后,纪黎宴急忙找到沈万财。 “这是诬陷!”沈万财怒道:“我沈家清清白白,从未与倭寇往来!” “账本上的印鉴......” “是伪造的!”沈万财咬牙:“定是有人陷害!” 纪黎宴仔细查看账本,发现破绽。 “这印鉴颜色不对,沈家的印用的是特制朱砂。” “纪兄看出来了?”沈万财惊喜。 “我这就禀报皇上。” 重新审验,果然印鉴是假的。 “是谁诬告?”皇上震怒。 “臣...臣不知......” 弹劾的御史瑟瑟发抖。 “查!” 一查,查到了三皇子门人头上。 “逆子!”皇上摔了茶杯:“传老三!” 三皇子跪地喊冤:“儿臣冤枉!定是门人自作主张!” “好个自作主张。”皇上冷笑:“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 三皇子失势,二皇子一家独大。 “纪侍郎,如今可愿助我?”二皇子再次登门。 “臣只效忠皇上。”纪黎宴依旧不松口。 “冥顽不灵。”二皇子拂袖而去。 没过多久,边关传来急报:鞑靼犯境,连破三城。 “岂有此理!”皇上拍案:“谁愿领兵退敌?” 朝堂上一片寂静。 “臣愿往。”一个老将出列。 “好!封你为征虏大将军,即日启程!” 大军开拔,粮草却出了问题。 “纪侍郎,户部说粮草不足。”老将军来找纪黎宴。 “怎会不足?”纪黎宴皱眉:“年初刚征的粮。” “说是...被挪用了。” “查!” 这一查,又查到了二皇子头上。 “混账!”皇上气得脸色发青:“连军粮都敢动!” 二皇子被夺去封号,圈禁府中。 两位皇子接连倒台,朝堂顿时清净了。 “纪爱卿,如今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了。”皇上叹道。 “臣定不负皇上信任。” “太子之位,朕已有决断。”皇上缓缓道:“立老四。” 四皇子年仅十岁,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 “皇上圣明。” 圣旨颁下,朝野哗然。 但两位成年皇子都已失势,无人敢反对。 四皇子被立为太子,纪黎宴兼任太子少傅。 “纪师傅。”太子恭恭敬敬行礼。 “殿下请起。”纪黎宴扶起他:“臣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日子重归平静,承安已经五岁了。 “爹爹,教我写字。”小家伙举着毛笔。 “好,爹爹教你。” 纪黎宴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忠孝仁爱。 “这是什么意思?” “忠是忠于国家,孝是孝敬父母,仁是仁爱百姓,爱是爱护家人。” 纪黎宴耐心解释。 “我懂了!”承安点头:“我要做忠孝仁爱的人!” “好孩子。”纪黎宴笑着摸摸他的头。 窗外,苏小枝看着父子俩,眼中满是温柔。 “夫人,老爷对少爷真耐心。”丫鬟小声说。 “是啊。” 苏小枝微笑: “他啊,对外是铁面无私的纪侍郎,在家就是个普通爹爹。” “老爷对夫人也好。”丫鬟笑道:“满京城都羡慕呢。” 苏小枝脸一红:“就你话多。” 晚饭时,叶青来了。 “纪大哥,嫂子,我来蹭饭了。” “欢迎欢迎。”苏小枝忙添碗筷。 “叶叔叔!”承安扑过去:“教我武功!” “好,吃完饭教你。” 饭桌上其乐融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纪大哥,太子最近如何?”叶青问。 “聪慧仁厚,是个好苗子。”纪黎宴道:“就是性子软了些。” “慢慢教。”叶青笑道:“有你在,错不了。” 正说着,门房来报:“老爷,宫里有旨,宣您即刻进宫。” “这么晚了?”纪黎宴皱眉:“我这就去。” 宫中气氛凝重,皇上躺在床上,脸色灰败。 “纪爱卿...你来了......” “皇上!”纪黎宴跪倒:“您这是......” “朕...时日无多了。”皇上喘息着:“太子年幼,朕放心不下......” “皇上定能康复!” “朕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皇上苦笑:“纪爱卿,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皇上请讲。” “辅佐太子,保江山稳固。”皇上握住他的手:“你...可愿?” “臣...万死不辞!”纪黎宴叩首。 三日后,皇上驾崩,太子继位。 新皇年仅十一,纪黎宴成了顾命大臣。 “纪师傅,朕怕......”新皇拉着他的袖子。 “皇上别怕。”纪黎宴柔声安慰:“有臣在。” “纪师傅,朕昨夜梦见父皇了。” 小皇帝拉着纪黎宴的衣袖,眼圈泛红。 “先皇定是挂念皇上。” 纪黎宴温声安抚。 “父皇说...让朕听纪师傅的话。” “臣定当尽心辅佐。” 正说着,太监匆匆进来。 “皇上,首辅杨大人求见。” “宣。” 杨首辅六十有余,拄着拐杖进来。 “老臣叩见皇上。” “杨爱卿平身。” “谢皇上。” 杨首辅起身,瞥了纪黎宴一眼。 “纪大人也在。” “杨大人。” 两人互相拱手,气氛微妙。 “老臣此来,为江南税银一事。” 杨首辅呈上奏折。 “去年欠税三成,今年又欠两成,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啊。” 小皇帝接过奏折,一脸茫然。 “这...纪师傅怎么看?” “臣以为,当派钦差彻查。” 纪黎宴沉吟。 “若真是灾情所致,当酌情减免;若是官员贪墨,严惩不贷。” “纪大人说得轻巧。” 杨首辅冷笑。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派谁去?谁又敢去?” “下官愿往。” 纪黎宴躬身。 “你?” 杨首辅挑眉。 “纪大人如今是顾命大臣,岂能轻离京城?”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 纪黎宴正色道。 “臣受先皇托付,自当为皇上分忧。” 小皇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那就辛苦纪师傅了。” “臣领旨。” “听说你要去江南?” 一回到家,沈万财就在等着了。 “沈兄消息真灵通。” “我跟你一起去。” 沈万财压低声音。 “江南那帮人,我熟。” “此行凶险......” “所以才要跟去。” 沈万财笑道。 “多个帮手,总好过你单枪匹马。” 两日后,一行人南下。 叶青也跟来了,还带了两个徒弟。 “见见世面。” 他这么说。 路上,沈万财介绍江南局势。 “如今江南巡抚姓王,是杨首辅的门生。” “难怪......” 纪黎宴了然。 “税银的事,八成与他有关。” “不止。” 沈万财摇头。 “王家在江南经营三代,树大根深。” “那更该拔了。” 叶青插嘴。 “留着是祸害。” 十日后,抵达江宁府。 王巡抚亲自迎接,笑容满面。 “纪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王大人客气。” “下官已备好接风宴,请——” 宴席上,山珍海味,歌舞升平。 “纪大人尝尝这鲈鱼,刚捞上来的。” 王巡抚殷勤布菜。 “江南富庶,果然名不虚传。” 纪黎宴淡淡道。 “哪里哪里。” 王巡抚笑。 “都是皇上洪福齐天。” 酒过三巡,王巡抚试探道。 “纪大人此次南下,所为何事?” “核查税银。” 纪黎宴放下筷子。 “去年欠三成,今年欠两成,皇上很关心。” “这个......” 王巡抚叹气。 “实在是天灾不断,百姓困苦。” “哦?” “去年水灾,今年旱灾。” 王巡抚愁眉苦脸。 “下官多次上书请求减免,可朝廷......”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银吗?” “那点银子,杯水车薪啊。” 王巡抚摇头。 “纪大人明日可去乡下看看,便知下官所言非虚。” “自然要看的。” 宴席散后,回到驿馆。 “他在撒谎。” 沈万财断言。 “我查过,去年风调雨顺,根本没什么天灾。” “看来是早有准备。” 纪黎宴沉吟。 “明日去乡下,定是安排好的。” 果然,第二天看到的“灾民”,个个面色红润。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们吧——” 一个老妇跪地哭喊。 “老人家请起。” 纪黎宴扶她。 “官府没发救济粮吗?” “发了发了。” 老妇眼神闪烁。 “就是...就是不够吃......” “怎么个不够法?” “一天只有一碗粥......” “一碗粥?” 叶青皱眉。 “那确实少了点。” “是啊是啊。” 老妇连连点头。 走访一天,看到的都是类似情景。 “演得真像。” 回城路上,沈万财嗤笑。 “可惜演过头了。” “怎么说?” “灾民哪有那么胖的。” 沈万财指着一个“灾民”。 “你看他那肚子,比我还圆。” “确实。” 纪黎宴点头。 “看来得暗中查访。” 夜里,三人换上便服,悄悄出城。 真正的灾民,在城外十里处的破庙。 “官爷行行好......” 一个老汉颤抖着手。 “我们三天没吃饭了。” “官府没发粮?” “发?” 老汉苦笑。 “发是发了,到我们手里就剩麸皮了。” “中间被克扣了?” “何止克扣!” 旁边一个青年愤愤道。 “王巡抚的小舅子开的粮铺,一斗米卖三两银子!” “三两?” 叶青吃惊。 “京城才一两!” “可不嘛。” 青年叹气。 “有钱的买粮,没钱的等死。” 纪黎宴留下些银两,默默离开。 “畜生!” 回到驿馆,叶青一拳砸在桌上。 “简直不把百姓当人!” “光骂没用。” 沈万财冷静道。 “得找到证据。” “王巡抚的小舅子叫什么?” “赵德财。” 沈万财道。 “开了三家粮铺,五家当铺。” “从他那下手。” 纪黎宴做了决定。 次日,三人扮成商人,来到赵氏粮铺。 “掌柜的,米怎么卖?” “三两一斗。” 伙计爱搭不理。 “这么贵?” “嫌贵别买。” 伙计翻白眼。 “就这价,爱买不买。” “我们要得多。” 沈万财掏出银票。 “一百石,能便宜吗?” 伙计眼睛一亮。 “客官稍等,我去请掌柜。” 赵德财很快出来,四十多岁,肥头大耳。 “哪位要一百石?” “在下姓沈,做药材生意。” 沈万财拱手。 “听说江南米好,想贩些回去。” “沈老板好眼光。” 赵德财笑眯眯。 “不过一百石...库存不够啊。” “有多少?” “最多五十石。” “也行。” 沈万财爽快道。 “何时能提货?” “三日后。” 赵德财伸出五根手指。 “不过得先付定金,五百两。” “好说。” 沈万财当场付钱。 “掌柜的生意做得挺大啊。” 纪黎宴看似随意道。 “听说还有当铺?” “小本买卖。” 赵德财得意。 “怎么,客官有兴趣?” “想开个分号,取取经。” “好说好说。” 赵德财搓手。 “晚上醉仙楼,我做东!” 醉仙楼雅间,赵德财喝得满面红光。 “不瞒各位,在这江宁府,没有我赵某办不成的事。” “赵掌柜能耐。” 沈万财奉承。 “不过...我听说税银收不上来,生意不好做吧?” “税银?” 赵德财嗤笑。 “那是我姐夫一句话的事。” “哦?” “说欠税就欠税,说减免就减免。” 赵德财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去年的税银,大半进了这个。” 他做了个捞钱的手势。 “原来如此。” 纪黎宴与沈万财对视一眼。 “赵掌柜就不怕朝廷查?” “查?” 赵德财不屑。 “谁来查?查什么?账本都是假的,能查出什么?” “高明。” “不过最近来了个姓纪的。” 赵德财皱眉。 “听说是什么顾命大臣,有点麻烦。” “那怎么办?” “放心。” 赵德财冷笑。 “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待不了几天。” 酒足饭饱,赵德财醉醺醺走了。 纪黎宴问叶青。 “录下了吗?” 第145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12 “一字不落。” 叶青晃了晃手里的留声筒。 这是工部的新玩意儿,能录人声。 “好。” 纪黎宴点头。 “接下来查账本。” 两日后,赵德财送来五十石米。 “沈老板验验货?” “不必了。” 沈万财笑道。 “赵掌柜的信誉,我信得过。” “爽快!” 赵德财搓手。 “那尾款......” “这就结。” 付清尾款,沈万财状似无意道。 “赵掌柜,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想看看贵号的账本,学学怎么做生意。” “这个......” 赵德财犹豫。 “账本乃商业机密,不便外传啊。” “理解理解。” 沈万财塞过一张银票。 “就当交个朋友。” 赵德财瞥见数额,眼睛一亮。 “沈老板太客气了。” 他收下银票。 “这样,明天,明天给你看。” 第二天,赵德财果然拿来几本账册。 “这是最近三个月的。” “多谢赵掌柜。” 沈万财翻看,纪黎宴在一旁默记。 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但有个破绽。 “进价怎么这么低?” 沈万财指着一项。 “江南米价再贱,也不至于一斗五百文吧?” “这个......” 赵德财干笑。 “我有特殊渠道。” “什么渠道?” “官府赈灾粮。” 赵德财压低声音。 “便宜处理给我的。” “原来如此。” 沈万财合上账本。 “赵掌柜果然门路广。” 拿到证据,三人连夜整理。 “光有账本不够。” 纪黎宴沉吟。 “得找到真账本。” “赵德财肯定藏在某处。” 叶青道。 “我去找。” “小心。” 当夜,叶青潜入赵府。 书房、卧室、密室,搜了个遍。 最后在茅房的砖墙里,找到一个油布包。 “找到了!” 真账本记载详细,连贿赂名单都有。 “王巡抚,五千两;李知府,三千两......” 沈万财念着,脸色越来越冷。 “这群蛀虫!” “人赃俱在。” 纪黎宴收起账本。 “该收网了。” 第二天,纪黎宴亮明身份,直闯巡抚衙门。 “王大人,解释解释?” 他将账本摔在桌上。 王巡抚脸色煞白。 “这...这是诬陷!” “赵德财已经招了。” 纪黎宴冷声道。 “需要当面对质吗?” “我...我......” 王巡抚瘫坐在地。 “纪大人,下官...下官一时糊涂......” “糊涂?” 纪黎宴怒极反笑。 “贪墨税银,倒卖赈灾粮,这叫糊涂?” “下官愿退还赃款,只求纪大人高抬贵手......” “晚了。” 纪黎宴挥手。 “拿下!” 王巡抚被革职查办,牵连出一串官员。 江南官场震动。 “纪大人饶命啊——” 知府、知县跪了一地。 “现在知道求饶了?” 纪黎宴面无表情。 “克扣赈灾粮时,可想过分寸?” “臣等知罪......” “知罪就好。” 纪黎宴扔下供状。 “签字画押,等候发落。” 案子审结,抄出赃银百万两。 “全数用于赈灾。” 纪黎宴下令。 “开设粥棚,平价售粮,不得有误。” 百姓欢天喜地,称他为“纪青天”。 回京前夜,沈万财设宴饯行。 “这次多亏沈兄。” 纪黎宴举杯。 “没有你,案子没这么顺利。” “应该的。” 沈万财笑道。 “为民除害,义不容辞。” “不过......” 他压低声音。 “你动了杨首辅的人,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纪黎宴点头。 “回京再说。” 返京途中,果然遇到刺客。 “小心!” 叶青挥剑挡开暗箭。 “又是杨首辅派来的?” “八成是。” 纪黎宴拔刀应战。 刺客身手不凡,显然是死士。 “留活口!” 打斗中,叶青刺伤一人。 那人见逃脱无望,咬破毒囊自尽。 “又是死士。” 沈万财皱眉。 “杨首辅这是铁了心要灭口。” “无妨。” 纪黎宴擦去刀上血迹。 “他越急,说明越怕。” 回到京城,小皇帝亲自迎接。 “纪师傅辛苦了!” “为皇上分忧,不敢言苦。” “江南的事,朕都听说了。” 小皇帝愤愤。 “那些贪官,该杀!” “皇上圣明。” 杨首辅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纪大人此行,雷厉风行啊。” “杨大人过奖。” 纪黎宴不卑不亢。 “依法办事而已。” “好个依法办事。” 杨首辅冷笑。 “但愿纪大人一直这么公正。” 早朝时,江南案掀起轩然大波。 “皇上,王巡抚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啊!” 杨党官员求情。 “贪墨百万,倒卖赈灾粮,还罪不至死?” 纪黎宴厉声道。 “那什么才算死罪?” “这......” “依律当斩。” 刑部尚书出列。 “臣附议。” “臣等附议!” 清流官员纷纷支持。 小皇帝看看两边,最终拍板。 “斩立决,抄没家产,眷属流放。” “皇上圣明!” 退朝后,杨首辅拦住纪黎宴。 “纪大人好手段。” “不及杨大人。” “哼,咱们走着瞧。” 杨首辅拂袖而去。 沈万财担忧道。 “他这是要撕破脸了。” “早该撕破了。” 纪黎宴淡淡道。 “不过,得先下手为强。” “你打算怎么做?” “查他。” 纪黎宴眼中闪过厉色。 “杨首辅为官四十载,我就不信干干净净。” 暗中调查开始,却阻力重重。 “账本销毁了。” 叶青回报。 “证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 “果然老奸巨猾。” 沈万财叹气。 “那就换个方向。” 纪黎宴沉思。 “查他儿子。” 杨首辅独子杨文轩,是个纨绔子弟。 “京城最大的赌坊,就是他开的。” 沈万财道。 “还放印子钱,逼死过人命。” “有证据吗?” “苦主还在,但不敢告。” “带我去见。” 城西破屋里,一个老妇哭诉。 “我儿子借了十两银子,利滚利变成一百两......” “还不上呢?” “被...被打死了......” 老妇泣不成声。 “我去告状,官府说是失足落水......” “岂有此理!” 叶青怒道。 “老人家,你可愿作证?” “我...我怕......” 老妇颤抖。 “他们说了,再告就杀我全家......” “不用你告。” 纪黎宴温声道。 “你只需告诉我,赌坊在哪,什么时候人最多。” 三日后,赌坊被查封。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爹是谁吗?” 杨文轩叫嚣。 “知道。” 纪黎宴亮出腰牌。 “所以才来抓你。” “你...你敢!” “拿下!” 赌客四散,账本搜出,铁证如山。 “爹!救我!” 杨文轩在牢里哭喊。 杨首辅果然来了。 “纪大人,小儿年轻不懂事,可否通融?” “杨大人,令郎逼出人命,如何通融?” “死者家属,老夫愿重金抚恤。” “律法不是买卖。” 纪黎宴摇头。 “杨文轩依律当斩。” “你!” 杨首辅咬牙。 “真要做得这么绝?” “是杨大人先绝的。” 纪黎宴直视他。 “江南那些死士,难道不是大人派的?” 杨首辅脸色一变。 “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大人心里清楚。” 案子审结,杨文轩判了斩刑。 行刑那日,杨首辅没来。 “听说病倒了。” 沈万财道。 “活该。” 叶青冷哼。 “养出这种儿子,迟早遭报应。” 杨首辅一病不起,三月后去世。 杨党树倒猢狲散,朝堂为之一清。 “纪师傅,如今没人跟朕作对了。” 小皇帝很高兴。 “皇上切不可掉以轻心。” 纪黎宴提醒。 “贪官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朕明白。” 小皇帝点头。 “有纪师傅在,朕不怕。”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过去。 小皇帝长成了少年天子。 “纪师傅,朕想亲政了。” “皇上年满十六,是该亲政了。” 纪黎宴欣慰。 “臣这就上表请辞顾命之职。” “不,纪师傅还得帮朕。” 皇上拉住他。 “朕封你为太师,继续辅佐朕。” “这......臣遵旨。” 太师府落成那日,宾客盈门。 苏小枝已是诰命夫人,端庄大方。 承安十岁了,聪慧伶俐。 “爹,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当个好官。” “好志气。” 纪黎宴摸摸他的头。 “但记住,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孩儿记住了。” 宴席上,叶青带来了好消息。 “我要成亲了。” “真的?哪家姑娘?” “是个江湖女子,性情豪爽。” 叶青难得脸红。 “改日带来给大哥大嫂瞧瞧。” “一定一定。” 沈万财举杯。 “来,双喜临门,干!” 众人欢笑,其乐融融。 夜里,纪黎宴与苏小枝在院中赏月。 “相公,这些年辛苦了。” “不辛苦。”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有你在,什么都值得。” “咱们以后......” “以后啊,等承安长大了,我就辞官。” 纪黎宴笑道。 “咱们回青州,开个小店,过清闲日子。” “真的?” “真的。” “那我和相公一起看店。”苏小枝抿嘴笑。 “只怕到时候,客人都是冲老板娘来的。” 纪黎宴打趣道。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走来。 “老爷,宫里来人,皇上急召。” 他心头一紧。 深夜入宫,定有大事。 皇上在御书房踱步,神色焦灼。 “纪师傅,边关出事了。” “鞑靼又来了?” “不是鞑靼。” 皇上摇头。 “是安南国,占了咱们三座城池。” “安南?” 纪黎宴皱眉。 “弹丸小国,也敢造次?” “据说有西洋火器,威力惊人。” 皇上递上军报。 “守军死伤惨重。” “皇上意欲如何?” “打!” 少年天子眼神锋芒毕露。 “但朝中主和派甚多,说劳民伤财。” “此战必须打。” 纪黎宴斩钉截铁。 “今日割三城,明日割十城,后患无穷。” “朕也是这么想。” 皇上松了口气。 “有纪师傅支持,朕就放心了。” 次日朝会,果然吵翻了天。 “安南瘴疠之地,得不偿失啊!” 户部尚书痛心疾首。 “三城百姓就不是百姓了?” 兵部尚书怒道。 “难道任由他们被屠戮?” “可以谈判......” “谈判?” 纪黎宴出列。 “大人可知道,安南王提出的条件?” “这......” “割让云南全境,岁贡百万。” 朝堂哗然。 “狂妄!” “痴心妄想!” “所以必须打。” 纪黎宴环视众人。 “不仅要打,还要打疼他们。” “纪太师说得轻巧。” 主和派反驳。 “粮草从何来?兵马从何来?” “粮草,江南刚丰收。” 纪黎宴早有准备。 “兵马,西北边军可调三万。” “那西北防务......” “鞑靼内乱,自顾不暇。” 兵部尚书接话。 “臣已探查清楚。” 主和派哑口无言。 “好!” 皇上一拍龙椅。 “即日起,备战安南!” 散朝后,皇上留下纪黎宴。 “粮草之事,还得劳烦纪师傅。” “臣责无旁贷。” “沈老板那边......” “臣去说。” 沈万财听罢,二话不说。 “要多少?” “十万石,一月内运抵广西。” “有些紧。” 沈万财沉吟。 “但我有办法。” “需要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 沈万财摆手。 “就当是我捐给朝廷的。”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沈万财正色道。 “国家有难,商人岂能袖手旁观?” 纪黎宴深深一揖。 “我替边关将士谢过沈兄。” 粮草有了,还缺统帅。 “老将大多年迈。” 兵部尚书为难。 “年轻将领又缺经验。” “臣举荐一人。” 纪黎宴道。 “谁?” “叶青。” “叶教头?” 皇上眼睛一亮。 “他确实合适。” 叶青接到圣旨时,正在教徒弟。 “让我挂帅?” 他有些吃惊。 “纪大哥,我......” “你行的。” 纪黎宴拍拍他肩膀。 “武馆弟子可编入亲兵,都是好苗子。” “可我从未带过兵......” “谁都有第一次。” 纪黎宴笑道。 “当年我不也是个货郎?” 叶青深吸一口气。 “好,我去。” 大军出发那日,京城百姓夹道相送。 “叶将军威武!” “凯旋归来!” 叶青一身银甲,英姿勃发。 “纪大哥,等我好消息。” “保重。” 一个月后,捷报频传。 “叶将军首战告捷,收复一城!” “再战,歼敌五千!” 朝野振奋。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安南增兵十万,有西洋炮队助阵。” 军报上的字触目惊心。 “叶将军被困苍山,粮草将尽。” “援军呢?”皇上急问。 “山路被截,援军上不去。” 兵部尚书满头大汗。 “除非...有人绕道奇袭。” “怎么绕?” “有条小路,但险峻异常。” 老将指着地图。 “九死一生。” 朝堂沉默。 “我去。” 纪黎宴忽然开口。 “纪师傅?” 皇上大惊。 “您年事已高......” “正因年长,才更该去。” 纪黎宴平静道。 “臣熟悉地形,曾走过那条路。” “何时?” “年轻时贩货,走过一次。” 他微微一笑。 “没想到,如今派上用场。” 皇上眼圈泛红。 “朕...朕等您回来。” “皇上放心。” 纪黎宴叩首。 “臣定把叶将军平安带回。” 当夜,他点齐五百死士。 “此去凶险,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人后退。 “好。” 纪黎宴翻身上马。 “出发!” 苏小枝送到城外,泪眼婆娑。 “相公,一定要回来。” “一定。” 他俯身亲了亲她额头。 “照顾好承安。” 山路果然险峻。 “大人小心!”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险些坠崖。 纪黎宴拉住他。 “绑上绳索,一个接一个。” 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营寨。 “什么人?” 哨兵厉喝。 “自己人。” 纪黎宴亮出令牌。 “纪太师?” 哨兵又惊又喜。 “快!快去禀报叶将军!” 叶青见到他,简直不敢相信。 “纪大哥?你怎么......” “来救你。” 纪黎宴笑道。 “还能走吗?” “能!” 叶青精神一振。 “但粮草......” “我带了些干粮,撑三日。” 纪黎宴摊开地图。 “三日内,必须突围。” “怎么突?” “声东击西。” 纪黎宴指向东侧。 “明日黎明,你带主力佯攻东门。” “然后呢?” “我率死士从后山小路潜入,烧他们粮草。” “太危险了!” “没有别的办法。” 纪黎宴摇头。 “赌一把。” 当夜,众人养精蓄锐。 天蒙蒙亮时,号角响起。 “杀——” 叶青带兵猛攻东门。 安南军果然中计,主力调往东侧。 “就是现在!” 纪黎宴率死士从后山摸下。 粮仓守军不多,很快被解决。 “点火!” 火光冲天而起。 “粮仓!我们的粮仓!” 安南军大乱。 “撤!” 叶青趁机突围。 两军会合,且战且退。 “追兵上来了!” “进林子!” 钻进密林,追兵失去目标。 “清点人数。” 叶青喘着粗气。 “伤亡三成,粮草只够两日。” “够了。” 纪黎宴看向北方。 “再走一日,就到咱们的地盘了。” 然而,追兵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快。 “他们熟悉地形!” 副将急道。 “这样跑不掉。” “分兵。” 纪黎宴当机立断。 “我带一百人引开追兵,你带主力先走。” “不行!” 叶青反对。 “要留一起留!” “糊涂!” 纪黎宴厉声道。 “你是主帅,不能有失。” “可是......” “没有可是。” 纪黎宴挥手。 “执行军令!” 分兵后,追兵果然被引开。 “他们人少,围住!” 安南将领狞笑。 “抓活的!” 纪黎宴且战且退,退到一处悬崖。 “没路了。” 死士环顾四周。 “大人,怎么办?” “跳。” 纪黎宴平静道。 “跳下去,或许还有生机。” “这......” “怕了?” “不怕!” 众人齐声。 “好。” 纪黎宴带头跃下。 悬崖下是条河,众人落水,顺流而下。 “咳咳......” 纪黎宴抓住浮木,看见岸上火光。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追兵沿河搜寻。 他屏住呼吸,潜入水下。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远。 “大人?大人!” 死士找到他时,他已昏迷。 “快!找地方藏身!” 山洞里,篝火摇曳。 纪黎宴醒来时,浑身剧痛。 “我们...在哪?” “还在安南境内。” 死士低声道。 “但离边境不远了。” “还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 纪黎宴沉默。 来时五百,如今只剩三十七。 “休息一夜,明天继续走。” 天亮后,他们乔装成山民。 “会说安南话吗?” “会几句。” 一个士兵道。 “我娘是安南人。” “好,你走前面。” 果然,遇到盘查。 士兵对答如流,蒙混过关。 “前面就是边境了。” “小心有埋伏。” 纪黎宴话音刚落,箭矢破空而来。 “有埋伏!” 众人拔刀应战。 “纪太师,恭候多时了。” 一个安南将领走出。 “王爷有令,请您去做客。” “做客?” 纪黎宴冷笑。 “是做人质吧?” “都一样。” 将领挥手。 “拿下!” 又是一场血战。 三十七人对三百人,毫无胜算。 “大人,您先走!” 死士们拼死护着他。 “一起走!” “走不了了......” 一个死士中箭倒地。 “快走!” 纪黎宴咬牙,转身冲向边境。 “放箭!” 箭如雨下。 他肩头中了一箭,踉跄几步。 眼看就要被追上,对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纪师傅!” 是叶青! 他带兵杀回来了。 “你怎么......” “不放心。” 叶青扶住他。 “回来接应。” 两军汇合,杀退追兵。 终于回到自家地盘。 “太医!快传太医!” 皇上亲自迎接。 “纪师傅,您受苦了。” “臣...幸不辱命。” 纪黎宴说完,“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在太师府。 “相公......” 苏小枝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你昏迷了三天。” “叶青呢?” 第146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13 “叶将军无碍,正在整顿兵马。” 正说着,叶青进来了。 “纪大哥!” 他单膝跪地:“多谢救命之恩。” “快起来。” 纪黎宴想扶他,却牵动伤口。 “你我是兄弟,不必如此。” “兄弟归兄弟,恩情归恩情。” 叶青正色道:“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养伤期间,战事有了转机。 “西洋炮队撤了。”兵部尚书禀报:“据说国内有变。” “好机会!” 皇上精神一振:“趁现在,一举反攻!” “臣愿再赴前线。”叶青请命。 “准!” 这次势如破竹。 一个月后,安南王递上降书。 “愿割让五城,岁贡五十万。” “不够。” 皇上冷声道:“侵占的三城归还,再割五城,岁贡百万。” “这......” “不答应就继续打。” 最终,安南王全盘接受。 捷报传回,举国欢腾。 “叶将军凯旋!” “太师谋划有功!” 庆功宴上,叶青封侯,赏金万两。 “这爵位,该是纪大哥的。”他推辞道。 “是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纪黎宴笑道:“安心受着。” 宴席散后,皇上单独留下纪黎宴。 “纪师傅,朕有件事想不明白。” “皇上请讲。” “安南的西洋炮队,为何突然撤了?” “臣...略施小计。”纪黎宴微笑。 “哦?” “臣派人散播谣言,说西洋国内叛乱。” “他们信了?” “宁可信其有。” 纪黎宴道:“毕竟,千里迢迢来助战,最怕后院起火。” “原来如此。”皇上恍然:“纪师傅运筹帷幄,朕佩服。” “皇上过奖。” 又过三年,四海升平。 承安十三岁了,考中秀才。 “爹,我将来要考状元。” “有志气。”纪黎宴欣慰:“但记住,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 “孩儿谨记。” 这日早朝,皇上忽然宣布。 “朕欲立后,众卿以为如何?” “皇上早该立后了。” 众臣附和。 “不知皇上属意哪家?” “朕属意...沈家小姐。” 朝堂一静。 沈万财之女沈婉儿,年方十六,才貌双全。 “这...商贾之女,恐不合礼制。” 礼部尚书迟疑。 “商贾怎么了?” 皇上不悦:“沈家屡次捐资助国,忠义可嘉。” “皇上圣明。” 纪黎宴出列:“沈小姐贤良淑德,足堪母仪天下。” “纪太师也这么认为?” “是。” 有了他支持,反对声渐弱。 大婚定在秋日,隆重异常。 沈婉儿入主中宫,沈万财成了国丈。 “这下真成皇亲国戚了。”他苦笑。 “压力更大了。” “是责任更重了。”纪黎宴纠正:“沈兄,往后更需谨慎。” “我明白。” 婚后,帝后恩爱。 一年后,皇后有孕。 “朕要当父皇了!” 皇上喜不自胜。 “恭喜皇上。” 然而,后宫起了波澜。 “听说德妃不满,暗中搞小动作。” 叶青提醒。 “德妃?” 纪黎宴皱眉。 “兵部尚书之女?” “正是。” “盯着点,别让她生事。” 但防不胜防。 皇后临盆那日,出了意外。 “难产?” 皇上急得团团转。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恐怕只能保一个。” “保皇后!” 皇上毫不犹豫:“朕要婉儿活着!” 所幸,最后母子平安。 “是个皇子。” 产婆报喜。 “皇后娘娘也无碍。” “好!好!” 皇上喜极而泣:“传旨,大赦天下!” 小皇子满月时,取名永昌。 寓意江山永固,国运昌隆。 德妃却坐不住了:“凭什么她生儿子......” 她咬牙:“本宫入宫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娘娘,不如......” 贴身宫女做了个手势。 “不可。”德妃摇头:“现在动手,太明显。” “那......” “等机会。” 机会很快来了。 秋猎之日,皇上带皇子同行。 “永昌还小,带去不安全吧?”皇后担忧。 “朕的儿子,岂能娇气?”皇上不以为意。 猎场上,变故突生。 一只猛虎忽然冲出,直扑皇帐。 “护驾!” 侍卫们慌忙拦截。 混乱中,一支冷箭射向皇子。 “小心!” 叶青眼疾手快,挥剑挡开。 “有刺客!” 场面大乱。 “查!给朕彻查!” 皇上震怒。 查来查去,线索指向德妃。 “臣妾冤枉!”德妃跪地哭诉。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皇上将证物摔在她面前:“这支箭,是你的吧?” 德妃脸色煞白。 箭柄上,刻着她的名。 “是...是有人陷害!” “谁陷害你?” “皇后!一定是皇后!” 德妃嘶喊:“她嫉妒臣妾得宠......” “荒唐!” 皇上拂袖:“皇后温良贤淑,岂会做这种事?” “皇上......” “打入冷宫,赐白绫。” 德妃瘫软在地。 兵部尚书闻讯,连夜求见:“皇上,小女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皇上冷笑:“她谋害嫡皇子,是一时糊涂?” “臣愿辞官,只求饶小女一命。” “晚了,朕已下旨。” 德妃赐死,兵部尚书罢官。 后宫清静了,前朝却起了波澜。 “皇上,兵部尚书乃两朝元老......” 有老臣求情。 “元老就能纵女行凶?”皇上怒道:“谁再求情,同罪论处!” 无人敢言。 纪黎宴冷眼旁观,发现蹊跷。 “那支箭,出现得太巧了。”他私下对叶青道。 “你是说......” “有人借刀杀人。” “会是谁?” “不好说。” 纪黎宴沉吟:“但德妃一死,兵部尚书罢官,谁得益最大?” “皇帝!” “是皇帝!” 叶青一怔:“你是说......” “慎言。” 纪黎宴摆手,“此事到此为止。” 隔日早朝,户部侍郎出列:“皇上,兵部尚书一职空缺,恐误边防。” “爱卿可有人选?” “臣举荐威远将军,赵诚。” 皇上沉吟片刻:“赵将军确是良将,只是常年戍边,不谙政务。” “臣以为,可调回京中历练。” “容朕再想想。” 退朝后,皇上召见纪黎宴。 “纪师傅觉得赵诚如何?” “赵将军骁勇善战,忠心耿耿。” “那便他了。” 圣旨颁下,赵诚接任兵部尚书。 “这赵诚是皇上的心腹吧?”沈万财低声道。 “皇上自有考量。”纪黎宴不置可否。 赵诚上任后,雷厉风行。 “边防积弊甚多,须得整顿。”他呈上奏折,“请皇上过目。” “准。” 一系列改革推行,军中风气为之一新。 “赵尚书倒是干实事的。”叶青评价。 “且看日后。”纪黎宴淡淡说。 两个月后,边关传来捷报。 “赵尚书整军有方,鞑靼不敢犯边。” 皇上大悦:“赏!重重有赏!” 庆功宴上,赵诚举杯敬纪黎宴。 “下官久仰太师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赵尚书客气。” “纪太师,请满饮此杯。”赵诚笑容满面。 纪黎宴端起酒杯:“赵尚书请。” 酒过三巡,赵诚压低声音:“听闻太师与沈国丈交情匪浅?” “故交罢了。”纪黎宴神色不变。 “沈家如今是皇亲,太师更该避嫌才是。”赵诚似笑非笑。 “赵尚书这是何意?” “随口一说。”赵诚举杯,“太师莫要多心。” “沈国丈以权谋私,垄断江南绸缎生意!” 两日后的大朝会上,御史当朝指控。 “可有证据?”皇上沉声问。 “人证物证俱在!” 沈万财出列:“皇上明鉴,臣从未......” “沈国丈不必多言。”皇上摆手,“此事交由刑部彻查。” 退朝后,沈万财找到纪黎宴。 “这是冲我来的。” “也是冲我来的。”纪黎宴冷笑,“一石二鸟。” “现在怎么办?” “查。”纪黎宴斩钉截铁。 刑部查了半月,一无所获。 “证据都是伪造的。”侍郎禀报。 “谁伪造的?” “线索...指向赵尚书府上。” 纪黎宴眼中闪过厉色:“果然是他。” “要禀报皇上吗?” “不急。”纪黎宴摆手,“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赵诚却先发制人。 “皇上,臣查到新线索。”他呈上奏折,“沈家与安南有暗中往来。” “什么?”皇上脸色一变。 “沈国丈在安南有生意,战时也未中断。” “沈爱卿,可有此事?”皇上看向沈万财。 沈万财额头冒汗:“臣...臣确实有生意,但战时早已......” “战时通商,形同资敌。”赵诚冷笑,“沈国丈好大的胆子!” “臣冤枉!”沈万财跪地,“那些生意是战前......” “够了。” 皇上拂袖,“沈万财暂时禁足府中,待查清再议。” 散朝后,纪黎宴拦住赵诚。 “赵尚书好手段。” “听不懂太师在说什么。”赵诚皮笑肉不笑。 他拱手,“下官只是依法办事。” “好个依法办事。”纪黎宴盯着他,“希望赵尚书一直这么干净。” 当夜,纪黎宴秘密召见叶青。 “你去安南一趟。” “查沈家的生意?” “查赵诚在安南的勾当。” 纪黎宴递过密信,“我怀疑,他才是通敌之人。” 叶青星夜兼程,半月后带回消息。 “赵诚在安南有矿山,战时还在开采。” “矿石卖给谁?” “西洋人。”叶青压低声音,“换的是火器。” “果然!”纪黎宴拍案,“证据呢?” “账本在此。”叶青呈上,“还有证人,已秘密带回。” 次日早朝,纪黎宴当庭发难。 “赵尚书,你可认得此物?”他举起账本。 赵诚脸色一变:“这...这是何物?” “你通敌卖国的证据!” 纪黎宴厉声道,“战时向西洋贩卖矿石,换取火器,该当何罪?” “污蔑!”赵诚强作镇定,“这是污蔑!” “证人已在殿外。”皇上冷声道,“传!” 证人上殿,指认赵诚。 “小人原是赵家矿工,亲眼所见......” 赵诚瘫软在地。 “赵诚,你还有何话说?”皇上怒道。 “臣...臣一时糊涂......”赵诚磕头如捣蒜。 “一时糊涂?”皇上冷笑,“拖下去,秋后问斩!” 赵党纷纷倒戈。 “臣等被他蒙蔽......” “请皇上恕罪!” 皇上扫视群臣:“凡涉案者,一律严惩!” 朝堂又是一番清洗。 沈万财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太保。 “这次多亏纪兄。”他心有余悸。 “是赵诚自作孽。”纪黎宴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纪黎宴皱眉,“赵诚背后,恐怕还有人。” “谁?” “不知道。”纪黎宴摇头,“但能指使兵部尚书,绝非等闲。” 风波过后,朝局渐稳。 嫡长子永昌满周岁了,聪明伶俐。 “皇上,该立太子了。”有老臣进言。 “永昌尚幼。”皇上沉吟,“再等两年。” “待其三岁,行册封礼。” 消息传出,后宫一片欢腾。 “恭喜娘娘!” 宫女们向皇后道贺。 沈婉儿却神色平静:“太子之位,是福也是祸。” “娘娘何出此言?” “你还小,不懂。” 她轻抚永昌的脸颊:“这宫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没过几日便出事了。 永昌的奶娘忽然暴毙。 “太医说是突发心疾。” 太监禀报。 “心疾?” 皇上皱眉:“她平日身体康健,怎会......” “奴才也不知......” “查!” 这一查,查出了毒。 “奶娘是中毒身亡。” 仵作验尸后禀报。 “什么毒?” “番木鳖,剂量足以致死。” “谁下的毒?” “尚未查明......” 皇上震怒:“给朕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 后宫人人自危。 “听说德妃余党还未肃清......” “不会是她们报复吧?” 纪黎宴被召入宫。 “纪师傅,此事您怎么看?” “恐是冲大皇子来的。” 纪黎宴直言:“需加强护卫,饮食更要小心。” “朕已加派了人手。” 皇上叹气:“可防不胜防啊......” 正说着,太监匆匆来报。 “皇上,抓到一个可疑的宫女!” “带上来!” 宫女被押上殿,面如死灰。 “说,谁指使你的?” “奴...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 皇上冷笑:“用刑!” “奴婢招!奴婢招!”宫女哭喊。 “是...是贤妃娘娘......” “贤妃?”皇上愣住。 贤妃是太傅之女,入宫两年,温婉贤淑。 “传贤妃!” 贤妃很快被带来,一脸茫然。 “皇上,臣妾冤枉!” “这宫女指认你下毒。” “臣妾没有!” 贤妃跪地。 “臣妾与皇后娘娘素来交好,为何要害太子?” “这......” 皇上看向宫女:“你还有何话说?” “奴婢...奴婢......” 宫女眼神闪烁。 “是贤妃娘娘身边的春桃让奴婢做的......” “春桃何在?” “已...已投井自尽了......” 线索断了。 “此事蹊跷。”纪黎宴低声道:“宫女指认得太痛快了。” “纪师傅的意思是......” “有人栽赃。” 纪黎宴分析:“贤妃若真想下手,怎会用自己宫里的宫女?” “有理。” 皇上沉吟:“那会是谁?” “臣需时间调查。” “朕给你十日。” 十日内,纪黎宴查遍后宫。 “春桃家人半月前搬进新宅。” 叶青回报。 “哪来的钱?” “不知,但邻居说,是突然发财的。” “春桃可有什么异常?” “她有个相好,是御膳房的太监。” “带他来。” 太监被带到时,吓得魂不附体。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纪黎宴冷声道:“春桃怎么死的?” “她...她是自己跳井的......” “为何跳井?” “小的不知......” “用刑。” “别!别!小的说!” 太监哭道:“春桃死前说...说事情败露,只能一死......” “什么事情?” “毒...毒害大皇子......” “谁指使的?” “她没说......” “那钱财从何而来?” “是...是一个蒙面人给的......” “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 “蒙面人......” 纪黎宴沉吟。 “能在宫中自由行走,定有身份。” “会不会是......”叶青欲言又止。 “说。” “赵诚余党?” “有可能。” 纪黎宴点头:“但赵诚已死,谁还会替他报仇?” “属下再查。” 又查两日,终于有了发现。 “春桃的姐姐在宫外,突然病逝。” “病逝?” “说是风寒,但死状蹊跷。” “去看看。” 开棺验尸,果然也是中毒。 “灭口。”纪黎宴断定。 “背后之人,心狠手辣。” “现在怎么办?” “引蛇出洞。” 纪黎宴有了主意。 五日后,宫中传出消息。 “大皇子中毒,危在旦夕!” 皇上配合演戏,封锁宫门:“给朕搜!一个都不许放过!” 侍卫挨个盘查,人心惶惶。 夜里,一个黑影翻出宫墙。 “追!” 叶青带人跟上。 黑影很警惕,绕了几条街。 最后进了一处宅院。 “这是......” 叶青看清门匾,倒吸一口凉气。 “杨府?” 前首辅杨家的宅子。 “杨家人不是都流放了吗?” “先进去看看。” 翻墙入院,里面漆黑一片。 “没人?” “搜。” 搜到书房,发现密道。 “下去看看。” 密道尽头是间密室,点着烛火。 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烧信。 “杨首辅?” 叶青惊呼。 老者回头,果然是杨首辅。 “你没死?” “老夫命大。” 杨首辅冷笑:“赵诚那个蠢货,差点坏了大事。” “一切都是你指使的?” “是又如何?” 杨首辅站起身:“纪黎宴害我家破人亡,老夫要他血债血偿!” “所以你要害大皇子?” “大皇子?” 杨首辅嗤笑。 “老夫要的,是整个江山!” “你......” “可惜,功亏一篑。” 杨首辅叹道:“不过,能拉上纪黎宴陪葬,也值了。” “什么意思?” “你们进来时,触动机关。” 杨首辅大笑。 “这座宅子,埋满了火药!” 话音刚落,爆炸声响起。 “快走!” 叶青拽着杨首辅往外冲。 火势蔓延,房梁倒塌。 “大人!” 侍卫们冲进来救人。 等扑灭大火,找到叶青时,他已昏迷。 杨首辅被压在梁下,奄奄一息。 “为...为什么救我......” “你还有用。” 叶青被抬回去,伤势严重。 “太医,如何?” 皇上急问。 “叶将军吸入了太多烟尘,恐伤及肺腑......” “无论如何,救活他!” “臣尽力......” 纪黎宴守在床边,三天三夜。 第四天,叶青终于醒了。 “纪...纪大哥......” “别说话。” 纪黎宴握住他的手。 “好好养伤。” “杨首辅......” “死了。” 纪黎宴低声道。 “临死前招供,赵诚是他的人。” “果然......” “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杨首辅的余党被一网打尽,朝堂彻底清净。 叶青养了半年,才渐渐康复。 “以后不能再动武了。”太医遗憾道。 “能活着就好。” 叶青倒豁达:“正好专心教徒弟。” 永昌三岁,册封太子。 典礼隆重,万国来朝。 “皇上,安南使臣求见。” “宣。” 安南使臣献上厚礼。 “我国愿永世称臣,岁贡加倍。” “准。” 皇上心情大好。 “赐宴!” 宴席上,纪黎宴却心神不宁。 “相公,怎么了?”苏小枝轻声问。 “总觉得...太顺利了。” “顺利不好吗?” “好,但......” 他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一支冷箭射向皇上! “护驾!” 侍卫们扑上去。 箭被挡开,但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 “有刺客!” 场面大乱。 “保护太子!” 皇后将永昌搂在怀里。 “皇上小心!” 第147章 口花花村里丫头没担当跑路的小货郎14 纪黎宴拔刀护在皇上身前。 刺客不止一人,混在使团队伍中。 “是安南人!” “拿下!” 血战一场,刺客全部伏诛。 “留活口!” 皇上厉声道。 但最后一个刺客咬毒自尽。 “查!” 这一查,查出惊天阴谋。 “安南王表面称臣,暗中勾结倭寇。” 军报呈上。 “欲里应外合,犯我边境。” “好个安南王!” 皇上怒极反笑:“朕待他不薄,竟敢如此!” “皇上,当立即发兵。”兵部尚书奏请。 “准!” 大军再次出征。 这次由老将挂帅,叶青为军师。 “叶兄,保重。” “放心。”叶青笑道:“虽不能上阵杀敌,出出主意还是行的。” 战事起初顺利,连克三城。 但打到安南都城时,遇到顽强抵抗。 “城墙坚固,火器凶猛。”军报写道。“伤亡惨重。” “增兵!” 皇上调集十万援军,但粮草出了问题。 “江南暴雨,道路冲毁。”户部尚书急报:“粮草运不上去。” “那就走水路!” “水路也有倭寇骚扰......” “该死!”皇上焦头烂额:“纪师傅,您看......” “臣去江南督运粮草。”纪黎宴主动请缨。 “有劳纪师傅。” 江南一片狼藉。 “堤坝垮了,淹了三县。” 江南知府哭诉:“下官已尽力......”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纪黎宴冷静指挥:“疏通道路,搭建浮桥。” “可人手不够......” “征调民夫,按工给钱。” “钱从何来?” “先从府库出,本官会上奏朝廷。” 日夜赶工,十日后道路疏通。 “第一批粮草已发往边境。” “好!” 纪黎宴松了口气,但更大的麻烦来了。 “纪大人,倭寇袭扰沿海!” “多少人?” “不下五千,船坚炮利。” “调水师迎战!” 水师赶到时,沿海已遭劫掠。 “百姓死伤无数......” 将领禀报:“倭寇往东逃了。” “追!” 追到外海,与倭寇主力遭遇。 “开炮!” 炮火连天,海面一片血红。 “大人,倭寇船快,追不上。” “用火攻!” 火箭齐发,点燃敌船,倭寇大败,仓皇逃窜。 “清理战场,救治百姓。” 回程途中,纪黎宴病倒了。 “大人连日劳累,风寒入体。”大夫诊断:“需静养。” “战事未平,如何静养?” 他坚持处理公务,结果“高烧”不退。 “快送大人回京!” 京城,皇上闻讯大惊 “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院倾尽全力,才稳住“病情”。 “纪师傅,您可吓死朕了。”皇上眼圈泛红。 “臣无碍......” 纪黎宴“虚弱”道:“战事如何?” “大捷!”皇上喜道:“安南王投降,愿割让十城。” “好......” 他松了口气,又“昏睡”过去。 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相公,该吃药了。”苏小枝亲自喂药。 “苦......” “良药苦口。”她柔声道:“快喝了吧。” 纪黎宴乖乖喝药。 “承安呢?” “在书房读书。” “这孩子......”他欣慰一笑:“懂事就好。” “养病”期间,战事彻底平定。 安南成为属国,岁贡百万。 倭寇也元气大伤,不敢再犯。 “皇上,该论功行赏了。” “自然。” 庆功宴上,叶青封国公,赏赐无数。 “可惜纪师傅不能来。”皇上遗憾道。 “太医说,还需静养。”沈万财禀报。 “那朕去看他!” 皇上微服出宫,来到太师府。 “纪师傅!” “皇上怎么来了?”纪黎宴要起身。 “快躺着!”皇上按住他:“朕是来告诉您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皇后又有喜了。” “恭喜皇上!” “还有,永昌会背诗了。” 皇上笑道:“背给朕听时,摇头晃脑的,可爱极了。” “太子聪慧,是社稷之福。” “都是纪师傅教得好。” 君臣相谈甚欢。 送走皇上,苏小枝轻声道:“皇上对相公,真是信任有加。” “君恩深重,更当谨慎。” 纪黎宴叹道:“位极人臣,未必是福。” “那相公......” “等永昌再大些,我便辞官。” 他握住她的手:“咱们回青州,过清净日子。” “好。”她靠在他肩上。 “我都听相公的。” 又过两年,永昌五岁,开蒙读书。 “太师,永昌顽皮,劳您费心。” 皇后亲自送太子入学。 “娘娘放心,臣定尽心教导。” 永昌果然聪明,一点就通。 “太师,这句何解?” “这句是说......” 纪黎宴耐心讲解。 日子平静如水。 直到这年秋猎,再起波澜。 “皇上,林中有人埋伏!” 侍卫急报。 “什么人?” “看不清楚,但人数不少。” “护驾回营!” 但为时已晚。 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保护皇上!” 侍卫们组成人墙。 “太子呢?” “在皇后帐中!” “快带他们先走!” 混乱中,一支箭射中皇上肩膀。 “皇上!” “朕无碍......”皇上咬牙拔箭。 “杀出去!” 血战一场,刺客败退。 “留活口!” 但无一活口。 “又是死士......” 皇上脸色阴沉:“查!给朕查清楚!” 这一查,查到了藩王头上。 “宁王?” 皇上难以置信:“朕待他不薄,他为何......” “宁王私下招兵买马,已非一日。”密探禀报。 “此次秋猎,本欲弑君自立。” “好个宁王!” 皇上怒极:“传旨,削去王爵,押解进京!” 宁王拒不受旨,起兵造反。 “清君侧,诛奸臣!” 他打的旗号,竟是讨伐纪黎宴。 “纪太师把持朝政,蒙蔽圣听......” 檄文传遍天下。 “荒唐!” 皇上拍案:“纪师傅忠心耿耿,岂容污蔑!” “皇上息怒。”纪黎宴平静道:“宁王这是狗急跳墙。” “朕要御驾亲征!” “不可!” 众臣劝阻:“皇上万金之躯,岂能涉险?” “那谁去?” “臣愿往。” 老将出列。 “准!” 大军开拔,与宁王对峙。 起初顺利,连战连捷。 但打到宁王封地时,遇到顽抗。 “城墙坚固,久攻不下。” “围城!” 围了一月,城内粮尽了。 宁王终于投降。 “押回京城,听候发落。” 但押解途中,宁王被劫。 “什么人干的?” “蒙面人,身手极好。” “又是死士......” 皇上头疼:“宁王逃了,后患无穷。” “皇上放心。” 纪黎宴道:“臣已布下天罗地网。” 果然,十日后宁王落网。 “纪黎宴,你不得好死!” 他嘶吼。 “押下去。” 公审那日,百姓围观。 “宁王谋反,罪证确凿。” 刑部尚书宣判。 “依律,斩立决!” 宁王伏法,牵连甚广。 “皇上,宁王余党如何处置?” “主犯斩首,从犯流放。” 朝堂又经历一番清洗。 “这下,该清净了吧?” 皇上疲惫道。 “至少暂时清净了。” 纪黎宴道:“皇上也该休息了。” “是啊......” 皇上揉着眉心。 “朕累了。” 永昌七岁那年,皇后生下公主。 “取名永宁,愿她一生安宁。” 皇上欢喜不已。 “恭喜皇上!” 众臣道贺。 纪黎宴却在这时,提出辞官。 “纪师傅,您这是......” “臣病痛缠身,力不从心。”他跪地叩首。 “请皇上准臣致仕。” “朕不准!” 皇上急道:“朝廷需要您,朕需要您!” “皇上已能独当一面。” 纪黎宴恳切道:“臣也该享享清福了。” “那...那朕准您休养,但官职保留。” “谢皇上恩典。” 他虽辞去实职,但仍参与大事。 “纪师傅,您看这事......” 皇上常来请教。 “臣以为......” 君臣默契,一如往昔。 承安十六岁,考中举人。 “爹,我想参加明年的春闱。” “想好了?” “想好了。” 承安坚定道。 “孩儿想入仕,为民请命。” “好。” 纪黎宴欣慰:“但记住,为官之道,首在清廉。” “孩儿谨记。” 春闱放榜,承安高中探花。 “纪公子才学出众,恭喜太师!” “同喜同喜。” 纪黎宴笑容满面。 承安授官翰林院编修,前途无量。 “爹,我会努力的。” “爹相信你。” 这年纪黎宴五十寿辰,皇上亲临。 “纪师傅,朕敬您一杯。” “折煞臣了。” 宴席热闹,宾主尽欢。 夜里,纪黎宴与苏小枝在院中赏月。 “相公,咱们来京城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 “真快啊......” 她靠在他肩上。 “还记得刚来时的样子吗?” “记得。” 他搂紧她。 “一转眼,承安都当官了。” “是啊......” 两人静静相拥。 岁月静好,莫过如此。 永昌十岁那年,皇上病倒了。 “太医,如何?” “皇上积劳成疾,需静养。” “朕知道了......” 皇上虚弱道。 “传太子。” 永昌来到床前。 “父皇......” “永昌,父皇要教你最后一课。” 皇上握着他的手。 “为君者,当以民为本。” “儿臣记住了。” “还有,要听纪师傅的话。” “儿臣明白。” 次日,皇上驾崩。 举国哀悼。 永昌即位,年仅十岁。 “太师,朕该怎么做?” 新皇惶恐。 “皇上别怕。” 纪黎宴温声安抚。 “有臣在。” 他再次成为顾命大臣,辅佐幼主。 “纪师傅,奏折这么多......” “臣帮皇上看。” 他悉心教导,事必躬亲。 几年后,新皇渐入佳境。 “太师,朕能自己处理了。” “皇上长大了。” 纪黎宴欣慰:“但遇事还是要多思量。” “朕明白。” 这年,承安外放为官。 “爹,娘,孩儿要去江南了。” “去吧。”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 “记住爹的话。” “孩儿定不负所望。” 承安走后,府里冷清许多。 “相公,咱们是不是该......” 苏小枝欲言又止。 “该走了。” 纪黎宴会意。 “等新皇完全亲政,咱们就回青州。” 又过两年,新皇十五岁,大婚亲政。 “太师,朕能独当一面了。” “皇上英明。” 纪黎宴终于提出致仕。 “这次,朕准了。” 新皇含泪道。 “但太师要常回来看朕。” “臣遵旨。” 离京那日,万人相送。 “纪太师保重!” “一路平安!”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终于回家了。”苏小枝轻声道。 “是啊,回家了。”纪黎宴握紧她的手。 夕阳西下,马车渐行渐远。 京城繁华,已成往事。 青州城外,老槐树依旧。 “小枝!”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苏老爹。 这些年,他老人家越发老当益壮。 “你们可算回来了!” “宅子都收拾好了,就等你们回来。” 老宅翻新,古朴雅致。 “和当年一样......” 苏小枝抚摸着门柱。 “不一样了。” 纪黎宴搂住她。 “现在,是咱们的家了。” 日子回归平淡。 早晨散步,下午喝茶,晚上赏月。 偶尔有故人来访。 “纪兄,你可清闲了!” 沈万财退休后,也回了江南。 “彼此彼此。” 两人对弈,一如当年。 “听说承安在江南干得不错。” “孩子争气。” 纪黎宴微笑。 “比我有出息。” “青出于蓝嘛。” 叶青也常来:“纪大哥,我收了批新徒弟。” “好好教。” “那当然。” 他笑:“都是穷苦孩子,学点本事好谋生。” 岁月静好,转眼又是十年。 承安已官至巡抚,政绩斐然。 “爹,娘,孩儿回来看你们了。” 他带着妻儿,一家团圆。 “祖父,祖母!” 孙儿扑进怀里。 “乖......” 纪黎宴抱着孙儿,笑容满面。 “爹,皇上常问起您。” “皇上可好?” “好,英明神武,堪比先皇。” “那就好。” 这年冬天,苏小枝病了。 “大夫,如何?” “老夫人年事已高,恐......” “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她!” 但天命难违。 腊月二十三,苏小枝走了。 “相公...对不起......” “别说傻话。” 纪黎宴握着她手:“下辈子,我还娶你。” “嗯......” 她含笑闭目。 葬礼简单,依她生前所愿。 “娘说,不喜欢热闹......” 承安哽咽。 “你娘喜欢清静。”纪黎宴平静:“这样就好。” 苏小枝走后,纪黎宴苍老了许多。 “爹,您搬来和我们住吧。” “不了。” 他摇头。 “这里有你娘的影子。” 他独自住在老宅,每日打扫庭院。 “老爷,叶国公来了。” “请他进来。” 叶青也老了,两鬓斑白。 “纪大哥......” “坐。” 两人对饮,默默无言。 “嫂子走时,可还安详?” “安详。” 纪黎宴轻声道。 “她说,下辈子还做夫妻。” “真好......” 叶青抹了抹眼角。 “我夫人去年也走了。” “节哀。” “习惯了。” 他苦笑。 “咱们这一辈,都差不多了。”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纪黎宴躺在床上,感觉大限将至。 “承安......” “爹,孩儿在。” “好好为官,善待百姓。” “孩儿记住了。” “还有...把我葬在你娘旁边。” “爹......” “别哭。” 他微笑。 “爹去找你娘了。” 闭上眼睛,往事如烟。 货郎的吆喝,少女的笑脸。 京城的繁华,江南的烟雨。 最后,是苏小枝温柔的眼眸。 “相公,回家了。” “嗯,回家了。” 他喃喃道,含笑而逝。 青州城外,双坟并立。 墓碑上刻着: 先考纪公黎宴,先妣纪母苏氏小枝。 承安携子孙立。 清明时节,纸钱纷飞。 “祖父,祖母,孙儿来看你们了。” 稚童声音清脆。 “给你祖父祖母磕头。” 承安教导。 “他们啊,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风过松柏,沙沙作响。 仿佛有人在轻声应答。 是啊,回家了。 永远地,回家了。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苏小枝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0。】 【获得积分:196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家大房纪家二房纪家三房。” ——— “我滴个乖乖,老纪怕不是被气死得了呦?” “他家老小干出这种事情,要我去讲,送去打靶子算得了,也省得浪费汤饭。” “咱村大锅饭可是大米的汤饭哎,听讲城里人都吃不起......” “滚滚滚,都给老娘滚蛋!” 一个手上提着根棍子,一脸刻薄相的老太太气冲冲跑过来。 她乌拉乌拉跳大神一样,在村口大树下蛐蛐人的男女老少中横冲直撞。 大家没个防备,被打个正着。 不是脑门上挨一下,就是胳膊大腿被甩了一棍子。 正气冲冲哪个不要脸的,就看到蛐蛐对象他亲娘。 这一下子,瞬间啥气都没了。 至于不好意思?不可能存在的。 还有和纪家不对付的老头子“小声”嘀咕一句: “李翠丫你气什么气,我们讲的哪个不是真话,谁让你家老小把家里钱都骗走了,还跑得了?” “老娘儿子又没吃你们家一口饭,再讲,我家老小才没跑,他是工作去了。” 李翠丫张口就骂,还给了这个死老头又来一棍子。 正好打在了屁股上,打得老头嗷嗷直叫。 “王大头,你给老娘等着 ,等老小回来,老娘就带着老小去你们家待着,吃你们的,喝你们的。” “把你们家的汤饭全都吃干净!” 王大头被打期间还抽空回来一嘴: “那不行哎,你吃得了,我大孙孙吃啥?” “吃糖鸡屎,你个不顶龙的东西!” 这骂的可不是李翠丫,是王大头他婆娘。 王大头他婆娘本来听到有人打自家老头,还急急忙忙过来。 结果正好听到这话。 她抬脚就踢在王大头屁股上。 “哎呦喂!踢死我喽!” 王大头捂着屁股直蹦跶。 他婆娘又揪住他耳朵:“再跟这疯婆子吵,晚上就别上炕!” 旁边人哄一声全笑了。 李翠丫也跟着笑:“该,让你个老棺材板多嘴!” “笑什么笑!” 王大头挣开婆娘,脸红脖子粗。 “你儿子要不是跑了,你急什么急?” “你才跑了!” 李翠丫举棍子又要打,“我家老小是去县里干大事!” “大事?” 有个嗑瓜子的婶子撇嘴,“该不会是搞投机倒把吧?” 这话像冷水进了油锅。 “赵金花你胡咧咧啥!” 李翠丫扭头就骂,“嘴上没个把门的,当心烂舌根!” 赵金花瓜子也不嗑了: “我胡咧咧?有人亲眼瞧见喽!” “在县城东头巷子跟外乡人嘀嘀咕咕,手里拎着黑包。” “啥时候?” “哪个瞧见的?”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 树下又嗡嗡起来。 李翠丫嗓子都劈了:“放你爹的屁!那是去谈工作!” “工作?” 赵金花阴阳怪气,“啥工作见不得光,要钻小胡同谈?” “你!”李翠丫冲过去就要撕她嘴。 “都给我住手!” 村支书老马背着手过来了。 人群立马让开条道。 老马扫了一圈:“闹什么闹?地里的活都干完了?” 没人吭声。 他又瞪李翠丫:“还有你,棍子放下,像什么样子?” 李翠丫不情不愿丢了棍子。 “支书,”赵金花抢着告状,“纪家老小可能真有问题!” “有问题也轮不到你审。”老马皱眉,“该干嘛干嘛去!” 赵金花被噎得直翻白眼。 人群这才慢慢散了。 李翠丫拽住老马袖子,声音发颤:“支书,我家老小真没跑......” 老马叹了口气:“翠丫啊,不是我说你,他到底干啥去了?” “真是工作......” 李翠丫眼神躲闪,“说是...说是给厂里跑供销。” “哪个厂?” 第148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1 “就...就县里那个......” “哪个县?哪个厂?介绍信让我看看。” 李翠丫不吭声了。 老马心里咯噔一下。 “糊涂!” 他压低声音,“赶紧把人找回来,现在风声多紧你不知道?” “我、我找不着啊......” 李翠丫终于哭了,“走了七八天了,一点信没有......” “钱呢?” “都...都带走了......” 老马眉毛拧成了疙瘩:“你咋不早讲!” 李翠丫抹着眼泪:“我当是工作忙......” “忙个屁!”老马啐了一口,“赶紧找人去县里找!” 正说着,村口叮铃铃一阵响。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过来:“李翠丫!有你家信!” 李翠丫眼一亮,扑过去抢过信。 手抖得撕了好几回才撕开。 抽出信纸一看,脸唰地白了。 “写的啥?”老马凑过来。 信纸上就歪歪扭扭一行字: “妈,钱当本钱了,等我发财回来。” 落款连名字都没写。 “完了......” 李翠丫腿一软,瘫在地上。 老马捡起信,气得手直哆嗦:“这混账东西!” 旁边还没走远的赵金花又折回来:“咋样?我说啥来着?” “滚蛋!”老马吼了一嗓子。 赵金花撇撇嘴,扭着腰走了。 老马把李翠丫拽起来:“哭有啥用?赶紧想法子!” “我能有啥法子......”李翠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娘家不是县里有亲戚?”老马压低声音,“让他们帮着打听打听。” 李翠丫这才回过神:“对对对,我表弟在县里......” “那还不快去!” 李翠丫爬起来就往家跑。 老马在后面喊:“别声张!悄悄地问!” “晓得了!” 李翠丫头也不回地应着。 晚上,纪家灶房冷锅冷灶。 李翠丫男人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抽抽抽!就知道抽!”李翠丫一脚踢翻小板凳。 纪老汉闷声道:“我能有啥法子。” “你没长腿?不会去找?” “上哪找?” 纪老汉抬头,“县城那么大,我连方向都摸不着。” 李翠丫气得把抹布摔他脸上:“废物!老娘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两口子正吵着,外头有人敲门。 “谁啊?”李翠丫没好气地问。 “娘,大食堂开饭了,喊咱去吃汤饭......” 纪家大儿子在门外低声说道。 “吃吃吃!家里都这样了还惦记汤饭!” 李翠丫拉开门就骂。 “娘......” 纪老大缩了缩脖子,“是支书让喊的,说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不去!” 李翠丫砰地关上门。 “翠丫啊,开门。” 门外又响起老马的声音。 李翠丫只得把门拉开条缝。 老马挤进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给你们捎了点。” 纪老汉忙站起来:“支书您还亲自送......” “别客套了。” 老马把缸子放桌上,“你娘家那边有信了吗?” 李翠丫摇头:“我表弟说,这七八天没见过老小。” “那就怪了......” 老马坐下,“我下午也托人问了,车站那边也没见着。” 纪老汉叹气:“该不会真跑外省去了?可又没介绍信......” “他敢!” 李翠丫尖声道,“等找回来腿给他打断!” “你先别急。” 老马摆摆手,“我再想想法子。”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喊:“支书!出事了!” 老马起身开门:“啥事?” 来的是村里的会计小张: “县里来人了,说是要查投机倒把的事。” 李翠丫手里的缸子“哐当”掉地上。 “谁带队?”老马脸色沉下来。 “姓孙,叫孙卫国,挺年轻的。” 小张压低声音,“一来就问纪家的事。” “问什么了?” “问纪家老小是不是最近不在村里,有没有大额现金往来。” 李翠丫腿又开始发软。 老马扶住她:“别慌,我去应付。” “支书,您可得帮帮我们......” 李翠丫眼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 老马拍拍她肩膀,“你们在家待着,别乱说话。” 说完就跟着小张走了。 纪老汉蹲回门槛,烟杆子抖得点不着火。 “都怨你!” 李翠丫指着他骂,“当初要不是你惯着他,能有今天?” “怨我?不是你整天说他有出息?” “我有出息是说正经工作,谁让他去搞歪门邪道!” 两口子正吵,院墙外传来赵金花的声音: “哎哟,这大晚上的,哭丧呢?” 李翠丫抓起扫帚就往外冲。 纪老汉赶紧拦住:“你还嫌不够乱!” “让那烂舌根的嚼去!” 李翠丫挣扎着,“我撕了她的嘴!” “行了!” 纪老汉难得硬气一回,“先顾着老小吧!” 李翠丫这才丢了扫帚,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此时村支部里。 孙卫国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 “马支书,纪家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老马赔着笑:“孙干事,纪家老小是出去工作了......” “工作?” 孙卫国抬起眼皮,“哪个单位?介绍信呢?” “这...他说是跑供销,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 孙卫国冷笑,“有村民反映他带走家里全部积蓄,这事你也不清楚?” 老马额头冒汗:“孙干事,这孩子可能是想干点事业......” “什么事业需要鬼鬼祟祟?” 孙卫国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 “有人举报他在县城进行非法交易,倒卖粮票和工业券。” “不可能!” 老马脱口而出,“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 “看着长大就不会犯错误?” 孙卫国打断他,“现在政策多严你不知道?投机倒把是要坐牢的!” 老马不吭声了。 孙卫国合上本子:“带我去纪家,我要亲自问。” “孙干事,这......” “这是命令。” 孙卫国站起来,“马支书,你可别犯糊涂。” 老马只能点头。 李翠丫开门时脸都白了。 “同...同志......” “你是李翠丫?” 孙卫国径直走进院子,“你儿子纪黎宴住哪屋?” “他...他不在家。” “我知道他不在。” 孙卫国环顾四周,“他什么时候走的?带了多少钱?” 李翠丫嘴唇哆嗦:“七八天前走的,带...带了点路费。” “一点路费?” 孙卫国盯着她,“有人看见他拎着一大包钱。” “那是胡说!” 李翠丫尖声道,“我家哪有那么多钱!” “是吗?” 孙卫国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直接进了里屋。 “你们干什么!” 李翠丫想拦,被老马拉住了。 她甩手把老妈扒拉开。 事关小儿子,李翠丫完全顾不得其他。 “强盗!土匪!” 她跳着脚骂,“哪个准你们乱翻的!” “配合调查!” 孙卫国板着脸,“阻拦就是妨碍公务!” “我呸!” 李翠丫一口唾沫差点吐他脸上,“调查?调查你爹个腿!” “青天白日闯民宅,” “你比那黄世仁还坏三分哎!” 她一边骂一边拍大腿,调门拉得老高。 像唱黄梅戏似的,抑扬顿挫。 孙卫国脸涨得通红:“你!你嘴巴放干净点!” “干净?” 李翠丫叉着腰,“你干这埋汰事,还嫌我嘴不干净?” 正闹着,外头呼啦啦冲进来三个人。 “娘!咋了?” 纪老大拎着扁担,纪老二抄着铁锨,纪老三举着耙子。 兄弟仨刚下工,听说家里出事,抄家伙就来了。 “就他们!” 李翠丫一指孙卫国,“要搜你小弟的屋!” “我看谁敢!” 纪老大在亲娘面前窝窝囊囊,但此时他往堂屋门口一堵,一脸凶相。 “谁敢动我家一根草,腿给他打断!” “对!打断!” 老二老三也跟着吼。 孙卫国带来的两个干事有点怵了。 孙卫国却火了:“反了你们!还想动手?” “动手咋了?” 纪老二挥挥铁锨,“私闯民宅还有理了?” “这是执行公务!” 孙卫国一挥手,“给我搜!我看谁敢拦!” 那两个干事硬着头皮往前冲。 纪老大扁担一横:“我看你们谁敢过来!” “上!” 孙卫国也急了,“出了事我负责!” 两个干事对视一眼,伸手去推纪老大。 纪老大膀子一甩,把其中一人甩了个趔趄。 “真敢动手?” 孙卫国吼道,“给我拿下!” 门外又冲进来三个跟孙卫国一起来的。 这下变成五对三。 扁担铁锨耙子对上赤手空拳。 可对方人多,纪家三兄弟眼看要吃亏。 “打人啦!” 李翠丫尖叫起来,“当官的打死人啦!” 这一嗓子,把左邻右舍全喊出来了。 “咋回事?” “哟,真动手啊!” “欺负到咱村头上了?” 老马也气得直哆嗦:“孙干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 孙卫国正在气头上,“妨碍公务一律带走!” 纪老大被两个人扭住胳膊。 纪老二一铁锨拍过去,被人躲开,反而被踹了一脚。 纪老三的耙子让人夺了,按在地上。 “我的儿啊!” 李翠丫扑上去撕扯,“我跟你们拼了!” 她手指甲又尖又利,照着按住老三那人脸上就挠。 那人“嗷”一声,脸上多了三道血印子。 “疯婆子!” 孙卫国伸手去拉李翠丫。 “你才疯!” 李翠丫回头就是一口,咬在他手背上。 “啊!” 孙卫国疼得直甩手,“松口!松口!” 旁边人赶紧来掰李翠丫的嘴。 可李翠丫咬死了不放,眼里全是狠劲。 “娘!松口!” 纪老汉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来劝。 李翠丫这才松嘴,呸出一口血沫子:“活该!” 孙卫国看着手背上深深的牙印,气得浑身发抖: “抓起来!全都抓起来!” “我看谁敢抓!” 院门口炸雷似的一声吼。 众人回头,只见王大头领着几十号村民,黑压压堵在门口。 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擀面杖。 “王大头......” 老马一愣。 “马支书,这事儿你别管。” 王大头走进来,虽然白天还跟李翠丫吵架,这会儿却站在她前面。 “孙干事是吧?” 王大头眯着眼,“咱村的事,咱村自己解决。” “你们想干什么?” 孙卫国有点慌了,“想暴力抗法?” “抗什么法?” 王大头慢悠悠地说,“你搜家,有搜查令吗?” 孙卫国一滞:“我这是......” “没有是吧?” 王大头打断他,“没有就是私闯民宅。” “对!私闯民宅!” “滚出我们村!” “当官的就能欺负人?” 村民们七嘴八舌嚷起来,声音越吵越大。 孙卫国带来的几个人慢慢退到他身边。 他们再横,也不敢跟一村人动手。 “你们...你们这是包庇!” 孙卫国强撑着说。 “包庇啥?” 赵金花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白天她还跟李翠丫不对付。 “纪家老小是不像话,” 赵金花叉着腰,“可那是咱村自己的事。” “轮得到你们县里来撒野?” “就是!” 旁边人附和,“要抓人也得等找着人再说!” 孙卫国眼看形势不对,口气软了点:“我是按程序调查......” “程序?” 李翠丫又跳起来,“你程序就是打人?就是强搜?” 她指着三个儿子:“你看看!把我儿子打成啥样了!” 纪老大胳膊青了一块,纪老二捂着肚子,纪老三脸上有擦伤。 “我们也被打了!” 孙卫国那边的人指着脸上的血道子。 “该!” 李翠丫骂道,“谁让你们先动手的?” “就是!” “活该!” “打死都不过分!” 村民们又开始起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老马见火候差不多了,上前打圆场:“孙干事,今天这事闹得......” “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孙卫国咬着牙,“但纪黎宴投机倒把的事,必须查清楚!” “查!肯定查!” 老马赔笑,“等找着人,我一定亲自送县里去。” “哼!” 孙卫国知道今天讨不到好,“我们走!” “慢着!” 王大头拦住他。 “你还想怎样?” 孙卫国瞪他。 “把人打成这样,就想走?” 王大头指着纪家三兄弟。 “他们也打了我们的人!” “那不一样,” 王大头摇头,“你们是官,他们是民。” “官打民,得给个说法。” “对!给说法!” “不能白打!” “赔医药费!” 村民们又嚷起来,把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孙卫国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们...你们这是敲诈!” “咋叫敲诈呢?” 赵金花接话,“打坏了人不得治啊?” 她说着,暗地里掐了身边小媳妇一把。 小媳妇会意,哇一声哭起来:“当官的打死人啦!没天理啦!” 这一哭,几个老娘们儿也跟着抹眼泪。 一时间,院里哭声骂声响成一片。 孙卫国头都大了。 他真怕闹出大事。 “行了!” 他咬着牙,“你们要怎样?” “赔钱!” 李翠丫第一个喊,“一人十块!” “你抢劫啊!” 孙卫国带来的干事忍不住了。 “抢劫的是你们!” 李翠丫嗓门比他大,“我儿子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纪老大很配合地“哎哟”一声,抱着胳膊蹲下去。 “看见没?” 王大头摊手,“伤筋动骨一百天,十块算便宜了。” 孙卫国知道今天不掏钱走不了。 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票子,数了三张十块的,扔在地上。 “捡起来!” 李翠丫不接,“扔地上给谁看呢?” 孙卫国气得手抖,可还是弯腰捡起来,塞给老马。 “马支书,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阴狠。 老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笑着:“孙干事慢走。” 孙卫国带着人,灰头土脸挤出院子。 村民们在后面起哄: “慢走不送啊!” “下次再来记得带搜查令!” “当心狗咬!” 等他们走远了,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翠丫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软。 “娘!” 三个儿子赶紧扶她。 “翠丫啊,” 王大头走过来,“今天这事......” “谢谢。” 李翠丫低着头,声音很小。 “谢啥,” 王大头摆摆手,“一个村的,还能让外人欺负了?” “就是,” 赵金花也凑过来,“吵归吵,咱们还得一锅吃饭呢。” 李翠丫抬头看她,眼圈红了:“金花,我......” “行了行了,” 赵金花打断她,“赶紧看看孩子伤着没。” 老马把钱递给李翠丫:“收着吧,明天带他们去卫生所看看。” 李翠丫接过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支书,今天要不是大伙儿......” “知道就好,” 老马叹气,“可孙卫国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咋办?” 纪老汉终于出声了。 “赶紧找老小,” 老马压低声音,“找到人,主动送过去,兴许能宽大处理。” “可上哪找啊......” 李翠丫又哭了。 “我托人去外地问问,” 王大头说,“我有个表侄跑运输,消息灵通。” “我家那口子在县里也有熟人,” 赵金花接话,“让帮着打听打听。” 李翠丫看着白天还吵架的邻居,现在都来帮忙,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 老马拍拍她,“先顾眼前吧。”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跑进来:“支书!不好了!” “又咋了?” 老马心一紧。 “孙卫国没走远,” 那人喘着气,“在村口打电话呢,看样子是叫援兵!” 院里顿时又炸了锅。 “他还敢来?” “真当咱村好欺负?” “跟他拼了!” 老马大吼一声:“都别吵!” 众人安静下来。 “王大头,你带人去村口守着,” 老马快速安排,“看见县里来车,立马来报。” “好!” 王大头点了几个壮劳力,匆匆走了。 “翠丫,你把家里值钱东西藏藏,” 老马又说,“万一真来硬的......” “哎!哎!” 李翠丫忙不迭点头。 “其他人,都回家,” 老马扫视众人,“但听着动静,锣一响,全都出来。” “晓得了!” 村民们应着,慢慢散了。 纪家院里只剩下自家人和老马。 “支书,给您添大麻烦了......” 纪老汉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现在说这个有啥用,” 老马皱眉,“赶紧想法子吧。” “我能有啥法子......” 纪老汉哭得更伤心了。 李翠丫却突然站起来:“我去县里!” “你去干啥?” 老马一愣。 “我去自首,” 李翠丫咬着牙,“就说钱是我让老小拿的,事儿是我让干的。” “你疯啦?” 纪老汉跳起来,“那得坐牢!” “坐牢就坐牢,” 李翠丫眼泪汪汪,“总不能真让老小毁了。” “糊涂!” 老马骂道,“你顶了罪,你家老小就没事了?该抓还得抓!” “那咋办啊......” 李翠丫又瘫下去。 正绝望时,院门被轻轻敲响。 “谁?” 纪老大警惕地问。 “我,小张。” 会计小张的声音。 老马开门让他进来:“咋了?” 小张看看左右,压低声音: “我刚从大队部回来,偷听到孙卫国打电话。” “说啥了?” “他说咱村暴力抗法,要派公安来。” 小张声音发颤,“还说要抓带头闹事的,至少关半个月。” “他敢!” 李翠丫又要炸。 “他真敢,” 小张苦笑,“电话是打给公安局王副局的,他亲舅舅。” 院里顿时死一般寂静。 “完了......” 纪老汉喃喃道,“这下真完了......” 老马也沉默了,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小张,电话里说啥时候来?” “明天一早,” 小张说,“说今天太晚了,调不动人。” “还有一晚上......” 老马掐灭烟,“够了。” “支书,您有法子?” 李翠丫眼巴巴看着他。 老马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家老小,最可能去哪?” “我...我不知道啊......” “好好想!” 老马喝道,“他平时提过哪儿?说过想干啥?” 第149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2 “你倒是说话啊!” 李翠丫拼命想,她还拍了一下刚砍柴回来的纪老汉。 纪老汉闷头放下柴捆:“县里那个...那个纺纱厂。” “纺纱厂?” 老马眉毛拧成了疙瘩,“纺纱厂年前就停产了,跑哪门子供销?” 李翠丫脸唰地白了。 她转头狠狠剜了纪老汉一眼:“你胡扯啥!不是纺纱厂!” “那是啥厂?”老马追问。 李翠丫嘴唇哆嗦:“是...是五金厂!” “五金厂?” 老马摇头,“五金厂供销科的老王,昨儿个还在公社开会呢。” “没听说招新人。” 周围还没走干净的几个耳朵竖了起来。 纪老汉蹲下抱头:“你就别问了支书...孩子有他的打算。” “打算?”李翠丫尖声,“打算就是卷了家里两百块钱跑路?” “那是给他哥四个娶媳妇的钱啊!” 她说着就哭嚎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大腿。 老马眉头皱得更紧:“两百块?这么多?” “可不是嘛!”李翠丫鼻涕眼泪糊一脸,“棺材本都掏空了!” “就指望他出息......” 旁边墙根底下,王大头又探出脑袋:“看吧,我就说跑了吧!” “闭上你的臭嘴!”王大头婆娘把他拽回去。 老马沉吟片刻:“这样,翠丫你先起来。” “我明天去县里打听打听。” “要真是跑了...也得有个说法。” 李翠丫却突然蹦起来:“不能去!” 老马一愣:“为啥?” 李翠丫眼神慌乱:“孩子...孩子交代了,这事不能张扬。” “张扬了工作就黄了。” 赵金花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哟,啥工作见不得光啊?” “我看就是投机倒把!” 李翠丫这回没骂人。 她死死抓着老马胳膊:“支书,信我一次......” “再等一天,就一天!” “老小说了,他准回来。” 老马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叹了口气:“行,就一天。” “一天后没消息,我就报公社。” 李翠丫连连点头:“哎!哎!谢谢支书!” 人群总算彻底散了。 纪老汉扶着她往家走,脚步踉跄。 李翠丫嘴里还念叨:“会回来的...一定会......” 夜深了,纪家灯还亮着。 “你实话跟我说。” 纪老汉闷声抽烟,“老小到底干啥去了?” 李翠丫盯着油灯:“他说能挣大钱。” “啥大钱?” “倒腾...倒腾布票。” 纪老汉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地上。 “你疯了?”他声音发抖,“那是犯法的!” 李翠丫捂着脸:“他说有门路...能翻好几倍。” “等挣了钱,就给老大老二老三买工作,咱们一家都进城。” 纪老汉气得浑身哆嗦:“糊涂啊!你们娘俩都糊涂!” “要是被抓了......” “不会的!”李翠丫猛地抬头,“老小机灵着呢!” “他带了介绍信,盖了章的呢!” “哪来的章?”纪老汉追问。 李翠丫支吾:“就...就找村东头老章头......” “他一个刻私章的,能顶屁用!”纪老汉眼前发黑。 两口子对坐着,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李翠丫顶着黑眼圈去村口等。 她没等来儿子,而是等来了孙卫国。 “李翠丫,等儿子呢?” 孙卫国骑着自行车,身后跟着四个同样骑着车穿制服的公安。 李翠丫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孙...孙干事......” “别等了。” 孙卫国冷笑,“你儿子昨晚在临县车站被抓了。” “啥?” 李翠丫脑子嗡一声。 “涉嫌倒卖粮票布票,” 孙卫国盯着她,“人赃并获。” “不可能!”李翠丫尖叫,“你们冤枉人!” “冤枉?” 孙卫国从包里掏出一叠票证,“这是他身上搜出来的。” 李翠丫认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 其中还有张肥皂票,是她攒了半年没舍得用的。 “现在信了?” 孙卫国收起票证,“走吧,去你家说说情况。” “我不去!” 李翠丫转身就跑。 “拦住她!” 两个公安三步并两步追上去,扭住她胳膊。 “放开我!” 李翠丫又踢又咬,“救命啊!公安打人啦!” 大清早的,这嗓子把半个村都喊醒了。 王大头第一个冲出来:“干啥呢!松手!” “公安办案!” 孙卫国亮出证件,“无关人员退开!” “办你爹的案!” 王大头看见李翠丫被扭着,火噌地上来了,“大清早抓老娘们儿,你们要不要脸?” “她儿子犯罪,她包庇!” 孙卫国提高嗓门,“再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你抓一个试试!” 赵金花拎着擀面杖出来了,“当俺们村没人了是吧?” 她这一喊,左邻右舍全出来了。 眨眼功夫,村口聚了二三十号人。 “孙干事,”老马匆匆赶来,“有话好好说。” “马支书,”孙卫国脸色铁青,“昨晚的事还没完,今天又来阻挠?” “不是阻挠......” “那就让开!” 孙卫国打断他,“今天谁拦,我就抓谁!”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李翠丫趁机挣开,躲到老马身后:“支书,救救我......” “救你?” 孙卫国冷笑,“你儿子昨晚全招了,钱是你给的,主意是你出的。” “放屁!”李翠丫跳脚,“我儿子才不会胡说!” “二百三十八块五毛,”孙卫国报了个数,“对不对?” 李翠丫脸唰地白了。 那是她藏在炕洞里的全部家底,一分不差。 “现在怎么说?” 孙卫国逼问。 李翠丫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马心里叹气,知道瞒不住了。 “孙干事,”他上前一步,“事儿是纪家老小干的,跟他娘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得审了才知道。” 孙卫国一挥手,“带走!” 两个公安又要上前。 “慢着!” 王大头拦住,“就算要带,也得等我们村开个会。” “开会?” 孙卫国像听笑话,“公安局抓人,还要你们村同意?” “国有国法,村有村规,”王大头硬着头皮,“这是老规矩。” “狗屁规矩!” 孙卫国彻底火了,“给我抓!谁敢拦,一起抓!” 公安们冲上来,场面顿时乱了。 王大头被按在地上,赵金花擀面杖让人夺了,几个村民推推搡搡。 老马急得大喊:“都住手!别动手!” 可没人听他的。 正闹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 “娘!我回来了!” 所有人动作一停。 只见村口土路上,纪家老小纪黎宴背着个军绿挎包,正气喘吁吁跑过来。 “老小!” 李翠丫眼一亮,“你可回来了!” 纪黎宴跑到跟前,看见这场面一愣:“这...这是干啥?” “干啥?” 孙卫国打量他,“你就是纪黎宴?” “是我,”纪黎宴点头,“同志你是......” “我是县里派来查投机倒把的,”孙卫国掏出证件,“你昨晚在哪?” “在...在县城啊,”纪黎宴一脸茫然,“怎么了?” “还装?” 孙卫国从包里拿出那张肥皂票,“这票哪来的?”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看:“这我家里的啊,我娘给我的。” “你娘给你的?” 孙卫国看向李翠丫,“不是说丢了吗?” 李翠丫支吾:“我...我记错了......” “记错了?” 孙卫国冷笑,“那这二百三十八块五毛,你也记错了?” 纪黎宴脸色一变:“什么钱?” “还装!” 孙卫国厉声道,“昨晚临县车站抓了个倒票的。” “他身上搜出你家肥皂票,还有你娘给的二百多块钱!” “临县车站?” 纪黎宴愣了,“我昨晚在县城招待所啊,有登记!” “招待所?” 孙卫国皱眉,“哪个招待所?” “县革委招待所,”纪黎宴从挎包里掏出个本子,“这是住宿证明。” 孙卫国接过本子,翻开一看,还真是。 日期对得上,盖章也清楚。 “那这票怎么解释?” “我前几天去县城,我娘让我捎着换东西,”纪黎宴说,“后来发现过期了,就没用。” 孙卫国又拿起票仔细看。 果然,日期是上个月的,已经过期了。 “那钱呢?”他还不死心。 “钱我带着呢,”纪黎宴从挎包里掏出个布包,“一分没少。” 他当众打开,里头一叠票子,整整齐齐。 李翠丫傻眼了:“这...这不对啊......” “咋不对?” 纪黎宴看着她,“娘,钱不是你让我存信用社的吗?” “信用社?” 李翠丫脑子转不过弯。 “对啊!” 纪黎宴从包里又掏出张存折。 “你看,存了二百,剩下的三十八块五在这。” 孙卫国抢过存折。 户名是李翠丫,日期是三天前,金额二百整。 “这......” 他彻底懵了。 “同志,”纪黎宴一脸诚恳。 “我真不知道投机倒把的事,我就是去县城看看工作机会。” “那昨晚临县抓的人...” “那我哪知道,”纪黎宴摇头,“许是捡了我的票?” 孙卫国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你挎包里还有什么?” “就几件衣服,一点干粮,”纪黎宴把挎包倒过来,“你看。” 确实,除了衣服干粮,啥也没有。 “不对,”孙卫国摇头,“有人举报你拎着黑包,跟外乡人交易。” “黑包?” 纪黎宴想了想,“哦,那是我借来装样品的。” “样品?” “对啊,”纪黎宴从衣服底下抽出个纸包,“县五金厂的新型螺丝,让我帮忙推广。” 纸包里,正是几颗亮晶晶的螺丝。 孙卫国拿起一颗看了看,上头印着“县五金厂”的字样。 “你怎么有这个?” “我同学在五金厂当技术员。” 纪黎宴解释,“他说厂里想打开销路,让我帮着问问。” “有介绍信吗?” “有啊,”纪黎宴又掏出一张纸,“你看。” 介绍信上盖着五金厂的红章,日期是一周前。 内容写的是“派纪黎宴同志外出调研市场”。 孙卫国看着介绍信,又看看螺丝,半天说不出话。 “孙干事,”老马开口了,“你看这...是不是误会了?” 孙卫国脸一阵红一阵白。 没想到...... “那举报电话怎么回事?”他还不甘心。 “举报电话?”纪黎宴问,“谁举报的?” 孙卫国没吭声。 按规定,举报人信息要保密。 “反正有人举报,”他含糊道,“说你搞投机倒把。” “那是诬告!” 李翠丫终于回过神,“同志,你得查清楚!” “对!查清楚!” “不能冤枉好人!” 村民们又嚷嚷起来。 孙卫国骑虎难下。 正尴尬时,他身后一个公安小声说:“孙哥,临县那边昨晚好像来电话......” “说啥?” “说...说抓错人了,”公安声音更小了,“那人是个疯子,票是捡的。” “什么?” 孙卫国差点跳起来,“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 孙卫国脸都绿了。 他瞪了纪黎宴一眼,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 “咳,”他清清嗓子,“既然是个误会,那就算了。” “算了?” 李翠丫不干了,“你把我儿子名声坏了,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样?” “赔礼道歉!”李翠丫叉着腰,“当着全村人的面!” “你......” 孙卫国想发作,可看看周围,又忍住了。 “对不起,”他咬着牙,“是我们工作失误。” “没听见!”赵金花起哄,“大点声!” “对不起!”孙卫国吼了一嗓子。 “这还差不多,”李翠丫哼了一声,“以后查清楚再来!” 孙卫国黑着脸,转身就走。 “等等,”纪黎宴叫住他。 “还有事?”孙卫国没好气。 “那个肥皂票。” 纪黎宴伸手,“能还我吗?虽然过期了,留个纪念。” 孙卫国把票扔给他,头也不回上了自行车。 两脚一蹬一溜烟骑走了。 村口顿时炸了锅。 “纪老小,你真没事?”王大头第一个问。 “真没事,”纪黎宴笑笑,“就是去县城跑了几天。” “那工作呢?”赵金花挤过来,“找着没?” “找着了。” 纪黎宴从包里又掏出张纸,“县建筑队招临时工,我考上了。” “建筑队?” 老马接过纸看,“乖乖,一个月二十八块五?” “转正后三十二,”纪黎宴补充,“还能学技术。” “哎呀!这可了不得!” “老小出息了!” “翠丫,你可享福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羡慕得不行。 李翠丫却拉着儿子往家走:“回家说,回家说。” 进了院门,她把门一关,脸就沉下来了。 “说实话,”她盯着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纪黎宴一脸无辜:“娘,什么怎么回事?” “别跟老娘打马虎眼,赶紧说实话!” 李翠丫揪住儿子耳朵,“还有,那存折咋回事?” “哎哟娘!轻点!” 纪黎宴龇牙咧嘴,“真是信用社存的!” “放屁!” “就是我用娘你给的钱赚了一笔钱,然后怕身上钱太多丢了,我就存起来了。” 纪黎宴支支吾吾:“而且不止一个存折。” 李翠丫睁大眼睛:“还有?你给老娘放什么屁话?” “娘,你先松手......” 纪黎宴掰开李翠丫的手,揉着发红的耳朵。 他从裤腰里摸摸索索,又掏出一个存折。 “这又是啥?”李翠丫抢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百?哪来的?” 纪老汉也凑过来:“乖乖,这么多?” “挣的,”纪黎宴压低声音,“但这事儿不能说。” “咋挣的?”李翠丫声音发颤,“你真去投机倒把了?” “没有!”纪黎宴连忙摆手,“是正经买卖。” “啥买卖能挣这么多?”纪老汉不信。 纪黎宴看看门外,把爹娘拉到里屋。 “县里五金厂积压了一批螺丝,”他小声说,“厂长是我同学他爹。” “我帮着联系了市里机械厂,中间抽了点介绍费。” “介绍费?”李翠丫愣住,“这不算投机倒把?” “算劳务费,”纪黎宴解释,“有合同的,合法。” 他从挎包最底下掏出张皱巴巴的纸。 李翠丫不识字,推给纪老汉:“你瞅瞅。” 纪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好像是...螺丝购销合同?” “对,”纪黎宴点头,“我牵的线,拿百分之五的佣金。” “那也不该这么多啊......”纪老汉嘀咕。 “因为不止螺丝,”纪黎宴声音更低了,“还有别的。” “啥?” “废铁。” 李翠丫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东西能碰?” “不是偷的!” 纪黎宴赶紧说,“是厂里报废的机器,当废品卖。” “我联系了回收站,差价......” 他比了个手势。 纪老汉手一抖:“这要是被知道......” “所以不能说!” 纪黎宴握住爹娘的手。 “钱都在这儿了,够给大哥二哥三哥说媳妇了。” 李翠丫看着存折,眼泪吧嗒掉下来:“你这孩子...咋这么大胆......” “娘,我是为了咱家,”纪黎宴眼圈也红了,“咱家太穷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翠丫!老小!开门!” 是王大头的声音。 李翠丫慌忙把存折塞进怀里,擦了把脸去开门。 门外不止王大头,还有老马和赵金花。 “咋样?”王大头探头探脑,“真没事了?” “没事了,”李翠丫勉强笑笑,“进屋说。” 几人进了堂屋,纪黎宴已经倒了水。 “老小,”老马坐下,盯着他,“你跟叔说实话。” “孙卫国不会平白无故来。” 纪黎宴沉默了一下。 “马叔,我真没干违法的事。” “那临县抓的人......” “我不认识,”纪黎宴摇头,“可能是巧合。” 赵金花撇嘴:“哪有那么巧?” “就是巧了,”纪黎宴看着她,“金花婶,你好像知道点啥?” 赵金花眼神躲闪:“我...我知道啥......” “举报电话是你打的吧?”纪黎宴突然问。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 “你胡说什么!”赵金花跳起来,“我吃饱了撑的?” “因为上回分粮,”纪黎宴平静地说,“我娘多分了一斤,你记恨。” “放屁!”赵金花脸涨得通红,“那一斤是支书补给你家的!” “是补的,”老马开口,“但金花确实不高兴。” 赵金花瞪大眼睛:“支书,你怎么......” “我都知道,”老马叹气,“金花,你糊涂啊。” 赵金花一屁股坐下,她一脸憋屈,脸都气红温了:“真不是我,不过我好像知道是谁。” 是谁? 这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看向赵金花。 “你知道?” 李翠丫一把抓住赵金花胳膊,“快说!哪个烂心肝的害我儿子?” 赵金花甩开她的手,一脸不情愿:“我...我也没瞧真切......” “放屁!”李翠丫急了,“你刚才还说知道!” “我就是猜的!” 赵金花嘴硬,“前儿个晌午,我看见王寡妇往公社方向去了。” “王寡妇?”王大头一愣,“她跟纪家有啥仇?” “没仇,”老马接话,“但她侄子在县里当干事。” “孙卫国那个跟班,”纪黎宴突然想起来,“好像姓王。”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你是说......”李翠丫瞪大眼睛。 “我啥也没说!” 赵金花赶紧撇清,“就是瞧见她慌慌张张的......” 老马猛一拍桌子:“好个王桂花!吃里扒外!” 纪老汉连忙拉住他:“支书,没证据可不敢瞎说......” “还要啥证据?” 王大头呸了一声,“上回分宅基地,她家多占了咱村一垄地,是翠丫带头闹回来的。” 李翠丫这才想起来:“对!为这事她指着我鼻子骂了三天!” “那也不能断定......”纪老汉还是犹豫。 “是不是的,问问就知道了。”纪黎宴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第150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3 “找王寡妇对质。” “你给我回来!”老马喝住他,“打草惊蛇懂不懂?” 纪黎宴站住脚:“那怎么办?” 老马沉吟片刻:“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赵金花眼珠一转:“我倒有个主意......” “啥主意?”几人齐声问。 赵金花压低声音: “王寡妇不是爱占小便宜吗?咱给她下个套......” 当天下午,村里就传开了消息:纪家要请全村吃饭,庆祝找到工作。 “真的假的?”王寡妇在井边打水,听见这话手一停。 “那还有假?” 传话的婶子眉飞色舞,“说是挣了大钱,要摆十桌呢!” 王寡妇撇撇嘴:“挣啥大钱,指不定是偷的......” “你咋这么说?”旁边洗衣裳的小媳妇不乐意了。 “人家可是正经建筑队的。” “建筑队?”王寡妇眼一斜,“就纪家老小那身板,扛得动砖?” “那你别管,”小媳妇甩甩手上的水,“反正晚上有肉吃,你去不去?” “去!为啥不去?”王寡妇拎起水桶,“不吃白不吃!” 傍晚,纪家院里果然摆开了桌子。 大锅炖肉香飘半个村,馋得小孩直咽口水。 李翠丫系着围裙,脸上笑开了花:“都坐都坐,管够!” 王寡妇挤到最前面,一屁股坐在主桌。 “哟,桂花也来了?” 赵金花挨着她坐下,“还以为你瞧不上咱这粗茶淡饭呢。” “瞧你说的,”王寡妇夹了块肥肉,“乡里乡亲的,我能不来?” 正说着,纪黎宴端着酒杯站起来:“各位叔叔婶子,今天我敬大家一杯。” “要不是大伙儿帮忙,我这事儿还真说不清。” 众人纷纷举杯。 王寡妇也跟着举,眼睛却瞟着桌上的红烧土豆里面的肉。 酒过三巡,王大头突然开口: “老小,你那建筑队的活儿,能带人不?” 这话一出,好几双眼睛都亮了。 纪黎宴笑笑:“暂时不行,不过我这儿倒有个别的门路。” “啥门路?” “收山货,”纪黎宴压低声音。 “县里供销社要一批干蘑菇,价钱给得高。” 院里顿时嗡嗡起来。 “真的假的?” “多少钱一斤?” “啥时候要?” 纪黎宴摆摆手:“大家别急,这事儿得悄悄干。” “为啥?”有人不解。 “供销社指标有限。” 纪黎宴解释,“要是都知道,该抢破头了。” 王寡妇竖着耳朵听,筷子都忘了动。 “那...咋才算悄悄干?”王大头问。 “这样,”纪黎宴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我先登记几家靠谱的,收够了就停。” “我!算我一个!”赵金花第一个举手。 “还有我!”王大头也嚷起来。 眨眼功夫,院里举起一片手。 王寡妇急得直拽赵金花袖子:“金花姐,帮我说说......” 赵金花装作没听见,只顾跟纪黎宴套近乎。 “金花姐!”王寡妇提高嗓门,“咱俩可是多年的老姐妹了!” 赵金花这才回头:“哟,桂花你也想干?” “想啊!”王寡妇连连点头,“这好事儿能落下我?” “那你得问老小,”赵金花朝纪黎宴努努嘴,“他说了算。” 王寡妇赶紧凑到纪黎宴跟前:“老小,算婶子一个呗?” 纪黎宴看着她,似笑非笑:“桂花婶,你这人...我信不过。” 王寡妇脸一僵:“这话咋说的?” “我听说,”纪黎宴慢慢转着酒杯,“有人往县里打电话举报我。” 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眼睛都盯着王寡妇。 “你...你啥意思?”王寡妇声音发颤。 “我就随便一说,”纪黎宴笑笑,“桂花婶紧张啥?” “我...我没紧张......”王寡妇强撑着,“你听谁瞎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纪黎宴放下酒杯,“重要的是,我这人记仇。” 王寡妇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突然站起来:“纪黎宴!你把话说明白!” “说明白?”纪黎宴也站起来。 “好,那我问你,前天晌午你去公社干啥了?” “我...我去扯布!”王寡妇脱口而出。 “扯布?” 赵金花接话,“供销社在东头,公社在西头,你绕这么大弯子?” “我乐意!”王寡妇梗着脖子,“你管得着吗?” “我是管不着,”赵金花冷笑,“可有人瞧见你进电话室了。” 王寡妇腿一软,又坐回凳子。 “我...我是去打电话......” “给谁打?”纪黎宴逼问。 “给我侄子......”王寡妇声音越来越小。 “说啥了?” “没...没说啥......” “没说啥?” 王大头拍桌子站起来,“没说啥人家县里能来抓人?” 院里顿时炸了。 “原来是你!” “好个吃里扒外的!” “咱村咋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王寡妇被骂得抬不起头,突然哇一声哭起来: “我也不想啊......” “是...是我侄子逼我的......” 老马皱眉:“你侄子逼你干啥?” “他说...说只要举报了纪家,就给我儿子在县里找个临时工......” 王寡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翠丫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扫帚就要打:“我打死你个黑心肝的!” 纪老汉赶紧拦住:“别动手!问清楚再说!” “还问啥?”李翠丫挣开他,“她都承认了!” 王寡妇扑通跪下来:“翠丫姐,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儿子是儿子,我儿子就不是儿子?”李翠丫眼泪直流。 “要不是老小机灵,这会儿都进局子了!” “我...我赔钱!” 王寡妇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这是我全部家当,都给你......” 李翠丫看都没看:“谁稀罕你的臭钱!” “那...那你说咋办?”王寡妇抬头,满脸是泪。 所有人都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沉默半晌,开口:“桂花婶,你起来。” 王寡妇不敢起。 “起来吧,”纪黎宴叹气,“都是一个村的,我也不想闹太僵。” 王寡妇这才颤巍巍站起来。 “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一百件都行!” “第一,”纪黎宴竖起一根手指,“去县里把这事说清楚,还我清白。” “我...我不敢......”王寡妇哆嗦,“我侄子会打死我的......” “那我不管,”纪黎宴摇头,“要不你就去公社坦白,让公社处理。” 王寡妇咬咬牙:“我...我去公社......” “第二,”纪黎宴竖起第二根手指,“从今往后,别在村里搬弄是非。” “哎!哎!我再也不了!” “第三,”纪黎宴看着她的眼睛,“山货的生意,没你的份。” 王寡妇脸一苦:“老小,我......” “答应就留下吃饭,”纪黎宴打断她,“不答应,现在就走。” 王寡妇看看满桌的肉,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村民,最终点了点头。 “我......我答应......” “行,”纪黎宴端起酒杯,“那这事就翻篇了。” “大家吃饭!” 院里重新热闹起来。 但王寡妇那桌,没人再搭理她。 她一个人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 饭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一边。 “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纪黎宴苦笑,“真把她逼急了,对谁都没好处。” 老马叹气:“你呀,就是心太软。” “不是心软,”纪黎宴摇头,“马叔,咱村现在最需要的是团结。” 而且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是乡里乡亲,他出手也不能明面上出手。 不然...... 当然他不会放过对方就是了。 这次任务,他是在原主拿着钱差点被抓的时候来的。 想到当时的紧急时刻,仅仅就差10秒钟,不是他下意识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着。 他就滑铁卢了。 所以,就单单为了自己遭遇的情况,他也不会放过相干的人。 这样想着,纪黎宴苦笑着道:“王寡妇这事,给大伙儿提个醒就行。” 老马拍拍他肩膀:“你比叔想得长远。” 正说着,王大头凑过来:“老小,那山货的事儿......” “真事儿,”纪黎宴压低声音,“明天我就去县里签合同。” “能收多少?” “先收五百斤,”纪黎宴比划,“干蘑菇一块二一斤,现钱结算。” 王大头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价钱......” “所以得保密,”纪黎宴叮嘱,“传出去,别的村该来抢了。” “晓得了!”王大头搓着手,“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纪黎宴叫住他,“大头叔,你人缘好,帮我找十户靠谱的。” “每户五十斤,多了不收。” “行!包在我身上!”王大头兴冲冲走了。 老马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老小,你跟我说实话。” “这生意,真没问题?” 纪黎宴笑了:“马叔,您还不信我?” “不是不信,”老马皱眉,“是这事太顺了。” “顺还不好?”纪黎宴眨眨眼。 “太顺了,就容易出事。”老马叹了口气,“你年轻,不懂。” 纪黎宴没接话,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又去了县城。 李翠丫送到村口,千叮万嘱:“早点回来,别惹事。” “知道了娘。”纪黎宴骑上借来的自行车,一溜烟没影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村里就忙活开了。 王大头挨家挨户通知。 被选中的十户人家喜笑颜开,没选中的唉声叹气。 赵金花家也在名单里,她特意跑到李翠丫跟前: “翠丫,昨晚我表现得咋样?” “还行,”李翠丫正在喂鸡,“就是戏有点过。” “不过能行吗?” 赵金花压低声音,“王寡妇那老货,精着呢。” “再精也精不过你,”李翠丫撒了把谷子,“对了,你家蘑菇够吗?” “够!管够!”赵金花眉开眼笑。 “我娘家山上多的是,我让我弟明天就送来。” “记得挑好的,”李翠丫叮嘱,“老小说了,质量不行可不要。” “放心!”赵金花拍胸脯,“保准个个都是肉厚柄短的好货!” 两人正说着,王寡妇探头探脑地过来了。 “翠丫姐......”她怯生生地喊。 李翠丫脸一沉:“干啥?” “我...我去过公社了,”王寡妇小声说,“都坦白了。” “公社怎么说?” “支书批评了我一顿,让我写检查,”王寡妇低着头,“还说...还说要扣我家三个月的工分。” 李翠丫哼了一声:“该!” 王寡妇眼泪又下来了:“翠丫姐,我真知道错了......” “行了行了,”李翠丫不耐烦,“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王寡妇赶紧擦擦眼泪:“那...那山货的事儿......” “没你的份!”李翠丫打断她,“老小说了,这事没商量。” 王寡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赵金花看着她背影:“这老货,还不死心呢。” “管她呢。” 李翠丫把鸡食盆一放,“只要老小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可老天爷偏偏听不见她的祈祷。 当天下午,纪黎宴还没回来,县里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不是孙卫国,而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哪位是李翠丫同志?”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李翠丫心里咯噔一下:“我是...同志您是?” “我姓周,县供销社的,”中年人掏出工作证,“来找纪黎宴同志。” “他...他去县里了,”李翠丫声音发颤,“出啥事了?” 周同志笑了:“别紧张,是好事。” “好事?” “对。” 周同志从包里拿出份文件。 “纪黎宴同志和我们签了收购合同,我是来实地考察的。” 李翠丫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周同志快屋里坐。” 周同志摆摆手:“不坐了,你带我去看看蘑菇吧。” “现在?” “对,现在。” 李翠丫赶紧领着周同志去了王大头家。 王大头正和几个村民在院子里晾蘑菇,见李翠丫领个生人过来,都愣住了。 “大头,这是县供销社的周同志,”李翠丫介绍,“来看看蘑菇。” 王大头连忙擦擦手:“周同志好!您看,这都是咱村最好的山货。” 周同志蹲下身,仔细翻看筐里的蘑菇。 “品相不错,”他点点头,“晒得也干。” “那当然!”王大头得意,“咱都是按老小说的标准弄的。” “老小?”周同志抬头。 “就是纪黎宴,”李翠丫解释,“村里都叫他老小。” 周同志笑了:“这孩子,办事挺靠谱。” 他又看了几家,都很满意。 “行,就按合同来,”周同志站起身,“后天我来收第一批。” “后天?”王大头一愣,“老小说是明天......” “明天他还有别的事,”周同志解释,“让我直接来收。” 李翠丫总觉得哪里不对:“周同志,老小他...没跟您一块回来?” “没有,”周同志摇头,“他说要去市里一趟,办点手续。” “去市里?”李翠丫心里一紧,“他...他没说去市里啊......” “可能临时决定的吧,”周同志看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送走周同志,李翠丫立刻慌了。 “大头,你说老小不会又......” “别瞎想,”王大头安慰,“人家周同志不是说了吗,是好事。” “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李翠丫捂着胸口。 “要不这样,”王大头想了想,“明天我去县里看看?” “我去吧,”李翠丫摇头,“你在家盯着收蘑菇。” “也行,”王大头点头,“让老大陪你去,有个照应。” 可还没等李翠丫动身,傍晚时分,纪黎宴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个穿中山装、拎公文包的男人。 “娘,我回来了!”纪黎宴一脸兴奋。 李翠丫冲过去,上下打量儿子:“你...你没出事吧?” “出啥事?”纪黎宴莫名其妙,“我好着呢。” 他拉过身后的男人:“娘,这是市机械厂的刘科长。” “刘科长好......”李翠丫懵懵地打招呼。 刘科长很和气:“大娘,您养了个好儿子啊。” “啊?” “纪黎宴同志帮我们厂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刘科长笑着说,“厂里决定特招他当采购员。” 李翠丫脑子嗡一声:“采...采购员?” “对,正式工。” 刘科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月工资四十二块,吃商品粮。” 四十二块! 院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纪老汉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多...多少?” “四十二,”纪黎宴重复一遍,“刘科长,您进屋说。” 进了堂屋,刘科长详细解释了事情经过。 原来纪黎宴去县五金厂联系业务时,偶然听说市机械厂急需一批特种螺丝。 而这种螺丝,只有省城一家厂能生产。 但省城那家厂架子大,根本不接小单子。 “我就琢磨。”纪黎宴接话。 “五金厂那批积压的螺丝,改改尺寸能不能用。” “结果一试,还真行!”刘科长拍大腿,“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厂领导一高兴,就特批了这个名额。” 李翠丫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件事她听明白了: 小儿子又有正经工作了,还是市里的铁饭碗。 “那...那山货还有建筑队的事......”她突然想起来。 “山货照常收,”纪黎宴说,“我两头跑,不耽误。” “至于建筑队的工作,娘你看着办,虽然是个临时工,但还是有机会转正的。” 这话一出,旁边的纪老大纪老二纪老三眼睛都亮了。 老小的意思不就是让给他们吗? “老大老二老三,你们过来。” 纪黎宴去送刘科长,李翠丫把三个儿子叫到灶房,关上门。 纪老大搓着手:“娘,老小真说那工作能给咱?” “老小一想精得要死,他说的那还有假?”李翠丫压低声音。 “不过就一个名额,你们仨......” 三兄弟对视一眼。 纪老二先开口:“大哥先去吧,你是长子。” “那不行。”纪老大摇头,“老三你力气大,该你去。” “我才不去。” 纪老三往后缩,“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去了也干不好。” “瞧你那出息!”李翠丫戳他脑门,“正经工作还往外推?” “娘,我是真不行。” 纪老三苦着脸,“我嘴笨,见了领导话都说不出。” 纪老大拍拍他肩膀:“三弟,去了慢慢学。” “学不会,”纪老三蹲地上,“我就种地挺好。” 李翠丫气得抄起烧火棍:“没出息的东西!” “娘,别打,”纪老二拦住她,“三弟不去,那就大哥去。” “凭什么我去?”纪老大瞪眼,“你比我脑子活,该你去!” “你是大哥!” “大哥就得占便宜?” 兄弟俩吵起来了。 纪老三蹲在墙角嘀咕:“吵啥吵,抓阄不就行了......” “抓阄?” 李翠丫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她从灶台边扯了张草纸,撕成三片。 “写上‘去’和‘不去’,谁抓着‘去’谁去。” 三兄弟围过来。 纪老大搓搓手:“娘,要不还是......” “少废话!”李翠丫把笔塞给他,“赶紧写!” 纪老大颤巍巍在第一张纸上写了个“去”。 纪老二写了个“不去”。 纪老三也写“不去”。 “都写好了?” 李翠丫把纸团揉成三个小球,扔进破碗里。 “摇匀了,一个个抓。” 碗在桌上转了三圈。 纪老大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了个纸团。 展开一看,脸垮了:“不去......” 纪老二紧接着抓了一个,手直抖。 纸团展开,他愣了:“也...也是不去?” “那不就是我了?”纪老三苦着脸,抓起最后一个。 慢慢展开—— 第151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4 “去”。 “看吧,”他把纸团一扔,“我就说我不行......” “白纸黑字,定了!” 李翠丫拍板,“老三,准备准备,明天跟老小去县城!” 纪老三还想说什么,被两个哥哥按住。 “三弟,这是好事,”纪老大拍拍他。 “好好干,给咱家争光。” “我......”纪老三眼圈红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翠丫!老小叫你去趟王大头家!” “啥事?” “不知道,好像蘑菇出问题了!” 李翠丫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往王大头家跑。 还没进门,就听见王大头的骂声: “赵金花!你给老子说清楚!” 院里围了一堆人。 地上摊着几筐蘑菇,王大头正揪着赵金花领子。 “咋了这是?”李翠丫挤进去。 “翠丫你来得正好,”王大头指着蘑菇,“你看看!这都是啥!” 李翠丫蹲下一看,脸也沉了。 几筐蘑菇里,混着不少发霉的、长虫的,还有的根本不是蘑菇,是树根子。 “金花,这怎么回事?” 赵金花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王大头吼,“这筐上写着你的名儿!” “我弟送来的,”赵金花快哭了,“他说都是好货......” “好个屁!”王大头抓起一把霉蘑菇摔在她脸上,“这能吃吗? “这我哪儿知道啊!” 赵金花哭喊起来,“我是让他挑好的送!” 王大头气得直哆嗦: “明天供销社就来收了,这要是交上去,咱村的名声就全完了!” 围观的村民也开始指指点点。 “赵金花这是想钱想疯了吧?” “烂蘑菇也敢往里掺?”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李翠丫脑袋嗡嗡响。她强压着火气:“金花,你弟现在在哪儿?” “回...回他村了......”赵金花声音越来越小。 纪黎宴从人群后走出来,蹲下翻了翻蘑菇。 “娘,别急。”他站起身,“这些挑出来就行了。” “挑出来?”王大头瞪眼,“这一筐都快霉完了!” “那也得挑。”纪黎宴平静地说,“金花婶,你家还有好蘑菇吗?” 赵金花连连点头:“有!有!我这就回去拿!” “等等。”纪黎宴叫住她,“你弟送来的这些,按斤数扣钱。” 赵金花脸一白:“扣...扣多少?” “霉的烂的都不能要,”纪黎宴估算了下,“这一筐得有二十斤吧?” “那...那可不行!”赵金花急了,“二十斤就是二十四块钱呢!” “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王大头吼道,“糊弄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赵金花“哇”一声哭出来:“我真不知道啊......” “这样吧,”纪黎宴想了想,“扣十斤的钱,剩下的你补上好货。” “行!行!”赵金花赶紧答应,“我这就去补!” 她一溜烟跑了。 王大头还是气不过:“老小,你太惯着她了!” “都是一个村的,”纪黎宴摇摇头,“闹太僵不好看。” 李翠丫叹了口气:“那这些蘑菇怎么办?” “今晚加个班,”纪黎宴招呼大家,“咱们一起挑。” 村民们互相看看,都蹲下身开始干活。 挑到半夜,总算把霉烂的都拣出来了。 “少了三十多斤。” 王大头数了数筐,“金花家补上二十斤,还差十来斤。” 纪黎宴想了想:“从我那份里扣。” “那怎么行!”李翠丫急了,“你好不容易......” “娘,没事。”纪黎宴笑笑。 “大头叔,明天收的时候您盯着点,质量一定要过关。” “放心吧!” 王大头拍胸脯,“再出问题,我王大头三个字倒着写!” 第二天一早,周同志准时来了。 王大头领着人把蘑菇一筐筐搬出来。 周同志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都是好货。” 过秤,装车,结账。 拿到钱的村民喜笑颜开,围在一起数票子。 赵金花缩在人群最后,不敢上前。 周同志临走前,对纪黎宴说:“小纪,下批货还是这个标准。” “没问题!”纪黎宴应道,“保证只高不低。” 送走周同志,李翠丫总算松了口气。 “总算没出岔子......” 话音未落,王寡妇鬼鬼祟祟凑过来。 “翠丫姐,我有个事跟你说。” 李翠丫没好气:“啥事?” 王寡妇看看左右,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我看见赵金花她弟又来了。” “又来了?”李翠丫皱眉,“他来干啥?” “拎着个麻袋,去了村后头。” 王寡妇神神秘秘,“我偷偷跟过去,你猜怎么着?” “赶紧说!” “他跟孙干事手下那个王干事碰头了!” 李翠丫心里咯噔一下:“你看真切了?” “千真万确!”王寡妇赌咒发誓。 “两人嘀嘀咕咕半天,赵金花她弟还塞了包东西过去。” “然后呢?” “然后王干事就走了,赵金花她弟把麻袋埋树底下了。” 李翠丫转身就往家跑。 “娘,你咋了?”纪黎宴正在院里收拾东西。 李翠丫把王寡妇的话说了一遍。 纪黎宴脸色沉下来:“娘,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 “我也去!”纪老汉抄起铁锨。 父子俩叫上王大头,三人悄悄摸到村后头。 按照王寡妇说的位置,果然找到一棵老槐树。 纪黎宴在树根周围踩了踩,有一片土明显是松的。 “挖!” 王大头一铁锨下去,刨出个麻袋。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发霉长毛的蘑菇,比昨天那筐还烂。 “这狗日的!”王大头气得骂娘。 “埋这儿干啥?”纪老汉不解。 “栽赃。” 纪黎宴冷笑,“等下一批收蘑菇的时候,他们肯定会来查。” “到时候从这儿挖出来,咱们就说不清了。” 王大头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心!” “现在怎么办?” “原样埋回去。”纪黎宴说,“将计就计。” 三人把麻袋重新埋好,悄悄回了村。 刚进院门,就见赵金花在门口转悠。 “金花婶,”纪黎宴叫住她,“有事?” 赵金花搓着手:“老小,昨天那事...婶子对不住你。” “过去了。”纪黎宴摆摆手。 “那个......”赵金花欲言又止,“我弟他...他可能还会来。” 纪黎宴眼神一凛:“来干啥?” “他说...说要给我送点山货,”赵金花声音发颤。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问我下一批蘑菇啥时候收,还问周同志每次啥时候来。” 赵金花越说越慌,“老小,我弟他是不是......” “金花婶,”纪黎宴打断她,“你弟下次再来,你告诉我一声。” “哎!哎!”赵金花连连点头,“我一定告诉你!” 等她走了,李翠丫担心地问:“老小,这会不会......” “娘,放心吧。”纪黎宴拍拍她,“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纪老三去了县城建筑队。 办完手续,安顿好老三,他又去了市机械厂。 刘科长很热情:“小纪,你来得正好,厂里有个新任务。” “什么任务?” “省城有个交流会,需要采购一批特种钢材。”刘科长递过一份文件。 “你敢不敢接?” 纪黎宴接过文件看了看:“规格要求这么高?” “是啊,”刘科长叹气,“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 “我试试。”纪黎宴把文件收起来,“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刘科长说,“这批货关系到厂里下半年的生产。” 从机械厂出来,纪黎宴直接去了火车站。 买了张最近去省城的票,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李翠丫在家坐立不安。 “这孩子,怎么又跑省城去了......” “娘,老小是去办正事。”纪老大安慰她。 “正事正事,哪来那么多正事!” 李翠丫抹眼泪,“我就想他平平安安的......” 正说着,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开门!查户口!” 李翠丫心里一紧,打开门一看,又是孙卫国。 他身后跟着王干事,还有两个穿制服的。 “李翠丫,你儿子呢?”孙卫国板着脸。 “去...去县里了......”李翠丫声音发颤。 “县里?”孙卫国冷笑,“有人举报他投机倒把,倒卖国家物资!” “你胡说!”李翠丫急了,“我家老小是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孙卫国一挥手,“搜!” 几个人冲进屋里翻箱倒柜。 “你们干什么!”纪老汉想拦,被王干事一把推开。 李翠丫急得直跳脚:“强盗!土匪!” 孙卫国不理她,径直到处翻找。 只可惜他什么都没找到。 “都给我住手!” 老马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他气喘吁吁跑进来,一把拉住孙卫国:“孙干事,这又是闹哪出?” 孙卫国甩开他:“马支书,有人实名举报纪黎宴倒卖钢材,这是重罪!” “钢材?”老马一愣,“老小一个采购员,倒卖哪门子钢材?” “采购员?” 孙卫国嗤笑,“我看是打着采购的幌子,干投机倒把的勾当!”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举报信,白纸黑字!” 老马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举报信上写得有鼻子有眼。 说纪黎宴利用职务之便,低价买进钢材,高价卖出,从中牟取暴利。 “这...这不可能......”老马手直抖。 “可不可能,搜了才知道!”孙卫国又要往里闯。 “慢着!” 王大头领着人堵在门口,“孙干事,上回的事还没完,你又来?” “王大头,你想暴力抗法?”孙卫国眼神一冷。 “抗什么法?”王大头梗着脖子,“你有证据吗?就一张破纸!” “就是!” 赵金花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诬告?” 孙卫国盯着她:“赵金花,你倒是挺维护纪家啊。” “我...我是讲道理......”赵金花声音小了下去。 “讲道理?” 孙卫国从包里又掏出一沓票证,“那你看看这个!” 他哗啦一下把票证撒在地上。 粮票、布票、工业券,花花绿绿撒了一地。 “这是从纪黎宴房间搜出来的。” 孙卫国冷笑,“一个采购员,要这么多票干什么?” 李翠丫腿一软:“那...那是老小攒的......” “攒的?”王干事接话,“攒这么多,是想倒卖吧?” “你胡说!”纪老汉终于吼出来,“那是给孩子娶媳妇用的!” “娶媳妇?”孙卫国捡起一张自行车票,“这玩意儿也是娶媳妇用的?” 院里顿时鸦雀无声。 自行车票,那可是紧俏货,一般人根本弄不到。 “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孙卫国环视众人。 “票...票是我给的......”李翠丫突然开口。 “你给的?”孙卫国挑眉,“你哪来的自行车票?” “我...我娘家给的......”李翠丫声音发虚。 “哪个娘家?”孙卫国逼问,“姓什么叫什么?在哪工作?” 李翠丫答不上来。 老马急得满头汗:“孙干事,这事......” “这事没完!” 孙卫国打断他。 “今天必须把纪黎宴找回来,不然我就上报公安局!” 正僵持着,门外响起自行车铃铛声。 “哟,这么热闹?” 纪黎宴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个大麻袋。 “老小!”李翠丫又惊又喜。 “娘,我回来了。”纪黎宴把车支好,看看院里,“这又是怎么了?” “纪黎宴,你来得正好!”孙卫国指着他,“这些票证,你解释解释!”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票,笑了:“孙干事,您这是从哪翻出来的?” “你房间炕洞底下!”王干事抢着说。 “炕洞?” 纪黎宴摇头,“我房间炕洞早堵了,您是不是记错了?” “不可能!”王干事瞪眼,“我亲手翻出来的!” “那您再去翻翻,”纪黎宴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看还有没有。” 王干事不信邪,又冲进里屋。 不一会儿,他灰头土脸出来:“没...没有了......” “怎么可能!”孙卫国也进去看。 炕洞果然被水泥糊死了,严严实实。 “这......”他傻眼了。 “孙干事,”纪黎宴收起笑容。 “私闯民宅,栽赃陷害,您这干事的作风,可不太好啊。” “你少血口喷人!”孙卫国脸涨得通红,“这些票总是你的吧?” “是我的,”纪黎宴点头,“但都是合法所得。” “合法?”孙卫国举起自行车票,“这玩意儿你怎么合法得来?” “厂里发的啊!” 纪黎宴一脸无辜,“优秀员工奖励,刘科长可以作证。” “刘科长?” “对,市机械厂供销科刘科长。” 纪黎宴从兜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我现在是机械厂正式职工。” 孙卫国接过工作证,上面照片、公章一应俱全。 “那...那钢材的事......”他还不死心。 “钢材?”纪黎宴转身解开麻袋,“您说的是这个?” 麻袋里,是几块亮闪闪的钢板样品。 “这是厂里让我去省城采购的样品,”纪黎宴拿起一块。 “孙干事要不要验验?” 孙卫国接过钢板,翻来覆去看,确实打着机械厂的钢印。 “举报信上说你在倒卖......”他声音弱了下去。 “举报信?”纪黎宴伸手,“我能看看吗?” 孙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纪黎宴扫了一眼,笑了:“这字迹,我认得。” “你认得?”老马赶紧问,“谁写的?” “王干事,”纪黎宴看向王干事,“您这字,可没什么长进啊。” “你胡说!”王干事跳起来,“我...我从来没写过!” “是吗?” 纪黎宴从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那这借条上的字,是谁的?” 他翻开一页,上面白纸黑字,落款正是王干事。 字迹和举报信一模一样。 院里顿时炸了锅。 “好个王八蛋!自己写的举报信!” “贼喊捉贼!” “不要脸的东西!” 王干事脸白得像纸:“我...我......” “你什么你!”王大头一把揪住他领子,“说!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指使......”王干事拼命挣扎。 “没人指使?”纪黎宴冷笑。 “那你告诉我,赵金花她弟埋的蘑菇,是怎么回事?” 王干事浑身一僵:“什...什么蘑菇......” “村后头老槐树底下,”纪黎宴盯着他,“要我带你去挖出来吗?” 王干事腿一软,瘫在地上。 孙卫国也惊呆了:“王干事,这......” “孙哥,我...我也是没办法......” 王干事哭丧着脸,“我欠了赌债,有人答应帮我还......” “谁?”纪黎宴逼问。 “县里...县里五金厂的......”王干事声音越来越小。 “五金厂?”纪黎宴皱眉,“厂长儿子?” 王干事点点头。 纪黎宴明白了。 他坏了五金厂的好事,人家这是报复。 “孙干事,”他转向孙卫国,“这事您看怎么处理?” 孙卫国脸色铁青:“王干事,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孙哥,您饶了我吧......”王干事抱着他腿哭。 “滚开!”孙卫国一脚踢开他,“丢人现眼!” 他转头对纪黎宴说: “纪同志,今天这事是个误会,我向你道歉。” “道歉就算了,”纪黎宴摆摆手,“只希望孙干事以后调查清楚再来。” “一定!一定!”孙卫国连连点头。 他带着人,押着王干事灰溜溜走了。 院里顿时响起欢呼声。 “老小,你可真行!”王大头拍着纪黎宴肩膀。 “就是!”赵金花凑过来,“把那帮龟孙子治得服服帖帖!” 李翠丫却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她担心道:“你真没惹事吧?” “娘,我真没有。”纪黎宴苦笑着摇头。 “那省城的钢材......”老马还是不放心。 “都办妥了,”纪黎宴从麻袋里掏出合同,“您看。” 老马接过来,看了半天,眉开眼笑:“好好好!这下可踏实了!” 众人正高兴,外头又有人喊:“纪黎宴!电话!” 纪黎宴一愣:“谁打来的?” “说是市里机械厂,姓刘!” 纪黎宴赶紧往大队部跑。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刘科长焦急的声音: “小纪,出事了!” “怎么了刘科长?” “你采购的那批钢材,出问题了!” 刘科长声音发颤,“质量不达标,厂里要追究责任!” 纪黎宴心里一沉:“怎么可能?我亲自验的货......” “验货单被人动了手脚!”刘科长压低声音,“有人要害你!” “谁?” “暂时不清楚,但来头不小,”刘科长急道,“你赶紧来厂里一趟!” “我马上到!”纪黎宴挂了电话。 他匆匆回家,推了自行车就要走。 “老小,又咋了?”李翠丫追出来。 “娘,厂里有点事,我得去一趟。”纪黎宴没敢说实话。 “是不是又出岔子了?”李翠丫不放心。 “没有,就是手续上的事。” 纪黎宴跨上自行车,“晚上可能回不来,您别等我。” 说完一蹬踏板,飞驰而去。 李翠丫站在村口,心里七上八下。 “翠丫,老小这是......”老马走过来。 “支书,我总觉得不对劲......”李翠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瞎想,”老马安慰她,“老小机灵,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纪黎宴赶到机械厂时,天已经黑了。 刘科长在门口等他,一脸凝重。 “小纪,你可算来了!” “刘科长,到底怎么回事?” 刘科长把他拉到一边:“质检科说钢材含碳量超标,根本不能用。” “我验货的时候明明合格......”纪黎宴皱眉。 刘科长叹气,“这就是问题所在。” 第152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5 “验货单被人调包了。”刘科长掏出两张单子。 “你看,这张是你签字的原件,这张是交到厂里的。” 纪黎宴接过来对比,脸色变了。 含碳量那栏数字被改过。 笔迹模仿得很像,但仔细看能看出破绽。 “谁经手的?” “质检科老吴。” 刘科长压低声音,“但他今早请假了,说是老家有事。” “这么巧?” “更巧的是,”刘科长声音更低了。 “五金厂厂长昨天来过,跟副厂长在办公室谈了半天。” 纪黎宴明白了。 这是连环套。 “厂里现在什么态度?” “副厂长要严肃处理,”刘科长苦笑,“说你以次充好,吃回扣。” “放屁!”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刘科长拍拍他,“但没证据......” 正说着,走廊传来脚步声。 副厂长背着手走过来,脸色阴沉。 “纪黎宴,你还有脸来?” “副厂长,这事有误会......” “误会?” 副厂长把一摞文件摔在桌上,“白纸黑字,还有什么误会?” 他指着质检报告: “含碳量超标百分之三十,这是要出安全事故的!” “报告有问题,”纪黎宴拿起那两张单子,“您看,笔迹不一样......” “谁知道是不是你后来伪造的?”副厂长根本不看。 刘科长急了:“副厂长,小纪不是那种人......” “老刘,你别护着他!”副厂长打断他,“这事我已经报保卫科了。” 话音刚落,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 “纪黎宴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 纪黎宴没动:“副厂长,我能打个电话吗?” “打给谁?” “省城钢厂,”纪黎宴说,“这批货是他们发的,一问就知道。” 副厂长眼神闪烁:“现在打什么电话?先配合调查!” “我只是要个清白......” “清不清白,调查完再说!” 保卫科的人上前要拉纪黎宴。 “慢着!” 门口传来一声喝。 厂长沉着脸走进来:“干什么?抓犯人吗?” 副厂长连忙换副笑脸:“厂长,这事......” “我都知道了,”厂长摆摆手,“让小纪打电话。” 纪黎宴抓起电话,拨通了省城钢厂的号码。 “喂?张主任吗?我纪黎宴......”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 那头张主任很惊讶: “不可能!我们厂的钢材从来都是达标出厂!” “那质检单......” “你等着,我查查发货记录。” 电话里传来翻页声。 过了一会儿,张主任声音严肃起来: “小纪,你们厂这批货,不是从我们这儿进的。” “什么?” “发货单号对不上,”张主任说,“我怀疑被人调包了。” 纪黎宴心里一沉:“能查到去哪儿了吗?” “我让仓库查查。” 又等了几分钟,张主任回话了: “找到了,同一批货发往两个地址,你们厂那份被转到县五金厂了。” “五金厂......” 纪黎宴握紧话筒,“张主任,能开个证明吗?” “没问题,我这就传真过去。” 挂了电话,纪黎宴看向厂长:“厂长,您都听见了?” 厂长脸色铁青:“老赵,这是怎么回事?” 副厂长额头冒汗:“我...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厂长一拍桌子,“调包国家物资,这是犯罪!” 他转头对保卫科说:“去,把质检科老吴找回来!” 又对纪黎宴说:“小纪,你先回家休息,厂里会给你个交代。” “谢谢厂长。” 纪黎宴走出办公室,刘科长追上来。 “小纪,这事儿没完。” 他压低声音,“副厂长跟五金厂关系不一般......” “我知道,”纪黎宴点头,“刘科长,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查,副厂长最近有什么异常。” “行,”刘科长想了想,“他小舅子好像在五金厂当会计......” 回到村里,已经是半夜。 李翠丫还在油灯下等着。 “老小......” “娘,没事了。”纪黎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翠丫听得心惊肉跳:“这...这咋跟唱戏似的......” “比唱戏还险,”纪黎宴苦笑,“差点就栽了。” “那现在咋办?” “等厂里调查结果。” 话虽这么说,纪黎宴心里并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正准备去县里打听打听,王大头慌慌张张跑来了。 “老小!不好了!” “又咋了?” “赵金花她弟...他死了!” 纪黎宴一愣:“怎么死的?” “说是喝农药,”王大头喘着气,“今早发现的,人已经硬了。” “在哪儿?” “他家地里。” 王大头压低声音,“旁边扔着个空瓶子,还有...还有张纸。” “什么纸?” “认罪书。” 王大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他调包钢材,陷害你,现在畏罪自杀。” 纪黎宴接过纸看了两眼,脸色沉下来。 “笔迹不对。” “啊?” “这不是他写的。” 纪黎宴把纸折起来,“他小学都没念完,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 “那......” “杀人灭口。”纪黎宴吐出四个字。 王大头倒吸一口凉气:“谁这么狠?” “你说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正说着,外头响起警笛声。 两辆吉普车开进村,下来几个公安。 带队的是个生面孔,一脸严肃。 “谁是纪黎宴?” “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李翠丫冲出来:“同志,又咋了?” “赵金柱死了,他是嫌疑人。” 公安亮出证件,“需要配合调查。” “不可能!”李翠丫急了,“老小昨晚一直在家......” “娘,别说了。”纪黎宴打断她,“我去一趟。” “老小......” “放心,”纪黎宴拍拍她手,“清者自清。” 公安局里,气氛压抑。 “纪黎宴,赵金柱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 “不是,”纪黎宴摇头,“我最近都没见过他。” “那这张认罪书怎么回事?” 公安把纸推过来,“上面可写着你的名字。” “笔迹是伪造的,”纪黎宴说,“赵金柱文化水平低,写不出这样的字。” “我们验过了,”公安盯着他,“确实不是他写的。” “那......” “但也不能证明不是你逼他写的。” 公安话锋一转,“有人看见你们之前发生过冲突。” “谁看见的?” “这个你不用管。” 公安合上本子,“现在情况对你很不利,钢材调包,证人死亡......” “钢材的事厂里正在调查,”纪黎宴说,“赵金柱的死也疑点重重......” “所以我们才要查清楚。” 公安站起来,“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你得留在这儿。” “拘留?” “配合调查。”公安纠正道。 村里,李翠丫哭成了泪人。 “支书,你可得救救老小......” 老马眉头紧锁:“翠丫,这事不简单,连公安都惊动了。” “那咋办啊?”纪老汉蹲在墙角,抱头痛哭。 王大头一拍桌子:“肯定是五金厂搞的鬼!” “没证据说啥都白搭。”赵金花突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赵金花脸色苍白:“我弟...我弟死得不明不白......” “金花,你知道啥?”老马问。 “我弟前天晚上来找过我。” 赵金花声音发抖,“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办件事......” “什么事?” “他没细说,只说办成了就能还清赌债,”赵金花抹眼泪。 “我劝他别干,他不听......”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赵金花哭着说,“哪知道...哪知道就......” 屋里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王大头突然说:“我去趟县里。” “你去干啥?”老马问。 “找我表侄,”王大头咬牙。 “他在运输队,消息灵通,兴许知道点啥。” “我跟你去,”赵金花站起来,“我也要给我弟讨个公道!” 两人正要走,院门被推开了。 孙卫国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孙干事?”老马一愣。 孙卫国走进来,看看屋里的人,叹了口气。 “纪黎宴的事,我听说了。” “您...您能帮上忙吗?”李翠丫像抓住救命稻草。 孙卫国摇摇头:“我只是个小干事,说不上话。” “那您来......” “给你们提个醒。” 孙卫国压低声音,“这事背后不简单,牵扯到县里一些人。” “什么人?” “我不能说,”孙卫国看看门外。 “但你们记住,别再往上闹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说完他转身要走。 “孙干事,”老马叫住他,“您为啥帮我们?” 孙卫国脚步一顿:“上次的事...我欠纪黎宴一个人情。” 他走了,留下满屋疑惑。 “他这话是啥意思?”王大头挠头。 “意思是,”老马脸色凝重,“对手来头很大,咱们惹不起。” 李翠丫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那...那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赵金花咬牙,“我弟不能白死!” “对!”王大头附和,“老小不能白受冤枉!” 老马看着他们,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其实...我有个法子。” “啥法子?” “去找一个人,”老马说,“这人也许能帮上忙。” “谁?” “县里退休的老书记,”老马压低声音,“他儿子在省公安厅。” “您认识?” “早年有点交情。” 老马点头,“但多年没走动了,不知道还认不认......” “试试总比不试强!”王大头说,“我陪您去!” 当天下午,老马和王大头就去了县城。 李翠丫在家坐立不安,时不时往村口张望。 直到天黑,两人才回来。 “咋样?”李翠丫迎上去。 老马摇摇头:“老书记住院了,没见着。” “那......” “不过他闺女在,”王大头接过话,“说会帮忙问问。” “能成吗?”纪老汉问。 “不知道,”老马叹气,“尽人事,听天命吧。” 夜里,纪黎宴躺在拘留室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他在脑海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钢材调包,质检单作假,赵金柱死亡...... 每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摆明了要置他于死地。 正想着,门突然开了。 一个年轻公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吃吧。” 纪黎宴接过来:“同志,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赵金柱的尸体,解剖了吗?” 年轻公安一愣:“你问这个干啥?” “我怀疑他不是自杀。” “法医看过了,是农药中毒。” “什么农药?” “这个......” 年轻公安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敌敌畏。” “瓶子呢?” “在证物室。” 纪黎宴放下碗:“同志,我能看看吗?” “你看那个干啥?” “我家里也用过敌敌畏。” 纪黎宴说,“味道很冲,赵金柱喝的时候,没人闻到?” 年轻公安想了想:“发现尸体的是他邻居,说没闻到啥味。” “那就对了,”纪黎宴坐直身子。 “敌敌畏味道很大,如果是喝下去的,周围肯定有残留气味。” “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喝农药死的,”纪黎宴一字一顿,“是死后被人灌的。” 年轻公安脸色变了:“你...你别胡说......” “是不是胡说,重新验尸就知道。” 纪黎宴看着他,“同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年轻公安犹豫了半天,最终点点头:“我...我去跟领导汇报。” 他匆匆走了。 纪黎宴重新躺下,心里有了底。 只要重新验尸,就能证明赵金柱不是自杀。 那所谓的“认罪书”,也就不攻自破。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年轻公安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领导不同意。” “为什么?” “说证据确凿,没必要再验。” 年轻公安压低声音,“而且...而且尸体已经火化了。” 纪黎宴心里一沉。 手脚真快。 “谁让火化的?” “家属同意的,”年轻公安说,“赵金花签的字。” “不可能!”纪黎宴脱口而出。 “白纸黑字,错不了。” 年轻公安把一份文件递过来,“你看。” 纪黎宴接过一看,确实是赵金花的签字,还按了手印。 “她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纪黎宴想起赵金花跟王大头一起去县里。 难道...... 正想着,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老公安,面色严肃。 “纪黎宴,有人来看你。” “谁?” “你娘。” 李翠丫红着眼圈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 “老小......” “娘,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送点吃的。”李翠丫把布包递过来,压低声音。 “老马让我告诉你,赵金花变卦了。” “我知道,”纪黎宴点头,“尸体火化的事......” “她说是公安让签的,不签不行,”李翠丫抹眼泪。 “可我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她回来的时候,手腕上有块表。” 李翠丫说,“崭新的上海牌,她哪买得起?” 纪黎宴脑海里思路逐渐清晰。 “还有,”李翠丫声音更低了。 “王大头说,他在运输队打听到,五金厂昨晚连夜出了一批货,去向不明。” “什么货?” “不知道,但车队是往省城方向去的。” 省城...... 纪黎宴突然想起什么。 “娘,你回去告诉老马,让他想办法查查五金厂最近的账。” “查账?怎么查?” “找刘科长,”纪黎宴说。 “他小舅子在五金厂当会计,也许知道点什么。” “行,我这就去!” 李翠丫匆匆走了。 纪黎宴在屋里踱步,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调包钢材,陷害他,杀掉赵金柱灭口,现在又收买赵金花...... 这一连串动作,绝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背后肯定有张网。 而他现在,就在网中央。 只是,无人得知的是,这是他主动跳下去了。 毕竟,要想钓大鱼,他的饵得足。 纪黎宴又在屋里转了三圈。 突然停下脚步。 他眼睛亮了。 “同志!”他扒着铁栏杆喊。 年轻公安跑过来:“咋了?” “我要见你们领导。” “领导忙着呢......” “就说我有重要线索!”纪黎宴压低声音,“关于五金厂的。” 年轻公安犹豫一下,还是去了。 过了半个钟头,门开了。 进来个中年公安,板着脸:“你找我有事?” “领导贵姓?” “姓陈,陈文宇。” “陈队长,”纪黎宴盯着他,“赵金柱的死有蹊跷。” 陈文宇眉头一皱:“法医鉴定过了。” “法医可能被误导了,”纪黎宴说,“赵金柱根本不是喝农药死的。” “那怎么死的?” “窒息,”纪黎宴吐出两个字,“然后被灌药伪装自杀。” 陈文宇眼神一凛:“你有证据?” “没有,”纪黎宴摇头,“但您可以去查。” “查什么?” “查赵金柱指甲缝,”纪黎宴说。 “如果他是被人掐死的,指甲里一定有皮肤组织。” 陈文宇沉默半晌:“尸体已经火化了。” “骨灰呢?” “家属领走了。” “那也能验,”纪黎宴说,“残留物......” “行了,”陈文宇打断他,“你说的我们会考虑。” 他转身要走。 “陈队长!” 纪黎宴叫住他,“五金厂最近在倒卖钢材,您知道吗?” 陈文宇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纪黎宴说。 “他们调包机械厂的货,肯定要出手。” 陈文宇转过身,盯着纪黎宴看了足足一分钟。 “你到底是什么人?” “普通老百姓,”纪黎宴苦笑,“被人陷害的老百姓。” 陈文宇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重新锁上。 纪黎宴坐回硬板床,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陈文宇信不信。 只能等。 万一要是真不成,他的后手也得出了。 好在老天爷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下午,门开了。 陈文宇站在门口,脸色复杂。 “纪黎宴,出来。” “去哪?” “省城。” 纪黎宴一愣:“什么意思?” “五金厂那批货找到了,”陈文宇说,“在省城黑市。” “那......” “需要你协助调查,”陈文宇顿了顿。 “但前提是,你得配合。” 纪黎宴站起来:“怎么配合?” “指认,”陈文宇看着他。 “你能认出那批钢材吗?” “能,”纪黎宴点头,“每块都有编号。” 陈文宇让开身:“走吧,车在外面。” 吉普车一路飞驰。 开车的年轻公安叫小张,话不多。 陈文宇坐副驾,一直沉默。 纪黎宴忍不住问:“陈队长,赵金柱的案子......” “在查,”陈文宇打断他。 “先办钢材的事。” 天黑时到了省城。 车子没去公安局,而是开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个仓库,门口站着几个人。 陈文宇下车,跟其中一个握了握手。 “老刘,情况怎么样?” “人赃并获,”那个叫老刘的说,“抓了个现行。” 他看向纪黎宴:“这就是那个采购员?” “对,”陈文宇点头,“小纪,来认认货。” 仓库里堆满了钢材。 纪黎宴一眼就认出那批特种钢。 他快步走过去,翻看钢印。 “是这批,”他指着编号,“机械厂的货。” “确定?”老刘问。 “确定,”纪黎宴说。 “这批钢含碳量特殊,做不了假。” 老刘点点头,对陈文宇说:“抓人吧。” “抓谁?” “仓库老板,”老刘压低声音,“但他背后还有人。” “谁?” “省里一个领导的亲戚,”老刘叹气,“有点麻烦。” 陈文宇皱眉:“证据确凿还麻烦?” “得看上面怎么定,”老刘拍拍他肩膀,“先审着。” 仓库老板是个胖子,被带进来时直哆嗦。 第153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6 “同志,我真的是冤枉啊......” “冤枉?”老刘把钢材单子拍在桌上,“这批货哪来的?” “我...我买的......” “从哪买的?” “县...县五金厂......” “多少钱?” “一...一吨八百......” “胡说!”纪黎宴忍不住开口,“市价一千二,你八百能买到?” 胖子看他一眼,不吭声了。 “说话!”陈文宇一拍桌子。 胖子一哆嗦:“是...是他们主动找我的......” “谁?” “五金厂销售科,姓王的......” 纪黎宴心里一动:“王干事?” “对!就是他!” 胖子连连点头,“他说有批便宜货,问我要不要......”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胖子说,“钱我都付了,货昨晚才到。” 陈文宇和老刘对视一眼。 五天前,正是钢材调包的时间。 “钱付给谁了?”老刘问。 “王干事,”胖子说,“他给我个账号,我汇的款。” “多少?” “两万,”胖子哭丧着脸。 陈文宇让小张记下账号。 “还有呢?”他盯着胖子,“王干事还说什么了?” “他说...说这批货来路不正,让我快点出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找了下家,”胖子声音越来越小,“没想到......” “下家是谁?” “省城机械厂的,”胖子说,“他们也缺这种钢......” 纪黎宴心里明了。 省城机械厂,那是他们厂的兄弟单位。 这要是传出去...... “你联系了?”老刘追问。 “联系了,”胖子点头,“约的明天看货。” 陈文宇站起来:“老刘,抓人吧。” “抓谁?” “王干事,”陈文宇冷笑,“人赃俱获,看他怎么狡辩。” “那省城这边......” “先稳住,”陈文宇想了想。 “小纪,你明天跟胖子去见下家。” “我?”纪黎宴一愣。 “对,”陈文宇点头,“你是机械厂的人,说话有分量。” “可我现在......” “没事,”陈文宇拍拍他,“这是将功补过。” 第二天上午,仓库。 纪黎宴换了一身衣服,等在门口。 九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年轻秘书。 “老钱,货呢?”中年人问。 胖子赶紧迎上去:“李主任,在里面,里面请。” 李主任走进仓库,看了眼钢材。 “看着不错,”他拿起一块,“真是特种钢?” “千真万确,”胖子赔笑,“您看这钢印。” 李主任看了看,转头问秘书:“小赵,你看呢?” 小赵上前检查,点点头:“是正品。” 李主任满意了:“多少钱?” “一吨一千一,”胖子说,“比市价低一百。” “便宜没好货,”李主任瞥他一眼,“不会是次品吧?” “绝对不是!”胖子指天发誓,“您要不信,可以问这位同志。” 他指着纪黎宴:“他是市机械厂的采购员,最懂行。” 李主任看向纪黎宴:“你是......” “纪黎宴,市机械厂采购科,”纪黎宴掏出工作证。 “这批货本来是我们厂的。” 李主任一愣:“什么意思?” “被人调包了,”纪黎宴直截了当。 “李主任,您要买了这批货,就是销赃。” 仓库里瞬间安静了。 胖子脸都白了:“纪...纪同志你......” “我说的是实话,”纪黎宴盯着李主任。 “这案子公安局已经立案了,您要掺和进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主任脸色变了又变。 “老钱,”他看向胖子,“你给我说清楚!” “我...我不知道啊......”胖子快哭了,“王干事说......” “说什么?” “说是厂里积压的......” “放屁!”李主任骂道,“积压的能是特种钢?” 他转身要走。 “李主任,”纪黎宴叫住他,“您最好去公安局说明情况。” “说明什么?” “说明您没参与,”纪黎宴说,“不然说不清。” 李主任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行,我去。” 他带着秘书走了。 胖子瘫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陈文宇从仓库后门走进来。 “干得不错,”他拍拍纪黎宴肩膀。 “李主任那边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那王干事......” “已经控制了,”陈文宇说。 “县里也动手了,五金厂厂长、副厂长,全在审。” 纪黎宴松了口气。 “赵金柱的案子呢?” “有进展,”陈文宇压低声音。 “法医重新验了骨灰,发现残留的麻醉剂成分。” “麻醉剂?” “对,”陈文宇点头。 “赵金柱是先被麻醉,然后窒息死亡,最后灌的农药。” “谁干的?” “王干事,”陈文宇说,“他全招了。” “为什么?” “灭口,”陈文宇叹气。 “赵金柱知道太多,又不听话,只能除掉。” 纪黎宴心里发寒。 为了钱,真敢杀人。 “那赵金花......” “她也招了,”陈文宇摇头。 “那块表是王干事给的,条件是签字火化尸体。” “糊涂啊......” “是糊涂,”陈文宇说,“但她也算戴罪立功,供出了幕后主使。” “谁?” “五金厂厂长,还有......”陈文宇顿了顿,“你们厂副厂长。” 纪黎宴虽然猜到,但亲耳听到他面上还是表现出一副震惊的模样。 “他们怎么勾搭上的?” “副厂长儿子在五金厂当会计,”陈文宇解释。 “两头吃回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 “做得隐蔽,”陈文宇说。 “这次要不是你碰巧撞破,他们还能继续干。” 纪黎宴苦笑:“我这算立了大功?” “算,”陈文宇点头,“等案子结了,厂里会给你表彰。” “表彰就算了,”纪黎宴摇头,“我只想回家。” 陈文宇笑了:“快了,等这边手续办完,就能回去。” 几天后,纪黎宴回到村里。 村口聚了一大堆人。 李翠丫第一个冲上来,抱着儿子就哭。 “老小!你可回来了......” “娘,我没事,”纪黎宴拍拍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李翠丫抹着眼泪。 老马走过来:“老小,都解决了?” “解决了,”纪黎宴点头,“主犯都抓了。” “赵金花呢?” “拘留了,”纪黎宴叹气。 “但她供出主犯,应该会从轻处理。” 王大头挤过来:“老小,你可真行!” “是大伙儿帮忙,”纪黎宴说,“要不是你们,我早栽了。” “说这个干啥,”王大头摆手,“一个村的,不帮你帮谁?” 正说着,赵金花男人扑通跪下了。 “老小,我对不住你......” “叔,快起来,”纪黎宴扶他。 “金花婶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啊......” 男人捶胸痛哭,“为了块表,把良心都卖了......” 众人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老马叹了口气:“行了,都散了吧,让老小歇歇。” 人群慢慢散了。 纪黎宴回到家,刚坐下,外头又有人喊。 “纪黎宴!电话!” “谁啊?” “市里机械厂!” 纪黎宴赶紧跑去接。 是刘科长打来的。 “小纪,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副厂长被开除了!”刘科长声音兴奋。 “厂长亲自批的,永不录用!” “那钢材的事......” “也查清了,”刘科长说。 “厂里决定,给你记大功一次,发奖金五百块!” “五百?”纪黎宴一愣,“这么多?” “应该的,”刘科长笑道。 “你不仅追回损失,还揪出蛀虫,厂里感谢你。” 挂了电话,纪黎宴还有点懵。 五百块,顶他明面上一年工资了。 回到家里,他把消息一说,全家都乐坏了。 “五百块!”李翠丫不敢相信。 “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盖什么房,”纪黎宴说,“这钱我有用。” 李翠丫瞪大眼睛,下意识就骂他:“你有个屁用?老娘给你一guo锤要不要?” 纪黎宴赶紧解释,“是正经用场......” “正经个屁!”李翠丫抄起扫帚,“上回的教训还不够?” 纪黎宴往后躲:“娘,这回真不一样......” “不一样个鬼!” 李翠丫追着打,“五百块哎!你当是大风刮来的?” “不就是大风刮来的......”纪黎宴绕着桌子跑。 “大风刮来的你也不能动歪心思!” 李翠丫一棍子敲在桌上,“啪”一声响。 纪老汉蹲在门槛上抽烟,不吱声。 “爹,你劝劝娘......”纪黎宴求救。 “劝啥劝,”纪老汉闷声道,“你娘讲得对。” 纪黎宴没处躲了,被李翠丫揪住耳朵。 “哎哟娘!轻点!” “轻点?”李翠丫拧着不放,“你讲!要钱搞什么?” “我...我想给家里添......”纪黎宴龇牙咧嘴。 “添啥?添堵啊?” 李翠丫另一只手戳他脑门,“上回差点把命添进去!” “这回不会了......” “不会?”李翠丫嗓门拔高,“你哪回不是这么讲?” “上上回讲去县里工作,结果差点吃牢饭!” “上回讲倒腾山货,差点让人坑死!” “这回又来!” 她越说越气,松开耳朵,改拍后背。 “啪啪”几下,结结实实。 “娘我错了......”纪黎宴抱着头。 主要是他是真不敢躲。 他娘一副都要崩溃的模样。 算了算了,就当彩衣娱亲了。 “错?你晓得错?” 李翠丫可不知道好大儿的想法,她气得眼圈都红了。 “你晓得你娘这几天咋过的?” “天天睡不着,半夜惊醒一身汗!” “就怕公安来敲门,讲我儿子出不来了......” 她说着说着哭起来,扫帚“哐当”掉地上。 纪黎宴慌了:“娘你别哭......” “我就要哭!”李翠丫一抹眼泪,“我命苦啊!” “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 “翠丫,别气坏了身子。”纪老汉终于开口。 “我能不气吗?”李翠丫指着他,“还有你!就知道抽抽抽!” “儿子闯祸,你屁都不放一个!” 纪老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娘,我真不是瞎搞。”纪黎宴小声说。 “那你讲!”李翠丫瞪他,“讲不出个一二三,今晚别吃饭!” 纪黎宴看看门外,压低声音:“我找到两个临时工......” “啥?”李翠丫一愣。 “一个是汽车队的学徒,”纪黎宴快速说,“一个在国营饭店。” 李翠丫眨眨眼:“汽车队?国营饭店?” “对,”纪黎宴点头,“都是正式单位招的,有转正机会。” “真的假的?”纪老汉烟也不抽了。 “千真万确,”纪黎宴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您看,介绍信都开了。” 李翠丫抢过来,她不识字,递给纪老汉:“念念!” 纪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还真是...县运输队,国营饭店......” “哪来的名额?”李翠丫还是不信。 “我有朋友有门路,就是想用这钱买下来。”纪黎宴解释。 李翠丫盯着他看了半天:“你没骗我?” “骗你是小狗,”纪黎宴举手发誓,“钱到位明天就能去报到。” 李翠丫突然不说话了。 她慢慢坐下,手有点抖。 “娘?”纪黎宴担心地叫了一声。 “你......” 李翠丫声音发颤,“你早讲啊......” “我这不是还没说......” 纪黎宴委屈道。 “那得花多少钱?”李翠丫最关心这个。 “两个名额一共四百。” 纪黎宴说,“剩下一百,我想给家里添台缝纫机。” “缝纫机?”李翠丫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 “你先别打岔!那名额靠谱吗?” “明天我带大哥二哥去县城,见着人了您就知道了。” 纪黎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定金收据,您看。” 李翠丫接过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头子......”她声音发颤,“咱家...咱家真要出息了?” 纪老汉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祖宗保佑......” “啥?真的假的?” 纪老大刚跨进院门,扁担“哐当”掉地上。 纪老二肩上的柴火也忘了卸:“老小,你可别哄人!” “哄你们干啥?” 纪黎宴把介绍信摊在桌上,“白纸黑字,红章子盖着呢。” 两兄弟扑到桌前,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县...县运输队......” 纪老大手指哆嗦着摸那公章,“乖乖,这可是铁饭碗!” “国营饭店也不孬!” 纪老二咽了口唾沫,“顿顿见油腥,馋死个人!” 李翠丫这会儿缓过劲了,抹了把脸: “都坐下!咱好好说道说道。”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油灯的火苗跳个不停。 纪老汉吧嗒口旱烟:“老大去运输队,老二去饭店,我看行。” “凭啥?” 纪老二先不乐意了,“大哥性子闷,饭店得会来事儿,该我去。” “我咋不会来事儿了?” 纪老大瞪眼,“上回公社来检查,饭桌还是我张罗的!” “那是咱娘掌勺,你就在旁边端盘子!” “端盘子咋了?那也得有眼力见儿!”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眼看要吵起来。 “吵啥吵!” 李翠丫一拍桌子,“听老小的!钱是他挣的,主意他定!” 所有眼睛齐刷刷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挠挠头:“要我说还抓阄?” “不行!” 纪老汉难得强硬,“工作不是儿戏,得仔细琢磨。” 他敲敲烟杆: “运输队要学开车,老大手巧,学技术快。” “饭店里三教九流啥人都有,老二嘴皮子利索,能应付。” 李翠丫想了想,点头:“是这个理儿。” 纪老大却摇头:“爹,我...我想去饭店。” “为啥?” “开车...我晕车。” 纪老大脸憋得通红,“上回去县里坐拖拉机,吐了一路。” 院里静了一瞬。 “你咋不早说?”李翠丫急道。 “丢人......” 纪老大低着头,“大男人晕车,说出去让人笑话。” 纪老二乐了:“那正好!我去运输队,我不晕车!” “你会修车吗?” 纪黎宴突然问,“运输队学徒,头一年都得跟着师傅学修车。” 纪老二一愣:“修...修车?” “嗯,”纪黎宴点头。 “拆引擎、换零件,手上得有力气,还得细心。” 纪老二看看自己粗糙的手掌,犹豫了:“我...我手笨......” “那还是我去吧。” 纪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我力气大,手也不笨。” “去去去!” 李翠丫赶他,“你那建筑队的活儿才干了几天?这山望着那山高!” “我就是说说......”纪老三缩缩脖子。 一家人又沉默了。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要不这样,”纪黎宴打破沉默。 “明天我带大哥二哥去县城,到地方看看再说。” “看看能看出啥?”李翠丫不解。 “看环境,看人,”纪黎宴解释。 “合不合眼缘,有时候一眼就定了。” 纪老汉点头:“这法子靠谱,眼缘很重要。” 事情暂定,可谁也没睡踏实。 后半夜,纪黎宴起夜,听见爹娘屋里还有动静。 “......我看还是老大去运输队。” 纪老汉声音压得很低,“晕车能克服,学技术是正经。” “可老二那性子,在饭店能待住?” 李翠丫叹气,“他打小坐不住,跑堂的得站一天......” “那你说咋办?” “我要是知道,还犯愁?” 又是一阵沉默。 纪黎宴轻轻退回自己屋,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两个工作都不错,但性格不合适,好事也能变坏事。 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翠丫就起来烙饼。 “路上吃,别饿着。” 她往布袋里塞了四个大饼,又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 “中午在县里吃碗面,别省着。” “娘,我有钱。”纪黎宴推回去。 “你有是你的!” 李翠丫硬塞给他,“拿着,穷家富路。” 三人上了路。 纪老大一路沉默,纪老二倒是叽叽喳喳。 “老小,运输队真有卡车?” “有,解放牌的,绿色车头。” “能摸摸方向盘不?” “得师傅同意。” “那饭店呢?红烧肉管够不?” “员工餐有肉,但也不能天天吃......” 走到半路,纪老大突然停下:“老二。” “咋了哥?” “运输队...还是你去吧。” 纪老大低着头。 “我晕车是真不行,”他声音发闷,“别耽误了正事。” 纪老二愣住了:“哥......” “我想过了,”纪老大抬头,“让老二去开车,他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器。” 纪老二眼圈红了:“哥......” “别磨叽,”纪老大踢他一脚,“去了好好干,别给老小丢人。” “哎!”纪老二重重点头。 纪黎宴看着俩哥哥,心里不是滋味。 正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 邮递员老陈蹬着车过来,看见他们停下: “哟,纪家兄弟这是去哪儿?” “去县城,”纪黎宴打招呼,“陈叔,有我家信吗?” “巧了!” 老陈从邮包里掏出封信,“刚到的,市里来的。” 纪黎宴接过一看,信封上印着“市机械厂”。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扫了两眼,愣住了。 “咋了?”纪老大担心地问。 “厂里...要调我去省城。”纪黎宴声音发干。 “啥?” 两兄弟同时惊呼。 “培训半年,回来提干,”纪黎宴把信递过去。 “工资...翻一番。” 纪老大接过信,手直抖:“八...八十四块?” 第154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7 “乖乖隆地咚!”纪老二抢过信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八十四块?一个月?” 纪老大手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 “老...老小,这这是假的吧?还是说是又有人害你?这钱也太多了......” “公章是真的。”纪黎宴指着信纸末尾鲜红的厂印。 “刘科长之前提过一嘴,说厂里要培养骨干......” “那还等啥!”纪老二蹦起来,“赶紧回去跟爹娘讲!” “等等,”纪老大拉住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小,你去了省城,家里咋办?” 纪黎宴沉默了一下: “蘑菇生意有王大头盯着,建筑队那边老三也稳住了。” “就是运输队和饭店的工作,咱们先去落实了,省城的事,晚点再跟爹娘讲。” 三人赶到县城,先去了运输队。 队长是个黑脸汉子,姓胡,说话像打雷。 “纪黎宴是吧?刘科长打过招呼了。” 他上下打量纪老大纪老二,“哪个学?” “他。” 纪黎宴把纪老二往前推了推。 胡队长捏捏纪老二胳膊:“力气还行。以前摸过车没?” “摸...摸过拖拉机......”纪老二声音发虚。 “拖拉机也是车!” 胡队长一挥手,“去,把那边那台解放卡的轮胎卸了。” “现...现在?” “不然呢?”胡队长眼一瞪,“学徒工第一课,拆轮胎!” 纪老二硬着头皮过去,拿起扳手却不知道怎么下手。 “扳手卡这儿!用脚蹬!” 旁边一个老师傅看不过去,指点了一句。 纪老二照做,使了吃奶的劲,脸憋得通红。 “哐当”一声,螺丝松了。 他松了口气,抹了把汗,继续拆另外几个。 胡队长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还行,不是绣花枕头。明天来报到,带铺盖,住队里。” “哎!谢谢队长!”纪老二喜出望外。 接着去国营饭店。 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姓徐,笑眯眯的。 “哟,这么俊的小伙子。”她看看纪老大,“会算账不?” “会...会一点,”纪老大紧张得手心冒汗。 “生产队工分我算过......” “那不一样。” 徐经理拿出一个账本,“你看看,这桌饭菜该收多少钱?” 纪老大接过账本,上面写着:红烧肉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青菜一盘,米饭三碗,散酒二两。 他掰着手指头算:“红烧肉八毛,青椒肉丝五毛,炒青菜一毛五,米饭一毛五一碗,三碗四毛五,散酒一毛...一共一块九毛五。” 徐经理眼睛一亮:“算得挺快。识字不?” “识...识一些......” “行,先在后厨帮忙,跟着老会计学。” 徐经理拍板,“一个月十八块,管两顿饭,干得好转正加工资。” “谢谢徐经理!”纪老大深深鞠了一躬。 办完手续,已经晌午了。 三人索性叫了一个红烧肉三碗大排面,纪老二还在兴奋: “哥,你看我这手,刚拆轮胎磨的泡!值!” “值啥值,”纪老大心疼地看着弟弟手上的水泡。 “回头让娘给你抹点香油。” “抹啥抹,男子汉大丈夫......” 纪老二嘴上硬气,却偷偷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纪黎宴看着两个哥哥,心里踏实了些。 “走吧,回家。”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 李翠丫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日头,一会儿跑到院门口张望。 “回来了!”纪老汉眼尖,看见三个儿子身影。 李翠丫冲出去,拉着纪黎宴上下打量:“咋样?工作落实了?” “落实了。” 纪黎宴扶着娘往院里走,“大哥去饭店,二哥去运输队,明天就报到。” “好...好啊......” 李翠丫眼泪又下来了,“我儿都有出息了......” “娘,还有个事。”纪黎宴等全家坐定,才掏出那封信。 “啥事?”李翠丫心里咯噔一下。 “厂里调我去省城培训,半年,回来提干。” 纪黎宴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多...多久?”李翠丫声音发颤。 “半年。” “工资呢?” “八十四块。” “砰”一声,纪老汉的烟杆掉在地上。 李翠丫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突然站起来,冲进里屋,“哐当”关上门。 “娘!”三个儿子赶紧跟过去。 “别进来!”李翠丫在屋里吼,“让我静静......” 纪黎宴站在门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娘在怕什么。 怕他又出事,怕这又是陷阱,怕半年后等来的不是儿子,是噩耗。 “老小,”纪老大拍拍他肩膀,“娘是担心你。” “我知道。”纪黎宴苦笑。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 李翠丫眼睛红肿,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个你带着。”她把布包塞给纪黎宴。 纪黎宴打开一看,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最大面额五块,还有一堆毛票。 “娘,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李翠丫打断他,“穷家富路,多带点没坏处。” 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缝的小三角:“这是我去...求的平安符,贴身带着,不许摘!” “哎。”纪黎宴接过还带着体温的符,鼻子有点酸。 “啥时候走?”纪老汉闷声问。 “后天,”纪黎宴说,“厂里催得急。” “这么赶......”李翠丫又抹眼泪。 “娘,我就去半年,培训完就回来。” 纪黎宴安慰她,“到时候就是干部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 “干部不干部的,娘不稀罕,”李翠丫哭着说。 “娘就求你平平安安的......” 第二天,纪家像打仗一样。 李翠丫把纪黎宴的行李翻来覆去收拾了三遍,总觉得少带了什么。 “棉袄得带着,省城冷。” “毛巾牙刷......” “对了!鞋垫!娘新纳的,厚实!” 纪老大纪老二也没闲着。 一个去王大头家交代蘑菇的事,一个去跟老马请假。 村里消息传得快。 不到晌午,家家户户都知道纪家老小要去省城当干部了。 “啧啧,祖坟冒青烟了......” “谁知道是不是又去搞歪门邪道?” “眼红是吧?有本事你也让你儿子去!” 王大头拎着二两煮好的腊肉,还有几个鸡蛋上门:“翠丫,给老小路上吃!” “这咋好意思......” “客气啥!”王大头压低声音。 “老小,省城要是有什么好门路,别忘了咱村。” “放心吧大头叔。”纪黎宴点头。 赵金花男人也来了,拎着半篮子鸡蛋,站在门口不敢进。 “叔,进来坐。”纪黎宴招呼他。 “不...不坐了,”男人把篮子放下。 “金花对不住你家,这点鸡蛋...给老小补补身子。” 说完扭头就走。 李翠丫看着篮子,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傍晚,纪黎宴正在院里劈柴,院门被轻轻敲响。 “谁?” “我,小张。” 会计小张探头进来,神色慌张。 “咋了?” 小张看看左右,凑到纪黎宴耳边: “我刚从大队部回来,听见王寡妇在打电话......” “打给谁?” “听不清,但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省城......” 小张压低声音,“老小,你可得当心,那女人没安好心。” 纪黎宴眼神冷了下来:“我知道了,谢谢你小张。” 送走小张,纪黎宴坐在柴堆上沉思。 王寡妇还不死心。 她侄子王干事虽然进去了,但她在县里肯定还有别的门路。 省城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老小,想啥呢?”纪老大走过来。 “没啥,”纪黎宴摇摇头,“大哥,我走了以后,家里你多照应。” “放心吧,”纪老大点头,“你安心去,家里有我。” 第二天一早。李翠丫眼睛肿得像核桃,却强撑着笑: “快吃,吃完好赶路。” 一桌子菜:炒鸡蛋、腊肉、白面馍馍。 这几乎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纪黎宴喉咙发紧,拿起馍馍咬了一口,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多吃点,”李翠丫不停地给他夹菜,“路上饿......” 吃完饭,该出发了。 李翠丫把行李检查了第四遍,又往纪黎宴口袋里塞了五个煮鸡蛋。 “路上吃,别省着......” “娘,够了......” “不够!”李翠丫眼泪又下来了,“这一走就是半年......” 纪老汉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言不发。 “爹,我走了。”纪黎宴走到他跟前。 纪老汉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到了就给家里写信,别让...别让你娘担心。” “哎。”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老马、王大头、赵金花男人,还有好多村民。 “老小,出息了别忘了咱村!” “省城有啥新鲜玩意儿,回来给咱们讲讲!” “一路顺风!” 纪黎宴一一应着,心里暖烘烘的。 正要走,王寡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阴阳怪气道: “哟,这是要去省城当大干部了?可别又让人抓回来......” “王桂花!”李翠丫炸了,“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说啥了?”王寡妇撇嘴,“这不是好心提醒嘛......” “滚!”王大头上前一步,“再不滚老子抽你!” 王寡妇吓了一跳,嘀嘀咕咕走了。 纪黎宴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老小,走吧,别误了车。”老马拍拍他。 纪黎宴点点头,最后看了眼娘。 李翠丫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走到公社车站,正好赶上早班车。 纪黎宴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 车子颠簸了四个多钟头,终于到了市里。 纪黎宴还要转火车去省城。 火车站人山人海,挤得喘不过气。 他抱着行李,按照刘科长给的地址,找到机械厂驻市办事处。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接待了他。 “纪黎宴同志?刘科长交代过了,这是你的火车票和介绍信。” “谢谢。” “晚上八点的车,硬卧,明天早上到省城。” 干事推推眼镜。 “到了那边有人接站,你认准‘机械厂接待处’的牌子。” “好。” 离开办事处,纪黎宴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面馆,要了碗阳春面。 正吃着,旁边桌两个人的对话引起他的注意。 “听说了吗?省城最近抓得严......” “可不是,我表弟上个月倒腾布票,判了三年!” “这年头,干啥都得小心......” 纪黎宴加快速度吃完面,回到火车站候车室。 找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肩膀。 “同志,这儿有人吗?” 纪黎宴睁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拎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穿着中山装,看着像个干部。 “没人,坐吧。” 男人坐下,从包里掏出个铝饭盒,打开是几个馒头。 “吃饭了吗?要不要来一个?” “不用,谢谢。” 男人自顾自吃起来,边吃边打量纪黎宴:“小同志去哪儿啊?” “省城。” “出差?” “嗯。” “哪个单位的?” 纪黎宴多了个心眼:“市机械厂的,去学习。” “机械厂?” 男人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是工业系统的。你在哪个部门?” “采购科。” “采购科好啊,有油水......” 男人压低声音,“最近钢材紧张,你们厂缺不缺?” 纪黎宴心里警铃大作:“厂里的事,我不太清楚。” “别紧张嘛,”男人笑笑。 “我就是随便问问。” “对了,我有个朋友在省城机械局,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他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 上面印着:省城工业供销公司,业务经理,孙建明。 “谢谢。”纪黎宴接过名片,随手塞进口袋。 男人又聊了几句,见纪黎宴兴趣不大,便讪讪地闭了嘴。 晚上八点,火车准时进站。 纪黎宴找到自己的铺位,是上铺。 他把行李放好,爬到上铺躺下。 车厢里嘈杂不堪: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聊天声,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瓜子花生矿泉水”...... 他累极了,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被一阵骚动吵醒。 “查票了!查票了!都把票拿出来!” 几个乘警挨个铺位检查。 纪黎宴摸出车票,等着检查。 乘警走到他这儿,看了看票:“上铺的,下来一下。” “怎么了?” “例行检查,下来吧。” 纪黎宴爬下来,乘警示意他打开行李。 “同志,有什么问题吗?” “别紧张,就是看看。” 乘警把纪黎宴的行李翻了个遍,连那包煮鸡蛋都捏了捏。 “行了,收起来吧。”乘警摆摆手,又去查下一个铺位。 纪黎宴松了口气。 他刚要爬回上铺,却看见对面下铺那个孙建明正盯着他。 “小同志,没事吧?”孙建明笑眯眯地问。 “没事。”纪黎宴简短地回应。 “那就好,”孙建明压低声音,“这趟车查得严,听说有人带违禁品。” 纪黎宴没接话,爬上铺躺下了。 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那个孙建明,也太热情了点儿。 第二天早上,火车到了省城。 纪黎宴拎着行李下车,就看见出站口有人举着“机械厂接待处”的牌子。 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一副眼镜。 “同志,我是市机械厂的纪黎宴。” “欢迎欢迎!”小伙子热情地握手。 “我叫李明,厂办干事,专门来接您的。” 两人上了辆吉普车,直奔机械厂招待所。 路上,李明介绍着培训安排: “这次是全省机械系统骨干培训,一共五十人,您住三楼302。” “培训三个月,后三个月是实践,分配到各车间。” “周末可以休息,但不得擅自离厂......” 到了招待所,办好入住手续,李明又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纪黎宴推开302的门,是个四人间,已经住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 另一个年轻些,靠在床头看书。 “新来的?”中年人抬起头,“哪个厂的?” “市机械厂,纪黎宴。” “哦,老刘他们厂的。”中年人点点头。 “我叫张安白,省机械厂的。这是小王,县农机厂的。” 小王放下书,冲纪黎宴笑了笑:“欢迎。” 安顿好行李,纪黎宴去食堂吃了午饭。 下午是开班仪式,在厂部礼堂。 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领导,最中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那位是咱们机械局的陈副局长,”张安白小声介绍。 “这次培训就是他主抓的。” 陈副局长讲话很简短,但句句铿锵: “同志们,你们是全省机械系统的未来!” “这次培训,不仅要学技术,更要学做人!” “谁要是搞歪门邪道,别怪我老陈不客气!” 台下鸦雀无声。 开班仪式后,开始分班。 纪黎宴被分到技术一班,班主任是个严肃的女同志,姓周。 “我是周敏,未来三个月负责你们班。” 她推了推眼镜,“现在发教材,每人一套,丢了自己负责。” 教材很厚,全是技术图纸和参数。 纪黎宴翻开看了看,很多内容他都没接触过。 “有难度?”张安白凑过来问。 “有点。”纪黎宴老实承认。 “正常,”张安白笑笑,“我干了二十年技术,有些也看不懂。” 晚上自习,纪黎宴正埋头看图纸,有人敲了敲他桌子。 抬头一看,是周敏。 “纪黎宴,出来一下。” 走廊里,周敏递给他一封信。 “你家里来的,门卫刚送过来。” “谢谢周老师。” 纪黎宴接过信,是李翠丫的笔迹。 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很短,就几句话: “老小,到了没?家里都好,勿念。你爹让你专心学习,娘让你吃饱穿暖。钱够不?不够来信说。” 信纸有点皱,像是被眼泪打湿过。 纪黎宴小心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回到教室,继续看图纸。 可怎么也静不下心。 家里现在怎么样了? 大哥在饭店适应吗? 二哥学车顺利吗? 还有那个王寡妇,会不会又搞什么幺蛾子? 正胡思乱想,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想家了?”张安白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旁边。 “有点。” “正常,”张安白叹口气,“我当年第一次出差,想家想得睡不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纪黎宴一支。 “谢谢,不会。” “好习惯。”张安白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小纪,你厂里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 纪黎宴一愣:“您知道?” “老刘跟我通过电话,”张安白压低声音。 “你揪出那帮蛀虫,给全省机械系统立了功。” “应该的。” “不过,”张安白话锋一转,“你得罪了人,得小心。” 纪黎宴心里一紧:“张师傅,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张安白看看左右,声音更低了: “这次培训名单里,有个人你得注意。” “谁?” “孙建明。” 纪黎宴疑惑:“他也来了?” “来了,”张安白点头。 “省城工业供销公司的,据说背景很深。” “他怎么进来的?” “走关系呗,”张安白冷笑,“这种人,哪儿都有。” 正说着,教室门开了。 孙建明笑眯眯地走进来,看见纪黎宴,眼睛一亮。 “哟,小纪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纪黎宴勉强笑笑:“孙经理。” “别叫经理,叫老孙就行。” 孙建明拉过把椅子坐下,“以后咱们就是同学了,多关照啊。” 张安白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了,孙建明凑得更近: “小纪,昨天在火车上,我没吓着你吧?” “没有。” “那就好,”孙建明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 “我这儿有些学习资料,你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谢谢。” “别客气嘛,”孙建明把笔记本塞过来,“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第155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8 纪黎宴推脱不过,只好接过来。 翻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学习资料,而是一些钢材的规格和价格。 “孙经理,这是......” “嘘——”孙建明比了个手势。 “小点声。这些都是内部信息,一般人拿不到的。” 纪黎宴合上笔记本,推回去:“孙经理,这个我不需要。” “真不需要?”孙建明盯着他,“这可是赚钱的好机会。” “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赚钱的。” “学习不也是为了赚钱?”孙建明笑了,“小纪,别那么死板。” 正僵持着,周敏走进来。 “孙建明,你在这儿干什么?” “周老师,我跟小纪交流学习呢。” 孙建明站起来,一脸无辜。 “交流学习?”周敏瞥了眼桌上的笔记本,“这是什么?” “学习笔记,学习笔记。”孙建明赶紧收起来。 周敏没再追问,对纪黎宴说:“你来一下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敏关上门,神色严肃。 “纪黎宴,孙建明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交流学习。” “交流学习?”周敏冷笑,“他那本‘学习笔记’,我看过。” 纪黎宴心里一惊。 “里面全是倒买倒卖的信息,”周敏压低声音。 “这个人有问题,上面早就注意到了。” “那为什么还让他参加培训?” “放长线,钓大鱼。”周敏看着他。 “纪黎宴,组织上信任你,希望你能配合。” “怎么配合?” “假装跟他接触,摸清他的关系网。” 周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保密协议,签了它,你就是我们的线人。” 纪黎宴接过文件,“周老师,我...我怕干不好。” “你能行,”周敏拍拍他肩膀。 “老刘推荐你的时候,说你胆大心细,是个好苗子。” 纪黎宴做出豁出去的模样,拿起笔签下名字。 “好,”周敏收起协议。 “从今天起,你的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第一个任务,接受孙建明的‘好意’,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回到宿舍,已经熄灯了。 张安白还没睡,小声问:“周老师找你啥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学习情况。”纪黎宴含糊道。 黑暗中,张安白沉默了一会儿。 “小纪,周敏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她以前是公安局的,后来调到机械局,”张安白声音压得很低。 “专门负责...某些特殊任务。” 纪黎宴心里明白了。 第二天上课,纪黎宴主动坐到孙建明旁边。 “孙经理,昨天那笔记本,能再给我看看吗?” 孙建明眼睛一亮:“想通了?” “就是想学习学习。”纪黎宴装出腼腆的样子。 “这就对了嘛!”孙建明高兴地掏出笔记本。 “你看,这种特种钢,市面上一吨一千二,我这儿有门路,九百就能拿到。” “差这么多?” “所以说是机会啊,”孙建明凑近,“你要是有兴趣,咱俩合作。” “怎么合作?” “你负责联系买家,我负责供货,利润三七开,你三我七。” 纪黎宴假装犹豫:“这...风险太大了吧?” “风险我担着!”孙建明拍胸脯。 “你就牵个线,赚个中间费,稳赚不赔。” “那...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孙建明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说着,周敏走进教室。 孙建明赶紧收起笔记本,正襟危坐。 下课后,纪黎宴把情况汇报给周敏。 “他要你联系买家?”周敏皱眉。 “嗯,说利润三七开。” “胃口不小,”周敏冷笑。 “这样,你答应他,就说你能联系到县农机厂。” “县农机厂?” “对,”周敏点头。 “那儿的厂长是我们的人,会配合你。” “那我什么时候跟孙建明说?” “今晚,”周敏看看表。 “你主动去找他,显得急切一点,但别太明显。” 晚上,纪黎宴敲响了孙建明的宿舍门。 “谁啊?” “我,纪黎宴。” 门开了,孙建明穿着背心裤衩,一脸惊喜: “小纪?快进来!” 宿舍里就他一个人,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孙经理,那事...我想好了。” “同意了?”孙建明眼睛放光。 “嗯,”纪黎宴点头。 “我能联系到县农机厂,他们最近缺一批特种钢。” “县农机厂?靠谱吗?” “靠谱,厂长是我表哥。”纪黎宴编了个理由。 “太好了!”孙建明一拍大腿。 “要多少?” “先要十吨试试,如果质量好,后续还要。” “十吨......” 孙建明快速计算,“一吨九百,十吨九千,三成就是两千七......” 他越算越兴奋:“小纪,这事成了,你至少赚这个数!” “那货源......” “放心,包在我身上!”孙建明压低声音。 “过两天,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孙建明神秘地笑笑。 回到自己宿舍,纪黎宴把情况告诉了周敏。 “他要带你去见人?”周敏若有所思。 “嗯,说过两天。” “好,你跟着去,注意安全。” 周敏从包里掏出个小玩意,“这个你带着,紧急情况按一下。” 是个纽扣大小的东西。 “这是什么?” 周敏示范了一下。 “按三下,我们的人五分钟内就到。” 纪黎宴小心地收起来。 几天后,孙建明果然来找纪黎宴。 “小纪,走,带你去见见世面。” 两人出了厂区,打了辆三轮车,七拐八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门口挂着“工业品调剂处”的牌子。 “就是这儿。”孙建明上前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找谁?” “老黄在吗?我姓孙。” 门开了,一个秃顶男人站在里面:“孙经理,稀客啊。” “黄主任,这位是小纪,自己人。” 黄主任打量了纪黎宴几眼,点点头:“进来吧。” 院里堆满了各种钢材、零件,像个小型仓库。 屋里,黄主任泡了茶。 “孙经理,这位小纪同志是......” “市机械厂的,能联系到县农机厂,要十吨特种钢。” 黄主任眼睛一亮:“十吨?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孙建明说。 “价格按咱们说好的,九百一吨。” “九百......”黄主任犹豫了一下,“最近查得严,风险大啊。” “所以才找你黄主任嘛,”孙建明笑道,“谁不知道你门路广。” 黄主任想了想,一咬牙:“行,九百就九百!但得现钱。” “没问题,”孙建明看向纪黎宴,“小纪,你那边......” “款到发货,”纪黎宴按照周敏教的回答。 “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 “合理!”黄主任点头,“什么时候签合同?” “明天吧,”孙建明说。 “我拟好合同,咱们正式签。” 从院子里出来,孙建明兴奋地搓手: “小纪,看见没?这就叫效率!” “黄主任那货......” “放心吧,都是正规渠道来的,”孙建明眼神闪烁。 “就是...手续上有点小问题,但不影响使用。” 回到招待所,纪黎宴立刻向周敏汇报。 “工业品调剂处?”周敏皱眉。 “那是个挂靠单位,经常倒卖计划内物资。” “黄主任这个人,我们盯他很久了,但一直没抓到证据。” “那现在......” “现在证据来了,”周敏冷笑。 “十吨特种钢,够他喝一壶了。” 第二天,孙建明拿来了合同。 条款写得很正规,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一应俱全。 “签吧,”孙建明把笔递给纪黎宴。 “签完我就让农机厂打款。” 纪黎宴看了看合同,签下了名字。 孙建明高兴地收起合同:“等着数钱吧!” 可他刚走,周敏就来了。 “合同呢?我看看。” 纪黎宴把复印件递过去,周敏仔细看了一遍。 “公章是伪造的,”她指着落款处。 “工业品调剂处去年就注销了,这个章是假的。” “那......” “将计就计,”周敏说。 “我已经通知县农机厂,让他们打款。” “真打?” “当然是真的,”周敏笑了。 “不过钱打到我们控制的账户上,随时可以冻结。” 孙建明兴冲冲地来找纪黎宴。 “款到了!黄主任说今晚就发货!” “这么快?” “夜长梦多嘛,”孙建明压低声音。 “晚上十点,城西货场,你跟我一起去验货。” 晚上九点半,纪黎宴和孙建明到了货场。 这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 黄主任已经等在那里,身边停着两辆卡车。 “孙经理,小纪同志,货都在这儿了。” 他掀开篷布,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钢材。 纪黎宴上前看了看,确实是特种钢。 “怎么样?没问题吧?”黄主任问。 “没问题,”纪黎宴点头。 “那...尾款是不是该结了?” 孙建明看向纪黎宴,纪黎宴按照约定,掏出个信封。 “这是汇票,见货付款。” 黄主任接过信封,正要打开看,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 “怎么回事?”黄主任脸色大变。 几辆吉普车飞驰而来,刺眼的车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公安!” 孙建明惊呼一声,转身就要跑。 可四周已经被人围住了。 周敏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群公安。 “孙建明,黄有才,你们涉嫌倒卖国家计划物资,被捕了!” 孙建明腿一软,瘫在地上。 黄主任还想挣扎,被两个公安按住了。 “小纪,干得漂亮。”周敏走过来,拍拍纪黎宴肩膀。 “周老师,我......” “别怕,你是立功。”周敏笑笑,“回去写份详细报告,这事就了了。” 回到招待所,天已经快亮了。 纪黎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次虽然成功了,可孙建明背后肯定还有人。 那些人,会不会报复? 正想着,有人轻轻敲门。 “谁?” “我,张安白。” 纪黎宴打开门,张安白闪身进来,神色紧张。 “小纪,你没事吧?” “没事,张师傅,您怎么......” “我都知道了,”张安白压低声音。 “周敏刚才找过我,说孙建明招了,背后牵扯到省里一个大人物。” “谁?” “省机械局的一个处长,姓赵。”张安白说。 “孙建明是他小舅子,这些年倒卖的物资,都是通过他批的条子。” 纪黎宴倒吸一口凉气。 “那现在......” “现在周敏他们正在抓人,但......” 张安白犹豫了一下。 “小纪,你最近一定要小心,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第二天,培训照常进行。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孙建明没来上课,大家都窃窃私语。 周敏站在讲台上,神色如常: “孙建明同志因故退出培训,大家不必议论,专心学习。” 下课后,周敏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 “赵处长昨晚跑了,现在全省通缉。” “跑了?” “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周敏皱眉。 “我们内部可能有鬼。” 纪黎宴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你继续培训,但要提高警惕。” 周敏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 “这是组织上给你的奖励,一千块钱,还有一封表扬信。” “周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必须收着,”周敏把信封塞过来。 “这是你应得的。另外,培训结束后,你可能要留省城工作。” “留省城?” “对,省机械厂缺个采购科长,组织上推荐了你。” 纪黎宴愣住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我...我得跟家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周敏点头。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回到宿舍,纪黎宴把信和钱锁进箱子。 张安白凑过来:“周老师找你啥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学习。”纪黎宴含糊道。 张安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晚上,纪黎宴给家里写了封信,把留省城的事说了。 可信寄出去好几天,都没收到回信。 他有点着急,去问周敏能不能打电话。 “电话线出了故障,正在修。”周敏说,“再等等吧。” 又过了两天,还是没消息。 纪黎宴坐不住了,趁周末请假去了趟邮局。 “同志,帮我查查有没有我的信。” 邮局工作人员翻了翻记录:“没有。” “那能打电话吗?” “长途电话得排队,前面还有五个人。” 纪黎宴只好排队等着。 等了快一个钟头,终于轮到他。 拨通公社的电话,那头是会计小张。 “小张,我是纪黎宴,能叫我娘接电话吗?” “老小?”小张声音有点慌,“你等等...我这就去叫。” 过了好一会儿,李翠丫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老小...你没事吧?” “娘,我没事,家里怎么了?” “你爹...你爹他......” “我爹怎么了?”纪黎宴心里一紧。 “他让人打了......”李翠丫哭起来。 “谁打的?” “不知道...昨天夜里,有人翻墙进来,你爹起来看,就被打了......” “伤得重不重?” “胳膊断了,现在在卫生院......” 纪黎宴脑子“嗡”一声:“娘,你别急,我这就回去!” “你别回来!”李翠丫急道。 “公安说了,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你回来更危险!” “那我爹......” “有我和你哥呢,”李翠丫强忍着哭。 “老小,你在省城好好的,千万别回来......” 电话挂了。 纪黎宴握着话筒。 冲他来的...... 是赵处长那伙人! 他冲回招待所,直接去找周敏。 “周老师,我要请假回家!” “不行,”周敏一口拒绝。 “你现在回去,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可我爹......” “你爹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了。” 周敏看着他。 “两个公安同志现在就在你们村,保护你家人。” 纪黎宴一愣:“您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的时候,邮局有我们的人。”周敏坦白。 “纪黎宴,你现在很危险,必须待在我视线范围内。” “那培训......” “照常进行,”周敏说。 “但从今天起,你搬到我办公室隔壁住,那里安全。” 纪黎宴搬进了周敏安排的房间。 这里原来是仓库,现在改成了临时宿舍。 窗户装了铁栏杆,门是加厚的。 “吃饭有人送,上课我陪你去。”周敏交代。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这栋楼。” “周老师,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坐牢是惩罚,这是保护。”周敏严肃地说。 “赵处长那伙人还没落网,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纪黎宴不说话了。 他知道周敏说得对。 可心里像火烧一样。 爹为了他挨打,他却在这里...... 晚上,张安白偷偷溜了进来。 “小纪,你没事吧?” “张师傅,您怎么进来的?” “我有办法,”张安白压低声音。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是赵处长手下干的。” “他们人在哪儿?” “不清楚,但肯定在省城,”张安白说。 “周敏这几天一直在抓人,已经逮了好几个。” “那赵处长呢?” “还没消息,”张安白摇头。 “这人狡猾得很,可能已经出省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张安白赶紧躲到门后。 周敏推门进来,看见纪黎宴一个人坐在床上,松了口气。 “早点休息,明天照常上课。” “周老师,”纪黎宴叫住她。 “我爹的医药费......” “组织上会负责,”周敏说。 “你安心学习,就是对家人最好的保护。” 周敏走了,张安白从门后出来。 “小纪,周敏对你不错。” “我知道。” “但她也有她的难处,”张安白叹气。 “赵处长这条线牵扯太广,不好挖。” “那怎么办?” 张安白说:“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只要耐心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这期间,纪黎宴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纪老大写的,说爹的伤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 村里现在有公安驻守,很安全。 让他别担心,好好学习。 纪黎宴稍微安心了些。 培训进行到第二个月,开始实践操作。 纪黎宴被分到锻造车间,跟着老师傅学打铁。 这活儿累,但能学到真本事。 这天下午,他正在锻打一块钢坯,车间主任匆匆走过来。 “纪黎宴,有人找。” “谁?” “说是你老家的亲戚,在厂门口等着。” 纪黎宴心里一动:“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黑脸,说是你表舅。” 表舅? 纪黎宴老家根本没有表舅。 他放下工具,对主任说:“我去看看。” 走到厂门口,看见个黑脸汉子蹲在路边。 “表舅?”纪黎宴试探着叫了一声。 汉子站起来,咧嘴笑了:“老小,可算找着你了!” “您是......” “我是你娘远房表哥,你不记得了?”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娘让我给你捎点东西。” 说着就要从怀里掏什么。 纪黎宴后退一步:“等等,我娘叫什么名字?” “李翠丫啊,”汉子一愣,“咋了?” “我爹呢?” “纪老汉,胳膊让人打折了,现在......” “行了,”纪黎宴打断他,“你走吧。” 汉子脸色一变:“老小,你这是......” “我娘根本不姓李,”纪黎宴冷冷地说。 “她姓王,叫王翠花。” 汉子眼神一厉,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小子,你耍我!” 纪黎宴早有准备,一脚踢在他手腕上。 刀飞了出去,汉子惨叫一声。 门卫听见动静,冲了出来。 “怎么回事?” “抓人!”纪黎宴大喊,“他是通缉犯!” 几个门卫一拥而上,把汉子给按住了。 周敏很快赶过来,一看那汉子,脸色就变了。 “赵三!赵处长的司机!” 第156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9 周敏脸色铁青:“赵三,你主子都跑了,你还敢露面?” 赵三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呸!老子讲义气!” “讲义气?”周敏冷笑,“姓赵的把你当枪使,你还替他卖命?” 赵三被押上警车时,突然回头:“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纪黎宴没理他,转向周敏:“周老师,那人还没抓到?” “快了,”周敏压低声音,“赵三落网,他藏不了多久。” 三天后传来消息:赵处长在邻省边境被捕。 “他试图偷渡,被边防军逮个正着。”周敏把通报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看完,长舒一口气:“这下安全了?” “基本安全了,”周敏点头,“但还是要小心,他们可能还有余党。” 培训进入尾声,纪黎宴以优异的成绩结业。 结业典礼上,省机械局领导亲自给他颁了奖。 “纪黎宴同志,经研究决定,正式任命你为省机械厂采购科副科长。” 台下响起掌声,纪黎宴却愣了:“副科长?我......” “怎么,嫌官小?”领导开玩笑。 “不是,”纪黎宴赶紧摇头,“我太年轻,怕干不好。” “年轻人就要敢挑担子,”领导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典礼结束,周敏找到他:“留省城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周老师,我想回家一趟,”纪黎宴说,“跟家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周敏点头,“给你一周假,早点回来报到。” 纪黎宴收拾行李时,张安白来了:“小纪,真要留省城?” “还没定,”纪黎宴笑笑,“张师傅,您有什么建议?” 张安白沉默一会儿: “省城机会多,但离家远;县里安稳,可发展有限。” “是啊,”纪黎宴叹气,“两难。” “跟着心走,”张安白拍拍他,“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错不了。” 当天下午,纪黎宴坐上回县的班车。 一路颠簸,傍晚才到村口。 远远就看见李翠丫等在树下,踮着脚张望。 “娘!”纪黎宴喊了一声。 李翠丫跑过来,一把抱住儿子:“瘦了...省城饭吃不服?” “服,就是惦记家里。”纪黎宴鼻子发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翠丫抹着眼泪。 进了院门,纪老汉胳膊还吊着绷带,坐在椅子上。 “爹!”纪黎宴快步过去。 纪老汉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没,好着呢。” 纪老汉这才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 纪黎宴把省城的事说了一遍,包括留任的事。 “副科长?”纪老大瞪大眼睛,“那得多大官?” “就是个办事的,”纪黎宴解释,“但工资高,一个月八十四。” “八十四!”纪老二咂舌,“顶咱家一年收成了!” 李翠丫却皱着眉:“省城...太远了......” “是啊,”纪老汉附和,“人生地不熟的。” “可机会难得,”纪老大说,“老小有出息,咱不能拖后腿。” “我没拖后腿!”李翠丫瞪他,“我是担心......” “担心啥?”纪黎宴握住她的手,“省城治安好,没事。” “那...那你去吧,”李翠丫终于松口,“但得常回来看看。” “那肯定,”纪黎宴笑了,“每个月都回来。” 接着说起哥哥们的工作。 “运输队那边,二哥干得咋样?” “好着呢!” 纪老二眉飞色舞,“师傅说我学得快,明年就能考驾照了。” “饭店呢?” 纪老大挠挠头:“还行...就是规矩多,说话都得注意。” “注意点好,”李翠丫插话,“省得得罪人。” 正说着,王大头来了:“老小回来了?正好,跟你说个事。” “啥事?” “有人托我打听,”王大头搓着手,“想给你大哥说个对象。”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纪老大脸“唰”地红了:“大头叔,您别瞎说......” “咋是瞎说?” 王大头坐下,“女方是公社卫生院的护士,正经工作。” 李翠丫眼睛亮了:“多大了?哪村的?” “二十,王家洼的。” 王大头说,“人我见过,白白净净的,性子也好。” “那...那见见?”李翠丫看向纪老大。 纪老大低着头,耳根都红了:“我...我没钱......” “钱的事不用愁,”纪黎宴开口,“我这儿有。” “不行,”纪老汉摇头,“你的钱是你的,老大娶媳妇,家里想办法。” “爹,咱是一家人。” 纪黎宴坚持,“再说我现在工资高,帮衬家里应该的。” 王大头乐了:“看看,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两天后,女方来家里相亲。 姑娘叫王秀英,果然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 纪老大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还是纪老二机灵,给两人倒了水:“大哥,陪人说说话啊。” 纪老大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你吃了吗?” 一屋子人都笑了。 王秀英也笑了:“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居然聊起来了。 李翠丫在灶房扒着门缝看,笑得合不拢嘴。 “有戏...有戏......” 相亲很顺利,两家都满意。 定亲那天,纪黎宴拿出一百块钱:“大哥,置办点像样的东西。” “太多了......”纪老大不敢接。 “拿着,”纪黎宴塞给他。 “一辈子就这一回,别委屈了人家,再说又不是白给的,等你发了工资还我。” 纪老二在旁边起哄:“大哥,等你办完,就该我了!” “你急啥?”李翠丫戳他脑门,“先把技术学扎实了。” “我技术可扎实了,”纪老二得意,“师傅都说我能出师了。” “还有我,还有我......”纪老三也嚷嚷着不停。 正热闹着,赵金花男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畏畏缩缩的。 “叔,进来坐。”纪黎宴招呼他。 男人走进来,掏出一个布包:“老小...金花判了,三年。”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 “这是她留下的,”男人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块上海表。 “她说...说对不起你,这表赔给你。” 纪黎宴没接:“叔,表你留着吧,给孩子们换点吃的。” “那怎么行......”男人眼泪下来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 纪黎宴叹口气,“金花婶出来,让她好好过日子。” 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纪老汉抽了口旱烟:“老小,你心善。” “都是一个村的,”纪黎宴摇摇头,“都不容易。” 转眼到了年底,纪老大和王秀英办了婚事。 酒席摆了十桌,全村人都来了。 王大头喝得满脸通红:“翠丫,这下你可享福了!” “享福享福,”李翠丫笑着抹眼泪。 婚后,王秀英和纪老大一起在城里上班,纪黎宴又找了点关系,他们就分了房子。 还是这年头人最喜欢的筒子楼。 大哥纪老大结婚后,日子像上了发条一样往前赶。 筒子楼的邻居都是双职工。 王秀英在卫生院当护士,纪老大在国营饭店跑堂。 两人早出晚归,倒也和睦。 只是这天下班,纪老大耷拉着脑袋回来,手里攥着个纸包。 “咋了这是?”王秀英正在炒菜,锅里“滋啦”响着。 “师傅说我...说我太老实。” 纪老大把纸包放桌上,里头是两块红烧肉。 “今天来了个领导,我上菜时手抖,汤洒了点。” “烫着人没?” “那倒没有,”纪老大叹气,“可师傅说我这性子,跑堂不合适。” 王秀英关上火,擦擦手坐下:“那你咋想的?” “我也不知道...”纪老大搓着脸,“要不...我去跟老小说说?” 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竟是纪老二,风尘仆仆的,工作服上沾着油渍。 “二哥?你咋来了?” “路过,顺道看看你们。”纪老二进门就闻见香味。 “哟,红烧肉!” “你鼻子真灵,”王秀英笑着去拿碗筷,“吃饭没?一块儿吃点。” 饭桌上,纪老二听说大哥的烦恼,筷子一放:“这事好办!” “咋办?” “你来运输队啊!” 纪老二眼睛发亮。 “我们队里缺个统计员,就记记账、发发货,不用跟人打交道。” 纪老大犹豫:“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纪老二拍胸脯,“我找师傅说说,准成!” 第二天,纪老二真去找了运输队队长。 队长姓孙,是个退伍兵,说话干脆:“你哥?人老实不?” “老实!特别老实!” 纪老二忙不迭说,“就是太老实了,在饭店干不好。” 孙队长想了想:“行,让他来试试,试用期三个月。” 消息传回村里,李翠丫又喜又忧。 “老大去运输队...那饭店的活儿不就丢了?” “娘,饭店那边我打听了。”纪黎宴正好回家,接过话头。 “有个嫂子想去顶班,愿意出三百块钱买这个名额。” “三百?” 纪老汉眼睛一亮,“那不少啊!” “所以是好事,”纪黎宴笑道。 “大哥去运输队干统计,稳当;饭店名额卖了,还能赚一笔。” 事情就这么定了。 纪老大去了运输队,果然适合。 他细心,账目清清楚楚,孙队长很满意。 只是没过多久,出了个岔子。 这天对账,少了十块钱。 “怎么可能?” 纪老大急得满头汗,“我算了三遍,都对得上......” 会计老刘推推眼镜:“小纪,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哪里漏了?” 纪老大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想起什么: “昨天...昨天王师傅来领油票,我多给了十张!” “十张油票?”老刘皱眉,“那可不止十块钱。” 正说着,王师傅晃晃悠悠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小纪,你昨天多给了我十张票,我都没注意,今天加油才发现。” 纪老大长舒一口气,腿都软了。 孙队长听说后,反倒笑了:“诚实!咱们队就需要这样的!” 月底,纪老大转正了,工资还涨了五块。 他把这消息告诉家里时,李翠丫在电话那头直抹眼泪: “好...好...我儿总算稳当了。” 纪老二在运输队干得更欢实。 他机灵,学车快,半年就考下了驾照。 可第一次单独出车,就出了事。 那天拉货去邻县,回来时天黑了。 山路弯弯绕绕,纪老二开得小心,可还是没躲过路上的一块大石头。 “砰”一声,车胎爆了。 纪老二下车一看,傻眼了。 前轮瘪了,备胎在上次出车时用过,还没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咋办? 正发愁,后面来了辆拖拉机。 开车的老师傅停下:“咋了小伙子?” “车胎爆了,没备胎......”纪老二哭丧着脸。 老师傅看了看:“离这儿五里地有个修车铺,我带你过去?” 纪老二犹豫:“那这车......” “我给你看着,”老师傅挺热心,“你快去快回。” 纪老二千恩万谢,跟着拖拉机走了。 等他从修车铺扛着轮胎回来,天已经全黑了。 老师傅还等在原地,车上的货一点没少。 “老师傅,太谢谢您了!”纪老二掏出五块钱。 “您拿着,买包烟抽。” 老师傅推回去:“不要钱!都是跑车的,互相帮衬应该的。” 后来纪老二才知道,这老师傅是邻县运输队退休的老队长。 这事传到孙队长耳朵里,他拍拍纪老二肩膀:“小子,你运气不错,遇到贵人了。” 没过几天,那老师傅来他们队里做客。 “老孙,你们队这小伙子不错,”老师傅指着纪老二。 “实在,懂礼数。” 孙队长笑了:“老领导,您这是想挖墙脚?” “哪能啊,”老师傅摆摆手。 “就是提个醒,下个月省里有个培训班,学新式卡车的维修保养,给你们队一个名额。” 孙队长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就让纪老二去!” 培训班在省城,纪老二去之前,特意回了趟家。 李翠丫给他收拾行李,嘴里念叨: “去省城见见世面好,但别惹事......” “娘,我都多大了。” 纪老二哭笑不得,“再说老小不是在省城吗?我找他玩去。” 纪黎宴在省城安顿下来后,租了个小单间。 虽然当了副科长,但他没要厂里分的房,说自己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 其实是想省下钱帮衬家里。 纪老二来培训,正好住他那儿。 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聊了大半夜。 “老小,你说我以后能当队长不?”纪老二憋不住话。 “能,”纪黎宴闭着眼,“但得先学好技术,当队长不光要会开车。” “那还要啥?” “要会管人,要会算账,要......”纪黎宴顿了顿,“要能扛事。” 纪老二似懂非懂。 培训半个月,纪老二学得认真。 结业考试,他拿了第一名。 回来那天,孙队长亲自去车站接他:“行啊小子,给咱们队长脸了!” 纪老二嘿嘿笑,从包里掏出个证书:“师傅,这是优秀学员奖。” 孙队长接过,看了又看:“好!明天开全队大会,表扬你!” 运输队的大会上,纪老二戴着大红花,脸涨得通红。 孙队长宣布:“经队里研究决定,任命纪老二为三班副班长!” 台下掌声一片。 纪老二晕乎乎地下台,师兄们围上来:“行啊老二,升官了!” “啥官不官的......”纪老二搓着手,“就是...就是多干活呗。” 副班长确实要多干活。 不仅要开车,还要管排班、管考勤。 纪老二一开始手忙脚乱,不是排班冲突,就是忘了记录。 有老师傅不服气:“毛头小子,懂个屁!” 纪老二也不争辩,该干啥干啥。 有次队里一台老车坏了,趴窝三天没人修。 纪老二下了班不回家,钻车底下捣鼓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车居然发动了。 老师傅来上班,看见车好了,愣了愣:“你修的?” “嗯,”纪老二满手油污,“就是火花塞老化了,换个新的就行。” 老师傅看了他半天,拍拍他肩膀:“小子,行!” 从那以后,再没人说闲话。 纪老二这个副班长,算是站稳了。 三哥纪老三在建筑队,干的都是体力活。 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他从不叫苦。 有次工地上来了一批新图纸,是盖三层楼的,队里懂得人请假了。 工头急得直转悠:“这要是干错了,得赔多少钱啊!” 纪老三凑过去看了看:“这...这不是跟咱上回盖的供销社差不多吗?” “差多了!”工头瞪眼,“那是二层,这是三层!” “加一层呗,”纪老三挠头,“底下两层照旧,上面再加一层。” 工头将信将疑,照着做了。 结果还真成了。 楼房盖好那天,甲方来验收,很满意:“你们队技术不错啊!” 工头乐得合不拢嘴,回头就找纪老三:“老三,你咋看懂的?” “我...我就是瞎琢磨,”纪老三老实说,“晚上没事,就看图纸玩。” 工头眼睛一转:“这样,以后你当技术员,专门看图纸!” 纪老三吓了一跳:“我不行...我小学都没毕业......” “啥毕业不毕业的,”工头摆手,“能看懂就行!” 就这样,纪老三从搬砖的变成了技术员。 工资涨了十块,活还轻省了。 他写信告诉家里,李翠丫拿着信满村炫耀:“我家老三当技术员了!” 王大头凑过来:“真的假的?老三那闷葫芦......” “闷葫芦咋了?”李翠丫叉腰,“闷葫芦有内秀!” 纪老三确实有内秀。 他不仅看图纸,还自己学着画。 有次队里接了个活,要盖个带拱门的仓库。 甲方给的图纸不清楚,工头又来找纪老三。 纪老三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拿出张新图纸:“这样行不?” 工头一看,拱门尺寸、弧度标得清清楚楚。 “行!太行了!”工头拍大腿,“老三,你真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建筑队的队长听说了,把纪老三叫去办公室: “小纪,想不想去县建筑公司?” 纪老三一愣:“我...我能去吗?” “能!”队长说,“我跟那边熟,推荐你去当正式工,吃商品粮。”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纪老三回家商量,全家都支持。 “去!必须去!”纪老汉抽着旱烟,“老三,你这算是熬出来了。” 纪老三去了县建筑公司,没多久转了正。 虽然还是技术员,但福利好了,还有劳保。 他省吃俭用,每月往家寄二十块钱。 李翠丫收到钱,总舍不得花,攒着给儿子们娶媳妇。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村里开始包产到户,家家户户分田地。 纪家分了五亩地,纪老汉一个人忙不过来。 纪黎宴从省城回来,看见爹娘累得直不起腰,心里不是滋味。 “爹,娘,这地...咱别种了吧?” “不种吃啥?”李翠丫擦擦汗,“你爹我俩还能动。” “我工资够养你们,”纪黎宴说,“再说大哥二哥三哥都往家寄钱......” “那不一样,”纪老汉打断他,“地是根本,不能丢。” 纪黎宴知道劝不动,就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他和三个哥哥一起出钱,给家里买了头牛。 “有牛耕地,省力多了。”他把牛牵到爹娘面前。 李翠丫摸摸牛背,眼泪下来了:“你这孩子...尽乱花钱......” “这钱花得值,”纪黎宴笑道,“以后犁地、拉车,都用得上。” 有了牛,纪老汉轻松不少。 他还跟王大头家合伙,两家共用一头牛,关系更近了。 王大头那孙子,天天跑来纪家看牛,跟牛成了好朋友。 这天,王大头拎着瓶酒过来:“老纪,喝两盅?” 第157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10 两人坐在院里,就着花生米喝酒。 “老纪,你说这日子...咋就过这么快呢?”王大头感慨。 “转眼孩子们都大了。” “是啊,”纪老汉抿了口酒。 “老小在省城,老大老二在县里,老三也在县里...家里就剩我俩了。” “知足吧,”王大头碰碰他酒杯,“孩子们有出息,比啥都强。” 正喝着,赵金花男人来了。 他手里拎着条鱼,怯生生的:“纪叔,王叔......” “来,坐,”纪老汉招呼他,“喝酒不?” “不...不喝了,”男人把鱼放桌上,“我媳妇...明天出来了。” 院里安静了一瞬。 “好事啊,”王大头先开口,“回来好好过日子。” “嗯,”男人点头,“她说了,回来就安心种地,再不折腾了。” 李翠丫从灶房出来,看见鱼,叹了口气:“你来就来,带啥东西......” “应该的,”男人搓着手,“这些年...谢谢你们不记恨。” “过去的事了,”纪老汉摆摆手,“明天你去接她?用不用帮忙?” “不用不用,”男人忙说,“我自己去就行。” 第二天,赵金花回来了。 她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看见村里人,头都不敢抬。 李翠丫在村口遇见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李翠丫先开口:“回来了?” “嗯...回来了。”赵金花声音很小,说完她就匆匆走了。 王大头婆娘看见,跟李翠丫嘀咕:“她还知道害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纪老大在运输队干满一年,被提拔成统计股副股长。 虽然官不大,但算是干部了。 王秀英也转了正,成了卫生院的正式护士。 小两口商量着,想在县城买间房。 “买啥房?”李翠丫听说后不同意,“筒子楼住着不是挺好?” “娘,秀英怀孕了,”纪老大在电话里说,“孩子出生后,住不开......” 李翠丫一愣,随即喜上眉梢:“怀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了,”纪老大声音带着笑,“所以想买个平房,带个小院,孩子能跑能跳。” “那是该买!”李翠丫立马改口,“钱够不?不够娘这儿有!” 纪黎宴知道后,直接寄了五百块钱回来。 “大哥,这钱你拿着,算我给孩子的心意。” 纪老大不肯要:“老小,你帮家里够多了......” “拿着,”纪黎宴在信里写,“兄弟之间,不说这个。” 纪老大用这钱,加上自己的积蓄,在县城边上买了间小院。 虽然旧,但收拾收拾挺像样。 搬家那天,全家人都去了。 王秀英挺着肚子,指挥大家摆家具。 纪老二带着运输队的弟兄来帮忙,开卡车拉东西,一趟就齐活了。 纪老三也从建筑公司请了假,来给大哥粉刷墙壁。 一家人忙活一整天,晚上在新家吃了顿团圆饭。 李翠丫摸着肚子圆滚滚的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 “明年这时候,我就能抱孙子了!” “也可能是孙女,”王秀英小声说。 “孙女也好!”李翠丫赶紧说,“孙女贴心!” 纪老汉喝多了,话也多起来:“咱家...算是熬出来了。” “这才哪到哪,”纪黎宴笑道,“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果然,好日子接踵而来。 先是纪老二要结婚了。 对象是运输队孙队长介绍的,他侄女,在供销社上班。 姑娘叫孙小梅,圆脸大眼,一看就爽利。 纪老二跟她见了一面,就相中了。 “二哥,这么快?”纪老三听说后惊讶。 “看对眼了呗,”纪老二嘿嘿笑,“她说就喜欢我这样的,实在。” 婚礼办得热闹,孙队长是证婚人,运输队来了大半。 纪黎宴从省城赶回来,给二哥包了个大红包。 “二哥,二嫂,祝你们白头偕老。” 孙小梅大大方方接过: “谢谢小叔子!早听老二说你厉害,今天总算见着了!” 婚后,孙小梅特别能干。 她把纪老二管得服服帖帖,工资全上交,每月领零花钱。 纪老二乐在其中:“有人管着好,省得我乱花。” 小两口在运输队家属院分了间房,虽然小,但温馨。 孙小梅手脚勤快,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窗台上养了几盆花。 纪老二下班回家,有热菜热饭,觉得这日子美极了。 很快孙小梅也怀孕了。 “咋都赶一块儿了?”李翠丫又喜又愁,“明年我得带俩孩子......” “娘,不用你带,”孙小梅爽快地说,“我妈退休了,她说她带。” “那哪行......”李翠丫过意不去。 “有啥不行的?” 孙小梅笑,“您要是想孩子,随时来看,住这儿都行!” 纪老三的婚事倒是费了点周折。 他在建筑公司认识个姑娘,是资料员,叫周晓芸。 周晓芸文文静静的,喜欢看书,跟纪老三这闷葫芦正好互补。 可周晓芸家里不同意。 她爸妈是小学老师,觉得纪老三是农村的,还没文化。 “晓芸,你再考虑考虑,”周妈妈苦口婆心。 “找个条件好的,以后少吃苦。” “我觉得纪老三挺好,”周晓芸低头摆弄衣角,“踏实,肯干。” “踏实能当饭吃?” 周爸爸摇头,“他一个月挣多少?能养活你吗?” 这话传到纪老三耳朵里,他闷了三天。 第四天,他去找周晓芸:“要不...算了吧。” “为啥?”周晓芸瞪大眼。 “我配不上你,”纪老三老实说,“你是文化人,我就是个泥瓦匠......” “谁说泥瓦匠不好了?” 周晓芸急了,“没有泥瓦匠,哪来的房子住?” 她回家跟父母摊牌: “我就认定他了!你们不同意,我就...我就搬出去住!” 周家父母拗不过女儿,只好松口。 但他们提了个条件:纪老三得去考个文凭。 “考文凭?”纪老三懵了,“我小学都没毕业......” “现在有夜校。” 周爸爸推推眼镜,“你去报名,学个中专,以后也能转干部。” 纪老三回家一说,全家支持。 “考!必须考!” 纪黎宴一听这是好事啊! 他还专门从省城寄来一摞书。 为了爱情,纪老三真去了夜校。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累得够呛。 可他咬牙坚持,因为周晓芸每周末都来给他补习。 “这个公式,要这样记......”周晓芸耐心讲解。 纪老三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再累都值。 一年后,纪老三考上了建筑中专。 虽然不是全日制,但文凭国家承认。 周家父母这才点头,答应了婚事。 婚礼办得简单,但温馨。 周晓芸穿着红裙子,纪老三穿着新中山装,两人站在一块,般配得很。 李翠丫看着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还会念叨:“就差老小了......” 纪黎宴在省城,确实成了家里的牵挂。 他工作忙,经常出差,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 另外一方面就是他没有看得上的。 李翠丫坐在院里择豆角,择着择着停了手。 “老头子,你说老小一个人在省城,饭谁给做?衣裳谁给洗?” 纪老汉蹲在墙根磨镰刀,头也不抬:“他不会下馆子?不会送洗衣房?” “那能一样?”李翠丫把豆角扔进筐里。 “馆子里的菜哪有家里的香?洗衣房哪有媳妇仔细?” 纪老汉不吭声了。 李翠丫越想越坐不住:“不行,我得去省城看看。” “你去看啥?”纪老汉抬头,“他又不是小孩了。” “不是小孩也是我儿子!” 李翠丫拍掉身上的菜叶。 “明儿就去,跟老大说一声,让他给我买车票。” 纪老汉知道拦不住,闷声道:“那带点啥?” “带......”李翠丫想了想,“带两瓶酱,他打小爱吃我腌的。” 第二天一早,李翠丫拎着个布包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一路颠簸,中午才到。 她按着信封上的地址,七拐八拐找到纪黎宴的住处。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隔壁门开了条缝,探出个老太太的脑袋:“找小纪啊?上班去了。” “大娘,他啥时候下班?” “那可没准,”老太太打量她,“你是他娘吧?模样像。” 李翠丫点头,老太太热情起来:“进来坐,别站外头。” 老太太姓郑,退休工人,男人早年没了,闺女嫁在外地。 “小纪这孩子好啊!” 郑大娘泡了杯茶,“有礼貌,见人就叫,还帮我扛过米。” 李翠丫听着,心里舒坦了些。 等到傍晚,楼梯响起脚步声。 纪黎宴推开门,看见李翠丫一愣:“娘?您咋来了?” “来看看你饿死没,”李翠丫上下打量,“瘦了。” “没瘦,前几天还称了,重了两斤。” “重啥重,脸上都没肉了。” 李翠丫打开布包,“给你带了酱,搁哪?” 纪黎宴接过瓶子,鼻子发酸。 晚上娘俩吃饭,纪黎宴炒了两个菜,李翠丫尝了尝:“咸了。” “下回少放盐。” “还有下回?” 李翠丫放下筷子,“老小,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咋打算的?” 纪黎宴装糊涂:“啥打算?” “别跟我打马虎眼!” 李翠丫瞪他,“你都多大了?老大老二老三孩子都有了,你还单着!” “娘,这事急不得......” “咋不急?你都二十三了!” 李翠丫眼圈红了,“你爹二十三的时候,你大哥都会跑了。” 纪黎宴放下碗:“娘,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 李翠丫抹眼睛。 “你是不是惦记着谁?还是城里姑娘看不上咱农村的?” “都不是,”纪黎宴叹气,“就是没遇上合适的。” “那啥叫合适的?”李翠丫追问。 “就是没感觉。”纪黎宴说。 “感觉能当饭吃?”李翠丫恨铁不成钢。 “你大哥见秀英第一面,紧张得话都说不囫囵,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李翠丫打断他。 “你就是眼光高!挑来挑去,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纪黎宴不吭声了。 李翠丫在省城待了三天,把儿子的住处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临走时,她还是那句话:“早点带个媳妇回来,娘就放心了。” 纪黎宴送她去车站。 这天上班,刘科长找他:“小纪,下午有个接待任务。” “接待谁?” “省机械局新调来的副局长,”刘科长压低声音。 “姓方,听说很年轻。” 下午两点,纪黎宴等在厂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下,下来个穿灰色列宁装的女子。 短发,眉眼利落,二十五六的样子。 “方局长,”刘科长迎上去,“一路辛苦了。” 方局长点点头,目光扫过纪黎宴:“这位是?” “采购科副科长纪黎宴,”刘科长介绍,“我们厂最年轻的干部。” “纪黎宴,”方局长念了一遍,“听周敏提起过。” 纪黎宴一愣:“您认识周老师?” “她是我师姐,”方局长笑了笑,“说你是个人才。” 接待工作很顺利。 方局长叫方慧,确实年轻,也确实能干。 她对厂里的生产情况问得很细,纪黎宴一一作答。 临走时,方慧说:“小纪同志,下周省局有个采购座谈会,你来参加。” “好的,方局长。” 方慧走后,刘科长拍他肩膀:“行啊小纪,入领导法眼了。” 纪黎宴没多想。 座谈会那天,他准时到场。 到会的有各厂采购科长,还有省局几位处长。 方慧主持会议,干脆利落。 会后,她叫住纪黎宴:“小纪,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纪黎宴受宠若惊:“方局长,这......” “别局长局长的,叫方姐就行。” 饭馆不大,干净雅致。 方慧点菜很利索,一看就是常来的。 “小纪,你家是农村的?”她问。 “是,青溪县的。” “家里几口人?” “父母,三个哥哥,都成家了。” 方慧点点头:“负担不轻。” “还好,”纪黎宴说,“哥哥们都能干,爹娘身体也硬朗。” 方慧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倒是不避讳。” “有啥好避讳的?”纪黎宴老实说,“农村出身又不丢人。” “说得对,”方慧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这顿饭吃得轻松。 方慧没再问工作,聊了些家常。 她一个人住在省局宿舍,也没成家。 “组织上关心,介绍过几个,”方慧淡淡地说,“都不合适。” 纪黎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方慧也没要他接,换了话题:“你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还没,”纪黎宴有点尴尬。 “眼光高?” “也不是......”纪黎宴想了想,“可能缘分没到。” 方慧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她坚持付了账。 “小纪,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 纪黎宴说好,却没当真。 人家是副局长,他只是个小科长,哪能随便去找。 可方慧真找他。 两天后,省局电话来了,让他去一趟。 纪黎宴去了,方慧给他一份文件: “省里新出台的采购管理办法,你拿回去研究研究,下周局里要开会讨论。” “方局长,这文件......” “想听听基层的意见,”方慧说,“你是干这行的,最有发言权。” 纪黎宴认真看了文件,写了三条建议。 下周开会,他发言时,方慧听得很专注。 会后,几个处长对他另眼相看:“小纪,不错嘛!” 纪黎宴知道,这是方慧给的平台。 他开始频繁跑省局。 有时送文件,有时开会,有时只是方慧叫他去问问情况。 刘科长看出点苗头,私下问:“小纪,方局长对你挺照顾啊?” 纪黎宴没多想:“领导重视年轻人。” “重视?”刘科长笑笑,“局里年轻人多了,怎么单重视你?” 纪黎宴愣了愣,没接话。 他开始留意方慧。 她确实对他不一样。 说话时眼神温和,交代工作时总多问几句“有没有困难”,有时还会顺手带份食堂的包子给他。 可纪黎宴没往那方面想。 人家是副局长,正处级干部。 他就是个小科长。 差距太大了。 这天,周敏来省城办事,顺便看纪黎宴。 “听说你跟方慧走得近?”她开门见山。 “就是工作接触。”纪黎宴说。 周敏盯着他看了半天:“她对你有意思,你看不出来?” 纪黎宴手一抖,茶杯差点洒了。 “周老师,您别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周敏放下茶杯。 “方慧是我师妹,我了解她。她不是随便对人好的人。” 纪黎宴沉默。 “你怎么想?”周敏问。 “我......” 纪黎宴斟酌着,“配不上人家。”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周敏站起来。 “她要是看不上你,不会费这个心思。” 周敏走后,纪黎宴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班,他心不在焉。 下午,方慧又打电话来,让他去局里。 纪黎宴去了。 方慧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小纪,这份调研报告你拿回去看看......” “方局长,”纪黎宴打断她,“我有话想说。” 方慧停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说。”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您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 办公室静了一瞬。 方慧没说话,慢慢靠近椅背。 “你憋了多久了?”她问。 “从周老师点破开始。”纪黎宴老实回答。 方慧轻轻笑了。 “纪黎宴,”她叫他的全名,“你觉得我是个冲动的人吗?” “不是。” “那我做任何事,都是想好了的。” “这几年里给我介绍的人不少。” “有干部,有工程师,有大学教授。” “条件都比你好。” 她认真道:“可我看不上。” “为什么?”纪黎宴问。 “因为他们跟我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方慧说。 “怕说错话,怕我不高兴,怕高攀不起。” “你不是,”她看着他,“你第一次见我就说,农村出身不丢人。” 纪黎宴喉咙发紧。 “方局长......” “还叫局长?” “方姐,”纪黎宴改口,“我怕委屈了你。” “委屈?”方慧笑了。 “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靠自己走到今天,委屈过没有?” 纪黎宴没回答。 “我这个副局长,表面风光,背地里有人说闲话。” 方慧声音平静,“说我靠家里,说我一点能力都没有,还说......” “说你什么了?”纪黎宴皱眉。 “说我是来镀金的。” 方慧淡淡一笑,“干两年就调走,省局就是个跳板。” “那你会调走吗?” “不知道,”方慧看着他,“原来想的是干一年就走,现在......” 她没往下说。 纪黎宴懂了。 “你家里同意吗?”他问。 “我爸说,只要人正派,干什么的都行。” 方慧难得露出一丝小姑娘的神态,“我妈嘛,想让我找高干子弟。”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自己找。” 窗外天快黑了,办公室里没开灯,光线昏昏的。 方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纪黎宴,我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 “我看上你了,就想告诉你。” “你要觉得行,咱俩就处处。” “要觉得不行,今天就当我没说过。” 她转过身,背光看不清表情。 纪黎宴也站起来。 “方姐,”他说,“我不是觉得不行。” “我是怕耽误你。” “耽误我什么?”方慧问。 “你前程远大,我就是个小科长......” “前程远大的人就不用成家了?”方慧打断他。 “还是说,你觉得我该找个门当户对的,将来好互相帮衬?” “不是......” “那你怕什么?” 纪黎宴答不上来。 方慧走回桌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本来想过段时间再给你,”她把信封推过来。 “现在看还是早点给你。” 第158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11 纪黎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军人,眉眼端正,穿着五五式军装。 重点是和方慧长得特别像。 几乎称得上是一模一样。 只不过照片上的人五官线条凌厉些。 “这是我哥,”方慧说,“六二年牺牲的。” “他上最后一个战场前跟我说,小妹,将来找对象别图人家什么,就图他真心待你。” 纪黎宴看着照片,半晌说不出话。 “所以我挑人,不看家世,不看职位,”方慧收起照片,“就看真心。” “你的真心,我看到了。” 纪黎宴喉头滚动:“方姐......” “还叫方姐?” “慧慧。” 她笑了:“哎。” 那天晚上,两人在办公室谈到很晚。 说的不是工作。 方慧问他小时候的事,问他家几个哥哥,问他第一次来省城迷没迷路。 纪黎宴一样样说。 说到小时候穷,过年才能吃顿白面饺子,他娘把饺子藏在柜子里,怕老鼠偷。 当然这是原主小时候。 但是他是一点都不心虚,情真意切得让方慧忍不住眼眶发热。 “后来呢?” “后来我爹在自留地种了麦子,收成不好,但够过年包顿饺子。” 纪黎宴说,“我娘说,等日子好了,天天吃饺子。” “现在算日子好了吗?” “算,”纪黎宴点头,“顿顿白米饭,想吃肉就吃肉。” 方慧看着他,突然说:“我想跟你回去看看。” “回哪儿?” “回你家,”方慧说,“看看你娘包的饺子,是不是真那么好吃。” 纪黎宴愣了好一会儿。 “你真想去?” “骗你做什么?” 纪黎宴挠头,“憨厚”道:“那...那我得先跟家里说一声。” “说什么?” “说我...带个人回去。” 方慧笑了:“行,你先说。” 纪黎宴当晚就给村里写信。 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半夜。 最后就写了一句话: “娘,下周末我带个人回去,女同志。” 信寄出去他又后悔了。 太突然了,娘不得吓一跳? 可来不及了。 李翠丫收到信,正在井边洗衣裳。 会计小张把信递给她,她擦了擦手拆开。 看完,愣了足足半分钟。 “翠丫婶,咋了?”小张问。 李翠丫没答,站起来就往家跑。 “老头子!老头子!” 纪老汉正在喂牛,被她一嗓子喊得差点摔了。 “咋了?着火了你这是?” “老小!老小要带人回来!” 李翠丫举着信纸,“女的!他说是女的!” 纪老汉接过信,眯着眼看了三遍。 “真是女的......” 他声音发颤,“老小开窍了?” “开个屁窍!”李翠丫急得团团转,“他啥都没说清楚!” “哪的人?做啥工作的?多大了?长啥样?” “一个字没提!” 纪老汉挠头:“那信上不就写了一句......” “一句顶一万句!” 李翠丫拍大腿,“赶紧的,收拾屋子!把西屋腾出来!” “人家还没说来不来住......” “万一要住呢!” 李翠丫已经冲进屋里翻箱倒柜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村都知道了。 王大头第一个跑来:“翠丫,听说老小要带对象回来?” “你听谁说的?”李翠丫正擦窗户。 “还用听谁说?你满村找人借被子,谁不知道?” 李翠丫手一顿:“借被子咋了?家里被子旧了,换条新的不行?” “行行行,”王大头嘿嘿笑,“啥时候来?我也来瞧瞧。” “瞧啥瞧?又不是你对象!” “我替我大孙孙瞧!”王大头理直气壮,“让他看看老小多有本事!” 赵金花也来了,站在院门口不敢进。 “翠丫姐......” 李翠丫看她一眼:“有事?” “我...我会做鞋,”赵金花低着头,“要不要给老小对象做双鞋?” 李翠丫愣了一下。 “做吧,”她声音软了些,“做得好看点。” “哎!”赵金花应着,眼圈红了。 周末一大早,李翠丫就起来忙活。 和面、剁馅、擀皮,包了整整两大帘饺子。 纪老汉被她支使得团团转: “桌子再擦一遍!凳子摆齐了!茶叶呢?老小说那姑娘喝茶!” “平时不都是喝白开水......”纪老汉嘀咕。 “让你拿你就拿!” 纪老大带着王秀英也赶回来了。 王秀英挺着大肚子,非要帮忙摆碗筷。 “你坐着,”李翠丫按她坐下,“别累着我大孙子。” “娘,还没生呢,不知道是男是女......” “都一样!大孙子大孙女都金贵!” 纪老二和孙小梅也回来了,纪老三请了假,带着周晓芸。 一家人挤在院里,眼巴巴等着。 快中午了,村口土路上出现两个人影。 李翠丫手搭凉棚,眯着眼看。 “是不是?是不是?” “是!”纪老二眼尖,“老小!还有个人!” 人影近了。 纪黎宴走在前面,背着个军绿挎包。 他旁边是个穿列宁装的短发女子,拎着个网兜,里头兜着两瓶酒和几包点心。 “娘,”纪黎宴走到跟前,“这是方慧。” 方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大娘好,大伯好。” 李翠丫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方慧也不慌,就那么站着,嘴角噙着笑。 “好......”李翠丫终于开口,“好孩子,快进屋。” 她转身时,悄悄抹了下眼角。 进了堂屋,一大家子人围坐着,反而没人说话了。 纪老汉闷头抽烟。 纪老大看看方慧,又看看纪黎宴,手足无措。 王秀英轻轻推他一下,他才想起来:“喝、喝茶......” “谢谢大哥。”方慧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纪老二憋不住话:“方同志,你在省城做啥工作?” “在机械局,”方慧说,“干点行政活。” “机械局?那不是老小的领导......” “不是领导,同事。”方慧看纪黎宴一眼。 纪老三闷声问:“那你咋跟老小认识的?” “工作认识的,”方慧答得坦然,“后来觉得他人不错,就多接触了。” 周晓芸坐在角落里,悄悄打量方慧。 她也是读过书的人,看得出方慧谈吐举止不是一般人。 “方同志,”她轻声问,“你家里是省城的?” “是,”方慧点头,“父母都在省城,父亲在省计委,母亲在妇联。”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大头端着碗蹲在院墙根,本来想蹭点热闹,听见这话,筷子差点掉了。 乖乖,省计委! 那可是管全省物资的大衙门! 李翠丫手一抖,茶壶盖碰得叮当响。 “大娘,我来。”方慧站起来,接过茶壶,稳稳当当倒了杯茶。 她端给李翠丫:“大娘,您别忙,坐着歇歇。” 李翠丫接过茶,看着方慧的眼睛。 那眼神不卑不亢,也没嫌弃,就跟看自家长辈一样。 “好,”李翠丫说,“是个好孩子。” 饺子出锅了。 两大帘,白白胖胖,在锅里翻腾。 李翠丫捞饺子时,手还有点抖。 “娘,我来。”纪黎宴接过漏勺。 方慧站在灶边,认真看着。 “大娘,这饺子皮真薄,”她说,“我在家也包过,一煮就破。” “那是面和软了,”李翠丫说,“得用冷水和面,醒半个时辰。” 方慧点头:“记下了。” 吃饭时,方慧没坐主桌,挨着李翠丫坐了。 李翠丫给她夹菜,她就吃;给她添饺子汤,她就喝。 不挑,也不客气。 王大头蹲在墙根,隔着窗户往里瞅,小声跟纪老汉嘀咕: “这姑娘行,稳当。” 纪老汉闷闷地“嗯”了一声。 饭后,王秀英抢着洗碗,孙小梅帮着收拾桌子。 周晓芸陪方慧坐在院里晒太阳。 “方同志,”周晓芸轻声问,“你家里人,同意你跟小叔的事吗?” 方慧看着院里那棵老枣树。 “我爸同不同意,我还不知道,”她说,“我妈...有点想法。” 周晓芸沉默了。 “但我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方慧笑笑。 周晓芸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城里姑娘跟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下午,方慧该回去了。 纪黎宴送她,李翠丫送到村口。 “大娘,下回我还来,”方慧说,“您别嫌烦。” “不嫌,不嫌,”李翠丫拉着她的手,“常来,大娘给你包饺子。” 方慧点头,上了班车。 纪黎宴送完人回来,李翠丫把他拉进灶房。 “这姑娘,家里到底啥来头?” 纪黎宴老实说了。 方慧的父亲是省计委副主任,母亲是省妇联处长,她哥哥牺牲在部队,她是家里独女。 李翠丫听完,半天没言语。 “娘?” “老小,”李翠丫开口,声音发紧,“咱配不上人家。” “娘......” “你别打岔,”李翠丫摆手,“人家啥门第?咱啥门第?” “人家爹管全省物资,咱爹就会种地喂牛。” “人家娘在省妇联,咱娘...咱娘连自己名都不会写。” 她说着,眼圈红了。 纪黎宴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娘,方慧不是那种人。” “她要是看重门第,不会看上我。” “那她图你啥?”李翠丫问。 图我这张脸! 纪黎宴想了想还是把这话咽下去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自打确认关系后,方慧时不时对他脸发呆。 “图我真心待她。” 李翠丫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你要是真心的,娘就不拦。” “可你记住了,”她攥紧他的手,“别让人家受委屈。” “她受委屈了,咱家对不起人家。” “我知道,娘。” 方慧回到省城,没直接回宿舍,先回了家。 方家住在省计委家属院,一套小三居。 方母正在客厅看文件,见她回来,抬头打量了一眼。 “今天去哪了?” “去乡下,”方慧换了鞋,“见个人。” “什么人?” 方慧倒了杯水,靠在沙发边。 “妈,我谈对象了。” 方母手里的文件落在膝上。 “什么人?” “机械厂的,采购科副科长。” 方母皱眉:“机械厂?副科长?” “对,二十三岁,农村出来的,家里三个哥哥都成家了。” 方慧一样样说,语气平静。 方母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知道吗?” “还没跟他说。” “那你现在别说,”方母站起来,“晚上等你爸回来,一起说。” 晚上,方父下班回家。 饭桌上,方慧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方父听完,放下筷子。 “小慧,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方父看了她很久。 “那孩子,你了解多少?” “了解得差不多了,”方慧说,“人品正,肯干,脑子活。” “在机械厂干得不错,领导赏识,群众基础也好。” 方父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方慧想了想,“他家里穷,但一家人都正派。” “他娘大字不识,但明事理,知道疼人。” 方母插话:“穷不怕,就怕没出息。” “他有出息,”方慧说,“二十三岁的副科长,厂里最年轻的。” “那是靠他自己,没托任何关系。” 方父又拿起筷子,夹了块鱼。 “哪天带来,我见见。” 方慧愣了一下。 “爸,你同意了?” “我同不同意,要见了才知道。”方父慢慢嚼着鱼。 “你说他好,总得让我亲眼看看。” 方慧笑了:“行,下周末我带他来。” 纪黎宴知道要去见方慧父母,难得紧张了。 “穿什么?带什么?说什么话?”他问方慧。 方慧看着他,觉得好笑。 “你当初见我,可没这么紧张。” “那不一样,”纪黎宴坦然,“见你是我自己的事,见你爸妈是两家的事。” “挺懂啊,”方慧笑,“那你说说,两家的事该怎么处?” 纪黎宴认真想了想。 “实诚点,别装。” “行,”方慧点头,“就按这个来。” 周末,纪黎宴拎着两瓶酒、两盒点心,还有李翠丫腌的一小坛酱菜,去了方家。 方父开门,打量他一眼。 “进来吧。” 客厅里,方母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 纪黎宴放下东西,站得笔直。 “方伯伯好,方伯母好。” 方父点点头:“坐。” 纪黎宴坐下,没靠沙发背,腰板挺着。 方母看看他,又看看那坛酱菜。 “这是......” “我娘腌的,”纪黎宴说,“萝卜干,慧慧说喜欢吃。” 方母没说话。 方父开口:“小纪,听慧慧说,你是青溪县的?” “是,青溪县王家村。” “家里几口人?” “父母,三个哥哥,都成家了。” “负担不轻。” “还好,”纪黎宴说,“哥哥们都能干,日子过得去。” 方父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纪黎宴一一作答。 不夸大,也不自谦,问什么答什么。 方母一直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转。 “小纪,”她突然开口,“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纪黎宴想了想。 “工作上,想把采购这一块做得更细,明年争取把科里的积压物资清完。” “个人方面呢?” “个人......”纪黎宴看看方慧,“想成个家。” 方母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饭时,气氛松快了些。 方父问起农村包产到户的事,纪黎宴把村里分田、合伙买牛的事说了。 方父听得很认真。 “你们那个合伙,有协议吗?” “没有,”纪黎宴说,“就口头约定,两家都实诚,没出过岔子。” “口头约定,”方父点点头,“乡下有乡下的规矩。” 饭后,纪黎宴帮着收碗。 方母拦住他:“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方慧在一旁说:“妈,他在家也干活。” 方母看了女儿一眼,没再拦。 纪黎宴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动作熟练,碗是碗、盘是盘,码得整整齐齐。 方母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送走纪黎宴,方母回到客厅。 方父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怎么样?” 方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人还算实诚,”她说,“就是家底太薄。” “小慧不嫌弃就行。”方父翻了一页报纸。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方父放下报纸,“她那个脾气,你拦得住?” 方母没说话。 方慧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妈,你觉得他怎么样?” 方母看着她。 “你自己选的人,问我做什么?” 方慧笑了:“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方母沉默半晌。 “那坛酱菜,”她说,“下回让他再带点。” 方慧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 “行,我跟他说。” 纪黎宴从方家出来,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 方慧跟出来:“怎么样?没被吓着吧?” “还行,”纪黎宴说,“你爸问得细,你妈话少。” “我妈就这样,面冷心热。” 方慧把手插进口袋,“她要是看不上你,根本不会让你进门。” 纪黎宴点点头,又摇摇头。 “怎么了?” “你妈说得对,”纪黎宴说,“我家底确实太薄。” 方慧看着他。 “纪黎宴,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没反悔,”纪黎宴摇头,“我就是想着,怎么才能把日子过好。” “怎么才叫好?” 纪黎宴想了想。 “让你不委屈。” 方慧没说话,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 “走吧,该回厂了。” 日子往前过着,纪黎宴在省城站稳了脚,方慧的工作也有了新变动。 年底,省机械局下文,方慧调任省工业厅副处长。 虽是平调,但工业厅盘子大,管的事更多。 有人说闲话:方慧靠她爸。 方慧听了,不解释。 纪黎宴问她:“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方慧翻着文件,“干出成绩来,比说什么都强。” 纪黎宴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姑娘真硬气。 开春,方慧接了个硬任务。 省里要搞工业普查,她带队跑了下属二十三个县,一个厂一个厂地走。 纪黎宴也忙,采购科接了个大项目,连着加班。 两人有时一周都见不上一面。 有天夜里,纪黎宴从厂里出来,看见方慧站在宿舍楼下。 她瘦了,脸色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网兜。 “给你带了点苹果,”方慧说,“下县的路上买的。” 纪黎宴接过来。 “你吃饭了吗?” “吃了,”方慧顿了顿,“在食堂吃的。” 纪黎宴看着她。 “骗人,”他说,“你食堂的饭盒还在包里。” 方慧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包,饭盒露了个角。 她突然笑了。 “什么都瞒不过你。” 两人去街边小馆吃了碗面。 方慧饿狠了,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纪黎宴又要了碗汤,看着她喝。 “普查快结束了吧?” “快了,”方慧放下碗,“还有三个县。” “跑完这趟能歇歇?” “歇不了,”方慧擦擦嘴,“数据要整理,报告要写。” 纪黎宴没说话,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方慧看他一眼,低下头,把剩下的汤也喝了。 四月底,普查报告交上去,省领导批示表扬。 方慧没提自己跑了多少路、熬了多少夜,只说“同志们都很辛苦”。 纪黎宴知道后,没说什么。 周末,他拎着一只老母鸡去了方家。 方母开门,看见他手里的鸡,愣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乡下亲戚养的,”纪黎宴说,“给慧慧补补。” 方母接过鸡,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方慧正在房里睡觉,听见动静出来,头发乱蓬蓬的。 “你怎么来了?” “送鸡,”纪黎宴说,“我妈说,小姑娘家别太累。” 方慧愣了愣。 “你妈...还说什么了?” “还说,让你有空去乡下,她给你包饺子。” 方慧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方母在厨房门口站着,听见女儿房里隐约传出的声音,手上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纪黎宴没进房,站在客厅里。 方母择完菜,直起腰。 “小宴,”她说,“你跟你妈说,下回我去看看她。” 纪黎宴以为自己听错了。 “伯母......” “两个孩子的亲事,”方母擦擦手,“总得两家大人见见面。” 第159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12 六月初,李翠丫去了省城。 她穿了那件压箱底的藏青布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其中有两大瓶酱菜,最显眼。 方母在省城最好的饭店订了包间。 两个母亲见了面。 李翠丫第一次进这种地方,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她没露怯,稳稳当当坐下,把酱菜放在桌上。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她说,“自己腌的,别嫌弃。” 方母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这萝卜切得好,粗细均匀。” 李翠丫松了口气:“切了几十年,都手熟了。” 一顿饭,两个母亲从酱菜聊到种菜,从种菜聊到儿女。 方母说,方慧小时候挑食,瘦得像根豆芽。 李翠丫说,纪黎宴七八岁时最淘气,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绑了一个月。 说着说着,都笑了。 方父和纪老汉在外间喝茶。 纪老汉攥着烟杆,没敢点。 方父看见了,说:“想抽就抽,这儿通风。” 纪老汉这才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老哥,”方父问,“种地累不累?” “累,”纪老汉说,“惯了。” “一年能收多少?” “够吃,还能卖点,”纪老汉说,“去年包产到户,收成好了些。” 方父点点头。 “老小那孩子,”纪老汉憋了半天。 “要是有啥做得不对的,您多担待。” “他做得挺好,”方父说,“我没什么可担待的。” 亲事定下来了。 秋天办。 纪黎宴从省城赶回村里报信,李翠丫正在院里晒酱。 “定了?”她问。 “定了。” 李翠丫放下酱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得准备起来了。” 她掰着指头数:被子要弹新的,褥子要絮厚的,枕头要绣花的,帐子要挑素的还是艳的...... 纪黎宴站在院里,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娘,”他说,“您别太累。” “累啥累?”李翠丫瞪他一眼,“娶媳妇是喜事,累也高兴。” 她又想起来:“对了,你爹那屋得腾出来,你们住西屋,西屋亮堂......” “娘,”纪黎宴打断她,“我们在省城住。” 李翠丫愣了一下。 “不住家里?” “方慧工作忙,我也走不开,”纪黎宴说,“过年过节回来。” 李翠丫没说话,低头继续摆弄酱缸。 过了好一会儿,她“嗯”了一声。 “省城好,”她说,“省城啥都方便。” 纪黎宴看着她花白的鬓角,想说点什么,喉咙像堵住了。 李翠丫抬起头,笑了笑。 “那被子还弹不弹?” “弹,”纪黎宴说,“冬天回来看您,要盖。” “哎,”李翠丫应着,“弹。” 纪老大又从运输队分到一间小两居,再把原来买的小院子卖了,又把隔壁给买下围起来。 弄成了一个大院子。 搬家那天,王秀英挺着八个月的肚子,非要亲手擦那几扇玻璃窗。 “你歇歇,”纪老大急得团团转,“我来擦!” “你擦不干净,”王秀英扶着腰,“玻璃上有道印子,你看不见。” 纪老大哪看得见,他近视,配了眼镜老忘戴。 最后还是王秀英踩着凳子把窗户擦得锃亮。 纪老大在旁边扶着凳子腿,手心全是汗。 入冬第三天,王秀英生了。 是个闺女。 产房门口,纪老大听见哭声,腿一软,顺着墙出溜到地上。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王秀英家属?” 纪老大站起来,嘴张了几下,没发出声。 “恭喜,是个千金。” 纪老大接过孩子,手抖得像筛糠。 那么小,红彤彤的,眼睛还没睁开。 他抱着孩子,突然呜呜哭起来。 护士吓了一跳:“同志,你没事吧?” “没事......”纪老大抹着泪,“就是高兴......” 李翠丫接到电话,连夜坐班车赶到县里。 她推开病房门,王秀英正靠着床头喝水,纪老大抱着孩子在窗边晃悠。 “娘,您来了......”王秀英要起来。 “别动别动,”李翠丫按住她,眼睛却往孩子那边瞟。 纪老大把孩子抱过来。 李翠丫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 孩子攥住她的手指,没松。 “像老大,”李翠丫说,“眉毛像。” 纪老大嘿嘿笑。 王秀英看看婆婆,又看看丈夫,轻声说: “娘,给孩子起个名吧。” 李翠丫愣了愣。 “我起?我不识字......” “您起,”王秀英说,“您是长辈。” 李翠丫低头看着孙女,想了很久。 “叫...叫纪念吧。” “纪念?”纪老大念了一遍。 “嗯,”李翠丫说,“盼了好些年,总算盼到了。” “是个念想。” 孩子满月那天,纪家摆了三桌。 纪老二从运输队借了卡车,把村里亲戚拉到县里。 纪老三请了假,大清早就来帮忙摆桌椅。 孙小梅摸着五个月的肚子,跟王秀英交流育儿经。 周晓芸在旁边听着,也悄悄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怀孕一个月了,还没告诉大家。 纪老汉喝了酒,抱着孙女不撒手。 王大头凑过来:“老纪,给我抱抱。” “你洗手没?” “洗了洗了!” 王大头抱着孩子,嘴里念念有词:“乖乖,将来考大学,当干部......” “还早着呢!”王大头婆娘一把夺过孩子,“别听你王爷爷瞎说。” 王大头嘿嘿笑。 李翠丫在灶房忙着,方慧挽着袖子帮她切菜。 “你别沾手了,”李翠丫说,“这个伤手。” “娘,”方慧说,“我不是客。” 李翠丫手一顿,没说话,把一块五花肉放到她案板上。 “肥瘦分开切,”她说,“瘦的做酥肉,肥的炼油渣。” “好。”方慧应着。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大人们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 李翠丫往外看了一眼。 纪老汉抱着孙女,正给她念墙上贴的年画,念得颠三倒四。 王秀英和孙小梅头碰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纪老大在给亲戚们倒酒,纪老二帮他递杯子,哥俩配合默契。 纪老三蹲在门口,周晓芸站在他旁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周晓芸脸上带着笑。 方慧把切好的肉码进盘子,推到李翠丫手边。 “娘,这样行吗?” 李翠丫低头看看,肉片厚薄均匀,肥瘦分开。 “行,”她说,“就是这样切。” 锅里油热了,她把肉片滑进去,“滋啦”一声响。 灶房的窗户蒙着白汽。 院里的说话声透过水雾传进来,听不真切,只觉得热闹。 李翠丫没回头,嘴角却弯了。 年底,纪老二考上了三级驾驶员。 孙队长拍着他肩膀:“好小子,明年给你报技师!” 孙小梅听说后,当晚多炒了两个菜。 纪老二吃得直打嗝,她也不嫌,把剩下的菜都拨进他碗里。 “多吃点,瘦了。” 纪老二嘿嘿笑,伸手去够馒头。 孙小梅把馒头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下着雪,屋里炉子烧得旺。 纪老二看看大着肚子的媳妇,觉得这辈子值了。 纪老三的夜校读完了。 结业考试,他考了全班第三。 周晓芸比他还高兴,拿着成绩单看了又看。 “我就说你能行。” 纪老三闷闷地:“还不够。” “什么不够?” “配你,”纪老三说,“还得再往上考。” 周晓芸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你考,”她说,“我等你。” 纪老三“嗯”了一声,低头搓手指。 年前孙小梅生了,是个儿子,六斤四两。 过了年,周晓芸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周家父母来医院看外孙,周妈妈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 “像晓芸,”她说,“眉眼像。” 周爸爸站在床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临走时,他拍了拍纪老三的肩膀。 “好好待她们娘俩。” 纪老三点头。 周爸爸又说:“你那个文凭,再往上考考。” “有机会的。” 周晓芸躺在床上,听着父亲和丈夫的对话,嘴角弯了弯。 窗外春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和和的。 纪黎宴和方慧的婚礼定在国庆节。 简办,就两家人吃顿饭。 方母说太简单了,方慧说简单好,不累人。 其实主要是她的工作,大办的话,影响不太好。 李翠丫提前三天就到了省城,带着两大包东西。 一包是给方家的,酱菜、腊肉、干蘑菇。 一包是给儿子的,新被子、新褥子、新枕头。 被面是大红的,绣着鸳鸯。 李翠丫在灯下绣了大半年,眼睛都熬花了。 方慧摸着被面上的鸳鸯,针脚细密,羽毛根根分明。 “娘,”她说,“您眼睛还好吗?” “好着呢,”李翠丫揉揉眼,“就是晚上有点花,白天没事。” 方慧没说话,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里。 婚礼那天,纪家三兄弟都到了。 纪老大抱着闺女纪念,小丫头一岁多了,扎着两个小揪揪。 纪老二带着儿子纪远,纪老三带着儿子纪承。 这两个小家伙相隔三个月,但是一样,都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 周晓芸和孙小梅王秀英帮着招呼客人。 方父方母坐在主桌。 纪老汉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腰板挺得笔直,像在田里插秧。 李翠丫倒自在些,帮着方母布菜。 “您尝尝这个,老小说您爱吃甜。” 方母尝了一口,点点头:“做得不错。” “那回头我把方子写给大姐,”李翠丫说,“家里做也方便。” 方母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纪黎宴和方慧敬完酒,被纪老二拉着照相。 照相馆的师傅让他们站近点,再近点。 方慧侧过头,靠在纪黎宴肩上。 快门按下,光闪了一下。 那天,李翠丫在儿子新房里坐了很久。 她摸摸柜子,摸摸桌子,摸摸那床鸳鸯被。 “挺好,”她说,“都挺好。” 纪黎宴蹲在她面前。 “娘,您放心。” 李翠丫看着儿子。 他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像个大人了。 其实早就是大人了。 只是在她眼里,还是那个掏鸟窝摔断胳膊的老小。 “我放心,”她说,“有你爹在,有你们哥几个在,有啥不放心的。” 她站起来,拍拍衣襟。 “行了,我回招待所了,明天还得赶早班车。” “娘,住这儿吧,”方慧说,“客房收拾好了。” 李翠丫看着那张铺着新被子的床,摇摇头。 “不了,认床,睡不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回回来,提前说一声,给你包饺子。” 方慧点头:“哎。”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李翠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远了。 纪黎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走出单元门,走进路灯昏黄的光里。 方慧站在他旁边。 “娘哭了,”她说。 纪黎宴没说话。 窗外,李翠丫的身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次年,王秀英又怀了,生了第二个孩子,又是个闺女。 纪老大这回没腿软,抱着孩子嘿嘿笑。 “闺女好,”他说,“闺女贴心。” 王秀英嗔他一眼:“你不想要儿子?” “想要,”纪老大老实说,“但闺女也好。” 王秀英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大闺女的头,小丫头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妹妹。 “叫什么名?”王秀英问。 纪老大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字: “念。” “想念的想?” “嗯,”纪老大点头,“纪想,想想,和我们念念一听就是姐妹。” 王秀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纪想,纪想,”她轻轻念着,“行,就叫想想。” 腊月里,纪老二考上了技师。 孙队长退休前最后一件事,就是把他的名字报上去。 批文下来那天,纪老二请运输队的弟兄们喝了顿酒。 他喝多了,抱着酒瓶子不撒手。 “都说我没出息,”他嘟囔。 孙小梅踢他一脚:“说什么呢?” “老小!纪黎宴!”纪老二拍桌子,“那是我弟!” 孙小梅又好气又好笑,把他拽回家。 路上纪老二还在嘟囔: “我技师了...老小科长...大哥股长...老三技术员......” “咱家...咱家是不是要发达了?” 孙小梅没理他。 风刮在脸上有点冷,她腾出手给他拢了拢围巾。 纪老二不嘟囔了,就着那只手蹭了蹭脸。 “小梅,”他说,“你跟了我,委屈不?” 孙小梅愣了一下。 “委屈啥?” “我粗人,”纪老二说,“不会说好听话,也不会来事儿......” 孙小梅把手抽回去,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少发酒疯,回家睡觉。” 纪老二嘿嘿笑。 远处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要过年了。 除夕那天,纪家老宅第一次这么热闹。 几兄弟都拖家带口回来了。 纪老汉站在院门口,一个一个往里迎。 纪老大抱着想想,王秀英牵着纪念。 纪念一进门就找爷爷,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非要塞进纪老汉嘴里。 纪老汉含着糖,说不出话,眼睛眯成一条缝。 纪老二扛着儿子纪远,小家伙骑在他脖子上,看见院里的牛就喊: “大牛!大牛!” 孙小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纪老三抱着纪承,周晓芸扶着婆婆。 纪承快一岁了,白白胖胖,见了生人就往爹怀里躲。 李翠丫从灶房探出头,挨个看了一遍。 “老小呢?还没到?”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纪黎宴推门进来,方慧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 “娘,路上堵车,晚了。” “不晚不晚,”李翠丫擦着手,“正好,饺子刚下锅。” 年夜饭摆了两桌。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孩子们一边吃,一边在地上跑来跑去。 纪念带着纪远,非要去喂牛。 王大头的孙子趴在墙头喊:“纪...纪念,给我块糖!” 纪念护住口袋:“不给!” “小气!” “就不给!” 王大头在隔壁听见了,笑骂:“这小妮子,跟她奶一个样!” 李翠丫端着饺子出来,听见这话,隔着墙回了一句: “像我怎么啦?亏了你了?” “不亏不亏,”王大头缩回头,“亏的是老纪!” 院里笑成一片。 纪老汉抱着想想,夹了个给小孩专门做的糖饺子,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小丫头张嘴吃了,嚼了嚼,又张开嘴:“还要。” 纪老汉又夹一个。 李翠丫看见了,低声说:“别喂了,她自己会吃。” “就喂,”纪老汉头也不抬,“难得回来。” 李翠丫没再说话,转身回灶房盛汤。 方慧跟进来帮忙,她摆摆手: “你也去坐着。” 方慧没动,接过汤勺。 “娘,我们一起。” 李翠丫看着她,怔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从碗橱里又拿出两个碗。 “那就再盛两碗,”她说,“你爹那碗多放葱花,老小那碗不要。” “好。” 堂屋里,纪老二正跟纪老大拼酒。 “大哥,你不行了!” “谁不行?”纪老大脸红脖子粗,“再来!” 纪老三在旁边劝:“少喝点,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拜年又不耽误喝酒!”纪老二又倒满一杯。 纪老汉抱着想想,也不管他们,自顾自跟孙女说话。 “这是灯,这是桌子,这是你爹小时候爬过的树......” 想想吃着吃着吃困了,揪着他的衣领,眯着眼随口“啊啊”应和。 年初五,纪黎宴和方慧要回省城了。 李翠丫天不亮就起来烙饼,烙了整整一摞,用包袱皮裹好。 “路上吃,”她塞给方慧,“饿了好垫垫。” 方慧接过包袱,沉甸甸的,还烫手。 “娘,太多了......” “多啥多?你们年轻,饿得快。” 李翠丫又从灶房拎出个小坛子,“酱菜,老小爱吃那个。” 纪黎宴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样一样往车上塞。 包袱,坛子,一兜子花生,还有两只绑了脚的活鸡。 “娘,鸡就算了......” “咋算了?城里买的哪有自家养的好?” 李翠丫不由分说把鸡塞进后备箱,“让你方伯母尝尝,土鸡炖汤鲜。” 纪老大开车送他们。 临上车,李翠丫拉着方慧的手,半天没说话。 方慧等着。 “慧啊,”李翠丫终于开口,“老小要是有啥做得不对的,你写信告诉我。” “我骂他。” 方慧笑了。 “娘,他做得挺好。” “那就好,”李翠丫松开手,“走吧,路远,早点到。” 车子开动了。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见,纪母站在村口,越来越小。 风把她渐白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方慧攥着那个包袱,一直没松手。 “娘烙的饼,还热着。” 回到省城,方慧忙着上班,纪黎宴也忙。 机械厂接了个新项目,他三天两头出差。 有时候在县里,有时候在市里,有时候跑得更远。 方慧一个人在家,也不抱怨。 有天晚上,纪黎宴从外地回来,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他以为方慧睡了,轻手轻脚走进卧室。 没人。 他愣了愣,转身去书房。 方慧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台灯还亮着。 纪黎宴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灯关了。 方慧醒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纪黎宴说,“怎么不回屋睡?” “还有一点没看完,”方慧揉着眼睛站起来,“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方慧闻了闻,“身上没菜的味儿。” 纪黎宴笑了。 “你鼻子真灵。” 他去厨房下了两碗面。 方慧吃完,抱着碗喝汤,慢吞吞的。 纪黎宴看着她。 “累了?” “还行,”方慧放下碗,“就是事情多,堆着。” “能分出去点吗?” “分不出去,”方慧摇头,“得自己弄。” 纪黎宴没再劝。 他把碗收了,烧了壶热水,倒进洗脚盆里。 “烫烫脚,解乏。” 方慧看着那盆热水,愣了一会儿。 她把脚放进去,热水没过脚踝,暖意顺着往上走。 第160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13 “力道行吗?” 纪黎宴蹲在旁边,给她捏脚。 方慧舒服得瘫在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句什么。 纪黎宴没听清楚,他疑惑抬头。 “嗯?” 方慧嘟囔着:“嫁给你,挺好的。” 纪黎宴手上没停,嘴角弯了弯。 开春,方慧又接了新任务。 省里要搞工业调整,她带队跑了两个月,瘦了一圈。 纪黎宴心疼,但没办法。 他的工作也忙,两人经常错开时间,一个回家,一个刚走。 有时候一周都见不上一面。 有回方慧出差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兜子橘子。 兜上别着张纸条:“供销社到的,给你留着。” 方慧拿着那张纸条,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吃橘子,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夏天,纪老大来信了。 信是纪老大写的。 说纪念要上小学了,问老小能不能帮着在县里找个好点的学校。 纪黎宴拿着信去找方慧。 方慧看了信,想了想:“县一小不错,我认识他们校长。” “能行吗?” “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打完,校长很痛快:行,让孩子来吧。 纪黎宴写信回去,把这事说了。 没过几天,纪老大又来信了。 这次不是问学校,是寄钱。 五十块,皱巴巴的,夹在信纸里。 信上写:“老小,这是给慧慧买点补品的,她瘦了,你多照顾她。” 纪黎宴拿着那五十块钱,半天没说话。 方慧下班回来,看见桌上那五十块钱,愣了一下。 “哪来的?” “大哥寄的,”纪黎宴说,“说给你买补品。” 方慧拿起钱,看了看。 钱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她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纪老大肯定练了好几遍。 “大哥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十多,”纪黎宴说,“加上大嫂的,七八十吧。” “那这五十......” “是他们半个月的。” 方慧没说话。 她把钱叠好,放回信封里。 “留着,”她说,“念念上学用。” 秋天,方慧的父亲病了。 方父在办公室晕倒,送到医院一查,心脏有问题,得住院。 方慧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 纪黎宴下班也去,帮着端水送饭,陪方父说话。 方父躺在病床上,看着这个女婿忙进忙出,没说什么。 有天方母回家取东西,病房里就剩方父和纪黎宴。 方父突然开口:“小宴。” “哎。” “你过来。” 纪黎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方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这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好。” 纪黎宴等着。 “慧慧她妈,嘴上厉害,心里软。” “我知道。” “慧慧那孩子,脾气倔,认死理。” 纪黎宴点头。 “你多担待。” 纪黎宴没说话。 他站起来,给方父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爸,您喝水。” 方父接过杯子,没再说什么。 方慧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刚买的饭盒。 她听见了父亲的话,也听见了纪黎宴的回答。 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低着头,走得很慢。 方父出院那天,纪黎宴请了假,开车去接。 方母收拾东西,他跑前跑后办手续。 方父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 看见纪黎宴,他招招手。 “小宴,过来推我。” 纪黎宴接过轮椅,慢慢往外推。 方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你娘上回来,”他突然说,“带的那坛酱菜,吃完了。” 纪黎宴愣了愣:“我让我娘再腌。” “嗯,”方父点点头,“多腌点,你妈爱吃。” 方母跟在后面,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 她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女婿一眼。 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年底,纪老二来信了。 这回不是纪老大写的,是纪老二自己写的,字比纪老大还难看,但意思明白。 他要买车。 不是公家的车,是私人的。 运输队有个老师傅要退休,想把自个儿的自行车卖了。 纪老二想买,钱不够,问老小能不能借点。 纪黎宴拿着信,着实没想到这个二哥这么“勇”。 方慧凑过来看:“二哥要买车?” “嗯。” “多少钱?” “信上没说,”纪黎宴说,“得问问。” 他打电话到运输队,找到纪老二。 纪老二在电话里声音兴奋: “老小!那车六成新,两百块!师傅说便宜卖我!” “你钱够吗?” “我有八十,小梅攒了五十,还差七十......” 纪黎宴想了想:“我给你寄一百,剩下的你留着修车。” “太多了太多了!”纪老二在电话那头急了。 “七十就行!我跟师傅说好了,七十,一分不能少!” “就一百,”纪黎宴说,“多的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挂了电话,方慧在旁边笑。 “二哥还怪要强。” “他一直这样,”纪黎宴说,“不愿意欠人情。” “那你呢?” 纪黎宴愣了一下。 “我也一样,”他说,“咱俩是两口子,不一样。” 方慧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你这话,我爱听。” 腊月里,纪老二把车骑回家了。 那天正好下雪,他一路骑得小心翼翼,到了村口,浑身是雪,像个雪人。 孙小梅站在院门口等,看见他,又好气又好笑。 “下雪骑什么车?不要命了?” 纪老二嘿嘿笑,拍拍后座。 “媳妇,上来,带你兜一圈。” “兜什么兜?”孙小梅拍掉他身上的雪,“赶紧进屋,冻死你。” 纪老二把车推进院子,支好,又回头看了一眼。 “真好,”他说,“咱也有车了。” 孙小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那样,没忍住笑了。 “进来吃饭。” “哎!” 纪老二拍拍身上的雪,一溜烟跑进屋。 屋里炉子烧得旺,热腾腾的饺子刚出锅。 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也不吐。 孙小梅在旁边看着,给他倒了碗凉水。 “慢点吃,没人抢。” 纪老二嘿嘿笑,又咬了一口。 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自行车停在院里,一会儿就盖上了一层白。 过年,纪家老宅又热闹起来。 纪老大一家四口,纪老二一家三口,纪老三一家三口,加上纪黎宴和方慧,满满当当坐了两桌。 纪念八岁了,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里放鞭炮。 纪远和纪承跟在她屁股后头,跑得满头汗。 想想三岁了,不敢放,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露两只眼睛往外瞅。 王秀英和孙小梅周晓芸在灶房忙活,李翠丫掌勺。 方慧想帮忙,被推出来:“你去坐着,陪老小说说话。” 方慧没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里,看孩子们放鞭炮。 纪念放完一挂鞭,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糖。 “婶婶,给你。” 方慧低头看,是颗大白兔奶糖,皱巴巴的,纪念肯定攥了好久。 “你吃吧。” “给你,”纪念坚持,“奶奶说你是客,客要优待。” 方慧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很甜。 纪念满意地笑了,又跑回去放鞭炮。 纪黎宴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在嚼糖,凑过来问:“好吃吗?” 方慧点点头。 纪黎宴看看她,又看看院里疯跑的孩子们。 “累不累?” “不累,”方慧说,“热闹好。” 纪黎宴在她旁边蹲下。 两人一起看孩子们放鞭炮,看他们跑来跑去,看烟花开在夜空里。 灶房里传来李翠丫的喊声:“开饭了!摆桌子!” 纪念第一个冲进屋:“吃饭啦吃饭啦!” 纪远纪承跟着跑。 想想也忘了害怕,从门后钻出来,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年夜饭吃得很热闹。 纪老汉抱着想想,给她夹菜。 想想现在不怕生了,揪着他的胡子玩。 纪老大和纪老二又拼酒,这回纪老三也加入,三兄弟喝得脸红脖子粗。 王秀英劝不住,索性不管了,跟孙小梅周晓芸聊孩子的事。 纪念带着纪远纪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李翠丫揪出来按在凳子上。 “好好吃饭!” 纪念吐吐舌头,低头扒饭。 方慧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人。 闹,吵,乱糟糟的。 但她不觉得烦。 纪黎宴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吃这个,娘做的酥肉,你爱吃。” 方慧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酥肉,又看了看他。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震得耳朵嗡嗡的。 她夹起酥肉,咬了一口。 “好吃吗?”纪黎宴问。 方慧点点头。 “好吃。” 过了正月十五,纪黎宴和方慧要回省城了。 这回李翠丫没烙饼,而是拎出个大包袱。 “这是给你妈的,”她说,“酱菜、腊肉、干蘑菇,都是她爱吃的。” 方慧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娘,您别老惦记我们......” “不惦记你们惦记谁?”李翠丫打断她,“行了,走吧,路远。” 车子开动了。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见,母亲这回没站在村口,而是站在院门口。 她抱着想想,想想挥着小手。 李翠丫没挥手,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 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方慧攥着那个包袱,没说话。 纪黎宴也没说话。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 纪黎宴在机械厂干得不错,采购科的工作顺手了,领导也信任他。 方慧在工业厅也稳了,下县调研,写报告,开会,一样不落。 两人还是忙,但学会了互相体谅。 纪黎宴出差回来,会给方慧带点小东西。 有时是县里的土产,有时是供销社的新布料,有时只是一包她爱吃的糖。 方慧不说什么,但每次都收得好好的。 她加班的时候,纪黎宴会在家等她。 不管多晚,都留一盏灯,锅里温着饭。 方慧推开门,看见那盏灯,心里就踏实了。 夏天,方母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累着了,得住几天院。 方慧工作忙走不开,纪黎宴请了假,去医院陪床。 方母躺在床上,看着他忙进忙出。 打水,打饭,叫护士,一样不落。 她没说什么,但眼神软了。 出院那天,方母拉着纪黎宴的手。 “小宴,”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纪黎宴愣了愣。 “妈,您别这么说......” “我不这么说怎么说?”方母打断他,“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她松开手,拍拍他胳膊。 “回去跟慧慧说,让她别太累,身体要紧。” 纪黎宴点头。 回到家,他把这话告诉方慧。 方慧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这人,”她说,“嘴硬心软,能说出这话,不容易。” 纪黎宴笑了。 “我知道。” 方慧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都知道了?” 纪黎宴想了想。 “从第一次见你妈开始,”他说,“她那眼神,跟我娘看我一样。” 方慧愣了愣,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秋天,纪老大的信又来了。 是报喜。 纪念考了全班第一,奖状拿回来了。 信上还夹着那张奖状,叠得整整齐齐。 纪黎宴展开来看,字歪歪扭扭的,但“第一名”三个字很醒目。 方慧凑过来看,也笑了。 “念念真厉害。” “嗯,”纪黎宴把奖状叠好,放回信封,“随她爹。” 方慧愣了愣。 “她爹?大哥?” “大哥手巧,”纪黎宴说,“念念随他。” 方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想想随谁?” 纪黎宴想了想:“随娘吧,娘做饭好吃,想想也爱吃。” 方慧笑了:“你什么都随娘。” “那当然,”纪黎宴理直气壮,“我娘生的我。” 方慧不说话了,靠在他肩上。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对面楼里透进来的光,昏黄的,暖暖的。 过了好一会儿,方慧轻声说:“咱们也生个孩子吧。” 纪黎宴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嗯,”方慧抬起头,看着他,“你不想?” 纪黎宴想了很久。 “我都可以,”他说,“如果你想的话,那得等你工作不忙的时候。” 方慧笑了。 她把头又靠回他肩上。 过了很久,她说: “我现在就不忙。” 腊月里,方慧查出怀孕了。 纪黎宴拿着化验单不动。 方慧坐在旁边,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 “至于吗?” 纪黎宴没说话,把化验单看了三遍,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回到家,他让方慧坐着,自己去做饭。 方慧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 “别动,歇着。” 方慧哭笑不得。 “才两个月,至于吗?” “至于,”纪黎宴系上围裙,“头三个月最重要,得注意。” 方慧不争了,靠在椅背上,看他忙活。 灶台前,纪黎宴洗菜切菜,动作利索。 他穿着那件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小臂。 方慧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过年回家,纪黎宴宣布这个消息时,全家都炸了。 李翠丫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方慧的手,眼眶都红了。 “好...好......” 纪老汉在旁边闷闷地笑。 纪老大拍着纪黎宴肩膀,说不出话。 纪老二嚷嚷着要喝酒庆祝,被孙小梅按住了。 纪老三闷闷地来了一句:“老小,你行啊。” 周晓芸在旁边戳他一下,他嘿嘿笑。 纪念带着弟弟妹妹们,围着方慧转。 “婶婶,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呢。” “我想要妹妹,”纪念认真地说,“妹妹乖。” 纪远在旁边喊:“我要弟弟!弟弟能跟我玩!” 纪承还小,不懂这些,跟着瞎喊:“玩!玩!” 想想躲在李翠丫腿后面,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问: “婶婶,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方慧想了想:“夏天吧。” “夏天!”想想眼睛亮了,“那我能吃冰棍的时候,宝宝就出来了?” 方慧笑了。 “对,能吃冰棍的时候。” 年夜饭比往年更热闹。 李翠丫多做了好几个菜,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方慧被按在主座上,碗里堆得冒尖。 “多吃点,”李翠丫给她夹菜,“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方慧看着碗里的菜,有点发愁。 太多了,吃不完。 纪黎宴在旁边低声说:“吃不完给我。” 方慧看他一眼,笑了。 窗外鞭炮响起来,孩子们跑出去看。 纪念带着弟弟妹妹们,在院里又蹦又跳。 烟花升上夜空,“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想想捂着耳朵,躲在李翠丫怀里,又怕又想看。 李翠丫抱着她,指着天上的烟花,教她认颜色。 “红的,黄的,绿的......” 想想跟着念:“红的,黄的,绿的......” 方慧坐在屋里,隔着窗户看着这一幕。 纪黎宴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冷不冷?” “不冷。” “累不累?” “不累。” 纪黎宴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院里孩子们的笑脸。 正月十五过后,纪黎宴和方慧回省城。 李翠丫这回没塞东西,就拉着方慧的手,说了半天话。 “别太累,多歇着,想吃什么让老小给你做。” 方慧点头。 “要是不舒服,赶紧去医院,别扛着。” 方慧点头。 “生孩子的时候,提前说,我去伺候月子。” 方慧笑了。 “娘,您别太操心......” “能不操心吗?”李翠丫抹抹眼角,“头一个,我不放心。” 方慧看着她,突然有点鼻酸。 “娘,”她说,“您放心。” 李翠丫看看她,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儿子。 纪黎宴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翠丫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嗯,”她说,“有老小,我放心。” 车子开动了。 方慧从后视镜里看见,李翠丫这回站在院门口,没抱孩子,就那么站着。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动。 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方慧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肚子还平着,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里面有个小生命,正在慢慢长大。 纪黎宴在旁边问:“想什么呢?” 方慧想了想。 “在想,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纪黎宴愣了愣。 “现在想,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方慧说,“得提前想好。” 纪黎宴想了半天,没说话。 方慧也没在意,她自顾自念了一遍:“纪念,纪想,纪远,纪承......” “算了,再想想,”然后她也不耐烦了,“还有好几个月呢。” 千大万大孕妇最大。 纪黎宴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在土路上颠着,扬起一阵尘土。 方慧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过的田野。 麦子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劳作的村民。 她摸了摸肚子,又问了一句。 “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纪黎宴想了想,谨慎道:“都行。” “总有个偏向吧?” 纪黎宴认真想了很久。 “女孩吧,”他说,“像你。” 方慧愣了愣:“为什么?” 纪黎宴这次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了弯。 方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但她也没再问。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睡着了。 四月底,方慧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她还在上班,工业厅的人劝她歇,她不肯。 “还早呢,能走动。” 纪黎宴拗不过她,只能每天接送,风雨无阻。 有天傍晚,他去接方慧,看见她站在单位门口,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背着手,听方慧说着什么。 纪黎宴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方父。 “爸?”他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方父看他一眼。 “来看看,”他说,“顺便送点东西。” 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递给方慧:“你妈让带的,说孕妇要补。” 方慧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红枣,一包桂圆,还有两盒麦乳精。 “太多了......” “多什么多?”方父板着脸,“你妈让带就带,别废话。” 方慧不说话了。 方父看看她的肚子:“走路慢点,别摔着。” 方慧点头。 方父又看看纪黎宴。 第161章 七十年代吸血坑害全家的极品小儿子14 “你也是,多照顾她。” “我知道,爸。” 方父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走几步又回头,冲方慧喊:“那个红枣,泡水喝,补血!” 方慧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有点驼了,走路也不如从前快。 但步子还是稳稳的,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纪黎宴在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方慧点点头。 两人上了车,慢慢往回开。 路过供销社,纪黎宴停了车。 “我去买点东西。” 方慧在车里等着。 不一会儿,纪黎宴出来了,手里拎着个网兜。 网兜里是两瓶橘子罐头,一包红糖。 “给爸带的,”他说,“他爱吃甜的,咱们下回送去。” 方慧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网兜,看了好一会儿。 车子发动了,慢慢往前开。 路过那个路口时,方父已经不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那个背着手走路的老头。 方慧收回目光,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宝宝在肚子里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小鱼吐了个泡泡。 六月底,方慧生了。 是个闺女,六斤二两,哭声响亮。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方慧家属?恭喜,是个千金。” 纪黎宴接过孩子。 小小的,红彤彤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方慧被推出来,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像你,”她说,“眉毛像。” 纪黎宴凑过去看。 新生儿都和个猴子似的,怎么看也看不出像谁。 但她说像,那就是像。 李翠丫接到电话,第二天就赶到了省城。 她推开病房门,方慧正靠着床头喝水,纪黎宴抱着孩子在窗边晃悠。 “娘,您来了......”方慧要起来。 “别动别动,”李翠丫按住她,眼睛却往孩子那边瞟。 纪黎宴把孩子抱过来。 李翠丫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拳头。 孩子攥住她的手指,没松。 “像慧慧,”她说,“像你小时候,你小时候就这样,白白净净的。” 方慧愣了愣。 “您见过我小时候?” 李翠丫这才发觉说漏了嘴。 她看看方慧,又看看纪黎宴,最后叹了口气。 “你妈给我寄过照片,”她说,“你们订婚那阵,她寄的。” 方慧愣住了。 她妈,给纪黎宴的娘,也就是她婆婆寄过她的照片? 李翠丫把孩子放回她怀里,在床边坐下。 方慧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可爱极了。 方慧坐月子,方母来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进门就往厨房钻。 “亲家母,你歇着,我来。” 李翠丫正炖鸡汤,锅盖一掀,香气扑鼻。 “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就好。” 方母没走,站在灶台边看着。 “这鸡哪买的?” “老家带的,”李翠丫说,“自家养的,比城里的香。” 方母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炖汤,一个炒菜,配合得还挺默契。 纪黎宴抱着孩子在客厅转悠,方慧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你妈和我妈,”她说,“好像处得挺好。” “嗯,”纪黎宴低头看孩子,“她们本来就处得来。” 方慧想了想,觉得也是。 从第一次见面,两个母亲就没红过脸。 也许是因为都一样,都心疼孩子。 孩子满月那天,方父抱着外孙女,难得露出笑脸。 “叫什么名?”他问。 方慧和纪黎宴对视一眼。 “峥峥,”方慧说,“纪峥峥。” “峥峥?”方父念了一遍,“哪个峥?” “峥嵘岁月的峥。” 方父点点头,又看看怀里的孩子。 “好,”他说,“这名字好。” 他把孩子递还给方慧,从兜里掏出个红封。 “给孩子的,压岁。” 方慧接过来,沉甸甸的。 她打开一看,愣住了。 不是钱,是存折。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金额是五千块。 “爸,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方父板着脸,“我给外孙女的,你管不着。” 方慧不说话了。 她把存折收好,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着了,不知道外公给了这么大一份礼。 纪黎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他知道这不仅是给孩子的,也是给他们的。 岳父这是表态,支持他们。 满月酒后,方父把纪黎宴叫到一边。 “小宴,机械厂那个项目,我听说了。” 纪黎宴等着。 “你有想法没有?” “有,”纪黎宴说,“但还不太成熟。” “说说看。” 纪黎宴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厂里积压的物资太多,周转太慢。 他想改革采购流程,建立长期稳定的供应渠道。 方父听完,点点头。 “想法不错,”他说,“但光有想法不够。” “得有人支持。” 纪黎宴明白他的意思。 “爸,我明白了。” 方父看看他,拍拍他肩膀。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有了岳父的支持,纪黎宴的改革顺利多了。 他跑了好几个县,跟几家厂子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价格比市场价低,质量有保证,双方都满意。 厂长在大会上表扬他:“小纪同志有眼光,有魄力!” 年底,纪黎宴被提拔为采购科科长。 工资涨到九十八块,成了厂里最年轻的科长。 方慧在工业厅也干得不错。 她牵头搞的那个工业调整方案,被省里采纳了。 省领导批示表扬,说“方慧同志思路清晰,措施得力”。 年底评先进,她评上了。 两口子拿着奖状回家,对着看了半天。 “咱俩是不是太顺了?”方慧问。 纪黎宴想了想。 “顺还不好?” “太顺了,怕后面有坎。”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有坎一起过。” 峥峥一天天长大。 她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一岁生日那天,摇摇晃晃走了两步。 方慧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纪黎宴在旁边扶着,生怕她摔了。 峥峥倒不害怕,挣开他的手,又走了两步。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走。 李翠丫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这丫头,有股倔劲。” 方慧点头:“随她爸。” 纪黎宴在旁边笑,没说话。 峥峥一岁半的时候,会说话了。 她最先会叫的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奶”。 李翠丫听见,激动得抱着她不撒手。 “我孙女会叫奶了!我孙女会叫奶了!” 纪老汉在旁边撇嘴:“就会叫奶,不会叫爷。” 峥峥看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爷”字。 纪老汉也激动了,抱起她在院里转圈。 想想在旁边看着,有点吃醋。 “爷爷都没抱我转圈。” 纪老汉赶紧放下峥峥,又抱起想想。 “转!都转!” 院里转成一团,孩子们咯咯笑。 峥峥两岁那年,纪黎宴又升了官。 这次是副厂长,分管供销。 厂长找他谈话:“小纪,厂里对你寄予厚望。” 纪黎宴点头:“我知道,厂长。” “你年轻,有想法,大胆干。” “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纪黎宴想了想。 “厂长,我想再建几个稳定的供货渠道。” 厂长看着他,笑了。 “行,你放手干。” 方慧听说后,问他:“压力大不大?” “有点,”纪黎宴老实说,“但能扛。” 方慧看着他。 “有事别自己扛,跟我说。” 纪黎宴点头。 峥峥在旁边玩积木,突然冒出一句: “爸爸扛,妈妈帮。” 两人愣住了。 “峥峥,你说什么?” 峥峥抬起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爸爸扛,妈妈帮。” 方慧眼眶红了。 纪黎宴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对,”他说,“爸爸扛,妈妈帮。” 峥峥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玩积木了。 峥峥三岁那年,方慧被调到省经委,当了副处长。 管的事情更多了,出差也更频繁。 有时候一走就是一周,峥峥想她,就抱着她的照片睡觉。 纪黎宴工作也忙,但尽量抽时间陪女儿。 周末带她去公园,给她讲故事,教她认字。 峥峥聪明,一教就会。 三岁半的时候,她能认一百多个字了。 李翠丫来省城看她,惊讶得不行。 “这么小的孩子,认这么多字?” 方慧笑笑:“随她爸,脑子好使。” 纪黎宴在旁边谦虚:“随她妈,学得快。” 峥峥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突然说: “随你们俩。” 一家人都笑了。 峥峥四岁那年,纪黎宴接了个大项目。 省里要建一个新厂,设备从国外进口,采购任务落在他肩上。 他跑了三趟京市,两趟海市,跟外商谈判,签合同,盯进度。 半年时间,人瘦了一圈。 方慧心疼,但没办法。 她的工作也忙,两人经常错开时间。 峥峥被送到奶奶家,跟想想、纪远、纪承一起玩。 四个孩子凑一块,院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想想带着他们爬树、捉蚂蚱、掏鸟窝。 峥峥跟着跑,晒黑了一圈,但结实了。 李翠丫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美滋滋的。 “真好,”她对纪老汉说,“咱家现在多热闹。” 纪老汉点头:“热闹好,热闹好。” 年底,新厂建成了。 剪彩那天,省领导都来了。 纪黎宴站在人群里,看着崭新的厂房,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方慧站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累不累?” “不累,”纪黎宴说,“值了。” 峥峥被奶奶抱着,在人群里找爸爸。 看见他,她使劲挥手: “爸爸!爸爸!” 纪黎宴回头,看见女儿的小脸,笑了。 他走过去,把她抱过来。 “峥峥,看,这是爸爸建的新厂。” 峥峥睁大眼睛看着。 “好大,”她说,“比幼儿园还大。” 纪黎宴笑了。 “以后这里会生产很多东西,机器、零件、设备......” 峥峥认真听着。 听完,她问:“爸爸,我长大了也能建厂吗?” 纪黎宴愣了愣。 “能,”他说,“只要你愿意。” 峥峥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新厂投产那天,纪黎宴喝多了。 他平时不喝酒,这回破例。 方慧扶着他回家,他一路嘟囔。 “慧慧,咱闺女说想建厂......” “听见了。” “你说她能行吗?” 方慧想了想。 “她是你闺女,能不行吗?” 纪黎宴嘿嘿笑:对,我闺女。” 峥峥五岁那年,方慧又升了官。 这次是正处长,省经委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 方母高兴,在饭店摆了一桌。 方父也来了,抱着外孙女不撒手。 “峥峥,外公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峥峥认真想了想。 “建厂。” 方父愣住了。 “建厂?什么厂?” “大厂,”峥峥比划着,“比爸爸建的那个还大。” 方父看看纪黎宴,又看看方慧。 “这孩子,随谁啊?” 方慧笑了。 “随她爸。” 纪黎宴摇头:“随她妈。” 峥峥看看外公,认真地说: “随你们。” 一桌子人都笑了。 峥峥六岁,上小学了。 开学第一天,她背着新书包,自己走进校门。 方慧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眶有点湿。 纪黎宴在旁边握住她的手。 “别担心,她行。” 方慧点点头。 峥峥果然行。 第一学期,考了全班第一。 拿回奖状,自己贴在墙上。 “爸爸,妈妈,你们看。” 方慧看着那张奖状,想起当年纪老大寄来的那张。 “跟你大哥家念念一样,”她说,“都考第一。” 纪黎宴点头。 “咱家孩子,都出息。” 峥峥在旁边听着,突然问: “念念姐考第一,我考第一,谁厉害?” 方慧和纪黎宴对视一眼。 “都厉害,”方慧说,“不一样厉害。” 峥峥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下次考年级第一。” 她说到做到。 二年级,年级第一。 三年级,年级第一。 四年级,年级第一。 五年级,年级第一。 老师们都夸: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 李翠丫每次来省城,都要看看墙上的奖状。 一张一张数,数完了,笑得合不拢嘴。 “咱峥峥,将来能考大学。” 峥峥问她:“奶奶,大学是什么?” “大学就是......”李翠丫想了想,“就是最高级的学堂。” “上了大学能干什么?” “能当干部,能当工程师,能......”李翠丫说不上来了。 峥峥帮她接上:“能建厂。” 李翠丫愣了愣,笑了。 “对,能建厂。” 峥峥十岁那年,方慧调到省计委,当了副主任。 这是她父亲待过的单位,当年是副处长,现在是副主任。 方父已经退休了,在家养花、遛鸟、带外孙女。 听说女儿调过去,他点点头。 “挺好,”他说,“那个地方,她熟悉。” 方母在旁边嘀咕:“一个女孩子,当那么大的官干什么?” 方父看她一眼。 “她愿意干,就让她干。” 方母不说话了。 峥峥放学回来,听说妈妈当了副主任,问: “副主任大,还是厂长爸爸大?” 纪黎宴想了想:“差不多大,不过在咱家,你妈妈最大。” 峥峥点点头,又问: “那我长大了,能当主任吗?” 方慧看着她:“你想当吗?” 峥峥认真想了想。 “我想建厂,”她说,“建大厂。” 方慧笑了,说玩笑似的哄着她:“那就建厂。” 峥峥十二岁,上了初中。 她学习还是好,但不止学习好。 她参加了学校的科技小组,学做模型,学画图纸。 老师说,这孩子动手能力强,有天赋。 纪黎宴去开家长会,老师专门找他谈话。 “纪峥峥爸爸,你们家峥峥,将来适合学工科。” 纪黎宴点头:“她从小就喜欢这个。” “好好培养,”老师说,“是块好料。” 回家路上,纪黎宴把这话告诉峥峥。 峥峥听完,问:“爸,学工科能建厂吗?” “能,”纪黎宴说,“学工科就是学怎么建厂。” 峥峥点点头,没再说话。 到家门口,她突然说:“爸,我以后要建一个厂,比你们厂还大。” 纪黎宴看着她,十二岁的女儿,眼睛亮亮的。 “行,”他说,“爸等着看。” 峥峥十五岁,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 她是全县第一名,也是全校第一名。 李翠丫听说后,非要来省城看看。 她带着自家腌的酱菜,坐了三个小时班车,到了纪黎宴家。 峥峥放学回来,看见奶奶,扑过去抱住她。 “奶奶!” 李翠丫抱着她,上下打量。 “高了,瘦了,学习累不累?” “不累,”峥峥说,“我喜欢学习。” 李翠丫眼眶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 晚上吃饭,峥峥问起村里的事。 李翠丫一样一样说。 念念考上师范了,毕业当老师。 想想初中毕业,实在读不下去,就在县里供销社上班。 纪远上高中了,成绩还行。 纪承初中,也是读不下去,逼着也不行,只能跟着他爸学技术。 “你大伯他们,”李翠丫说,“都挺好的。” 峥峥听着,点点头。 “奶奶,我以后考上大学,接你来省城住。” 李翠丫笑了。 “好,奶奶等着。” 峥峥十七岁,高考。 她考了全省第三,全市第一。 填报志愿时,她填了清大,工业工程专业。 方慧问她:“确定?” “确定,”峥峥说,“我要学怎么建厂。” 纪黎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录取通知书到那天,全家都来了。 李翠丫抱着通知书,手都在抖。 “清大...清大......” 纪老汉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咱老纪家,出状元了。” 方母也在,难得露出笑脸。 “峥峥,好样的。” 方父退休多年,走路都慢了,这回也来了。 他拉着峥峥的手,半天没说话。 峥峥看着外公,轻声说: “外公,我考上清大了。” 方父点点头。 “好,”他说,“好。” 峥峥去京市那天,全家都去送站。 李翠丫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省着,该花就花......” “奶奶,我知道。” “冷了多穿,热了别贪凉,吃饭要按时......” “奶奶,我知道。” 李翠丫还要再说,被纪老汉拉住了。 “行了,让孩子走吧。” 峥峥上了车,隔着车窗挥手。 站台上,一家人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 方慧靠在纪黎宴肩上,眼眶红了。 纪黎宴揽着她,没说话。 列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峥峥在京市,学习很忙。 课多,作业多,实验多。 但她每周末都给家里打电话。 先打给妈妈,说学习的事。 再打给奶奶,说京市的事。 李翠丫耳朵不好,电话里听不太清,但每次都要接。 “喂?峥峥啊?吃了吗?冷不冷?” 峥峥在电话那头大声说: “奶奶,我吃了,不冷,您放心吧!” 李翠丫这才满意地挂了电话。 纪老汉在旁边嘀咕:“电话费多贵,少说几句。” 李翠丫瞪他一眼:“我孙女打电话,关你什么事?” 纪老汉不吭声了。 峥峥大一那年暑假,没回家。 她找了个实习,在郊区一个机械厂。 纪黎宴打电话问:“累不累?” “不累,”峥峥说,“爸,这个厂比咱们厂小多了。” 纪黎宴笑了。 “那你好好学,以后建大的。” 峥峥大二那年,选了专业方向。 她选了工业自动化,说这个方向将来有用。 方慧问她:“学得懂吗?” “还行,”峥峥说,“比高中物理简单。” 方慧愣了一下,笑了。 峥峥大三那年,开始做毕业设计。 她选了个题目:智能工厂的自动化系统设计。 导师说,这个题目难,很少有人选。 峥峥说,她想试试。 那年暑假,她没回家,在学校做设计。 打电话回家,声音都是哑的。 方慧心疼,劝她歇歇。 峥峥说:“妈,快了,快做完了。” 那年年底,设计做完了。 导师给了优秀,推荐发表。 峥峥拿到录用通知那天,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那个设计,发表了。” 方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 “峥峥,妈为你骄傲。” 第162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1 “还没完呢,我还要读研。” 大四,峥峥保送了本校研究生。 导师说,这孩子有天赋,应该继续深造。 峥峥想了想,同意了。 她给家里打电话,说这个消息。 李翠丫接的电话,听完,愣了半天。 “研究生是啥?” “就是比大学还高的学堂,”峥峥解释,“读完了,能当工程师。” 李翠丫明白了。 “那读!奶奶支持你!” 峥峥读研那几年,家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纪黎宴从副厂长升了厂长。 方慧从副主任升了主任。 纪老大从运输队股长升了副队长。 纪老二从技师升了工程师。 纪老三从技术员升了技术科长。 老纪家,彻底翻身了。 李翠丫每次跟人聊天,都要念叨一遍。 “我大儿,运输队副队长。” “我二儿,工程师。” “我三儿,技术科长。” “我老小,厂长。” “我大孙女,师范毕业当老师。” “我二孙女,在供销社上班。” “我三孙子,跟他爸学技术。” “我四孙子,上高中了。” “还有我小孙女峥峥,在京市读研究生!” 王大头每次听见,都要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李翠丫瞪他:“我说我家人,关你什么事?” 王大头不吭声了。 峥峥研二那年,开始做毕业设计。 这回的题目更大:智能工厂的集成控制系统。 导师说,这个题目如果做成了,可以申请专利。 峥峥埋头做了半年,做成了。 导师帮忙申请专利,通过了。 峥峥拿到专利证书那天,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那个设计,申请专利了。” 方慧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峥峥,”她说,“你真了不起。” 峥峥笑了。 “妈,还没完呢,我还要读博。” 峥峥读博那年,二十五岁。 她是导师手里最年轻的女博士。 研究方向是智能制造,毕业论文拿了优秀。 毕业那天,全家都去了京市。 李翠丫第一次出远门,坐了好几个小时火车。 到了清大园,她看着那扇大门,腿都有点软。 “这...这就是峥峥念书的地方?” 纪黎宴扶着她:“对,娘,就是这儿。” 李翠丫抬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好,”她说,“好地方。” 峥峥穿着博士服出来,戴着博士帽,手里拿着毕业证。 李翠丫看着她,眼眶红了。 “峥峥......” 峥峥走过来,抱住她。 “奶奶,我毕业了。” 李翠丫摸着她的脸,手都在抖。 “好孩子...好孩子......” 纪老汉在旁边站着,眼眶也红了。 他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方母也在,难得露出笑脸。 “峥峥,好样的。” 方父已经走不动了,这回没来。 但他让方母带了句话:“告诉峥峥,外公为她骄傲。” 峥峥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拍照的时候,一家人站在一起。 峥峥站在中间,穿着博士服,笑得灿烂。 方慧和纪黎宴站在她两边,手牵着手。 李翠丫和纪老汉站在旁边,纪老汉抱着想想的孩子,那是他的重外孙。 王秀英、孙小梅、周晓芸站在后排,笑着看镜头。 纪念、纪想、纪远、纪承站在两边,都长大了,都出息了。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峥峥博士毕业后,没去企业,留校当了老师。 她一边教书,一边做研究。 研究方向还是智能制造,成果一个接一个。 三年后,她评上了副教授。 五年后,她评上了教授,成了清大最年轻的教授之一。 那年她三十一岁。 评上教授那天,她给家里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李翠丫。 “奶奶,我评上教授了。” 李翠丫愣了一下:“教授?比大学老师还大?” “差不多,”峥峥说,“就是可以带学生了。” 李翠丫明白了。 “好,”她说,“好,奶奶为你骄傲。” 挂了电话,李翠丫坐在院里,半天没动。 纪老汉从屋里出来,问她:“谁的电话?” “峥峥,”李翠丫说,“她评上教授了。” 纪老汉愣住了。 “教授?咱峥峥?” “嗯,”李翠丫点点头,“咱峥峥。” 两个老人坐在院里,看着那棵老枣树,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李翠丫突然笑了。 “老头子,你说,咱老纪家,咋就出了个教授呢?” 纪老汉想了想。 “随你,”他说,“你厉害。” 李翠丫瞪他一眼。 “随你,”她说,“你命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峥峥三十二岁那年,开始创业。 她和几个同事一起,成立了一家科技公司。 做的是智能制造系统,帮工厂升级自动化生产线。 第一年,接了几个小单子。 第二年,开始有回头客。 第三年,公司规模扩大了一倍。 峥峥忙,但每年过年都回家。 不管多忙,腊月二十九一定到。 李翠丫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车来了,就笑。 “峥峥!峥峥回来了!” 峥峥下车,抱住她:“奶奶,我回来了。” 李翠丫摸摸她的脸,心疼得不得了:“瘦了,又瘦了。” 峥峥笑:“没瘦,还是那样。” 院里,孩子们跑来跑去。 想想的孩子,纪远的孩子,纪承的孩子,还有念念的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还抱在怀里。 峥峥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么跑,在院里追着想想、纪远、纪承。 一转眼,都长大了。 年夜饭还是摆两桌。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只是这个“小孩”是已经长大了的“小孩”。 李翠丫端着饺子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多吃点,都多吃点。” 纪老汉抱着重外孙,给他夹饺子。 孩子才两岁,吃得满脸都是。 他也不嫌脏,拿手绢给他擦。 方母也来了,坐在主桌上,跟李翠丫聊天。 两个老太太头发都白了,精神还好。 聊的从酱菜变成了峥峥的公司。 “峥峥那个公司,听说做得不错?”方母问。 李翠丫点头:“还行,她说今年又接了好几个单子。” 方母笑了:“随她爸,有主意。” 李翠丫也笑了:“随她妈,能干。” 两个老太太对视一眼,都笑了。 方慧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天,嘴角弯了弯。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 “想什么呢?” 方慧想了想。 “在想,咱家现在,真好。” 纪黎宴点点头。 “嗯,真好。” 窗外鞭炮响起来,孩子们跑出去看。 烟花升上夜空,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峥峥站在院里,看着那些烟花。 想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峥峥,想什么呢?” 峥峥想了想:“在想,小时候咱们也这么放鞭炮。” 想想笑了:“对,那时候你最小,总捂着耳朵躲门后。” 峥峥也笑了:“现在你孩子都那么大了。” 想想看着她。 “峥峥,你不打算结婚?” 峥峥摇摇头。 “太忙了,”她说,“没时间。” 想想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不孤单吗?” 峥峥看着天上的烟花,想了想。 “不孤单,”她说,“有你们,有公司,有研究。” 想想看着她,没再说话。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照亮了夜空。 峥峥三十四岁那年,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全家都去了深圳。 李翠丫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攥着扶手不放。 纪老汉也紧张,但不表现出来,板着脸坐着。 方母也去了,方父走不动了,没来。 敲钟仪式上,峥峥站在台上,穿着职业装,笑得自信。 钟声响起,掌声响起。 李翠丫在台下看着,眼眶红了。 “老头子,”她小声说,“咱孙女,真了不起。” 纪老汉点点头,没说话。 他眼眶也红了。 晚上吃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峥峥敬酒,先敬爷爷奶奶。 “奶奶,爷爷,谢谢你们。” 李翠丫接过酒杯,手有点抖。 “峥峥,奶奶为你骄傲。” 峥峥笑了。 “奶奶,我知道。” 她又敬父母。 “爸,妈,谢谢你们。” 方慧看着她,眼眶红了。 “峥峥,妈为你骄傲。”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拍拍她的肩。 他又敬伯伯伯母,叔叔婶婶。 敬哥哥姐姐,敬侄子侄女。 一圈敬下来,眼眶红了又红。 李翠丫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峥峥敬完酒,回到座位。 李翠丫拉着她的手。 “峥峥,你累不累?” 峥峥想了想。 “有点,”她说,“但值得。” 李翠丫点点头。 “累了就歇歇,”她说,“别太拼。” 峥峥看着她。 “奶奶,我知道。” 窗外,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一闪一闪。 峥峥看着那些烟花,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在村里,过年放鞭炮,她捂着耳朵躲在门后。 现在她站在深市最高的大楼里,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好像没变。 李翠丫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手。 “峥峥,想什么呢?” 峥峥回过神,笑了笑。 “在想,以后要做得更好。” 李翠丫点点头。 “好,”她说,“你做什么,奶奶都支持你。” 峥峥靠在她肩上,没再说话。 那年春节,纪黎宴和方慧回了村里。 李翠丫在村口等着,远远看见车来了,就笑。 “回来了?” “回来了,娘。” 院里,孩子们跑来跑去。 想想的儿子已经上初中了,纪远的女儿上小学了,纪承的儿子也上小学了。 念念的孩子最小,才三岁,跟在后面跑。 李翠丫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峥峥呢?”她问。 “还在深圳,”方慧说,“公司有事,走不开。” 李翠丫点点头。 “忙点好,”她说,“忙点好。” 年夜饭两桌已经摆不下了。 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小小孩再一桌。 李翠丫端着饺子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纪黎宴还是老小,刚从省城回来,说要带个人回来。 那时候,峥峥还没出生,想想还是个小丫头。 那时候,院里还没这么多人,桌上还没这么多菜。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纪老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李翠丫回过神。 “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纪老汉点点头。 “是快,”他说,“快得跟做梦一样。” 李翠丫看着他,突然笑了。 “老头子,你说,咱这辈子,值不值?” 纪老汉想了想。 “值,”他说,“有儿有女,有孙有重孙,咋不值?” 李翠丫点点头。 “那就好。” 窗外鞭炮响起来,孩子们跑出去看。 烟花升上夜空,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李翠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烟花。 纪老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身后,屋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大人们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 热热闹闹的,跟几十年前一样。 只是人多了,日子好了。 李翠丫收回目光,看看身边的纪老汉。 “老头子,”她说,“进去吧,外头冷。” 纪老汉点点头。 两人慢慢走回屋里。 门关上,把寒风关在外面。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电视里放着春晚,孩子们围着看,笑得前仰后合。 李翠丫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热茶下肚,暖意从胃里散开。 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嘴角弯了弯。 真好,她想。 真好。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家老大纪家老二纪家老三拯救值100%,获得积分30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0。】 【获得积分:396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卓云筠。” ——— 纪黎宴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装修豪华的咖啡厅里。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模样,妆容精致,穿着香奈儿套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咖啡早就凉了。 “签了吧。” 女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 文件抬头写着五个大字:分手协议书。 下面密密麻麻列着条款,最上面一条写着: 甲方卓云筠自愿支付乙方纪黎宴人民币伍佰万元整,作为分手补偿。 五百...万? “怎么?”女人挑起眉毛,嘴角带着一丝讽刺的笑,“嫌少?” 她靠着椅背,抱着手臂打量他。 “纪黎宴,咱俩处了两年,我给你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纪黎宴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正潮水般涌进脑海。 卓云筠,二十六岁,卓氏集团千金。 父亲卓建国是省内首富,母亲早亡,她是独女。 纪黎宴,二十四岁,无业,长得...长得极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原主从颜值初现开始就不用自己花钱。 好到走在街上会被星探追三条街。 好到在酒吧喝酒有人主动过来买单。 好到卓云筠这种眼高于顶的千金大小姐见了他第一面就沦陷。 “两年,”卓云筠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涂着酒红色。 “我给你买的房子,八千万。” “给你买的车,三千万。” “给你买的衣服鞋表,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万了。” “你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她越说越气,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结果呢?你跟那个小模特眉来眼去,当我是瞎子?” 纪黎宴在心里叹了口气。 原主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仗着那张脸,吃软饭吃出了新高度。 卓云筠对他掏心掏肺,他却在外面勾三搭四。 这回被抓住把柄,对方直接提了分手。 “五百万,”卓云筠把文件又往前推了推,“拿了钱,滚出江城,再也别让我看见你。” 纪黎宴看着她。 二十六岁的女人,眉眼生得冷,下颌线条锋利,一看就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主。 但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忍着,没让它落下来。 纪黎宴突然有点佩服她。 分手这种事,能办得这么干脆利落,也是本事。 “签啊,”卓云筠催促,“愣着干什么?”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书。 五百万。 千禧年的五百万是什么概念? 纪黎宴看向卓云筠。 咖啡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像给一幅画打了柔光。 剑眉入鬓,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薄唇抿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黑得发亮,深得见不到底,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卓云筠握着文件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两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看惯了这张脸。 但每次对上这双眼睛,她还是会有瞬间的恍惚。 “五百万,”纪黎宴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卓云筠愣了一秒。 随即气笑了。 “纪黎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她坐直身体,手指敲着桌面。 “我给你花的钱,加起来一个多亿。五百万是打发叫花子?” “你出去问问,江城哪个叫花子能拿到五百万?” 纪黎宴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卓云筠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最受不了他这样看她。 两年前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样看着她。 那天她在酒吧谈生意,心情不好,喝多了。 出来的时候,他靠在门口嚼着口香糖。 就那么一眼。 她走不动道了。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她要定了。 纪黎宴开口,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你知道我值多少钱吗?” 卓云筠愣了一下。 纪黎宴伸出手,拿起那份分手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看完,他把文件放下。 “八千万的房子,三千万的车,上千万的穿戴。” 他一条一条数着,“你给我花了这么多钱,我记着呢。” 卓云筠冷笑:“记着就好,签了字,咱俩两清。” 纪黎宴摇摇头:“两清不了。” 卓云筠挑眉:“怎么,嫌少?再加两百万,七百万。” 纪黎宴又摇头。 卓云筠脸色变了。 “纪黎宴,你别太过分。我卓云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那张脸再值钱,也有个价。”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支票本,唰唰写了几笔。 撕下来,拍在桌上。 “一千万。” “拿了钱,滚蛋。” 她盯着他,眼底那层水光又浮上来。 但她的腰挺得笔直,下巴扬得高高的。 纪黎宴看着她。 二十六岁的女人,坐在这里跟他谈分手费,谈得像在谈生意。 但她眼底那层水光出卖了她。 她是真的喜欢原主。 “筠筠。”纪黎宴开口,“你问过我吗?” 卓云筠一愣:“什么?” “你问过我,跟那个小模特是怎么回事吗?” 卓云筠脸色沉下来。 “有什么好问的?照片都拍到了,你搂着她的腰,在酒吧门口。” “纪黎宴,我卓云筠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你要是腻了,直说,我放你走。但你背着我勾三搭四——” “那是她摔了。” 卓云筠的话卡在嗓子里。 “什么?” 纪黎宴靠着椅背,姿态懒散,语气却认真。 “那天她穿高跟鞋,在酒吧门口摔了,我扶了一把。就扶了一把。” “前后不到十秒。” 卓云筠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照片只拍到搂腰的那一秒,”纪黎宴看着她。 “没拍到前面她摔倒,没拍到后面她自己站稳。” “就那一秒,你信了。” 卓云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她委屈:“筠筠,两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 卓云筠喉咙发紧。 她了解他吗? 她当然了解。 她了解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她了解他睡觉喜欢侧躺,早上起床有起床气。 她了解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的时候会抿着嘴唇不说话...... 第163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2 但卓云筠了解纪黎宴心里在想什么吗? 不了解。 从来就没了解一星半点。 因为内里都换了一个人,还了解个什么玩意? 但一点不影响纪黎宴发挥的稳定发挥。 “你...你为什么不说?” 卓云筠的声音有点抖,“照片发给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你给过我机会说吗?” 纪黎宴看着她,“你直接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今天约我出来,直接甩分手协议。” “筠筠,你问过我一个字吗?” 卓云筠沉默了。 她确实没问。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两年的掏心掏肺,换来的就是这个? 她气疯了。 气到不想听他任何解释。 “那个小模特,”纪黎宴继续说。 “是朋友的朋友,那天第一次见。我连她全名叫什么都没记住。”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解锁,递给她。 “自己看。” 卓云筠接过手机。 聊天记录翻了一遍。 真的。 从头到尾,只有那一条消息,是朋友介绍的时候发的。 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眼眶红透了。 “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解释?” 纪黎宴看着她。 “筠筠,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直没解释?” 卓云筠愣住。 “因为我在等你问我,”纪黎宴说,“等你愿意听我说话。” 卓云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落在桌面上。 她慌忙低头去擦。 “别哭了,”纪黎宴的声音软下来,“妆花了。” 卓云筠抬起头,瞪着他:“你管我花不花!” 纪黎宴嘴角弯了弯。 就弯了那么一下。 卓云筠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恨死他这副模样了。 明明是她要甩他,明明是她占理。 被他这么一看,她倒成了无理取闹的那个。 “协议撕了吧,”纪黎宴说,“我不签。” 卓云筠愣了一下。 “你不签?那...那咱们......” “咱们怎么了?”纪黎宴看着她,“你还要跟我分手?” 卓云筠张了张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不分? 那她这两天的气不是白生了? 说分?她舍不得。 纪黎宴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卓云筠咬着嘴唇,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忍着不出声。 “别哭了。” 纪黎宴伸手,指腹擦过她脸颊。 “这么多人看着,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卓云筠一把打开他的手:“就是你欺负我!” 纪黎宴收回手,也不恼,就那么看着她笑。 笑得卓云筠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卓云筠愣住了。 两年了,纪黎宴从来没说过她可爱。 他说过她漂亮,说过她厉害,说过她对他好。 但从来没有说过她可爱。 “你...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份分手协议,慢条斯理地撕成两半。 四半。 八半。 碎片堆在桌上,像一堆纸屑。 “纪黎宴!” 卓云筠急了,“你干什么?” “撕了。” “我知道你撕了!我是问你为什么撕?”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不签。” 卓云筠气得胸口起伏,口是心非: “你不签也得签!我说分手就分手!” “你说了算?” “当然我说了算!” 纪黎宴点点头,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然后蹲下来。 平视着她的眼睛。 卓云筠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个男人蹲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 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香水气息。 还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筠筠,”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看着我。” 卓云筠看着他。 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你真的想分手?” 卓云筠张了张嘴。 她想说想。 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纪黎宴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不想,对不对?” 卓云筠咬着嘴唇,不说话。 纪黎宴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指甲涂着酒红色。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捂热。 “筠筠,这两年,你给我花了多少钱,我都记着。” “八千万的房子,我住着。” “三千万的车,我开着。” “上千万的穿戴,我穿着。” “你给我的,我都收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图的是什么?” 卓云筠愣愣地看着他。 图什么? 图她的钱啊。 不然图什么? 图她脾气大?图她工作狂?图她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出差?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忍不住笑出声。 “你以为我图你的钱?” 卓云筠不说话。 默认了。 纪黎宴叹了口气: “筠筠,我要是图钱,拿着那一千万走人不就行了?” “一千万啊,够我花好多年了。” “我为什么不签?” 卓云筠被问住了。 是啊,他为什么不签? 一千万,对纪黎宴这种无业游民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拿了钱,换个城市,凭那张脸,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说不定还能傍上富婆,就像她一样的傻白甜。 只是这心怎么这么酸啊! 还有,为什么不签? 纪黎宴看着她迷茫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因为我图的不是钱。” “那你图什么?”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卓云筠心跳加速。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就这样......” 纪黎宴又笑了。 他发现今天自己笑得特别多。 原主那张脸,配上这样的笑,杀伤力太大了。 卓云筠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还在闹分手。 “纪黎宴,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黎宴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说,这两年,你给我的,不只是钱。” “你半夜应酬喝多了,是我去接的你。” “你胃疼的时候,是我给你煮的粥。” “你失眠的时候,是我陪着你看电视看到天亮。” “你给过我什么,我都记着。我给过你什么,你也应该记得。” 卓云筠的眼眶又红了。 她当然记得。 记得他半夜开车来接她,路上给她买醒酒药。 记得他笨手笨脚煮粥,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端出来的粥还是夹生的。 记得她失眠,他陪着她看无聊的电视剧,看到最后她睡着了,他把她抱回床上。 “你以为我是图你的钱。” 纪黎宴说,“但我要真是图钱,用得着做这些?” 卓云筠说不出话来。 是啊,用得着吗? 他只要有那张脸,有的是富婆愿意给他花钱。 他何必半夜三更爬起来接她? 何必学煮粥把手烫了? 何必陪她看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电视剧?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卓云筠的声音哑了。 “说什么?说我爱你?”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看着她傻掉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筠筠,有些话不用天天挂在嘴边。” “但你要是想听,我可以现在说。” 卓云筠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我...我......” “我爱你。” 三个字,清清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卓云筠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纪黎宴慌了:“怎么又哭了?不是说你想听吗?” 卓云筠一边哭一边打他:“谁让你现在说的!我妆都花了!” 纪黎宴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打。 等她打累了,他才开口:“妆花了也好看。” 卓云筠抬起头,瞪着他: “你哄我!” “没哄你。” “就有!” 纪黎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花掉的眼妆,还有那点委屈巴巴的小表情。 觉得好可爱。 “筠筠,”他说,“咱俩别闹了,行吗?” 卓云筠吸了吸鼻子:“谁跟你闹了?” “我闹,行了吧?” 卓云筠哼了一声,不说话。 纪黎宴站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新的咖啡。 “你那份凉了,别喝了,伤胃。” 卓云筠看着他把凉掉的咖啡挪到一边,把新点的热咖啡推到她面前。 心里那点委屈,突然就散了。 “纪黎宴。”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就...就那三个字。” 纪黎宴看着她。 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耳朵尖红透了。 “你说呢?” 卓云筠抬起头,瞪他:“我问你呢!” 纪黎宴笑了:“真的。” 卓云筠抿着嘴唇,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但压不住。 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那个小模特,”卓云筠突然开口,“你真的跟她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她叫什么名字?” “没记住。” “长什么样?” 纪黎宴想了想:“忘了。” 卓云筠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纪黎宴,你什么时候学会哄人了?” 纪黎宴挑眉:“我没哄人,我说的是实话。” 卓云筠不信:“你就吹吧。” 纪黎宴也不争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卓云筠看着他。 看着咖啡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看着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卓云筠突然有点恍惚。 两年了,她怎么还是会被这张脸迷住? “看什么呢?”纪黎宴问。 “看你。” “看够了吗?” “没有。” 纪黎宴笑了:“那就接着看。” 卓云筠也笑了。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像两个傻子。 “对了,”卓云筠突然想起什么,“那五百万你还想要吗?” 纪黎宴挑眉:“你给我就要。” “你想得美!” “那你还问?” 卓云筠哼了一声:“我就是试试你。” “试出来什么了?”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地说:“试出来你变了。”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些话。” 卓云筠说,“以前你从来不说爱我,从来不哄我,从来不解释。”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那是因为以前你不问。” 卓云筠愣了愣。 “你要问,我就会说。”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酸。 “纪黎宴。” “嗯?” “以后...以后你要是不高兴,要跟我说。”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也要跟我说。” “别让我猜,我猜不到。” 纪黎宴点点头:“好。” “还有,”卓云筠认真地看着他,“以后再有这种事,你要第一时间解释。” “别等我拉黑你。” “拉黑了我怎么办?” 卓云筠想了想:“那就...那就想办法找我。” “找不到呢?” “那就...那就......” 卓云筠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想象真的失去他的样子。 刚才提分手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可以。 但现在,只是一想到这个可能,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来。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心里软了一下。 “筠筠。” “嗯?” “我不会走的。”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这次是笑着哭的。 “纪黎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是。” “吃的什么药?” “专治分手的药。” 卓云筠被他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你别逗我笑,我妆都花了。” “说了多少次了,花了也好看。” 卓云筠瞪他:“你审美有问题。” 纪黎宴点点头:“可能有。” 卓云筠被他气笑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没营养的话。 但谁也不想停。 咖啡凉了,也没人喝。 直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两个人才回过神来。 “不用了,”纪黎宴说,“买单。” 卓云筠抢着掏钱包:“我来。” 纪黎宴按住她的手:“我来。” 卓云筠愣了一下。 两年了,纪黎宴从来没买过单。 不是他不买,是她不让。 她觉得他的钱都是她给的,用她给的钱买单,算什么? 但现在,他按着她的手,说我来。 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 卓云筠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她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纪黎宴付了钱,站起来:“走吧。” 卓云筠跟着站起来,拿起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九月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桂花的香气。 卓云筠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纪黎宴。” “嗯?” “你陪我走走吧。” 纪黎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期待照得清清楚楚。 “好。”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 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走了一段,卓云筠突然停下来。 “纪黎宴。”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卓云筠转过身,面对着他。 “你刚才说,你爱我。” “是真的吗?” 纪黎宴看着她。 看着她在路灯下显得有点紧张的脸。 看着她抿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真的。”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那...那你爱我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爱你脾气大。” 卓云筠愣了:“啊?” “爱你工作狂。” “爱你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出差。” 卓云筠脸都黑了:“纪黎宴!” 纪黎宴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爱你半夜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爱你胃疼的时候不肯吃药,非要我哄。” “爱你失眠的时候不自己看电视,非要拉着我一起。” “爱你明明气得要死,还忍着不掉眼泪。” “爱你跟我谈分手费,谈得像在谈生意。”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你这是爱我吗?你这是损我。” 纪黎宴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爱你就是爱你,包括这些。” 卓云筠的耳朵红了。 红得发烫。 “纪黎宴。”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就那三个字。” 纪黎宴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我爱你。” 卓云筠把脸埋得更深了。 “我也爱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但纪黎宴听见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你说什么?没听清。” 卓云筠抬起头,瞪他:“没听清拉倒!” 纪黎宴看着她红透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点又羞又恼的小表情。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卓云筠愣住了。 两年了,纪黎宴从来没这样亲过她。 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把她碰坏了。 “纪黎宴......”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纪黎宴看着她,笑了笑。 “没怎么,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那你...那你以后还会不会...” “不会。” 纪黎宴打断她,“以后不会让你误会,不会让你难过,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哭的次数,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纪黎宴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 卓云筠吸了吸鼻子:“肿了也是你害的。” “好好好,我害的。”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那五百万你真的不要了?” 纪黎宴挑眉:“你还想给?” 卓云筠想了想:“不给白不给。” 纪黎宴笑了:“那你给吧。” 卓云筠瞪他:“你想得美!” “是你自己问的。” “我就是问问!”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卓云筠突然认真起来。 “纪黎宴。” “嗯?” “我不给你钱了,我的副卡给你用......” 卓云筠的话说到一半,被纪黎宴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就那么看着她,似笑非笑,眼尾微微上挑。 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鼻梁高挺得像画出来的,嘴唇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黑得发亮,深得不见底,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卓云筠张了张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副卡怎么了?”纪黎宴问。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 卓云筠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我说,我的副卡给你用,要用多少钱都行。” 纪黎宴挑眉:“你这是在养我?” “我养你怎么了?”卓云筠理直气壮,“又不是没养过。” 纪黎宴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卓云筠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恨死他这副模样了。 “笑什么笑?”她瞪他。 “笑你可爱。” 卓云筠脸红了:“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我的全家包不包含你?” 纪黎宴一边问,一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卓云筠哑住,又想躲他的手,没躲开:“别揉,我发型乱了。” “乱了也好看。” 卓云筠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三秒。 “纪黎宴,你今天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怎么调包?” “以前你不会说这些话。”卓云筠歪着头打量他。 “以前你话少,闷葫芦似的,问三句答一句。” 纪黎宴面不改色:“那是因为以前你不问。” 卓云筠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那以后我问什么你都答?” “答。” “真的?” “真的。” 卓云筠眼珠一转:“那我问你,你觉得我好看吗?” 纪黎宴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镇定的小表情,看着她眼底那点期待,看着她明明想听夸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好看。” 卓云筠嘴角翘起来,又拼命压下去:“有多好看?” 纪黎宴想了想:“比今天那杯凉掉的美式好看。” 卓云筠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打他: “纪黎宴!你拿我跟咖啡比?” 纪黎宴笑着躲:“是你问的。” “我问的是多好看,不是跟什么比!” “那怎么比?” 第164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3 是啊,怎么比? 好看就是好看,怎么比? 卓云筠被他问住了。 纪黎宴看着她傻掉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筠筠,你知道你最好看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卓云筠愣了:“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 卓云筠脸红了。 红得发烫。 “你...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纪黎宴认真地看着她。 “你刚才问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卓云筠的呼吸乱了。 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 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纪黎宴。”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就刚才那句。” 纪黎宴笑了:“你最好看的时候,就是现在。” 卓云筠抿着嘴唇,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但压不住。 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纪黎宴,你完了。” 纪黎宴挑眉:“怎么完了?” “你把我哄高兴了,以后我天天让你哄。” 纪黎宴点点头:“行。” 卓云筠愣了:“你...你不嫌烦?” “不嫌。” “真的?” “真的。”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酸。 “纪黎宴,你是不是怕我跑掉,才说这些话的?” 纪黎宴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点不安,看着她抿着的嘴唇,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筠筠,你知道吗?”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知道什么?” “你刚才提分手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想什么?” 纪黎宴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 “我在想,这个人要是真的走了,我怎么办?”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 “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觉得不用说。”纪黎宴打断她。 “你对我好,我知道。我对你怎么样,你也知道。” “但今天看到那份分手协议,我才发现,有些话不说,你真的不知道。”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哭的次数,比过去两年加起来都多。 “那...那你以后还说吗?” “说。” “每天都说?” “每天都说。” 卓云筠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边,抱着。 九月的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凉凉的,甜甜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云筠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谁啊?”纪黎宴问。 “崔秘书的。”卓云筠把手机按掉,“不管它。” 纪黎宴看着她:“真的不管?” 卓云筠犹豫了一秒。 就一秒。 纪黎宴笑了:“去接吧,万一有事呢。” 卓云筠看着他:“你让我去?” “为什么不让你去?” “我要是去了,咱们就不能一起散步了。” 纪黎宴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散步什么时候都能散。工作的事耽误了,回头你又要熬夜处理。” 卓云筠愣住了。 两年了,纪黎宴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以前她加班,他不高兴,但不说。 她出差,他更不高兴,还是不说。 她以为他不在乎。 原来他都知道。 “纪黎宴......” “快接吧,别让人等急了。”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眉头皱起来。 “我知道了,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看着纪黎宴,一脸歉意。 “得回去一趟,有个急事。” 纪黎宴点点头:“我送你。” “不用,司机来接。” 纪黎宴也不坚持,只是看着她:“那你路上小心。”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有点舍不得。 明明才刚和好,明明才说了那么多话。 但就是舍不得。 “纪黎宴。” “嗯?” “你...你明天有空吗?” 纪黎宴挑眉:“怎么?” 卓云筠抿了抿嘴唇: “我明天下午应该能忙完,咱们...咱们一起吃饭?”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心里软了一下。 “有空。” 卓云筠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明天下午我去接你。” 纪黎宴点点头:“好。” 卓云筠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喇叭声。 司机到了。 她看着纪黎宴,欲言又止。 “去吧。”纪黎宴说。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车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跑回来。 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就跑。 纪黎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里。 看着车启动,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他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了弯。 这个傻姑娘。 纪黎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房子是卓云筠买的,八千万。 江城市中心最贵的小区,二百四十平的大平层。 客厅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晚上灯火璀璨,漂亮得像一幅画。 纪黎宴换了鞋,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房子他住了快两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现在他看着窗外的夜景,突然有点明白卓云筠为什么买这套房子。 因为她想让他住在最好的地方。 因为她想把最好的给他。 纪黎宴叹了口气。 原主那个混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手机响了。 是卓云筠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纪黎宴回:【到了。】 卓云筠秒回:【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纪黎宴:【刚到。】 卓云筠:【我刚忙完,正准备回家。】 纪黎宴:【累不累?】 卓云筠:【累死了,但是看到你的消息就不累了。】 纪黎宴笑了:【这么会说话?】 卓云筠:【跟你学的。】 纪黎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卓云筠:【今天。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呢。】 纪黎宴看着这条消息,想象她发消息时那点得意的小表情。 忍不住又笑了。 【早点回去休息。】他回。 【嗯,你也是。】卓云筠回,【明天见。】 【明天见。】 纪黎宴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 洗完出来,发现手机又响了。 还是卓云筠:【睡了吗?】 纪黎宴:【刚洗完澡。】 卓云筠:【我也刚洗完。】 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她穿着浴袍的自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点疲惫。 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 纪黎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回:【很好看。】 卓云筠秒回:【真的?】 纪黎宴:【真的。】 卓云筠:【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发。】 纪黎宴笑了:【好。】 卓云筠:【你早点睡,明天见。】 纪黎宴:【明天见。】 放下手机,纪黎宴躺到床上。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以前卓云筠也经常给他发消息。 但他很少回,或者回得很敷衍。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一定很难过。 第二天下午,卓云筠准时出现在纪黎宴家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白色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脚上是五厘米的高跟鞋。 妆容比昨天淡了一点,口红换成了豆沙色。 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 纪黎宴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卓云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卓云筠心跳加速。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就这样......” 纪黎宴笑了:“你今天很漂亮。” 卓云筠的脸红了:“我哪天不漂亮?” “哪天都漂亮,今天特别漂亮。” 卓云筠抿着嘴唇,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但压不住。 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走吧,吃饭去。”她说。 纪黎宴点点头,跟着她出门。 电梯里,卓云筠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一件浅灰色休闲衬衫,下身是黑色休闲裤。 很普通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就像杂志封面。 电梯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卓云筠看得有点入神。 “看什么呢?”纪黎宴突然转过头来。 卓云筠被抓了个正着,耳朵红了:“没...没看什么。” 纪黎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揉,我刚弄好的发型。” “乱了也好看。” 卓云筠瞪他:“你就会说这一句?” 纪黎宴想了想:“还会说别的。” “说什么?” “你最好看。” 卓云筠被他逗笑了,一边笑一边打他。 电梯到了,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走出去。 门口停着卓云筠的车,一辆黑色的奔驰。 司机站在车边,看到他们出来,打开车门。 卓云筠报了餐厅名字,是江城最贵的那家法餐厅。 车上,卓云筠一直偷偷看纪黎宴。 看他的侧脸,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他偶尔转过头来看她时的眼神。 “你今天怎么了?”纪黎宴问,“一直看我。” 卓云筠抿了抿嘴唇:“我怕你不见了。” 纪黎宴愣了愣:“什么意思?” 卓云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昨天的事,我后来想了想,有点后怕。” “后怕什么?” “后怕我真的把分手协议给你签了。”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话。 卓云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纪黎宴,要是你昨天真的签了,我怎么办?” 纪黎宴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没签。” “我知道你没签,但是......” “没有但是。”纪黎宴打断她,“我不会签的。”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酸。 “你保证?” “我保证。”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把脸别向窗外。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又想哭。 纪黎宴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握紧她的手,没再说话。 餐厅在六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全景。 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城市,到了晚上,灯火通明,璀璨得像星河坠落人间。 卓云筠点了一瓶红酒,是餐厅最贵的那种。 纪黎宴看了一眼价格,二十五万八。 “你这是要喝穷自己?”他问。 卓云筠挑眉:“怎么,心疼了?” 纪黎宴点点头:“心疼。” 卓云筠愣了愣,随即笑了:“心疼什么?又不是花你的钱。” 纪黎宴看着她:“花你的钱我也心疼。” 卓云筠的笑容顿住了。 “纪黎宴......” “你赚钱不容易。” 纪黎宴说,“我知道你有多拼,知道你有多少应酬,知道你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出差。” “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卓云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她忙,知道她累,知道她不容易。 但他从来不说。 她以为他不在乎。 原来他都知道。 “纪黎宴,你......” 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纪黎宴看着她:“哪样?” “就...就这样,会说话,会哄人,会心疼人。”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因为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出门前精心化的妆,又要花了。 但她顾不上。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自己,看着他那双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 “纪黎宴,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说我重要。” 纪黎宴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你对我很重要。” “有多重要?” 纪黎宴想了想,认真地说:“比今天这瓶二十五万八的红酒重要。” 卓云筠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 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笑。 “纪黎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话的?” 纪黎宴挑眉:“你不喜欢?” 卓云筠摇摇头,又点点头。 “喜欢。” “喜欢就好。”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想移开眼睛。 红酒上来,侍应生给两人倒上。 卓云筠端起杯子,看着纪黎宴。 “敬什么?” 卓云筠想了想:“敬我们。” 纪黎宴点点头:“敬我们。” 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卓云筠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纪黎宴。 他正端着杯子,微微仰头,喝酒的动作优雅得像一幅画。 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了一下。 卓云筠看得有点入神。 “纪黎宴。”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纪黎宴挑眉:“怎么突然说这个?” 卓云筠认真地看着他:“我就是想知道,你自己知不知道。” “不知道。”纪黎宴回答得坦然。 卓云筠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不知道。” 纪黎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好看不好看的,我自己又看不见。” “那你照镜子的时候看不见?” “照镜子是看见自己长什么样,但不知道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卓云筠被他这个逻辑绕进去了,想了半天,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认真地看着他,“你特别好看。” 纪黎宴挑眉:“多好看?” 卓云筠想了想:“好看得我第一次见你,就走不动道了。” 纪黎宴笑了:“那天你在酒吧喝多了。” “没喝多!” 卓云筠急了,“我就是心情不好,喝了两杯,清醒得很。” “清醒得很还能走不动道?” 卓云筠被噎住,瞪着他: “纪黎宴!” 纪黎宴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卓云筠的心漏跳了一拍。 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轮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像是藏着无数温柔。 她最受不了他这样笑。 “你笑什么笑?”她嘟囔。 “笑你可爱。” “你又说我可爱!” “真的可爱。” 卓云筠抿着嘴唇,想生气,但气不起来。 因为她发现他每次说她可爱的时候,眼睛里的温柔多得快要溢出来。 她喜欢他这样看她。 “纪黎宴,”她开口,声音软下来,“你以后多笑笑。” 纪黎宴看着她:“你喜欢看我笑?” “喜欢。”卓云筠点头,“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又笑了笑。 卓云筠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心跳又快了几拍。 这个男人,真的是......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纪黎宴想了想:“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你眼里特别好看。” 卓云筠脸红了:“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卓云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 “纪黎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让我说不出来话。” 纪黎宴认真地看着她:“没有,我只是在说实话。” 卓云筠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逗她,才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以前你话少,我问三句你答一句。现在话多了,我说不过你了。” 纪黎宴伸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那我以后少说点。” “别!”卓云筠急了,“你多说点,我喜欢听。” 纪黎宴笑了:“好。”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昨天她还在提分手,今天他就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对她笑。 像做梦一样。 “纪黎宴。” “嗯?” “你掐我一下。” 纪黎宴愣了:“为什么?” “我想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筠筠,是真的。”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感觉到了吗?” 卓云筠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纪黎宴,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又变回去。”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不安,看着她抿着的嘴唇。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不会的。”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你保证?” “我保证。”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六十八层的落地窗前,在满城的灯火中。 侍应生远远地站着,不敢过来打扰。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云筠的手机响了。 她不想接。 但手机一直在响。 纪黎宴松开她:“接吧,快接吧。” 卓云筠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起来。 “谁啊?”纪黎宴问。 “公司的事。” 卓云筠把手机按掉。 话音刚落,正要关机时手机又响了。 卓云筠脸色沉下来,接通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知道了,你们先处理。” 挂断电话,她看向纪黎宴,嘴唇蠕动: “公司新项目出事了。” 纪黎宴会意:“需要我送吗?” “不用,司机在楼下。” 卓云筠站起来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看着纪黎宴。 看着他还蹲在原地的样子。 看着他抬起头来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在餐厅的灯光下,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卓云筠突然跑回来,蹲下来,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就跑。 纪黎宴愣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嘴唇。 这个傻姑娘。 卓云筠赶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公司的高管。 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吧。”卓云筠走到主位坐下,“什么情况?” 项目经理开口:“卓总,城西那块地,出问题了。” 卓云筠眉头皱起来:“什么问题?” “有人截胡。” “谁?” 项目经理犹豫了一下:“周家。” 卓云筠的脸色沉下来。 周家,江城另一大家族,做房地产起家,和卓家斗了二十年。 她爷爷那一辈就开始斗了,斗得两家势同水火。 “周家怎么会插手这块地?”卓云筠问,“他们不是一直在做商业地产吗?” 第165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4 “不知道,”项目经理摇头。 “但他们这次来势汹汹,出的价比我们高两成。” 卓云筠沉默了一秒。 城西那块地,她盯了半年,志在必得。 那是她独立操盘的第一个大项目。 要是丢了,不光损失几个亿,她在公司的威信也会受影响。 “两成是多少?” “八个亿。”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 八个亿,不是小数目。 但她不是拿不出来。 问题是,值不值得。 “卓总,”财务总监开口。 “我们的预算已经批了,要是再加价,董事会那边......” “我知道。”卓云筠打断他,“让我想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总裁,接手公司三年,做成了五个大项目,从没人敢小看她。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周家。 是斗了二十年的老对手。 卓云筠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飞快地转着。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纪黎宴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卓云筠看着那条消息,紧绷的表情松了松。 她回:【到了,在开会。】 纪黎宴秒回:【忙完告诉我。】 卓云筠:【好。】 放下手机,她抬起头,看向项目经理。 “约周家的人,明天见面。” 项目经理愣了:“卓总,您要跟他们谈?” “谈。”卓云筠站起来,“为什么不谈?” “周家想玩,我就陪他们玩。”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总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没人敢问。 卓云筠的手段,他们都见识过。 凌晨一点,卓云筠才忙完。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雨。 九月的雨,凉凉的,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 她站在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手机响了。 是纪黎宴:【忙完了吗?】 卓云筠回:【刚忙完,准备回家。】 纪黎宴:【累不累?】 卓云筠:【累死了。】 纪黎宴:【早点回去休息。】 卓云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她回:【你还没睡?】 纪黎宴:【在等你。】 卓云筠愣了一下:【等我?】 纪黎宴:【嗯,怕你忙完没人说话。】 卓云筠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以前她加班到凌晨,从来没人在等她。 她回到家,一个人,开灯,洗澡,睡觉。 第二天起来,继续上班。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人生。 但现在,有人在等她。 “卓总,”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车来了。” 卓云筠回过神来,上了车。 车上,她给纪黎宴发消息:【我上车了,马上到家。】 纪黎宴:【好,路上小心。】 卓云筠:【你早点睡,别等我。】 纪黎宴:【睡不着。】 卓云筠:【为什么睡不着?】 纪黎宴:【在想你。】 卓云筠看着这三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纪黎宴:【今天。】 卓云筠:【今天?】 纪黎宴:【嗯,今天发现,有些话不说,你可能不知道。】 卓云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司机说: “开快点。” 司机愣了愣:“卓总,下雨天,开快不安全……” “那就开最安全的最快速度。” 司机不知道这位年轻的总裁为什么突然着急,但还是应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小区门口。 卓云筠下了车,跑进电梯。 按下楼层,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她的心跳也跟着跳。 门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纪黎宴站在门口。 穿着家居服,头发微微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看到她,他笑了笑:“回来了?”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门口等她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点温柔。 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你怎么站在这里?”她问,声音有点哑。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到?” “你刚才说马上到家,我算着时间。” 卓云筠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昨天还在跟她签分手协议。 今天就在门口等她回家。 “纪黎宴,”她开口,“你是不是傻?” 纪黎宴挑眉:“怎么?” “外面冷,你站在门口等什么?” “等你回来,开门就能看见我。” 卓云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纪黎宴慌了:“怎么又哭了?” 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被她一把打开。 “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对我太好!” 纪黎宴愣了愣,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傻姑娘,对你好还不好?”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好,但是我会贪心的。” “贪心什么?” “贪心你一直对我这么好。” 纪黎宴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那就一直对你好。” 卓云筠的耳朵红了。 红得发烫。 “纪黎宴。”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说一直对我好。” 纪黎宴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一直对你好。” 卓云筠把脸埋得更深了。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云筠才想起来掏钥匙开门。 进了门,她换了鞋,看着纪黎宴。 “你今晚...还回去吗?” 纪黎宴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你想让我回去吗?” 卓云筠摇头。 摇得像拨浪鼓。 纪黎宴笑了:“那我就不回去。” 卓云筠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那你睡哪儿?” 纪黎宴看了看沙发:“睡沙发。” 卓云筠愣了愣:“你睡沙发?” “不然呢?” 卓云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忍不住笑了。 “筠筠,你脸红了。” 卓云筠摸了摸脸,烫的。 “我...我去洗澡!” 说完就跑。 纪黎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口。 嘴角弯了弯。 这个傻姑娘。 二十分钟后,卓云筠洗完澡出来。 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点沐浴后的红晕。 纪黎宴坐在沙发上,看到她出来,愣了一下。 卓云筠被他看得不自在: “怎么了?”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卓云筠心跳加速。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就这样......” 纪黎宴笑了:“你今天晚上特别好看。” 卓云筠脸红了:“我哪天不好看?” “哪天都好看,今天晚上特别好看。” 卓云筠抿着嘴唇,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但压不住。 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你...你去洗澡吧,”她说,“浴室有新的毛巾。” 纪黎宴点点头,站起来,往浴室走。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低头看着她。 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 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筠筠,”他开口,声音低低的,“等我出来。” 卓云筠的呼吸停了一秒。 然后看着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她站在客厅里,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 这个男人,真的是...... 纪黎宴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卓云筠正坐在沙发上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地响,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发丝在灯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纪黎宴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吹头发的动作,看着她偶尔转过头来看他一眼时的那点小表情。 卓云筠发现他在看自己,关了吹风机。 “看什么呢?” “看你。” 卓云筠脸红了:“有什么好看的?” 纪黎宴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吹风机。 “我帮你吹。” 卓云筠愣了愣:“你会吗?” “试试。” 纪黎宴打开吹风机,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帮她吹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 怕弄疼她。 卓云筠坐在那里,感受着他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头发,感受着吹风机暖暖的风。 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太幸福了。 幸福得有点不真实。 “纪黎宴。” “嗯?” “你以前帮别人吹过头发吗?” 纪黎宴的手顿了顿:“没有。” “那你怎么会?” “看着你平时怎么吹的,学的。”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纪黎宴看到,慌了:“怎么又哭了?我弄疼你了?” 卓云筠摇头,一边哭一边笑:“没有,你弄得很舒服。” “那怎么哭了?” “因为太舒服了。” 纪黎宴愣了愣,笑了。 他关了吹风机,把她的头发理顺,然后从后面抱住她。 “傻姑娘。” 卓云筠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爱我。”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你话少,不爱说,我以为你只是觉得我人傻钱多,才跟我在一起的。” “筠筠......” “你听我说完。”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昨天提分手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很潇洒。” “给你五百万,让你走,然后我继续过我的人生。” “但是昨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你不在,我一个人躺在那个大床上,突然就哭了。” “哭了好久。”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潇洒不起来。” 纪黎宴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对不起。” 卓云筠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想太多。” “但今天你跟我说那些话,我突然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其实一直在,只是我没看见。”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筠筠,我以前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我对你的心,从来没变过。” 卓云筠转过身,面对着他。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纪黎宴。”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这样跟我说话,好不好?”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期待,看着她红红的眼眶。 “好。” 卓云筠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这次没擦,就那么看着他。 纪黎宴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然后低下头,吻住她。 轻轻的,软软的,像怕把她碰坏了。 卓云筠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纪黎宴。” “嗯?” “你今晚别睡沙发了。” 纪黎宴挑眉:“那我睡哪儿?”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呢?” 纪黎宴看着她红透的脸,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点又羞又恼的小表情。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好。” 第二天早上,卓云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窝在纪黎宴怀里。 他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卓云筠看着他,看得入了神。 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更好看。 眉眼舒展,嘴唇微微抿着,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 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 摸到他的鼻梁,高挺笔直。 再往下,是他的嘴唇。 指尖刚碰到,他就醒了。 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迷蒙,但黑得发亮,像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早。”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晨起的沙哑。 卓云筠心跳漏了一拍:“早。” “看什么呢?” “看你。” “看够了吗?” “没有。” 纪黎宴笑了,伸手把她捞进怀里:“那就接着看。”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 “纪黎宴。” “嗯?” “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 “那陪我一天?”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她: “陪你干什么?” 卓云筠想了想:“陪我上班。” 纪黎宴笑了:“好。” 两个人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起来。 卓云筠去洗漱,纪黎宴去做早餐。 等卓云筠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 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杯热牛奶。 “你做的?”卓云筠愣了。 “不然呢?” 卓云筠看着那些卖相不错的食物,有点不敢相信。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纪黎宴想了想:“以前看你做,学的。” 卓云筠愣住了。 她确实做过饭,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心血来潮,想给他做顿饭。 结果做出来的东西,她自己都吃不下去。 但纪黎宴全吃完了,还说好吃。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客气。 原来他都记得。 “纪黎宴,”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 纪黎宴看着她:“记得什么?” “记得我做的饭?” 纪黎宴点点头:“记得。” “好吃吗?” 纪黎宴想了想:“实话还是假话?” 卓云筠瞪他:“当然是实话!” “实话是,不太好吃。” 卓云筠愣了愣,噗嗤一声笑了。 “那你当时还说好吃?” “因为是你做的。”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这个男人,真的是…… “吃饭吧,”纪黎宴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卓云筠点点头,坐下来,开始吃。 煎蛋火候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 培根煎得微焦,不腻。 面包烤得脆脆的,抹上黄油,香得不行。 “好吃吗?”纪黎宴问。 卓云筠点头:“好吃。” “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纪黎宴笑了:“那就多吃点。” 卓云筠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什么。 “纪黎宴。” “嗯?” “你说你以前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但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纪黎宴看着她:“什么话?” “就...就那些。” 纪黎宴想了想:“不是想出来的。” “那是什么?” “是心里话。” 卓云筠愣住了。 “以前不说,是因为觉得不用说。”纪黎宴看着她。 “现在说,是因为怕来不及。” 卓云筠的筷子顿了顿。 “怕什么来不及?” “怕来不及让你知道。”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是变了。 是他一直在,只是她没看见。 “纪黎宴,”她开口,“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来不及。” 纪黎宴点点头:“好。” “我天天都在,你随时可以说。” 纪黎宴笑了:“好。” 两个人吃完早餐,卓云筠的司机正好到了。 他等在楼下。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车身在晨光里泛着低调的光。 纪黎宴跟着她上车,坐在她旁边。 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木质内饰,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卓云筠上车就开始看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看她的侧脸,看她翻文件的动作,看她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时那点不自觉的笑。 “看什么呢?”卓云筠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好看。” 卓云筠嘴角翘起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像给一幅画打了柔光。 剑眉入鬓,眼尾微挑,鼻梁高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薄唇抿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黑得发亮,深得见不到底,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卓云筠的呼吸乱了一拍。 “纪黎宴,”她开口,“你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纪黎宴挑眉:“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明明在夸我,但看起来像是我在求你夸我的表情。” 纪黎宴笑了:“有吗?” “有。”卓云筠认真点头,“你那张脸,配上那种表情,杀伤力太大了。”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认真劲儿,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别揉,我刚弄好的。” “乱了也好看。” 卓云筠瞪他,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车停在卓氏集团楼下,六十八层的大厦,江城市中心的地标。 卓云筠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 “卓总,”他迎上来,“周家的人到了。” 卓云筠点点头,回头看了纪黎宴一眼。 “你跟我一起上去?” 纪黎宴挑眉:“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卓云筠伸手,拉住他的手,“走。” 纪黎宴跟着她走进大厦,穿过大堂,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卓云筠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带人来公司。” 纪黎宴看着她:“第一次?” “第一次。”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筠筠。” “嗯?”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电梯到了六十八层,门打开。 外面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区,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全景。 几个穿着职业装的人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出来,都愣了愣。 目光落在卓云筠和纪黎宴牵在一起的手上。 然后又落在纪黎宴脸上。 然后就移不开了。 纪黎宴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简单的白t恤加休闲衬衫。 但在这些人眼里,简直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气质懒散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矜贵。 尤其那双眼睛,淡淡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咳。”卓云筠清了清嗓子。 那几个人才回过神来,赶紧慌忙地移开目光。 “卓总,周家的人在三号会议室。” 卓云筠点点头,拉着纪黎宴往会议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纪黎宴点头:“好。” “我很快出来。” “不急。” 第166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5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 纪黎宴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弯了弯。 接待区那几个员工看得目瞪口呆。 等卓云筠进去,他们才敢“小声”议论。 “那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卓总男朋友?” “卓总有男朋友了?” “你没看见刚才卓总亲他?” “我的天,那张脸,我要是有那样的男朋友,我也天天亲。” “别说了别说了,卓总听到了。” 纪黎宴靠在墙上,听着那些小声的议论,忍不住笑了笑。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江城很大,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原主在这里住了两年,却从来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因为他眼里只有卓云筠给的那些东西。 房子,车子,钱。 但现在纪黎宴看着窗外,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卓云筠在里面谈的事,好像很麻烦。 周家。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找到了关于周家的信息。 江城另一大家族,做房地产起家,和卓家斗了二十年。 现在的当家人叫周衍,三十出头,据说手段狠辣,行事果断。 是个难缠的对手。 纪黎宴正想着,电梯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三十岁左右,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五官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冷意。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看就是助理之类。 男人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接待区,然后落在纪黎宴身上。 停了一秒。 两秒。 然后他走过来。 “你是纪黎宴?” 纪黎宴看着他,点点头:“你是?” 男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周衍。” 纪黎宴挑眉。 说曹操曹操到。 “久仰。”他说。 周衍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又慢慢往上。 最后落回他眼睛上。 “确实长得好,”周衍说。 “难怪卓云筠那么高傲的人,会在你身上栽跟头。” 纪黎宴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衍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 “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纪黎宴摇头:“不知道。” “我来抢她项目的。” 周衍说得很直接。 “城西那块地,她盯了半年,志在必得。但我就是要抢。”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周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眉头皱了皱。 “你不问问为什么?” 纪黎宴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她会不会为了这个项目,来求我。” 纪黎宴挑眉:“求你?” “对。”周衍点头,“求我。” 他盯着纪黎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看看,卓云筠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会不会为了八个亿,低下头。”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周衍愣了愣:“你笑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 “周先生,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周衍皱眉:“什么事?” “筠筠确实在乎这个项目,”纪黎宴说,“但她可不会输。” 周衍的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电梯门又开了。 卓云筠走出来。 她看到周衍,眉头皱了皱,然后走到纪黎宴身边。 “怎么了?”她问。 纪黎宴摇摇头:“没事,周先生在跟我聊天。” 卓云筠看向周衍,目光冷下来。 “周衍,你来早了。会议定的是十点。” 周衍看着她,又看看纪黎宴,嘴角扯了扯。 “卓云筠,你眼光不错。” 卓云筠挑眉:“什么意思?” “你这位男朋友,”周衍说,“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说完,他带着两个助理往会议室走去。 卓云筠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纪黎宴看着她:“他说他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项目去求他。”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冷笑一声。 “他做梦。” 纪黎宴笑了:“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卓云筠看着他,眼神软下来。 “你刚才怎么说的?” 纪黎宴想了想:“我说,你不会输。” 卓云筠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和他刚才一模一样。 “纪黎宴,”她说,“你怎么这么懂我?” 纪黎宴挑眉:“有吗?” “有。”卓云筠点头,“特别有。”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 “走,陪我进去。” 纪黎宴愣了:“我进去?” “对。”卓云筠点头,“你不是想看我让他输吗?” 纪黎宴看着她眼底那点火光,忍不住笑了。 “好。” 三号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全景。 周衍坐在长桌一侧,两个助理站在他身后。 卓云筠推门进去,纪黎宴跟在她身边。 周衍看到纪黎宴,眉头挑了挑。 “卓总,这是你们公司的机密会议,带外人进来合适吗?” 卓云筠拉着纪黎宴坐下,看着周衍。 “他不是外人。” 周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然后笑了。 “行,不是外人就不是外人。”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卓云筠面前。 “卓总,城西那块地,我出价比你们高两成。你要是想抢回去,就得加价。” 卓云筠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放下。 “周衍,你知道我为什么盯这块地吗?” 周衍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块地旁边,是你们周家的商业中心。” 卓云筠往椅背里靠了靠,然后抱着手臂,看着他。 “我拿下这块地,就能堵住你们周家往西发展的路。” 周衍的笑容顿了顿。 “你们周家这些年,一直在往西扩张。城西那块地,是你们扩张的关键。” 卓云筠继续说,“我拿下它,你们往西的路就断了。” 周衍看着她,没说话。 “所以你才会这么急着来抢。”卓云筠说,“因为你比我更想要这块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衍突然笑了。 “卓云筠,你确实聪明,但你再聪明,也得面对现实。” “我出价比你高两成,你要是想抢,就得加价。加多少?” 他站起来看着她。 “加一成?那就是四个亿。加两成?那就是八个亿。” “你加得起吗?” 卓云筠没说话。 周衍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卓云筠,你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我知道。” “你父亲上个月住院,我也知道。” 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 “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一个公司,不容易。” 卓云筠的脸色沉下来。 “周衍,你调查我?” “知己知彼嘛。”周衍笑得很坦然。 “我知道你现在缺钱,知道你这个项目要是丢了,公司在董事会面前不好交代。” 他俯下身,凑近她。 “卓云筠,你要是求我,我可以考虑让让你。” 卓云筠的手握紧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是纪黎宴。 卓云筠转过头,看着他。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深得见不到底。 但他的眼神很温柔。 温柔得像在说:别怕,我在。 卓云筠的心突然就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周衍。 “周衍,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能撑着这么大一个公司吗?” 周衍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卓云筠站起来,和他平视。 “城西这块地,我不要了。” 周衍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 卓云筠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出价比我高两成,我认输。这块地,给你。” 周衍盯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卓云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卓云筠点头,“这块地给你,但你得多掏八个亿。” 她笑了笑,“八个亿,你们周家现金流也紧张吧?” 周衍的脸色变了。 卓云筠继续说: “你拿下这块地,往西的路是通了,但资金链也绷紧了。” “到时候,你们周家其他项目怎么办?” 周衍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卓云筠,你......” “我怎么?”卓云筠挑眉,“我认输还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衍突然笑了,笑得阴恻恻的。 “卓云筠,我小看你了。” 卓云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衍转过头,看向纪黎宴。 “你这位女朋友,厉害得很。” 纪黎宴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我知道。” 周衍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收回目光。 “卓云筠,今天算你赢。”他说,“但这块地,我还是要定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助理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是吧?” 纪黎宴点点头。 周衍笑了笑:“有机会一起喝茶。” 门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卓云筠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呼......” 纪黎宴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累不累?” 卓云筠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紧张。” 她转过头,看着他,“刚才谢谢你。” 纪黎宴挑眉:“谢我什么?” “谢你握着我的手。”卓云筠说,“你握着我的手,我就不紧张了。” 纪黎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姑娘。” 卓云筠躲了躲,没躲开,只能瞪他,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想移开眼睛。 “咳。” 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转过头,发现项目经理站在门口,一脸尴尬。 “卓总,那个...会议还要继续吗?” 卓云筠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继续,让大家去大会议室,十分钟后开会。” 项目经理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卓云筠叫住他。 项目经理回过头:“卓总还有什么吩咐?” 卓云筠看了看纪黎宴,又看向项目经理。 “去给纪先生倒杯咖啡,拿点点心。他在这儿等着。” 项目经理愣了愣,目光在纪黎宴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赶紧点头:“好的卓总,我马上安排。” 说完就跑了。 纪黎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你吓着他了。” 卓云筠挑眉:“我吓他干什么?” “不是说你,”纪黎宴摇头,“是我。” 卓云筠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也笑了。 “你那张脸,确实能吓着人。” 纪黎宴看着她:“那你被吓着过吗?” 卓云筠想了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被吓着了。” “吓成什么样?” “吓到走不动道。” 纪黎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卓云筠看着那个笑,心跳又快了几拍。 “纪黎宴,你别笑了。” “为什么?” “因为太好看了,我看得移不开眼。”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认真的小表情,笑得更深了。 “那就别移开。”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纪黎宴找了个话题: “刚才看你跟周衍谈判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卓云筠好奇地看着他:“什么事?” “想明白你为什么能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一个公司。” 卓云筠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厉害。”纪黎宴认真地看着她。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厉害,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厉害。” “你明明可以跟他硬拼,但你选择了退一步。” “但退的这一步,反而让他难受。”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 “我以前没发现,”纪黎宴继续说,“现在发现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女朋友,是个很厉害的人。” “纪黎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然后她站起来,绕到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跑。 “我去开会了,你在这儿等我!” 纪黎宴坐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嘴唇。 嘴角弯了弯。 这个傻姑娘。 十分钟后,项目经理端着咖啡和点心来。 看到纪黎宴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他恭敬地把东西放下。 “纪先生,您的咖啡。这是点心,都是卓总平时爱吃的,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纪黎宴点点头:“谢谢。” 项目经理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还有事?”纪黎宴问。 项目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事没事,您慢用。” 说完就要走。 “等等。”纪黎宴叫住他。 项目经理回过头:“纪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纪黎宴看着他:“你想问什么?” 项目经理愣住了。 “我...我没想问什么......” 纪黎宴笑了笑:“想问就问吧。” 项目经理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 “纪先生,您和卓总...在一起多久了?” 纪黎宴想了想:“两年。” 项目经理眼睛瞪大了一点:“两年?那您怎么从来没来过公司?” 纪黎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以前不想来。” “那现在怎么想来了?” 纪黎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因为现在想来了。” 项目经理被他这句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他看着纪黎宴那张脸,又实在忍不住想问。 “纪先生,您和卓总,是怎么认识的?” 纪黎宴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酒吧。” “酒吧?” 项目经理愣了,“卓总去酒吧?” “嗯,谈生意,喝多了。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 项目经理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卓总喝多了,从酒吧出来,门口站着这样一个男人。 然后卓总就走不动道了。 确实,换谁也走不动道。 “那...那您当时在酒吧门口干什么?” 纪黎宴挑眉:“你查户口?” 项目经理吓了一跳:“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 纪黎宴笑了,放下咖啡杯。 “逗你的。当时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个朋友。” 项目经理点点头,不敢再问了。 但他看着纪黎宴,还是忍不住感叹。 这张脸,真的是...... “还有事吗?”纪黎宴问。 项目经理回过神来:“没了没了,您慢用,我先去忙了。” 说完赶紧跑。 纪黎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 卓云筠的会开了两个小时。 纪黎宴就坐在会议室里,喝咖啡,吃点心,看窗外的风景。 偶尔有员工经过,偷偷往里看。 看一眼,就移不开眼。 再看一眼,还是移不开眼。 然后赶紧跑开,生怕被发现。 纪黎宴知道他们在看,但不在意。 脸,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习惯了。 两个小时后,卓云筠推门进来。 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开完了?”纪黎宴问。 卓云筠点头:“开完了。” “顺利吗?” 卓云筠走到他身边,坐下。 “顺利。”她说,“我把周衍的事跟大家说了,大家都觉得我做得对。” 纪黎宴看着她:“那你觉得呢?” 卓云筠想了想:“我也觉得对。” “那就好。”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深吸一口气。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后怕。”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后怕什么?” “后怕刚才要是没处理好,会怎么样。” 纪黎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是处理好了吗?” “是啊,”卓云筠点头,“但是万一呢?”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筠筠,你听我说。”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做得很好。”纪黎宴认真地看着她。 “周衍想逼你,你没上当。你反将了他一军,让他难受。” “这就够了。”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纪黎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纪黎宴笑了:“因为我在看着你。” 卓云筠愣了愣。 “我看着你怎么跟他说话,看着你怎么反击,看着你怎么赢。”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我女朋友,真的很厉害。”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哭的次数,快赶上过去一个月了。 但她不在乎。 她就在他怀里,让他抱着,让他哄着。 “纪黎宴。” “嗯?” “你以后都这样看着我,好不好?” 纪黎宴笑了:“好。” “我开会的时候,你在外面等着。” “好。” “我累的时候,你抱着我。” “好。” “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纪黎宴看着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卓云筠抿着嘴唇,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但压不住。 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纪黎宴,你完了。” 纪黎宴挑眉:“怎么完了?” “你把我宠坏了,以后我天天让你哄。” 纪黎宴点点头:“行。” 卓云筠愣了:“你...你不嫌烦?” “不嫌。” “真的?” “真的。”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刚才项目经理来过了?” 纪黎宴点头:“来过。” “他跟你说什么了?” 纪黎宴想了想:“问我们怎么认识的。”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就问你这个?” “还问我们在酒吧门口的事。” 卓云筠脸红了:“你跟他说了?” “说了。” “你...你怎么说的?”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紧张的小表情,忍不住逗她。 “我说,你喝多了,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就走不动道了。” 卓云筠脸更红了:“纪黎宴!” “怎么,不对吗?” “对是对,但是...但是你怎么能跟别人说!” 纪黎宴笑了:“他问的。” “他问你就说?” “嗯,问就说。” 卓云筠瞪着他,想生气,又气不起来。 因为她发现他眼睛里全是笑意。 那种温柔的笑意。 “纪黎宴,你就是故意的。” 纪黎宴挑眉:“什么故意的?” “故意逗我。” 纪黎宴笑了:“被你发现了。” 卓云筠哼了一声,把脸埋回他肩上。 “不理你了。” 纪黎宴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不理我。” 过了一会儿,卓云筠闷闷的声音传来。 “纪黎宴。” “嗯?” 第167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6 “你以后别跟别人说这个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太丢人了。” 纪黎宴笑了:“哪里丢人?” “我堂堂卓氏集团总裁,第一次见你,就走不动道了。传出去多丢人。” 纪黎宴想了想:“那就不说。”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又有点想哭。 “纪黎宴,你怎么这么好?” 纪黎宴挑眉:“好吗?” “好。”卓云筠点头,“特别好。” 纪黎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就一直好。”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周衍刚才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他说,有机会一起喝茶。” 卓云筠眉头皱起来:“他约你喝茶?” “嗯。” “你答应了?” 纪黎宴摇头:“没答应。” 卓云筠看着他,眼神复杂起来。 “纪黎宴,你离他远点。”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人。” 卓云筠认真地说,“他手段多,心机深。你跟他接触,容易吃亏。”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担心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 “筠筠,你担心我?” 卓云筠瞪他:“废话!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纪黎宴笑了,把她拉进怀里。 “放心吧,我不会吃亏的。”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怎么知道?” 纪黎宴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因为我有你。” 卓云筠的耳朵红了。 红得发烫。 “纪黎宴......”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说你有我。” 纪黎宴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我有你。” 卓云筠把脸埋得更深了。 两个人又在会议室腻歪了一会儿,直到项目经理第三次过来敲门。 “卓总,下午的行程......” 卓云筠这才从纪黎宴怀里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恢复了那副冷艳总裁的模样。 “知道了,马上。” 项目经理看了看卓云筠红透的耳朵,又看了看纪黎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赶紧低头退出去。 卓云筠站起来,看着纪黎宴。 “下午我还有几个会,你...你在这儿等我?” 纪黎宴挑眉:“你想让我等吗?” 卓云筠点头:“想。” “那我就等。” 卓云筠笑了,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等我回来。” 说完就跑了。 下午的会开得比上午还长。 纪黎宴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站起来到处走走。 脑子里面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周衍说的那些话。 “我想看看,她会不会为了这个项目,来求我。” 那个人,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敌意。 更像是...... 纪黎宴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女人走过来。 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套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干练。 “纪先生?”她开口。 纪黎宴点点头:“你是?” “我是卓总的秘书,姓崔。” 女人说,“卓总让我来看看您,怕您无聊。” 纪黎宴笑了:“还好。” 崔秘书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公事公办地说: “卓总说,会议大概还有一个小时结束。您要是无聊,可以去她的办公室休息。” 纪黎宴想了想:“好。” 崔秘书带他去了卓云筠的办公室。 很大,落地窗,视野开阔。 办公桌上放着几份文件,电脑开着,旁边是一个相框。 纪黎宴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一眼。 是卓云筠和他的合照。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那是两年前刚在一起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卓云筠笑得眼睛弯起来,原主却面无表情。 “纪先生,”崔秘书站在门口,“您要喝点什么吗?” 纪黎宴摇摇头:“不用,谢谢。” 崔秘书点点头,退出去,带上门。 纪黎宴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 书架上是各种经济类的书,有些翻得很旧了。 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是一个小冰箱,里面全是矿泉水。 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是卓云筠的。 纪黎宴拿起那件外套。 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咖啡香。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门被推开,卓云筠走进来。 看到纪黎宴站在窗边,她愣了愣。 “等很久了?” 纪黎宴回过头,看着她:“还好。” 卓云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 “累不累?” 纪黎宴摇摇头:“不累。你呢?” “累。”卓云筠靠在他肩上,“开会比打仗还累。” 纪黎宴伸手,揽住她的腰。 “那就别开了。” 卓云筠笑了:“不开会怎么赚钱?” “我养你。” 卓云筠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 “你养我?” “嗯。” “你拿什么养?” 纪黎宴想了想:“拿脸养。”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噗哧一声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纪黎宴,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纪黎宴挑眉:“这不是开玩笑。” “那是什么?” “是实话。” 纪黎宴认真地看着她,“我这张脸,应该能卖不少钱。”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酸。 “纪黎宴。” “嗯?”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别说话,就让我这样抱着你。”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落地窗前,在满城的夕阳里。 过了好一会儿,卓云筠才抬起头。 “纪黎宴,你今天陪了我一天了。” 纪黎宴看着她:“所以?” “所以晚上我请你吃饭。” 纪黎宴挑眉:“又是法餐?” 卓云筠摇头:“不吃法餐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 纪黎宴笑了:“好。”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车在门口等着,还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卓云筠报了地址,司机愣了一下。 “卓总,您确定?” 卓云筠点头:“确定。” 司机不再说话,发动了车子。 纪黎宴好奇地看着她:“去哪儿?” 卓云筠神秘地笑了笑:“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半个小时,越开越偏。 最后停在一个小巷子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昏黄。 纪黎宴看着窗外,有点意外。 “这是......” “下车吧。”卓云筠拉着他下车。 两个人走进巷子,走了大概五分钟,停在一个小门脸前。 门脸很小,招牌也旧了,上面写着三个字:老张面馆。 纪黎宴看着那个招牌,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没跟卓云筠在一起,一个人住在附近,穷得叮当响。 这家面馆便宜,量大,老板人也和气。 他隔三岔五就来吃一碗。 后来跟卓云筠在一起了,就再也没来过。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纪黎宴问。 卓云筠看着他,笑了笑。 “你以前跟我提过。” 纪黎宴愣了:“我提过?” “嗯。”卓云筠点头,“有一次你喝多了,说你想吃老张面馆的面。”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次。 但他没想到卓云筠会记得。 “走吧。”卓云筠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油腻腻的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 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看到纪黎宴,他愣住了。 “小纪?” 纪黎宴笑了笑:“张叔,好久不见。” 老张看着他,又看看他身边的卓云筠,眼睛瞪得老大。 “这位是......” “我女朋友。”纪黎宴说,“卓云筠。” 老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卓云筠穿的是香奈儿套装,手腕上是百达翡丽,和这个小面馆格格不入。 但她笑得很自然。 “张叔,我听纪黎宴说过您做的面,特别想吃。” 老张回过神来,赶紧招呼他们坐下。 “坐坐坐,我这就给你们做。” 两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子是木头的,有些年头了,桌面被擦得发亮。 卓云筠看着四周,眼睛亮亮的。 “纪黎宴,你以前坐哪儿?” 纪黎宴点头:“嗯,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 “吃什么?” “牛肉面,加一个荷包蛋。” 卓云筠笑了:“那我跟你一样。” 不一会儿,两碗面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汤头浓郁,牛肉炖得软烂,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卓云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然后愣住了。 “好吃吗?”纪黎宴问。 卓云筠点头:“好吃。” 她又吃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 “纪黎宴,你以前天天吃这个?” 纪黎宴点头:“差不多。” 卓云筠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落在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纪黎宴慌了:“怎么又哭了?” 卓云筠摇摇头,不说话,只是埋头吃面。 纪黎宴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筠筠,都过去了。”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纪黎宴,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纪黎宴想了想:“普通日子。” “普通?”卓云筠摇头,“这不是普通,这是苦。” 纪黎宴笑了:“不苦。” “怎么不苦?” “因为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甜。”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 “后来遇见你,才知道什么是甜。” 卓云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她这次是笑着哭的。 纪黎宴也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快吃吧,面凉了。” 卓云筠点点头,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什么。 “纪黎宴,你那时候,一天赚多少钱?” 纪黎宴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不一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最多的时候多少?” “一千多吧。” 卓云筠愣了:“一千多?做什么?” “帮人拍照。”纪黎宴说,“我长得好,有人找我当模特。” 卓云筠看着他,眼神复杂起来。 “那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之后,就不做了?” 纪黎宴想了想:“因为你给得太多了。”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 “纪黎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有钱。” 卓云筠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她认真起来。 “纪黎宴,你要是想继续做,我可以支持你。” 纪黎宴挑眉:“做模特?” “嗯。”卓云筠点头,“你长成这样,不做模特可惜了。” 纪黎宴想了想:“不做。” “为什么?” “因为太累了。” 卓云筠愣了:“拍照还累?” “累。”纪黎宴认真地说。 “要摆姿势,要笑,要配合摄影师。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 “那就不做。” 纪黎宴笑了:“嗯,不做。” 两个人吃完面,已经快九点了。 老张不收钱,说是请小纪和女朋友的。 卓云筠坚持要给,最后老张拗不过,只收了面钱。 走出面馆,巷子里很安静。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卓云筠牵着纪黎宴的手,慢慢走着。 “纪黎宴。”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纪黎宴看着她:“是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记得。” 卓云筠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两个人走出巷子,车还在原地等着。 上了车,卓云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累了?”纪黎宴问。 “嗯。”卓云筠点头,“但是很开心。” 纪黎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卓云筠摇摇头:“不睡,我要跟你说话。” “说什么?” 卓云筠想了想:“说你。” 纪黎宴挑眉:“说我什么?” “说你好看。” 纪黎宴笑了:“这个我知道。”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知道在你眼里我好看。”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纪黎宴,你脸皮怎么变厚了?” 纪黎宴认真地说:“不是脸皮厚,是实话。”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张脸,是真的好看。” 纪黎宴由着她捏,也不躲。 “你捏够了没?” “没有。” “那就接着捏。” 卓云筠笑了,又捏了两下,才放开。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想捏你的脸。” 纪黎宴挑眉:“那你捏了吗?” “没有。”卓云筠摇头,“那时候不熟,不敢。” “现在熟了?” “熟了。” 纪黎宴笑了:“那以后随便捏。” 卓云筠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卓云筠立刻伸手,又捏了两下。 捏完,她满意地点点头。 “手感真好。”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满足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进了电梯,卓云筠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 “纪黎宴,今晚别走了。” 纪黎宴挑眉:“又睡沙发?” 卓云筠脸红了:“不是沙发。” 纪黎宴看着她红透的脸,笑了。 “好。” 进了门,卓云筠去洗澡,纪黎宴坐在沙发上等她。 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纪先生,我是周衍。有空一起喝茶?】 纪黎宴看着那条消息,眉头挑了挑。 他回:【没空。】 周衍秒回:【这么不给面子?】 纪黎宴没回。 过了一会儿,周衍又发了一条:【你很有意思,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纪黎宴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周衍这个人,不简单。 但他不想让卓云筠担心。 浴室门开了,卓云筠走出来。 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点沐浴后的红晕。 看到纪黎宴闭着眼睛,她愣了愣。 “睡着了?” 纪黎宴睁开眼睛,看着她。 “没有,在想事情。” 卓云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纪黎宴看着她,想了想,决定不说。 “想你。” 卓云筠脸红了:“想我什么?” “想你怎么卸了妆也这么好看。”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纪黎宴,你今天是不是吃了糖?”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说话太甜了。” 纪黎宴认真地说:“没吃糖,说的是实话。”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爱我。”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但现在我知道了。”卓云筠说,“你不是不爱,是不会说。” 纪黎宴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说。” 卓云筠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客厅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卓云筠抬起头。 “纪黎宴,明天我休息,我们去哪儿玩?” 纪黎宴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卓云筠眼睛转了转:“我想去爬山。” “为什么?”纪黎宴没想到这个答案。 “因为我想要你拉着我上山,扶着我下山。” 卓云筠说得理直气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忐忑。 纪黎宴看着她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忍不住笑了。 “爬山?你确定?” 卓云筠点头:“确定啊,怎么了?” “你平时连楼梯都懒得爬,今天要爬山?” 卓云筠脸红了:“谁说的?我那是...那是保存体力。” 纪黎宴挑眉:“保存体力干什么?” “干正事。” “什么正事?” 卓云筠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样子,笑得眼睛弯起来。 “行,明天爬山。” 卓云筠松了口气,但看着他那笑,又觉得他在笑话自己。 “你笑什么笑?” “没笑。” 卓云筠哼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传来。 “纪黎宴,你明天要早起。” “多早?” “六点。” 纪黎宴愣了愣:“这么早?” “爬山要趁早,不然太阳出来热。” 纪黎宴想了想,点头:“好。”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嫌早?” “不嫌。” “真的?” “真的。”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又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那...那早点睡?” 纪黎宴点头:“好。” 两个人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卓云筠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纪黎宴。” “嗯?” “你今晚......” 她的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纪黎宴看着她红透的耳朵,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今晚睡沙发。” 卓云筠愣了:“为什么?” 纪黎宴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想等到你准备好的时候。”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 “去睡吧。”纪黎宴说,“明天还要早起。”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突然转身跑进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纪黎宴就醒了。 他洗漱完,做了早餐,才去敲卓云筠的门。 “筠筠,起床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嗯”。 但没人出来。 纪黎宴推开门,发现卓云筠还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 “筠筠,六点了。” 卓云筠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再睡五分钟......” 纪黎宴笑了:“你昨天说要爬山的。” 卓云筠眨了眨眼睛,慢慢清醒过来。 “对哦,爬山。” 她坐起来,看着纪黎宴。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微微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像给一幅画打了柔光。 第168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7 “再睡五分钟的是谁?”纪黎宴看着她,“刚才说爬山的又是谁?” 卓云筠被他这么一问,彻底清醒了。 她瞪着他:“你就不能让我赖一会儿床?” “能。”纪黎宴点头,“但太阳出来热的是你,不是我。” 卓云筠被他噎住,想了半天,找不到反驳的话。 只能哼了一声,爬起来去洗漱。 等她出来的时候,发现纪黎宴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杯热牛奶。 和昨天早上一样。 “你几点起来的?”卓云筠问。 “五点半。” 卓云筠愣了愣:“这么早?” “嗯,习惯了。”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有点心疼。 “纪黎宴,你不用起这么早给我做早餐。”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多睡会儿不好吗?” 纪黎宴笑了:“给你做早餐,比睡觉好。”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坐下来开始吃。 吃完早餐,两个人换好衣服出门。 卓云筠今天穿了一身运动装,白色t恤配黑色瑜伽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 纪黎宴看着她,愣了一下。 卓云筠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卓云筠心跳加速。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就这样......” 纪黎宴笑了:“你今天特别好看。” 卓云筠脸红了:“素颜有什么好看的?” “素颜也好看。” 卓云筠抿着嘴唇,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但压不住。 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走吧,”她说,“再不走太阳出来了。” 两个人下楼,司机已经在等了。 看到卓云筠这身打扮,司机也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职业表情,打开车门。 “卓总,去哪儿?” “西山。” 司机愣了愣:“西山?那是爬山的地方......” “我知道,就去那儿。” 司机不再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上,卓云筠靠在纪黎宴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纪黎宴。” “嗯?” “你以前爬过山吗?” 纪黎宴想了想原主的记忆: “爬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 卓云筠好奇地看着他:“小时候?你家在哪儿?”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他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福利院。”他说。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 “没事,”纪黎宴笑了笑,“都过去了。”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以后我陪你去。”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陪我去哪儿?” “去哪儿都陪。”卓云筠认真地说。 “你想爬山,我陪你。你想看海,我陪你。你想去任何地方,我都陪你。”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 “好。”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西山脚下。 山不高,但爬起来也要两个小时。 卓云筠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深吸一口气。 “走吧。”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爬个山,像上战场。” 卓云筠瞪他:“我没爬过山,紧张不行吗?” “行。”纪黎宴点头,“走吧,我拉着你。”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卓云筠的手很小,被他握在掌心,暖暖的。 两个人开始往上爬。 刚开始还好,山路平缓,卓云筠还能一边爬一边说话。 “纪黎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 “像。” “你看那只鸟,飞得好快。” “嗯。” “你看那棵树,好高啊。” “是。” 爬了二十分钟,卓云筠的话越来越少。 喘气声越来越大。 又爬了十分钟,她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纪黎宴...等等...我歇会儿......” 纪黎宴停下来,看着她。 额头上一层薄汗,脸因为运动红扑扑的,马尾辫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看着,真觉得特别好看。 “看什么呢?”卓云筠抬起头,发现他在看自己。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肯定狼狈死了。” 纪黎宴摇头:“不狼狈。” “那是什么?” “是好看。”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纪黎宴,你就会说这一句?” 纪黎宴想了想:“还会说别的。” “说什么?” “你最好看。” 卓云筠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觉得不那么累了。 “走吧,”她站起来,“继续爬。” 又爬了半个小时,到了半山腰。 有一个小平台,可以休息。 卓云筠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再也不肯动了。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爬不动了......” 纪黎宴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 卓云筠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纪黎宴,你怎么一点都不累?” 纪黎宴看着她:“我平时运动。” 卓云筠愣了:“运动?你什么时候运动的?” “早上。” “早上?你不是给我做早餐吗?” “做完早餐,运动一会儿。” 卓云筠看着他,眼神复杂起来。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卓云筠沉默了。 五点半起床,做早餐,运动,然后叫她起床。 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的? “纪黎宴,”她开口,“你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纪黎宴看着她:“因为想多做点事。” “什么事?” “让你过得好点的事。”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 “以前我没能力,”纪黎宴说,“只能靠你养。” “现在我想自己努力。”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已经很好了。”她说。 纪黎宴摇头:“还不够。” “怎么不够?” “我想让你过得更好。”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出门没化妆,所以可以随便哭。 她不在乎。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自己,看着他那双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 “纪黎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纪黎宴挑眉:“是吗?” “是。”卓云筠认真点头,“特别好。” 纪黎宴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就不努力了?” “不是不努力,”卓云筠摇头,“是不要那么拼。” “你拼我也心疼。” 纪黎宴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好。” 两个人又在平台上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 后面的路更难走,台阶又陡又窄。 卓云筠爬几步就要歇一会儿,纪黎宴就一直拉着她的手,慢慢陪着她。 “纪黎宴,你会不会嫌我慢?” “不会。” “真的?” “真的。” 卓云筠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又爬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山顶有一个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江城。 卓云筠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城市,深吸一口气。 “好漂亮。” 纪黎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欢喜照得清清楚楚。 “是好看。”他说。 卓云筠转过头,发现他在看自己,脸红了。 “你看我干什么?看风景。” “风景没你好看。”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纪黎宴,谢谢你陪我来。” 纪黎宴挑眉:“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 纪黎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傻姑娘。”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山顶上,在风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云筠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谁啊?”纪黎宴问。 “周衍。” 纪黎宴挑眉:“他打你电话干什么?” 卓云筠摇头:“不知道。” 她接通电话,语气冷淡:“什么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又听了一会儿,她挂断电话,看向纪黎宴。 “周衍出事了。” 纪黎宴愣了:“出什么事?” “他的车被人动了手脚,差点出车祸。” 卓云筠眉头紧皱,“现在人在医院,怀疑是我干的。”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他怀疑你?” “对。”卓云筠点头。 “他说昨天刚跟我谈完,今天就出事,哪有这么巧的事。” 纪黎宴看着她:“你怎么想?” 卓云筠摇头:“不是我干的。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这种事。” 纪黎宴点头:“我知道。” 卓云筠看着他:“你相信我?” “信。”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纪黎宴,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信。”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崔秘书,查一下周衍的事,看看是谁干的。” 挂断电话,她看向纪黎宴。 “咱们得下山了。” 纪黎宴点头:“好。” 下山比上山快,但卓云筠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卓云筠瞪他。 “纪黎宴,你背我下山吧。” 纪黎宴挑眉:“背你?” “嗯。”卓云筠点头,“我腿抖得厉害,走不动了。”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那点狡黠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 “好。” 他蹲下来,卓云筠趴到他背上。 他站起来,稳稳地往下走。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纪黎宴。”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真的?” “真的。” 卓云筠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背我下山。”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 卓云筠说,“我从小到大,他们告诉我的是只能依靠自己。”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以后不是了。” 卓云筠愣了愣。 “以后有我。”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落在他肩上,洇湿了一小片。 但她没出声,就那么抱着他,让他背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下了山,车已经在等了。 看到纪黎宴背着卓云筠下来,司机赶紧打开车门。 卓云筠从纪黎宴背上下来,坐进车里。 纪黎宴跟着上车,坐在她旁边。 “去医院。”卓云筠说。 司机愣了愣:“去医院?” “嗯,去看看周衍。” 车开动,往医院方向去。 车上,卓云筠靠在纪黎宴肩上,闭着眼睛。 “纪黎宴。” “嗯?” “你说,是谁要害周衍?” 纪黎宴想了想:“不知道。” “会不会是周家自己人?”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周家内部也不太平。” 卓云筠说,“周衍接手公司没几年,得罪了不少人。”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有可能。” 卓云筠睁开眼睛,看着他。 “纪黎宴,你说周衍会不会以为是我干的?” 纪黎宴看着她:“你担心这个?” “嗯。”卓云筠点头,“他要真以为是我干的,两家又要斗起来。” 纪黎宴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去解释清楚。” 卓云筠看着他:“他会信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不是你干的。”纪黎宴说,“他查出来,就知道不是你。” 卓云筠想了想,点头。 “也对。” 车到了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周家的产业。 卓云筠和纪黎宴下了车,往里走。 电梯上了十八层,是VIp病房区。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看到卓云筠,都警惕起来。 “卓总,”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拦住她,“您不能进去。” 卓云筠挑眉:“为什么?” “周总说了,任何人都不见。” “包括我?” “尤其您。” 卓云筠笑了,笑得冷冷的。 “你去告诉他,我来不是跟他吵架的。” 黑西装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 “周总请你们进去。” 卓云筠和纪黎宴走进病房。 周衍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手臂上也包着绷带。 看到卓云筠,他笑了笑,笑得阴恻恻的。 “卓总,来看我笑话?” 卓云筠走到床边,看着他。 “周衍,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告诉你,不是我干的。” 周衍挑眉:“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卓云筠做事,从来不藏着掖着。”卓云筠看着他。 “我要真想对付你,会光明正大地来。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周衍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卓云筠,你确实不是这种人。” 卓云筠松了口气。 “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卓云筠挑眉:“什么忙?” 周衍看向纪黎宴。 “让他留下,陪我聊会儿天。” 卓云筠愣了,随即脸色沉下来。 “周衍,你什么意思?” 周衍笑得很坦然:“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跟纪先生说说话。” “昨天约他喝茶,他没答应。今天正好,在医院里,他总跑不掉吧?” 卓云筠看向纪黎宴,眼神里带着担心。 纪黎宴看着她,笑了笑:“没事,你去外面等我。” 卓云筠犹豫了一下。 “去吧。”纪黎宴说,“很快。” 卓云筠看着他,又看看周衍,最后点点头,走出病房。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周衍和纪黎宴。 周衍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纪黎宴坐下,看着他。 “周先生想聊什么?” 周衍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又慢慢往上。 最后落回他眼睛上。 “纪黎宴,你到底是什么人?” 纪黎宴挑眉:“什么意思?” “我查过你。”周衍说,“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出来混社会。” “做过模特,当过服务员,后来傍上卓云筠,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纪黎宴的眼睛。 “但你给我的感觉,不像是这种人。”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衍继续说:“你昨天在会议室里,看我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也没有敌意。” “就是一个普通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他往前探了探身。 “一个吃软饭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周先生,你觉得吃软饭的人,应该是什么眼神?” 周衍被他问住了。 纪黎宴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 “卑躬屈膝?谄媚讨好?还是战战兢兢?” “周先生,你是不是对吃软饭有什么误解?” 周衍愣了愣,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纪黎宴没接话。 周衍靠回床头,看着他。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你,就觉得你不简单。” “昨天在会议室,你坐在卓云筠旁边,一句话没说,但谁也没法忽视你。” “因为你这张脸?” 纪黎宴挑眉。 “不全是。”周衍摇头,“是因为你身上有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周衍想了想,“就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纪黎宴笑了:“周先生,你这是在夸我?” 周衍也笑了:“算是吧。” 他看着纪黎宴,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纪黎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卓云筠?”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可以给你更好的。” 纪黎宴没说话。 周衍继续说: “卓云筠能给你的,我都能给。她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钱,权,地位,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他看着纪黎宴的眼睛。 “只要你娶我妹妹,她看上你了,而我想打击卓云筠也不想反对。” 纪黎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 “周先生,”他说,“你伤的是头,不是脑子。怎么说话不过脑子?” 周衍愣了愣,随即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 “卓云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你说的那些,她早就给我了。” “而且,她给的,你给不了。” 周衍挑眉:“什么?”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着周衍。 “周先生,你查过我的底,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她在一起吗?” 周衍摇头:“不知道。” “因为她值得。”纪黎宴说。 “就这?” “就这。” 纪黎宴推开门,走出去。 卓云筠站在走廊里,看到他出来,赶紧迎上来。 “没事吧?” 纪黎宴摇头:“没事。” “他跟你说什么了?” 纪黎宴一点都没有隐瞒: “他说让我娶他妹妹,我根本都不认识,没见过他妹妹。” 卓云筠愣了,随即脸色沉下来。 “周衍,你找死!” 她就要冲进去,被纪黎宴拉住。 “筠筠,别去。” 卓云筠回过头,看着他:“他挖我墙角,我不去骂他?” 纪黎宴笑了:“他没挖动。” 卓云筠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没答应。”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纪黎宴......” “走吧,”纪黎宴拉着她的手,“回家了。”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电梯口,卓云筠突然停下来。 “纪黎宴,他给你什么条件?” 纪黎宴看着她:“怎么?” “我想知道,他拿什么跟我比。” 纪黎宴笑了:“他说,钱、权、地位,我要什么给什么。” 卓云筠挑眉:“就这?” “就这。” 卓云筠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纪黎宴,你知道我会给你什么吗?” 纪黎宴摇头:“不知道。” 卓云筠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纪黎宴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特别好看。 “筠筠,这三个字,比什么都有用。” 卓云筠脸红了,拉着他的手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卓云筠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 “纪黎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纪黎宴挑眉:“哪句?” “就那句,这辈子都是那句。” 第169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8 “真的。” 纪黎宴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地说。 卓云筠抿着嘴唇,压住想要翘起来的嘴角。 但压不住。 眼睛里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那我也说一句。” 纪黎宴看着她:“说什么?” “你也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纪黎宴笑了:“好。”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个人走出去,外面阳光正好。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看着天空。 “纪黎宴。” “嗯?” “今天天气真好。”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是挺好。” 两个人上了车,往家开。 车上,卓云筠靠在他肩上,突然想起什么。 “纪黎宴,周衍今天跟你说那些话,你是怎么想的?” 纪黎宴想了想:“没怎么想。” “没怎么想?” “嗯。”纪黎宴点头,“他说他的,我听我的。他说的那些,我都不在意。” 卓云筠看着他:“那你在意什么?”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她。 “在意你。”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 “其他的,都不重要。” 卓云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这次没躲,就让他看着自己哭。 纪黎宴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怎么又哭了?” “因为你。”卓云筠说,“因为你太好。” 纪黎宴笑了:“好还哭?” “就是太好才哭。”卓云筠认真地说,“怕你跑了。” 纪黎宴挑眉:“我往哪儿跑?” “不知道。”卓云筠摇头,“但就是怕。” 纪黎宴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不跑。” “真的?” “真的。”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 她的心也跟着跳。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车里,在午后的阳光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进了电梯,卓云筠突然想起什么:“咱们晚上吃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卓云筠眼睛转了转:“我想吃你做的。” 纪黎宴挑眉:“我做的?” “嗯。” 卓云筠点头,“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纪黎宴笑了:“好。” 进了门,卓云筠去洗澡换衣服,纪黎宴去厨房准备晚餐。 冰箱里有食材,是昨天卓云筠让人买的。 纪黎宴看了看,决定做三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时蔬,白灼虾,西红柿蛋汤。 卓云筠洗完澡出来,就闻到一股香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纪黎宴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扑鼻。 他偶尔拿起铲子翻两下,动作很熟练。 卓云筠看着,觉得特别好看。 “看什么呢?”纪黎宴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纪黎宴笑了,转过头看着她。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一点沐浴后的红晕。 站在厨房门口,像一只等着开饭的小猫。 “去吹头发,”他说,“马上好了。” 卓云筠点点头,去吹头发。 等她吹完出来,菜已经上桌了。 红烧肉油亮亮的,青菜翠绿翠绿的,虾红彤彤的,汤冒着热气。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放进嘴里,愣住了。 “好吃吗?”纪黎宴问。 卓云筠点头:“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纪黎宴想了想:“以前看你做饭的时候,学的。” 卓云筠愣了。 “看我做饭?我做饭那么难吃,你跟我学?” 纪黎宴笑了:“难吃是难吃,但步骤没错。” 卓云筠瞪他:“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有步骤。”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她认真起来:“纪黎宴,你以后教我做饭吧。”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做一次饭。”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认真,心里软了一下。 “好。” 吃完饭,卓云筠抢着洗碗。 纪黎宴就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 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 “笑什么笑?”卓云筠回过头瞪他。 “笑你可爱。” “我哪里可爱了?” “哪里都可爱。” 卓云筠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洗碗。 洗完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看着无聊的综艺节目。 “纪黎宴。” “嗯?” “你说,周衍的事,会是谁干的?” 纪黎宴想了想:“不知道。” “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周衍那个人,心机深。”卓云筠说,“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有可能。” 卓云筠叹了口气: “算了,不管他。反正不是我干的,他查出来就知道了。” 纪黎宴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看电视,说话,偶尔笑一笑。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客厅里很安静,很温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云筠打了个哈欠。 “困了?”纪黎宴问。 “嗯。”卓云筠点头,“今天爬山爬累了。” “那就睡吧。” 卓云筠看着他:“你呢?” “我再看会儿电视。” 卓云筠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纪黎宴,你今天...睡卧室吧。”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卓云筠脸红了:“因为...因为沙发不舒服。” 纪黎宴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了。 “好。” 两个人进了卧室,卓云筠躺到床上,纪黎宴躺到她旁边。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卓云筠侧过身,看着他。 他也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卓云筠看着,心跳越来越快。 “纪黎宴。” “嗯?” “你过来一点。” 纪黎宴往她那边挪了挪。 卓云筠也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零。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稳有力。 “纪黎宴。” “嗯?” “你心跳好快。” 纪黎宴笑了:“是你靠得太近。”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喜欢?” “喜欢。” 卓云筠笑了,又把脸埋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月光里,在安静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云筠睡着了。 呼吸均匀,身体软软的,像一只小猫。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晚安,筠筠。” 第二天早上,卓云筠醒来的时候,发现纪黎宴已经不在了。 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凉的。 坐起来,喊了一声:“纪黎宴?” 没人应。 她下床,走出卧室。 厨房里传来声音。 她走过去,看到纪黎宴正在做早餐。 和昨天早上一样,煎蛋、培根、烤面包,还有一杯热牛奶。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一碗粥。 “醒了?”纪黎宴回过头,看着她。 “嗯。”卓云筠点头,“你怎么起这么早?” “习惯了。” 卓云筠走过去,看着那碗粥。 “这是什么?” “皮蛋瘦肉粥。” 纪黎宴说,“你昨天爬山累着了,喝点粥养胃。” 卓云筠愣住了。 “纪黎宴......” “去洗漱吧,马上好了。”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去洗漱。 等她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了。 她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粥。 温热,咸淡适中,皮蛋和瘦肉的味道融合得很好。 “好喝吗?”纪黎宴问。 卓云筠点头:“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 “纪黎宴,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纪黎宴想了想:“以前学的。” “以前?什么时候?” “在福利院的时候。” 卓云筠愣住了。 “福利院教这个?” “不教。” 纪黎宴摇头,“是厨房阿姨教的。” “她说,男孩子会做饭,以后好找媳妇。”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 “找到了。” 卓云筠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吃完早餐,卓云筠去换衣服准备上班。 今天有个重要的董事会,不能迟到。 她换好衣服出来,发现纪黎宴也换好了。 白衬衫,黑西裤,简单大方,但穿在他身上,就像杂志封面。 卓云筠看着,愣了一下。 “你也要出门?” 纪黎宴点头:“嗯,有点事。” “什么事?” 纪黎宴想了想:“去见个人。” 卓云筠好奇地看着他:“见谁?”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秘密。” 卓云筠挑眉:“跟我还保密?” “嗯。” 纪黎宴点头,“晚上回来告诉你。”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有点不放心。 “纪黎宴,你不会是去见女孩吧?” 纪黎宴笑了:“不是。” “那是谁?” “晚上告诉你。” 卓云筠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敷衍自己,才点点头。 “好吧,那晚上见。” 两个人一起下楼,两辆车已经在等了。 卓云筠上了自己的车,纪黎宴上了另一辆。 车上,纪黎宴给司机报了个地址。 司机愣了愣,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纪黎宴下了车,往里走。 小区很旧,都是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楼道昏暗。 他上了三楼,敲了敲一扇门。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看到他,愣住了。 “小宴?” 纪黎宴笑了笑:“张阿姨,好久不见。” 张阿姨看着他,眼眶红了。 “快进来,快进来。” 纪黎宴进了门,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张阿姨让他坐下,去给他倒水。 纪黎宴看着这间小屋,原主的记忆涌上来。 这里是福利院院长给他找的临时住处,他十八岁离开福利院后,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张阿姨是院长的朋友,收留了他半年,没收他一分钱。 后来他跟了卓云筠,就再也没回来过。 张阿姨端着水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小宴,你怎么突然来了?”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张阿姨,我来还钱的。” 张阿姨愣了:“还钱?还什么钱?” “当年你收留我的钱。” 张阿姨摇头:“不用不用,那是阿姨愿意的。” 纪黎宴从口袋里掏出十沓纸币,放在桌上。 “张阿姨,这里面有十万。您收着。” 张阿姨愣住了,看着十沓纸币,又看看他。 “小宴,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纪黎宴笑了笑:“赚的。” 张阿姨不信:“你做什么能赚这么多?” “做模特,拍照片。”纪黎宴说,“我长得好,有人愿意花钱。” 张阿姨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叹了口气。 “你这张脸,从小就招人喜欢。”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把钱往她面前推了推。 “张阿姨,您收着。当年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流落街头了。” 张阿姨眼眶红了,摇摇头。 “小宴,阿姨不要你的钱。阿姨当年收留你,不是图这个。” “我知道。”纪黎宴点头,“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阿姨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认真,突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变了。 以前话少,闷葫芦似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点防备。 现在话还是不多,但眼神不一样了。 温和了,坚定了,像是有主心骨了。 “小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纪黎宴挑眉:“您怎么知道?” 张阿姨笑了:“看你眼神就知道。”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谈了。” “什么样的人?” 纪黎宴想了想,嘴角弯了弯。 “很好的一个人。” 张阿姨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明白了。 这孩子,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那就好。”张阿姨说,“有人疼你,阿姨就放心了。” 纪黎宴看着她,心里有点软。 “张阿姨,钱您收着。以后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写上自己的手机号。 张阿姨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数字,眼泪掉下来。 “好,好。” 纪黎宴站起来,要走。 张阿姨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 “小宴!” 纪黎宴回过头:“嗯?” “你那对象,叫什么名字?” 纪黎宴想了想,笑了。 “卓云筠。” 张阿姨愣了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纪黎宴已经走远了。 纪黎宴从张阿姨家出来,手机响了。 是卓云筠发来的消息:【见完人了吗?】 纪黎宴回:【刚见完。】 卓云筠秒回:【见的谁啊?】 纪黎宴想了想,决定逗逗她:【一个阿姨。】 卓云筠:【阿姨?什么阿姨?】 纪黎宴:【以前照顾过我的阿姨。】 卓云筠:【你去看她了?怎么不叫我一起?】 纪黎宴:【下次带你去。】 卓云筠:【真的?】 纪黎宴:【真的。】 卓云筠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过来,都是开心的那种。 纪黎宴看着那些表情包,忍不住笑了。 他又发了一条:【开会了?】 卓云筠:【嗯,刚开完。累死了。】 纪黎宴:【中午吃饭了吗?】 卓云筠:【吃了食堂,不好吃。】 纪黎宴看到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公司请的都是大厨,而且卓云筠还是开了小灶,怎么可能不好吃? 分明借口撒娇呢! 纪黎宴:【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卓云筠:【真的?做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卓云筠:【我想吃你做的糖醋肉,还有那个粥,还有......】 她发了一长串菜单过来。 纪黎宴看着那串菜单,笑了。 【好。】 卓云筠:【纪黎宴,你太好了。】 纪黎宴:【知道就好。】 卓云筠:【我下班就回去!你等我!】 纪黎宴:【好。】 放下手机,纪黎宴上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纪黎宴想了想:“去商场。” 司机愣了愣:“商场?” “嗯,买菜。” 司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长成这样,居然亲自去买菜? 但他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纪黎宴在商场逛了一个小时,买了两大袋食材。 回到家,开始准备晚餐。 卓云筠回来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味。 她换了鞋,跑到厨房门口,看到纪黎宴正在灶台前忙碌。 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扑鼻。 他偶尔拿起铲子翻两下,动作熟练得像大厨。 卓云筠看着,觉得特别好看。 “回来了?”纪黎宴头也不回地问。 “嗯。” 卓云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累不累?” “不累。”纪黎宴笑了,“你呢?” “本来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纪黎宴转过身,看着她。 她穿着职业装,妆容精致,但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去换衣服吧,”他说,“马上好了。” 卓云筠点点头,去换衣服。 等她出来,菜已经上桌了。 糖醋肉,清炒时蔬,蒜蓉虾,皮蛋瘦肉粥,还有一道她没见过的菜。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道菜问。 “酿青蟹。”纪黎宴说,“你菜单上没写,我自作主张加的。”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蟹?” 纪黎宴挑眉:“我不知道,但你上次吃这道菜的时候,眼睛亮了。” 卓云筠愣住了。 她确实喜欢吃蟹,但上次吃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在一家餐厅,和朋友一起。 那时候纪黎宴也在。 但他居然记得她眼睛亮了? “纪黎宴......”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纪黎宴看着她:“因为你的事,我都记得。” 卓云筠笑着亲了他一口,然后坐下来,开始吃。 每一道菜都好吃。 好吃到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纪黎宴,”她一边吃一边说,“你以后开餐厅吧。”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因为你做菜太好吃了。” 纪黎宴笑了:“不开。” “为什么?” “因为我只想做给你一个人吃。” 卓云筠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中。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耳朵红透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见的那个阿姨,是什么人?” 纪黎宴想了想:“以前福利院院长给我找的临时住处,她收留过我半年。” 卓云筠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纪黎宴笑了笑:“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卓云筠摇头:“怎么不光彩?那是你的过去,我想知道。”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心疼,心里软了一下。 “那时候小,父母没了,就去了福利院。十八岁离开,没地方去,院长给我找了张阿姨。” 他顿了顿,“张阿姨人好,收留了我半年,没收我一分钱。” 卓云筠听着,心揪得疼。 “后来呢?” “后来遇见你了。”纪黎宴看着她,“就没再去过。” 卓云筠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纪黎宴,以后我疼你。” 纪黎宴愣了愣,然后笑了。 “好。” “我养你。” “好。” “我对你好。” “好。”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纪黎宴点头:“嗯,你说什么都好。”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笑了。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她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谁啊?”纪黎宴问。 “周衍。” 卓云筠接通电话,语气冷淡道:“什么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又听了几句,她挂断电话,脸色特别难看。 “怎么了?” 第170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9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语气中带着无语。 “周衍说,今天有人给他发了一段视频,是我前几天和人吃饭的画面。” 纪黎宴挑眉:“然后呢?” “他说,视频里那个人,是他公司竞争对手的人。他怀疑我和那人联手,想对付他。”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你认识那个人吗?” 卓云筠摇头:“不认识。那天是商务饭局,十几个人,我连那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话。 卓云筠急了:“纪黎宴,你信我吗?” 纪黎宴伸手,握住她的手。 “信。” 卓云筠愣住了:“你这么容易就信了?” 纪黎宴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纪黎宴......” “周衍那个人,”纪黎宴说,“他今天给我发过消息。” 卓云筠愣了:“他给你发消息?发什么?” 纪黎宴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给她看。 卓云筠看着那几条消息,眉头越皱越紧。 “他约你喝茶?” “嗯。” “你回了?” “回了,说没空。”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有点不放心。 “你别理他。他这个人,心思深,手段多。” 纪黎宴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卓云筠叹了口气,“他现在怀疑我,怎么办?” 纪黎宴想了想:“不管他,让他查。” 卓云筠愣了:“让他查?” “嗯。”纪黎宴点头,“你什么都没做,怕什么查?”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说得对。” 她拿起手机,给周衍回了条消息。 【你想查就查,我无所谓。】 周衍秒回:【卓云筠,你够硬气。】 卓云筠没再回。 放下手机,她看着纪黎宴:“你说周衍到底想干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可能是想逼你。” “逼我干什么?” “逼你犯错。” 卓云筠皱眉:“怎么逼?” 纪黎宴看着她:“你今天和那个人吃饭的视频,他怎么会拿到?还正好是和你谈判的时候发过来?” 卓云筠愣住了。 “你是说......” “有人想挑拨你们。”纪黎宴说,“或者,想让你和周衍斗起来。” 卓云筠看着他,眼神复杂起来:“纪黎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纪黎宴挑眉:“有吗?” “有。”卓云筠点头,“特别有。” 她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容易。” 纪黎宴伸手,揽住她的腰。 “有我在。”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干什么?” 纪黎宴一点不犹豫道:“陪你。”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就陪我?” “嗯。”纪黎宴点头。 “你做什么,我陪你。你累了,我抱着你。你烦了,我哄你。” 卓云筠看着他,失笑道:“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第二天早上,卓云筠去上班,纪黎宴留在家里。 他收拾完屋子,正准备做午饭,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先生,有空吗?” 是周衍。 纪黎宴挑眉:“周先生有事?” “出来喝茶?”周衍说,“就聊聊。”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在哪儿?” 周衍报了个地址,是江城最贵的那家茶馆。 纪黎宴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茶馆在市中心,环境雅致,到处是古色古香的装饰。 周衍订了包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纪黎宴进来,他站起来,笑了笑。 “纪先生,请坐。” 纪黎宴坐下,看着他。 周衍今天穿得很随意,深灰色休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上次放松。 “周先生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 纪黎宴在周衍对面坐下,语气不咸不淡。 周衍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 纪黎宴看着那杯茶,没动。 周衍笑了:“怕我下毒?” 纪黎宴挑眉:“不至于。”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衍看着他喝茶的动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那张脸,真是越看越耐看。 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但又不显得女气。 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锋利。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黑得发亮,深得见不到底,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偏偏他还不自知,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你,看得你心跳都乱了。 周衍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抿了一口。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简单。”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衍继续说:“第二次见你,更觉得不简单。” “第三次见你,我确定了。” 纪黎宴挑眉:“确定什么?” 周衍放下茶杯,看着他。 “确定你不是普通人。” 纪黎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周先生,我孤儿一个,无业游民,吃软饭的,哪里不普通?” 周衍摇头:“你这话骗别人可以,骗不了我。” “一个吃软饭的人,不会有你这种眼神。” 纪黎宴看着他:“我什么眼神?” 周衍想了想:“平静。”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你看我的时候,没有畏惧,没有讨好,也没有敌意。” “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纪黎宴,你知道吗,敢这么看我的人,不多。” 纪黎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周先生,你是不是想多了?” 周衍笑了:“也许吧。” 他靠回椅背,看着纪黎宴。 “但我看人很准的。” “你这张脸,是老天爷赏饭吃。但你这双眼睛,是自己练出来的。” 纪黎宴没接话。 周衍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纪黎宴开口:“周先生今天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周衍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 “我想说,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上次的提议。” 纪黎宴挑眉:“娶你妹妹?” “对。”周衍点头,“我妹妹周明乐,今年二十三,刚从国外回来。” “长得漂亮,性格也好。”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她看了你的照片,就挪不开眼了。” 纪黎宴没说话。 周衍继续说:“你要是娶了她,周家的资源,你随便用。” “钱,权,地位,你要什么有什么。” “比跟着卓云筠强。”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笑了。 周衍愣了:“你笑什么?” 纪黎宴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 “周先生,你说完了吗?” 周衍点头:“说完了。” “那轮到我说了。” 纪黎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我不认识你妹妹,没见过她,对她没兴趣。” “第二,我不需要周家的资源,我现在过得挺好。” “第三,卓云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是。” 他说完,站起来:“周先生,茶喝完了,我走了。” 周衍坐在原地,看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纪黎宴停下来。 回头,看着周衍。 “周先生,你刚才说,我这双眼睛是自己练出来的。” 周衍挑眉:“怎么?” 纪黎宴笑了笑:“你猜对了。” 说完,推门出去。 周衍坐在包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在意。 他在想纪黎宴最后那个笑。 那个笑,让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见过的人。 那个人也有这样的眼睛,这样的笑。 那个人最后...... 周衍皱了皱眉,把茶杯放下。 纪黎宴从茶馆出来,阳光正好。 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睛。 手机响了。 是卓云筠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纪黎宴回:【刚喝完茶。】 卓云筠秒回:【喝茶?和谁?】 纪黎宴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周衍。】 卓云筠发了一连串的问号过来。 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纪黎宴!你怎么又去见周衍了?” 电话里,卓云筠的声音又急又气。 纪黎宴笑了:“他约的。” “他约你就去?” “嗯。” “你......” 卓云筠被噎住,深吸一口气,“他跟你说什么了?” 纪黎宴如实说:“又提了一次娶他妹妹的事。” 卓云筠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纪黎宴,你现在在哪儿?” “茶馆门口。” “站着别动,我派人去接你。” 纪黎宴挑眉:“不用,我打车回去。” “不行!”卓云筠急了,“万一他派人跟着你怎么办?” 纪黎宴笑了:“他派人跟着我干什么?” “谁知道他要干什么!” 卓云筠说,“你等着,我马上让人过去。” 说完就挂了电话。 纪黎宴看着手机,忍不住又笑了。 这个傻姑娘。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他面前。 司机下车,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 “纪先生,卓总让我来接您。” 纪黎宴上了车。 车上,他给卓云筠发消息:【上车了。】 卓云筠秒回:【直接来公司。】 纪黎宴:【好。】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卓氏集团楼下。 纪黎宴下了车,走进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眼睛都直了。 等他进了电梯,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那是谁啊?” “好像是卓总的男朋友,上次来过。” “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是不是明星?” “明星也没这么好看的吧?” 电梯打开。 崔秘书已经等在门口了。 “纪先生,卓总在办公室等您。” 纪黎宴点点头,跟着她往办公室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卓云筠正站在落地窗前。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 看到纪黎宴,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没事吧?” 纪黎宴摇头:“没事。” “周衍没为难你?” “没有。” 卓云筠松了口气,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快说。” 纪黎宴把茶馆里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卓云筠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听完,她沉默了几秒:“周衍到底想干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可能真的是想让他妹妹嫁给我。” 卓云筠挑眉:“就因为这个?” “也可能有别的原因。”纪黎宴说,“但我还没想明白。”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问:“他妹妹,你见过吗?” 纪黎宴摇头:“没有。” “不好奇?” “不好奇。” 卓云筠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 “为什么不好奇?” 纪黎宴看着她:“因为我只好奇你。” 卓云筠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耳朵红透了。 “纪黎宴,你今天是不是又吃糖了?”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说话太甜了。” 纪黎宴认真地说:“没吃糖,说的是实话。”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张脸,配上这些话,杀伤力太大了。” 纪黎宴由着她捏,也不躲:“那你被伤到了吗?” 卓云筠点头:“伤到了,重伤。” 纪黎宴笑了:“那我负责。” 卓云筠看着他那个笑,心跳又快了几拍。 这个男人,真的是......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崔秘书的声音传来:“卓总,周氏集团那边来人了。” 卓云筠眉头皱起来:“谁?” “周衍的妹妹,周明乐。” 卓云筠愣了愣,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也愣了愣。 “她来干什么?”卓云筠问。 崔秘书犹豫了一下:“她说,想见纪先生。” 卓云筠的脸色沉下来。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话。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对门外说:“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 二十二三岁模样,长得很漂亮。 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得像瓷。 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五厘米的细跟凉鞋。 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卷。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直接落在纪黎宴身上。 然后就不动了。 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卓云筠咳了一声。 周明乐回过神来,看向卓云筠,笑了笑。 “卓姐姐,好久不见。” 卓云筠看着她,语气冷淡:“周明乐,你来干什么?” 周明乐笑了笑,又看向纪黎宴。 “我来看看,让我念念不忘的人,在现实中长什么样。” 她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离纪黎宴更近一点。 “果然好看。”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话。 周明乐也不在意,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打量他。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最后落回他眼睛上。 “纪黎宴,我叫周明乐,今年二十三,刚从英国回来。” “我哥应该跟你说过我了。” 她伸出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纪黎宴看着她伸出的手,没动。 卓云筠站在旁边,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周明乐的手悬在半空中,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收回手。 “纪先生,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她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 “我哥说,你拒绝了他。” “为什么?” 纪黎宴开口:“因为我有女朋友了。” 周明乐挑眉:“就因为这个?” 纪黎宴点头:“就这个。” 周明乐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纪先生,你知道我哥给你开的是什么条件吗?” 纪黎宴没说话。 周明乐继续说: “周家的资源,随便你用。钱,权,地位,你要什么有什么。” “跟着卓姐姐,你能得到什么?” 她说着,看向卓云筠,目光里带着一点肉眼可见的挑衅。 “卓姐姐,你别生气,我就是实话实说。” 卓云筠冷笑一声:“周明乐,你在我面前挖我墙脚?” 周明乐摇头:“不是挖墙脚,是陈述事实。” 她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 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 “纪先生,你再考虑考虑?”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小姐,请自重。” 周明乐愣了愣。 然后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纪黎宴,你真的太有意思了。” 她转过身,看向卓云筠。 “卓姐姐,你眼光真好。” 卓云筠看着她,冷冷地说:“周明乐,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周明乐点点头:“说完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着纪黎宴:“纪黎宴,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推门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看向纪黎宴。 “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纪黎宴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你笑什么?”她问。 纪黎宴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笑你紧张的样子。” 卓云筠愣了愣:“我紧张?” “嗯。”纪黎宴点头。 “从周明乐进来,你就一直盯着我,怕我跟她走。” 卓云筠脸红了:“谁说的?我才不紧张!” 纪黎宴挑眉:“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拉着我的衣角?” 卓云筠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真的拉着他的衣角。 她赶紧松开,脸更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纪黎宴笑了,把她拉进怀里。 “筠筠,我不会走的。”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知道还紧张?” “知道是一回事,紧张是另一回事。” 纪黎宴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那你怎么才能不紧张?” 卓云筠想了想:“你每天跟我说一百遍我爱你。” 纪黎宴笑了:“好。”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一百遍?” “一百遍。”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一百遍太多了,你会累的。” 纪黎宴挑眉:“我不累。” “你每天说那么多话,不累才怪。” “对着你说话,不累。” 卓云筠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话说,只能瞪着他,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办公室里,在午后的阳光里。 过了好一会儿,卓云筠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纪黎宴,你说周明乐还会来找你吗?”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估计会。” 卓云筠眉头皱起来:“你怎么知道?” “她走的时候说的。” 卓云筠想起周明乐最后那句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说她还会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纪黎宴看着她:“你想让我怎么办?” 卓云筠想了想:“不见她。” “好。” 卓云筠愣了:“这么干脆?” “嗯。”纪黎宴点头,“你说不见,就不见。”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纪黎宴,你怎么这么听话?” 纪黎宴笑了:“因为是你说的。” 卓云筠把脸埋回他胸口,深吸一口气。 “纪黎宴。” “嗯?” “你以后都这么听话,好不好?” “好。” “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嗯。” “那我让你现在亲我一下呢?” 纪黎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的是亲嘴。” 纪黎宴笑了,低头在她嘴唇上也轻轻印了一下。 卓云筠不满意:“就这?” 纪黎宴挑眉:“不然呢?” 卓云筠踮起脚,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上去。 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这才叫亲。”她说,脸红红的。 纪黎宴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学到了。” 卓云筠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把脸埋回他胸口。 下午下班时,两个人手挽着手走出办公室。 外面正在准备下班的员工看到他们,都赶紧低下头假装忙。 有收拾包包的女员工连忙把包包往桌底一丢。 等纪黎宴卓云筠进了电梯,他们才敢抬起头来。 “我的天,卓总居然会笑?” “那个男人是谁啊?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是卓总的男朋友,就是你请假那天来过的。” “卓总对他笑得好温柔啊,我从来没见过卓总那样笑。” 第171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10 纪黎宴和卓云筠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九月的晚风带着一点点凉意,吹过来,卓云筠缩了缩肩膀。 纪黎宴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卓云筠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冷?” “不冷。”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纪黎宴问。 “笑你。” 卓云筠点头,“你知道吗,我刚才在办公室里,看到周明乐看你的眼神,我就想笑。” 纪黎宴好奇地看着她:“想笑什么?” “想笑她白费功夫。” 卓云筠说,“你这样的人,看一眼就走不动道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让你走不动道的,只有我。” 纪黎宴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你说得对。” 卓云筠看着他那个笑,心跳又快了几拍。 两个人上了车,司机问:“卓总,去哪儿?” 卓云筠想了想:“回家。” 车启动,往家的方向开。 车上,卓云筠靠在他肩上,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去见张阿姨,她说什么了?” 纪黎宴道:“她说,我变了。” 卓云筠好奇地看着他:“变什么了?” “变眼神了。” 纪黎宴说,“她说我以前眼神里总有防备,现在没有了。”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现在是什么眼神?” 纪黎宴想了想:“不知道。” 卓云筠凑近一点,仔细看了看。 “我看出来了。” 纪黎宴挑眉:“什么?” “是温柔的眼神。” 卓云筠说,“你看我的时候,特别温柔。” 纪黎宴笑了:“是吗?” “是。”卓云筠点头,“特别是。” 她靠回他肩上,继续说: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眼神不是这样的。” 纪黎宴好奇地问:“是什么样的?” “冷的。”卓云筠说,“像冬天的湖水,冷冷的,看不到底。” “但我就是被那个眼神吸引了,可是现在我更喜欢你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奇怪不奇怪?” 纪黎宴想了想:“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你看的不是眼神,是我。”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倒是挺自信。” 纪黎宴点头:“嗯,因为是你说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没营养的话。 但谁也不想停。 两个人下了车。 进了电梯,卓云筠突然说:“纪黎宴,明天周末,我们去哪儿玩?” 纪黎宴想了想:“你想去哪儿?” 卓云筠眼睛转了转:“我想去看电影。” “看电影?” “嗯。”卓云筠点头,“我好久没去电影院了。” 纪黎宴看着她:“你平时不看电影?” 卓云筠摇头:“没时间。公司的事太多了。” 纪黎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明天去看。” 卓云筠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吃完早餐,就出门了。 卓云筠今天换了一身休闲打扮,白色t恤配浅蓝色牛仔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 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只涂了防晒和口红。 纪黎宴看着她,愣了一下。 卓云筠被他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得卓云筠心跳加速。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哪样?” “就...就这样......” 两个人下楼,司机已经在等了。 看到他们这身打扮,司机也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职业表情,打开车门。 “卓总,去哪儿?” “影城。” 司机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上,卓云筠靠在纪黎宴肩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纪黎宴,你上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纪黎宴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 “两年前。” 卓云筠愣了:“两年前?和谁?” 纪黎宴看着她:“和你。” 卓云筠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刚在一起的时候,纪黎宴陪她看过一场电影。 但那时候她太忙,电影看到一半,就被电话叫走了。 “对不起,”她说,“那次我半路走了。” 纪黎宴摇头:“没事。” “以后不会了。” 卓云筠认真地说,“以后看电影,我把手机关机。” 纪黎宴笑了:“好。” 车到了电影院,周末人多,到处都是人。 卓云筠站在门口,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有点不适应。 她平时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很少来这种地方。 纪黎宴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想看什么电影?” 卓云筠看了看排片表,指着一个爱情片:“这个。” 纪黎宴点头:“好。” 他去买票,卓云筠去买爆米花和可乐。 买完回来,卓云筠发现纪黎宴身边围了几个女孩。 正在偷偷看他,小声议论。 “你看那个男的,好帅啊。” “是不是明星啊?” “快去要微信!” 卓云筠走过去,把手里的爆米花递给纪黎宴。 然后挽住他的胳膊,看向那几个女孩。 那几个女孩看到卓云筠,愣了愣,然后赶紧散开了。 卓云筠哼了一声。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 “笑你可爱。” 卓云筠瞪他:“我才不可爱,我是凶。” 纪黎宴点头:“好,凶。” 两个人进场,找到座位。 电影还没开始,灯光暗下来,只有大屏幕上的广告在闪。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吃着爆米花。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看电影,都是一个人,而且是在家里一个人看。”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现在不是了。” 卓云筠笑了:“嗯,现在不是了。” 电影开始了,是个很俗套的爱情故事。 男女主角相遇,相爱,误会,分开,最后又在一起。 卓云筠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了。 纪黎宴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纪黎宴,你说他们为什么非要分开那么久?” 纪黎宴想了想:“因为编剧想让观众哭。”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卓云筠的眼睛红红的。 走出电影院,她深吸一口气。 “太好哭了。” 纪黎宴看着她:“喜欢吗?” 卓云筠点头:“喜欢。” “下次还看?” “看。” 两个人找了一家餐厅吃饭,是卓云筠在网上搜的网红店。 排队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卓云筠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亮的。 “纪黎宴,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好看?” 纪黎宴看了看,点头:“好看。” “这个呢?” “也好看。” 卓云筠笑了:“你什么都说好看。” 纪黎宴看着她:“因为你点的。” 卓云筠脸红了,低下头开始吃。 两个人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走出餐厅,外面下起了小雨。 九月的雨,细细的,凉凉的。 卓云筠站在门口,看着雨。 “没带伞。” 纪黎宴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上。 “走吧。”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钻进他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用一件外套挡着雨,跑向路边的车。 上了车,两人都湿了一半。 卓云筠看着纪黎宴湿透的衬衫,心疼得不行。 “你傻不傻?外套给我,你自己淋着。” 纪黎宴摇头:“没事。” “怎么没事?感冒了怎么办?” “不会。” 卓云筠瞪他,但眼睛里全是心疼。 回到家,她催着纪黎宴去洗澡。 自己则去煮姜汤。 等纪黎宴洗完出来,姜汤刚好煮好。 “喝了。”她端着碗递给他。 纪黎宴接过来,喝了一口。 “烫。” 卓云筠愣了:“烫?我试过的,不烫啊。” 她凑过去,就着他的手,也喝了一口。 “是有点烫。”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一碗姜汤。 晚上,躺在床上。 卓云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纪黎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纪黎宴想了想:“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和你在一起。” 卓云筠笑了,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我也是。”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屋里温暖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卓云筠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纪黎宴醒来的时候,发现卓云筠已经醒了。 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醒了?”他问。 卓云筠点头:“嗯,醒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多睡会儿?” “在看你的睡颜。”卓云筠认真地说,“太好看了,舍不得睡。” 纪黎宴愣了愣,然后笑了。 “傻姑娘。” 卓云筠也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起床吧,今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纪黎宴挑眉:“什么地方?” “秘密。” 两个人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出门。 卓云筠今天穿得很正式。 白色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脚上是五厘米的高跟鞋。 纪黎宴也换上了她准备的衣服,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主这张脸,配上这身衣服,简直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 卓云筠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眼睛亮亮的。 “纪黎宴,你知道吗,你穿西装特别好看。” 纪黎宴转过头看着她:“是吗?” “是。”卓云筠点头,“特别是。” 她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走吧,车在等了。” 两个人下楼,上了车。 卓云筠报了个地址,司机愣了愣,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个高档别墅区门口。 纪黎宴看着窗外,好奇地问:“这是哪儿?”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我家。” 纪黎宴愣住了。 “你...你家?” “嗯。”卓云筠点头,“我爸想见你。”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点紧张,突然明白了。 “筠筠,你带我来见你爸?” 卓云筠点头:“嗯,你...你愿意吗?” 纪黎宴伸手,握住她的手。 “愿意。” 卓云筠松了口气,眼眶有点红。 “你不紧张?” 纪黎宴想了想:“有一点。” “真的?” “真的。” 卓云筠笑了,拉着他的手下了车。 别墅很大,是那种中式风格,院子里种着竹子,有小桥流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看到他们下车,他笑了笑。 “来了?” 卓云筠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卓父点点头,目光落在纪黎宴身上。 纪黎宴走上前,微微欠身:“卓叔叔好。” 卓父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好,进屋说话。” 三个人进了屋,客厅很大,古色古香的装修。 卓父坐在主位上,示意他们坐下。 佣人端上茶来,退下去。 卓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纪黎宴。 “小纪,我听筠筠提起过你。” 纪黎宴点头:“筠筠也经常提起您。” 卓父笑了:“她提我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说您很厉害,一个人把公司做到这么大。” 卓父挑眉:“就这个?” 纪黎宴也笑了:“还说您很疼她。” 卓父看向卓云筠,眼神温和。 “这丫头,从小没妈,我工作又忙,亏欠她很多。” 卓云筠低下头,没说话。 卓父又看向纪黎宴:“小纪,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纪黎宴摇头:“不知道。” 卓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让我女儿死心塌地的人,到底什么样。”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卓父继续说:“筠筠跟我说过你的事。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没有背景,没有家世。” 他顿了顿,“说实话,一开始我不同意。” 纪黎宴点点头,表示理解。 “但后来,我让人查了查你。” 卓父看着他,“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纪黎宴摇头。 卓父笑了:“我查到,你跟我女儿在一起两年,从来没主动要过一分钱。” “她给你,你收着。她不给你,你也不问。” “这就很难得。” 纪黎宴沉默了,因为一言难尽。 为什么原主不要?完全是因为卓云筠给得够多啊! “卓叔叔,我确实收了筠筠很多东西。” “我知道。”卓父点头,“但你收得心安理得,因为你给了她别的东西。” 纪黎宴挑眉:“什么东西?” 卓父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给了她开心。” “我女儿从小要强,什么都自己扛。跟你在一起之后,她笑得多了。” 纪黎宴转头看向卓云筠。 卓云筠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这就够了。”卓父说。 “我们家不缺钱,缺的是能让她开心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小纪,以后好好待她。” 纪黎宴也站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卓叔叔,我会的。” 卓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 “好,好。” 中午,卓父留他们吃饭。 饭桌上,他问起纪黎宴的打算。 “小纪,你以后想做什么?” 纪黎宴摇摇头:“还没想好。” 卓父挑眉:“没想好?” “嗯。”纪黎宴点头,“以前没想过,现在想慢慢想。” 卓父笑了:“慢慢想也好。年轻人,不着急。” 卓云筠在旁边插嘴:“爸,他现在每天给我做饭,可好吃了。” 卓父好奇地看着纪黎宴:“你还会做饭?” 纪黎宴点头:“会一点。” “那改天做给我尝尝。” “好。” 吃完饭,两个人告别卓父,离开了别墅。 车上,卓云筠靠在纪黎宴肩上,长出一口气。 “紧张死我了。” 纪黎宴笑了:“我看你挺自然的。” “装的。”卓云筠说,“其实我紧张得手都在抖。” 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 “现在还抖吗?” 卓云筠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摇摇头。 “不抖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爸很少夸人的。” 纪黎宴挑眉:“他夸我了?” “夸了。”卓云筠点头,“他说你难得。” 纪黎宴笑了:“是吗?” “是。”卓云筠认真地说,“他看人很准的。他夸你,就说明你真的好。” 纪黎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是因为你。” 卓云筠愣了:“因为我?” “嗯。”纪黎宴点头。 “你在我眼里好,我在你眼里也好。你爸看到的,就是这个。” 卓云筠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两个人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了。 卓云筠换了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纪黎宴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手机响了。 是周衍发来的消息:【纪先生,听说你今天去见卓父的?怎么样,被认可了吗?】 纪黎宴看着那条消息,眉头挑了挑。 他回:【周先生消息真灵通。】 周衍秒回:【那是。江城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纪黎宴没回。 过了一会儿,周衍又发了一条:【我妹妹说,她还会去找你的。】 纪黎宴还是没回。 卓云筠凑过来,看到了聊天记录。 “周衍又给你发消息?” 纪黎宴点头。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叹了口气。 “这年头,想好好谈个恋爱都不容易。” 晚上,两个人正准备吃饭,门铃响了。 卓云筠去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周明乐。 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盈盈的。 “卓姐姐,晚上好。” 卓云筠脸色沉下来:“周明乐,你来干什么?” 周明乐笑了笑:“我来找纪黎宴。” 她说着,往里看了一眼。 “纪黎宴,在家吗?” 纪黎宴走出来,看到周明乐,眉头皱了皱。 周明乐看到他,眼睛亮起来。 “纪黎宴,我来了。”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话。 周明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来。 “哇,你们家好大啊。” 她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 “纪黎宴,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吃饭。” 卓云筠冷笑一声:“周明乐,你当我死了?” 周明乐摇头:“卓姐姐,你别误会。我就是想请他吃顿饭,交个朋友。” 卓云筠看着她,冷冷地说:“他不需要你这样的朋友。” 周明乐挑眉:“是吗?那他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她看向纪黎宴,笑盈盈的。 “纪黎宴,你说呢?” 纪黎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周小姐,请回吧。” “还有,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是绝无可能的。” “你不要白费心思了!” 周明乐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就那么看着纪黎宴,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愈发显得轮廓分深的脸。 剑眉微微蹙起,眼尾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弧度,鼻梁高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黑得发亮,深得见不到底。 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周明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被拒绝的难堪,而是因为这样的纪黎宴,比笑的时候更让人移不开眼。 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配上那张脸,简直像是高岭之雪,让人明知攀不上,却更想攀。 “纪黎宴,”她开口,声音软下来。 “你别这样嘛。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交个朋友而已。”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往卓云筠身边走了一步。 就一步。 很自然的,像是下意识的。 但周明乐看懂了。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和你,不是一边的。 她看向卓云筠,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卓云筠站在纪黎宴身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姿态放松,表情淡定。 但周明乐看出来了,她眼底有火。 那种火,是护食的火。 “周明乐,”卓云筠开口,语气不咸不淡,“你听到了?” 周明乐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笑了笑。 “听到了。”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向纪黎宴。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站在卓云筠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姿态随意。 却偏偏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 那张脸,真是越看越耐看。 五官精致,嘴唇还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 你走吧,别白费力气了。 第172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11 周明乐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看着纪黎宴。 “她还会来的。” 纪黎宴挑眉:“你怎么知道?” 卓云筠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因为她是周明乐。” “周家的小公主,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你越拒绝她,她越来劲。”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那我怎么办?”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突然笑了。 “凉拌。” 纪黎宴愣了:“凉拌?” “嗯。”卓云筠点头,“不理她,她闹腾就闹腾吧,反正你是我的。” 她说着,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不过,你今天表现不错。” 纪黎宴挑眉:“什么表现?” “拒绝她的表现。”卓云筠说,“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纪黎宴笑了:“这不是应该的吗?”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有点酸。 “纪黎宴,你知道吗,很多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会犹豫。” 纪黎宴摇头:“我不犹豫。”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犹豫的。” 卓云筠笑了,靠在他肩上。 “你今天见我爸爸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纪黎宴想了想:“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见他,我紧张。见她,我不紧张。”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紧张什么?” 纪黎宴认真地说:“怕他觉得我配不上你。”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纪黎宴,你配得上。你特别配得上。” 纪黎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纪黎宴送卓云筠去上班。 刚到公司楼下,就看到周明乐站在那里。 还是那副笑盈盈的表情。 看到他们下车,她迎上来。 “纪黎宴,早上好。” 卓云筠的脸沉下来。 “周明乐,你堵我公司门口?” 周明乐摇头:“不是堵,是等。” 她看着纪黎宴,眼睛亮亮的。 “纪黎宴,我今天带了你喜欢吃的早餐。” 她举起手里的袋子,“蟹黄包,生煎,豆浆,都是江城最好的那家。”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话。 周明乐往前递了递:“你尝尝?” 纪黎宴开口:“周小姐,我昨天说得很清楚了。” 周明乐点头:“我知道。但你吃你的,我等我的,不冲突。” 纪黎宴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周明乐愣住了。 认识纪黎宴这几天,她见过他冷淡,见过他平静,见过他拒绝人时的不耐烦。 但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敌意,也没有一点敷衍。 就是单纯的,好看的笑。 好看得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周小姐,”纪黎宴开口,“你这样,挺没意思的。” 周明乐回过神来:“什么意思?”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长得漂亮,家世好,追你的人肯定不少。” “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周明乐愣了愣,然后笑了。 “纪黎宴,你这是在夸我?” 纪黎宴挑眉:“算是吧。” 周明乐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知不知道,追我的人确实多,但我一个都看不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 “因为我想要的,是你这样的。” 纪黎宴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很自然的,像是下意识的。 周明乐的笑容顿了顿。 但她很快恢复过来,把早餐袋子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吃吧,我明天再来。” 说完,转身就走。 纪黎宴拿着那袋早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卓云筠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袋子,看了看。 “蟹黄包,生煎,豆浆,都是最好的那家。” 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挺用心的。” 纪黎宴点头:“嗯。” 卓云筠挑眉:“就嗯?” 纪黎宴看着她:“不然呢?” 卓云筠想了想,把袋子递给他。 “吃吧,别浪费。” 纪黎宴愣了:“你让我吃?” “嗯。”卓云筠点头,“她送都送了,不吃浪费。” 纪黎宴看着她,笑了。 “你不生气?” 卓云筠摇头:“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退的那一步。” 卓云筠说,“她靠近你的时候,你往后退了一步。” 纪黎宴愣了:“你看到了?” “嗯。”卓云筠点头,“我一直看着你。” 纪黎宴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筠筠......” “走吧,”卓云筠拉着他的手往公司走,“上去吃早餐。” 两个人进了电梯,卓云筠靠在他肩上。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你刚才退那一步的时候,我特别开心。”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那说明,你在乎我。” 纪黎宴笑了:“我当然在乎你。”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张脸,配上这些话,杀伤力太大了。” 纪黎宴由着她捏,也不躲。 “那你被伤到了吗?” 卓云筠点头:“伤到了,重伤。” 纪黎宴笑了:“那我负责。” 电梯到了,门打开。 两个人走出去,正好遇到崔秘书。 崔秘书看到他们,愣了愣。 目光在纪黎宴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卓总,早会八点半开始。” 卓云筠点头:“知道了。”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纪黎宴把早餐放在茶几上。 卓云筠坐下来,打开袋子。 “来,吃。” 纪黎宴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个蟹黄包。 咬了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不行。 “好吃吗?”卓云筠问。 纪黎宴点头:“好吃。” 卓云筠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她看着他,“周明乐挺会挑的。” 纪黎宴挑眉:“怎么,你替她说话?” 卓云筠摇头:“不是替她说话,是实话。” 她吃完一个包子,喝了一口豆浆。 吃完早餐,卓云筠去开会,纪黎宴留在办公室等她。 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突然手机响了。 是周明乐发来的消息:【早餐好吃吗?】 纪黎宴回:【吃了。】 周明乐秒回:【好吃吗?】 纪黎宴:【好吃。】 周明乐发了一连串开心的表情包过来。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明天还给你送。】 纪黎宴看着这条消息,眉头挑了挑。 他回:【周小姐,不用了。】 周明乐:【为什么?】 纪黎宴:【我有女朋友了。】 周明乐:【我知道啊。但你吃你的,我喜欢我的,不冲突。】 纪黎宴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回:【冲突。】 周明乐没再回。 卓云筠开完会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纪黎宴还坐在沙发上,正拿着手机看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卓云筠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什么呢?”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纪黎宴把手机递给她:“周明乐发的。” 卓云筠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张照片,周明乐的自拍,背景是一家甜品店。 配文是:【这家店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明天给你带。】 卓云筠挑眉:“她这是要承包你的三餐?” 纪黎宴笑了:“可能吧。”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愈发显得轮廓分明的脸。 “纪黎宴,”她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笑的时候,特别好看?” 纪黎宴挑眉:“是吗?” “是。”卓云筠点头,“特别是。”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毛。 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往下。 摸到他的鼻梁,高挺笔直。 再往下,是他的嘴唇。 指尖刚碰到,就被他握住了手。 “筠筠,”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你这样,我受不了。”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受不了也得受。” 她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亲完就想跑,被他一把拉回怀里。 “跑什么?” “不跑等着被你欺负?” 纪黎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那我不欺负你。” 卓云筠看着他那个笑,心跳又快了几拍。 这个男人,真的是…… 两个人正腻歪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崔秘书的声音传来:“卓总,周氏集团的人来了。” 卓云筠眉头皱起来:“又是周明乐?” 崔秘书犹豫了一下:“是周衍。” 卓云筠愣了愣,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也愣了愣。 “他来干什么?”卓云筠问。 “他说,想见纪先生。” 卓云筠的脸色沉下来。 纪黎宴拍了拍她的手:“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周衍走进来。 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看起来比上次正式。 看到纪黎宴,他笑了笑。 “纪先生,又见面了。” 纪黎宴点点头:“周先生有事?” 周衍看了看卓云筠,又看了看纪黎宴。 “能单独谈谈吗?” 卓云筠挑眉:“不能。” 周衍笑了:“卓总,我又不会吃了他。” 卓云筠冷冷地看着他:“谁知道你会不会?” 周衍看向纪黎宴:“纪先生,你说呢?” 纪黎宴想了想,对卓云筠说:“没事,就一会儿。” 卓云筠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我在外面等着。” 她走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纪黎宴和周衍。 周衍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纪黎宴。 “纪先生,我今天来,是为我妹妹的事。” 纪黎宴挑眉:“周明乐?” “对。”周衍点头,“她这几天,天天往你这跑,我知道。”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衍继续说:“我这个妹妹,从小被宠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但她不是坏人。” 纪黎宴点头:“我知道。” 周衍愣了愣:“你知道?” “嗯。”纪黎宴说,“她只是被宠坏了,心不坏。” 周衍看着他,目光复杂起来。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妹妹从来没这样追过一个人。” “你是第一个。” 纪黎宴没接话。 周衍叹了口气:“但她今天跟我说,她要放弃了。”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周衍看着他,认真地说: “因为她看到你看卓云筠的眼神了。” 纪黎宴愣住了。 周衍继续说:“她说,你看卓云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看别人的时候,没有。” “她说,那种光,她这辈子可能都得不到。”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周先生,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周衍点头:“算是吧。” 他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纪黎宴,我妹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话?” 周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纪黎宴,你很好,好到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要就能得到的。” “她说,她放弃了,但她不后悔认识你。” 纪黎宴沉默了。 周衍看着他,突然笑了。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妹妹从小到大,没认过输。” “你是第一个让她认输的人。” 纪黎宴开口:“周先生,替我谢谢她。” 周衍点头:“我会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卓云筠运气真好。”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周衍笑了:“因为她有你。” 说完,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纪黎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卓云筠走进来,看着他。 “没事吧?” 纪黎宴摇头:“没事。” “周衍跟你说什么了?” 纪黎宴想了想,如实说:“他说周明乐放弃了。”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放弃了?这么快?” 纪黎宴点头:“嗯。” 卓云筠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为什么放弃?”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她看到我看你的眼神了。” 卓云筠愣住了。 “她说,我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看别人的时候,没有。” 卓云筠的眼眶红了。 “纪黎宴......” 纪黎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筠筠。”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其实有点怕。”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怕什么?” “怕你被别人抢走。” 卓云筠说,“你长得太好看了,喜欢你的女人太多了。” 纪黎宴笑了:“那你怎么办?”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我就天天看着你,不让你被别人抢走。” 纪黎宴挑眉:“天天看着?” “嗯。”卓云筠点头,“上班带着你,下班带着你,睡觉也带着你。” 纪黎宴笑了:“那我不成你的挂件了?” 卓云筠认真地说:“你就是我的挂件,最贵的那种。” 纪黎宴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筠筠,我不会走的。”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保证?” “我保证。”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过了好一会儿,卓云筠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纪黎宴,晚上想吃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你做?”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教我。” “好。” 两个人回到家,卓云筠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 纪黎宴站在她旁边,一步一步教她。 “先把菜洗了。” 卓云筠拿起菜,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水开得太大,溅得到处都是。 纪黎宴伸手,把水关小一点。 “慢点洗,不用急。” 卓云筠点点头,认真地把每一片叶子都洗干净。 洗完菜,该切了。 卓云筠拿起刀,看着砧板上的菜,有点无从下手。 “怎么切?” 纪黎宴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拿刀的手。 “这样,慢慢来。”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 带着她,一刀一刀切下去。 卓云筠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就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背,呼吸拂在她耳边。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厨房的烟火气。 “专心。”他说,声音低低的。 卓云筠回过神来,脸红了。 “我...我很专心。” 纪黎宴笑了:“是吗?” “是!” 菜切好了,该下锅了。 纪黎宴放开她的手,退到一边,看着她。 “油热了放菜,小心别溅到。” 卓云筠把菜倒进锅里。 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纪黎宴伸手,扶住她的腰。 “没事,正常现象。”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拿起锅铲,开始炒。 炒了几下,她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纪黎宴,你看,我炒得怎么样?” 纪黎宴看着锅里那些卖相不太好的菜,点点头。 “挺好。” 卓云筠不信:“真的?” “真的。”纪黎宴认真地说,“相较于...这样已经很好了。” 卓云筠笑了,继续炒。 炒完菜,该放调料了。 “放多少盐?”她问。 纪黎宴看了看:“一小勺。” 卓云筠拿起盐罐,舀了一勺,撒进去。 “够吗?” “够了。” 卓云筠又炒了几下,关火。 “好了!”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看着那盘卖相不太好的菜,她有点忐忑。 “好吃吗?” 纪黎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卓云筠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纪黎宴嚼了嚼,点点头。 “好吃。” 卓云筠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 她拿起筷子,也夹了一口。 放进嘴里,愣住了。 “纪黎宴,你骗我!” 纪黎宴挑眉:“怎么了?” “这明明就不好吃!” 卓云筠瞪着他,“你刚才说好吃!” 纪黎宴笑了:“我说好吃,是因为是你做的。”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纪黎宴,你就会哄我。” 纪黎宴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 “不是哄你,是实话。”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温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那我以后多做,做多了就好吃了。” 纪黎宴点头:“好。” 两个人坐下来,把那盘不太好吃的菜吃完了。 吃完饭,卓云筠洗碗,纪黎宴在旁边陪着。 洗完碗,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突然想起什么。 “纪黎宴,周明乐放弃了,你失落吗?” 纪黎宴挑眉:“失落什么?” “失落少了一个追求者啊。” 纪黎宴笑了:“我有你就够了。” 卓云筠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这还差不多。” 她靠回他肩上,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有他在身边。 早上,纪黎宴照常送卓云筠去上班。 刚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穿着笔挺的西装,五官端正,气质斯文。 看到卓云筠下车,他迎上来。 “云筠。” 卓云筠愣了愣:“李哲?你怎么来了?” 李哲笑了笑:“我来看看你。” 他的目光落在纪黎宴身上,停了一秒。 “这位是?” 卓云筠挽住纪黎宴的胳膊,大大方方地说:“我男朋友,纪黎宴。” 李哲的笑容顿了顿。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伸出手。 “你好,我是李哲,云筠的大学同学。” 纪黎宴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你好。” 李哲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手,看向卓云筠。 “云筠,能单独谈谈吗?” 卓云筠挑眉:“谈什么?” 李哲犹豫了一下:“关于我们的事。” 卓云筠笑了,笑得有点冷。 “我们有什么事?” 李哲看着她,认真地说:“云筠,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卓云筠打断他:“李哲,我有男朋友。” 李哲点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说。” 他看着纪黎宴,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纪先生,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挖墙脚的。” “我只是想告诉云筠,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我,我随时都在。” 纪黎宴挑眉,这是连他都打听好了啊! 第173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12 卓云筠的脸色沉下来:“李哲,你说完了吗?” 李哲点头:“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李哲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云筠,你还是这么干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纪黎宴:“纪先生,云筠是个好女孩,好好待她。” 纪黎宴点头:“我知道。” 李哲走了。 卓云筠深吸一口气,看向纪黎宴。 “你别多想,他就是大学追过我的人,我没答应。” 纪黎宴笑了:“我没多想。” 卓云筠看着他:“真的?” “真的。” 卓云筠松了口气,拉着他的手往公司走。 “走吧,上去。” 进了电梯,卓云筠靠在他肩上。 “纪黎宴,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冒出来了?” 纪黎宴想了想:“可能今天是表白日。”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什么表白日,你编的吧?” 纪黎宴一连夸赞:“筠筠你太聪明了,你怎么知道是我刚编的?” 卓云筠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她抬起头,看着他。 “纪黎宴,你吃醋吗?” 纪黎宴挑眉:“吃什么醋?” “李哲啊。”卓云筠说,“他刚才说那些话,你吃醋吗?” 纪黎宴想了想:“有一点。” 卓云筠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 “哪一点?”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他说他喜欢你很多年。” “我认识你才两年。” 卓云筠愣住了。 然后她伸手,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一下。 “纪黎宴,你这醋吃得,真可爱。” 纪黎宴被她亲得有点懵。 “可爱?” “嗯。”卓云筠点头,“特别可爱。” 进了办公室,卓云筠去换衣服,纪黎宴坐在沙发上等她。 手机响了。 是周明乐发来的消息:【纪黎宴,我哥跟你说的话,你收到了吗?】 纪黎宴回:【收到了。】 周明乐:【那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纪黎宴想了想,回:【谢谢。】 周明乐:【就谢谢?】 纪黎宴:【嗯。】 周明乐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然后又发了一条:【纪黎宴,你知道吗,我其实挺不甘心的。】 纪黎宴没回。 周明乐:【但没办法,你眼里只有卓云筠。】 纪黎宴还是没回。 周明乐:【算了,我放弃了。但你要记住,曾经有个叫周明乐的人,喜欢过你。】 纪黎宴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记住了。】 周明乐发了一个笑脸过来。 【祝你们幸福。】 纪黎宴:【谢谢。】 卓云筠换好衣服出来,看到他在看手机。 “谁啊?” “周明乐。” 卓云筠走过来,看了一眼聊天记录。 看完,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真的放弃了。” 纪黎宴点头:“嗯。” 卓云筠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还挺佩服她的。” 纪黎宴挑眉:“佩服什么?” “佩服她拿得起放得下。”卓云筠说,“喜欢的时候就追,追不到就放手,不拖泥带水。” 纪黎宴看着她:“你是在夸她?” 卓云筠摇头:“不是夸,是实话。” 她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你不要我了,我能不能像她这样,干脆地放手?”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你想都不要想。”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不要你。” 卓云筠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张脸,配上这些话,真的是……” 纪黎宴由着她捏,也不躲。 “是什么?” “是让人想把你藏起来。” 纪黎宴笑了:“藏哪儿?” 卓云筠想了想:“藏心里。” 纪黎宴笑得更厉害了。 两个人正腻歪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崔秘书的声音传来:“卓总,周氏集团的人来了。” 卓云筠眉头皱起来:“又是谁?” 崔秘书犹豫了一下:“周明乐。” 卓云筠愣了愣,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也愣了愣。 “她不是放弃了吗?”卓云筠说。 纪黎宴摇头:“不知道。” “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周明乐走进来。 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t恤配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脸上没怎么化妆,看起来比之前清爽很多。 她走进来,看着纪黎宴,笑了笑。 “纪黎宴,我来跟你道别。” 纪黎宴挑眉:“道别?” “嗯。”周明乐点头,“我要回英国了。” 卓云筠愣了:“回英国?” 周明乐看向她,笑了笑:“卓姐姐,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人的。” 她看着纪黎宴,认真地说: “纪黎宴,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纪黎宴点头:“你说。” 周明乐深吸一口气,开口: “第一,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喜欢另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不是我。” “第二,对不起。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第三,祝你们幸福。” 她说完,笑了笑。 笑得有点释然,有点轻松。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周明乐,你是个好女孩。” 周明乐愣了愣,然后笑了。 “纪黎宴,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拒绝我还让人难受。”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你真的对我没意思。”周明乐说。 “但凡你有一点意思,都不会说我是好女孩。”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开口:“对不起。” 周明乐摇头:“不用对不起。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她看向卓云筠,伸出手:“卓姐姐,之前多有得罪,别介意。” 卓云筠看着她,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一路顺风。” 周明乐笑了:“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你刚才说我是好女孩,那我能提个要求吗?” 纪黎宴点头:“你说。” 周明乐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能笑一下吗?就像你看着卓姐姐那样笑一下?” “我想看看,那种笑是什么样的。” 纪黎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但那笑,和周明乐想象中的不一样。 温柔是真的温柔,好看也是真的好看。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周明乐看着那个笑,突然明白了。 那种光,真的只给一个人。 她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 “纪黎宴,谢谢。” 说完,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卓云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正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卓云筠走过去,扑进他怀里。 “纪黎宴。” “嗯?” “你刚才那个笑,她看了,会难过吗?” 纪黎宴想了想:“可能吧。”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笑?”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因为她想看看。” “而且,那不是给她的笑。” 卓云筠愣了:“那是给谁的?” 纪黎宴笑了:“给我的。” 卓云筠愣住了。 “给你的?” “嗯。”纪黎宴点头,“我笑,是因为想到你。”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踮起脚,用力亲了上去。 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你是我的人。” 纪黎宴笑了:“知道,我的大小姐。” ——— 两年后。 江城最贵的酒店宴会厅里,正在举办一场婚礼。 宾客三百多人,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卓父站在台上,眼眶微红,把女儿的手交到纪黎宴手里。 “小纪,我把她交给你了。”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您放心。” 卓父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到一边。 卓云筠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垂到腰际,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但她眼眶红红的,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今天的样子。 婚纱是定制的,把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锁骨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是他送的结婚礼物。 脸上带着一点娇羞,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纪黎宴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卓云筠被他笑得心跳漏了一拍。 “笑什么?”她小声问。 纪黎宴凑近她耳边,轻声说:“笑你今天特别好看。” 卓云筠脸红了,耳朵红得发烫。 “你天天都说好看。” “今天特别好看。” 司仪开始主持婚礼,问誓词。 “纪黎宴先生,你愿意娶卓云筠小姐为妻吗?无论贫穷、疾病、困难,都愿意爱她、守护她,直到永远?” 纪黎宴看着卓云筠,看着她眼底的自己。 “我愿意。” 司仪又问卓云筠。 卓云筠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让她看一眼就走不动道的脸。 “我愿意。” 两个人交换戒指,亲吻。 台下掌声雷动。 卓建国坐在第一排,悄悄地抹了抹眼角。 婚礼结束后,是婚宴。 纪黎宴和卓云筠挨桌敬酒。 走到一桌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周衍。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看着纪黎宴,笑了笑。 “纪黎宴,恭喜。” 纪黎宴点点头:“谢谢。” 周衍又看向卓云筠:“卓云筠,恭喜。” 卓云筠也点头:“谢谢。” 周衍喝了酒,坐下来。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和他有点像。 是周明乐。 周明乐看着纪黎宴,目光复杂。 两年了,她还是没能忘掉这张脸。 今天他穿着白色西装,站在卓云筠身边,笑得那么好看。 好看得让人心里发酸。 “纪黎宴,”她开口,“新婚快乐。” 纪黎宴看着她,点点头:“谢谢。” 周明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纪黎宴和卓云筠继续敬酒,走到下一桌。 周明乐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周衍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婚宴结束后,宾客散去。 纪黎宴和卓云筠回到婚房。 墙上挂着两个人的婚纱照,床头放着两个小人偶。 卓云筠换了衣服,坐在床上,看着他。 纪黎宴也换了衣服,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想移开眼睛。 “纪黎宴。”卓云筠开口。 “嗯?” “咱们结婚了。” 纪黎宴点头:“嗯,结婚了。”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知道吗,两年前那天,在咖啡厅,我差点就把分手协议给你签了。” 纪黎宴伸手,握住她的手。 “但我没签。” “是啊,你没签。”卓云筠笑了,“你要是签了,我现在怎么办?”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不会签的。”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深吸一口气。 “纪黎宴。” “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纪黎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嗯,一家人。”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 窗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三个月后。 卓云筠怀孕了。 查出怀孕那天,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张b超单,愣了好久。 纪黎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b超单。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点,那是他们的孩子。 “纪黎宴,”卓云筠开口,声音有点抖,“我要当妈妈了?” 纪黎宴点头:“嗯,你要当妈妈了。”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你要当爸爸了。” 纪黎宴笑了,把她拉进怀里。 “嗯,我要当爸爸了。” 回到家,卓云筠把b超单贴在冰箱上。 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卓云筠问。 “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像个小孩子。” 卓云筠瞪他:“我都要当妈了,还小孩子?” 纪黎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怀孕的日子,过得很快。 卓云筠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纪黎宴的厨艺也一天天见长。 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生怕她吃不好。 卓云筠有时候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发很久的呆。 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好? 好得让人心里发慌。 “看什么呢?”纪黎宴头也不回地问。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纪黎宴笑了,端着菜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别看了。” 卓云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 纪黎宴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 “纪黎宴。” “嗯?” “你说,咱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 纪黎宴想了想:“像你。” 卓云筠摇头:“像你才好。你长这么好看。” 纪黎宴挑眉:“你觉得我好看?” 卓云筠点头:“嗯,特别好看。” “那就像我。” 卓云筠笑了,继续吃饭。 六个月的时候,卓云筠已经行动不便了。 纪黎宴每天扶着她走路,给她按摩,陪她说话。 晚上,她会躺在他怀里,让他摸自己的肚子。 “纪黎宴,你摸,她在动。” 纪黎宴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小小的动静。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纪黎宴。” “嗯?” “你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纪黎宴想了想:“没想好。你呢?” 卓云筠摇头:“我也没想好。想了好多,都觉得不好。” “不急,慢慢想。” “嗯,慢慢想。” 八个月的时候,卓云筠提前住进了医院。 纪黎宴每天陪着她,寸步不离。 卓父也常来,看着女儿,眼眶总是红红的。 终于,预产期那天。 卓云筠被推进了产房。 纪黎宴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看着她疼得满头大汗,他的心揪得紧紧的。 “筠筠,加油。”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让她看一眼就走不动道的脸。 突然就不那么疼了。 “纪黎宴。” “嗯?” “你亲我一下。” 纪黎宴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声啼哭响起。 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六斤九两,白白净净,眼睛还没睁开。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卓云筠怀里。 卓云筠看着那个小小的脸,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也看着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眼眶也红了。 “纪黎宴,”卓云筠开口,“你看,她好像你。”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 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手。 “哪里像我?” 卓云筠认真地说:“哪里都像。” 纪黎宴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孩子动了动,小嘴嘟起来。 卓云筠看着,心都化了。 “纪黎宴,咱们给她起个名字吧。” 纪黎宴想了想:“叫卓清玥?”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纪黎宴,你说什么?”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姓卓,叫卓清玥。” 卓云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你让孩子跟我姓?” 纪黎宴点头:“嗯。” “为什么?” 纪黎宴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因为你是卓云筠。” 卓云筠愣住了。 “这算什么理由?” 纪黎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你爸就你一个女儿,卓家需要一个姓卓的后人。” “咱们的孩子姓卓,你爸肯定高兴。”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温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纪黎宴,你...你就不想要个跟你姓的孩子?” 纪黎宴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姓什么都一样。” 纪黎宴认真地说,“她是你生的,就是我的孩子。” 卓云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她这次是笑着哭的。 “纪黎宴,你怎么这么好?” 纪黎宴挑眉:“好吗?” “好。”卓云筠点头,“特别好。” 两个人正说着,病房门被推开了。 卓父急匆匆地走进来。 “生了?生了?男孩女孩?” 卓云筠看着他,笑着说:“爸,是女孩。” 卓父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但他很快恢复过来,走到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 小小的一团,睡得正香。 “像谁?”他问。 卓云筠看了看纪黎宴,笑着说:“像他。” 卓父盯着那张和纪黎宴几乎如出一辙的小脸看了半天,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像他有什么好的?一张脸祸害那么多人。” 卓云筠忍不住笑了:“爸,你怎么说话的?” 卓父没理她,继续盯着孙女看。 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但他很快又压下去,板着脸看向纪黎宴。 “小纪,这孩子,你们打算叫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我们想让孩子姓卓。” 卓父愣住了:“你说什么?” 纪黎宴重复了一遍:“让孩子姓卓,叫卓清玥。” 卓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向卓云筠,又看向纪黎宴,又看向那个小小的孩子。 眼眶突然红了。 但他很快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姓卓?你们...你们想清楚了?” 纪黎宴点头:“想清楚了。” 卓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来,板着脸说: “不行。” 卓云筠愣了:“爸,为什么不行?” 卓父哼了一声:“我卓安国是那种抢人家孩子姓的人吗?” 他看向纪黎宴:“小纪,这孩子是你和筠筠的,姓什么你们自己定。姓卓,人家还以为是我逼的呢。”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爸,没人会这么想。” “怎么不会?”卓父瞪眼,“外面那些嚼舌根的人多了去了。” 纪黎宴摇摇头:“爸,您想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您是筠筠的爸,是孩子的爷爷。孩子姓卓,是天经地义的事。” “再说了,外面那些人说什么,重要吗?” 卓父被他问住了。 纪黎宴看着他,目光诚恳。 “爸,卓家需要一个姓卓的后人。筠筠是您唯一的孩子,这孩子姓卓,是最合适不过的。” “您要是不同意,筠筠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卓父看向卓云筠。 卓云筠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卓父的心一下子软了。 但他还是板着脸,不肯松口。 “你们...你们这是逼我。” 第174章 拿了500w分手费赘入豪门的颜霸13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逼您,是请您成全。” 他站起来,走到卓父面前。 “爸,这孩子是您的孙女,姓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姓卓,能让您心里更踏实,能让筠筠心里更踏实。” “您就答应了吧。” 卓父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认真。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你们非要这么着,我也拦不住。” 卓云筠眼睛亮起来:“爸,您答应了?” 卓父瞪她:“我这是被逼的!” 卓云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卓父走到床边,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孩子。 看着她安安静静睡着的模样,看着那张像极了纪黎宴的小脸。 嘴角终于忍不住翘起来。 “卓清玥,”他轻轻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孩子的小手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指握住。 卓父愣住了。 就那么愣在那里,眼眶红红的,一动不动。 卓云筠看着父亲的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了。 纪黎宴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卓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抽回来,板着脸说: “行了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回头,看向纪黎宴。 “小纪。” 纪黎宴看着他:“爸,什么事?” 卓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憋出一句:“好好照顾她们娘俩。” 纪黎宴点头:“我会的。” 卓父推门出去。 门关上,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喂,老李,我当外公了!孙女!叫卓清玥!姓卓!” “长得?长得像她爸!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小子!” “废话!当然好看!我孙女能不好看?”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卓云筠靠在纪黎宴肩上,忍不住笑了。 “我爸,嘴硬心软。” 纪黎宴点头:“我知道。” 两个人看着襁褓里的孩子,看着那张安安静静的小脸。 “纪黎宴。” “嗯?” “谢谢你。”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谢我什么?” 卓云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发亮,深得见不到底,像是能把人的魂吸进去。 此刻正温柔地看着她,像是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卓云筠的心跳漏了一拍:“谢谢你,让我爸这么高兴。” 纪黎宴笑了:“你爸高兴,不是因为孩子姓卓。” 卓云筠挑眉:“那是因为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是因为你。” 卓云筠愣住了:“因为我?” “嗯。”纪黎宴点头,“因为你生了个孩子,因为他当外公了,因为他看到你幸福了。”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纪黎宴。” “嗯?” “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纪黎宴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那就越来越爱。”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嫌多?” “不嫌。” “真的?” “真的。”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但谁也不想移开眼睛。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哼唧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看着她。 小家伙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世界。 看了看她的爸爸妈妈。 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卓云筠看着她,心都化了。 “她好可爱。” 纪黎宴点头:“像你。” 卓云筠愣了:“哪里像我?” 纪黎宴认真地说:“哪里都像。” 卓云筠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纪黎宴看着那个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筠筠。” “嗯?” “我也要谢谢你。” 卓云筠挑眉:“谢我什么?”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小家伙,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卓云筠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这次没躲,就让他看着自己哭。 “纪黎宴。” “嗯?”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纪黎宴点头:“嗯,一家人。” 窗外阳光正好,窗内温暖安静。 一个小小的生命,躺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 她的爸爸在旁边,看着她和妈妈,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那是只给她们的光。 ——— 三个月后,卓家办了一场盛大的百日宴。 江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卓父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见人就介绍: “这是我孙女,卓清玥!姓卓!跟我姓!” 宾客们纷纷恭喜,心里却暗暗嘀咕。 姓卓?那纪黎宴能同意? 但看看纪黎宴站在旁边,一脸平静,甚至还带着笑。 又看看卓云筠,也是一脸幸福的样子。 他们明白了。 这是纪黎宴让的。 这人,不简单。 周衍也来了,带着一份厚礼。 他看着纪黎宴,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突然笑了。 “以前你眼里只有卓云筠,现在多了个孩子。”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笑了笑。 “这个自然。” 周衍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人,真的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纪黎宴叫住。 “周先生。” 周衍回过头:“怎么?”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来。” 周衍愣了愣,然后笑了。 “纪黎宴,你这个人,真是......” 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遇到了周明乐。 周明乐刚从国外回来,专门来参加这场百日宴。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热闹,看着纪黎宴抱着孩子的样子。 眼眶突然有点酸。 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走进去。 “纪黎宴,恭喜。” 纪黎宴看到她,点点头:“谢谢。” 周明乐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像你。”她说,“特别像。” 纪黎宴笑了:“大家都这么说。” 周明乐看着他那个笑,心里酸酸的,但也暖暖的。 这个人,真的找到了他的幸福。 “纪黎宴,祝你们一家三口,永远幸福。”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 周明乐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宴会厅,外面的阳光正好。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笑。 放下了。 真的放下了。 宴会结束后,宾客散去。 卓父抱着孙女,舍不得放手。 卓云筠看着父亲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爸,该回家了。” 卓父瞪她:“急什么?我再抱会儿。” 卓云筠无奈,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笑了笑,没说话。 又抱了半个小时,卓父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交给卓云筠。 “明天我再来看她。” 卓云筠点头:“好。” 卓父看向纪黎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只憋出一句:“好好照顾她们。” 纪黎宴点头:“爸,您放心。” 卓父走了。 卓云筠靠在纪黎宴肩上,长出一口气。 “我爸今天高兴坏了。” 纪黎宴点头:“嗯。” 卓云筠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高兴吗?”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小家伙。 “高兴。” 卓云筠笑了:“那就好。” 两个人回到家,把孩子安顿好,坐在沙发上休息。 卓云筠靠在他肩上,突然想起什么。 “纪黎宴,你今天看到周明乐了吗?” 纪黎宴点头:“看到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祝我们幸福。” 卓云筠挑眉:“就这?” “嗯。” 卓云筠笑了:“她真的放下了。” 纪黎宴点头:“嗯,放下了。” 卓云筠看着他,突然问:“你对她,有没有过一点感觉?” 纪黎宴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的感觉,都给你了。” 卓云筠愣住了。 然后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这张嘴,真的是......” 纪黎宴由着她捏,也不躲。 “是什么?” “是让人想亲。” 卓云筠说完,就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亲完,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纪黎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要是两年前那天,你真的签了那份分手协议,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纪黎宴想了想:“会是一个人。” 卓云筠点头:“嗯,会是一个人。” 她靠回他肩上,继续说: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工作,一个人过一辈子。” “想想就觉得可怕。” 纪黎宴伸手,揽住她的腰。 “但现在不是了。” 卓云筠笑了:“嗯,现在不是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纪黎宴,谢谢你没签那份协议。”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自己。 “筠筠,谢谢你那天来咖啡厅。” 卓云筠愣了:“谢我什么?” 纪黎宴认真地说:“谢谢你给我机会。” 卓云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纪黎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话,我特别想哭?”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 “因为太感动了。” 纪黎宴笑了,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就哭吧,我在这儿。”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真的哭了。 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纪黎宴。” “嗯?” “我爱你。”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模样。 心里软得不行。 “我也爱你。”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在安静的客厅里。 卧室里,小家伙突然哭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往卧室走。 小家伙醒了,正蹬着小腿,挥舞着小手。 看到爸爸妈妈进来,她停止了哭泣,眨了眨眼睛。 纪黎宴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小家伙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卓云筠看着这一幕,心都化了:“你看,她在你怀里多乖。” 纪黎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笑了笑。 “嗯,突然感觉这小家伙挺像你的。” 卓云筠愣了:“像我?哪里像?” 纪黎宴认真地说:“喜欢往我怀里钻。” 卓云筠瞪了他一眼,忽然忍不住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这种玩笑了?” 纪黎宴挑眉:“这不是玩笑。” “那是什么?” “是实话。”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纪黎宴。” “嗯?” “有你们,真好。” 纪黎宴转过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揽着她。 “嗯,真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色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一个小小的家,三个相依的人。 这就是幸福。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清玥会笑会翻身会坐会爬了。 每一步成长,都有爸爸妈妈陪着。 纪黎宴每天除了照顾孩子,还开始做别的事。 他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专门拍人像。 凭着那张脸和那双发现美的眼睛,生意越来越好。 但每次有人问他为什么开工作室,他都说是为了记录女儿的成长。 卓云筠听了,总是笑。 “你就吹吧。” 纪黎宴也不争辩,只是拿出相机,对着她和女儿拍。 拍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好看。 好看得像画一样。 卓云筠有时候会看着那些照片发呆。 这个男人,怎么会这么会拍? “纪黎宴,”她问,“你拍的照片,怎么都这么好看?” 纪黎宴想了想:“因为模特好看。”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就会说好听的。” 纪黎宴认真地说:“不是好听,是实话。” 卓云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走过去,亲了他一下。 小清玥在旁边看到,也咿咿呀呀地凑过来,要亲亲。 纪黎宴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小家伙满意了,咯咯笑起来。 小清玥三岁那年,卓父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不算严重,但需要静养。 卓云筠想把父亲接到家里来住,卓父不肯。 “我这么大个人,去你们那儿干什么?碍手碍脚的。” 卓云筠劝不动,只好让纪黎宴去劝。 纪黎宴去了,在卓家坐了一个下午。 回来的时候,卓父跟着一起来了。 卓云筠惊讶地看着他。 “爸,你怎么来了?” 卓父哼了一声:“小纪非让我来,说玥玥想外公了。” 卓云筠看向纪黎宴,眼神里带着问号。 纪黎宴笑了笑,没说话。 小清玥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外公,眼睛亮起来。 “外公!” 卓父的脸一下子软了,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哎,外公的小玥玥。” 卓云筠看着这一幕,走到纪黎宴身边,小声问:“你怎么劝动他的?” 纪黎宴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说玥玥需要外公。” 卓云筠愣了愣:“就这?” “嗯。” “他就答应了?” 纪黎宴点头:“答应了。” 卓云筠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纪黎宴,你怎么这么会哄人。” 纪黎宴笑了:“就会一点。” 卓云筠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点就够了。” 从那以后,卓父就住下了。 每天陪孙女玩,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 身体慢慢好起来,精神也越来越好。 有时候他会看着纪黎宴忙碌的背影,发一会儿呆。 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好。 对女儿好,对孙女好,对他也好。 当初他还担心,这个吃软饭的,会不会是个白眼狼。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小清玥五岁那年,纪黎宴的摄影工作室越做越大。 开了分店,招了人,成了江城有名的摄影品牌。 但每次有人采访他,问他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他都说是运气。 记者不信:“纪先生,您太谦虚了。” 纪黎宴笑了笑,没解释。 回到家,卓云筠拿着那篇报道,问他: “你为什么说是运气?”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遇见你,就是运气。” 卓云筠愣住了:“这有什么关系?” 纪黎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遇见你,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所以,是运气。” 卓云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自己:“纪黎宴,你是不是又吃糖了?” 纪黎宴挑眉:“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说话太甜了。” 纪黎宴笑了:“没吃糖,说的是实话。” 卓云筠把脸埋在他胸口,深吸一口气。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你。” 纪黎宴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我也是。” 小清玥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爸爸妈妈抱在一起,也跑过来要抱。 纪黎宴弯腰,把她也抱起来。 三个人抱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 小清玥十岁那年,纪黎宴的工作室开到了第十家分店。 卓云筠的公司也越做越大,成了江城数一数二的企业。 两个人越来越忙,但每天晚上,都会一起吃饭,一起陪女儿。 周末的时候,三个人会一起去爬山,去看电影,去旅行。 日子过得平淡,却幸福。 ——— 很多年后。 纪黎宴和卓云筠都老了。 头发白了,走不动了,但还在一起。 每天傍晚,他们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聊着天。 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女儿小时候的事,聊那些年一起走过的路。 有时候,小清玥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来看他们。 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洒得到处都是。 纪黎宴看着那些孩子,突然笑了。 卓云筠问他:“笑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说: “笑你当年差点把我甩了。” 卓云筠愣了愣,然后也笑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长了一张祸害人的脸?” 纪黎宴挑眉:“怪我?” “怪你。”卓云筠点头,“谁让你长那么好看?” 纪黎宴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老了,眼角的皱纹多了,但那个笑,还是和年轻时一样。 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卓云筠看着他,心还是漏跳了一拍。 “纪黎宴。” “嗯?” “你知道吗,你老了也好看。”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也是。” 卓云筠笑了,靠在他肩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院子里的孩子们还在跑,笑声远远地传来。 纪黎宴握着她的手,看着远处的天空。 突然想起那天在咖啡厅的事。 想起那份分手协议,想起她红着眼眶却忍着不掉眼泪的样子。 想起她说“五百万,拿了钱滚出江城”时的狠劲。 想起他撕掉协议时,她愣住的表情。 想起后来的一切。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她。 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 “筠筠。”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应。 纪黎宴笑了,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也闭上眼睛,和她一起,在夕阳里。 ——— 有人问过纪黎宴一个问题: “纪先生,您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说: “最幸运的事,是那天在咖啡厅,她没有真的让我走。” 那人愣了愣,不太明白。 纪黎宴也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那笑容里,有一个人,有一辈子,有所有幸福的样子。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卓云筠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1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大虎纪二牛纪三羊纪四妹。” ——— “他爹,这账本你又要记?” 纪黎宴正坐在一张老旧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账本,旁边是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他面前,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刚才吃饭的时候,大虎多吃了个窝头,你是不是又要在账本上记?”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账本。 最新一条写着:三月初七,大虎多食窝头一个,计铜板一文。 再往上翻: 三月初六,二牛打碎海碗一只,计铜板五文。 三月初五,三羊扯破衣袖一件,计铜板八文。 三月初四,四妹央求买糖,未允,省铜板三文。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记得清清楚楚。 第175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 纪黎宴沉默了。 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进脑海。 纪黎宴,三十二岁,江城城外纪家村人。 十几年前分了家产,他爹娘偏疼他,分家时多给了他十亩地和五十两银子。 后来他用那些银子在城里买了个小院,租给别人,每月能收一两银子的租。 搁在这乡下,算是殷实人家了。 但原主有个毛病。 抠。 抠到什么程度? 对自己抠,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肉,衣裳打满补丁也舍不得换。 对媳妇孩子更抠,家里吃的用的,每一分每一毫都要记账。 孩子们多吃一口,他都要记下来,说等他们长大了要还。 原主的媳妇姓陈,叫陈桂香,被他洗脑了十几年,也觉得这样对。 孩子们从小就被教育,家里每一文钱都是爹辛苦挣的,不能乱花。 大虎十四,二牛十三,三羊十一,四妹八岁。 四个孩子,没一个念过书,都在家里干活。 原主的打算是,等他们长大了,把这么多年花的钱算一算,让他们还。 “他爹?”陈桂香又开口,把他从记忆里拉回来。 “大虎那个窝头,要不...要不就别记了?孩子干了一天活,饿得狠了。”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她。 三十岁的女人,脸上满是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但她眼神里,还有一点光。 那是对孩子们的护犊之心。 “桂香,”纪黎宴开口,“大虎今天干什么活了?” 陈桂香愣了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他跟他爹你去山上砍柴了,砍了一整天。” 纪黎宴点点头,拿起毛笔,把那条记录划掉。 陈桂香愣住了:“他爹,你...你这是干什么?” 纪黎宴没解释,继续往上翻。 三月初六,二牛打碎海碗一只,计铜板五文。 二牛那天干什么了? 记忆里,二牛是去挑水,不小心打滑摔了一跤,海碗是从灶台上带下来的。 纪黎宴把那条也划掉。 三月初五,三羊扯破衣袖一件,计铜板八文。 三羊那天是去捡柴,被树枝挂的。 划掉。 三月初四,四妹央求买糖,未允,省铜板三文。 纪黎宴的手顿了顿。 四妹八岁,正是馋嘴的年纪。 她想要一块糖,原主没给。 省了三文钱。 纪黎宴看着那条记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桂香:“桂香,家里还有多少钱?” 陈桂香愣了:“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黎宴认真地说:“我想知道。” 陈桂香犹豫了一下,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罐子。 倒出来,一堆铜板,几块碎银子。 “一共...一共八两四钱。” 她说,“加上城里那个院子的租,每月能多一两。” 纪黎宴点点头。 八两四钱,在这个年代的乡下,不算少。 但对一个有四口人要养的家来说,也不算多。 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一个半大小子冲进来,十二三岁模样,长得壮实,脸上带着汗。 “爹,娘,我回来了!” 是二牛。 他手里提着两条鱼,每条都有半尺长,活蹦乱跳的。 “爹,你看,我在河里抓的!” 他说着,把鱼举到纪黎宴面前,眼睛亮亮的,等着夸。 纪黎宴看着那两条鱼,又看看二牛那张期待的脸。 “怎么抓的?” 二牛挠挠头:“就...就下水摸的。摸了一下午,才摸到这两条。” 纪黎宴点点头:“累不累?” 二牛愣了。 他爹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 “不...不累。”他说,但声音有点虚。 纪黎宴站起来,接过那两条鱼。 “晚上炖了吃。” 二牛眼睛瞪大:“爹,你...你说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炖了吃。怎么,不想吃?” 二牛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想吃!想吃!” 他转身就跑,“我去告诉大哥和三弟四妹!” 纪黎宴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陈桂香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他爹,你...你怎么突然......” 她的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 “桂香,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陈桂香愣了愣。 纪黎宴继续说:“孩子们都是好孩子,不该受这个委屈。” 陈桂香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点点头。 “好,好。” 晚上,陈桂香把那两条鱼炖了。 纪黎宴又让大虎去买了块豆腐,摘了把青菜,做了一大锅鱼汤。 四个孩子围在桌边,看着那锅鱼汤,眼睛都直了。 大虎最大,长得高高大大,但瘦。 他咽了咽口水,看向纪黎宴:“爹,这鱼...真的给我们吃?” 纪黎宴点头:“嗯,吃吧。” 大虎犹豫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放进嘴里,嚼了嚼。 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二牛愣了:“哥,你哭啥?” 大虎摇摇头,没说话,又夹了一块。 三羊和四妹也动了筷子。 四妹最小,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 她吃了口鱼肉,又喝了口汤,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爹,这鱼真好吃。”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好吃就多吃点。” 四妹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一顿饭,四个人把一大锅鱼汤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二牛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爹,咱明天还能吃鱼吗?” 纪黎宴挑眉:“你明天还能抓到?” 二牛点头:“能!我天天都能抓!” 纪黎宴笑了:“那明天就吃。” 二牛高兴得跳起来。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纪黎宴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桂香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爹,你今天怎么突然变了?” 纪黎宴转过头,看着她。 “桂香,我问你,这些年,你后悔嫁给我吗?” 陈桂香愣了愣,摇摇头。 “不后悔。” “为什么?” 陈桂香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你虽然抠,但对我不坏。你没打过我,没骂过我,家里的事也跟我商量。” 纪黎宴沉默了。 原主确实没打过媳妇,没骂过孩子。 他就是抠。 抠到骨子里的那种。 “桂香,”他开口,“以后不会了。” 陈桂香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爹......” “以后家里的账,不用记了。”纪黎宴说,“孩子们花的,该花就花。” “城里的租子,我明天去收回来,买点肉,给孩子们补补。” 陈桂香愣住了。 “收租?明天就去?” 纪黎宴点点头: “嗯,明天一早我去城里。这个月的租子早该收了,一直拖着。” 陈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黎宴看出她的犹豫:“有话就说。” 陈桂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他爹,你...你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纪黎宴哭笑不得:“没有。” “那你咋突然......”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你以前最怕去城里收租,说一来一回要花两文钱买水喝,舍不得。” 纪黎宴沉默了。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 去城里二十里路,走路要两个时辰。原主每次去都忍着渴,实在忍不住了,就找个河边喝几口生水。 为了省那两文钱。 “桂香,”纪黎宴开口,“我问你,两文钱能干什么?” 陈桂香想了想:“能买两个窝头。” “那两个窝头,能让你高兴吗?” 陈桂香愣了愣,摇摇头:“两个窝头,有啥高兴不高兴的。” “对啊,”纪黎宴说。 “两文钱省下来,也就那样。花出去,也穷不了。那为什么要为了这两文钱,让自己受罪?” 陈桂香听呆了。 她嫁过来十五年,头一回听他说出这种话。 “他爹,你...你咋突然想通了?” 纪黎宴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慢说:“大概是今天看到二牛抓鱼回来那眼神,突然就明白了。” “啥眼神?” “他想让我夸他,想让我高兴。可我以前,从来没夸过他们。” 纪黎宴转过头,“桂香,我这些年,是不是对孩子们太苛刻了?” 陈桂香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她摇摇头:“你也是为了这个家。” “可是家不只是钱。”纪黎宴说,“还有他们。” 他说着,站起来。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一早我去城里,你在家等我。”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纪黎宴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虽然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但洗得干干净净。 大虎也起来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爹,我跟你去吧。” 纪黎宴看着他:“你跟着干啥?” 大虎低着头:“二十里路呢,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纪黎宴心里一暖。 这孩子,十四岁,已经知道心疼爹了。 “行,一起走。” 父子俩出了门,沿着村道往城里走。 走了一段,大虎突然开口:“爹,昨晚那鱼汤,真好喝。” 纪黎宴点点头:“嗯。” “二牛今天一早就去河边了,说要再抓几条。” 大虎说着,偷偷看了他一眼,“爹,你不会生气吧?” “生啥气?” “他天天去抓鱼,不干活。” 纪黎宴笑了:“抓鱼不就是干活?抓回来不给你们吃?” 大虎愣了愣,脸上露出笑:“那...那要是抓得多呢?” “抓得多就多吃,吃不完就拿到镇上卖。”纪黎宴说。 “一条鱼能卖两三文钱呢。” 大虎眼睛亮了:“爹,你...你让二牛去抓鱼卖?” “为啥不让?” 大虎没说话,但嘴角咧得老高。 走了半个时辰,父子俩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大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纪黎宴。 “爹,给你。” 纪黎宴打开一看,是两个窝头。 “你娘给的?” 大虎点点头:“她说你走路累,别饿着。” 纪黎宴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糙的,拉嗓子。 但他嚼着嚼着,突然问:“大虎,你想不想念书?” 大虎正喝着水,听到这话,呛得直咳嗽。 “爹,你...你说啥?” “念书。” 纪黎宴看着他,“你十四了,虽然晚了点,但还能念。” 大虎愣愣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爹,念书要花钱的。” “我知道。” “要花好多钱。” “我也知道。” 大虎突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念。” “为啥?” “念书有啥用,还不如多干点活。” 他说着,攥紧了拳头。 “等再过几年,我就去镇上找活干,挣钱帮家里。”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一阵酸。 这孩子,被原主教得太懂事了。 “大虎,你看着我。” 大虎抬起头。 纪黎宴认真地说:“念书有用。” “念了书,能考功名,能当官,能挣大钱。” “就算考不上,识字会算账,去镇上当账房先生,也比干苦力强。” 大虎的眼睛动了动,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那得花多少钱,家里哪来那么多钱。” “钱的事你别管。”纪黎宴说,“你就说,想不想念?” 大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轻轻的。 “想。” 纪黎宴笑了:“那就念。” 大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擦完又流,流了又擦。 “行了,别哭了。”纪黎宴站起来,“走吧,去城里收租。” 父子俩继续赶路。 进了城,已经是晌午。 纪黎宴带着大虎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个小院,门关着。 他上前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动静。 “谁啊?”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绸衫,白白胖胖的。 他一看见纪黎宴,脸上就堆起笑: “哟,纪老弟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纪黎宴点点头,带着大虎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男人姓周,叫周福,是租他家院子的房客。 “纪老弟今天来,是收租的吧?” 周福笑着说,“这个月的租子,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纪黎宴。 “一两银子,你点点。” 纪黎宴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 一块碎银子,确实是一两。 他正要收起来,突然顿住了。 不对。 原主的记忆里,这块银子有问题。 他拿起银子,对着太阳看了看。 成色不对。 “周掌柜,”纪黎宴开口,“这银子,分量不够吧?” 周福的笑容僵了僵:“怎么会?我特意称过的,刚好一两。” 纪黎宴看着他:“那咱们称称?” 周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纪老弟说笑了,我还能骗你不成?这样,你再看看,是不是看错了?” 纪黎宴没说话,把银子递给他:“那周掌柜自己称称?” 周福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纪老弟,咱们也是老交情了。” 他压低声音,“这银子是差点,但也就差个一钱。你睁只眼闭只眼,下个月我给你补上。” 一钱银子,就是一百文钱。 够买一百个窝头。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笑了。 “周掌柜,你租我的院子,一个月一两银子,这个价在城里算便宜的吧?” 周福愣了愣,点点头:“是便宜。” “那你怎么还干这种事?” 周福的脸涨红了。 大虎站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看出来了,这人想坑他爹。 纪黎宴却没生气,反而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四处看了看。 “周掌柜,你这院子住得怎么样?” 周福被问得莫名其妙:“还...还行。” “屋顶漏不漏?” “不漏。” “墙结不结实?” “结实。” “那你想不想继续住?” 周福愣了:“纪老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要是想继续住,咱们就按规矩来,每月初一,足额交租。” “你要是觉得贵了,或者想换地方,那也随你。” “但这个月,你得把差的补上。” 周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这城里住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一个乡下人这么说话。 但偏偏,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理亏。 “行,”周福咬咬牙,“你等着。” 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几块铜板。 “一钱银子,一百文,你数数。” 纪黎宴接过来,数了数。 正好一百文。 他把铜板收好,冲周福点点头:“周掌柜,下个月初一,我再来。” 说完,带着大虎走了。 出了巷子,大虎忍不住问:“爹,你咋知道他骗咱们?” 纪黎宴笑了笑:“你爹我别的不行,看银子成色,还行。” 大虎眼睛亮亮的:“爹,你真厉害。”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走吧,去买点肉。” 父子俩来到集市上。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纪黎宴带着大虎在肉摊前停下。 “老板,猪肉怎么卖?” “肥肉十五文一斤,瘦肉十二文,五花十三文。” 纪黎宴想了想:“来两斤五花。” 大虎吓了一跳:“爹,两斤?太多了吧?” 纪黎宴没理他,掏钱付了账。 肉摊老板用荷叶把肉包好,递给大虎。 大虎捧着那包肉,像捧着什么宝贝。 “爹,这肉回去咋吃?” “炖着吃,炒着吃,都行。”纪黎宴说,“让你娘做红烧肉。” 大虎咽了咽口水。 父子俩又在集市上转了转。 纪黎宴买了两斤盐,买了点酱油,又买了些针线布料。 大虎看着那一堆东西,心疼得直抽气。 “爹,这得花多少钱?” 纪黎宴没回答,反而问他:“大虎,你知道我今天收了多少钱?” “一两银子。” “花了多少?” 大虎算了算:“肉二十六文,盐十五文,酱油八文,布料...爹,布料多少?” “四十二文。” “那加起来,九十一文。” 纪黎宴点点头:“还剩九百一十文。” 大虎愣了愣,突然笑了:“爹,好像...好像也没花多少。” 纪黎宴也笑了:“对,没花多少。但这些东西拿回去,你娘高兴,你们几个也高兴。” 大虎点点头,笑得眼睛眯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大虎突然问:“爹,你今天为啥不生气?” “生啥气?” “那个周福,他骗你。”大虎说,“要是以前,你肯定跟他吵起来。”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吵有什么用?” 他说,“吵赢了,他下个月不租了,咱们还得另找租客。” “不吵,他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以后就不敢了。” 大虎想了想,点点头:“爹,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纪黎宴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没多久,天突然阴下来。 乌云密布,眼看要下雨。 “快走!”纪黎宴拉着大虎,加快脚步。 但雨来得太快。 刚走了半里路,大雨就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父子俩被淋成落汤鸡,找了个破庙躲雨。 庙里破破烂烂的,但好歹能遮雨。 大虎把肉和东西放下,脱下衣裳拧水。 纪黎宴也脱下外衣,四处看了看。 突然,他听到角落里传来一阵响动。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一个孩子。 七八岁模样,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湿透,缩成一团发抖。 大虎也跑过来:“爹,这有个孩子!”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那孩子。 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睛半睁半闭。 “喂,”纪黎宴轻轻推了推他,“醒醒。” 孩子没反应。 纪黎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发高烧了。”他说。 大虎急了:“爹,咋办?” 纪黎宴二话不说,把孩子的湿衣裳脱了,用自己的干外衣把他包起来。 “大虎,把火升起来。” 大虎赶紧去捡了些干柴,在庙里生起火。 纪黎宴抱着孩子坐在火边,让火烤着他。 过了好一会,孩子动了动,睁开眼睛。 他看见纪黎宴,吓得一哆嗦,想往后缩。 “别怕,”纪黎宴轻声说。 孩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叫什么?”纪黎宴接着问,“家在哪?” 孩子不说话,只是发抖。 大虎从旁边递过来一个窝头:“饿不饿?给你吃。” 孩子看着那个窝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他不敢接。 第176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 “他爹,这孩子咋回事?” 陈桂香站在破庙门口,手里还提着个包袱,目瞪口呆地看着火堆边的孩子。 她是见天黑了父子俩还没回来,带着蓑衣来接人的。 结果就看见这一幕。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她:“桂香,你来得正好,这孩子发着高烧。” 陈桂香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这么烫!”她惊呼,“得赶紧想办法退烧,不然会烧坏的。” 孩子缩在纪黎宴怀里,眼神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别怕,”陈桂香放轻了声音,“我是大娘,不是坏人。” 说着,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水囊,“来,喝点水。” 孩子看着水囊,喉咙动了动。 但他还是没接。 大虎在旁边急了:“给你你就喝啊,我娘是好人!” 孩子这才接过水囊,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然后像渴极了一样,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慢点慢点,”陈桂香心疼地说,“别呛着。” 孩子喝完水,把水囊还给她,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谢谢大娘。” 陈桂香眼眶一热: “不谢不谢,你叫什么?家住哪儿?咋一个人在这儿?” 孩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纪黎宴和陈桂香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陈桂香把带来的蓑衣披在孩子身上,又拿出干粮递给他。 孩子看着那块干粮,眼泪突然掉下来了。 “咋了?”陈桂香慌了,“不好吃?大娘就带了这些,你将就吃点。” 孩子摇摇头,哽咽着说:“不是,是...是好久没人对我这么好了。” 陈桂香愣住了。 纪黎宴也愣住了。 大虎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孩子。” 陈桂香轻轻把他搂进怀里,“你到底经历了啥?跟大娘说说。” 孩子伏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叫...叫阿小。” “阿小?”陈桂香问,“姓啥?” “林,我爹娘喊我林阿小。” 纪黎宴眉头一皱:“你爹娘呢?” “死了。”阿小说,“上个月,发大水,都死了。” 大虎惊呼:“上个月那场大水?城南那边?” 阿小点点头。 那场大水纪黎宴知道,淹了城南一片,死了不少人。 “那你家就剩你一个了?”陈桂香问。 阿小又点点头。 “没亲戚吗?” “有,我叔,我大伯。” 阿小说,声音越来越低,“他们把我家的田占了,把我赶出来了。” “什么?” 大虎腾地站起来,“他们凭啥?” 阿小低着头:“他们说,我爹欠他们钱,田是抵债的。” “可我知道,我爹没欠。” “那你没找族里说理?” 阿小惨笑一声:“说了,族长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纪黎宴沉默了。 这种事,在乡下太常见了。 孤儿寡母,最容易被欺负。 何况阿小连寡母都没有,就剩他一个孩子。 “后来呢?”陈桂香问。 “后来我就到处讨饭。” 阿小说,“可是城里那些要饭的,都有地盘。” “我不懂规矩,抢了别人的地方,被打了一顿,扔到这儿了。” 他说着,撩起袖子。 胳膊上全是青紫的伤。 陈桂香倒吸一口凉气。 大虎攥紧了拳头:“谁打的?我找他们算账去!” 阿小摇摇头:“别去,他们人多,有好几个大人。” 纪黎宴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不像普通农户家的孩子。 “阿小,”他开口,“你以前念过书?” 阿小摇摇头,怯怯道:“没读过,只是我经常偷偷去私塾外面听。” 纪黎宴心里一动。 他有些惊讶,这孩子还挺有“上进心”的啊! 这在乡下,算是难得的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咋办?”他问。 阿小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不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可能...可能就饿死吧。” 陈桂香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胡说!”她紧紧搂着他,“你这么小,咋能说这种话?” 阿小没说话,只是靠在她怀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雨渐渐小了。 纪黎宴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来:“桂香,咱们把他带回去。” 陈桂香愣了:“他爹,你说啥?” 大虎也愣了:“爹,咱们家...咱们家能养得起吗?” 纪黎宴看着他:“大虎,你觉得呢?” 大虎犹豫了一下,看看阿小,又看看他爹。 “我...我觉得能。” 他说,“我少吃点,二牛少吃点,挤一挤,应该能行。” 纪黎宴笑了:“你倒是大方。” 大虎挠挠头:“他比我还小呢,总不能看着他饿死。” 阿小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 “你们...你们要带我回去?” 纪黎宴点点头:“嗯,跟咱们走吧。” 阿小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他摇摇头:“不行,我不能跟你们走。” “为啥?”陈桂香问。 “你们是好人,可我不能连累你们。”阿小说。 “那些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纪黎宴眉头一皱:“哪些人?” 阿小低下头:“打我的那些人。他们说,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我要是跟你们回去,他们找到你们家,会连你们一起打的。” 大虎一听,火冒三丈:“让他们来!我揍不死他们!” 纪黎宴抬手制止他,看着阿小。 “阿小,你老实告诉我,打你的那些人,是专门欺负要饭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阿小愣了愣,想了想。 “有一个,好像是...好像是我们村的。” “你们村的?” 阿小点点头:“他叫方老六。” 纪黎宴眼神一凝。 方老六?姓方? 那不是方家村的人吗? “他是你们村的?”纪黎宴问,“你也是方家村的?” 阿小摇摇头:“不是,我是城南林家庄的,不是一个村。” 纪黎宴立马觉得不对。 方老六那个人原主记忆中有,游手好闲,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怎么会跑到城南去打一个要饭的孩子? “阿小,那个方老六,他怎么说的?” 阿小想了想:“他说,让我滚远点,别在城南待着。还说,要是我再回去,就打断我的腿。”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这里头有事。 但他现在想不明白。 “行了,”他摆摆手,“先不说这个。雨停了,咱们回家。” 阿小还想说什么,陈桂香一把拉起他。 “走吧孩子,别怕。” 阿小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温暖。 终于点了点头。 一行四人,踏着泥泞的路,往纪家村走。 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家。 二牛三羊四妹早就等在门口,望眼欲穿。 看见他们回来,三个孩子一窝蜂跑上来。 “爹!娘!大哥!” 然后他们看见了阿小。 “这是谁?”二牛问。 陈桂香说:“进去再说。” 进了屋,点上灯。 纪黎宴把买的东西放下,陈桂香把肉拿出来,开始张罗晚饭。 四个孩子围着阿小,好奇地看着他。 阿小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四妹最小,最胆大,凑到他跟前。 “你叫啥?” 阿小抬起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她七八岁,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亮的。 “阿小。” “阿小哥哥,”四妹说,“你饿不饿?我娘做饭可好吃了。” 阿小眼眶一热,点点头。 四妹笑了,拉着他的手:“那你坐这儿,等会儿多吃点。” 大虎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二牛凑过来:“哥,你们今天去城里,咋样?” 大虎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周福坑人那段,二牛气得直骂。 说到阿小的事,二牛沉默了。 他看着阿小,认真地说:“以后你就是我兄弟,谁敢欺负你,我揍他。” 阿小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会对他这么好。 晚饭做好了。 一大盆红烧肉,香得满屋子都是味儿。 还有鱼汤,还有窝头。 阿小看着那盆肉,眼睛都直了。 “吃啊,”陈桂香给他夹了一大块,“多吃点。” 阿小端起碗,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四妹在旁边问:“阿小哥哥,你咋又哭了?” 阿小擦擦眼泪:“没事,就是...就是太好吃了。”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吃完饭,陈桂香收拾碗筷。 纪黎宴把阿小叫到跟前:“阿小,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说。” 阿小点点头,眼睛还有点红。 “你爹娘真没了?” “真没了。”阿小说,“我亲眼看见的,大水把房子冲垮了。” 纪黎宴沉默了一下:“那你家的田,真被你叔和大伯占了?” 阿小低下头:“嗯。” “他们说,我爹活着的时候借了他们二十两银子,田是抵债的。” “可我爹从来不借钱,他最怕欠人钱。我知道,他们是骗人的。” “那你没证据?” 阿小摇摇头:“没有。我爹不识字,从来没写过借条。” 纪黎宴皱起眉头。 这种事,最难办。 没凭没据,孤儿寡母,有理也说不清。 “那个方老六,”他又问,“他怎么知道你在城南要饭?” 阿小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在城南待了七八天,一直好好的。那天他来了,看见我就打。” “他认识你?” “不认识吧。”阿小犹豫着说。 “但他问我是不是林家庄的,我说是,他就打了。” 纪黎宴心里更觉得不对了。 一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跑到城南去打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吃饱了撑的? 除非有人指使。 “行了,”他拍拍阿小的肩,“你先住下,别想那么多。” 阿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叔,我...我能干活。我会砍柴,会挑水,会喂鸡。我不白吃。” 纪黎宴看着他,想起白天大虎说的那句话。 我少吃点,挤一挤,应该能行。 “行,”他说,“那就干活。干累了,吃饭香。” 阿小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但他忍着没哭。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纪黎宴坐在院子里,陈桂香坐在他旁边。 “他爹,你真打算留下那孩子?” 纪黎宴点点头。 “可咱家......” 陈桂香犹豫着,“咱家也不宽裕啊。” “我知道。” “多一张嘴,多一份开销。” “我知道。” “那你咋还......” 纪黎宴转过头看着她: “桂香,你说,咱家大虎二牛他们,要是有一天也变成阿小那样,你希望有人收留他们吗?” 陈桂香愣住了。 “他爹,你别说这种话......” “我就问你,你希望吗?” 陈桂香沉默了好久,点点头。 “希望。” “那不就结了。” 陈桂香不说话了,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他爹,你今天花了多少钱?” 纪黎宴愣了愣,忍不住笑了:“怎么,你也学会记账了?” 陈桂香脸一红:“我就是问问。” “肉二十六文,盐十五文,酱油八文,布料四十二文,加起来九十一文。” 陈桂香算了一下:“那还剩九百一十文?” “嗯。” “够花一阵子了。” 纪黎宴点点头:“明天我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 “干啥活?” “不知道,去看看再说。”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就起来了。 他正要出门,突然听见后院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阿小蹲在鸡窝边上,手里捧着一只鸡。 那鸡在他怀里,老老实实的,一动也不动。 “阿小,你干啥?” 阿小回过头,看见是他,有点紧张。 “叔,这鸡...这鸡好像病了。” 纪黎宴走过去,看了看那只鸡。 鸡没精打采的,眼睛半闭着。 “你咋看出来的?” 阿小说:“它早上没出来找食。别的鸡都出来了,就它没出来。” “我进去一看,它缩在角落里。” 纪黎宴看了看别的鸡,确实都在院子里啄食。 只有这只,病恹恹的。 “你会治?” 阿小摇摇头: “不会,但我知道,鸡病了要跟别的鸡隔开,不然会传给别人。”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心细。 “行,那你把它放到那边笼子里,单养着。” 阿小点点头,抱着鸡走了。 大虎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走过来。 “爹,阿小真勤快,一早就起来了。” 纪黎宴嗯了一声。 “他比我起得还早。”大虎说,“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扫院子了。” 纪黎宴看了看院子,确实比昨天干净。 “行了,你看着点他,我去镇上。” “爹,我跟你去吧。” “不用,你看家。” 纪黎宴出了门,往镇上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子。 纪黎宴先去了杂货铺,买了种子。 然后又去了集市,四处转了转。 正转着,突然听见前面有人吵架。 他走过去一看,是个卖鱼的摊子。 一个中年男人,正跟一个年轻人吵。 “你这鱼不新鲜,我不要!” “咋不新鲜?早上刚打的!” “你看这鳃,都发白了,还新鲜?” 纪黎宴看着那鱼,确实是新鲜的。 那年轻人急得脸都红了:“你这人咋这样?不想买就别买,别糟践人!” 中年男人冷笑一声:“我糟践你?我告诉你,你这鱼,白给我都不要!” 说完,转身走了。 年轻人气得直哆嗦,眼眶都红了。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又是他。” “谁?” “方老七,专门欺负外地来的小贩。” “这人太缺德了。” 纪黎宴心里一动。 方老七?方老六? 他走过去,看着那年轻人的鱼。 “小兄弟,这鱼怎么卖?”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是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庄稼人,愣了一下。 “三文一条,五文两条。” 纪黎宴看了看,鱼确实不错,每条都有三四两。 “你这鱼,天天打?” “嗯,我家住河边,天天打。” “那你天天来卖?” 年轻人点点头。 纪黎宴想了想:“那个方老七,天天来捣乱?” 年轻人的脸色黯淡下来。 “也不是天天,但隔三岔五就来。他哥方老六更厉害,专欺负要饭的。” 纪黎宴心里一动:“方老六?你见过?” “见过,城南那边谁不知道他。” 年轻人说,“前几天还把一个要饭的孩子打跑了。” 纪黎宴眼神一凝。 “那个孩子,你见过?” “见过,瘦瘦小小的,七八岁。” 年轻人说,“那孩子可怜,在城南要了几天饭,方老六来了就打,打完还扔到城外去了。”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小兄弟,那方老六,住在哪儿?” 年轻人愣了愣:“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城南方家村,村东头第三家。但你别去找他,那人不好惹。” 纪黎宴点点头,掏出十文钱,买了四条鱼。 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想着这件事。 方老六为什么要打阿小? 阿小只是一个要饭的孩子,跟他无冤无仇。 除非...... 除非有人让他打。 那个人,会不会是阿小的叔或者大伯? 纪黎宴越想越觉得可能。 阿小的叔和大伯占了田,怕阿小以后回去争,就想把他赶走。 让方老六去打他,就是让他不敢回去。 这年头,为了几亩田,什么事干不出来? 等等...... 也有点不对。 阿小被赶出家门,他们族里就没意见? 古代可是最看重族亲关系。 就算族里被阿小的叔和大伯买通了,但是起码得给阿小一条活路啊! 不然不怕族人感同身受? 纪黎宴提着鱼回到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 推门一看,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中间阿小正比划着什么。 “爹回来了!”四妹眼尖,第一个跑过来。 纪黎宴把鱼递给迎出来的陈桂香:“晚上炖了吃。” 陈桂香接过鱼,愣了愣:“又买鱼?昨儿不是刚吃过?” “孩子们爱吃。” 纪黎宴说着,看向那群孩子,“他们干什么呢?” 陈桂香笑了: “阿小给他们讲抓鸟的法子呢。这孩子,懂得可真多。” 纪黎宴走过去,听见阿小说: “......在筛子底下撒点谷子,用一根小棍撑着,棍上拴根长绳,人躲远点拉着。鸟进去吃食,一拉绳,筛子扣下来,就扣住了。” 二牛听得眼睛发亮:“这法子好!咱下午试试?” 大虎稳重些: “别急,先听阿小说完。阿小,那要是扣住了,咋抓?” 阿小比划着:“用手从筛子边上慢慢伸进去,捂住了再拿出来。别使劲,使劲会把鸟捂死。” 三羊问:“你抓过多少?” 阿小想了想:“最多一回抓了七八只,都是麻雀。” 四妹拍手:“七八只!那能炖一锅了!” 纪黎宴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光心细,脑子也活。 他也没说什么,而是转身进了屋。 陈桂香跟进来,小声问:“他爹,你今儿去镇上,打听到啥了?” 纪黎宴把买鱼时遇见的事说了一遍。 陈桂香听完,脸色变了: “你是说,那个方老六打阿小,是有人指使的?” “十有八九。” “那...那咱咋办?”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去方家村走一趟,摸摸底。” 陈桂香急了:“你一个人去?那方老六不是好惹的!” “我又不去打架,就看看。” “那...那你带上大虎?” 纪黎宴摇摇头:“不带,人多反而扎眼。我一个人去,装成过路的,没人注意。” 陈桂香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两人赶紧出去。 院子里,大虎正跟一个陌生人对峙。 那人三十来岁,长得壮实,脸上带着横肉。 他一看见纪黎宴,就咧嘴笑了:“哟,纪老抠,好久不见啊。” 纪黎宴认出来了。 方老六。 “你来干什么?”他问。 方老六往院子里瞅了瞅,目光落在阿小身上。 “我来找个人。”他说,“听说你家里多了个小崽子,我过来认认。” 阿小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大虎挡在他前面。 第177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3 方老六往院子里瞅了瞅,目光落在阿小身上。 “我来找个人。”他说,“听说你家里多了个小崽子,我过来认认。” 阿小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大虎挡在他前面。 纪黎宴走上前,把几个孩子挡在身后。 “找谁?” 方老六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纪老抠,你这人向来不管闲事,今儿个怎么学会多管闲事了?”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不懂?”方老六指了指阿小。 “那小崽子,是我扔出去的。你把他捡回来,是打我的脸?” 大虎攥紧拳头:“你凭什么打他?” 方老六斜睨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纪黎宴。 “纪老抠,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把人交出来,这事就算完。你要是不交......” “不交怎么着?” 方老六冷笑一声:“不交,那你家以后就别想安生。” 陈桂香脸色白了,紧紧攥着围裙。 几个孩子也吓得不敢出声。 只有阿小,突然从纪黎宴身后站出来。 “叔,我走。” 他看着纪黎宴,“我不能连累你们。”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方老六。 “这孩子,是我从破庙捡回来的。他没地方去,我收留他。你凭什么要人?” 方老六愣了愣,没想到这出了名的抠门汉敢这么跟他说话。 “凭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就凭我是方老六。” 纪黎宴没动:“方老六,我问你,这孩子跟你有什么仇?” “没仇。” “那你打他干什么?” 方老六咧咧嘴:“有人出钱,让我把他赶出城南。就这么简单。” 阿小浑身一震。 “谁出钱?” “这我不能说。”方老六看着他。 “纪老抠,你也是庄户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能多问。”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孩子我留下了。” “你回去告诉出钱的人,让他亲自来找我。” 方老六脸色变了:“纪老抠,你别不识抬举。” 纪黎宴看着他,目光平静:“方老六,你听我说完。” “这孩子在我家,就是我家人。谁动他,就是动我。” “你回去跟那人说,他要是觉得有理,咱们可以去找里正评评理。” “占人家田,赶人家孩子,这事说到哪儿都是他没理。” 方老六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连一文钱都要算计的半大老头,今天说话这么硬气。 “你......” 他张了张嘴,“纪老抠,你疯了?” 纪黎宴摇摇头:“我没疯。” 方老六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纪老抠,你有种。这话我带到。到时候别后悔。”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陈桂香腿一软,差点摔倒。 大虎赶紧扶住她:“娘!” 陈桂香摆摆手,看着纪黎宴。 “他爹,你...你这是惹祸啊。” 纪黎宴没说话,转身看着阿小。 阿小跪下了。 “叔,我给你磕头。” 他真磕,一个接一个。 纪黎宴把他拉起来。 “磕什么头?起来。” 阿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叔,我不知道该咋报答你......” “不用报答。”纪黎宴说,“好好活着就行。” 二牛在旁边问:“爹,那个方老六,他会不会再来?” 纪黎宴点点头:“会。” “那咱咋办?” 纪黎宴想了想: “先去里正那儿报备一声。阿小落户的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大虎愣了:“爹,你要让阿小落户在咱家?” “怎么,不行?” “行是行,可......” 大虎挠挠头,“可得多交人头税。” 纪黎宴笑了:“你倒是会算账。” 大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 “税就税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阿小又不是白吃白住。” 阿小在旁边拼命点头:“我干活,我啥活都干。” 陈桂香叹了口气:“行了,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一家人进屋坐下。 四妹挨着阿小坐,偷偷给他夹菜。 “阿小哥哥,你多吃点,别怕。” 阿小看着碗里的菜,眼眶又红了。 吃完饭,纪黎宴带着大虎出门。 “爹,咱真去里正家?” “嗯。” “里正能帮咱吗?”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 大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爹,你为啥要管阿小?”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他。 “大虎,我问你,要是我和你娘都没了,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头,你希不希望有人管你?” 大虎愣住了。 “爹,你别这么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 大虎低下头,想了好久。 “希望。” “那不就结了。”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他爹好像真的变了。 里正家住在村东头,三间大瓦房,院子里养着鸡。 纪黎宴敲门进去,里正正在院子里喂鸡。 里正姓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看着挺和气。 “黎宴来了?稀客稀客,进屋坐。” 纪黎宴摆摆手:“不了,就在这儿说吧。” 他把阿小的事说了一遍。 王里正听完,皱起眉头:“你说那孩子,是城南林家庄的?” “是。” “林家庄的人,你收留他干啥?” 纪黎宴看着他:“里正的意思是?” 王里正叹了口气:“黎宴,不是我说你,这事你管得宽了。那孩子有本家族人,你一个外村人,插什么手?” “可他本家族人要他的命。” “那也是人家族里的事。” 王里正说,“你把他收留下来,林家庄的人找上门来,你怎么说?”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里正,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说。” “那孩子要是没人管,他能活几天?” 王里正愣了愣。 “这...这我哪知道。” “我知道。”纪黎宴说。 “活不了几天。要饭的有要饭的规矩,他一个孩子,抢不过别人,不是饿死就是被打死。” 王里正不说话了。 “里正,你是见过世面的人。” 纪黎宴说,“你说,这事要是在你眼前,你管不管?” 王里正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 “黎宴啊黎宴,我认识你几十年,头一回听你说这种话。” 纪黎宴没笑。 王里正叹了口气:“行,你把人带来,我给他上个册子。以后林家庄的人来找麻烦,有我顶着。” 纪黎宴冲他拱拱手:“多谢里正。” “别谢我。”王里正摆摆手,“我是看你难得硬气一回。” “不过黎宴,我得提醒你,林家庄那帮人不好惹。特别是那孩子的叔,叫林大富,是个难缠的。” 纪黎宴点点头:“我记下了。” 从里正家出来,父子俩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二牛三羊正跟阿小一起喂鸡。 四妹蹲在旁边看,时不时问几句。 陈桂香在灶房里做饭,炊烟袅袅。 纪黎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突然想起原主的记忆。 十几年了,这个院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爹,进去啊。”大虎在旁边说。 纪黎宴点点头,走进院子。 阿小跑过来:“叔,里正咋说?” “明天带你去上个册子,以后你就是纪家村的人了。” 阿小愣住了:“叔,你...你说啥?” “我说,以后你就是纪家村的人。”纪黎宴看着他。 “怎么,不愿意?” 阿小摇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愿意!愿意!” 他又要跪,被纪黎宴一把拉住。 “别跪了,去帮忙烧火去。” 阿小点点头,抹着眼泪跑进灶房。 二牛凑过来:“爹,阿小以后是咱家的人了?” “嗯。” “那他也得喊你爹?” 纪黎宴愣了愣,这他还真没想过。 三羊在旁边说:“那他是不是也得记账?” 纪黎宴脸一黑。 大虎一巴掌拍在三羊后脑勺上:“瞎说什么?” 三羊揉着脑袋,一脸委屈: “我咋了?以前咱多吃一口都记账,我就是问问......”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笑了:“不记了。以后都不记了。” 三羊眼睛瞪大:“真的?” “真的。” 三羊一下子跳起来:“太好了!那我以后能多吃一个窝头了?” 二牛在旁边说:“你吃那么多干啥?不怕撑死?” “我正长身体呢!” 两个小子闹成一团。 纪黎宴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带着阿小去了里正家。 王里正拿着册子,打量了阿小半天。 “这孩子,看着倒是个机灵的。” 他说,“黎宴,你可想好了,上了册子,以后就是你家的人了。” 纪黎宴点点头:“想好了。” 王里正提起笔,正要写,突然问:“孩子,你爹叫什么?” 阿小低下头:“林大山。” 王里正的笔顿了顿。 “林大山?”他抬起头,看着阿小,“城南林家庄那个林大山?” 阿小点点头。 王里正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黎宴,你跟我进来一下。” 纪黎宴愣了愣,跟着他进了里屋。 王里正关上门,压低声音:“黎宴,你知道林大山是什么人吗?”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 “林大山,早年间在京城做过差役。”王里正说。 “后来不知怎么的,回了老家,娶妻生子,再也没出去过。” 纪黎宴心里一动:“京城?” “嗯。”王里正看着他,“这孩子的事,我劝你再想想。”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里正,你的意思是?” 王里正叹了口气: “我也说不清楚。但林大山那人,当年回村的时候,带了不少银子。后来那些银子哪去了,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他攒的俸禄,有人说是贵人赏的。反正他从来不提。” 纪黎宴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一个京城回来的差役,带着银子回乡,娶妻生子,然后默默无闻地活着。 最后发大水死了,田地被兄弟占了,孩子被赶出来。 这事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掩盖什么? “里正,”他问,“林大山在京城,当的是什么差?” 王里正摇摇头:“这我真不知道。他那个人嘴严,从来不提。” 纪黎宴想了想:“那这孩子的事......” 王里正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还想收?” “想。” “不怕惹麻烦?” 纪黎宴点点头:“不怕。” 王里正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行,你既然想好了,我也不拦着。出去吧,把名上了。” 两人出来,王里正重新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下几行字。 “林阿小,年八岁,纪家村纪黎宴收为养子。” 他盖上章,把册子递给纪黎宴:“好了,以后这孩子就是纪家村的人了。” 阿小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出了里正家的门,阿小突然拉住纪黎宴的衣角。 “叔,我爹...我爹是不是有啥事?” 纪黎宴低头看着他:“为啥这么问?” “刚才里正叔把我爹的名说出来,脸色都变了。” 阿小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村里人也老是用那种眼神看他。”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阿小,你爹对你好吗?” 阿小点点头:“好。我爹从来不骂我,不打我。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好多东西。” “他还说,等我长大了,送我去念书。可是......” 他说不下去。 纪黎宴拍拍他的头:“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纪黎宴一直在想这件事。 林大山,京城回来的差役,带着银子回乡。 然后默默无闻地活着,从不提过去的事。 他到底在躲什么? 或者...他在保护什么?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阿小。 这孩子,长得确实跟普通农家孩子不太一样。 眉眼清秀,说话条理清楚,还认得字。 林大山教他的。 一个普通的差役,为什么要费心教孩子这些东西?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孩子将来可能用得上。 纪黎宴心里有了个猜测。 回到家,陈桂香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他们回来,她迎上来: “办好了?” 纪黎宴点点头:“办好了。” 阿小跑到陈桂香跟前,仰着头:“大娘,以后我就是咱家的人了?” 陈桂香蹲下来抱住他:“对,以后你就是咱家的人了。” 阿小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阿小哥哥,你哭啥?走,我带你去看看咱家的鸡。” 两个孩子跑开了。 陈桂香站起来,看着纪黎宴:“他爹,你脸色咋这么差?” 纪黎宴摇摇头:“没事。” 他把王里正说的话,跟陈桂香说了一遍。 陈桂香听完,愣了半晌:“你是说,阿小他爹,不简单?” “嗯。” “那阿小......” 纪黎宴看着她:“桂香,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阿小就是阿小,是咱家的孩子。” 陈桂香点点头,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担忧。 下午,纪黎宴正在院子里劈柴,大虎从外面跑进来。 “爹,不好了!” 纪黎宴放下斧头:“咋了?” “村口来了一帮人,说是林家庄的,要来找阿小!” 陈桂香脸色变了。 阿小站在旁边,浑身发抖。 纪黎宴擦了擦汗:“多少人?” “七八个。”大虎说,“领头的是个大个子,说是阿小的叔。” 纪黎宴点点头,把斧头往旁边一放:“走,去看看。” “爹,我跟你去!”大虎说。 “我也去!”二牛抄起一根木棍。 纪黎宴看着他们:“你们在家待着。” “可是......” “没有可是。”纪黎宴说,“看好你娘,看好弟弟妹妹。”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 阿小突然跑上来,拉住他的衣角:“叔,我跟你去。” 纪黎宴低头看着他。 阿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恐,但也有倔强。 “是我惹的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纪黎宴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一起走。” 村口,七八个人站在那里。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他一看见阿小,眼睛就亮了。 “小崽子,可算找到你了!”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抓阿小。 纪黎宴把阿小拉到身后,挡在他前面。 “干什么?” 那汉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纪老抠?” “我是纪黎宴。” “我是林大富,阿小的叔。”那汉子说,“我来带我侄子回家。” 阿小在后面喊:“他不是我叔!他占了我家的田!” 林大富脸色一变:“小崽子,你胡说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他说的是真的?” 林大富冷笑一声: “纪老抠,这是我们林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少管闲事。” “他现在是我家孩子。”纪黎宴说,“上了册子的。” 林大富愣了愣:“你说什么?” “里正刚给他上的册。” 纪黎宴说,“他现在是纪家村的人,不是你林家的人。” 林大富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围上来。 “纪老抠,你少拿里正吓唬人。” 林大富说,“这孩子是我林家的人,得回我林家。” “回你们林家干什么?”纪黎宴问,“继续要饭?还是被打死?” 林大富恼羞成怒:“你......” 他身后几个人也往前逼了一步。 纪黎宴没动,只是看着他。 “林大富,我问你,阿小他爹活着的时候,欠你钱吗?” 林大富愣了愣:“欠啊,欠二十两。” “有借条吗?” “这...这当年是口头说的,没写借条。” 纪黎宴笑了:“口头说的?那我还说你欠我二十两呢,也是口头说的,你认不认?” 林大富脸涨得通红:“纪老抠,你少跟我耍贫嘴!” “我没耍贫嘴。”纪黎宴收起笑容。 “我就是问你,没凭没据,你凭什么占人家的田?” 林大富被他问住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林大富听完,冷笑一声: “纪老抠,我听说你是个抠门抠到骨子里的主,怎么突然大发善心收养野孩子?是不是看上我家那几亩田了?” 阿小在后面喊:“那是我家的田!” 林大富不理他,盯着纪黎宴:“你说,是不是?”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问: “林大富,阿小他爹,在京城当过差,你知道吧?” 林大富脸色微微一变:“知道又怎么样?” “那他当的是什么差,你知道吗?” 林大富的眼神闪了闪:“这...这我哪知道,他又没说过。”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 林大富说,“说是京城待不下去了。” 纪黎宴点点头:“那你知道他带回来多少银子吗?” 林大富不说话了。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不说话了。 纪黎宴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些人,对林大山的过去,知道得不多。 但他们肯定知道,林大山带回来过银子。 而且那些银子,现在八成在他们手里。 “林大富,”纪黎宴开口,“我今天把话撂这儿。” “阿小现在是我儿子,上了册子的。你想带他走,可以,拿证据来。” “什么证据?” “证明你哥欠你钱的证据。”纪黎宴说,“证明那些田是你家的证据。” “你要是拿不出来,就别来闹。” 林大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身后那个瘦高个又凑上来嘀咕。 这回林大富听完,脸色变了变,盯着阿小看了半天。 “行,”他突然说。 “纪老抠,你厉害。今儿我先回去,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阿小站在纪黎宴身后,浑身发抖。 等人走远了,他才小声问:“叔,他们...他们还会来吗?” 纪黎宴点点头:“会。” 阿小低下头:“那咋办?” 纪黎宴拍拍他的头:“回家再说。” 回到家,陈桂香早就等在门口。 看见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没事吧?” 纪黎宴摇摇头:“没事。” 一家人进屋坐下。 大虎忍不住问:“爹,那个林大富,他咋突然就走了?” 纪黎宴揉了揉他脑袋,理所当然道:“不知道!” 第178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4 纪黎宴这话说得轻松。 但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信。 大虎憋不住,他最先开口:“爹,你肯定知道啥,你就说吧。” 纪黎宴看着他,又看看阿小,沉默了一会儿。 “阿小,你爹活着的时候,给过你什么东西没有?” 阿小愣了愣,想了想:“给过。” “什么东西?” “一个荷包。”阿小说。 “我爹说,让我贴身带着,别给人看。” 纪黎宴心里一动:“荷包在哪儿?” 阿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旧荷包。 那荷包普普通通,粗布做的,边角都磨破了。 纪黎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你爹还说什么了?” 阿小摇摇头:“就说让我好好收着,以后有用。” 陈桂香在旁边问:“他爹,你是不是看出啥来了?” 纪黎宴把荷包还给阿小: “没看出来。但林大富今天走的时候,那眼神有点不对。” “咋不对?” “他看了阿小好几眼。” 纪黎宴说,“那种眼神,不是看仇人,是看...看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虎愣了:“爹,你是说,林大富知道阿小身上有宝贝?” “不一定知道是宝贝。”纪黎宴说,“但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阿小攥着荷包,脸色发白:“叔,这荷包...这荷包里是不是有啥秘密?”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问:“阿小,你爹跟你说过他在京城的事吗?” 阿小摇摇头:“没有。我问过,他不说。就说过一次,说京城那地方,看着光鲜,其实吃人。” “吃人?” “嗯。他说,在京城活着,得长一百个心眼,少一个都活不长。” 纪黎宴沉默了。 这话,不像一个普通差役能说出来的。 “行了,”他站起来,“这事先放一放。林大富今天走了,但肯定还会来。咱得想个法子。” 二牛攥着木棍:“爹,咱不怕他们!来一个打一个!”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打?你打得过几个?” 二牛噎住了。 大虎问:“爹,那咱咋办?” 纪黎宴想了想:“先去里正那儿报一声。林大富来闹事,这是咱们纪家村的地盘,里正不能不管。” 说完,他带着大虎又出了门。 王里正听他说完,皱起眉头:“林大富真来了?” “来了,带了七八个人。” “他想干啥?” “带阿小走。”纪黎宴说,“还说阿小是他林家的人。” 王里正哼了一声:“上了册子就是咱们纪家村的人,他说带走就带走?” 他站起来,“走,我去找他说理。” 纪黎宴拦住他:“里正,现在去没用。他今天走了,但肯定还会来。咱得想个长久之计。” 王里正看着他:“你有主意了?” 纪黎宴点点头:“我想去一趟县衙。” 王里正愣了:“县衙?干啥?” “给阿小办个正式的户籍。”纪黎宴说,“里正你上的是村册,要是林大富闹大了,还得县里的册子说了算。” 王里正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不过,办户籍要钱,你舍得?” 纪黎宴笑了笑:“该花就得花。”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带着阿小去县城。 二十里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阿小跟在他身后,一路不说话。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叔,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纪黎宴没回头:“你说啥?” “我问,你为啥对我这么好?”阿小声音闷闷的,“咱俩非亲非故的。” 纪黎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阿小,我问你,要是在破庙里,我没管你,你现在在哪儿?” 阿小低下头:“大概...大概死了吧。” “那你说,我为啥管你?” 阿小想了想:“因为你心好?”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 阿小愣了:“那是啥?”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我也是当爹的。我也有孩子。要是我家那几个,有一天也落到你这一步,我也希望有人管他们。” 阿小眼眶红了。 “叔......” “行了,别哭。”纪黎宴转身继续走,“进城还得办事呢。” 县衙在城北,灰墙青瓦,门口站着两个差役。 纪黎宴带着阿小走过去,冲差役拱拱手:“两位大哥,我想办个户籍,该找谁?” 一个差役打量他几眼:“办户籍?你是哪村的?” “纪家村,姓纪。” “带保甲文书了吗?” 纪黎宴掏出王里正写的文书,递过去。 差役看了看,点点头:“进去吧,找户房王司吏。” 纪黎宴带着阿小进去,七拐八绕,找到户房。 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坐在案前,正在翻看册子。 纪黎宴上前行礼:“王司吏,我是纪家村的,来给孩子办户籍。” 王司吏抬起头,接过文书看了看。 “纪黎宴?收养子?” “是。” 王司吏又看看阿小:“这孩子叫什么?” “林阿小。” “林?”王司吏眉头一皱,“不是你们村的?” 纪黎宴把阿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司吏听完,叹了一口气:“你倒是心善,不过这手续可麻烦些。”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 “这孩子的原籍在城南林家庄,得先核实他确实无亲可投,才能落户你们纪家村。” 纪黎宴心里一沉:“核实?怎么核实?” “发公文去林家庄问。” 王司吏说,“他们回话说这孩子没亲人了,我这儿才能办。” 阿小脸色白了:“叔,林家庄的人不会说好话的。”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王司吏,这公文发过去,得多长时间?” “快则三五天,慢则十来天。”王司吏看着他,“怎么,着急?” 纪黎宴想了想: “要是林家庄的人说,这孩子还有亲人在,是不是就不能落户了?” 王司吏点点头:“那是自然。有亲不投,跑外村落户,没这个理。” 阿小急了:“可他们不是我亲人!他们占我家的田,把我赶出来!” 王司吏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纪黎宴,没说话。 纪黎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案上。 “王司吏,这是点茶水钱,您收着。” 王司吏看了看那个布包,没动。 “纪老弟,你这是干什么?” 纪黎宴诚恳道: “我不是想让您违规。我就是想问问,这事儿有没有别的法子?” 王司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纪老弟,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就跟你实话实说吧。” 他把布包推回来,“这钱我不能收。但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林家庄的里正,姓方。” 王司吏说,“跟我这儿的主簿,是本家。” 纪黎宴心里一紧。 王司吏继续说: “你发公文去林家庄,回话怎么写,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到。” 阿小在旁边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纪黎宴沉默了半天,问:“那依您看,这事儿就没办法了?” 王司吏摇摇头:“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王司吏看着他,意味深长道: “这孩子要是能拿出点东西来,证明他爹在京城有过什么来历,这事儿就好办了。” 纪黎宴心里一动。 京城?又是京城? 他想起阿小那个荷包。 “王司吏,您的意思是......” 王司吏压低声音:“林大山那个人,当年回村的时候,我听说过。他在京城当差,不是普通差役。” “那是当什么差?” “不知道。”王司吏说,“但我听说,他跟顺天府有些关系。” 纪黎宴心里翻江倒海。 顺天府,那可是京城府衙。 一个顺天府出来的差役,怎么会跑到乡下种田? 除非......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除非他不是自己主动回来的。 “王司吏,”他问,“这事儿,您能帮忙打听打听吗?” 王司吏摇摇头: “我打听不了。那是京城的事,我一个小小县衙户房,够不着。” 他看着纪黎宴,“但你要是能拿出证据来,证明这孩子他爹有过什么功劳,或者得过什么赏赐,那就不一样了。” 纪黎宴明白了。 他站起身,冲王司吏拱拱手:“多谢您指点。” 王司吏点点头:“去吧。公文我先压三天,三天后再说。” 出了县衙,阿小拉着纪黎宴的衣角:“叔,那个荷包......” 纪黎宴低头看着他:“你觉得你爹留下的荷包,能有用?” 阿小点点头:“我爹说,让我好好收着,以后有用。他从来不说没用的话。” 纪黎宴想了想,带着阿小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把荷包拿出来,咱好好看看。” 阿小从怀里掏出那个旧荷包,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 布料是普通的粗布,针脚也普通,看着跟农家常见的一样。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突然,他摸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有东西。” 他把荷包翻过来,仔细找。 夹层缝得很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纪黎宴从头上拔下一根别头发的木簪,小心地挑开线。 里面露出一小块东西。 是一块玉。 小小的,拇指盖大小,通体洁白,上面刻着一个小麒麟。 纪黎宴把那块玉托在掌心,对着太阳看。 玉是白的,白得像冬天里的雪。 上头刻的那个小麒麟,活灵活现的,连鳞片都清清楚楚。 阿小凑过来:“叔,这是啥?” 纪黎宴没回答,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在玉的背面发现几个小字。 匠作监。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匠作监? 那不是给宫里造东西的地方吗? “阿小,”他问,“你爹跟你说过这个吗?” 阿小摇摇头:“没有。我连有这个都不知道。” 纪黎宴把玉翻过来,又看了看那个麒麟。 能刻这种玉的,不是普通工匠。 能在顺天府匠作监干活的,更不是普通人。 他爹林大山,到底是什么来路? “叔,”阿小小声问,“这玉有用吗?” 纪黎宴点点头:“有用。但咱得先弄明白,这玉是干啥的。” 他把玉小心地放回荷包,把荷包塞进怀里。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 两人在街边找了个小摊,要了两碗面。 阿小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偷看纪黎宴。 “有话就说。” 阿小低下头:“叔,我爹...我爹是不是坏人?” 纪黎宴愣了:“为啥这么问?” “村里人都说他怪。” 阿小说,“不跟人来往,也不让我跟别人家孩子玩。有时候夜里不睡觉,一个人在院子里转。”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对你好不好?” “好。” “教你的东西对不对?” “对。” “那他是不是坏人?” 阿小想了想,摇摇头:“不是。” “那不就结了。” 阿小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纪黎宴带着阿小往回走。 刚出县城没多远,迎面碰上一个熟人。 村里的刘老七,赶着牛车,车上拉着两捆柴。 “黎宴?你咋在这儿?” 刘老七勒住牛,“正好正好,上车,捎你们一程。” 纪黎宴也不客气,带着阿小爬上牛车。 刘老七甩了一鞭子,牛慢腾腾地走起来。 “黎宴,你家那个事,我听说了。”刘老七回头看他一眼,“林家庄那帮人,不好惹啊。” 纪黎宴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管?” 纪黎宴没说话。 刘老七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抠了一辈子,咋突然转了性?” 纪黎宴笑了笑:“人总会变的。” 刘老七摇摇头,没再问。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到了纪家村村口。 刚下车,就看见大虎跑过来,脸色不对。 “爹,不好了!” 纪黎宴心里一紧:“又出啥事了?” “里正让人带话来,说县里来人了,要查阿小的事。” 阿小脸色白了。 纪黎宴皱起眉头:“县里来人?什么人?” “说是户房的。”大虎说,“来了两个人,现在在里正家呢。” 纪黎宴想了想,拍拍阿小的肩:“走,去看看。” 里正家门口,停着一辆骡车。 两个穿公服的人坐在堂屋里,王里正在旁边陪着。 看见纪黎宴进来,其中一个站起身,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 “你就是纪黎宴?” “是我。” “我是县衙户房的,姓周。” 那人说,“听说你收了个孩子,是城南林家庄的?” 纪黎宴点点头:“是。” 周司吏看了阿小一眼:“这孩子,叫什么?” “林阿小。” 周司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林家庄那边回话了。说这孩子父母双亡,但有亲叔伯在,理应归宗族抚养。你一个外村人,无权收留。” 阿小急了:“他们不是我亲人!他们占我家的田!” 周司吏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你这事办得不合规矩。孩子得送回林家庄。”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司吏,我能问一句吗?” “问。” “林家庄的回话,是谁写的?” 周司吏愣了愣:“林家庄的里正,姓方。” “那方里正,跟县衙主簿是本家吧?” 周司吏的脸色变了变。 纪黎宴继续说:“周司吏,我不是想为难你。我就是想问问,这孩子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周司吏不说话了。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差役开口了:“什么下场不下场的,那是人家宗族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位小兄弟,你家里有孩子吗?” 年轻差役愣了愣:“有,怎么了?” “要是你没了,你孩子被人占了家产,赶出门去要饭,你要不要人管?” 年轻差役被噎住了。 周司吏叹了口气:“纪黎宴,我知道你心善。但规矩就是规矩,这孩子得回去。” 阿小站在纪黎宴身后,浑身发抖。 纪黎宴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 “周司吏,您看看这个。” 周司吏接过荷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这孩子他爹留下的。”纪黎宴说,“里面有块玉。” 周司吏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夹层里那个硬东西。 他把玉掏出来,对着光一看,脸色变了。 “这......” 他翻过来,看见背面的字,手抖了一下。 “匠作监?” 那个年轻差役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 周司吏抬起头,看着阿小:“你爹叫什么?” “林大山。” 周司吏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问:“你爹,在京城待过?” 阿小点点头。 周司吏把那块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给纪黎宴。 “纪老弟,这东西,你收好。” 纪黎宴看着他:“周司吏,这东西有用吗?” 周司吏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我得回去问问。” 纪黎宴心里一松:“多谢周司吏。” “别谢我。”周司吏站起来,“这东西来历不简单,我不敢做主。” 他说着,招呼那个年轻差役,“走,回去。” 两个人上了骡车,走了。 王里正送走他们,回来看着纪黎宴。 “黎宴,你那块玉,到底是啥来路?” 纪黎宴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里正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怕是来头不小。” 阿小站在旁边,攥着纪黎宴的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陈桂香做好饭,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二牛憋不住,问:“爹,那个当官的咋走了?” 纪黎宴夹了一筷子菜:“回去问话了。” “问啥话?” “问那块玉的事。” 二牛挠挠头:“那块玉很厉害吗?” 纪黎宴看了阿小一眼:“厉害不厉害,得看问出来的是啥。” 阿小低着头,一声不吭。 四妹挨着他,偷偷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 “阿小哥哥,你吃。” 阿小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吃完饭,纪黎宴把阿小叫到院子里。 “阿小,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说。” 阿小点点头。 “你爹在京城待过,你知道他干的是啥差事吗?” 阿小摇摇头:“不知道。他不说。”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京城有啥人认识他?” 阿小想了想,还是摇头。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那块玉,你爹从来没给你看过?” “没有。”阿小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个东西。” 纪黎宴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慢地说:“阿小,你爹可能不是普通差役。” 阿小愣了:“那他是啥?” “不知道。”纪黎宴说,“但能在匠作监干活的人,不是一般人。” “匠作监是啥?” “给宫里造东西的地方。” 阿小的眼睛瞪大了:“宫里?” 纪黎宴点点头:“所以那块玉,八成是宫里出来的。” 阿小愣了半天,突然问:“叔,那我爹...我爹是不是犯了啥事?” 纪黎宴低头看着他:“为啥这么问?” “要不他为啥跑回乡下来?” 纪黎宴想了想:“也可能是躲什么事。” “躲什么事?” “不知道。”纪黎宴拍拍他的头,“别想那么多,先睡觉。” 阿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叔,”他突然开口,“要是我爹真犯了事,我会不会连累你们?” 纪黎宴停下脚步,转过身。 “阿小,我问你,你爹是坏人吗?” 阿小摇摇头:“不是。” “那我就不怕。”纪黎宴说,“睡觉去。” 几天后,周司吏又来了。 这回他一个人来的,骑着驴,直接找到纪黎宴家。 纪黎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放下斧头。 “周司吏。” 周司吏点点头,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纪老弟,那块玉,我打听清楚了。” 纪黎宴心里一紧:“怎么说?” 周司吏看着他,神色复杂。 “那块玉,是宫里的手艺。能拿到这种玉的,都不是一般人。” 纪黎宴问:“那林大山是啥人?” 周司吏摇摇头:“林大山这个人,我查了,查不到。” “查不到?” “对,查不到。”周司吏说,“顺天府的差役名册里,没有这个人。” 纪黎宴愣住了。 第179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5 查不到? 顺天府的差役名册里,怎么会查不到人? “周司吏,”纪黎宴压低声音,“您确定没查错?林大山,城南林家庄人,十几年前从京城回来的。” 周司吏点点头:“我查得清清楚楚。顺天府三班六房,差役名单我翻了个遍,没有一个叫林大山的。” 纪黎宴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在京城待过的人,却不在差役名册上。 那他这些年,在京城是干什么的? “周司吏,”他又问,“那匠作监呢?那块玉是匠作监出来的,能不能从那儿查?” 周司吏摇摇头:“匠作监是宫里的衙门,我够不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我去问了一个人,一个在县衙待了四十年的老书办。他说,匠作监出来的东西,分两种。” “哪两种?” “一种是赏赐的。”周司吏说,“皇上高兴了,赏给大臣,赏给宗室,那上头刻的字是‘赏’字。” “另一种是定制的。”他说,“宫里自己用的,或者给皇子皇孙造的,那上头刻的就是匠作监的印。” 纪黎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块玉上,只有“匠作监”三个字,没有“赏”字。 “周司吏,您是说......” 周司吏看着他,神色凝重:“纪老弟,这孩子的事,我劝你少管。” “为啥?” “那块玉的来路,我越想越不对劲。”周司吏说。 “能在匠作监拿东西的人,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 “林大山要真是个普通差役,他哪来的这东西?” 纪黎宴沉默了。 周司吏拍拍他的肩:“话我就说到这儿。那孩子,你收留就收留了,但别往外张扬。” “那块玉,也收好了,别给人看。” 他说完,骑上驴走了。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 陈桂香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吓了一跳: “他爹,咋了?” 纪黎宴摇摇头,没说话。 他进屋,把阿小叫到跟前。 阿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紧张:“叔,出啥事了?”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阿小,我问你,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小时候的事?” 阿小愣了:“小时候的事?啥事?” “比如,你是在哪儿生的?” 阿小想了想: “我娘说,我是在家里生的。请了接生婆,就在我爹我娘那屋。” “那接生婆是谁?” “我不记得了。”阿小摇摇头。 “我娘说,是村里的一个老婆婆,早就死了。”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没有生过大病?或者,有没有离开过家?” 阿小摇摇头:“没有。我爹不让我出村,说外面有坏人。” 纪黎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他爹,你到底在想啥?”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她。 “桂香,你说,一个人为啥要躲躲藏藏地过日子?” 陈桂香愣了愣:“那肯定是怕人找到呗。” “怕谁找到?” “这我哪知道。” 纪黎宴点点头,又看向阿小。 “阿小,你爹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啥特别的日子?” “比如,每年有一天,他会特别高兴,或者特别不高兴?” 阿小想了想,突然说:“有。” “啥日子?” “三月初八。”阿小说。 “每年三月初八,我爹都会一个人喝酒,喝醉了就哭。” 纪黎宴心里一动:“三月初八?” “嗯。”阿小说,“我问过他,为啥哭。他不说,就说没事。” 纪黎宴把这个日子记在心里。 三月初八。 离现在,还有半个月。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林大富没再来闹事,县衙也没再来人。 纪黎宴每天下地干活,几个孩子在家里帮忙。 阿小渐渐适应了新家,每天跟二牛三羊一起喂鸡捡柴,跟四妹一起逗猫玩。 但他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 纪黎宴看在眼里,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想什么呢?” 阿小回过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叔,我想我爹了。” 纪黎宴没说话,陪他坐着。 过了一会儿,阿小突然问: “叔,你说,我爹为啥不告诉我那块玉的事?” 纪黎宴想了想:“可能是时候不到。” “啥时候算到?” “等他觉得你能护住那块玉的时候。” 阿小低下头,攥着衣角:“可我护不住。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纪黎宴拍拍他的脑袋:“你才八岁,护不住正常。” “那啥时候能护住?” “等你长大了,有力气了,有本事了。”纪黎宴说,“那时候就能护住了。” 阿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长大了,能护住叔和大娘,还有大虎哥他们吗?” 纪黎宴笑了:“能。” 阿小也笑了,这是他被救回来以后,头一回笑得这么开心。 三月初八那天,纪黎宴特意没出门。 他让陈桂香多做了几个菜,又让大虎去买了点酒。 阿小看着那桌菜,愣住了:“叔,今天啥日子?” 纪黎宴看着他:“你说呢?” 阿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知道,纪黎宴记得他说的那个日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阿小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四妹在旁边问:“阿小哥哥,你咋又哭了?” 阿小擦擦眼泪:“没事,就是菜太好吃了。” 吃完饭,纪黎宴把阿小叫到跟前。 “阿小,今儿是你爹的啥日子?” 阿小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每年这一天,他都喝酒。”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 “这个,是你爹留给你的。现在你自己收着。” 阿小接过荷包,攥得紧紧的。 “叔,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我爹,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是个好爹。” 阿小点点头,把荷包小心地塞回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林大富一直没来,县衙也没再来人。 纪黎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也没办法,只能等着。 这天,他正在地里锄草,大虎突然跑过来。 “爹!不好了!” 纪黎宴心里一紧:“又出啥事了?” “村里来人了!”大虎喘着气,“说是京城来的!” 纪黎宴愣住了。 京城? 他扔下锄头,跟着大虎往家跑。 到家门口,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牵着马。 王里正在旁边陪着,一脸紧张。 看见纪黎宴回来,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就是纪黎宴?” 纪黎宴点点头:“是我。” “我是京城来的,姓方。”那人说,“有点事想问问你。” 京城来的?姓方? 纪黎宴下意识看了阿小一眼,阿小站在陈桂香身边,脸色发白。 “屋里请。”纪黎宴把人往里让。 姓方的中年人摆摆手:“不必,就在这儿说吧。” 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小身上。 “那个孩子,就是你从破庙捡回来的?” 纪黎宴点点头:“是。” “叫什么?” “阿小。” “姓什么?” 纪黎宴沉默了一瞬:“姓林。” 姓方的中年人眼神动了动,往前走了一步。 阿小下意识往陈桂香身后躲了躲。 “孩子,你别怕。”那人放轻了声音,“我就是问你几句话。” 阿小从陈桂香身后探出头,看着他。 “你爹,是不是叫林大山?” 阿小点点头。 “你娘呢?” “死了,发大水淹死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爹活着的时候,给过你什么东西没有?” 阿小看了纪黎宴一眼。 纪黎宴冲他微微点头。 阿小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递过去。 那人接过荷包,打开,把那块玉托在掌心。 他看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阿小,眼眶红了。 “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八岁。” “哪月生的?” “五月。” 那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五月十九,是不是?” 阿小愣了:“你咋知道?” 那人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 “像,太像了。” 纪黎宴心里翻江倒海:“你这话是......”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正色道:“纪老弟,这孩子,我要带走。” 阿小脸色大变,一把抓住陈桂香的衣角。 陈桂香也急了:“凭啥?这孩子是我们家的!” 那人摆摆手:“大嫂别急,我不是坏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手抖了一下。 腰牌上刻着几个字:内官监,掌印太监,方。 太监? 这人是个太监? 方太监看着他,缓缓开口:“纪老弟,你救的这个孩子,不是普通人。” 纪黎宴喉咙发干:“他...他是谁?” 方太监看着阿小,眼神复杂。 “他是当今圣上的儿子。” 院子里一片死寂。 陈桂香腿一软,差点摔倒,大虎赶紧扶住她。 二牛三羊四妹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 阿小更是傻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纪黎宴最先回过神来:“方...方公公,这话可不能乱说。” 方太监看着他: “你觉得我大老远从京城跑到这儿,是为了跟你说瞎话?” 纪黎宴说不出话来。 方太监走到阿小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孩子,你身上是不是有个胎记?” 阿小呆呆地点点头。 “在哪儿?” 阿小犹豫了一下,撩起袖子。 左手小臂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形状像一片小叶子。 方太监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没错,是你。”他声音发颤,“小殿下,奴才找了你八年。” 阿小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你...你认错人了。我是林大山的孩子,不是啥殿下。” 方太监摇摇头:“林大山不是你的亲爹。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他站起身,看着纪黎宴。 “八年前,宫里出了件事。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总之,小殿下被人抱出了宫,交给林大山带走。” “林大山带着孩子一路南下,改名换姓,躲到这个村子里。” “他每年给我送一次信,告诉我孩子平安。但从不告诉我在哪儿。” “直到去年,他突然断了消息。我派人四处找,找了半年,才找到这儿。” 纪黎宴听着,心里那个猜测终于被证实了。 林大山,果然不是普通差役。 他是带着皇子逃出宫的。 阿小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方太监:“那我爹...林大山,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方太监点点头:“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阿小的眼泪掉下来:“那他...那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方太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因为他是个好人。” 阿小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四妹跑过去,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你别哭。” 阿小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纪黎宴,看看陈桂香,看看大虎二牛三羊。 “叔,”他突然开口,“我不想走。” 方太监脸色变了:“小殿下,您不能留在这儿。您是皇子,得回宫。” 阿小摇摇头:“我不回去。我在这儿挺好。” 方太监急了:“小殿下,您听奴才说......” 阿小打断他:“我不是啥殿下。我是阿小,林大山的孩子,纪黎宴的养子。” 他说着,一把抱住纪黎宴的腿。 “叔,你别赶我走。” 纪黎宴低头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阿小的眼睛。 “阿小,你听我说。” 阿小摇摇头:“我不听,我不走。” 纪黎宴把他搂进怀里,拍拍他的背。 “阿小,他是你亲爹派来的人。” “那不是亲爹。”阿小闷闷地说,“我没见过他。” 纪黎宴沉默了。 方太监在旁边叹了口气:“小殿下,您不能这么说。” “圣上这些年一直惦记着您,派了多少人找您。” 阿小抬起头:“那他为什么让我被人抱走?” 方太监被问住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方太监才开口:“小殿下,宫里的事,没那么简单。有些事,圣上也做不了主。” 阿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属于八岁孩子的清醒。 “那他现在能做主了吗?” 方太监愣了愣,点点头:“能。圣上现在能做主了。” 阿小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叔,你希望我回去吗?”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希望吗? 这孩子,养了不到一个月,但已经像自家孩子一样了。 可他是皇子。 他应该有更好的前程。 “阿小,”纪黎宴开口,“你听叔说。” 阿小点点头。 “你亲爹,在京城等着你。他是皇帝,他能让你念最好的书,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 “你回去,以后就是人上人。” 阿小听着,不说话。 “可你要是留下,就得跟叔一样,种地,喂鸡,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 阿小还是不说话。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想选哪个?” 阿小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陈桂香,看看大虎二牛三羊四妹。 “叔,我选留下。” 方太监急了:“小殿下!” 阿小不理他,只是看着纪黎宴。 “叔,你说的那些,念最好的书,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听着是挺好。” “可我在这儿,也有人对我好。” “大娘给我做好吃的,大虎哥护着我,二牛哥带我玩,三羊哥教我喂鸡,四妹给我掰窝头。” “叔,你收留我,不是为了让我回去当皇子的。” 方太监站在院子里,急得直转圈。 “纪老弟,你帮我劝劝小殿下。” 他搓着手,“圣上真是盼了他八年,每天都要念叨几遍。”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方太监又说:“你知道这八年圣上是怎么过的吗?派了多少人找?白了多少头发?” 阿小在旁边听着,突然问:“那他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我?” 方太监愣了愣:“这...小殿下,宫里有宫里的难处。” “什么难处?” 方太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小看着他,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方公公,我知道你是好人。可我不想回去。” 方太监急了:“小殿下,您不能这样。您是皇子,流落民间,这不合规矩。” 阿小摇摇头:“我在这儿挺好。” 方太监看看他,又看看纪黎宴,一咬牙,突然跪下了。 “小殿下,奴才求您了。” 阿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纪黎宴也愣住了,伸手去扶:“方公公,这是干什么?” 方太监不起来,跪在地上看着阿小。 “小殿下,您不知道,圣上这些年有多苦。太后逼他,大臣逼他,他都顶住了。他说,他的儿子流落在外,他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阿小的眼神动了动。 方太监继续说:“八年前那件事,圣上也是被逼无奈。有人要害您,他没办法,只能让人把您带出去。” “这些年他一直在查,查是谁干的。去年终于查清楚了,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他才敢派人出来找您。” 阿小听着,低着头不说话。 方太监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小殿下,圣上真的不容易。您回去看看他,哪怕就看一眼。” 院子里一片安静。 陈桂香站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虎二牛三羊四妹都看着阿小,等着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小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叔,你说我该回去吗?”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 “阿小,叔不能替你做这个主。” “可我想听你说。”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叔跟你说个事儿。” 阿小点点头。 “你刚来那天,发着高烧,缩在破庙角落里。叔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浑身烫得吓人。” “叔当时就想,这孩子要是没人管,肯定活不了几天。” 阿小听着,眼眶红了。 纪黎宴继续说:“后来带你回来,你大娘给你做好吃的,大虎他们带你玩,你慢慢好了,会笑了。” “叔看着高兴。” 他顿了顿,看着阿小的眼睛。 “阿小,你回去,能过好日子。你留下,就跟叔一样,种地喂鸡,一年到头吃不了几回肉。” “但叔想让你知道,不管你选哪个,叔都高兴。” 阿小扑进纪黎宴怀里,闷闷地说:“叔,我不走。” 方太监跪在地上,急得直叹气。 “小殿下,您不能这样。” 阿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方太监。 “方公公,你回去跟我...跟圣上说,就说我在这儿挺好,有人疼,有饭吃,有兄弟姐妹一起玩。” “让他别担心我。” 方太监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拍拍阿小的背,看着方太监,无奈:“方公公,这孩子倔,怕是带不走他。” 方太监苦笑:“我看出来了。”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纪老弟,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 纪黎宴愣了愣:“住几天?” “我想陪陪小殿下。”方太监说,“也让他慢慢接受这事儿。” 纪黎宴看了阿小一眼,阿小没说话。 “行。”他说,“家里简陋,方公公别嫌弃。” 方太监摆摆手:“我在宫里什么没见过?简陋怕什么。” 当天晚上,方太监就在纪家住下了。 他带来的两个随从,住在王里正家。 陈桂香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方太监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看几个孩子,感慨道: “纪老弟,你这日子过得清苦啊。” 纪黎宴笑了笑:“庄稼人,就这样。” 方太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点点头:“这手艺不错。” 陈桂香脸红了红:“方公公过奖了,就是些家常菜。” 方太监看向了阿小。 第180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6 方太监看着阿小,眼神里带着复杂的东西。 “小殿下,您知道吗,您长得跟圣上小时候一模一样。” 阿小低着头,不说话。 方太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纪黎宴把方太监让到院子里坐着。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地上。 “纪老弟,”方太监开口,“你说,小殿下为啥不肯回去?” 纪黎宴想了想:“可能是怕。” “怕什么?” “怕那个地方吃人。” 方太监愣了愣,苦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那个地方确实吃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可圣上不一样。圣上是真疼他。” 纪黎宴看着他:“方公公,我能问您一句吗?” “问。” “当年到底出啥事了?谁要害这孩子?” 方太监摇摇头:“这我不能说。说了,你就有麻烦了。” 纪黎宴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屋里,几个孩子围在阿小身边。 四妹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你真要走吗?” 阿小摇摇头:“我不走。” 四妹笑了:“那太好了。” 二牛在旁边说:“可是那个公公说,你爹是皇上,皇上可厉害了。” 阿小看着他:“那又怎么样?” 二牛挠挠头:“那你能吃好多肉,穿好衣裳,住大房子。” 阿小低下头:“可我在这儿也挺好。” 大虎拍拍他的肩:“阿小,不管你走不走,你都是我兄弟。” 阿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第二天一早,方太监又来找阿小说话。 他蹲在阿小面前,轻声细语。 “小殿下,您听奴才说,圣上这些年真不容易。太后逼他立太子,他不肯,说要等您回来。大臣们上书,他压着,说要等您回来。” 阿小听着,不说话。 “您知道圣上为什么给您起名叫阿小吗?” 阿小愣了:“他起的?” 方太监点点头:“林大山抱您走的时候,圣上说,这孩子小,就叫阿小吧。等长大了,再接回来。” 阿小的眼眶红了。 方太监继续说:“圣上还说,阿小这名字,是让您记住,您永远是他心中唯一的儿子。” 阿小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方太监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阿小抬起头,声音闷闷的: “方公公,圣上...他长什么样?” 方太监笑了:“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小摇摇头:“我不回去。” 方太监叹了口气:“那您想让我带什么话给他?” 阿小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跟他说,我在这儿挺好,有人疼,有饭吃,让他别担心。” 方太监点点头:“还有吗?” 阿小又想了想:“你跟他说,谢谢他给我起名叫阿小。” 方太监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冲阿小行了个礼:“小殿下,奴才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太监天天陪在阿小身边。 给他讲京城的事,讲皇宫的事,讲圣上的事。 阿小听着,有时候问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四妹在旁边跟着听,听得眼睛发亮。 “方公公,皇宫里真有金子做的房子吗?” 方太监笑着点头:“有,金銮殿就是。” “那皇上每天吃什么?” “山珍海味,什么都有。” 四妹咂咂嘴:“那得多好吃啊。” 阿小在旁边说:“没我娘做的好吃。” 陈桂香正在灶房忙活,听到这话,眼眶热了热。 这天晚上,方太监把纪黎宴叫到院子里。 “纪老弟,我想求你个事。” 纪黎宴看着他:“方公公请说。” 方太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 “这是一千两,你收着。” 纪黎宴愣住了:“方公公,这是干什么?” “这是谢礼。”方太监说,“谢谢你救了小殿下,养了小殿下。” 纪黎宴摇摇头:“我不能收。” “为什么?” “我救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谁。” 纪黎宴说,“知道了,也不能收这个钱。” 方太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敬意。 “纪老弟,你这人,难得。” 纪黎宴笑了笑:“庄稼人,就这样。” 方太监把银票塞进他手里:“收着吧,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 纪黎宴还想推,方太监按住他的手。 “这不是我给的,是圣上给的。” 纪黎宴愣了愣,没再推。 方太监看着他,认真地说:“纪老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想带小殿下回去一趟,让圣上看一眼。” 纪黎宴皱起眉头。 方太监赶紧说:“就一眼,看了就送回来。圣上想儿子想了八年,让他看一眼,他心里好受些。”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儿,得阿小自己愿意。” 方太监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想请你帮忙劝劝。” 第二天,方太监把这事跟阿小说了。 阿小听完,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叔,你说我去吗?”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 “阿小,叔问你,你想不想看看你亲爹长什么样?” 阿小想了想,点点头:“想。” “那你就去。” “可我去了,还能回来吗?” 纪黎宴看着他:“你想回来吗?” 阿小点点头:“想。” 纪黎宴笑了:“那就回来。” 阿小又想了想,看着方太监:“方公公,我去了,能回来吗?” 方太监点点头:“能。奴才保证,看了就送您回来。” 阿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点头:“那我去。” 方太监的眼眶红了。 他冲着阿小跪下,磕了个头:“多谢小殿下。” 阿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方公公,你起来,别这样。” 方太监站起来,擦擦眼泪:“那咱们明天就走?” 阿小点点头。 晚上,陈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炖鸡,鱼汤,还有几个素菜。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闷。 四妹挨着阿小,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你真要去啊?” 阿小点点头:“就去看看,看了就回来。” “那你快点回来。” “嗯。” 二牛在旁边说:“阿小,你见了皇上,帮我要个官当当呗。” 大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瞎说什么?” 二牛揉着脑袋,一脸委屈:“我开玩笑的。” 阿小笑了,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吃完饭,纪黎宴把阿小叫到跟前。 “阿小,叔有几句话跟你说。” 阿小点点头。 “去了京城,见了圣上,要有规矩。”纪黎宴说,“该磕头磕头,该行礼行礼,别让人挑理。” 阿小听着,点点头。 “还有,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慌。”纪黎宴说,“你是去看爹的,不是去当官的。” 阿小又点点头。 纪黎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了,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阿小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 “叔,我看了就回来。” 纪黎宴拍拍他的背:“好。” 第二天一早,方太监带着阿小准备出发。 两个随从牵着马,等在门口。 陈桂香给阿小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几个窝头。 “路上吃。”她说,眼眶红红的。 阿小接过包袱,看着她:“大娘,我很快就回来。” 陈桂香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你早点回来,咱家的鸡下蛋了,我给你留着。” 阿小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大虎二牛三羊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纪黎宴走到阿小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小,叔问你,你还记得叔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阿小点点头:“记得。不管选哪个,叔都高兴。” 纪黎宴笑了,揉揉他的脑袋:“去吧。” 阿小转身,跟着方太监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看着站在门口的纪黎宴,看着陈桂香,看着大虎二牛三羊四妹。 他挥挥手。 然后转身,跟着方太监,消失在村道尽头。 阿小走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四妹天天念叨:“阿小哥哥啥时候回来?” 纪黎宴每次都说:“快了。”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阿小没回来。 倒是学堂招新了,纪黎宴打算把大虎二牛三羊全都送去。 至于四妹,倒不是他重男轻女,主要是这个时代底层实在是...... 不过纪黎宴也没打算放着四妹不管,他打算亲自教。 阿小走后两个月,村里来了个人。 纪黎宴正在地里锄草,大虎跑过来,脸色不对。 “爹,林大富又来了。” 纪黎宴手里的锄头顿了顿。 “这回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大虎说,“在咱家门口等着呢,说有话跟你说。” 纪黎宴想了想,放下锄头往家走。 到家门口,果然看见林大富站在那里。 这人比上次见瘦了些,脸色也不好看,看见纪黎宴,他挤出一个笑。 “纪老弟,回来了?” 纪黎宴看着他:“找我什么事?” 林大富搓搓手,往院子里瞅了瞅:“那个...阿小呢?” “不在。” “去哪儿了?”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大富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纪老弟,我这次来,是有点事想求你。” 纪黎宴眉头一挑:“求我?” 林大富点点头,压低声音: “那孩子...他爹林大山,临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纪黎宴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什么东西?” “就是...就是一块玉什么的。” 林大富说,“我听人说,林大山当年从京城带回来一块玉,值老鼻子钱了。” 纪黎宴看着他:“你听谁说的?” 林大富眼神闪了闪:“这你别管。你就说有没有吧。” 纪黎宴摇摇头:“没有。” 林大富急了:“怎么可能没有?我哥临死前,肯定得把那东西留给那孩子!” 纪黎宴看着他:“你哥?” 林大富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啊,林大山是我哥,阿小是我侄子,这你不是知道吗?” 纪黎宴笑了:“林大富,你上次来可不是这么说的。上次你说阿小他爹欠你钱,田是抵债的。” 林大富脸涨红了:“那...那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 “对,记错了。”林大富说,“我后来想起来了,我哥没欠我钱,那田是我哥的,我就是帮他照看几天。”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林大富被他看得发毛,干笑两声:“纪老弟,那田我明天就还回来。你让阿小回去,该他的都给他。” 纪黎宴摇摇头:“阿小不在。” “那他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 林大富愣了:“你养了他那么多天,他去哪儿你不知道?” 纪黎宴看着他:“林大富,我问你,你突然跑来要还田,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林大富脸色变了变:“我能听说什么?我就是良心发现了。” 纪黎宴摇摇头:“林大富,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林大富不说话了。 纪黎宴看着他,慢慢说: “林大富,我劝你一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田你愿意还就还,不愿意还就留着。但阿小的事,你别再问了。” 林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跺跺脚,转身走了。 大虎看着他走远,凑过来问:“爹,他咋突然变脸了?” 纪黎宴想了想:“可能是听说了什么风声。” “啥风声?” “阿小身份的事。” 大虎愣了:“他咋知道的?”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人突然跑来要还田,肯定有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大虎:“这几天你留意着点,有啥事赶紧告诉我。” 大虎点点头。 林大富走后第三天,阿小回来了。 那天下午,村口突然来了一队人马。 领头的还是方公公,但身后跟的人多了,足足十几个。 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一辆青布小轿。 阿小坐在轿子里,被抬进了村。 纪黎宴正在院子躺着,听见动静抬起头,就看见阿小从轿子里跳下来,朝他跑过来。 “叔!” 他扑进纪黎宴怀里,抱得紧紧的。 纪黎宴愣在那儿,低头看着这个两个月没见的孩子。 阿小还是那个阿小,瘦瘦小小的,但身上的衣裳变了。 绸子的,青色的,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一看就不是凡品。 “回来了?”纪黎宴问。 阿小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回来了。” 陈桂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阿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小!” 阿小从纪黎宴怀里抬起头,看见她,又跑过去抱住。 “大娘,我想你做的饭了。” 陈桂香抱着他,眼泪掉下来: “好好好,大娘这就给你做,想吃什么大娘都给你做。” 四妹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阿小,眼睛亮亮的。 “阿小哥哥,你真回来了!” 阿小松开陈桂香,蹲下来看着她:“真回来了。咱家的鸡下蛋了吗?” 四妹点点头:“下了,我给你留着呢。”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递给他。 阿小接过鸡蛋,眼眶红了。 方公公从后面走过来,冲纪黎宴拱拱手:“纪老弟,别来无恙。” 纪黎宴回礼:“方公公辛苦。” 方公公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小殿下天天念叨要回来,圣上拗不过他,只好让奴才送回来住几天。” 纪黎宴愣了愣:“住几天?” 方公公点点头:“住几天。圣上说,孩子想回来就回来,住够了再回去。” 他说着,压低声音,“纪老弟,圣上还说了,让小殿下认你这个叔叔。” 纪黎宴愣住了。 阿小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叔,你愿意吗?” 纪黎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愿意。” 阿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方公公带来的那些人,在院子里支起了帐篷,安顿下来。 村里人远远地看着,议论纷纷。 “纪老抠家这是来啥人了?” “不知道,看着像是当官的。” “那孩子是谁?” “听说是他家收留的那个野孩子。” “野孩子?那咋穿那么好?” 王里正闻讯赶来,看见方公公,赶紧行礼。 方公公摆摆手:“不必多礼,我就是送小殿下回来住几天。” 王里正看看阿小,又看看纪黎宴,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陈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 阿小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亮的。 “大娘,这个是我爱吃的,这个也是我爱吃的,你都记得。” 陈桂香笑着给他夹菜:“记得记得,你想吃什么大娘都记得。” 四妹挨着他坐,一边吃一边问:“阿小哥哥,皇宫里好玩吗?” 阿小想了想:“好玩,但没咱家好玩。” “为啥?” “皇宫里太大了,走半天走不到头。没人跟我玩,都怕我。” 四妹愣了:“怕你?为啥怕你?” 阿小低下头,没说话。 方公公在旁边接话:“小殿下是皇子,奴才们不敢跟他玩。” 四妹眨眨眼睛:“那阿小哥哥多孤单啊。” 阿小抬起头,看着她:“所以我回来了。” 吃完饭,纪黎宴把阿小叫到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地上。 “阿小,在皇宫里,过得好吗?” 阿小想了想,点点头: “好。吃得好穿得好,圣上对我好,方公公对我好。” 纪黎宴看着他:“那你为啥想回来?” 阿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叔,皇宫里没人跟我说话。他们都叫我殿下,给我磕头,但没人跟我玩。” 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我想四妹了,想大虎哥二牛哥三羊哥了,想大娘了,想你了。” 纪黎宴心里一酸,把他搂进怀里。 “那就住着,住够了再回去。” 阿小点点头,靠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叔,林大富来过吗?” 纪黎宴心里一动:“来过。你怎么知道?” 阿小抬起头,看着他:“方公公说,有人去京城打听那块玉的事。” 纪黎宴皱起眉头:“林大富?” “不知道是谁。” 阿小说,“但方公公说,那块玉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有人打听,肯定是知道点什么的。”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阿小,那块玉,现在在哪儿?” 阿小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递给他。 “方公公让我自己收着。” 纪黎宴接过荷包,看着那个旧旧的布包。 “阿小,你想过没有,林大富为啥突然要还田?” 阿小点点头:“想过。方公公说,他是怕了。” “怕什么?” “怕我知道自己是谁以后,找他算账。” 纪黎宴看着他:“那你想找他算账吗?” 阿小想了想,摇摇头:“不想。那田本来就是林家的,他要还就还,不还就算了。” 纪黎宴愣了愣:“为啥?” 阿小看着他,认真地说:“叔,我爹说过,做人要厚道。” 这个爹,自然不是皇帝。 纪黎宴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揉揉阿小的脑袋。 “好,厚道好。” 第二天一早,林大富又来了。 他这回没空手,扛着一袋子粮食,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挑着两筐菜。 看见院子里那些穿公服的人,他腿都软了。 “纪...纪老弟,这...这是......” 纪黎宴看着他:“林大富,你来干什么?” 林大富把粮食放下,擦擦汗:“我来还田的。这是今年的租子,我全带来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地契,我哥的,还给你。” 纪黎宴接过地契,看了看。 确实是林大山的名。 他把地契递给阿小。 阿小接过地契,看了看,又递还给林大富。 林大富愣住了:“这...这是干啥?” 阿小看着他,认真地说:“这田,我送给你了。” 林大富傻了:“送...送给我?” 阿小点点头:“我爹活着的时候,你对我也没坏到哪儿去。你把我赶出来,可你没打死我。” 林大富的脸涨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阿小看着他:“这田你种了这么多年,接下来也好好种,别荒了。” 第181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7 林大富站在那儿,拿着那张地契,手直哆嗦。 他突然跪下了。 “阿小,我...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 阿小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冲他点点头。 阿小走过去,把林大富扶起来。 “起来吧,别跪了。” 林大富站起来,脸上全是泪。 “阿小,你爹...你爹临死前,让我照顾你。我不是人,我没照顾,我还把你赶出去......” 阿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让你照顾我?” 林大富点点头:“他那天来找我,说发大水了,让我去接你。我没去,我怕水。后来他死了,我...我不是人。” 阿小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他只是看着林大富,认真地说:“以后好好种田,别干坏事了。” 林大富拼命点头。 林大富走后,方公公从旁边走过来。 “小殿下,您这心肠,跟圣上一模一样。” 阿小看着他:“圣上也这样?” 方公公点点头:“圣上待人宽厚,从不记仇。” 阿小低下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阿小天天跟四妹他们一起玩。 喂鸡,捡柴,下河摸鱼,上山摘果子。 方公公跟在后面,急得直转圈。 “小殿下,您慢点,别摔着。” 阿小回过头,冲他挥挥手:“方公公,你也来玩啊!” 方公公苦笑着摇头。 这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四妹靠在阿小身上,突然问:“阿小哥哥,你什么时候回皇宫?” 阿小愣了愣,没说话。 四妹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是要回去的,对不对?” 阿小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四妹,我......” 四妹打断他:“我知道,你是皇子,你得回去。” 阿小低下头,不说话。 四妹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你别难过。你回去了,我也会想你的。但你回去了,就能吃好吃的,穿好衣裳,住大房子,那也挺好的。” 阿小的眼眶红了。 纪黎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 “阿小,四妹说得对。你是皇子,得回去。” 阿小抬起头,看着他:“叔,那我还能回来吗?” 纪黎宴笑了:“能。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阿小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半个月后,京城来了人。 不是方公公,是另一个太监,年纪大些,头发花白。 他带着圣旨来的。 纪黎宴一家跪在地上,听那太监念。 圣旨很长,文绉绉的,纪黎宴听不太懂。 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封纪黎宴为承恩伯,赐宅一区,田百顷,金银若干。 纪黎宴是万万没想到。 那太监念完圣旨,笑着把他扶起来。 “纪伯爷,恭喜恭喜。” 纪黎宴看着他:“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太监笑着说:“圣上说,您救了小殿下,养了小殿下,是大恩人。这点赏赐,不算什么。” 纪黎宴看向阿小。 阿小站在旁边,冲他笑。 “叔,这是父皇赏的,你收着。” 纪黎宴摇摇头:“我不能收。” 阿小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叔,你收着。以后咱家就不穷了,大虎哥他们能念书了,四妹也能吃好的穿好的了。” 纪黎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阿小,叔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赏赐。” 阿小点点头:“我知道。可父皇想赏,你就收着。” 纪黎宴沉默了。 陈桂香在旁边拉拉他的衣角:“他爹,这是圣上的意思,咱不能抗旨。” 纪黎宴叹了口气,接过圣旨。 这次是真的躺赢了啊! 封伯的事,在村里炸了锅。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挤满了人。 刘老七提着两只鸡,笑得见牙不见眼:“黎宴,不不不,伯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张寡妇端着鸡蛋,眼眶红红的:“伯爷,您真是咱们纪家村的福气。” 王里正挤进来,冲纪黎宴拱手:“黎宴,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 纪黎宴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陈桂香在旁边招呼着,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几个孩子躲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 二牛咂咂嘴:“爹成伯爷了?那咱们是不是也成少爷了?” 大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什么少爷不少爷的,该干活还得干活。” 三羊在旁边问:“那咱以后能吃肉了吗?” 四妹接话:“天天吃!阿小哥哥说的!” 阿小站在旁边,看着外头的热闹,嘴角翘起来。 热闹了整整三天,人才渐渐散了。 第四天早上,纪黎宴把一家人叫到堂屋。 桌上放着那张圣旨,还有那个太监留下的宅契田契。 “这些东西,咱们得说道说道。” 大虎愣了:“爹,你说啥?” 纪黎宴看着他:“我说,这些东西,咱们怎么分。” 二牛眼睛亮了:“分?爹,能分给我一份吗?” 纪黎宴瞪他一眼:“分什么分?我说的是怎么用。” 陈桂香在旁边笑了:“他爹,你就直说吧。” 纪黎宴清了清嗓子:“宅子,在京城,咱不去住。田,在京城边上,咱也种不了。” 他顿了顿,“我寻思着,把这些换成银子,在咱们这儿置办些田产,再盖个新院子。” 大虎愣了:“爹,那京城那个宅子呢?” “留着。”纪黎宴说,“哪天咱们去京城看阿小,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小站在旁边,眼眶红了红。 方公公看着,心里感慨。 这个家,跟宫里真是不一样。 他在纪家又住了几天,天天陪着阿小。 这天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 方公公看着阿小,轻声问:“小殿下,您真不跟奴才回去?” 阿小摇摇头:“不回去。再住几天。” 方公公叹了口气:“圣上想您想得紧。” 阿小低下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方公公,父皇他...真的想我吗?” 方公公点点头:“想。每天都要念叨几遍。”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接我?” 方公公愣了愣:“小殿下,圣上出宫不容易。规矩多,大臣们盯着,太后盯着,他走不开。” 阿小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会不会怪我?” “怪您什么?” “怪我不回去。” 方公公摇摇头:“不会。圣上说,孩子想住就住,住够了再回去。” 阿小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方公公说,“圣上还说,让奴才好好照顾您,别让您受委屈。” 阿小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方公公。 “方公公,我们回去吧。” 方公公愣住了:“小殿下,您说什么?” 阿小看着他,眼神平静:“我说,咱们回去吧。” “可是您刚才还说想多住几天......” 阿小打断他:“我想通了。父皇想我,我也想他。我回去看看他,以后再回来。” 方公公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冲着阿小跪下,磕了个头:“小殿下英明。” 阿小扶他起来:“方公公,你别这样。” 方公公擦擦眼泪,笑着说:“那奴才这就去准备,咱们明天就走?” 阿小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阿小要走的消息传遍了全家。 陈桂香红着眼眶给他收拾包袱,塞了这个塞那个,恨不得把整个家都装进去。 “大娘,够了够了。”阿小说,“我过些日子就回来。” 四妹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阿小哥哥,你真要走啊?” 阿小蹲下来,看着她:“嗯,回去看看父皇。看了就回来。” “那你快点回来。” “好。” 大虎二牛三羊站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阿小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大虎哥,我走了。” 大虎点点头,声音有点闷:“嗯,保重。” “二牛哥,你抓的鱼,我下次回来还吃。” 二牛咧嘴笑了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羊哥,鸡你帮我喂着,别让它们饿着。” 三羊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阿小最后走到纪黎宴面前。 “叔。”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 “阿小,叔问你,你还记得叔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阿小点点头:“记得。不管选哪个,叔都高兴。” 纪黎宴笑了,揉揉他的脑袋。 “去吧。” 阿小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转身,跟着方公公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看着站在院子里的纪黎宴,看着陈桂香,看着大虎二牛三羊四妹。 他挥挥手。 然后转身,上了那辆青布小轿。 轿子抬起,渐渐远去。 四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阿小哥哥!” 陈桂香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 “别哭,他还会回来的。” 纪黎宴站在那儿,看着轿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大虎走过来,小声问:“爹,阿小真会回来吗?” 纪黎宴点点头:“会。” “为啥?” “因为这儿是他家。” 阿小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又不那么平静。 纪黎宴成了伯爷,村里人对他的态度全变了。 见面不敢直呼其名,都恭恭敬敬喊一声“伯爷”。 刘老七见了他,点头哈腰的,说话都压着嗓子。 王里正三天两头往他家跑,问这问那,殷勤得很。 纪黎宴被烦得不行,干脆带着几个孩子下地干活,躲个清静。 这天,他正在地里锄草,大虎跑过来。 “爹,有人找你。” 纪黎宴抬起头:“谁?” “县太爷。” 纪黎宴愣了愣,放下锄头往家走。 到家门口,就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院子里。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站在那儿,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正是知县。 他一看见纪黎宴,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 “纪伯爷,久仰久仰。” 纪黎宴拱拱手:“县尊大人客气了,不知大人来此何事?” 知县笑着说:“纪伯爷荣封伯爵,下官特意来贺。另外,还有点小事想请教。” 纪黎宴把他让进屋,陈桂香端上茶。 知县喝了口茶,看看四周,压低声音。 “纪伯爷,下官听说,您收养的那孩子,是圣上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纪黎宴点点头:“是。” 知县吸了口气,又问:“那孩子现在......” “回京城了。” 知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纪伯爷,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说。” 知县看着他,认真地说:“下官想请伯爷帮忙,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纪黎宴愣了愣,摇摇头:“大人,这话从何说起?我见不到圣上。” 知县笑着说:“伯爷见不到,那孩子见得到。那孩子是伯爷养大的,肯定听伯爷的话。” 纪黎宴明白了。 这是来走门路的。 他想了想,摇摇头:“大人,恕我直言,这事我帮不了。” 知县的笑容僵了僵:“伯爷这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看着他:“大人,那孩子虽然我养了几天,但他有自己的主意。我说的话,他听不听,是他自己的事。” 知县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他站起来,冲纪黎宴拱拱手:“伯爷既然这么说,那下官告辞。” 说完,拂袖而去。 陈桂香从里屋出来,担心地问:“他爹,你这样得罪县太爷,没事吧?” 纪黎宴摇摇头:“没事。这种人,你帮了一次,他就来找第二次。不如一开始就断了念想。” 陈桂香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 纪黎宴拍拍她的手:“别想那么多,该干啥干啥。”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几天,来的人更多了。 有本县的乡绅,有邻县的富户,还有府城来的官员。 个个提着厚礼,个个想走门路。 纪黎宴烦不胜烦,干脆闭门谢客。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饭,突然有人敲门。 大虎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人。 纪黎宴一看,愣住了。 是林大富。 这人比上次见又瘦了些,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伯爷,求您救命!” 纪黎宴皱起眉头:“起来说话。” 林大富不起来,跪在地上磕头。 “伯爷,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说。” 林大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伯爷,我被人盯上了。” “谁?” “方家村的方老六。”林大富说,“他带人来找我,逼问我阿小的下落,说阿小身上有宝贝。” 纪黎宴心里一紧。 方老六?又是他。 “你怎么说的?” 林大富摇摇头:“我没说。我说我不知道。” 纪黎宴看着他:“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大富又磕头:“伯爷,方老六说了,要是我三天之内不把阿小的下落告诉他,他就烧我的房子,抢我的田。”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大虎在旁边说:“爹,方老六那家伙,上次就来闹过,这回又来了。” 纪黎宴点点头,看着林大富。 “林大富,我问你,方老六怎么知道阿小身上有宝贝?” 林大富摇摇头:“我不知道。他那天突然带人闯进来,一进门就问阿小在哪儿,说他身上有块玉,值大价钱。” 纪黎宴皱起眉头。 方老六怎么知道的? 那块玉的事,只有方公公和县衙的人知道。 难道......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方老六,跟县衙主簿是本家。 而县衙主簿,看过那块玉。 “林大富,”纪黎宴问,“方老六背后有没有人?” 林大富愣了愣:“有人?什么人?” “比如说,县衙的人。” 林大富想了想,突然脸色变了:“有!他那天带的人里,有一个穿着公服,但没说是哪儿的。” 纪黎宴点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 “林大富,你先回去。”他说,“这事我知道了。” 林大富急了:“伯爷,您得救我啊!” 纪黎宴看着他:“我救不了你。但这事,会有人管。” 林大富愣了:“谁管?”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说:“你先回去,该干啥干啥。要是方老六再来了,你就说我说的,让他来找我。” 林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起来,冲纪黎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大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爹,你真要管?”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我管,是阿小管。” 大虎愣了:“阿小?他在京城,咋管?” 纪黎宴看着他:“阿小管不了,他爹管得了。” 第二天,纪黎宴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京城。 信里把方老六的事写了一遍,还说了县衙主簿可能参与的事。 信送出去后,他就该干啥干啥,像没事人一样。 陈桂香担心地问:“他爹,这信能送到吗?” 纪黎宴点点头:“能。方公公留了人。” 信送出去后,过了七八天,没见动静。 纪黎宴照常下地干活,几个孩子照常在家喂鸡捡柴。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饭,突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大虎站起来往村口望了望,脸色变了:“爹,来了一队人马,看着像是官军。” 纪黎宴放下碗筷,走到院门口。 村道上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过来。 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铠甲,威风凛凛。 队伍后头,还押着几个人,五花大绑的。 村里人吓得四散躲避,只有纪黎宴站在院门口没动。 那队人马在他家门口停下。领头的将军翻身下马,冲纪黎宴抱拳行礼。 “请问,可是纪伯爷府上?” 纪黎宴点点头:“我就是。” 那将军笑了:“纪伯爷,末将奉旨前来,给您送几个犯人。” 他说着一挥手,后头的人把那几个绑着的推上来。 纪黎宴一看,愣住了。 第一个是方老六,第二个是县衙那个主簿,第三个...是知县。 三个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这......”纪黎宴看着那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那将军笑着说:“纪伯爷,圣上接到您的信,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命末将带人彻查。” “查出来的结果是,这个方老六,跟县衙主簿勾结,想谋小殿下的那块玉。知县知情不报,还帮着遮掩。” 他一指那三个人:“圣上说了,这三个人,交给您处置。” 纪黎宴愣住了。 交给他处置?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看那将军。 “将军,这...这不合适吧?” 那将军摆摆手:“有什么不合适的?” “圣上说了,您救小殿下,养小殿下,是大恩人。” “这几个人欺负到您头上,就是欺负到小殿下头上,您想怎么处置都行。” 方老六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伯爷饶命!伯爷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得罪了您,求您饶小人一命!” 县衙主簿也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伯爷,下官一时糊涂,求您开恩!” 知县更是抖得话都说不出来。 纪黎宴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虎站在旁边,攥着拳头:“爹,这些人欺负阿小,不能轻饶!” 二牛也喊:“对!不能轻饶!” 纪黎宴抬手制止他们,走到方老六面前。 “方老六,我问你,你打阿小那回,是谁指使的?” 方老六抬起头,满脸是泪:“是...是林大富的婆娘。” 纪黎宴疑惑:“林大富的婆娘?” 方老六点点头:“她给我五两银子,让我把那孩子赶出城南,越远越好。” 纪黎宴心里明白了。 林大富那个婆娘,是怕阿小回去争田。 他又走到主簿面前:“你呢?你掺和进来干什么?” 主簿低着头,声音发颤:“下官...下官听说那块玉值钱,想弄到手。” “从哪儿听说的?” “从...从方老六那儿。” 纪黎宴点点头,看向知县。 知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县尊大人,你知道这事吗?” 知县拼命摇头:“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是他俩背着下官干的!” 主簿在旁边喊:“你胡说!我给你送过银子!” “你...你血口喷人!” 第182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8 知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县尊大人,你知道这事吗?” 知县拼命摇头:“不知道!下官真的不知道!是他俩背着下官干的!” 主簿在旁边喊:“你胡说!我给你送过银子!” “你...你血口喷人!” 两个人当场吵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些烂事抖了个干干净净。 纪黎宴听着,心里越来越清楚。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主簿贪财,方老六行凶,知县失察,林大富婆娘使坏。 牵扯的人不少,但真论罪过,除了方老六打人那回,别的倒也没多严重。 那将军在旁边问:“纪伯爷,您看怎么处置?” 纪黎宴想了想,问他:“将军,按律法,这些人该怎么判?” 将军愣了愣,笑了:“纪伯爷,您这是...要把他们送官?” 纪黎宴点点头:“国有国法,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方老六一听,瘫在地上:“伯爷饶命!送官我就完了!” 主簿也慌了:“伯爷,下官知错了,求您开恩!” 知县更是磕头如捣蒜。 纪黎宴看着他们,摇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转身看向将军:“将军,劳烦您把他们押回县衙,该怎么判怎么判。我不插手。” 将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 “纪伯爷,您这心胸,末将佩服。” 他一挥手,“来人,押走!” 方老六被人拖起来,突然挣扎着喊:“伯爷!我有个秘密!能换我一条命!” 纪黎宴皱起眉头:“什么秘密?” 方老六拼命喊:“林大山!林大山当年从京城回来,不光带了那块玉!还带了一个人!” 纪黎宴眉头一蹙:“带了一个人?什么人?” 方老六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一个孩子。跟阿小一般大的孩子。”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将军脸色也变了:“你说什么?” 方老六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也是听说的。” “林大山当年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两个孩子。一个留在身边养着,就是阿小。另一个,送给了别人。” 纪黎宴脑子飞快地转着。 两个孩子? 阿小是皇子,那另一个孩子是谁? 将军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方老六的衣领:“你说的可是真的?” 方老六吓得脸都白了:“真的真的!我...我亲耳听林大富说的!他喝醉了酒说的!” “那个孩子送给谁了?” “不...不知道。林大富没说,他也不知道。” 将军松开手,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问:“方老六,林大富还说什么了?” 方老六摇头:“就...就说了这么多。他说林大山临死前,跟他说过这事,让他照顾阿小,还说另一个孩子...另一个孩子有记号。” “什么记号?” “不知道,他没说。” 将军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对纪黎宴说:“纪伯爷,这事大了。末将得赶紧禀报圣上。” 纪黎宴点点头:“应该的。” 方老六被押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陈桂香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他爹,这...这是怎么回事?”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事,怕是不简单。” 大虎在旁边问:“爹,阿小还有兄弟?”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起阿小说过的话。 我爹从来不骂我,不打我。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好多东西。 林大山,一个从京城逃出来的差役,带着两个皇子,躲到乡下。 他教阿小认字算数,那另一个孩子呢? 另一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那将军当晚就走了,带着方老六那个秘密,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两个孩子。 一个留在身边,一个送人。 为什么要送人? 送给了谁? 林大山临死前,只跟林大富说了这事,没跟阿小说。 他是来不及说,还是不想说?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把大虎叫过来。 “大虎,你去把林大富找来。” 大虎点点头,跑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林大富跟着大虎来了。 他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走路都打晃。 一进门就跪下了:“伯爷,我...我真不知道方老六会把我供出来。” 纪黎宴看着他:“起来说话。” 林大富不起来,跪在地上: “伯爷,您问什么我都说,只求您饶我一命。” 纪黎宴问:“方老六说,林大山当年带回来两个孩子。真的假的?” 林大富点点头:“真的。” “另一个孩子呢?” 林大富摇摇头:“不知道。我哥临死前,就说了这事,没说送给谁了。” 纪黎宴盯着他:“他还说什么了?” 林大富想了想:“他说,那个孩子身上有个胎记,跟阿小那个胎记一样,只是长在右边。” 纪黎宴心里一紧。 胎记?一样? 阿小的胎记在左手小臂内侧,另一个孩子在右边?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比他亲生的还亲。”林大富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 纪黎宴沉默了。 林大山,一个带着皇子逃出宫的人,把一个孩子留在身边养着,把另一个孩子送人。 他说,那个孩子比他亲生的还亲。 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大富,”纪黎宴问,“林大山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去看过那个孩子?” 林大富摇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提。” “那你怎么知道这事是真的?” “他临死前,把地契给我,让我照顾阿小。” 大富说,“他说,他对不起那个孩子,让阿小以后有机会,替他去看看。”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 “他爹,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 大虎突然开口:“爹,那个孩子要是还活着,应该跟阿小一样大吧?” 纪黎宴点点头。 一样大,一样有胎记,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这两个孩子,是什么关系? 好难猜啊! 几天后,京城来人了。 来的不是方公公,是另一个太监,年纪更大些,头发全白了,满脸褶子。 他一下轿,就拉着纪黎宴的手,眼眶红红的。 “纪伯爷,奴才是小殿下的人,您喊我老高就行。” 纪黎宴愣了愣:“高公公。” 高公公点点头,往院子里瞅了瞅:“那个...林大富在吗?” 纪黎宴把他让进屋,让大虎去叫林大富。 林大富来得很快,一进门就跪下了。 高公公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大山临死前,跟你说什么了?” 林大富把那天的话又说了一遍。 高公公听完,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眶红了。 “那个孩子,是圣上的另一个儿子。” 纪黎宴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话,还是睁大眼睛。 “双生子?” 高公公点点头:“双生子。当年皇后娘娘生了一对双生儿子,就是现在的小殿下和另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发颤: “可是宫里有个规矩,双生子不祥,必须送走一个。” 纪黎宴愣住了。 送走一个? “所以...那个孩子被送走了?” 高公公点点头:“圣上舍不得,可太后逼着,大臣们劝着,他没办法。只能让人把孩子带出宫,找个好人家养着。” “带出宫的那个人,就是林大山?” “对。”高公公说,“林大山是圣上的亲信,专门办这些隐秘事的。” “他带着两个孩子出宫,本想把一个送人,一个留在身边养着,等以后有机会再送回来。” “可没想到,他刚出宫,宫里就出了事。” “什么事?” 高公公摇摇头:“这事不能说。总之,林大山不敢回去,就带着两个孩子躲到乡下,一躲就是八年。” 纪黎宴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那另一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高公公看向林大富:“林大山没说?” 林大富摇头:“没说。就说送给好人家了。” 高公公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画像,画着一个孩子。 七八岁模样,眉眼清秀,跟阿小有七八分像。 画像旁边,写着几行字。 右手小臂内侧,红色胎记,状如柳叶。 高公公把画像递给纪黎宴:“纪伯爷,圣上想请您帮忙找这个孩子。” 纪黎宴愣住了:“我?” 高公公点点头:“您能找到阿小,就一定能找到这个孩子。” 纪黎宴看着那张画像,看着那双跟阿小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高公公说:“林大山肯定留了线索,现在我信的只有您了。” 纪黎宴沉默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我试试。” 高公公走了,留下那张画像,还有一队人马。 纪黎宴拿着画像,看了半天。 大虎凑过来:“爹,这孩子跟阿小真像。” 纪黎宴点点头。 像,太像了。 他看着画像上那个孩子的眼睛,突然想起阿小说过的话。 我爹从来不骂我,不打我。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教我好多东西。 他还说,等我长大了,送我去念书。 林大山,他教阿小认字算数,是不是也教过那个孩子? 他说的“那个孩子比他亲生的还亲”,是不是因为他教过,所以舍不得? 纪黎宴把画像收好,出了门。 他去找林大富。 林大富正在家里发愁,看见他来,赶紧迎出来。 “伯爷,您怎么来了?” 纪黎宴把画像递给他:“你看看,认识吗?” 林大富接过画像,看了半天:“这不是阿小吗?” 纪黎宴没回答,而是盯着他:“林大山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比如,哪个村子,哪个镇上?” 林大富想了想:“有。他每年都要出去一趟,说是去镇上卖山货。” “去哪儿卖?” “城西的镇子。”林大富说,“每次去都待两三天才回来。” 纪黎宴心里一动。 城西? 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 “叫青石镇。”林大富说,“离咱们这儿四十多里地。” 纪黎宴点点头,又问:“他去青石镇,都带什么东西?” 林大富想了想:“带山货,蘑菇啊,木耳啊,有时候还带些药材。” “回来的时候呢?带什么?” “带些日用的,盐啊,布啊,有时候还带点糖。” 纪黎宴心里有了数。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大虎出了门。 四十里地,走了一天,天黑前到了青石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和住户。 纪黎宴找了家客栈住下,第二天开始在镇上转悠。 他拿着那张画像,逢人就问:“见过这孩子吗?” 问了一天,没人认识。 第三天,他换了个法子。 他找到镇上的里正,说是来寻亲的。 里正姓孙,五十来岁,看着挺和气。 他看了画像,摇摇头:“这孩子没见过。不过,你要找的人要是住在镇上,我肯定知道。” 纪黎宴问:“那这镇上,有没有从外地搬来的人家?” 里正想了想:“有。东头那家姓周的,八年前搬来的。西头那家姓刘的,也是八年前。” 纪黎宴心里一动:“八年前?” 里正点点头: “对,八年前。那年干旱好些人逃难到这儿,有些就留下了。” 纪黎宴谢过他,先去了东头周家。 周家是个小院子,三间瓦房,收拾得挺干净。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你找谁?” 纪黎宴拱拱手:“大嫂,请问你们家八年前是不是搬来的?” 女人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纪黎宴把画像递给她:“大嫂见过这孩子吗?” 女人接过画像,看了半天,摇摇头:“没见过。这孩子长得挺好看,要是见过,我肯定记得。” 纪黎宴又问:“那你们家有没有收留过孩子?” 女人摇摇头:“没有。就我们两口子,带着一个闺女。” 纪黎宴谢过她,又去了西头刘家。 刘家是个杂货铺,门面不大,里头摆着些油盐酱醋。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纪黎宴敲敲柜台,那人醒了。 “买点什么?” 纪黎宴摇摇头:“不买东西,想打听点事。” 他把画像递过去,“见过这孩子吗?” 那人接过画像,看了看,脸色突然变了。 纪黎宴心里一跳:“你见过?”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画像看,手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你是谁?找他干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数。 “我是他哥哥的叔叔。”他说,“他哥哥想见他。” 那人愣住了:“哥哥?” 纪黎宴点点头:“亲哥哥。双生哥哥。” 那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突然转身,往后面喊了一声:“翠儿,把虎子叫来!” 后头应了一声,一个女人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进来了。 那孩子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穿着粗布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那儿。 纪黎宴一看那张脸,呼吸都停了。 像,太像了。 跟阿小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点不一样的怯。 那人把孩子拉过来,撩起他的右边袖子。 右手小臂内侧,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状如柳叶。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 找到了。 那孩子站在那儿,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杂货铺的汉子,刘大水,把他让到里屋,倒了一碗水。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纪黎宴看着他,慢慢说:“林大山死了。” 刘大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怎么死的?” “发大水,淹死的。” 刘大水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那个女人,翠儿,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虎子,躲在翠儿身后,偷偷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递给刘大水。 “这是这孩子的亲人画的。他们一直在找这孩子。” 刘大水接过画像,看了半天,苦笑着摇摇头。 “八年了,还是找到了。” 他看着纪黎宴,“你是......”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我是阿小的叔叔。” “阿小?” “他哥哥,跟你这孩子是双生。” 刘大水愣住了:“双生?” 纪黎宴点点头,把当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刘大水听完,沉默了好久。 翠儿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 “他爹,咱...咱把虎子养了八年,就这么让人带走?” 刘大水没说话,只是看着虎子。 虎子被他看得往后缩了缩。 纪黎宴看着这家人,心里五味杂陈。 “刘大哥,我问你,林大山当年,是怎么把这孩子交给你的?” 刘大水叹了口气:“那天夜里,他抱着孩子敲我家门。说这是他的孩子,他养不了,求我们收留。” “我问他是谁,他不说。就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我跟我媳妇看他可怜,就收下了。” 翠儿在旁边接话:“他还留下一包银子,说是给孩子攒的。我们不要,他非要给。” 纪黎宴问:“后来呢?” “后来他每年都来。” 刘大水说,“说是来镇上卖山货,顺便看看孩子。每次都带些东西,给孩子买糖,买衣裳。” “他从不说是孩子的爹,就说是个远房亲戚。” 纪黎宴叹了一口气。 林大山,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每年跑四十里地,就为了看看这个孩子。 他不能认,不敢认,只能远远地看着。 刘大水看着虎子,眼眶红了:“这孩子,我们当亲生的养。我跟我媳妇没孩子,他就是我们的命根子。” 翠儿哭出声来:“他爹,咱不能把虎子给他们!” 虎子被吓到了,拉着翠儿的衣角,小声喊:“娘,不哭。”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是皇子,应该回宫。 可这家人养了他八年,当亲生的养,他能说带走就带走吗? 他站起来,冲刘大水拱拱手: “刘大哥,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问。” 刘大水点点头,没说话。 纪黎宴带着大虎出了门。 走出老远,大虎才小声问:“爹,那个孩子,真跟阿小长得一样。” 纪黎宴点点头。 “那咱怎么办?”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 回到客栈,纪黎宴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京城。 然后他回到镇上,在刘家杂货铺对面找了家茶馆,天天坐着喝茶。 刘大水每天开门关门,翠儿每天在院子里喂鸡,虎子每天跑进跑出。 他看着那孩子,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像所有乡下孩子一样,追鸡赶狗,满院子跑。 这孩子,跟阿小不一样。 阿小被林大山教得早熟,说话做事都像个小大人。 虎子就是个普通孩子,调皮,爱笑,爱闹。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还有一个双生哥哥,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是皇上。 他就这么无忧无虑地活着,在乡下的小镇上,在养父母的呵护下。 纪黎宴看着看着,心里突然有些不忍。 十天后的傍晚,一队人马进了青石镇。 领头的还是高公公,这回他身后跟的人更多,足足几十个。 他在茶馆找到纪黎宴,眼眶红红的。 “纪伯爷,您真找到了?” 纪黎宴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杂货铺。 “那孩子,就在那儿。” 高公公看着那个小小的铺子,看着铺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手微微发抖。 “像吗?” 纪黎宴说,“一模一样。” 高公公深吸一口气,带着人往对面走。 纪黎宴拉住他:“高公公,你想好了吗?” 高公公回过头:“纪伯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看着对面的杂货铺,看着铺子里亮起的灯。 “那孩子的养父母,养了他八年。” 高公公沉默了。 纪黎宴继续说:“那孩子不知道自己是皇子。” “他以为自己是刘大水的儿子,是翠儿的儿子。他每天追鸡赶狗,满院子跑,开心得很。” 第183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9 高公公站在茶馆门口,看着对面的杂货铺,半天没动。 纪黎宴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高公公,你打算怎么办?” 高公公叹了口气:“纪伯爷,说实话,奴才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纪黎宴,“圣上让奴才来接孩子,可没说要怎么接。这孩子要是不肯走,奴才也不能硬抢。” 纪黎宴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说?” 高公公想了想:“先见见那家人吧。” 两人穿过街道,走进刘家杂货铺。 刘大水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纪黎宴带着一个穿着讲究的老头进来,愣了愣。 “纪老弟,这位是......” 高公公冲他拱拱手:“老朽姓高,从京城来的。” 刘大水脸色变了。 他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看了看高公公身后那些人,又看看纪黎宴,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是来带虎子走的?” 翠儿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拉住刘大水的胳膊,脸色煞白。 高公公看着他们,叹了口气:“刘掌柜,能借一步说话吗?” 刘大水点点头,把他们让进里屋。 虎子正蹲在院子里玩泥巴,看见生人,吓得躲到翠儿身后。 高公公看着他,眼眶红了红。 进了屋,刘大水关上门,直直地看着高公公。 “您说吧,虎子到底是什么人?” 高公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他是当今圣上的儿子。” 刘大水腿一软,差点摔倒,翠儿赶紧扶住他。 “什...什么?” 高公公把当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刘大水听完,整个人像傻了一样,半天说不出话。 翠儿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水才开口,声音沙哑:“那...那林大山呢?” “死了。”高公公说。 刘大水低下头,攥着拳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翠儿突然跪下了,冲着高公公磕头。 “大人,求您别带走虎子!我们养了他八年,他就是我们的命啊!” 高公公赶紧扶她:“大嫂,快起来,别这样。” 翠儿不起来,跪在地上哭: “虎子从小就跟着我们,没吃过好的,没穿过好的,可他是个好孩子,懂事,听话,我们把他当亲生的疼......” 刘大水也跪下了,眼眶红红的:“大人,您要多少钱都行,我们把攒的钱都给您,只求您把孩子留下。” 高公公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他扶起刘大水,叹了口气: “刘掌柜,这不是钱的事。虎子是皇子,得回宫。” 刘大水愣住了:“皇子?可他...可他在这儿八年了,怎么就突然成了皇子?” 高公公看着他,认真地说:“刘掌柜,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可圣上也想儿子,想了八年。” 翠儿哭出声来:“那我们呢?我们养了他八年,就不算数吗?” 纪黎宴看着刘大水两口子,又看看高公公,开口说: “高公公,我能说句话吗?” 高公公点点头:“纪伯爷请讲。” 纪黎宴看着刘大水:“刘大哥,我问你,虎子要是真回了宫,你们愿不愿意跟着去?” 刘大水愣了:“跟着去?” 纪黎宴点点头:“圣上赏了我一个宅子在京城,虽然我们不去住,但可以给你们住。你们跟着虎子去京城,离他近些,也能时常看看。” 刘大水愣住了。 翠儿也愣住了。 高公公眼睛一亮:“纪伯爷,这主意好!” 刘大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翠儿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他爹,咱...咱能去吗?” 刘大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纪老弟,你...你为什么帮我们?”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帮你们,是帮虎子。” 他看着门外那个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孩子,慢慢说: “那孩子被你们养了八年,你们是他的爹娘。突然让他跟爹娘分开,他受得了吗?” 刘大水的眼泪掉下来。 翠儿又哭了,这回是抱着刘大水哭。 高公公叹了口气,冲纪黎宴拱拱手:“纪伯爷,您这份心,奴才记下了。” 纪黎宴摆摆手:“别说这些,先问问虎子愿不愿意。” 刘大水擦擦眼泪,出去把虎子叫进来。 虎子怯生生地走进来,看见屋里这么多人,吓得往刘大水身后躲。 “爹,他们是谁?” 刘大水蹲下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虎子,爹问你,你想不想去京城?” 虎子愣了:“京城?那是哪儿?” “很远的地方。”刘大水说,“那儿有皇宫,有皇上,有大房子。” 虎子眨眨眼睛:“那爹娘去吗?” 刘大水看了翠儿一眼,点点头:“去。爹娘跟你一起去。” 虎子笑了:“那我去。” 高公公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蹲下来,看着虎子,轻声问:“小殿下,您知道您是谁吗?” 虎子摇摇头:“我是虎子,刘大水的儿子。” 高公公笑了笑:“对,您是虎子,刘大水的儿子。可您还有一个爹,在京城等着您。” 虎子愣了:“还有一个爹?” 高公公点点头:“对,还有一个爹。他很想您,想了八年。” 虎子看看刘大水,又看看高公公,小脸上满是困惑。 “那我...我有两个爹?” 纪黎宴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真是天真得可爱。 高公公也笑了,点点头: “对,您有两个爹。一个在这儿,一个在京城。” 虎子想了想,认真地问:“那我能两个都要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大水的眼泪又掉下来。 翠儿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高公公看着虎子,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突然笑了。 “能。您两个都要。” 他站起来,看着刘大水,“刘掌柜,这孩子,您养得好。” 刘大水擦擦眼泪,摆摆手:“什么养得好不好,就是当亲生的疼。” 高公公点点头,转身看向纪黎宴。 “纪伯爷,奴才得赶紧回京复命。您看,这事......” 纪黎宴想了想:“让刘大哥他们收拾收拾,跟您一块儿走。” 高公公愣了:“现在就走?” 纪黎宴点点头:“早走早了。拖得越久,孩子越难受。” 刘大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翠儿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他爹,咱收拾吧。” 刘大水点点头,进了里屋。 虎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拉着翠儿的手,仰着头问: “娘,咱们去哪儿?” 翠儿蹲下来,抱着他,眼泪掉下来。 “咱们去京城,去看你另一个爹。” 虎子眨眨眼睛:“那个爹长什么样?” 翠儿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个好爹。” 虎子想了想,又问:“那他喜欢我吗?” 翠儿点点头:“喜欢。他想了你八年。” 虎子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两个时辰后,刘大水一家收拾好了。 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几件衣裳,还有虎子从小玩到大的几个泥人。 高公公看着那几个泥人,忍不住问:“这也要带?” 翠儿点点头,抱得紧紧的:“这是他小时候玩的,得带着。” 高公公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出了镇子,往北走。 纪黎宴送到镇口,停下脚步。 刘大水回过头,看着他:“纪老弟,大恩不言谢,我......” 纪黎宴摆摆手:“别说了,走吧。” 刘大水点点头,转身要走。 虎子突然跑回来,拉着纪黎宴的衣角。 “叔叔,你是好人。”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虎子认真地说:“你帮我们,你让我们去京城,你是好人。” 纪黎宴笑了,揉揉他的脑袋。 “虎子,去了京城,要听话。” 虎子点点头:“嗯。” “要记得你爹娘。” 虎子又点点头:“嗯。” 纪黎宴站起来,冲他挥挥手:“去吧。” 虎子跑回翠儿身边,拉着她的手,回头看了纪黎宴一眼。 然后转身,跟着队伍,渐渐走远。 半个月后,京城来了信。 信是高公公写的,说虎子已经平安到了宫里,圣上见了,抱着哭了大半天。 还说虎子跟阿小见了面,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一块儿,把满宫的人都看傻了。 阿小拉着虎子的手,问他记不记得林大山。 虎子摇摇头,说不记得。 阿小就给他讲,讲林大山怎么教他认字,怎么教他算数,怎么每年跑四十里地去看他。 虎子听着听着,哭了。 他说,他记得有个人,每年都来,给他带糖,带新衣裳,抱他,亲他,叫他好孩子。 他不知道那是谁,但每次那个人来,他都特别高兴。 阿小说,那是咱爹。 两个孩子在宫里抱头痛哭。 信的最后,高公公说,圣上想请纪黎宴一家进京,参加两个孩子的认亲大典。 纪黎宴拿着信,看了半天。 陈桂香凑过来问:“他爹,咱去吗?” 纪黎宴想了想:“去。” 大虎愣了:“爹,咱真去京城?” 纪黎宴点点头:“去看看阿小,看看虎子,看看那两个孩子过得咋样。” 二牛跳起来:“太好了!我还没去过京城呢!” 三羊也高兴:“能坐大马车吗?” 四妹拉着纪黎宴的衣角,眼睛亮亮的:“能见到阿小哥哥吗?” 纪黎宴点点头:“能。” 一家人收拾了几天,选了个好日子出发。 王里正带着全村人送到村口,刘老七拉着纪黎宴的手,眼眶红红的。 “伯爷,您可早点回来。” 纪黎宴点点头:“办完事就回来。” 张寡妇抹着眼泪:“伯爷,您是大贵人,可不能忘了咱们。” 纪黎宴笑了:“忘不了。” 一家人上了马车,渐渐走远。 十天后,到了京城。 高公公早在城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纪伯爷,一路辛苦!” 纪黎宴拱拱手:“高公公客气。” 高公公把他们领进皇宫,安排在一处清静的院子里住下。 第二天一早,认亲大典。 纪黎宴一家被领到一座大殿前,里头已经站满了人。 有穿官服的,有穿锦袍的,乌压压一片。 纪黎宴正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里跑出来。 “叔!” 阿小跑在最前头,一把抱住纪黎宴。 虎子跟在后头,怯生生地站在旁边。 纪黎宴蹲下来,看看阿小,又看看虎子。 两个孩子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发髻,站在一块儿,跟照镜子似的。 “叔,你来了。”阿小眼眶红红的。 纪黎宴揉揉他的脑袋:“来了。” 虎子站在旁边,小声喊了一句:“叔叔。” 纪黎宴看着他,笑了笑:“虎子,还认得我吗?” 虎子点点头:“认得。你是好人。” 四妹从后头跑过来,拉着阿小的手:“阿小哥哥!” 阿小看见她,眼睛亮了:“四妹!” 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儿,笑得开心。 大虎二牛三羊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正热闹着,一个穿龙袍的中年人从大殿里走出来。 纪黎宴抬头一看,赶紧跪下。 圣上亲自把他扶起来,眼眶红红的。 “纪爱卿,你救了朕的两个儿子,朕谢谢你。” 纪黎宴摇摇头:“圣上言重了,草民只是碰巧遇见了。” 圣上看着他,认真地说:“不是碰巧,是天意。” 他拉着纪黎宴的手,把他带进大殿。 认亲大典很隆重,纪黎宴一家被安排在最前头坐着。 他看着阿小和虎子站在圣上身边,一个左边,一个右边,像两个小门神。 圣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立两个皇子为太子和秦王。 阿小是太子,虎子是秦王。 认亲大典结束后,圣上把纪黎宴单独召进了御书房。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圣上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纪爱卿,朕想求你一件事。” 纪黎宴赶紧站起来:“圣上言重了,有什么事您吩咐。” 圣上摆摆手让他坐下,叹了口气。 “阿小在你这儿住了那么久,朕看得出来,他跟你亲。这孩子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纪黎宴听着,没接话。 圣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恳求: “朕想让你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阿小。让他慢慢适应这儿,别老想着往乡下跑。” 纪黎宴沉默了。 他明白圣上的意思。 阿小是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的,老往乡下跑算怎么回事? 可这孩子重情,让他一下子断了念想,也难。 “圣上。” 纪黎宴开口,“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想让阿小忘了乡下那些事?” 圣上摇摇头:“不是忘,是让他知道,这儿才是他的家。” 纪黎宴想了想,点点头:“草民明白了。草民多住些日子,陪陪他。” 圣上笑了,拍拍他的肩:“纪爱卿,你是个明白人。” 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纪黎宴回到住的地方,陈桂香正带着孩子们吃饭。 “他爹,圣上跟你说啥了?” 纪黎宴坐下,把圣上的话说了一遍。 陈桂香听完,叹了口气:“阿小那孩子,确实恋家。” 大虎在旁边问:“爹,那咱真要在这儿住很久?” 纪黎宴点点头:“住些日子吧,等阿小习惯了再走。” 二牛眼睛亮了:“那咱能天天在皇宫里玩吗?” 大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玩什么玩?这是皇宫,不是咱家村子。” 二牛揉着脑袋,一脸委屈:“我就问问。” 四妹在旁边问:“那我能天天跟阿小哥哥玩吗?” 纪黎宴看着她,笑了笑:“能。” 四妹高兴得拍手。 第二天一早,阿小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太子袍服,后头跟着一群太监宫女,浩浩荡荡的。 可一进院子,他就把那些人都打发走了,自己跑进屋找四妹玩。 陈桂香看着他,心疼得不行:“阿小,在宫里过得咋样?” 阿小点点头:“挺好的,就是规矩多,走哪儿都有人跟着。” 陈桂香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那你想不想大娘?” 阿小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想。”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咱去玩吧。” 阿小抬起头,笑了:“好。” 两个孩子跑出去,在院子里追着跑。 大虎二牛三羊也加入进去,闹成一团。 纪黎宴坐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些。 接下来的日子,阿小天天往这边跑。 有时候带着虎子一起来,两个孩子站一块儿,跟照镜子似的。 四妹分不清谁是谁,就喊:“阿小哥哥!虎子哥哥!” 两个人都回头,她就懵了。 虎子逗她:“我是阿小。” 四妹摇摇头:“你不是,阿小哥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不弯。” 虎子愣了愣,故意把眼睛弯起来:“这样呢?” 四妹还是摇头:“不对不对,你装的。” 阿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小渐渐适应了宫里的生活。 他不再整天想着往乡下跑,也知道自己是太子,要学着处理政务。 但他每天傍晚,还是会跑到纪黎宴这边来,跟四妹他们玩一会儿。 这天傍晚,阿小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纪黎宴把他叫到跟前:“怎么了?” 阿小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叔,我今天跟父皇吵了一架。” 纪黎宴愣了:“吵什么?” 阿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父皇说,等我再大一点,就让大虎哥他们进宫给我当伴读。” 纪黎宴摸了摸他的头:“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高兴?” 阿小摇摇头:“我不想让他们进宫。他们进了宫,就得给我磕头,就得叫我殿下,就不能跟我玩了。” 纪黎宴沉默了。 他明白阿小的意思。 这孩子,舍不得那份纯粹的情分。 他蹲下来,看着阿小的眼睛。 “阿小,叔问你,大虎他们要是进了宫,就不能跟你玩了,那你宁愿他们不进宫?” 阿小点点头。 纪黎宴笑了:“那你就跟你父皇说,不要他们进宫。” 阿小愣了:“可以吗?” 纪黎宴点点头:“可以。你是太子,你有话直说,父皇不会怪你。” 阿小想了想,又问:“那我想他们了怎么办?” 纪黎宴揉揉他的脑袋:“想他们了,就去看他们。你是一国太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阿小的眼睛亮了:“真的?” 纪黎宴笑了:“真的。” 阿小扑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叔,你真好。” 纪黎宴拍拍他的背:“行了,别撒娇了,去找四妹玩吧。” 阿小跑走了。 第二天,阿小真的去跟圣上说了。 圣上听完,愣了愣,然后笑了。 “阿小,你是怕他们进了宫,就不跟你亲近了?” 阿小点点头。 圣上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慰。 “好,朕听你的。不让他们进宫。你想他们了,就出宫去看他们。” 阿小高兴得跳起来。 圣上看着他跑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重情重义,被养得很好啊!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纪黎宴一家在京城住了三个月。 这天,阿小来了,脸色不对。 纪黎宴看着他:“怎么了?” 阿小低下头,半天才开口:“叔,你们要走了吗?” 纪黎宴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嗯,该回去了。” 阿小的眼眶红了:“能不能不走?” 纪黎宴蹲下来,看着他:“阿小,叔问你,你想不想让叔留下?” 阿小点点头。 纪黎宴又问:“那你想不想让大虎他们留下?” 阿小又点点头。 纪黎宴笑了:“那叔问你,大虎他们留下,能干啥?” 阿小愣了愣:“能...能陪我玩。” 纪黎宴摇摇头:“他们陪你玩一天两天行,陪你玩一年两年呢?” 阿小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看着他,轻声说: “阿小,叔知道你舍不得。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阿小的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把他搂进怀里,拍拍他的背。 “别哭。叔虽然走了,但你想叔了,可以去看叔。叔家离京城不远,骑马几天就到了。” 阿小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纪黎宴点点头:“真的。” 阿小擦擦眼泪,仰着脑袋笑了。 第184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0 纪黎宴一家回到纪家村那天,全村人都出来迎接。 刘老七拉着牛车等在村口,看见他们,老远就挥手: “伯爷回来了!伯爷回来了!” 纪黎宴从马车上下来,冲乡亲们拱拱手:“劳烦大伙儿惦记,回来了。” 王里正挤到前头,眼眶红红的:“黎宴,你这一走好几个月,村里人都念着你呢。” 纪黎宴笑了:“念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 一家人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有人常来打扫。 陈桂香四处看了看,忍不住问:“这是谁帮着收拾的?” 王里正嘿嘿一笑:“我让我家那口子隔几天就来扫扫,怕你们回来没地方落脚。” 纪黎宴冲他拱拱手:“多谢里正。” 王里正摆摆手:“谢什么谢,你是咱们村的大贵人,这点小事应该的。” 乡亲们送了东西就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个孩子跑进跑出,看他们的鸡,看他们的院子,看他们种的那几棵枣树。 四妹站在枣树下,仰着头数:“一个,两个,三个...爹,枣子结了!” 纪黎宴走过去看了看,枣树确实挂了不少果子,青青的,还没熟。 “等熟了给你摘。” 四妹高兴得直拍手。 大虎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纪黎宴看着他:“有话就说。” 大虎挠挠头:“爹,咱真不去京城住了?” 纪黎宴点点头:“不去。那儿是皇宫,不是咱的家。” 大虎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那阿小怎么办?”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阿小是太子,他有他的路。咱有咱的路。” 大虎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陈桂香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二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京城那些大厨做的,看着好看,吃着没味儿。” 三羊在旁边点头:“对,没娘做的好吃。” 陈桂香笑了,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吃完了早点睡。” 吃完饭,纪黎宴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 “大虎,二牛,三羊,明天你们去学堂。” 三个孩子愣住了。 大虎最先反应过来:“爹,我们...我们去学堂?” 纪黎宴点点头:“对,去念书。” 二牛挠挠头,对着大虎挤眉弄眼。 他不想去啊! 大虎低下头,他也不想去。 三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更不想去,因为就数他被先生打的板子最多。 可惜,纪黎宴也不会管厌学少年的。 毕竟,谁不是这个年纪过来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纪黎宴就把三个小子从被窝里拎出来。 “爹,天还没亮呢......”二牛揉着眼睛,一脸不情愿。 纪黎宴看着他:“学堂卯时开课,你们现在不起,等着先生拿戒尺打手心?” 大虎老老实实穿衣裳,二牛磨磨蹭蹭,三羊干脆又缩回被窝里。 纪黎宴走过去,一把将被子掀开:“三羊,起不起?” 三羊打了个哆嗦,赶紧爬起来:“起起起,爹我起!” 陈桂香在灶房里忙活,蒸了一锅窝头,又煮了几个鸡蛋,塞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个。 “路上吃,别饿着。” 二牛接过鸡蛋,眼睛亮了:“娘,今儿咋有鸡蛋?” 陈桂香看了纪黎宴一眼,笑着说:“你爹让煮的。说你们念书费脑子,得补补。” 二牛愣了愣,看着他爹,眼眶有点热。 纪黎宴摆摆手:“行了,赶紧走,别磨蹭。” 三个孩子出了门,往村东头新建的学堂走。 纪黎宴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身回屋。 陈桂香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忍不住问:“他爹,你说大虎他们能念进去吗?” 纪黎宴坐下,想了想:“念不念得进去,总得试试。” “念进去了,以后考个功名,比种地强。念不进去,识几个字,会算账,将来去镇上当个账房,也比干苦力强。” 陈桂香点点头,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他们坐不住,尤其是二牛,那孩子野惯了。” 纪黎宴笑了:“坐不住也得坐。先生有戒尺,打几回就坐住了。” 陈桂香瞪他一眼:“你倒是舍得。” 纪黎宴看着她:“舍不得也得舍。咱们不能护他们一辈子。” 这话说得陈桂香眼眶一红,低下头继续收拾碗筷。 第一天下来,三个孩子回来了。 大虎脸色正常,二牛苦着脸,三羊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挨了打。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拉着三羊的手问:“咋了?先生打你了?” 三羊点点头,把手伸出来。 手心红通通的,肿了老高。 陈桂香眼泪都快下来了,回头看着纪黎宴:“他爹......” 纪黎宴走过去,看了看三羊的手,问:“为啥挨打?” 三羊低着头,闷闷地说:“背不出《三字经》。” “背了多少?” “就...就背了前两句。” 纪黎宴看着他:“那先生打你,冤不冤?” 三羊愣了愣,摇摇头:“不冤。” 纪黎宴点点头:“那就行了。明儿好好背,背会了就不挨打了。” 三羊抬起头,看着他爹,眼眶又红了。 陈桂香在旁边急得不行:“他爹,孩子手都肿成这样了......” 纪黎宴看着她:“桂香,你要是心疼,他这辈子就念不成书。” 陈桂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二牛在旁边幸灾乐祸:“我就说念书没意思吧,还不如在家喂鸡。”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你今儿没挨打?” 二牛脸一僵,低下头不说话了。 大虎在旁边闷声说:“他也挨了,打得比三羊还狠。” 纪黎宴看着二牛:“手伸出来。” 二牛磨磨蹭蹭伸出手,手心红通通的,比三羊的还肿。 “为啥挨打?” 二牛低着头:“我...我跟同桌说话,先生让背书,我背不出来。” 纪黎宴看着他:“那你觉得该不该打?” 二牛不说话了。 纪黎宴叹了口气,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 “二牛,三羊,你们听爹说。” 两个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爹让你们去念书,不是要害你们。是想让你们将来有个出路。” “你们现在觉得苦,觉得累,觉得挨打疼。” “可等你们长大了,识了字,会了算账,能当账房先生,能考功名,那时候你们就知道爹为啥让你们念书了。” 二牛低着头,不说话。 三羊小声问:“爹,那...那我要是念不出来呢?” 纪黎宴看着他:“念不出来也得念。念一天是一天,认一个字是一个字。总比啥都不会强。” 三羊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晚上,纪黎宴把三个孩子叫到堂屋,点了一盏油灯。 “从今儿起,每天晚上,你们把白天学的教给我。” 三个孩子愣了。 大虎最先反应过来:“爹,你是说...让我们教你?” 纪黎宴点点头: “对,你们教我。白天先生教你们,晚上你们教我。” “这样你们等于又学了一遍,记得更牢。” 二牛眼睛亮了:“真的?我们能教爹?” 纪黎宴看着他:“怎么,不愿意?” 二牛摇头,摇得像拨浪鼓:“愿意愿意!” 三羊也来了精神:“那我教爹《三字经》!” 纪黎宴点点头:“行,一个一个来。”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堂屋里就热闹起来。 大虎教算术,二牛教写字,三羊教《三字经》。 纪黎宴坐在那儿,老老实实当学生,一笔一划跟着写,一句一句跟着念。 几个孩子教得认真,他学得也认真。 有时候学错了,孩子们还批评他。 “爹,你这字写歪了!” “爹,你念错了,是‘人之初,性本善’,不是‘人之初,性本善’,你念了两遍一样的!” 纪黎宴也不恼,笑着改过来。 陈桂香在旁边纳鞋底,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不行。 这天晚上,三羊教到“融四岁,能让梨”。 纪黎宴突然问:“三羊,你知道这个故事是啥意思吗?” 三羊想了想:“就是...就是孔融四岁的时候,把大梨让给哥哥吃。” 纪黎宴点点头:“那你知道他为啥让吗?” 三羊摇摇头。 纪黎宴看着他,又看看大虎二牛,慢慢地说: “因为他知道,哥哥比他大,应该吃大的。弟弟比他小,应该照顾。” “这就是孝悌之道。对长辈要孝,对兄弟要悌。” 三羊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虎在旁边说:“爹,我懂了。就是大的要让小的,小的要敬大的。” 纪黎宴笑了:“对,就是这个理。” 二牛挠挠头: “那咱家,谁是大的谁是小的,大哥最大,四妹最小,那我呢?” 纪黎宴看着他:“你是中间的,既要敬大哥,又要让弟妹。” 二牛想了想,点点头:“懂了。” 正说着,四妹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梨。 “爹,这个梨给谁吃?” 纪黎宴愣了:“哪来的梨?” 四妹眨眨眼睛:“老七叔给的,他今天来咱家,说给你尝尝鲜。” 纪黎宴接过梨,看了看,又递给四妹。 “四妹,你说这梨该给谁吃?” 四妹想了想,看看大虎,看看二牛,看看三羊,最后把梨递到纪黎宴面前。 “给爹吃。” 纪黎宴愣了:“为啥?” 四妹认真地说:“爹最辛苦。白天干活,晚上还念书。” 纪黎宴愣住了。 几个孩子也愣住了。 然后大虎先笑了:“四妹说得对,给爹吃。” 二牛也点头:“对,爹吃。” 三羊跟着说:“爹吃。” 纪黎宴看着这几个孩子,看着四妹手里那个梨,眼眶有点热。 他接过梨,咬了一口,又递给四妹。 “爹吃一口,剩下的你们分着吃。” 四妹接过梨,高高兴兴地跑去分了。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偷偷抹了抹眼角。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孩子慢慢适应了学堂的生活。 二牛和三羊挨打的次数越来越少,大虎的字越写越好。 这天,纪黎宴正在地里干活,大虎跑过来。 “爹,先生让你去一趟。” 纪黎宴放下锄头:“咋了?” 大虎摇摇头:“不知道,就让去。” 纪黎宴洗了洗手,跟着大虎往学堂走。 学堂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槐树。 先生姓周,是纪黎宴特地去城里请的,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 看见纪黎宴进来,他站起身,拱拱手:“纪伯爷。” 纪黎宴回礼:“周先生,您找我有事?” 周先生点点头,让他坐下,又倒了一杯茶。 “伯爷,您家这三个孩子,都不错。” 纪黎宴愣了愣:“先生过奖了。” 周先生摇摇头:“不是过奖。大虎那孩子,踏实肯学,字写得工整,算术也灵光。再学两年,考个童生没问题。” 纪黎宴面上不动声色:“那二牛和三羊呢?” 周先生叹了口气: “二牛那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坐不住。上课老走神,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跟同桌说话。” 纪黎宴点点头,没说话。 周先生继续说:“三羊笨是笨点,但肯下功夫。” “别人念十遍会,他念二十遍。别人写十遍,他写二十遍。这孩子,有股子韧劲。” 纪黎宴听着,心里有了数:“先生,您叫我来,是有啥事?” 周先生看着他,认真地说:“伯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您说。” 周先生压低声音:“您家大虎,我想收他做弟子。” 纪黎宴愣了愣:“弟子?” 周先生点点头:“就是正式拜师,跟着我念书。我教了他这几个月,看得出来,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您的意思是......” 周先生叹了口气: “伯爷,我年纪大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不甘心,想教出个有出息的学生来。” “大虎这孩子,我看着喜欢。要是您愿意,我想把平生所学都教给他。” 纪黎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认真和期盼。 “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事,我得问问大虎自己。” 周先生点点头:“应该的。” 纪黎宴回到家,把大虎叫到跟前。 “大虎,先生想收你做弟子,你咋想的?” 大虎愣住了:“爹,你说啥?” 纪黎宴把周先生的话说了一遍。 大虎听完,低着头想了很久。 “爹,我...我不知道。” 纪黎宴看着他:“咋不知道?” 大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怕我念不出来,辜负了先生。”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大虎,你听爹说。” “念书这事,没有谁一开始就知道能不能念出来。都是一步一步走的。” “先生愿意教你,是看得起你。你要是愿意,就好好学。要是觉得压力大,咱就慢慢来。” 大虎看着他爹,突然问:“爹,你希望我念出来吗?” 纪黎宴点点头:“希望。” “为啥?” 纪黎宴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念出来了,你就有更多的路可以走。不用像爹一样,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大虎的眼泪掉下来。 他擦擦眼泪,点点头:“爹,我愿意。” 纪黎宴笑了:“那就好好学。” 第二天,大虎正式拜师。 周先生摆了一桌酒,请了几个老友作陪。 大虎跪在地上,给先生磕了三个头,奉上一杯茶。 周先生喝了茶,把他扶起来,眼眶红红的。 “好孩子,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我一定把平生所学都教给你。” 大虎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纪黎宴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拜师礼结束后,周先生把纪黎宴拉到一边。 “伯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黎宴看着他:“先生请说。” 周先生压低声音:“大虎这孩子,天资不错。我想让他明年下场试试。” 纪黎宴愣了:“明年?他才念了几个月书......” 周先生摆摆手: “不是考秀才,是考童生。试试水,看看深浅。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没事,积累经验。” 纪黎宴想了想,点点头:“先生看着安排吧。” 周先生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学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大虎跟在纪黎宴身后,一路不说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爹。” 纪黎宴回过头:“嗯?” 大虎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纪黎宴愣了:“谢我啥?” 大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谢谢你让我念书。” 纪黎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大虎,爹让你念书,不是为了让你谢我。” “那是为啥?” 纪黎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是为了让你将来,不用像爹一样,为了一文钱算计半天。” 大虎愣住了。 然后他扑进纪黎宴怀里,抱着他,哭了。 纪黎宴拍拍他的背,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父子俩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年底。 学堂放了假,三个孩子天天在家帮忙干活。 大虎除了干活,还要跟着周先生念书。 周先生隔三岔五就来家里,给大虎开小灶。 这天傍晚,周先生又来了。 他拎着一包点心,笑眯眯地进了院子。 “大虎呢?让他出来,今儿给他讲讲《论语》。” 纪黎宴把人让进屋,让大虎出来见礼。 大虎恭恭敬敬给先生行了礼,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 周先生把点心打开,招呼几个孩子过来吃。 二牛三羊四妹围过来,眼睛都亮了,但谁也不敢先伸手。 周先生笑了:“吃吧吃吧,我特意从镇上买的。” 几个孩子这才敢拿,一人一块,小口小口地啃。 周先生看着他们,感慨道:“伯爷,您家这几个孩子,教得真好。” 纪黎宴摇摇头:“庄稼人的孩子,懂什么规矩,就是饿怕了。” 周先生摆摆手:“不是饿怕了,是有教养。” “我见过多少有钱人家的孩子,见了好东西抢得跟狼似的。您家这几个,知道等,知道让,难得。” 纪黎宴看了几个孩子一眼,没说话。 周先生转过头,看着大虎。 “大虎,今儿咱们讲‘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大虎想了想:“学了东西,经常温习,不是很快乐吗?” 周先生点点头: “字面意思对。但你知道为什么学了东西经常温习会快乐吗?” 大虎摇摇头。 周先生捋着胡子,慢慢说: “因为你温习的时候,会发现以前没懂的地方,突然懂了。会发现以前记住的东西,跟新学的东西连起来了。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是快乐。” 大虎听着,若有所思。 周先生又问他:“那你念书这几个月,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大虎想了想,点点头:“有。” “刚开始学算术的时候,怎么也算不明白。后来有一天,突然就通了,觉得特别高兴。” 周先生笑了:“那就是‘学而时习之’的快乐。” 二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先生,那我怎么没有这种快乐?我念书只觉得头疼。” 周先生看着他,也不恼: “那是因为你没用心。你念书的时候,心里想着玩,眼睛看着窗外,怎么能有快乐?” 二牛挠挠头,不说话了。 三羊小声问:“先生,我笨,念得慢,也会有快乐吗?” 周先生认真地看着他:“有。念得慢不怕,怕的是不肯念。” “你一天念十遍不会,就念二十遍。二十遍不会,就念三十遍。总会念会的。念会的那一刻,就是快乐。” 三羊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周先生讲了一个时辰,把《论语》开篇那几句讲得透透彻彻。 讲完了,他喝口茶,看着纪黎宴。 “伯爷,我今儿来,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纪黎宴点点头:“先生请说。” 周先生看看大虎,又看看二牛三羊。 “上次说的明年开春,县里开童生试,让大虎下场试试。” 第185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1 “我考童生?”大虎在旁边听着,脸色变了。 纪黎宴看着他:“怎么,怕了?”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大虎,你不用怕。” “离明年开春还有三个月,我天天来给你开小灶。只要你肯下功夫,考上的希望很大。”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又看看先生,咬了咬牙。 “先生,我考。” 周先生笑了:“好,有骨气。” 从那以后,大虎更忙了。 白天干活,晚上跟着周先生念书,常常学到半夜。 二牛和三羊也被带动了,念书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四妹天天跟着旁听,也认了不少字。 这天晚上,一家人正围着油灯念书,突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大虎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人。 纪黎宴一看,愣了。 是阿小。 不对,是虎子。 虎子穿着一身寻常衣裳,后头跟着两个便装的护卫,站在院子里冲他笑。 “叔,我来看你们了。” 纪黎宴赶紧把他让进屋。 陈桂香从灶房跑出来,看见虎子,眼眶红了。 “虎子?你咋来了?” 虎子笑着说:“我想大娘做的饭了,就跟父皇说了一声,跑来了。” 四妹从里屋冲出来,看见虎子,愣了愣。 “你是阿小哥哥还是虎子哥哥?” 虎子蹲下来,把眼睛弯起来:“你猜?” 四妹看了半天,摇摇头:“猜不出来。” 虎子笑了:“我是虎子。” 四妹扑过去抱住他:“虎子哥哥!” 虎子抱着她,笑得开心。 二牛在旁边问:“虎子,阿小呢?他没来?” 虎子摇摇头:“哥哥没来。他是太子,走不开。父皇让他学着处理政务,天天被大臣们围着。” 二牛咂咂嘴:“那多没意思。” 虎子点点头:“是没意思。所以我就跑来了。” 纪黎宴把他让到堂屋坐下,陈桂香去灶房做饭。 虎子坐在那儿,看着屋里简简单单的陈设,感慨道: “叔,还是你这儿好。” 纪黎宴看着他:“宫里不好?” 虎子摇摇头:“宫里也好,就是规矩多。走哪儿都有人跟着,说话都得想着该不该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哥哥比我惨,他是太子,连门都不能随便出。我好歹还能跑出来。” 纪黎宴沉默了。 这孩子,说的是实情。 虎子看着他,突然问:“叔,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 纪黎宴点点头:“住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虎子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四妹凑过来,拉着他的手:“虎子哥哥,明天我带你去抓鱼。” 虎子眼睛亮了:“真的?” 四妹点点头:“二牛哥可会抓鱼了,让他带咱们去。” 二牛在旁边挺起胸脯:“包在我身上。” 陈桂香端了饭菜上来,虎子看着那一桌子家常菜,眼眶红了。 “大娘,我想你做的这口想了很久了。” 陈桂香笑着给他夹菜:“那就多吃点。” 虎子埋头吃,吃得狼吞虎咽。 两个护卫站在院子里,不肯进屋吃饭。 纪黎宴出去叫了几回,他们死活不肯进来,说不敢跟主子同席。 纪黎宴没办法,只好给他们端了饭菜出去,让他们在院子里吃。 第二天一早,二牛就带着虎子和四妹去河边抓鱼。 虎子没抓过鱼,站在河边手足无措。 二牛脱了鞋,挽起裤腿,下到河里,手往水里一摸,就抓出一条半尺长的鱼。 虎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二牛哥,你怎么抓的?” 二牛把鱼扔到岸上,得意地说:“这有什么难的,你下来,我教你。” 虎子看看河水,又看看自己的衣裳,犹豫了一下。 护卫赶紧上前:“殿下,您不能下水,危险。” 虎子瞪他一眼:“有什么危险的?二牛哥天天抓,也没见出事。” 护卫还要说话,虎子摆摆手:“你们站远点,别管我。”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好退后几步。 虎子脱了鞋,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下了河。 水凉凉的,没过小腿。 他学着二牛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摸来摸去。 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摸着。 二牛在旁边指点:“你慢点,轻点。鱼精着呢,你一快它就跑了。” 虎子放慢动作,轻轻摸。 突然,他摸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 “有了有了!” 他双手一捧,把那条鱼捧出水面。 鱼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尾巴打得水花四溅。 虎子又惊又喜,捧着鱼往岸上跑。 跑到一半,脚下一滑,扑通摔进水里。 鱼跑了,他也成了落汤鸡。 四妹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二牛也笑了,伸手把他拉起来。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虎子浑身湿透,但笑得开心极了。 护卫跑过来,脸色都白了:“殿下,您没事吧?” 虎子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他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衣裳,又看看二牛,笑着说: “二牛哥,再来!” 二牛也笑了:“来!” 两个人又下河去了。 这回虎子学聪明了,慢慢摸,轻轻捧,终于又抓到一条。 他捧着鱼上了岸,这回没摔。 四妹拍手叫好:“虎子哥哥真厉害!” 虎子把鱼放进桶里,看着那条半尺长的鱼,笑得眼睛弯起来。 “四妹,这鱼给你吃。” 四妹眨眨眼睛:“真的?” 虎子点点头:“真的。我抓的,给你吃。”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 一上午下来,虎子抓了三条鱼,浑身湿透,泥巴糊了一身。 两个护卫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拦,只好跟在后面干着急。 中午回到家,陈桂香看见虎子那副样子,吓了一跳。 “虎子,你这是下河了?” 虎子点点头,笑得开心:“大娘,我抓了三条鱼!” 陈桂香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他拉进屋,找了一身三羊的衣裳给他换上。 三羊的衣裳穿在虎子身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 虎子也不在意,穿着那身旧衣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纪黎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愣。 “虎子,你这是......” 虎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叔,我下河抓鱼了!抓了三条!” 纪黎宴看看他,又看看二牛,笑了。 “好,晚上炖了吃。” 虎子点点头,笑得开心极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虎子吃着自己抓的鱼,觉得比宫里的山珍海味还好吃。 他在纪家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虎子吃天天跟着二牛他们下河抓鱼,上山摘果子,满村子乱跑。 两个护卫跟在后头,累得气喘吁吁,又不敢抱怨。 村里人看见他,都恭恭敬敬喊“殿下”。 虎子摆摆手:“别叫殿下,叫虎子就行。” 村里人哪敢叫,还是恭恭敬敬的。 虎子也不在意,该玩还是玩。 第五天傍晚,一队人马进了村。 领头的还是高公公,后头跟着几十个护卫。 他一进门,就冲虎子跪下。 “殿下,圣上让奴才来接您回去。” 虎子愣了愣,低下头,不说话。 高公公看着他,眼眶红了红:“殿下,您出来五天了,圣上想您了。” 虎子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虎子,你该回去了。” 虎子眼眶红了:“叔,我不想走。”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叔知道。可你是皇子,得回去。” 虎子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虎子哥哥,你别哭。你回去了,以后再来。” 虎子抬起头,看着她,擦擦眼泪。 “四妹,我会来的。” 四妹点点头,也哭了。 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儿,哭成一团。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 大虎二牛三羊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高公公叹了口气,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虎子松开四妹,走到纪黎宴面前。 “叔,我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路上小心。” 虎子点点头,又看着陈桂香:“大娘,你做的饭真好吃。” 陈桂香哭着说:“好吃就常来,大娘给你做。” 虎子点点头,又看看大虎二牛三羊四妹。 “我走了,你们保重。” 大虎点点头:“保重。” 虎子转身,跟着高公公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叔,我会再来的。” 纪黎宴点点头:“好。” 虎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四妹趴在陈桂香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虎子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大虎天天跟着周先生念书,准备开春的童生试。 二牛和三羊也认真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贪玩。 四妹天天跟着旁听,认了不少字,还会背几句《三字经》。 这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吃饭,突然有人敲门。 大虎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人。 纪黎宴一看,愣了。 是林大富。 这人比上次见又瘦了些,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伯爷,求您救命!” 纪黎宴皱起眉头:“起来说话。” 林大富不起来,跪在地上磕头。 “伯爷,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说。” 林大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伯爷,方家村的人来找我麻烦了。” 纪黎宴愣了:“方家村?” 林大富点点头: “方老六虽然被抓了,可他家里人记恨我,说我害了他。三天两头来我家闹,砸东西,骂人,我媳妇吓得都不敢出门了。”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报官?” 林大富苦笑:“报了。” “县衙的人来了,他们就不闹。人一走,他们又来。来回几趟,县衙的人也烦了,说管不了。” 纪黎宴看着他:“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林大富又磕头:“伯爷,您是伯爷,您说话管用。求您帮帮我,让那些人别再来闹了。” 纪黎宴想了想,没说话。 陈桂香在旁边小声说:“他爹,林大富这人虽然以前不是东西,但后来也改了不少。要不......” 纪黎宴抬手制止她,看着林大富。 “林大富,我问你,你媳妇当初指使方老六打阿小的事,你知道吗?” 林大富愣了愣,低下头:“知道。” “那你怎么做的?” 林大富不说话。 纪黎宴看着他:“你明知道你媳妇干了这种事,你不拦着,不报官,也不告诉阿小。现在出事了,你来找我?” 林大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伯爷,我知道我不是人。我媳妇也后悔了,天天做噩梦,梦见阿小他爹来找她。” 纪黎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林大富,你起来。” 林大富抬起头,看着他。 纪黎宴认真地说:“这事我不会管的,因为这是你们自作自受。” 林大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回去吧。这事我帮不了你。” 林大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伯爷,您真见死不救?”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我见死不救。是你得先把自己造的孽还清了,才能求人救。” 林大富愣住了。 纪黎宴继续说:“你媳妇指使方老六打阿小,这事你知道吗?” 林大富点点头。 “你知道了,你怎么做的?” 林大富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看着他: “你没拦着,没报官,你媳妇干了坏事,你替她瞒着。现在人家来找你们算账,你觉得冤吗?” 林大富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伯爷,我知道错了。可我媳妇她...她真后悔了。” 纪黎宴点点头:“后悔是好事。可后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阿小挨的那些打消失。” 他顿了顿,蹲下来,看着林大富的眼睛。 “林大富,你要是真想求人救,得先自己做点什么。” 林大富愣了:“做什么?” 纪黎宴说:“去县衙,把当年的事说清楚。你媳妇指使方老六打阿小,这是事实。她做了错事,就得认。” 林大富脸色变了:“伯爷,那...那我媳妇会被抓的。” 纪黎宴看着他:“抓了是她该受的。不抓,这事就永远过不去。” 林大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黎宴站起来:“你回去吧。” 林大富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慢慢爬起来,冲纪黎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陈桂香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爹,你说他会去吗?”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 这事的后续,纪黎宴在其他人口中得知了。 林大富还是去了县衙。 他媳妇被抓了,判了一年。 而他自己也被判了半年。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开春。 县里的童生试要开考了。 大虎天天跟着周先生念书,念得眼睛都凹进去了。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天天给他煮鸡蛋补身子。 二牛和三羊也被带动了,念书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这天晚上,周先生来了。 他把大虎叫到跟前,仔细问了问这几天的功课,点点头。 “大虎,差不多了。明儿好好考,别紧张。” 大虎点点头,但手心全是汗。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记住,考场上,先做会的,不会的先放着。别在一道题上卡太久。” 大虎点点头:“记住了。” 周先生又叮嘱了几句,走了。 晚上,一家人围着油灯坐着。 二牛忍不住问:“哥,你紧张不?” 大虎点点头:“紧张。” 三羊说:“哥,你肯定能考上。” 四妹也说:“对,大虎哥哥最厉害了。” 大虎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 纪黎宴坐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大虎,你跟爹来一下。” 大虎跟着他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地上。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大虎,明儿考试,你听爹说几句话。” 大虎点点头。 “考上了,别骄傲。考不上,别灰心。”纪黎宴说,“你还小,有的是机会。” 大虎听着,点点头。 纪黎宴继续说:“爹让你念书,不是为了让你考功名。是为了让你多一条路走。” 大虎眼眶红了:“爹,我知道。”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行了,去睡吧。明儿早起。” 大虎点点头,转身进屋。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大虎就起来了。 陈桂香给他煮了鸡蛋,烙了饼,又灌了一壶水。 大虎把东西收好,跟着周先生往县城走。 纪黎宴送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二牛在旁边问:“爹,大哥能考上吗?”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 三羊说:“肯定能。” 四妹也说:“对,肯定能。” 纪黎宴看着他们,没说话。 考完试,大虎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精神还好。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赶紧把他按到桌边,端上热饭热菜。 大虎一边吃,一边说考题。 周先生坐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听完,周先生捋着胡子说:“大虎,你答得不错。等放榜吧。” 大虎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没底。 放榜那天,大虎不敢去看,让二牛去的。 二牛一大早就往县城跑,跑到天黑才回来。 大虎在院子里等着,坐立不安。 看见二牛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他腾地站起来。 二牛跑过来,喘着气,话都说不出来。 大虎急得不行:“到底考没考上?” 二牛缓过气来,咧嘴一笑:“哥,你考上了!第三名!” 大虎愣住了。 二牛把他抱住,又蹦又跳:“哥!你考上了!你是童生了!” 大虎愣了好一会儿,眼泪突然掉下来。 陈桂香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大虎,真考上了?” 二牛在旁边喊:“真考上了!榜上有名!我亲眼看见的!” 陈桂香也哭了,抱着大虎不撒手。 三羊和四妹跑过来,围着大虎又笑又跳。 纪黎宴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 大虎松开陈桂香,走到他面前。 “爹。” 纪黎宴看着他:“嗯?” 大虎眼眶红红的:“爹,我考上了。” 纪黎宴点点头:“我知道。” 大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纪黎宴愣了:“谢我干什么?”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让我念书。”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大虎,是你自己争气。” 大虎摇摇头:“是爹供我念的书。”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行了,别说了。去跟你娘说说话,她高兴坏了。” 大虎点点头,转身跑进屋。 晚上,陈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大虎考上童生。 二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说:“哥,你以后就是秀才老爷了。” 大虎瞪他一眼:“什么秀才老爷,还早呢。童生离秀才还有好几关呢。” 二牛咂咂嘴:“那也比我强。我连童生都考不上。” 三羊在旁边说:“那你好好念书,明年也去考。” 二牛摇摇头:“我不行,我坐不住。” 大虎看着他:“坐不住也得坐。你看三羊,以前比你笨,现在都赶上你了。” 三羊脸红了红:“大哥,你这话是在贬我还是在夸我?我咋听着不对味呢?” 大虎嘿嘿一笑:“夸你夸你。” 二牛看看三羊,又看看大虎,低下头不说话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光洒在院子里。 四妹靠在陈桂香身上,突然问: “爹,大哥考上童生了,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干活了?” 纪黎宴摇摇头:“怎么不用干活?考上童生又不是当了老爷,该干活还得干活。” 大虎在旁边点头:“爹说得对,我该干啥还干啥。” 二牛挠挠头:“那考上童生有啥用?”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 “有用。以后去镇上,人家叫他一声‘童生老爷’。去县衙办事,能挺直腰杆说话。” “将来再考秀才,考举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牛听着,眼睛亮亮的:“那我也考。” 三羊在旁边说:“你连书都背不下来,还考?” 第186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2 二牛瞪他一眼:“我背不下来,我念得慢,但我天天念,总能念会。” 纪黎宴看着二牛,嘴角翘起来:“这话说得对。念得慢不怕,怕的是不肯念。” 二牛得了夸奖,咧嘴笑了。 四妹从陈桂香怀里爬起来,跑到纪黎宴跟前: “爹,那我呢?我能考吗?” 纪黎宴愣了愣,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四妹,你是闺女,不能考功名。” 四妹眨眨眼睛:“为啥闺女不能考?” 纪黎宴被问住了。 陈桂香在旁边说:“傻孩子,这是老规矩,闺女不能进考场。” 四妹低下头,闷闷地说:“那我也念书,念了书能干啥?” 纪黎宴想了想,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念了书,能认字,能算账。将来嫁人了,管家管账都行。不用像你娘一样,啥都不懂,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陈桂香在旁边瞪他一眼:“我啥时候被人骗过?” 纪黎宴看着她:“上次买盐,那人少给了二两,你回来称出来了吗?” 陈桂香脸红了红,不说话了。 四妹听着,点点头:“那我念书,我念了书帮娘称盐。” 纪黎宴笑了:“好,有志气。” 大虎在旁边问:“爹,明天周先生要来,我得准备准备。” 纪黎宴点点头:“该准备就准备。先生来了,恭敬着点。” 大虎应了一声,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周先生就来了。 他拎着一包点心,笑眯眯地进了院子。 “大虎呢?让我看看我的童生学生。” 大虎从屋里跑出来,恭恭敬敬给先生行礼。 周先生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好,好,没骄傲,没翘尾巴,好。” 他拉着大虎进了堂屋,把点心放下,开始讲课。 二牛三羊四妹也搬了凳子坐在旁边听。 周先生讲了半个时辰,喝口茶,看着纪黎宴。 “伯爷,大虎这次考得不错。我想让他今年秋天再下场,考秀才。” 纪黎宴顿了顿:“秋天?这才隔了几个月?” 周先生摆摆手:“趁热打铁。他现在心气足,学问也扎实,再温习几个月,有希望。” 纪黎宴看看大虎:“你觉得呢?” 大虎想了想,点点头:“先生说得对,我想试试。” 纪黎宴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周先生走了以后,大虎念书更用功了。 白天干活,晚上念书,常常学到半夜。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天天给他煮鸡蛋,夜里还给他热一碗粥端进去。 二牛和三羊也被带动了,念书比以前认真了许多。 四妹天天跟着旁听,字认了不少,《三字经》也能背下来大半。 这天晚上,一家人正围着油灯念书,突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大虎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人。 纪黎宴一看,愣了。 是阿小。 这回是真的阿小,穿着一身寻常衣裳,后头跟着两个便装的护卫。 他一进门,就冲纪黎宴跑过来:“叔!” 纪黎宴把他接住,上下打量了一番。 阿小瘦了些,眼睛底下有点青,但精神还好。 “你怎么来了?” 阿小嘿嘿一笑:“我想你们了,就跟父皇说了一声,跑来了。” 四妹从里屋冲出来,看见阿小,眼睛亮了。 “阿小哥哥!” 阿小蹲下来,张开胳膊,四妹扑进他怀里。 两个孩子抱在一块儿,笑得开心。 二牛在旁边问:“阿小,你一个人来的?虎子呢?” 阿小摇摇头:“虎子没来。他被父皇留着念书,走不开。” 二牛咂咂嘴:“那多没意思。” 阿小点点头:“是没意思。所以我就跑来了。” 陈桂香从灶房出来,看见阿小,眼眶红了。 “阿小,你瘦了。” 阿小跑过去,抱住她:“大娘,我想你做的饭了。” 陈桂香拍拍他的背,眼泪掉下来:“好好好,大娘这就给你做。” 阿小松开她,看着屋里的人,眼眶也红了。 “叔,大娘,大虎哥,二牛哥,三羊哥,四妹,我回来了。” 纪黎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 晚上,陈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 阿小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眼睛亮亮的。 “大娘,这个是我爱吃的,这个也是我爱吃的,你都记得。” 陈桂香笑着给他夹菜:“记得记得,你想吃什么大娘都记得。” 阿小埋头吃,吃得狼吞虎咽。 四妹挨着他坐,一边吃一边问:“阿小哥哥,你在宫里都吃啥?” 阿小抬起头,想了想: “啥都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每天都不重样。” 四妹眨眨眼睛:“那好吃吗?” 阿小摇摇头:“没大娘做的好吃。”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阿小靠在纪黎宴身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叔,你知道吗,我在宫里,每天晚上都看星星。看着看着,就想你们了。”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脑袋。 阿小继续说:“父皇对我好,虎子对我也好,可我还是想回来。” “想四妹,想大娘,想大虎哥他们,想你。”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他:“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阿小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明天我带你上山摘果子吃。” 阿小点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多摘点,带回去给虎子尝尝。” 纪黎宴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他看着阿小那张小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这孩子,在宫里待了这么久,说话做事都有了些变化。 比以前沉稳了,也比以前会藏心思了。 可到了这儿,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又一点点露出来。 他靠在纪黎宴身上,慢慢闭上眼睛。 “叔,我困了。” 纪黎宴拍拍他:“困了就睡。” 阿小嗯了一声,就那么靠着,睡着了。 四妹在旁边小声说:“阿小哥哥睡着了。” 纪黎宴点点头,轻轻把他抱起来,送进屋里。 陈桂香跟在后面,铺好被子,盖好衣裳。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陈桂香叹了口气:“这孩子,在宫里怕是睡不好。” 纪黎宴点点头:“嗯,瘦了。” 陈桂香看着他:“他爹,你说阿小这回能住几天?”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阿小就起来了。 他换上二牛的旧衣裳,跟着二牛三羊四妹上了山。 两个护卫跟在后面,急得团团转。 “殿下,您慢点,山路滑!” 阿小回过头,冲他们挥挥手:“没事,我从小爬惯了的。” 护卫不敢拦,只好跟着。 山上的野果子熟了,红的黄的挂满枝头。 四妹指着最高的那棵树上:“阿小哥哥,那儿的果子最大!” 阿小看了看,挽起袖子就要爬。 护卫吓得脸都白了:“殿下,您不能爬树,危险!” 阿小不理他们,三两下就爬了上去。 他摘了满满一兜果子,从树上滑下来,跑到四妹面前。 “给,最大最红的。” 四妹接过果子,笑得眼睛弯起来:“阿小哥哥最好了。” 阿小擦擦汗,咧嘴笑了。 一上午下来,几个人摘了满满两筐果子。 下山的时候,阿小突然站住了。 他盯着山坡下的一块地方,眼睛一动不动。 二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愣。 “阿小,你看啥呢?” 阿小没说话,只是看着。 那块地方,长满了荒草,中间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那是林大山的坟。 阿小慢慢走过去,站在坟前。 木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他认得。 林大山之墓。 他跪下了。 二牛三羊四妹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阿小跪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那块木牌。 过了好一会儿,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 二牛小心翼翼地问:“阿小,你没事吧?” 阿小摇摇头:“没事。就是来看看他。” 四妹拉着他的手,小声说:“阿小哥哥,你别难过。” 阿小低下头,看着她,笑了笑。 “不难过。他对我好,我记得。” 几个人下了山,回到家里。 阿小把那兜果子放在桌上,一句话也没说,进了屋。 陈桂香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问二牛:“咋了?” 二牛把山上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陈桂香叹了口气,没说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阿小出来了。 他坐在桌边,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 吃完饭,他把纪黎宴拉到一边。 “叔,我想求你个事。” 纪黎宴看着他:“说。” 阿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给我爹修个坟。” 纪黎宴愣了愣:“修坟?” 阿小点点头:“他养了我八年,临死还惦记着我。”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叔,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躲到乡下来的。可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爹。”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阿小继续说:“我想给他修个好点的坟,立块好点的碑。每年清明,让人来给他烧点纸。” 纪黎宴沉默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行,叔帮你办。” 阿小眼眶红了,扑进他怀里。 “叔,谢谢你。” 纪黎宴拍拍他的背:“谢什么,应该的。”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阿小去找了村里的石匠。 石匠姓刘,五十来岁,干了一辈子这行。 他看了阿小画的图样,点点头:“能做。不过得半个月。” 阿小说:“不急,您慢慢做,做好点。” 刘石匠点点头:“放心,包在我身上。” 从石匠铺出来,阿小长长出了一口气。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好受点了?” 阿小点点头:“嗯。” “那就行。”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一个人。 林大富。 他刚从县衙放出来,人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看见纪黎宴和阿小,他愣住了。 阿小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大富突然跪下了。 “阿小,我...我不是人。” 阿小看着他,没说话。 林大富跪在地上,磕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我媳妇不是人,我也不是人。” 阿小往后退了一步。 林大富抬起头,满脸是泪:“阿小,你打我吧,骂我吧,我认。” 阿小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你起来吧。” 林大富愣了:“你...你不怪我?” 阿小看着他,认真地说:“怪你有什么用?我爹已经死了。” 林大富愣住了。 阿小继续说:“你媳妇判了一年,你判了半年,该还的已经还了。以后好好做人,别再干坏事了。” 林大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阿小,心里有些惊讶。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阿小绕过林大富,继续往前走。 纪黎宴跟上去,没说话。 走出一段路,阿小突然停下来。 “叔,你说,我爹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想的是你。” 阿小的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家。” 阿小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半个月后,林大山的坟修好了。 新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向阳,能看见整个村子。 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先考林公大山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子阿小立。 阿小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碑,一句话也没说。 他就那么站着,从早上站到中午。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阿小哥哥,回去吧,该吃饭了。” 阿小低下头,看着她,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轮月牙。 “爹,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他说完,拉着四妹的手,往山下走。 纪黎宴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陈桂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他爹,阿小这孩子,真不容易。” 纪黎宴点点头:“嗯,是个好孩子。” 阿小在纪家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天天跟着二牛他们下河抓鱼,上山摘果子,满村子乱跑。 两个护卫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也习惯了。 村里人见了他,还是恭恭敬敬喊“殿下”。 阿小也不在意,该玩还是玩。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饭,突然听见外头有马蹄声。 大虎站起来往村口望了望,脸色变了:“爹,来了一队人马,看着像是宫里的。” 纪黎宴放下碗筷,走到院门口。 烟尘滚滚中,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 领头的骑着一匹白马,后头跟着几十个护卫。 那匹马在院门口停下,马上的人跳下来。 是虎子。 他穿着一身骑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笑。 “叔,我来了!” 四妹从院子里冲出来,看见他,愣了愣。 “虎子哥哥?” 虎子蹲下来,张开胳膊:“四妹,想我没?” 四妹扑进他怀里:“想了!” 虎子抱着她,笑得开心。 阿小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虎子,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虎子站起来,看着他:“父皇让我来接你回去。” 阿小的笑容僵了僵:“我才住了一个月......” 虎子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哥,我知道你舍不得。可父皇说了,你是太子,不能老在外面待着。” 阿小低下头,不说话。 虎子看着他,轻声说:“哥,我也想你。可咱们是皇子,有些事,身不由己。” 阿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虎子把他抱住:“别难过,以后咱们一起来。” 阿小点点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陈桂香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 四妹跑过来,拉着阿小的衣角:“阿小哥哥,你要走了吗?” 阿小蹲下来,看着她:“嗯,得回去了。” 四妹眼眶红了:“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阿小想了想:“过年的时候,我跟虎子一起来。” 四妹眨眨眼睛:“真的?” 阿小点点头:“真的。” 四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说好了,过年一定要来。” 阿小点点头:“说好了。” 晚上,陈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 两个孩子坐在桌边,吃得狼吞虎咽。 二牛在旁边问:“虎子,你咋一个人来了?” 虎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我一个人来的,父皇让我把哥哥接回去。” 三羊问:“那你不留下住几天?” 虎子摇摇头:“不住,接了哥哥就走。父皇说了,快去快回。” 四妹急了:“这么快就走?” 虎子看着她,笑了笑:“四妹,过年我还来,到时候多住几天。” 四妹点点头,但眼眶还是红的。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阿小和虎子站在院子里,跟一家人告别。 陈桂香拉着阿小的手,眼眶红红的:“阿小,回去了要好好吃饭,别饿着。” 阿小点点头:“大娘,我知道。” 陈桂香又拉着虎子的手:“虎子,你也好好吃饭,别挑食。” 虎子点点头:“大娘,你放心。” 四妹跑过来,抱着阿小不撒手:“阿小哥哥,你过年一定要来。” 阿小拍拍她的背:“一定来。” 四妹又抱着虎子:“虎子哥哥,你也来。” 虎子点点头:“好,一起来。” 两个孩子上了马,冲大家挥挥手。 然后一勒缰绳,马儿跑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四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流。 陈桂香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 “别哭,过年他们就来了。” 四妹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纪黎宴站在旁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村道,久久没有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 大虎天天跟着周先生念书,准备秋天的乡试。 二牛和三羊也认真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贪玩。 四妹天天跟着旁听,字认了不少,《三字经》能背下来,《百家姓》也认得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院子里乘凉,突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大虎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人。 纪黎宴一看,愣了。 是周先生。 他脸色不对,眼眶红红的,走路都打晃。 纪黎宴赶紧把他让进屋:“先生,出什么事了?” 周先生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伯爷,我...我家里出事了。” 纪黎宴心里一紧:“什么事?” 周先生低着头,声音沙哑:“我儿子,在县城被人打了。” 纪黎宴愣了:“被谁打了?” 周先生摇摇头: “不知道。他去县城办事,回来路上被人截住,打得半死。抬回来的时候,人都昏迷了。”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纪黎宴问:“报官了吗?” 周先生点点头:“报了。可县衙的人说,打人的跑了,抓不着。”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伯爷,我来求你帮忙的。” 纪黎宴看着他:“先生,您说,只要我能帮的。” 周先生突然跪下了。 纪黎宴吓了一跳,赶紧扶他:“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周先生不起来,跪在地上: “伯爷,我知道您是伯爷,您说话管用。求您帮我查查,到底是谁打我儿子。” 纪黎宴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先生,您别急。这事我管。” 周先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想了想,问他:“先生,您儿子平时得罪过什么人吗?” 周先生摇摇头:“没有。他就是个老实孩子,在镇上教书,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纪黎宴又问:“那他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 周先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他除了教书,就是在家看书,连门都不怎么出。” 纪黎宴沉默了。 这事有点蹊跷。 一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无缘无故被人打得半死。 打人的还跑了,县衙抓不着。 这里头怕是有什么事。 “先生,”纪黎宴问,“您儿子现在在哪儿?” 周先生说:“在家躺着呢,大夫说伤得不轻,得养几个月。” 纪黎宴点点头:“我去看看他。”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和大虎拎着东西,就去了周先生家。 第187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3 周先生的家在镇上,一个小院子,三间瓦房。 他儿子躺在床上,脸肿得认不出来,身上还缠满了绷带。 看见纪黎宴进来,他想挣扎着坐起来,被纪黎宴按住。 “别动,躺着说话。” 他儿子躺着,眼眶红红的。 纪黎宴问他:“你记得打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他儿子点点头:“记得,有四个,都是年轻后生。” “认识吗?” 他儿子想了想:“有一个,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见过?” “在...在县衙门口。” 纪黎宴心里一动:“县衙门口?他去县衙干什么?” 他儿子摇摇头:“不知道。就是那天我去县衙办事,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在门口站着。” 纪黎宴皱起眉头。 县衙门口站着的人,打人的后生。 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联系。 他又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他儿子摇摇头:“没有。我天天教书,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纪黎宴想了想,又问:“那你有没有帮人办过什么事?” 他儿子想了想,突然脸色变了。 “有...有一个人。” “谁?” “是我早些年读书的同窗,姓孙,叫孙有才。他在东大街的酒楼里当账房。” 纪黎宴看着他:“他找你办什么事?” 周文远说:“前些日子他来找我,说想让我帮他引荐给伯爷您。” 纪黎宴愣了:“引荐我?” 周文远点点头:“他说他现在在酒楼当账房,挣得少,想换个差事。” “听说伯爷您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想让我帮忙说说情,给您家当个账房先生什么的。” 纪黎宴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周文远说:“我说伯爷您家的事我做不了主,只能帮忙问问。” “他说不用问,直接带他去见您就行。我觉得不妥,就没答应。” 纪黎宴点点头:“后来呢?” 周文远说:“后来他又来了两回,我都推了。再后来,就出了这事。”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孙有才,想通过周文远攀上自己。 周文远没答应,他就找人打周文远? 可打周文远有什么用? 周文远被打得半死,自己就更不会见他了。 除非...... 除非打周文远的人,不是孙有才派去的。 而是另有人,想让周文远出事。 周文远出事了,谁来教大虎? 纪黎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周先生。”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周先生,“您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您?” 周先生想了想:“有。” “谁?” “镇上一个姓刘的,说是县城来的,想请我去县学教书。” 纪黎宴心里一紧:“您答应了?” 周先生摇摇头:“没有。我说我在这儿教得好好的,不想去。” “他怎么说?” 周先生说:“他说县学待遇好,名声大,对我有好处。我说我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他就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周先生想了想:“他说,让我再想想。还说,有些人,不识抬举,早晚会后悔。” 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他站起来,冲周先生拱拱手:“先生,这事我回去想想。您先照顾儿子,有消息我告诉您。” 周先生把他送到门口,眼眶红红的:“伯爷,您一定帮我查清楚。” 纪黎宴点点头:“放心。” 回到家,纪黎宴把大虎叫到跟前。 “大虎,你去打听打听,镇上有没有一个叫孙有才的,在哪个酒楼当账房。” 大虎点点头,跑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大虎回来了。 “爹,打听到了。孙有才在镇东头的福来酒楼当账房。” 纪黎宴点点头:“还有呢?” 大虎说:“我还打听到一件事。那福来酒楼的东家,姓方。” 纪黎宴眉头一挑:“方?” 大虎点点头:“方家村那个方家。不过人家是主脉嫡支。” 纪黎宴心里一动。 方家。 又是方家。 方老六被抓了,方家记恨自己,不敢直接动手,就冲着周先生下手? 可这也太直接了。 他又问:“那个孙有才,跟方家是什么关系?” 大虎说:“听说他就是个账房,雇来的,不是方家人。” 纪黎宴想了想,又问:“那个姓刘的,来找周先生去县学教书的,打听到了吗?” 大虎摇摇头:“这个没打听到。不过爹,我听说县学最近确实要招先生,说是新来的教谕要整顿学务。” 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他去了镇上。 他没有直接去福来酒楼,而是先去了县学。 县学在镇子北边,一圈青砖围墙,里头几排瓦房。 纪黎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从里头出来。 那人四十来岁,瘦瘦的,留着山羊胡子,看见纪黎宴站在门口,愣了愣。 “这位是......” 纪黎宴拱拱手:“在下纪黎宴,想请教谕大人几句话。” 那人的脸色变了变,赶紧回礼: “原来是纪伯爷,失敬失敬。下官姓钱,是新来的教谕。伯爷里边请。” 纪黎宴跟着他进去,在堂屋里坐下。 钱教谕亲手倒茶,殷勤得很。 纪黎宴接过茶,没喝,看着他。 “钱教谕,听说贵学最近要招先生?” 钱教谕点点头:“是是是,下官初来乍到,就是想招几位有德行的先生,整顿学务。” 纪黎宴点点头:“那钱教谕可有人选了?” 钱教谕笑着说:“有几位正在考量。伯爷问这个,是想举荐什么人?”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举荐,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姓刘的,说是县城来的,去请周先生来县学教书。” 钱教谕愣了愣:“周先生?哪个周先生?” 纪黎宴看着他:“就是教我儿子念书的那位周先生。” 钱教谕的脸色变了变。 纪黎宴盯着他:“钱教谕,那个姓刘的,是你派去的吗?” 钱教谕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下官怎么可能派人去请周先生?下官连周先生是谁都不知道。”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钱教谕被看得不自在,干咳一声: “伯爷,下官真的不知道这事。下官虽然要招先生,可还没开始物色人选呢。” 纪黎宴点点头,站起来。 “那打扰了。” 他出了县学,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钱教谕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那个姓刘的,不是他派去的。 那是谁? 纪黎宴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家茶馆坐下。 他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正想着,隔壁桌两个人的对话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福来酒楼的方掌柜,最近可风光了。” “怎么个风光法?” “他跟县学的钱教谕攀上了关系,说要捐一笔银子,让钱教谕帮他办件事。” “办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听说方掌柜最近得意得很,见人就吹。” 纪黎宴心里一动。 方掌柜? 福来酒楼那个方掌柜? 他放下茶钱,出了茶馆,往福来酒楼走。 这回他直接进去了。 跑堂的伙计迎上来:“客官,您几位?” 纪黎宴看着他:“你们方掌柜在吗?” 伙计愣了愣:“您找我们掌柜的?您是......”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伙计被他看得发毛,赶紧说:“您稍等,我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从后头出来。 他穿着一身绸衫,手上戴着个玉扳指,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看见纪黎宴,愣了愣,然后堆起笑脸。 “这位客官,您找我?” 纪黎宴看着他:“你就是方掌柜?” 方掌柜点点头:“正是在下。您是......”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方掌柜被他看得不自在,干笑两声:“客官,您有什么事?” 纪黎宴慢慢地说:“我姓纪,纪家村的。” 方掌柜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柜台上。 纪黎宴看着他:“方掌柜,你别怕。我来问你几句话。” 方掌柜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伯...伯爷,您问。” 纪黎宴看着他:“周文远被打的事,你知道吗?” 方掌柜拼命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纪黎宴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打他的人里头,有一个是你酒楼的伙计?” 方掌柜的脸色更白了。 纪黎宴继续说:“那个伙计,叫方老九,是你本家吧?” 方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他:“方掌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打周文远吗?” 方掌柜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纪黎宴笑了:“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方掌柜往后退了一步。 “周文远被打,是因为有人想让他出事。他出事了,教大虎念书的先生就没了。” 方掌柜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纪黎宴盯着他:“方掌柜,那个想让周文远出事的人,是不是你?” 方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 “伯爷,不是我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掌柜被他看得发毛,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说:“伯爷,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有人来找过我!” 纪黎宴眉头一挑:“谁?” 方掌柜说:“一个姓刘的,说是县学来的。他说他想请周先生去县学教书,周先生不肯,让我帮忙劝劝。” 纪黎宴心里一动:“你劝了?” 方掌柜摇摇头:“我没劝。我跟周先生又不熟,怎么劝?” “那个姓刘的说,只要我能让周先生离开纪家村,他就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 方掌柜支支吾吾:“他说...他说能帮我在县学谋个差事。” 纪黎宴看着他:“你答应了?” 方掌柜赶紧摆手:“没有没有!” “我没答应!我就是敷衍他几句,没当真!”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方掌柜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去。 纪黎宴慢慢说:“方掌柜,你那个本家方老六,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呢。” 方掌柜浑身一抖。 纪黎宴继续说:“你最好想清楚,这事你到底掺和了多少。” 方掌柜扑通跪下了。 “伯爷,我错了!我不该跟那个姓刘的见面!可我真的没让人打周文远!我发誓!”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方掌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纪黎宴才开口:“那个姓刘的,现在在哪儿?” 方掌柜摇摇头:“不知道。他那天走了以后,再也没来过。” 纪黎宴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方掌柜跪在地上,喊了一声:“伯爷!” 纪黎宴停下脚步,没回头。 方掌柜磕头:“伯爷,我真的没害人。您饶了我吧。” 纪黎宴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从福来酒楼出来,纪黎宴站在街上,把这件事情想了又想。 姓刘的,县学来的,想请周先生去县学教书。 周先生不去,他就找方掌柜帮忙。 方掌柜没帮忙,周文远就被打了。 这里头,肯定还有别的事。 他去了县学。 钱教谕还在,看见他又来了,脸色有些不好看。 “伯爷,您怎么又来了?” 纪黎宴盯着他:“钱教谕,你最好再好好想想。” 钱教谕被他看得发毛,还真想了想,突然说:“伯爷,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钱教谕说:“前几天,有个人来找过我,说想捐一笔银子给县学。” “我问他叫什么,他不说。只说他姓刘,是替人办事的。” 纪黎宴心里一动:“替谁办事?” 钱教谕摇摇头:“他没说。就说他东家想让我帮忙办件事,事成之后,有重谢。” “办什么事?” 钱教谕说:“他说,想让县学出面,请一位姓周的先生来教书。” “我说县学招先生有规矩,不能乱来。他就走了。” 纪黎宴看着他:“你没问他,为什么要请那位周先生?” 钱教谕摇摇头:“没问。我觉得这事蹊跷,就没敢答应。” 纪黎宴点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 那个姓刘的,先去找方掌柜,又来找钱教谕。 他到处活动,就是为了让周先生离开纪家村。 周先生不离开,他就让人打周文远。 周文远被打得半死,周先生还能安心教书吗? 纪黎宴出了县学,在街上走着。 突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长衫,正从一家铺子里出来。 纪黎宴盯着他看了几眼,那人感觉到了,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对,那人的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走。 纪黎宴追上去,一把拉住他。 “你跑什么?” 那人挣扎着:“你谁啊?拉我干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你姓刘?” 那人脸色更白了,拼命摇头:“不是不是,你认错人了!” 纪黎宴没松手,盯着他:“你从县学出来,去找方掌柜,又去找钱教谕,到处活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被他盯得发毛,突然大喊:“救命!有人抢劫!” 街上的人围过来,指指点点。 纪黎宴没松手,只是看着他。 那人挣扎得更厉害了。 正闹着,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 他一进来,就冲纪黎宴拱手:“伯爷,您这是干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笑着说:“在下姓孙,是这位刘兄的朋友。刘兄有什么得罪之处,在下替他赔礼。”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一动。 姓孙? 他突然想起周文远说的话。 那个同窗,叫孙有才。 “你就是孙有才?” 那人愣了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纪黎宴盯着他:“周文远的同窗,孙有才?” 孙有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纪黎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松开那个姓刘的,看着孙有才。 “孙有才,你来找过我?” 孙有才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那个姓刘的趁机想跑,被纪黎宴一把拽住。 “都别走。” 他把两个人拽进旁边的茶馆,要了个雅间,把门关上。 两个人站在屋里,一个比一个脸色白。 纪黎宴坐下,看着他们。 “说吧,谁先说?” 孙有才和姓刘的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纪黎宴看着孙有才:“孙有才,你去找周文远,想让他引荐你见我。周文远没答应,你就找了这个人?” 孙有才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伯爷,我没让他打周文远!” 纪黎宴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周文远被打的事?” 孙有才愣住了。 姓刘的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纪黎宴笑了:“孙有才,你倒是知道得挺快。周文远被打的事,我可还没往外说呢。” 孙有才的脸色更白了。 他看着纪黎宴,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姓刘的突然开口:“伯爷,我说。” 纪黎宴看着他:“说。” 姓刘的说:“我叫刘文宇,是县城人,在县学旁边开了个书铺。” “前些日子,有个人来找我,说想让我帮忙办件事。” 纪黎宴问:“谁?” 刘文宇看了孙有才一眼。 孙有才浑身一抖。 刘文宇说:“就是他。孙有才。” 纪黎宴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腿一软,跪下了。 “伯爷,我...我......” 纪黎宴没理他,看着刘文宇:“继续说。” 刘文宇说:“孙有才说,他有个同窗叫周文远,那个周文远的爹运气好,攀上了伯爷您,他心里不服,想让我帮忙,把周文远挤走。” 纪黎宴心里一动:“挤走?怎么挤走?” 刘文宇说:“他说,让我假装县学的人,去请周文远的爹去县学教书。” 纪黎宴点点头:“你去请了?” 刘文宇点点头:“去了。可那老头不答应。” “然后呢?” 刘文宇看了孙有才一眼:“然后孙有才说,不答应就算了,他有别的法子。” 纪黎宴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孙有才,你还有什么法子?” 孙有才抬起头,脸色煞白。 “伯爷,我...我就是想让他们吃点苦头,没想打死人。” 纪黎宴盯着他:“你找谁打的?” 孙有才低下头,不说话。 刘文宇在旁边说:“伯爷,我知道。他找了雷老大的人。” 纪黎宴心里豁然开朗。 雷老大,原主的记忆中有,是混三教九流的,镇子上赌场都是他的。 他看着孙有才,颇有些好奇:“你给了多少钱?” 孙有才说:“五两。我说打一顿就行,别打死。”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孙有才跪在地上,磕头: “伯爷,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我就是不服气。” 纪黎宴问:“不服气什么?” 孙有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跟周文远一起念的书,他天资不如我,可他能清清白白的教书,现在更是仗着他爹攀上了您。” “我呢?我在酒楼当账房,天天看人脸色。” 他越说越激动:“凭什么?凭什么都一样念书,他运气那么好?” 纪黎宴听着,没说话。 孙有才说完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屋里安静了好久。 纪黎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孙有才,你抬起头。” 孙有才抬起头,满脸是泪。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孙有才,你知不知道,周文远被打得半死?” 孙有才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纪黎宴继续说:“他要是死了,你就是杀人犯。” 孙有才浑身一抖。 纪黎宴看着他:“你不服气他运气好。可他运气好,是因为他爹教得好,是因为他自己争气。你呢?” 孙有才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转身看着刘文宇:“刘文宇,你知道他让你去请周先生,是为了害人吗?” 刘文宇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就说想让他爹去县学教书,说那儿待遇好。我还以为是为他好。” 纪黎宴看着他:“你信了?” 刘文宇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刘文宇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纪黎宴才开口:“你们知道周文远现在什么样吗?” 第188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4 孙有才跪在地上,摇摇头。 纪黎宴转过身,看着他:“脸肿得认不出来,身上缠满了绷带,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 孙有才的眼泪又下来了。 纪黎宴继续说:“他爹,周先生,五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守在床边,眼眶都没干过。” 孙有才趴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问: “孙有才,你念过书,应该知道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是躺在床上的是你,你爹会怎么样?” 孙有才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文宇在旁边小声说:“伯爷,我...我就是贪了点钱,我真不知道会成这样。” 纪黎宴看着他:“你贪了多少?” 刘文宇说:“二两。孙有才给了我二两,让我去办事。” 纪黎宴点点头,又看向孙有才:“你呢?你花了多少钱?” 孙有才低着头,闷闷地说:“七两。给雷老大五两,给刘文宇二两。”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问: “孙有才,你在酒楼当账房,一个月挣多少?” 孙有才愣了愣:“三两。” 纪黎宴点点头:“七两,你两个多月的工钱。为了出口气,你花两个多月的工钱。” 孙有才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纪黎宴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孙有才,刘文宇,你们说,这事该怎么解决?” 孙有才抬起头,满脸是泪:“伯爷,您说怎么解决都行,只求您别把我送官。” 刘文宇也跪下了:“伯爷,我也求您,别送官。送官我就完了。”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孙有才磕头:“伯爷,我赔钱,我把我攒的钱都赔给周家。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刘文宇也跟着磕头:“我也赔,我铺子里还有些积蓄,都赔给周家。” 纪黎宴放下茶杯,慢慢说:“你们觉得,赔钱就完了?” 两个人愣住了。 纪黎宴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周文远被打得半死,躺在床上动不了。他爹周先生,天天守在床边,饭都吃不下。” “你们赔点钱,这事就能过去?” 孙有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文宇也抖得厉害。 纪黎宴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有才,我问你,那个雷老大,你认识吗?” 孙有才点点头:“认识。以前在酒楼见过几回。” 纪黎宴又问:“他手下有多少人?” 孙有才说:“十来个人,都是在镇上混的。” 纪黎宴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 他说完,出了茶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那个将军。 他姓秦,是上次来抓方老六的那个。 纪黎宴在镇上遇见他,就把他请来了。 秦将军一进门,看见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笑了笑。 “纪伯爷,您这是又破案了?”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破案,是有人自首。” 孙有才和刘文宇看见穿铠甲的将军,吓得脸都白了。 秦将军走到他们面前,打量了几眼。 “就是你们找人打的周文远?” 孙有才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刘文宇抖着声音说:“将...将军,我就是帮了点忙,没...没动手。” 秦将军没理他,看着纪黎宴:“伯爷,您打算怎么处置?” 纪黎宴想了想,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那个雷老大,你能找到吗?” 孙有才点点头:“能。他白天在镇东头的赌场,晚上在镇西头的酒馆。” 纪黎宴点点头,看着秦将军。 “将军,能不能麻烦把那个雷老大也抓来?” 秦将军笑了:“小事一桩。” 他一挥手,几个兵丁出去了。 孙有才和刘文宇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纪黎宴坐下,继续喝茶。 秦将军在旁边坐下,也倒了一杯茶。 他喝了一口,看着纪黎宴。 “伯爷,您这人真有意思。” 纪黎宴看着他:“怎么说?” 秦将军笑着说:“您是伯爷,圣上面前的红人。遇到这种事,一句话就能把人送进大牢。可您偏要自己查,自己问,自己处置。” 纪黎宴摇摇头:“送官容易,可送官之后呢?” 秦将军愣了愣:“什么之后?” 纪黎宴看着他:“周文远被打的事,根源在哪儿?” 秦将军想了想:“这个孙有才嫉妒他。” 纪黎宴点点头:“那孙有才为什么会嫉妒他?” 秦将军被问住了。 纪黎宴慢慢说:“孙有才跟周文远一起念的书,他自认为天资比周文远高,可周文远能清清白白教书,他只能在酒楼当账房。” “他不服气,觉得不公平,就走上了歪路。” 秦将军听着,若有所思。 纪黎宴继续说:“把他送进大牢,这事就完了吗?他出来以后,会不会更不服气?会不会再害人?”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几个兵丁押着一个人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身上穿着绸衫,手上戴着金戒指。 他一进门,就嚷嚷:“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秦将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就是雷老大?” 那人看见秦将军的铠甲,脸色变了变,但还硬撑着: “是我。这位大人,您抓我干什么?” 秦将军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孙有才:“认识他吗?” 雷老大看了看孙有才,脸色变了。 孙有才低着头,不敢看他。 雷老大干笑两声:“认识,在酒楼见过几回。怎么了?” 秦将军看着他:“他让你找人打周文远,你办了没有?” 雷老大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看孙有才,又看看秦将军,再看看纪黎宴,突然明白过来。 “大人,我...我就是收了点钱,让人去教训教训他,没想打死人。” 秦将军没理他,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走到雷老大面前,看着他。 “雷老大,你手下有几个人?” 雷老大愣了愣:“十...十来个。” 纪黎宴点点头:“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雷老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他:“你最好老实说。” 雷老大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去。 “在...在镇东头的赌场。” 秦将军一挥手,几个兵丁又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雷老大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孙有才和刘文宇,又看看坐在那儿的秦将军和纪黎宴,突然开口: “大人,我就是收钱办事,真不知道这事会闹这么大。” 纪黎宴看着他:“你不知道?” 雷老大点头:“真不知道。” “孙有才找我的时候,就说让我教训教训那个周文远,给他点颜色看看。我就让手下去办了。” 纪黎宴问:“你手下把人打成那样,你不知道?” 雷老大脸色变了变:“我...我后来听说了。可事情已经办了,我也没办法。”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雷老大被他看得发毛,突然跪下了。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纪黎宴摇摇头:“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吧?” 雷老大愣了愣,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他:“你在镇上开赌场,收保护费,替人出头,干了多少年了?” 雷老大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叹了口气,看向秦将军。 秦将军笑了笑:“伯爷,您打算怎么办?” 纪黎宴想了想:“先把人抓齐了再说。” 过了半个时辰,几个兵丁押着四个年轻人进来了。 那四个年轻人,正是打周文远的人。 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一看就是被抓的时候反抗过。 秦将军看着他们,笑了笑:“就这几个?” 兵丁点点头:“就这几个,都在赌场里。” 秦将军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走到那四个年轻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四个年轻人被他看得发毛,一个个低下头去。 纪黎宴看着他们,突然问:“你们知道,你们打的那个人,现在什么样吗?” 四个年轻人互相看看,没说话。 纪黎宴继续说:“他躺在床上,脸肿得认不出来,身上缠满了绷带,动都不能动。” “他爹五十多岁了,天天守在床边,眼睛都快哭瞎了。” 四个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其中一个小的,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突然开口: “伯爷,我们...我们就是听雷老大的,他说打一顿,我们就打了。不知道会打成那样。” 纪黎宴看着他:“你不知道?你们几个人打一个,拳头往脸上招呼,能打成什么样你不知道?” 那小子的脸涨红了,低下头去。 纪黎宴看着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孙有才,刘文宇,雷老大,还有四个打人的年轻人。 一共七个人,跪在茶馆的雅间里,大气都不敢出。 秦将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伯爷,您打算怎么处置?” 纪黎宴想了想,走到孙有才面前。 “孙有才,你嫉妒周文远,所以找人打他。你觉得,你该受什么罚?” 孙有才抬起头,满脸是泪。 “伯爷,我...我愿意赔钱,愿意给周家当牛做马,只求您别把我送官。” 纪黎宴摇摇头:“送官是肯定的。” 孙有才脸色白了。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做了错事,就得承担后果。这是规矩。” 孙有才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又走到雷老大面前。 “雷老大,你开赌场,收保护费,替人出头,干了多少年?” 雷老大低着头,闷闷地说:“七八年。” 纪黎宴点点头:“七八年,你害了多少人?” 雷老大不说话。 纪黎宴看着他:“你手下这几个人,跟着你干了多少坏事?” 雷老大还是不说话。 纪黎宴叹了口气,看向秦将军。 “将军,这几个人,按律法该怎么判?” 秦将军想了想:“孙有才主谋,雇凶伤人,判三年以上。雷老大帮凶,且是惯犯,也得判几年。” “那几个打人的,从犯,判一年半载。至于刘文宇知情不报,还帮忙办事,也得判。” 纪黎宴点点头,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你们听见了?” 几个人趴在地上,哭的哭,抖的抖。 纪黎宴走到孙有才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孙有才,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孙有才抬起头,满脸是泪:“我...我不该嫉妒,不该找人打人。” 纪黎宴摇摇头:“不对。” 孙有才愣了。 纪黎宴认真地说:“你错在,把自己的不如意,怪到别人头上。” 孙有才愣住了。 纪黎宴继续说:“你觉得周文远不如你,可他运气比你好,攀上了我。你不服气,觉得不公平。” “可你有没有想过,周文远为什么能攀上我?” 孙有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好久。 秦将军看着纪黎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佩。 他挥挥手:“来人,把这些人都押走。” 兵丁们上来,把几个人都押起来。 孙有才被拖到门口,突然回过头,看着纪黎宴。 “伯爷,您能帮我带句话给周文远吗?”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话?” 孙有才眼眶红红的:“就说...就说我对不起他。” 纪黎宴点点头:“我会带到的。” 孙有才被押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秦将军看着纪黎宴,笑着说:“伯爷,您这人,真有意思。” 纪黎宴摇摇头:“将军过奖了。” 秦将军摆摆手:“不是过奖。您这事办得,既按了规矩,又让人心服。”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拱拱手。 秦将军走了。 纪黎宴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周先生家走去。 周先生家离得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他敲门进去,周先生正在院子里发呆。 看见纪黎宴,他赶紧站起来:“伯爷,查到了?” 纪黎宴点点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周先生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周先生才抬起头,声音沙哑: “伯爷,那个孙有才,跟我儿子一起念过书。我记得他,那时候经常来我家玩。” 纪黎宴听着,没插话。 周先生继续说:“他天资好,比我儿子聪明。” “可他家穷,念了几年就不念了。我儿子命好,有我这个爹供着,一直念下去。” 他擦擦眼泪:“其实说起来,他也怪可怜的。” 纪黎宴看着他:“先生,您不恨他?” 周先生摇摇头:“恨有什么用?我儿子被打成这样,恨也不能让他好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他判了刑,三年。出来以后,这辈子也毁了。”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把孙有才的话带到了。 周先生听完,叹了口气。 “伯爷,您能帮我带句话给他吗?” 纪黎宴点点头:“您说。” 周先生说:“就说让他好好改造,出来以后好好做人。”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老人,心胸真宽。 从周先生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纪黎宴回到家,一家人正等着他吃饭。 陈桂香迎上来:“他爹,怎么样了?” 纪黎宴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大虎听完,攥着拳头:“这些人,就该判重点!” 二牛也点头:“对,判重点!” 三羊在旁边说:“周先生真好,还原谅他。” 四妹眨眨眼睛:“爹,那个孙有才,他以后会变好吗?” 纪黎宴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这得看他自己。” 陈桂香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所以咱们得把孩子们教好,让他们知道,路该怎么走。” 陈桂香点点头,眼眶红了。 大虎在旁边说:“爹,你放心,我们不会走歪路的。” 二牛也点头:“对,我们听话。” 三羊跟着说:“我们好好念书。” 四妹拉着纪黎宴的衣角:“爹,我也好好念书。” 纪黎宴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暖得不行。 他点点头:“好,都好好念书。以后都有出息。” 这件事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周文远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慢慢好了起来。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院子里乘凉,突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大虎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人。 是周文远。 他站在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一进门,他就冲纪黎宴行礼:“伯爷,我来谢您了。” 纪黎宴赶紧把他扶起来:“别客气,快坐。” 周文远坐下,陈桂香端上茶。 他喝了口茶,看着纪黎宴,眼眶红了红。 “伯爷,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要不是您,那几个打人的早就跑了。”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我救的,是你爹救的。” 周文远愣了愣。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爹为了你,跑来找我。” 周文远的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来,冲着周先生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纪黎宴。 “伯爷,我爹说了,让我好好养伤,养好了继续教书。” 纪黎宴点点头:“应该的。” 周文远看着他,欲言又止。 纪黎宴问:“还有事?” 周文远犹豫了一下,开口说:“伯爷,我爹让我来问您,秋天乡试,大虎还考不考?” 纪黎宴看向大虎。 大虎站起来,走到周文远面前。 “周师兄,我考。” 周文远看着他,点点头:“好,有志气。我爹说了,等你考上了,他请你吃烧鸡。” 大虎笑得眉不见眼。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天。 乡试的日子快到了。 大虎天天跟着周先生念书,念得眼睛都凹进去了。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现在家里又有条件,隔三岔五就给他杀鸡煮肉补身子。 大虎点点头,手心全是汗。 周文远拍拍他的肩:“别紧张,我爹说了,你学问扎实,肯定能考上。” 大虎苦笑了一下:“周师兄,您别安慰我了。我什么水平自己知道。” 周文远认真地看着他:“大虎,你知道我爹为什么愿意教你吗?” 大虎摇摇头。 周文远说:“因为我爹说,你这孩子踏实。念书不怕慢,就怕站。你从来不站,一直往前拱。这就够了。” 大虎愣住了。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一脸的动容。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大虎。 过了好一会儿,大虎才开口,声音有点闷:“周师兄,我记住了。” 周文远走了以后,本就用功的大虎,念书更用功了。 二牛却越来越坐不住,天天看着窗外发呆。 这天晚上,一家人正围着油灯吃饭,二牛突然把碗一放。 “爹,我不想念书了。” 纪黎宴筷子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为啥?” 二牛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坐不住。天天对着那些书,脑袋疼。” 陈桂香在旁边急了:“你这孩子,不念书干啥去?” 二牛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去做生意。” 纪黎宴若有所思:“做生意?” 二牛点点头:“对,我听说镇上有人倒腾山货,一个月能挣好几两银子。我想去试试。” 大虎在旁边说:“二牛,你才多大?做什么生意?” 二牛不服气:“我都十三了,怎么不能做?虎子比我小,人家都是王爷了。”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三羊在旁边小声说:“二哥,你不会算账,怎么做生意?” 二牛被噎住了。 陈桂香叹了口气:“二牛,你连账都算不明白,还做生意?别被人骗了。” 二牛急了:“我学!我跟着大哥学,肯定能学会!”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着他:“二牛,你真想做生意?” 二牛点点头:“想。” 纪黎宴想了想:“那行,你先跟着大哥把账算明白,把字认全了。学会了,爹给你本钱。” 二牛眼睛亮了:“真的?” 纪黎宴点点头:“真的。但有一条,念书不能停。生意要做,书也要念。” 二牛咧嘴笑了:“行!我听爹的!” 第189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5 从那以后,二牛像变了个人。 白天照常去学堂,晚上回来跟着大虎学算账。 虽然还是坐不住,但比以前认真多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正围着油灯,二牛突然问: “爹,你说做生意,得从啥做起?” 纪黎宴结合实际:“从小的做起。比如,去山上采点山货,拿到镇上卖。” 二牛眼睛亮了:“山货?咱这儿山上不是有蘑菇木耳吗?” 纪黎宴点点头:“有。但你知道啥蘑菇能吃,啥蘑菇有毒吗?” 二牛犹豫着摇了摇头。 纪黎宴说:“不知道就得学。先跟着你三叔上山,让他教你认。” 二牛点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找三叔。” 三羊在旁边说:“二哥,我也去。” 四妹举起手:“我也去!” 纪黎宴笑了:“行,都去。采回来咱们自己先吃,吃完了没事,再拿去卖。” 陈桂香在旁边担心地问:“他爹,万一采错了咋办?” 纪黎宴看着她:“所以先自己吃。吃出事了,咱自认倒霉。吃不出事,再卖给别人。” 陈桂香瞪他一眼:“你这当爹的,真舍得。” 纪黎宴笑了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第二天一早,二牛就带着三羊四妹找到了三叔,就一起上了山。 三叔是纪黎宴的堂兄弟,经常上山采蘑菇。 他指着地上的一丛蘑菇说:“二牛,这个能吃,叫松蘑。那个不能吃,颜色太艳的都有毒。” 二牛蹲下来,仔细看,用心记。 四妹在旁边问:“三叔,这个呢?” 三叔看了看:“这个也能吃,叫草菇,味道淡点。” 一上午下来,三个人采了满满一篮子蘑菇。 回到家,陈桂香看着那一篮子蘑菇,心里直打鼓。 “他爹,这能吃吗?” 纪黎宴看了看,点点头:“能。” 陈桂香硬着头皮把蘑菇炖了。 吃饭的时候,她先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没事。 这才让孩子们动筷子。 二牛吃得满嘴流油:“娘,这蘑菇真好吃!” 陈桂香瞪他一眼:“好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不好消化。” 三羊和四妹也吃得香。 一顿饭下来,什么事都没有。 二牛高兴坏了:“爹,这蘑菇能卖钱吗?” 纪黎宴点点头:“能。干货能卖得更贵。” 二牛眼睛亮了:“那咱们多采点,晒干了卖!” 从那以后,二牛天天放完学回来,就带着三羊四妹上山采蘑菇。 有时候大虎也去。 采回来洗干净,晒干,攒了一麻袋。 半个月后,他背着一麻袋干蘑菇去了镇上。 纪黎宴不放心,让大虎跟着去。 不过他自己也悄悄跟在后面。 他看着兄弟俩在镇上摆了个小摊,把蘑菇摆出来。 一开始没人买,二牛急了,扯着嗓子喊:“卖蘑菇嘞!山上采的野蘑菇,新鲜晒干的!” 喊了半天,终于有个老太太过来看了看。 “这蘑菇咋卖?” 二牛赶紧说:“五文钱一斤!” 老太太皱起眉头:“太贵了,镇上的干货铺才卖四文。” 二牛愣了愣,看看大虎。 大虎想了想,说:“大娘,干货铺的蘑菇是种的,咱们这是野生的,味道不一样。您先少买点尝尝,觉得好再来。” 老太太被他说动了,买了半斤。 二牛接过那三文钱,手都在抖。 这是他挣的第一笔钱。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人,有买的,有不买的。 一上午下来,卖了二十几文。 二牛数着那些铜板,笑得眼睛弯起来。 “大哥,我会做生意了!” 大虎看着他,也笑了:“行啊,以后就靠你养家了。” 二牛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回到家,二牛把铜板交给纪黎宴。 纪黎宴数了数,二十二文。 他把铜板还给二牛。 二牛愣了:“爹,这是干啥?” 纪黎宴看着他:“这是你挣的,你自己收着。” 二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认真地说:“二牛,以前家里穷,所以爹抠,把你们花的每一文钱都记账,不然养不活你们。” “现在家里有了点家底,你们挣的钱,就自己收着。” 二牛的眼眶红了。 他攥着那二十二文钱,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爹,我以后挣更多的钱,都交给你。” 纪黎宴笑了:“不用交给我,你自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二牛脸红了红,把铜板小心地收进怀里。 从那以后,二牛更来劲了。 每天上山采蘑菇,采完蘑菇采野果,采完野果挖药材。 他脑子活,嘴也甜,去镇上摆摊没几天就混熟了。 镇上的人都知道,有个半大小子,卖的野蘑菇野果便宜又新鲜。 这天傍晚,二牛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咋了?东西没卖掉?” 二牛摇摇头,把怀里的铜板掏出来。 “娘,我今天挣了五十文。” 陈桂香愣了:“挣了五十文,咋还耷拉着脸?” 二牛把铜板往桌上一放,耷拉着脑袋: “今儿个碰见个人,说我抢了他生意,让我以后别去镇上了。” 纪黎宴眉头一皱:“什么人?” 二牛摇摇头:“不知道,三十来岁,脸上有个刀疤。他在干货铺对面摆摊,卖的和咱一样。” 大虎在旁边问:“他打你了?” 二牛说:“没打,就是威胁了几句。他说那地方是他的,我去就是抢他饭碗。” 陈桂香急了:“他爹,这可咋办?” 纪黎宴想了想,问二牛:“他跟你说了啥时候不准去?” 二牛说:“他说见一次撵一次。” 纪黎宴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没让二牛去镇上,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在干货铺对面找了个茶馆坐着,要了一壶茶,慢慢喝。 喝到晌午,果然看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挑着担子过来,在对面摆下摊子,卖的是山货。 纪黎宴结了茶钱,走过去。 那人看见他,愣了愣:“你买啥?” 纪黎宴看着他,笑了笑:“不买啥,就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个规矩,不让别人在这儿摆摊?”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纪黎宴说:“我是昨天那孩子的爹。” 刀疤脸往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硬气起来:“你儿子抢我生意,我说两句怎么了?” 纪黎宴点点头:“是该说。不过我想问问,这地方是你家的吗?” 刀疤脸被噎住了。 纪黎宴继续说:“我打听过了,这地方是公家的,谁都能摆。你凭啥不让别人摆?” 刀疤脸的脸涨红了:“你管得着吗?我在这儿摆了三年了!” 纪黎宴看着他:“摆了三年,这地方就是你的了?” 刀疤脸说不过他,恼羞成怒:“你到底想咋样?” 纪黎宴认真地说:“我不想咋样。就是想告诉你,我儿子以后还来。” “你要是觉得他抢你生意,可以跟他公平竞争。谁的东西好,谁卖得便宜,那是本事。” 刀疤脸瞪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几个摆摊的也围过来看热闹。 其中一个老头说:“刀疤,人家说得在理。这地方是公家的,你凭啥不让别人摆?” 刀疤脸看看老头,又看看纪黎宴,最后哼了一声,挑起担子走了。 纪黎宴看着他走远,转身回了茶馆。 他刚坐下,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走过来,冲他拱拱手。 “这位老哥,刚才那事我都看见了。您这处理得好。” 纪黎宴回礼:“客气了。” 中年人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那个刀疤脸,是镇上混混,专门欺负外地来的小贩。” “您这一闹,他以后怕是不敢了。” 纪黎宴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中年人看着他,突然问:“老哥是纪家村的?” 纪黎宴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中年人笑了:“猜的。最近纪家村出了个伯爷,收养了两个皇子,这事儿镇上谁不知道?” 纪黎宴没接话。 中年人继续说:“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那刀疤脸虽然走了,但他背后有人。” 纪黎宴眉头一挑:“谁?” 中年人压低声音:“镇上的王癞子,专干这些勾当。刀疤脸是他的人。” 纪黎宴谢过他,结了茶钱,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事跟孩子们说了。 二牛听完,攥着拳头:“爹,那个王癞子要是来找麻烦咋办?” 纪黎宴看着他:“怕了?” 二牛摇摇头:“不怕。就是怕连累家里。” 纪黎宴笑了:“怕连累就别去。想挣钱就别怕连累。你自己选。” 二牛想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我去。” 纪黎宴点点头:“那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父子俩一起去了镇上。 二牛摆摊,纪黎宴在旁边坐着。 一上午平安无事。 晌午的时候,刀疤脸又来了。 他看见纪黎宴,愣了愣,但没说话,在对面摆下摊子。 两个摊位,面对面,卖的东西差不多。 二牛有点紧张,偷偷看了他爹一眼。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冲他点点头。 二牛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起来:“卖蘑菇嘞!野生的松蘑草蘑,新鲜晒干的,六文钱一斤!” 对面刀疤脸也喊起来:“山货山货,五文五一斤!” 二牛愣了愣,看看纪黎宴。 纪黎宴小声说:“咱们的货好,不怕比。” 二牛咬咬牙,继续喊:“六文钱一斤!保证新鲜,不好不要钱!” 有几个老太太围过来,看看二牛的货,又看看刀疤脸的货,最后在二牛这儿买了。 二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刀疤脸的脸都黑了。 他站起来,想往这边走,被旁边几个人拦住。 那几个人,是昨天围观的摆摊人。 老头冲他摇摇头,刀疤脸咬着牙坐下了。 一整天下来,二牛挣了八十多文。 他把铜板数了又数,笑得眼睛弯起来。 “爹,我挣了八十二文!” 纪黎宴点点头:“不错。” 二牛把铜板收好,突然问:“爹,你今儿陪了我一天,地里的活没干,这钱算你的不?” 纪黎宴没说话,只看着他,想知道这小子什么意思。 二牛嬉皮笑脸接着道:“爹,我要是给你发工钱的话,今天你是不是我的伙计?就是,我是你的掌柜...不对,怎么说来着......” 纪黎宴被二牛这话给气笑了。 “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就想当掌柜的?” 二牛挠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跟着大哥学了几天账,想试试手嘛。” 纪黎宴无语。 二牛被他看得发毛,赶紧说:“爹,我开玩笑的。这钱还是你的,都给你。” 他把那八十二文铜板捧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低头看着那些铜板,又看看二牛那张晒得黝黑的小脸。 “二牛,这钱是你自己挣的,你自己收着。” 二牛愣了:“爹,你真不要?” 纪黎宴摇摇头:“不要。但有一条,你得记着,这钱是怎么挣来的。” 二牛眨眨眼睛:“怎么挣来的?” “是你自己起早贪黑,上山采蘑菇,晒干了,拿到镇上,跟人抢生意挣来的。” 纪黎宴认真地说,“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别人白给的。” 二牛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纪黎宴拍拍他的脑袋:“行了,收起来吧。回去让你娘给你做好吃的。” 二牛把铜板小心地收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父子俩收拾东西往回走。 回到家,二牛把铜板掏出来,摆在桌上给大伙儿看。 四妹眼睛都直了:“二牛哥,这都是你挣的?” 二牛得意地点点头:“八十二文,厉害不?” 四妹使劲点头:“厉害!” 三羊在旁边酸溜溜的:“不就是卖蘑菇吗,我也能卖。” 二牛斜他一眼:“你连秤都不会认,卖什么卖?” 三羊被噎住了。 陈桂香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争。” “二牛有出息,你们也跟着学。往后咱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大虎看着二牛那得意劲儿,忍不住提醒他:“二牛,你可别得意忘形。” “今儿那刀疤脸虽然没闹事,但人家肯定记恨着呢。” 二牛愣了愣,点点头:“哥,我知道。” 大虎继续说:“做生意不光要会卖货,还得会看人。什么样的人能得罪,什么样的人不能得罪,心里要有数。” 二牛听着,若有所思。 纪黎宴在旁边点点头。 大虎这孩子,越来越像个当大哥的了。 三羊在旁边看着,突然问:“爹,那我呢?我不像大哥会念书,不像二哥会做生意,我干啥?”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三羊,你也有你的长处。” 三羊愣了:“啥长处?” 纪黎宴说:“你踏实,肯下功夫。念书念得慢,但从不偷懒。这就够了。” 三羊眼眶红了红。 纪黎宴继续说:“你想干啥,就干啥。念书也行,种地也行,跟着你二哥跑生意也行。爹都支持你。” 三羊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爹,我想跟着大哥念书。念得慢不怕,我慢慢念。” 纪黎宴笑了:“好,那就念。” 四妹在旁边跳起来:“爹,那我呢我呢?” 纪黎宴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 “四妹,你想干啥?” 四妹想了想:“我想跟着大哥念书,还想跟着二哥上山采蘑菇,还想跟着三叔认野菜。” 纪黎宴笑了:“都行,你想干啥都行。” 四妹高兴得拍手。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眼眶热热的。 “他爹,你看这几个孩子,多好。” 纪黎宴点点头:“嗯,都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大虎的乡试考完了,在家等结果。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从摆地摊变成了租铺面。 三羊的书念得慢,但字认全了,账也会算了。 四妹跟着三个哥哥,认了不少字,还学会了采蘑菇挖野菜。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围着火盆取暖,周先生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满脸都是笑。 “大虎!考上了!第三名!” 大虎愣住了。 陈桂香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周先生的手:“先生,您说啥?” 周先生把信递给她:“县里来的公文,大虎考上了秀才,第三名!” 陈桂香接过信,手都在抖。 她看了半天,看不明白,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信,看了一遍,点点头。 “考上了。” 大虎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牛跑过去,一把抱住他:“哥!你考上了!你是秀才老爷了!” 三羊和四妹也跑过去,围着他又蹦又跳。 大虎被他们摇来晃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纪黎宴,眼眶红了。 “爹,我考上了。” 纪黎宴点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 周先生站在旁边,捋着胡子笑。 “好,好,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教出个秀才。大虎,你争气。” 大虎冲他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是您教得好。” 周先生摆摆手:“是你自己用功。行了,我不打扰你们高兴了,先回去。” 纪黎宴把他送到门口,周先生回过头。 “伯爷,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纪黎宴点点头:“借您吉言。” 周先生走了。 纪黎宴回到屋里,几个孩子还在闹。 二牛喊着要放鞭炮,三羊说要摆酒席,四妹说要吃好吃的。 陈桂香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大虎走到纪黎宴面前,看着他。 “爹。” 纪黎宴看着他:“嗯?” 大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争气。” 大虎摇摇头:“是爹供我念的书。”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大虎,你考上了秀才,以后想干啥?” 大虎愣了愣,想了想。 “爹,我想继续考。考举人,考进士。” 纪黎宴点点头:“好,有志气。” 二牛在旁边喊:“爹,大哥考上了,咱得庆祝庆祝!” 纪黎宴看着他:“怎么庆祝?” 二牛说:“买肉!买酒!摆席!” 纪黎宴点点头:“行,明天去买。” 二牛高兴得跳起来。 陈桂香在旁边说:“他爹,这可花不少钱。” 纪黎宴摇摇头:“该花就花。大虎考上了,高兴高兴。” 第二天,一家人去镇上买了肉,买了酒,买了菜。 回来摆了两桌,请了周先生,请了王里正,请了几个相熟的乡亲。 二牛忙前忙后,招呼客人。 三羊帮着端菜倒酒。 四妹跟在陈桂香身边,帮忙递东西。 纪黎宴坐在主桌上,陪着周先生和王里正说话。 大虎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客人敬酒。 周先生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伯爷,您家大虎,踏实,用功,将来必成大器。” 纪黎宴点点头:“先生过奖了。” 王里正在旁边说:“伯爷,您现在可是咱们纪家村的头一份。自己是伯爷,儿子是秀才,将来还得了?” 纪黎宴摇摇头:“什么头一份不头一份的,日子照常过。” 王里正笑了:“您这心态,难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乡亲们散了,周先生也回去了。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二牛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爹,今天真高兴。” 纪黎宴点点头:“嗯。” 三羊在旁边问:“爹,我什么时候能像大哥一样考秀才?” 纪黎宴看着他:“你好好念,早晚能考上。” 三羊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四妹靠在陈桂香身上,突然问:“爹,大哥考上了秀才,以后是不是要当官?” 纪黎宴摇摇头:“还早呢。秀才上面还有举人,举人上面还有进士。考上了进士,才能当官。” 四妹眨眨眼睛:“那大哥能考上吗?” 纪黎宴看向大虎。 大虎想了想,认真地说:“能。我肯定能。” 纪黎宴笑了:“好,有志气。”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大虎继续跟着周先生念书,准备秋天的乡试。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卖山货扩展到卖布匹。 三羊的书念得慢,但字认全了,账也会算了,开始跟着二牛跑生意。 四妹天天跟着三个哥哥,认了不少字,还学会了打算盘。 “请问,是纪伯爷府上吗?” 第190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6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后头跟着两个随从。 纪黎宴放下手里的锄头,走过去:“我就是纪黎宴,大人是?” 那人赶紧行礼:“下官是县学教谕,姓钱,特来拜访伯爷。” 纪黎宴把人让进院子,陈桂香端上茶来。 钱教谕喝了口茶,看看四周,笑着说:“伯爷这院子,清静得很。” 纪黎宴点点头:“庄稼人,住不惯大宅子。” 钱教谕放下茶杯,正色道: “伯爷,下官今日前来,是想跟您商量件事。” 纪黎宴看着他:“大人请说。” 钱教谕说:“您家大公子去年中了秀才,全县第三,这事儿全县都知道了。下官想请他去县学念书。” 大虎刚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愣住了。 纪黎宴看了大虎一眼,又看向钱教谕:“钱大人,县学不是谁都能进的吧?” 钱教谕笑着说: “伯爷有所不知,县学每年都招几名廪生,由县里供给食宿。您家大公子成绩优异,完全够格。” 大虎走过来,冲钱教谕行礼:“多谢大人抬举。只是学生已经在周先生门下念书,不便改投他处。” 钱教谕摆摆手:“周先生那儿,下官可以亲自去说。县学里名师云集,对公子将来考举人更有帮助。” 大虎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想了想,问:“钱大人,这事周先生知道吗?” 钱教谕愣了愣:“还不知道。下官先来问问您的意思。” 纪黎宴点点头:“那这样,大人先回去,我跟周先生商量商量,再给您答复。” 钱教谕站起来,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那下官静候佳音。” 送走钱教谕,大虎忍不住问:“爹,你怎么看?” 纪黎宴看着他:“你自己咋想的?” 大虎低下头,想了想:“周先生教了我三年,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那你去跟周先生说,听听他的意见。” 大虎当天下午就去了周先生家。 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大虎,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能进县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虎愣了:“先生,您不生气?” 周先生摇摇头:“生什么气?县学里有更好的先生,更多的书,对你将来有好处。” 大虎眼眶红了:“先生,我舍不得您。”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傻孩子,我又不是不在了。你去了县学,有空还能回来看我。”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周先生看着他,认真地说:“大虎,先生教了你三年,就盼着你有出息。现在机会来了,你得抓住。” 大虎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周先生给他擦擦眼泪,笑着说:“行了,别哭了。回去跟你爹说,我同意了。” 大虎回到家,把周先生的话跟纪黎宴说了。 纪黎宴听完,点点头:“周先生是个好人。”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大虎去了县学。 钱教谕亲自接待,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 县学比想象中大,有讲堂,有书楼,还有一排排的学舍。 大虎看着那些书,眼睛都亮了。 钱教谕笑着说:“大公子,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想看什么书,随时来借。” 大虎冲他行礼:“多谢大人。” 从县学出来,父子俩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大虎突然问:“爹,你舍得我去县学吗?”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他。 “大虎,你今年多大了?” 大虎愣了愣:“十七。” 纪黎宴点点头:“十七了,不小了。该飞了。” 大虎愣住了。 纪黎宴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地里刨食。你不一样,你有机会飞出去。” 大虎跟上去,眼眶红红的。 纪黎宴没回头,只是说:“去了县学,好好念书,别给咱家丢人。” 大虎点点头,声音闷闷的:“爹,我记住了。” 秋天的时候,大虎进了县学。 家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不少。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在镇上开了两间铺子,一间卖山货,一间卖布匹。 三羊跟着他跑生意,学会了看货谈价,嘴皮子越来越溜。 四妹天天跟着陈桂香,但也天天念书。 这天傍晚,二牛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咋了?生意不好?” 二牛摇摇头,坐下,闷闷地说:“娘,我今天碰见个人。” “谁?” “一个布商,从府城来的。他看了我的布,说我的货不行,卖不上价。” 纪黎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二牛继续说:“他说他手里有更好的货,要是我想做,可以跟他合作。” 陈桂香愣了:“这不是好事吗?” 二牛摇摇头:“好什么好?他那个人,我看着就不踏实。说话一套一套的,眼睛老往别处瞟。” 纪黎宴开口了:“你咋想的?” 二牛看着他爹,认真地说:“爹,我想去府城看看。” 纪黎宴眉头一挑:“去府城?” 二牛点点头:“对,我想去看看人家的布是怎么来的,怎么卖的。咱不能老在镇上打转。”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去?” 二牛说:“三羊跟我一起去。” 三羊在旁边点头:“爹,我跟二哥去。” 纪黎宴看着这两个儿子,大的十六,小的十四。 他想了想,问:“路上有把握吗?” 二牛说:“我打听过了,去府城走官道,三天能到。路上有驿站,有客栈,不是啥危险的地方。” 纪黎宴点点头:“那行,去吧。” 陈桂香在旁边急了:“他爹,两个孩子去府城,你咋就答应了?” 纪黎宴看着她:“不答应,他们能长大?” 陈桂香说不出话来。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都笑了。 出发那天,陈桂香给他们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装上干粮衣裳,又塞了几两银子。 “路上小心,别跟人起冲突,早去早回。” 二牛接过包袱,点点头:“娘,你放心。” 三羊也跟着点头:“娘,我们很快就回来。” 纪黎宴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儿子背着包袱走远。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二哥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她:“不知道。” 四妹眨眨眼睛:“那他们会想我们吗?” 纪黎宴笑了:“会。” 半个月后,二牛和三羊回来了。 两个人晒黑了不少,但眼睛亮亮的,精神头十足。 一进门,二牛就拉着纪黎宴坐下,开始讲在府城的见闻。 “爹,府城可大了!比咱们县城大十倍不止!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纪黎宴听着,没插话。 二牛继续说:“我找到那个布商说的布庄,进去看了看。人家的布,确实比咱们的好。我问了价钱,比咱们的贵不了多少。” “后来我又去了别家,货比三家,最后找了一家实在的,谈好了价钱。以后直接从他们家进货。” 纪黎宴点点头:“不错。” 三羊在旁边说:“爹,府城还有个书铺,可大了。” “我进去看了看,里头什么书都有。我给大哥买了本《论语注疏》,给四妹买了些好玩的。” 四妹在旁边听见,凑过来:“三哥,给我买的什么?” 三羊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 四妹接过来,翻了翻,皱起眉头:“这都是啥呀?看不懂。” 三羊笑了:“看不懂慢慢看。” 大虎从县学回来,看见两个弟弟,高兴得不行。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二牛一边吃一边讲府城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三羊在旁边补充,时不时插几句嘴。 四妹听得眼睛发亮:“二哥,下次带我去!” 二牛看着她:“你一个小丫头,去府城干啥?” 四妹不服气:“我也能看货!我也能谈价!” 二牛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笑了:“想去就去,等你再大点。”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两年。 大虎考上了举人,全县第一。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纪家村都轰动了。 王里正带着乡亲们上门道贺,刘老七挑着两筐鸡蛋,张寡妇端着一篮子红枣,挤满了院子。 周先生也来了,眼眶红红的,拉着大虎的手不放。 “好,好,我教出来的学生,考上了举人!我这一辈子,值了!” 大虎冲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学生能有今天,全凭您的教导。” 周先生把他扶起来,擦擦眼泪:“起来起来,以后你就是举人老爷了,不能随便跪人。” 大虎摇摇头:“在先生面前,学生永远是学生。”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府城也开了分号。 三羊跟着他跑生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四妹长成了大姑娘,十四岁了,出落得水灵灵的。 她跟着二哥三哥跑了几趟府城,学会了看货谈价,嘴皮子比二牛还溜。 大虎中举的消息传开后,纪家村热闹了整整三天。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提着礼盒,堆着笑脸,一口一个“纪老爷”“举人老爷”。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明白。 这些人,冲的是大虎的前程。 他把礼单交给二牛:“都记下来,以后人家有事,咱得还礼。” 二牛接过礼单,嘿嘿一笑:“爹,您还说不记账了,这不又记上了?” 纪黎宴瞪他一眼:“这是人情账,能一样吗?” 二牛吐吐舌头,跑开了。 周先生也来了。 他拎着一包点心,慢慢走进院子。 大虎赶紧迎上去:“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学生该去看您的。” 周先生摆摆手:“你是举人老爷了,该我去看你。” 大虎把他扶进堂屋,按在椅子上坐下。 周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大虎,你知道吗,我教了一辈子书,教出过童生,教出过秀才,就是没教出过举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头一个。” 大虎眼眶红了:“先生,是您教得好。” 周先生摇摇头:“是你自己用功。”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字都写不利索。可你踏实,别人念一遍你念三遍,别人写十遍你写二十遍。” 他拍拍大虎的手:“这份韧劲,比什么天分都强。”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大虎愣了:“先生,这是?” 周先生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银子,你进京赶考用得上。” 大虎赶紧推辞:“先生,这我不能要。您教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报答您呢。” 周先生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考上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大虎捧着那个布包,手都在抖。 纪黎宴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 周先生走了以后,大虎把那包银子打开,数了数。 二十两。 对周先生来说,这恐怕是他一年的积蓄。 大虎看着那些银子,眼眶红了又红。 “爹,这银子我不能要。我得还给先生。” 纪黎宴摇摇头:“你不能还。” 大虎愣了:“为啥?”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还了,先生心里反倒不踏实。这是他的心意,你收着,他高兴。”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大虎,你记住,将来你有出息了,别忘了周先生。逢年过节去看看他,给他带点东西。比还银子强。”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点点头。 “爹,我记住了。” 进京赶考的日子定了,来年开春。 这几个月,大虎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念书,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二牛从府城回来,看见大虎那副样子,忍不住说: “哥,你悠着点。别书没考上,人先垮了。” 大虎头也不抬:“你别管我。” 二牛摇摇头,出去跟三羊嘀咕:“大哥这回是真拼了。” 三羊点点头:“那是,举人考进士,可不比考秀才。” 四妹在旁边听着,突然说:“大哥肯定能考上。” 二牛看着她:“你咋知道?” 四妹眨眨眼睛:“我就是知道。” 二牛笑了:“行,借你吉言。” 腊月里,阿小和虎子来了。 两个人骑着马,后头跟着一队护卫,浩浩荡荡进了村。 四妹第一个跑出去,扑进阿小怀里。 “阿小哥哥!” 阿小抱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虎子站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四妹,你就不想我?” 四妹松开阿小,又扑进他怀里:“虎子哥哥!” 虎子这才笑了。 一家人进了院子,陈桂香赶紧去做饭。 阿小看着桌上的菜,眼睛亮亮的:“大娘,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陈桂香笑着给他夹菜:“好吃就多吃点。” 虎子一边吃一边问:“大虎哥,你进京赶考,准备得咋样了?” 大虎说:“还行,就是心里没底。” 虎子说:“有啥没底的,你学问好,肯定能考上。” 阿小在旁边点头:“对,肯定能。” 四妹在旁边插嘴:“我也觉得大哥能考上。” 大虎看着他们,心里暖得不行。 吃完饭,阿小把纪黎宴拉到一边。 “叔,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 阿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叔,我想把林大山的坟迁到京城去。” 纪黎宴愣住了。 阿小抬起头:“他养了我八年,临死还惦记着我。” “我想把他葬在京城边上,以后每年清明,都能去看看他。” 纪黎宴沉默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应该的。” 阿小眼眶更红了:“叔,你同意了?” 纪黎宴看着他:“我同意有什么用?得问你父皇。” 阿小摇摇头:“父皇那边我去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去吧,把你爹迁过去,让他也享享福。” 阿小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阿小和虎子去了林大山的坟前。 两个人站在那块青石墓碑前,看了很久。 阿小跪下,磕了三个头。 虎子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小站起来,看着那块碑,轻声说:“爹,我要把你接到京城去了。以后你想我了,就能看见我。” 虎子站在旁边,没说话。 阿小看着他,笑了:“走吧,回去跟父皇说。” 两个孩子下了山,回到纪家。 阿小把这事跟纪黎宴说了,纪黎宴点点头。 “行,你回去跟你父皇说,他要是同意了,我帮你张罗。” 阿小点点头:“叔,那就麻烦你了。” 纪黎宴摆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应该的。” 阿小和虎子在纪家住了几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四妹又哭了。 阿小抱着她,拍拍她的背:“别哭,等大虎哥进京赶考,你也跟着来。到时候咱们又能见了。” 四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阿小点点头:“真的。” 四妹这才笑了。 阿小和虎子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大虎天天念书,念得昏天黑地。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府城开了三家分号。 三羊跟着他跑生意,成了府城有名的年轻掌柜。 四妹跟着二牛三羊跑了几趟府城,眼界开阔了不少。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二牛突然说: “爹,我想在府城买宅子。” 纪黎宴筷子顿了顿,看着他:“买宅子干啥?” 二牛说:“生意越做越大,老住客栈不是事儿。买个小院,往后去府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纪黎宴想了想,问:“钱够吗?” 二牛点点头:“够。这两年攒了不少。” 纪黎宴没说话,看向三羊。 三羊说:“爹,我也觉得该买。府城的生意,以后只会越来越大。有个自己的地方,方便。” 纪黎宴点点头:“那行,你们看着办。” 陈桂香在旁边问:“他爹,咱要不要也去看看?” 纪黎宴摇摇头:“看什么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都笑了。 过了几天,二牛和三羊去了府城。 半个月后,他们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宅子买好了,两进的小院,在府城东边,离闹市不远。 二牛把房契递给纪黎宴:“爹,你看看。”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三羊在旁边说:“爹,我们还收拾出了几间屋子。以后您和娘去府城,也有地方住。” 陈桂香眼眶红了红:“好,好。” 四妹在旁边问:“二哥,我的屋子呢?” 二牛笑了:“有,专门给你留了一间。”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 大虎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二牛,三羊,你们行啊。” 二牛挠挠头:“哥,等你进京赶考,我们也送你。” 大虎摇摇头:“送什么送,你们忙你们的。” 三羊说:“那不行,你是我哥,我们得送。” 大虎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来年开春,大虎要进京赶考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起来了。 陈桂香给他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装上衣裳干粮,又塞了几十两银子。 “路上小心,别跟人起冲突,好好考试,考不上也没事,咱家不缺你吃穿。” 大虎乖巧地点头。 二牛和三羊也准备了东西,一人一个包袱,说是给大虎路上用的。 四妹拉着大虎的手,眼泪汪汪的:“大哥,你早点回来。” 大虎摸摸她:“好,考完了就回来。” 纪黎宴站在旁边,没说话。 大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爹。” 纪黎宴看着他:“嗯?” 大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路上小心。”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爹,我要是没考上......” 纪黎宴打断他:“别想那么多。好好考,别紧张。” 大虎点点头,转身要走。 纪黎宴突然开口:“大虎。” 大虎回过头。 纪黎宴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小时候,爹给你记的账。” 大虎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账本。 第191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7 三月初七,大虎多食窝头一个,计铜板一文。 三月初六,二牛打碎海碗一只,计铜板五文。 三月初五,三羊扯破衣袖一件,计铜板八文。 三月初四,四妹央求买糖,未允,省铜板三文。 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大虎看着那些字,眼眶红了。 纪黎宴说:“这些账,爹记了十几年。以前是想让你们长大了还,后来是想留着当个念想。” 他看着大虎,认真地说:“现在给你,是让你记住,你是从哪儿来的。” 大虎捧着那个账本,手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他爹,眼泪掉下来。 “爹,我记住了。”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去吧。” 大虎转身,背着包袱走了。 走出老远,他又回过头。 看着站在院门口的纪黎宴,看着陈桂香,看着二牛三羊四妹。 他挥挥手。 然后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大虎走后,家里冷清了不少。 二牛和三羊还是天天往府城跑,生意越做越大。 四妹跟着他们跑了几趟,也学会了看货谈价,嘴皮子越来越溜。 这天傍晚,二牛从府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咋了?” 二牛坐下,闷闷地说:“娘,我碰见个事。”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 二牛说:“府城有个大布商,姓马,想把咱们挤走。” 纪黎宴眉头一挑:“怎么挤?” 二牛说:“他降价,比咱们便宜两成。还放出话去,说谁跟咱们进货,就是跟他作对。” 三羊在旁边说:“爹,那个马家在府城根深蒂固,咱们斗不过他。”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二牛说:“我想了一路,要么降价硬扛,要么换个路子。” 纪黎宴问:“换个什么路子?” 二牛说:“咱们不跟他拼布匹,改卖别的。山货、药材、土产,这些东西他马家没有。” 纪黎宴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三羊在旁边说:“可山货药材利润薄,比不上布匹。” 二牛说:“薄就薄,慢慢来。总比被人挤走强。” 纪黎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二牛,你长大了。” 二牛愣了愣,挠挠头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二牛和三羊开始四处收山货药材。 他们跑遍了周边的村子,跟农户直接收货,省去了中间环节。 价钱比市面上便宜,质量还好。 慢慢地,生意又做起来了。 那个马家见他们转行了,也不再针对他们。 这天傍晚,二牛从府城回来,脸上带着笑。 “爹,今儿接了个大单。”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大单?” 二牛说:“府城最大的酒楼,要跟咱们长期订货。蘑菇木耳山野菜,每月固定送。” 纪黎宴点点头:“不错。” 二牛坐下,喝了口水,突然说:“爹,我想把铺子开回镇上。” 纪黎宴愣了:“开回镇上?府城的生意不做了?” 二牛摇摇头:“不是不做,是想两头跑。镇上毕竟是咱老家,乡亲们照顾了咱这么多年,咱也得照顾照顾他们。”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二牛继续说:“我想在镇上开个铺子,专门收乡亲们的山货。价钱比外面高一点,让他们多挣几个。” 三羊在旁边点头:“爹,我也觉得这主意好。” 纪黎宴沉默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行,你们看着办。”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都笑了。 半个月后,镇上的铺子开张了。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头写着三个大字:纪家山货。 开张那天,好多乡亲都来了。 刘老七挑着两筐山货,笑得见牙不见眼:“二牛,我这货你可得给个好价钱。” 二牛笑着说:“七叔放心,肯定比外面高。” 张寡妇也来了,挎着一篮子干蘑菇。 二牛看了看,点点头:“张婶,这蘑菇好,给您四文一斤。” 张寡妇愣了:“四文?干货铺才给两文。” 二牛说:“那是干货铺,这是咱自家的铺子。乡亲们的货,咱不能亏待。” 张寡妇眼眶红了红,连连道谢。 铺子开张一个月,生意出奇的好。 乡亲们把山货送到纪家山货,价钱公道,从不压价。 二牛把这些货收上来,分门别类,好的送到府城酒楼,一般的卖给镇上人家。 一来二去,口碑就做起来了。 这天傍晚,二牛从铺子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陈桂香问:“又咋了?” 二牛坐下,闷闷地说:“娘,马家又来找麻烦了。” 纪黎宴眉头一挑:“这回是什么事?” 二牛说:“他们派人在镇上开了个干货铺,专门收山货,价钱比咱们高一成。” 三羊在旁边说:“爹,好多乡亲被他们拉走了。”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二牛说:“我想了一路,要么也跟着涨价,要么想别的法子。” 纪黎宴问:“想什么法子?” 二牛说:“我想跟乡亲们签长约。保证常年收他们的货,价钱比市价高半成。他们卖给我,就不能卖给别人。” 纪黎宴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三羊在旁边说:“可签长约得有钱。万一签了约,他们货送来了,咱们没钱收,就麻烦了。” 二牛说:“钱的事我想过了。府城那几家酒楼,可以预支一部分货款。加上咱们自己的积蓄,应该够。” 纪黎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赞赏。 “二牛,你想得周全。” 二牛挠挠头,笑了。 第二天,二牛和三羊开始挨家挨户跑。 他们跟乡亲们签长约,保证常年收他们的山货,价钱比市价高半成。 乡亲们一开始不太信,觉得天上不会掉馅饼。 二牛也不急,一家一家解释,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最后,有几十户签了约。 那个马家开的干货铺,没了货源,撑了三个月,关门大吉。 这天傍晚,二牛从镇上回来,脸上带着笑。 “爹,马家铺子关了。” 纪黎宴点点头:“不错。” 二牛坐下,突然问:“爹,你说我是不是太狠了?” 纪黎宴看着他:“怎么狠?” 二牛说:“马家虽然想挤走我,可人家也是做生意。我这一弄,他们亏了不少钱。”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二牛,做生意不是你死我活,但也得分个是非。” 他看着二牛,认真地说:“马家先动的手,你是还手。这不叫狠,叫正当防卫。” 二牛听着,若有所思。 纪黎宴继续说:“再说了,你签长约,乡亲们得了实惠。这是好事,不是坏事。” 二牛点点头,笑了。 “爹,我明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夏天。 大虎的信来了。 信是托人带回来的,厚厚的几页纸。 陈桂香拿着信,手都在抖。 “他爹,快念念,大虎考上没?” 纪黎宴接过信,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考上了。二甲进士。” 陈桂香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哭出声来。 二牛和三羊从外面跑进来,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二牛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三羊:“咱哥考上了!进士!咱哥是进士了!” 三羊被他摇来晃去,也跟着笑起来。 四妹跑过来,拉着纪黎宴的手:“爹,大哥是进士了?” 纪黎宴点点头:“是。” 四妹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纪家村又热闹了一回。 王里正带着乡亲们上门道贺,刘老七挑着两筐鸡蛋,张寡妇端着一篮子红枣,挤满了院子。 周先生也来了,这回他没哭,只是拉着纪黎宴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伯爷,我教的学生,考上了进士!我这辈子,值了!” 纪黎宴点点头:“先生,您是大虎的恩人。” 周先生摆摆手:“是他自己争气。” 热闹了三天,人才渐渐散了。 大虎的信里说,他考中了二甲进士,被派到翰林院当庶吉士。 还说,等安顿下来,就接爹娘进京看看。 陈桂香听了,又哭了。 “这孩子,自己有出息了,还惦记着咱们。” 纪黎宴拍拍她的手:“哭什么,这是好事。” 秋天的时候,大虎派了人来接。 来人是个小厮,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客气得很。 “老太爷,小的奉我家老爷之命,来接您和老夫人进京。” 纪黎宴诧异:“你家老爷?” 小厮笑着说:“就是大虎老爷。他现在是翰林院的庶吉士。”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激动坏了。 二牛和三羊从府城赶回来,帮着收拾东西。 四妹最兴奋,拉着陈桂香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娘,咱们这次是不是能见到阿小哥哥和虎子哥哥?” 陈桂香被她问得头疼,只能点头。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起来了。 二牛套好了马车,三羊往车上搬行李,四妹蹦蹦跳跳地往车上爬。 陈桂香站在院子里,看了又看,最后把门锁上。 纪黎宴扶着人上了车,自己也跳上车辕。 “走吧。” 马车动起来,慢慢驶出村子。 村口站着一群人,王里正带着乡亲们来送。 刘老七挥着手:“伯爷,一路走好!” 纪黎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但还是点点头。 马车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走了十天,终于到了京城。 城门口早有人在等着,是阿小派来的人。 那人穿着青衣小帽,看见马车就迎上来。 “可是纪伯爷?小的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纪黎宴点点头:“劳烦带路。” 马车穿过城门,进了京城。 拐了几道弯,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 门匾上写着两个大字:纪府。 二牛跳下车,看着那块匾,愣住了。 “爹,这是咱家?” 纪黎宴点点头:“嗯,圣上赐的。” 一家人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宅子。 宅子不小,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还站着两个门房,看见他们,赶紧迎上来。 “老太爷,老夫人,快请进。” 陈桂香被这声“老夫人”叫得浑身不自在,小声跟纪黎宴嘀咕: “他爹,我咋就成了老夫人了?” 纪黎宴看她一眼:“到了京城,就得按京城的规矩来。” 一家人进了宅子,四处看了看。 院子比想象中大,前院有花有树,中院有堂屋有厢房,后院还有个小花园。 二牛看得眼睛发亮:“爹,这宅子真好!” 三羊在旁边点头:“比府城的宅子大多了。” 四妹拉着陈桂香的手:“娘,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陈桂香点点头:“嗯,就住这儿。”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叔!大娘!” 阿小跑进来,后头跟着虎子。 两个孩子都长大了,阿小高了半个头,虎子也壮实了不少。 四妹看见他们,撒腿就跑过去。 “阿小哥哥!虎子哥哥!” 阿小询问道:“四妹,想我没?” 四妹点点头:“想了!” 虎子站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光想他,不想我?” 四妹又哄他:“也想!” 虎子这才笑了。 阿小走到纪黎宴面前,认认真真行了个礼。 “叔,一路辛苦了。” 纪黎宴看着他,点点头:“不辛苦。你长高了。” 阿小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虎子也过来行礼:“叔,我也长高了。” 纪黎宴看看他,点点头:“嗯,壮实了。” 一家人进了堂屋,坐下说话。 四妹问:“我哥呢?他怎么没来?” 阿小说:“大虎哥在翰林院当值,走不开。” 四妹噘起嘴:“他那么忙啊?” 阿小笑了:“可不是嘛,翰林院的庶吉士,天天跟书打交道。”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心疼得不行:“这孩子,也不知道瘦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 虎子凑过来:“大娘您放心,大虎哥在京城吃得可好了。翰林院的伙食,比我们家都好。” 陈桂香愣了:“你们家?你们家不是皇宫吗?” 虎子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开玩笑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大虎大步流星走进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一进门,就跪下了。 “爹,娘,儿子不孝,没能去城门口接你们。” 陈桂香赶紧把他扶起来:“起来起来,跪什么跪?让娘看看。” 她拉着大虎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泪又下来了。 “瘦了,瘦了,肯定是没好好吃饭。” 大虎哭笑不得:“娘,我没瘦,是您太久没见我了。” 二牛在旁边插嘴:“哥,你这官服挺气派啊,得多少钱?” 大虎瞪他一眼:“什么多少钱?这是朝廷发的。” 三羊凑过来摸摸料子:“这布料不错,比咱们铺子里的都好。” 四妹挤到跟前:“大哥,你当官了,以后是不是能管人?” 大虎笑了:“管什么人?我就是个编书的,天天跟古籍打交道。” 纪黎宴坐在主位上,看着这几个孩子闹腾,嘴角微微翘起来。 阿小和虎子待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临走前,阿小拉着纪黎宴的手:“叔,你们好好住着,缺什么就跟我说。” 纪黎宴点点头:“行,你们也忙,别老惦记着。” 送走阿小和虎子,一家人这才安顿下来。 大虎陪着说了会儿话,也回翰林院了。 晚上,陈桂香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二牛吃得满嘴流油:“还是娘做的饭好吃。京城那些馆子,看着好看,吃着没味儿。” 三羊点头:“对,没娘做得好吃。” 四妹在旁边问:“娘,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陈桂香看看纪黎宴,纪黎宴点点头。 “嗯,就住这儿了。” 四妹高兴得拍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家人慢慢适应了京城的生活。 大虎天天去翰林院,早出晚归。 二牛和三羊闲不住,开始在京城四处转悠,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四妹跟着陈桂香在家,学做饭,学女红,也念书。 这天傍晚,二牛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咋了?” 二牛坐下,闷闷地说:“娘,我今天去城西转了转,那边的铺子真多,人也多。可我没找到门路。”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门路?” 二牛说:“我想在京城也开个铺子,可这儿人生地不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三羊在旁边说:“爹,我们打听过了,京城做生意规矩多,不是有银子就行的。” 纪黎宴点点头,没说话。 大虎从翰林院回来,听见这话,想了想。 “二牛,你如果想在京城做生意,得先找个本地人合伙。” 二牛愣了:“合伙?” 大虎说:“对,找个有门路的本地人,你出钱,他出人脉。等站稳脚跟了,再自己干。” 二牛听着,若有所思。 三羊问:“大哥,那咱们上哪儿找这样的人?” 大虎笑了:“这事儿急不得,慢慢来。京城这么大,总有愿意合作的人。”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门房领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长衫,像个读书人。 他一进门,就冲纪黎宴行礼:“敢问可是纪伯爷府上?” 纪黎宴站起来:“我就是。阁下是?” 那人笑着说:“在下姓孙,是太子殿下派来的。” 纪黎宴心里一动:“太子殿下?” 孙先生点点头:“殿下说,纪家二公子想在京城做生意,让在下来帮帮忙。” 二牛愣住了。 三羊也愣住了。 孙先生看着二牛,笑着说: “二公子,在下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生意,各路人马都熟。您有什么想做的,尽管说。” 二牛回过神来,赶紧行礼:“孙先生,您太客气了。” 孙先生摆摆手:“不是客气,是殿下的吩咐。殿下说了,纪家的事,就是他的事。”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陈桂香在旁边小声说:“他爹,阿小这孩子......” 纪黎宴点点头,看着孙先生:“孙先生,那就麻烦您了。” 孙先生笑着说:“不麻烦不麻烦。” “二公子,明儿咱们去城东转转,那边有几家铺子要出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二牛连连点头:“好,好。” 孙先生走了以后,二牛还愣在那儿。 三羊推他一把:“哥,你傻了?” 二牛回过神来,脸瞬间红了。 第二天,二牛和三羊跟着孙先生去了城东。 看了几家铺子,最后相中了一间,位置好,价钱也合适。 孙先生帮着谈价,最后以不错的价格拿下来。 接下来几个月,二牛和三羊忙得脚不沾地。 装修铺子,进货,招伙计,样样都得操心。 孙先生帮了大忙,从跑腿到谈价,从找货源到招人,事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天,铺子终于开张了。 门口挂着匾,上头写着四个大字:纪家商行。 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孙先生的朋友,有附近的商户,还有不少看热闹的。 二牛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三羊在里头忙着算账,额头上都是汗。 四妹也跟着来了,帮着端茶倒水。 忙了一天,晚上算账的时候,二牛手都在抖。 三羊问:“哥,挣了多少?” 二牛看着账本,好半天才说:“除去本钱,净赚三十两。” 三羊愣了:“一天?” 二牛点点头:“一天。”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上回到家,二牛把账本递给纪黎宴。 “爹,您看看。” 纪黎宴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 “不错。” 二牛挠挠头:“爹,您不夸我两句?”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夸你什么?” “这生意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孙先生帮了忙,阿小也惦记着,还有你哥帮你们牵线。你记着就行。” 二牛认真地点点头,一点不含糊:“爹,我记住了。” 陈桂香在旁边笑着说:“行了行了,知道你们能干了。吃饭吃饭,今儿做了红烧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四妹突然问:“爹,我呢?我什么时候能做生意?我也想做生意。” 纪黎宴看向她:“你想做什么生意?” 第192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8 “我想开个铺子,卖女儿家的东西。” 四妹想了想又道:“胭脂水粉,珠花首饰,还有好看的布料。” 这话把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二牛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你才多大?就想开铺子?” 四妹不服气地瞪他一眼:“我都十四了!二哥你十四的时候不也在镇上摆摊卖蘑菇吗?” 二牛被噎住了,挠挠头说不出话来。 三羊在旁边帮腔:“四妹说得对,二哥十四的时候确实在摆摊,还被刀疤脸欺负过。” 二牛一巴掌拍在三羊后脑勺上:“就你话多!” 陈桂香笑着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四妹想学就学,娘支持你。” 四妹高兴得眼睛亮起来,拉着陈桂香的胳膊撒娇:“还是娘最好!”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着四妹:“你真想好了?” 四妹认真地点点头:“想好了。爹,我不像大哥能念书考功名,也不像二哥三哥会做生意跑买卖,可我也有自己想干的事。”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从哪儿学起?” 四妹眨眨眼睛:“我想先跟着孙先生学。他什么都知道,肯定也懂胭脂水粉。” 二牛在旁边插嘴:“孙先生是做粮食布匹生意的,哪懂什么胭脂水粉?” 四妹不服气:“不懂可以学嘛。再说了,京城肯定有专门做这个的商人,让孙先生帮忙引荐引荐。” 纪黎宴看着四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丫头,长大了。 “行,”他点点头,“明儿我跟孙先生说一声,让他帮你留意留意。”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跑到纪黎宴身边,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爹最好了!” 纪黎宴被她亲得一愣,陈桂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大虎看着这一幕,嘴角也翘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妹真的跟着孙先生学起了生意经。 孙先生给她引荐了几个做脂粉生意的商人。 四妹天天往人家铺子里跑,看人家怎么进货,怎么定价,怎么招呼客人。 回来以后,她就拿个小本本记下来,记了厚厚一本。 这天傍晚,四妹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笑。 陈桂香问:“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四妹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打开来,是一盒子胭脂。 “娘,你看,这是我今儿在城东铺子里买的,比咱们在府城见的那些都好。” 陈桂香接过来看了看,确实不错,颜色正,香味也淡雅。 “多少钱?” 四妹眨眨眼睛:“二两银子。” 陈桂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一小盒就要二两?” 四妹点点头:“这还是普通的,好的要五两十两呢。” 陈桂香心疼得直咧嘴:“这也太贵了,谁买得起?” 四妹笑了:“娘,您不懂。京城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买个胭脂水粉花个十两八两,就跟咱买棵葱似的。” 陈桂香不可置信地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点点头:“四妹说得对,京城有钱人多,这东西确实好卖。” 四妹得到支持,更来劲了。 “爹,我想好了,我的铺子不卖便宜货,专卖好的。价钱贵点没关系,只要东西好,肯定有人买。” 纪黎宴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赞赏。 “行,你先学着,等学明白了,爹给你本钱。” 四妹高兴得直点头。 二牛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四妹,你这生意还没开始做呢,就想着赚大钱了?” 四妹冲他做个鬼脸:“二哥你嫉妒我?” 二牛被噎住了,三羊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这天晚上,门房领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官服,白白净净的。 他一进门,就冲纪黎宴行礼:“纪伯爷,下官是礼部的,姓周,特来拜访。” 纪黎宴把人让进屋,陈桂香端上茶来。 周大人喝了口茶,看看四周,笑着说:“伯爷这宅子,清静得很。” 纪黎宴点点头:“庄稼人,住不惯太热闹的地方。” 周大人放下茶杯,正色道:“伯爷,下官今日前来,是想跟您商量件事。” 纪黎宴看着他:“周大人请说。” 周大人说:“您家大公子在翰林院当差,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下官有个女儿,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想与府上结个亲。”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周大人,这事大虎知道吗?” 周大人摇摇头:“还不知道。下官先来问问您的意思。” 纪黎宴看向大虎。 大虎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冲周大人行礼。 “周大人抬爱,下官才疏学浅,配不上令嫒。” 周大人摆摆手:“纪公子过谦了。你是二甲进士,翰林庶吉士,前途无量。我女儿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大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看着他,又看看周大人,慢慢说: “周大人,这事我们得商量商量。您先回去,过几天给您答复。” 周大人站起来,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那下官静候佳音。” 送走周大人,屋里气氛有些微妙。 陈桂香最先开口:“大虎,你咋想的?” 大虎低着头,不说话。 二牛在旁边起哄:“哥,你要娶媳妇了!” 大虎瞪他一眼:“别瞎说。” 三羊也跟着起哄:“哥,周大人家的小姐,肯定长得好看。” 大虎脸更红了。 纪黎宴看着大虎,问:“你自己咋想的?”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爹,我不想这么早成亲。” 陈桂香急了:“你都二十了,还不早?” 大虎低下头:“我还在翰林院当差,没做出什么成绩,不想考虑这些。”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那就先不考虑。” 陈桂香愣了:“他爹,你真就这么答应了?” 纪黎宴看着她:“不答应还能怎么办?逼着他娶?” 陈桂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虎眼眶红了红,看着他爹。 “爹,谢谢你。” 纪黎宴摆摆手:“别谢我。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第二天,纪黎宴让二牛去礼部给周大人回了话,说大虎年纪还小,想再等两年。 周大人听了,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说:“纪公子有志气,是好事。那就再等两年。”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四妹知道后,拉着大虎的手,认真地说: “大哥,你别着急,以后肯定能娶个好媳妇。” 大虎揉揉她的脑袋,笑了。 “借你吉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一年。 大虎在翰林院干得不错,升了从六品。 二牛的商行生意越来越好,在城东又开了家分号。 三羊跟着二牛跑生意,成了京城小有名气的年轻掌柜。 四妹的胭脂铺子也开张了,取名“四芳斋”,专卖高档脂粉。 开张那天,阿小和虎子都来了,还带了几个宫里的贵人来捧场。 四妹站在柜台后头,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回家算账,净赚了五十两。 四妹捧着账本,手都在抖。 “爹,我挣了五十两!”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 四妹扑进他怀里:“爹,我厉害不?” 纪黎宴拍拍她的背:“厉害。”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红。 “这孩子,真长大了。”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二牛突然说:“爹,我想成亲了。” 纪黎宴筷子顿了顿,看着他。 陈桂香愣了:“二牛,你说啥?” 二牛挠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看上了一个姑娘。” 三羊在旁边起哄:“哥,谁啊?” 二牛瞪他一眼,低下头,闷闷地说: “是城东开布铺的孙掌柜家的闺女,叫孙玉娘。我去进货的时候认识的。” 纪黎宴看着他:“见过几回?” 二牛说:“十来回吧。” 陈桂香问:“人家姑娘什么意思?” 二牛脸红了红:“她说...她说等我上门提亲。”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三羊先笑了:“哥,你可以啊!” 四妹也跟着起哄:“二哥要娶媳妇了!” 二牛被他们闹得脸红脖子粗,低着头不敢看人。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着他。 “二牛,你想好了?” 二牛抬起头,认真地点点头。 “想好了。爹,玉娘那姑娘,勤快,能干,不嫌咱是乡下人。我想娶她。”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爹娘知道吗?” 二牛点点头:“知道。孙掌柜说,只要我真心待他闺女,他就同意。” 纪黎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行,那就去提亲。” 二牛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爹,你同意了?” 纪黎宴点点头:“同意了。” 二牛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三羊转了好几圈。 陈桂香在旁边抹眼泪:“这孩子,都要娶媳妇了......” 半个月后,二牛带着聘礼去了孙家。 孙掌柜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来,笑得合不拢嘴。 “二牛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二牛把聘礼抬进去,在堂屋里坐下。 孙玉娘从后头出来,给二牛倒了茶,红着脸又躲进去了。 二牛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 婚事定在来年开春。 那几个月,二牛忙得脚不沾地。 又要顾生意,又要准备婚事,还要抽空去孙家献殷勤。 三羊笑话他:“哥,你这回可真是两头跑。” 二牛瞪他一眼:“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看我怎么笑你。” 三羊嘿嘿一笑:“我不急,再等两年。” 四妹在旁边问:“三哥,你是不是也看上谁了?” 三羊脸一红,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别瞎说。” 四妹眨眨眼睛,一脸不信。 开春的时候,二牛成亲了。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孙家来了不少人,纪家这边也请了周先生、王里正,还有几个相熟的乡亲。 阿小和虎子也来了,两个人都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喝喜酒。 二牛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孙玉娘的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陈桂香坐在上头,眼泪一直没断过。 纪黎宴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眼眶也有些红。 晚上,宾客散了,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话。 二牛带着新媳妇过来敬茶。 孙玉娘给纪黎宴和陈桂香磕了头,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爹”“娘”。 陈桂香拉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好孩子,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孙玉娘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四妹凑过来,拉着孙玉娘的手,笑嘻嘻地说: “二嫂,以后咱俩一起做生意。” 孙玉娘看向二牛。 二牛笑着说:“我妹妹,开胭脂铺子的,叫四芳斋。以后你们多亲近。” 孙玉娘点点头,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多了个人,热闹了不少。 孙玉娘勤快,能干,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陈桂香逢人就夸:“我这个儿媳妇,娶着了。” 二牛成亲后,三羊也动了心思。 这天晚上,他磨磨蹭蹭地找到纪黎宴。 “爹,我...我也有个事想跟你说。”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 三羊低下头,脸有些红:“我...我看上了一个姑娘。” 纪黎宴眉头一挑:“谁?” 三羊说:“是城南开粮铺的刘掌柜家的闺女,叫刘巧儿。我去进货的时候认识的。” 纪黎宴点点头:“见过几回?” 三羊说:“七八回吧。” 纪黎宴又问:“人家姑娘什么意思?” 三羊脸更红了:“她说...她说等我。”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想好了?” 三羊认真地点点头: “想好了。爹,巧儿那姑娘,温柔,贤惠,我想娶她。” 纪黎宴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行,那就去提亲。” 三羊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爹,你同意了?” 纪黎宴点点头:“同意了。” 三羊高兴得跳起来,跑出去找二牛报喜。 陈桂香在旁边笑着摇头:“这孩子,跟他二哥一个样。” 半个月后,三羊带着聘礼去了刘家。 刘掌柜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来,笑得合不拢嘴。 婚事定在年底。 那几个月,三羊也忙得脚不沾地。 二牛笑话他:“三羊,你这回知道我当时多忙了吧?” 三羊瞪他一眼:“哥,你别得意,等四妹嫁人的时候,看你怎么忙。” 二牛看向四妹,一时哑口无言。 四妹正在旁边算账,听见这话,抬起头。 “我才不嫁人呢。我要守着我的铺子,挣大钱。” 二牛笑了:“行行行,你挣大钱,以后养着咱们。” 四妹得意地点点头:“那当然。” 年底的时候,三羊成亲了。 婚礼办得同样热闹,刘家来了不少人,纪家这边也请了周先生、王里正,还有几个相熟的乡亲。 阿小和虎子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个新朋友。 那人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便服,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阿小介绍说:“叔,这是我朋友,姓赵,在户部当差。” 纪黎宴点点头,招呼他坐下喝喜酒。 三羊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刘巧儿的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陈桂香坐在上头,这回没哭,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宴坐在她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晚上,宾客散了,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说话。 三羊带着新媳妇过来敬茶。 刘巧儿给纪黎宴和陈桂香磕了头,恭恭敬敬地叫了声“爹”“娘”。 陈桂香拉着她的手:“好孩子,以后就是咱家的人了。” 刘巧儿乖巧点头。 四妹凑过来,拉着刘巧儿的手,笑嘻嘻地说: “三嫂,以后咱仨一起做生意。我,二嫂,还有你。” 刘巧儿下意识看向三羊。 三羊笑着说:“我妹妹的胭脂铺子叫四芳斋。以后你们一起玩。” 刘巧儿点点头,笑了。 二牛和孙玉娘站在旁边,也跟着笑。 一家人热热闹闹的,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第二天一早,四妹就跑来找纪黎宴。 “爹,我有事跟你说。” 纪黎宴看着她:“什么事?” 四妹眨眨眼睛,神秘兮兮地说: “爹,我想把我的铺子开大点。” 纪黎宴眉头一挑:“开大点?怎么开?” 四妹说:“我算过了,城东那块地方,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多,可没有一家像样的脂粉铺子。” “我想在那边再开一家分号。” 纪黎宴点点头:“钱够吗?” 四妹说:“够。这两年攒了不少,加上二哥三哥借我点,应该够了。” 纪黎宴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欣慰。 “行,那你就开。”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爹最好了!” 陈桂香在旁边笑着摇头:“这丫头,越来越像她二哥了。” 二牛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娘,您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桂香瞪他一眼:“你说呢?” 二牛嘿嘿一笑,凑过来问:“四妹,你真要开分号?” 四妹点点头:“对,在城东。” 二牛想了想:“那地方确实不错。不过你得想好了,那边租金贵,人工也贵,挣不挣得回来可不一定。” 四妹认真地说:“我想过了。城东那边有钱人多,东西可以卖贵点。只要东西好,不愁没人买。” 三羊也凑过来:“四妹,需要帮忙就说。” 四妹点点头:“好,到时候肯定找你们。” 接下来的日子,四妹更忙了。 天天往外跑,看铺子,谈租金,招伙计,样样都得操心。 孙玉娘和刘巧儿也跟着帮忙,三个女人凑一块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二牛和三羊看着,忍不住感慨。 二牛说:“三羊,咱这妹妹,比咱俩还能折腾。” 三羊点点头:“可不是嘛,说不定以后咱都得靠她养着。” 四妹听见了,回过头冲他们做个鬼脸。 “知道就好!” 一个月后,四芳斋分号开张了。 铺子比老店大一倍,装修得精致典雅,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胭脂水粉。 开张那天,四妹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晚上回家算账,净赚了一百两。 四妹捧着账本,手都在抖。 “爹,我挣了一百两!”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不错。” 四妹撒娇道:“爹,我厉害不?” 纪黎宴拍拍她的肩膀:“厉害。”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也鼓励道:“我家四妹真能干。”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大虎难得早回来,跟二牛三羊说话。 二牛问:“哥,你在翰林院怎么样?” 大虎点点头:“还行,最近在编一本古籍,挺有意思的。” 三羊问:“哥,你什么时候娶媳妇?” 大虎脸一红,瞪他一眼:“别瞎说。” 四妹在旁边起哄:“大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大虎脸更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陈桂香眼睛一亮:“大虎,真有这事?” 大虎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点点头。 “有...有一个。”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二牛第一个问:“谁啊?做什么的?” 三羊跟着问:“长什么样?好看不?” 四妹最着急:“大哥你快说,急死我了!” 大虎被他们闹得没办法,只好老实交代。 “是...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闺女,姓林,叫林乐清。” 陈桂香愣了:“掌院学士?那是什么官?” 大虎说:“就是从二品,翰林院最大的官。”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牛咽了咽口水:“哥,你这是攀上高枝了?” 大虎瞪他一眼:“什么高枝不高枝的,我们是正经认识,正经相处。” 陈桂香拉着他的手,紧张得不行。 “大虎,人家姑娘什么意思?” 大虎低下头,脸又红了:“她说...她说等她爹同意。” 纪黎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她爹知道吗?” 大虎点点头:“知道。林大人说,只要我好好干,他就不反对。”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咋想的?” 大虎抬起头,认真地说:“爹,我真想娶她。” 纪黎宴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娶。” 大虎咽了咽口水:“爹,你同意了?” 纪黎宴失笑:“我大儿都开口了,我这个当爹的自然同意。” 第193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9 “爹,谢谢您。” 大虎高兴过头,“扑通”一声直接在纪黎宴面前给跪下了。 纪黎宴把他扶起来: “跪什么跪?起来说话。人家姑娘她爹不反对,但也没说同意,你得让人家看到你的诚心。” 大虎点点头:“我知道。林大人说了,让我好好当差,做出点成绩来。” 二牛在旁边插嘴:“哥,那你得加把劲啊。从二品大员的闺女,多少人盯着呢。” 三羊也点头:“对,哥,你得主动点。别光等着,该送礼送礼,该献殷勤献殷勤。” 大虎被两个弟弟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们懂什么?林大人是清官,不收礼。” 四妹在旁边笑了: “大哥,你这两个弟弟,一个开商行一个跑买卖,满脑子都是送礼那一套。你别听他们的。” 二牛不服气:“送礼怎么了?礼多人不怪嘛。” 纪黎宴看着几个孩子闹腾,嘴角微微翘起来:“行了,大虎的事他自己有分寸。你们别瞎操心。” 陈桂香拉着大虎的手,叮嘱道: “大虎,你跟人家姑娘相处,要懂得疼人。别光顾着念书,把人晾在一边。” 大虎点点头:“娘,我记住了。” 这事说完,一家人继续吃饭。 二牛一边扒饭一边说:“爹,咱家现在越来越热闹了。” 三羊跟着点头:“是啊爹,您跟娘也该享享福了。”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着几个孩子:“享什么福?你们过得好,就是爹最大的福气。” 陈桂香在旁边抹了抹眼角: “他爹,你这辈子不容易。从乡下到京城,从种地到当伯爷,孩子们一个个都有出息了。” 纪黎宴摇摇头:“什么出息不出息的,平平安安就好。” 四妹凑过来,靠着纪黎宴的肩膀:“爹,您放心,咱们都会好好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虎跟林乐清的事慢慢定了下来。 林大人虽然没明说同意,但也没拦着两个孩子来往。 大虎隔三岔五去林家送些东西。 有时候是几本新书,有时候是四妹做的脂粉,有时候是二牛从外地带回来的土产。 东西不贵,但心意到了。 这天傍晚,大虎从翰林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咋了?又挨训了?” 大虎摇摇头,坐下闷闷地说:“今天林大人找我谈话了。” 二牛从账本里抬起头:“说什么了?” 大虎低着头:“他说,有人也在提亲。对方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家世比我好,前程也比我好。”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桂香急了:“那怎么办?林大人怎么说?” 大虎抬起头:“林大人说,他不管别人家世如何,只看人品和前程。他说我踏实肯干,将来必有出息。” “但他也说了,乐清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纪黎宴看着他:“谁说了算?” 大虎说:“林夫人。林夫人是前首相的女儿,对门第很看重。” 二牛皱了皱眉:“前首相?” 三羊在旁边说:“哥,你别急。林大人不是向着你吗?只要林大人点头,林夫人那边慢慢来。” 大虎摇摇头:“没那么简单。林夫人今天派人传话,让我明天去府上一趟。” 四妹眨眨眼睛:“大哥,这是要考你?” 大虎苦笑了一下:“怕是鸿门宴。” 纪黎宴开口:“大虎,你怕了?”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不怕。我就是心里没底。” 说完又低下头。 纪黎宴继续说:“你也别怕。你是二甲进士,翰林庶吉士,凭本事考上来的。不偷不抢,不卑不亢,有什么好怕的?” 大虎抬起头,眼睛亮了亮:“爹,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大虎换上最好的衣裳,去了林家。 林家在城东,三进的大宅子,门口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 门房把他领进去,在花厅里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夫人才出来。 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首饰,一看就是官宦人家的太太。 她坐下,打量了大虎一眼,慢慢开口:“纪公子,久等了。” 大虎规规矩矩行礼:“晚辈不敢。” 林夫人点点头,让人上茶。 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问:“纪公子老家是哪里的?” 大虎说:“回夫人,晚辈是江城城外纪家村人。” 林夫人眉头微微一挑:“纪家村?那是什么地方?” 大虎说:“一个小村子,离江城四十里地。村里人大多种地为生。” 林夫人放下茶杯,又问:“令尊做什么的?” 大虎说:“家父种地的,也做过些小买卖。” 林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那令堂呢?” 大虎说:“家母操持家务,喂鸡种菜。” 林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纪公子倒是实诚。” 大虎认真地说:“晚辈不敢欺瞒夫人。家父常说,做人要诚实。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丢人。” 林夫人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令尊倒是教子有方。” 大虎说:“家父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教了晚辈很多做人的道理。” 林夫人又问:“那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家乐清吗?” 大虎抬起头,看着林夫人: “夫人,晚辈不敢说配不配得上。晚辈只知道,晚辈真心待乐清,愿意用一辈子对她好。” 林夫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说:“真心?这世上的真心,值几个钱?” 大虎不卑不亢:“夫人,值不值钱,不在嘴上,在行动上。” “晚辈现在官职低微,但晚辈肯努力。将来不敢说大富大贵,至少能让乐清过上好日子。” 林夫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听说你家里有个伯爷的封号?” 大虎点点头:“是。家父早年救过太子殿下,圣上赐了承恩伯的爵位。” 林夫人眉头一挑:“那令尊也算是有功之臣了。” 大虎说:“家父从不拿这个说事。他说那是运气好,碰上了。该种地还种地,该喂鸡还喂鸡。” 林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大虎:“纪公子,今天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容我再想想。” 大虎站起来行礼:“多谢夫人。晚辈告辞。” 出了林家的门,大虎长出一口气。 回到家,陈桂香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林夫人说什么了?” 大虎坐下,把经过说了一遍。 二牛听完,啧啧两声:“大哥,你可真行。人家问你爹干啥的,你直说种地的。你就不能说做生意的?” 大虎瞪他一眼:“我爹本来就是种地的,我说做生意的,那不是骗人吗?” 三羊在旁边点头:“哥说得对,骗人早晚露馅。” 四妹也帮腔:“就是,二哥你那套做生意的话术,在官太太面前不好使。”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大虎,点了点头。 过了三天,林家来人了。 来的是林家的管家,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说话客气得很。 “纪公子,夫人请您过府一叙。” 大虎心里一紧,换好衣裳跟着去了。 这回没让等,直接领进了正厅。 林大人也在,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林夫人。 大虎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下首。 林大人看着他,笑着开口:“纪贤侄,坐吧。” 大虎心里一松,谢过坐下。 林大人捋着胡子,慢慢地说: “贤侄,那天你走后,夫人跟我商量了许久。” 大虎听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大人看了林夫人一眼,林夫人点点头。 林大人转过头,看着大虎:“贤侄,我们同意这门亲事。” 大虎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林大人,您...您说什么?” 林大人笑了:“我说,同意你把乐清娶回家。” 大虎腾地站起来,冲林大人和林夫人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林大人!多谢夫人!” 林夫人摆摆手:“别急着谢。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大虎站好,认真听着。 林夫人看着他:“纪公子,我看中的,是你的为人。” 大虎点点头。 林夫人继续说: “但你也要知道,乐清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大虎认真地说:“夫人放心,晚辈绝不让乐清受半点委屈。” 林夫人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从林家出来,大虎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门就喊:“爹!娘!林大人同意了!” 陈桂香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他的手:“真的?” 大虎点点头:“真的。林大人说,让我挑个好日子去提亲。” 陈桂香也哭了,抱着大虎不撒手。 二牛从铺子里赶回来,一进门就喊:“哥!你行啊你!” 三羊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大哥,你可真给咱家长脸!” 大虎被两个弟弟闹得脸红,摆摆手:“别瞎说,人家不嫌弃我就好。” 四妹凑过来,拉着大虎的袖子:“大哥,林小姐长什么样?好看不?” 大虎脸更红了,低着头闷闷地说:“好看。” 二牛在旁边起哄:“怎么个好看法?比四妹还好看?” 大虎瞪他一眼: “你少拿四妹比。人家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温柔柔的。” 四妹噘起嘴:“大哥你这是嫌弃我咋的?我哪里不温柔了?” 三羊在旁边笑出声:“你?你比二哥还能折腾,还温柔?” 四妹追着三羊打,院子里闹成一团。 陈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喊了一嗓子: “都别闹了!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桂香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二牛一边扒饭一边说: “爹,大哥这婚事定了,咱是不是得准备聘礼了?” 纪黎宴点点头:“该准备就得准备,不能让人家挑理。” 三羊问:“爹,咱准备多少?林家是大户人家,少了怕不合适。” 纪黎宴看向大虎:“你打听过没有?京城这边结亲,一般多少聘礼?” 大虎挠挠头:“我问过同僚,说是有个百八十两银子就差不多了。但林家这样的门第,怕是要多些。” 二牛放下筷子,掰着指头算:“百八十两?那太寒碜了。我听说礼部尚书家娶儿媳妇,光聘礼就花了三千两。” 大虎脸色变了:“三千两?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银子去?” 纪黎宴开口:“银子的事你别操心。该多少是多少,咱量力而行。林家要是看重这个,那这亲事不结也罢。” 大虎愣住了:“爹......”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大虎,你记住,成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做买卖。” “咱家有多少本事就使多少本事,不攀附,不将就。” 大虎眼眶红了红:“爹,我明白了。” 二牛在旁边插嘴:“爹说得对。哥,你别愁银子的事,我跟三羊这些年攒了不少,先给你用。” 三羊点头:“对,哥,你别跟我们客气。” 四妹也举手:“大哥,我也有银子,你要用就拿去。” 大虎看着几个弟弟妹妹,眼眶更红了:“你们......” 纪黎宴摆摆手:“行了,都别说了。吃饭。” 过了几天,大虎去林家商量聘礼的事。 林大人听完他说的数目,捋着胡子笑了:“贤侄,你倒是实诚。” 大虎老老实实地说:“林大人,晚辈家里就这些家底。再多,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林大人点点头:“我就喜欢你这份实诚。聘礼的事,你看着办就行,不用跟别人比。” 林夫人在旁边开口:“纪公子,聘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以后对乐清好。” 大虎站起来,冲林大人和林夫人深深鞠了一躬:“二位放心,晚辈绝不让乐清受半点委屈。” 婚事定在来年春天。 那几个月,家里忙得脚不沾地。 二牛负责采买聘礼,三羊负责张罗酒席,四妹负责给新嫂子准备见面礼。 陈桂香天天在家缝被子,缝了一套又一套,说多备些总没错。 纪黎宴坐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天傍晚,大虎从翰林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陈桂香问:“咋了?” 大虎坐下,闷闷地说:“今天林大人找我谈话了。” 二牛从账本里抬起头:“又出什么事了?” 大虎说:“朝廷要派一批人去江南办差,翰林院有两个名额。林大人问我想不想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桂香急了:“去江南?去多久?” 大虎说:“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陈桂香脸色变了:“那你的婚事怎么办?都定了春天办,你这一去......”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开口:“你怎么想的?”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我想去。” 陈桂香急了:“大虎!你去了婚事怎么办?让人家姑娘等你一年?” 大虎说:“我问过乐清了。她说让我去,她等我。” 二牛在旁边说:“哥,这可是个好机会。去江南办差,回来肯定能升官。” 三羊也点头:“对,哥,你得抓住。” 陈桂香瞪了两个儿子一眼:“升官升官,就知道升官。你哥的婚事要紧还是升官要紧?” 二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纪黎宴看着大虎,认真地问:“你真想好了?” 大虎点点头:“想好了。” “爹,林大人说,这次办差回来,就能升正六品。我想趁年轻多干点事,不能光想着成家。”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去。” 陈桂香急了:“他爹!” 纪黎宴看着她:“孩子有出息,你该高兴。婚事可以等,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陈桂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泪掉下来了。 大虎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娘,您别哭。我就去半年,很快就回来。乐清说了,她等我。” 陈桂香擦擦眼泪,点点头:“行,你去吧。娘支持你。” 第二天,大虎去林家说了这事。 林大人听了,点点头:“好,有出息。你去吧,乐清的事你放心。” 林夫人在旁边叹了口气: “纪公子,你可早点回来。别让乐清等太久。” 大虎认真地说:“夫人放心,办完差事我就回来。” 乐清从后头出来,站在大虎面前,眼眶红红的。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一个荷包塞进大虎手里。 大虎打开一看,里头是一缕青丝,用红绳系着。 乐清低着头,声音轻轻地:“你带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大虎攥着那个荷包,手都在抖:“乐清,等我回来。” 乐清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半个月后,大虎跟着钦差队伍出发了。 陈桂香送到城门口,拉着大虎的手不肯放。 “路上小心,别饿着,别冻着,办完差事早点回来。” 大虎点点头:“娘,您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纪黎宴站在旁边,没说话。 大虎走到他面前,喊了一声:“爹。” 纪黎宴看着他:“嗯。” 大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爹,我走了。”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大虎点点头,翻身上马,跟着队伍走了。 走出老远,他又回过头,看着城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 陈桂香在抹眼泪,二牛三羊在挥手,四妹跳着脚喊“大哥早点回来”。 纪黎宴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松树。 大虎转回头,眼泪掉下来了。 大虎走后,家里冷清了不少。 二牛和三羊天天忙生意,早出晚归。 四妹的胭脂铺子生意越来越好,又在城南开了第三家分号。 陈桂香天天在家缝缝补补,时不时念叨:“大虎也不知道到江南了没有,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 纪黎宴被她念叨得烦了,就说:“你要是想他,就给他写信。现在驿站方便,十天半个月就能到。” 陈桂香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写!” 她让四妹帮忙磨墨,自己拿着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半天。 写完了,拿给纪黎宴看:“他爹,你看看,行不行?”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大虎吾儿,娘想你了。你在外头好好的,别惦记家里。娘给你做了几双鞋,随信寄去,你试试合不合脚。 纪黎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嘴角翘起来:“行,挺好。” 信寄出去后,陈桂香天天盼回信。 等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了。 大虎的信写了好几页,说江南好,说差事顺利,说同僚们都很照顾他。 信的末尾写着:娘,您做的鞋很合脚。乐清也给我做了双鞋,我轮着穿。 陈桂香看着信,哭笑不得。 “这孩子。” 四妹在旁边笑:“娘,您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桂香擦擦眼泪:“高兴,高兴。” 转眼到了春天,大虎的差事还没办完,婚事只能往后推。 林夫人派人来传话,说乐清在家天天盼着,让大虎早点回来。 纪黎宴让二牛去林家回话,说大虎差事一完就回来,让林小姐放心。 这天傍晚,二牛从铺子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又咋了?” 二牛坐下,闷闷地说:“娘,我今天碰见个人。” “谁?” “礼部尚书家的管家。他跟我说,尚书家的公子还在等林小姐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桂香脸色变了:“什么意思?大虎跟林小姐的婚事都定了,他们还等着?” 二牛说:“那管家说了,只要林小姐一天没出嫁,他们家公子就等着。” 三羊在旁边说:“这不是欺负人吗?明知道人家定了亲,还等着。” 四妹也急了:“大哥还在江南呢,这可怎么办?”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林家那边怎么说?” 二牛说:“林大人当然是向着大哥的。可林夫人那边......” 纪黎宴点点头,没说话。 陈桂香急了:“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啊!” 纪黎宴看着她:“说什么?大虎在江南办差,这是朝廷的事,不能半途而废。” 陈桂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第194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0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还在等林小姐的消息,在京城传开了。 大虎人在江南,信倒是来得勤,但每封信都只说差事顺利,对这事只字不提。 陈桂香急得嘴角起了泡:“这孩子,也不知道着急。” 纪黎宴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他着急有什么用?人在江南,又不能飞回来。” 二牛从外面进来,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了。 “爹,又出事了。” 纪黎宴眉头一挑:“什么事?” 二牛坐下,闷闷地说:“礼部尚书家派人去林家提亲了。带了媒人,带了聘礼单子。” 陈桂香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羊跟在后头进来,接话道:“听说聘礼单子列了整整三页纸,光现银就有五千两。” 四妹从里屋跑出来,急得直跺脚:“那林夫人怎么说?她不会答应了吧?” 二牛摇摇头:“林大人没答应。他说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了,不能反悔。但林夫人......” 他顿了顿,“林夫人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纪黎宴开口:“林大人没松口,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桂香急了:“可他爹,礼部尚书家势力大,万一林夫人顶不住......” 纪黎宴看着她:“顶不住也得顶。大虎跟林小姐的婚事,是两家说定的,不是儿戏。”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大虎人在江南办差,这是给朝廷效力。” “林家要是因为这个悔婚,传出去也不好听。” 二牛点点头:“爹说得对。林大人是清官,最看重名声,不会干这种事。” 三羊在旁边说:“可那个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听说天天往林家跑,送这个送那个。” 四妹哼了一声:“送东西谁不会?咱们也送。” 纪黎宴摇摇头:“不能送。送了就是跟人家比阔,比不过,还显得咱心虚。” 四妹不服气:“那怎么办?就干等着?” 纪黎宴想了想,看向二牛:“你去打听打听,那个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牛愣了愣:“爹,您这是......” 纪黎宴说:“知己知彼。知道他是啥人,才好应对。” 二牛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两天,二牛打听到了。 “爹,那个公子姓王,叫王德安,今年二十,是礼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嫡长子。” 纪黎宴听着,没插话。 二牛继续说:“这人吧,怎么说呢...念书不成,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 “现在在国子监挂着名,也不怎么去。整天跟一帮公子哥儿吃吃喝喝,逛窑子听戏。” 三羊在旁边说:“就这?林夫人还看中他?” 二牛说:“人家家世好啊。礼部尚书,正二品。他娘是英国公府的嫡女,正经的勋贵出身。” 四妹撇撇嘴:“家世好有什么用?人不行,嫁过去还不是受罪。”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林夫人知道这些吗?” 二牛挠挠头:“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这种公子哥儿的名声,京城里谁不知道?林夫人肯定也听说过。” 纪黎宴点点头:“那就好办了。” 陈桂香愣了:“好办什么?” 纪黎宴看着她:“林夫人要是真疼女儿,就不会把她往火坑里推。” 他顿了顿,又说:“大虎虽然家世比不上人家,但人品好,有前程。林夫人是聪明人,这笔账她会算。” 话虽这么说,但陈桂香还是不放心,天天在家念叨。 纪黎宴被她念叨得烦了,索性躲到四妹的铺子里去坐。 四妹的铺子在城东,二楼有间小茶室,清静得很。 他坐在窗边喝茶,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却在想大虎的事。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江南怎么样了。 正想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四妹跑上来,脸色不太好看:“爹,楼下有人闹事。” 纪黎宴眉头一皱:“什么人?” 四妹说:“不认识,看着像是哪个府上的下人。说咱们的胭脂掺了假,要砸铺子。” 纪黎宴站起来,跟着四妹下了楼。 铺子里站着几个彪形大汉,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衫,一脸横肉。 他手里拿着一盒胭脂,正在跟伙计嚷嚷: “你们看看,这胭脂颜色不对,香味也不对,分明是掺了假的!敢骗到老子头上来了?” 伙计急得脸都白了:“这位爷,我们铺子的胭脂都是从苏州进的货,绝对没有掺假......” 绸衫男人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没有掺假?那这是什么?当老子不识货?” 纪黎宴走过去,拿起那盒胭脂看了看。 胭脂颜色确实不太正,闻起来也有一股怪味。 但他认得,这不是四芳斋的东西。 “这位兄弟,”纪黎宴开口,“这盒胭脂,不是在敝号买的吧?” 绸衫男人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四妹在旁边说:“这是我爹。” 绸衫男人哼了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老子明明就是在你们这儿买的!” 纪黎宴不慌不忙:“敝号的胭脂,每一盒都有印记。您这盒,没有。” 绸衫男人脸色变了变,低头看了看那盒胭脂,果然没有印记。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突然把胭脂往地上一摔: “没有印记又怎么样?反正就是你们的东西!今天不赔钱,老子砸了你们的铺子!” 几个大汉往前逼了一步。 四妹脸色白了,但没退后,挡在柜台前面。 纪黎宴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丫头,有胆色。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四妹前面,看着那个绸衫男人。 “这位兄弟,你要砸铺子,总得有个理由。你说是敝号的东西,拿不出证据。你说是掺了假,也拿不出证据。这不是欺负人吗?” 绸衫男人被他看得发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欺负你怎么了?老子就是欺负你,你能怎么着?” 纪黎宴没生气,只是看着他:“你要砸,尽管砸。” “但砸完了,咱们得去顺天府说理。顺天府不管,咱们就去大理寺。大理寺不管,咱们就去敲登闻鼓。” 绸衫男人的脸色变了。 纪黎宴继续说: “敝号虽然小,但也是正经生意。你要是有理,咱们奉陪到底。你要是没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绸衫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那几个大汉也犹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动手。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哟,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头一看,一个年轻人走进来,二十来岁,穿着月白色长衫,面如冠玉,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绸衫男人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了:“王...王公子?” 年轻人看了看地上的碎胭脂,又看了看绸衫男人,笑了:“张五,你又出来欺负人了?” 绸衫男人赶紧赔笑:“王公子说笑了,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年轻人折扇一合,指着地上的碎胭脂:“讨说法?你手里那盒胭脂,是从对面铺子买的吧?你以为我看不见?” 绸衫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年轻人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张五,你要是缺钱花,跟我说一声。别干这种下作事,丢人。” 绸衫男人扑通跪下了:“王公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年轻人摆摆手:“滚。” 绸衫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那几个大汉也跟着跑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年轻人转过身,冲纪黎宴拱拱手:“这位老伯,受惊了。” 纪黎宴回礼:“多谢公子解围。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年轻人笑着说:“免贵姓王,王德安。” 纪黎宴心里一动。 王德安?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那个跟大虎抢亲的人? 他不动声色,点点头:“原来是王公子。久仰。” 王德安摆摆手:“什么久仰不久仰的,我就是路过,看不过眼。” 他看了看铺子里的陈设,又看了看四妹,笑着说: “这铺子不错,东西也好。我娘用的胭脂,就是在你们这儿买的。” 四妹愣了愣,赶紧行礼:“多谢王公子关照。” 王德安摆摆手:“不客气。以后有什么麻烦,尽管来找我。” 他说完,摇着折扇走了。 四妹看着他走远,回过头看着纪黎宴:“爹,他就是王德安?看着不像坏人啊。” 纪黎宴摇摇头:“坏人脸上又没写字。” 四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家,纪黎宴把这事跟二牛三羊说了。 二牛听完,啧啧两声:“这王德安,还挺会做人。一边让人来闹事,一边自己来解围,唱双簧呢?” 三羊说:“你咋知道是他指使的?” 二牛瞪他一眼:“这还用说?那个张五看见他就吓得跪下了,肯定是他的人。” 纪黎宴点点头:“二牛说得对。这王德安,不是省油的灯。” 陈桂香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他这是想干什么?” 纪黎宴说:“想显摆呗。让咱们看看他有多大本事,知难而退。” 四妹哼了一声:“我才不怕他呢。”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 “四妹,你记住,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来劲。你不怕他,他反倒拿你没办法。” 四妹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过了几天,林家来人了。 这回不是管家,是林夫人亲自来的。 陈桂香赶紧把人迎进堂屋,端上茶。 林夫人坐下,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又看了看纪黎宴和陈桂香,叹了口气。 “纪伯爷,纪夫人,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纪黎宴点点头:“夫人请说。” 林夫人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那个王家的公子,又来提亲了。这回不是他一个人来的,是他娘陪着来的。” 陈桂香脸色变了:“那怎么说?” 林夫人说:“我家自然是不同意的。但王家那边......” 她顿了顿,“王家说,只要乐清还没出嫁,他们就不死心。”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夫人今天来,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林夫人看着他,认真地说:“纪伯爷,我想让大虎早点回来。” 纪黎宴眉头一挑:“早点回来?” 林夫人点点头:“差事再重要,也没有终身大事重要。” “大虎在江南一天,王家就惦记一天。他早点回来,把婚事办了,王家也就死心了。” 陈桂香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夫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夫人,大虎在江南办差,这是朝廷的事。让他半途回来,怕是不妥。” 林夫人脸色变了变。 纪黎宴继续说:“再说了,王家那边,不是大虎回来了就能解决的。” “他们看中的是林家的门第,不是乐清这个人。” 林夫人愣住了。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夫人,您想过没有?就算大虎回来了,跟乐清成了亲,王家就不惦记了?” “您家里可不止乐清一个姑娘。” 林夫人脸色一下子变了:“伯爷的意思是......” 纪黎宴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王家这种人,你越退让,他越来劲。” “与其想着怎么躲,不如想着怎么让他知难而退。” 林夫人愣了愣:“知难而退?怎么个知难而退?” 纪黎宴看了她一眼,没急着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盏轻轻碰撞的声音。 “夫人,王公子那些事,您听说过没有?” 林夫人犹豫了一下: “听是听说过一些,但都是外头的传言,做不得准。” 纪黎宴点点头:“那您知不知道,前些日子他派人到我闺女的铺子里闹事?” 林夫人愣住了:“有这事?” 纪黎宴把那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是平铺直叙。 林夫人听完,脸色更难看了:“他这是想干什么?” 纪黎宴说:“想显摆呗。让咱们看看他有多大本事,知难而退。” 林夫人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白了:“这也太不像话了。”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 “夫人,王公子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您想想,乐清要是真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 林夫人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伯爷,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王家那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纪黎宴想了想,说:“夫人,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林夫人眼睛一亮:“伯爷请说。” 纪黎宴说:“王公子不是想显摆吗?那咱们就让他显摆个够。” 林夫人愣了:“什么意思?” 纪黎宴笑了笑:“他往林家送东西,您别拦着,让他送。他往林家跑,您也别拦着,让他跑。” “他不怕丢人,您怕什么?” 林夫人皱起眉头:“这...这不是让他更来劲吗?” 纪黎宴摇摇头: “夫人您想,王公子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他天天往您家跑,送这个送那个,外头的人会怎么看?” 林夫人想了想,脸色渐渐变了:“外头的人会说,王家公子死皮赖脸,林家小姐已经定了亲还往上凑。” 纪黎宴点点头:“就是这个理。他不要脸,您替他张扬张扬。传出去,丢人的是他王家,不是您林家。” 二牛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 “爹,这主意好!我认识几个说书先生,让他们在茶馆里编排编排......” 纪黎宴瞪他一眼:“胡闹!这种事用得着说书先生?京城里人多嘴杂,传两句就够他受的了。” 二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林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点点头:“伯爷这主意,倒是可行。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只是这样一来,王家那边怕是要记恨。” 纪黎宴说:“夫人,您不这么做,王家就不记恨了?” “他们现在惦记的是乐清,将来惦记的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林夫人脸色变了变:“可这样也影响我家乐清的名声......”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他给林夫人续了茶,慢慢说:“夫人,您想,王公子往您家跑,那是他自己不要脸。” “乐清又没搭理他,外头的人能说什么?只会说王家公子死皮赖脸,林家小姐守规矩。” 林夫人听着,若有所思。 纪黎宴继续说:“再说了,大虎在江南办差,这是给朝廷效力。他回来的时候,差事办好了,升了官,那时候谁还能说什么?” 林夫人抬起头,看着他:“伯爷的意思是......” 纪黎宴点点头:“差事办好了,他回来腰杆子硬,说话也有分量。” 林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伯爷说得有理。是我着急了。”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黎宴看着林夫人,认真地说: “夫人,大虎那孩子我了解。他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说了要娶乐清,就一定会娶。” 林夫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伯爷,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送走林夫人,陈桂香拉着纪黎宴的胳膊,急得不行: “他爹,你真让大虎在江南待着?万一王家那边......” 纪黎宴看着她:“王家那边怎么了?林大人没松口,林夫人也没松口,他们还能抢人不成?” 陈桂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二牛在旁边说:“娘,您别急。爹说得对,大哥办完差事回来,升了官,那时候谁还敢小瞧他?” 三羊也点头:“对,娘,您就放宽心吧。” 陈桂香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们。我去做饭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虎的信还是隔三岔五地来。 每封信都说差事顺利,说江南好,说同僚们很照顾他。 对王家的事只字不提。 陈桂香每次看完信,都要念叨几句:“这孩子,也不知道着急。” 四妹在旁边笑:“娘,大哥这是心里有底,才不着急。” 陈桂香瞪她一眼:“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这天傍晚,二牛从铺子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纪黎宴看着他:“怎么了?” 二牛坐下,闷闷地说:“爹,王家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三羊从后头进来,接话道: “王德安那小子,在国子监跟人喝酒,说大哥在江南办差是躲出去了,不敢回来跟他争。” 陈桂香脸色一下子变了:“什么?他怎么能这么说?” 四妹也急了:“这不是欺负人吗?大哥在江南辛辛苦苦办差,他倒好,在京城嚼舌根子。”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二牛。 二牛继续说:“还有更过分的。他说林家跟咱们家结亲,是门不当户不对,迟早得散。” 三羊攥着拳头:“这人太缺德了。” 纪黎宴开口:“这些话,传到林家人耳朵里没有?” 二牛愣了愣,摇摇头:“这我还不知道。” 纪黎宴点点头:“去打听打听。” 第二天,二牛打听到了。 “爹,林夫人知道了。气得不行,当场就让人把王德安送的东西全退回去了。” 三羊在旁边说:“听说林大人也发了脾气,说要去找王尚书说道说道。” 纪黎宴问:“找了吗?” 二牛摇摇头:“没找。” “林夫人拦住了,说这种事闹大了对未来大嫂不好。” 纪黎宴点点头:“林夫人是个明白人。” 陈桂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那他爹,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纪黎宴看她:“不等还能怎么办?大虎在江南,咱们在京城,又不能替他去打架。” 四妹噘起嘴:“那也不能让王德安在背后嚼舌根啊。” 纪黎宴想了想,看向二牛:“那个王德安,不是在国子监挂着名吗?他平时跟谁来往?” 二牛说:“跟一帮公子哥儿,天天吃吃喝喝,没个正形。” 纪黎宴又问:“国子监的祭酒是谁?” 二牛思索:“好像是姓张,叫张伯安。是个老学究,最看重规矩。” “那就好办了。” 第195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1 二牛眼睛一亮:“爹,您是说......” 纪黎宴摆摆手:“别瞎猜。我就是随便问问。” 四妹在旁边急了:“爹,您到底有什么主意?快说嘛。” 纪黎宴看着她,笑了笑:“急什么?慢慢来。” 过了几天,京城里传开了一件事。 国子监祭酒张伯安在课堂上当众训斥了王德安,说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辱没斯文”。 王德安不服气,顶了几句嘴,张伯安一怒之下,要把他赶出国子监。 王尚书亲自出面说情,张伯安才勉强收回成命,但罚王德安抄写《论语》一百遍,关在国子监里不许出门。 二牛从外面跑回来,笑得前仰后合:“爹,您听说了吗?王德安被关起来了!” 纪黎宴正在院子里喝茶,看了他一眼:“听说了。” 二牛凑过来,压低声音:“爹,这事是不是您......” 纪黎宴瞪他一眼:“我什么?我连张祭酒的面都没见过,跟我有什么关系?” 二牛嘿嘿一笑,不敢再问了。 三羊从外头进来,也笑着说: “爹,这下王德安可丢人丢大了。整个京城都在传,说他被关在国子监抄《论语》,抄得手都肿了。” 四妹拍着手笑:“活该!让他嚼舌根子。” 陈桂香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行了行了,都别笑了。人家倒霉是人家的事,咱们不兴这个。” 二牛缩了缩脖子:“娘说得对,不笑了。” 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这事传开后,林家那边也松了口气。 林夫人派人来传话,说王德安被关起来后,王家那边消停了不少,再也没来提亲。 纪黎宴让四妹去回了话,说大虎在江南差事顺利,再过两个月就能回来。 转眼到了夏天,大虎的信来了。 信上说,差事办完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回京。 陈桂香拿着信,手都在抖:“可算回来了。” 二牛在旁边说:“娘,大哥这回立了功,回来肯定能升官。” 三羊也点头:“对,听说这次去江南办差的几个人,回来都升了。” 四妹最高兴:“大哥回来了,就能跟乐清姐姐成亲了!” 纪黎宴坐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微微翘起来。 半个月后,大虎回来了。 他晒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整个人比走之前沉稳了许多。 一进门,就给纪黎宴和陈桂香磕头:“爹,娘,儿子回来了。” 陈桂香把他拉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泪又下来了:“瘦了,瘦了,在外面没吃好吧?” 大虎笑着说:“娘,我没瘦,是壮了。江南的饭好吃,我每顿都吃两大碗。” 二牛凑过来,捏捏大虎的胳膊:“哥,你这是真壮了。在外面没少干活吧?” 大虎点点头:“天天在外面跑,不壮才怪。” 三羊问:“哥,差事办得怎么样?” 纪黎宴轻咳一声:“先吃饭,吃完再说。”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桂香做了一大桌子菜。 大虎一边吃一边讲江南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二牛听得眼睛发亮:“哥,江南的生意好做不?” 大虎瞪他一眼:“我去办差的,不是去做生意的。” 二牛嘿嘿一笑:“我就是问问。” 吃完饭,大虎把江南带回来的东西分给家里人。 给纪黎宴带了一套紫砂壶,给陈桂香带了两匹丝绸,给二牛带了几样新奇的小玩意儿,给三羊带了一箱当地的特产,给四妹带了一盒苏州的胭脂。 四妹打开胭脂,闻了闻,眼睛亮了:“大哥,这胭脂真好!比我在京城买的都好!” 大虎笑着说:“知道你喜欢这个,特意让人带的。” 四妹抱着胭脂盒,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天,大虎去林家拜访。 林大人见了他,捋着胡子笑:“贤侄,回来了?差事办得不错,朝廷的嘉奖令已经下来了。” 大虎规规矩矩行礼:“多谢林大人提携。” 林大人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这回升了正六品,好好干,前途无量。” 林夫人在旁边看着大虎,脸上也带了笑:“纪公子,瘦了。在外面辛苦了吧?” 大虎说:“不辛苦。就是惦记乐清。” 林夫人笑了:“这孩子,嘴倒是甜。” 乐清从后头出来,站在大虎面前,眼眶红红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林夫人看着他们,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大虎和乐清坐下,一人一边,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林夫人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差事办完了,婚事也该办了吧?” 大虎站起来,冲林夫人深深鞠了一躬:“夫人,晚辈这次回来,就是想跟您商量婚事的。” 林夫人看向林大人。 林大人捋着胡子,点点头:“那就办吧。挑个好日子。” 大虎心里一松,脸上露出笑来。 乐清坐在旁边,低着头,脸红了。 回到家,大虎把这事跟家里人说了。 陈桂香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好,总算要办了!” 二牛问:“哥,日子定了没有?” 大虎说:“定了,下个月十八。” 三羊掰着指头算:“下个月十八,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四妹拉着大虎的袖子:“大哥,我给乐清姐姐准备了一套胭脂水粉,最好的那种,你帮我带给她。” 大虎笑了:“你自己给她不就行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四妹眨眨眼睛:“对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起来了。 二牛负责张罗酒席,三羊负责招呼客人,四妹负责布置新房。 陈桂香忙前忙后,嘴里念叨个不停:“这个放那儿,那个放这儿,别弄错了。” 纪黎宴坐在堂屋里,穿着一身新衣裳,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嘴角翘起来。 大虎穿着大红喜服,站在门口,等着去接亲。 二牛凑过来,拍拍他的肩:“哥,紧张不?” 大虎深吸一口气:“有点。” 三羊在旁边笑:“哥,你都考中进士了,还怕这个?” 大虎瞪他一眼:“那能一样吗?” 四妹从里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朵红花,别在大虎胸前:“大哥,好看!” 大虎低头看了看,笑了。 接亲的队伍出发了,吹吹打打,热热闹闹。 纪黎宴站在门口,看着队伍走远,没说话。 陈桂香站在他旁边,抹了抹眼角:“这孩子,总算成家了。” 纪黎宴点点头:“嗯。” 一个时辰后,花轿到了。 大虎牵着乐清的手,跨过火盆,走进堂屋。 乐清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陈桂香坐在上头,这回没哭,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宴坐在她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礼成,乐清被送进新房。 大虎在外头招呼客人,被二牛三羊灌了好几杯酒,脸红得跟身上的喜服一个色。 晚上,宾客散了。 大虎走进新房,乐清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揭。 他走过去,手有些抖,慢慢揭开盖头。 乐清抬起头,看着他,脸红了。 大虎也红了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虎才憋出一句话:“乐清,你饿不饿?” 乐清扑哧笑了:“你忙了一天,就问我这个?” 大虎挠挠头,嘿嘿一笑。 第二天一早,乐清起来给公婆敬茶。 她穿着一身粉色褙子,梳着妇人发髻,大大方方地走到纪黎宴和陈桂香面前,跪下磕头。 “爹,娘,请喝茶。” 陈桂香接过茶,喝了一口:“好孩子,快起来。” 纪黎宴也喝了茶,点点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乐清站起来,站在陈桂香身边,乖巧得很。 四妹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大嫂,你真好看。” 乐清脸红了红,低下头。 三羊推了四妹一把:“四妹,你这话说得,跟登徒子似的。” 四妹瞪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大嫂本来就好看嘛。” 然后跑过去拉着乐清的手:“大嫂,我给你准备了一套胭脂水粉,你试试看。” 乐清笑着说好。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心里美得不行:“这下好了,一家子齐齐全全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乐清慢慢融入了这个家。 陈桂香逢人就夸:“我这个儿媳妇,娶着了。”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二牛突然放下筷子。 “爹,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 二牛说:“我想把生意做到江南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桂香愣了:“去江南?那么远?” 二牛点点头:“娘,江南富庶,生意好做。我打听过了,那边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到京城来卖,能翻好几倍的利。” 三羊在旁边说:“爹,我也觉得这主意好。咱们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也该往外头走走。”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想好了?”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一起点头。 纪黎宴又问:“去了江南,京城的生意怎么办?” 二牛说:“京城的铺子交给掌柜的打理,我和三羊轮流在江南盯着。” 纪黎宴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去试试。” 陈桂香急了:“他爹,你真让他们去?江南那么远,万一出了什么事......” 纪黎宴看着她:“不出去闯,怎么知道外面什么样?” 二牛赶紧说:“娘,您别担心。江南又不是龙潭虎穴,大哥在那儿办了好几个月的差,不是好好的吗?” 大虎也帮腔:“娘,江南确实不错,人也和善,东西也好。二牛他们去做生意,肯定没问题。” 陈桂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都有主意,我说不过你们。” 四妹在旁边举手:“爹,我也想去江南看看。” 纪黎宴眉头一挑:“你去干什么?” 四妹说:“我去看看那边的胭脂水粉。苏州的脂粉天下闻名,我想去进点货。” 纪黎宴看着她,有些无奈。 二牛笑了:“四妹,你这是要跟着我们跑生意?” 四妹理直气壮:“怎么了?不行吗?我的铺子也需要进货。” 乐清在旁边笑着说:“四妹,你要是去了苏州,帮我带几盒那边的胭脂回来。” 四妹点点头:“大嫂放心,包在我身上。” 纪黎宴看着几个孩子,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过了半个月,二牛和三羊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四妹也跟着去,带了一个大箱子,说是要装货。 陈桂香送到门口,拉着二牛的手叮嘱:“路上小心,别跟人起冲突,早去早回。” 二牛点点头:“娘,您放心。” 三羊也跟着点头:“娘,我们很快就回来。” 四妹跳上马车,冲陈桂香挥手:“娘,我给您带好东西回来!” 陈桂香看着马车走远,叹了口气。 乐清站在旁边,轻声说:“娘,别担心,他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桂香点点头,转身回屋了。 纪黎宴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没说话。 大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爹,您不担心?” 纪黎宴摇摇头:“担心有什么用?孩子们大了,该让他们出去闯闯。” 大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月后,二牛他们回来了。 带回来满满几大车货,有丝绸,有茶叶,有瓷器,还有几箱子苏州的胭脂水粉。 四妹跳下马车,跑进院子就喊:“娘!我回来了!” 陈桂香从灶房跑出来,看见她,眼眶红了:“瘦了,瘦了。” 四妹嘿嘿一笑:“娘,我没瘦,是壮了。江南的饭好吃,我每顿都吃两大碗。” 这话跟大虎回来时说的一模一样,陈桂香哭笑不得。 二牛从车上搬下东西,一样一样往屋里搬。 “娘,这是给您带的丝绸,苏州最好的。” “大嫂,这是您要的胭脂,我挑了好几家才挑中的。” “爹,这是给您带的茶叶,说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纪黎宴接过茶叶,打开闻了闻,点点头:“不错。”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二牛一边吃一边讲江南的见闻,讲得眉飞色舞。 “爹,江南那边做生意的人多,规矩也大。我们去了好几天才摸清门路。” 三羊在旁边补充:“对,那边的人精明,谈价钱得磨半天。” 四妹插嘴:“但是东西真的好。苏州的胭脂,比京城的好十倍都不止。” 纪黎宴听着,没插话。 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生意做成了,是好事。但有一条,你们得记住。” 二牛愣了愣:“什么?” 纪黎宴看着他们,认真地说:“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东西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不能骗人。” 二牛点点头:“爹,这我明白。” 三羊也跟着点头:“对,爹,我们不会干那种事。” 纪黎宴点点头:“那就行。吃饭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牛和三羊的生意越做越大,江南和京城两头跑。 四妹的胭脂铺子也越开越多,在京城有了五家分号,在江南也开了一家。 大虎在翰林院干得不错,升了从五品,日子过得安稳。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二牛突然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纪黎宴。 “爹,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纪黎宴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什么好消息?” 二牛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玉娘有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桂香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二牛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娘,您要当奶奶了。大夫说,两个多月了。” 陈桂香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好好好,这可太好了!我得去给玉娘炖点汤补补,头三个月最要紧,可不能亏了身子。” 纪黎宴看着二牛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 “头一回当爹,稳重点。” 二牛挠挠头,嘿嘿一笑:“爹,我这不是高兴嘛。” 三羊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二哥,你这动作够快的啊。” 二牛瞪他一眼:“什么叫快?我跟玉娘成亲都一年多了。” 四妹拍着手笑:“我要当姑姑了!我得给小侄子准备点好东西。” 大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二牛,弟妹那边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说。家里不缺银子,该花就花。” 二牛点点头:“哥,我知道。” 正说着,三羊突然放下筷子,脸红了红。 “爹,其实我...我也有个事要说。” 屋里又安静了。 二牛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三羊,你不会也有了吧?” 三羊一巴掌拍在二牛胳膊上:“什么叫我也有了?是巧儿有了。” 陈桂香这回没掉筷子,直接站起来了:“真的?” 三羊点点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也是两个多月。大夫说,跟二嫂差不多时候。” 陈桂香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好,双喜临门!我得去给巧儿也炖点汤。” 纪黎宴看着三羊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都坐下吃饭。汤的事让你娘去张罗。” 四妹在旁边掰着指头算:“二嫂有了,三嫂也有了,那大嫂呢?” 大虎正喝茶,一口水呛出来,咳了好几下。 乐清坐在他旁边,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二牛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哥,你跟大嫂成亲也大半年了,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啊?” 大虎瞪他一眼:“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三羊也跟着起哄:“哥,你得加把劲啊,不能让我跟二哥比你先当爹。” 大虎被两个弟弟闹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就要走。 乐清拉住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别走,他们逗你呢。” 大虎这才坐下,但还是瞪了两个弟弟一眼。 纪黎宴看着这一家子闹腾,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陈桂香就忙活开了。 炖了一锅鸡汤,又蒸了一锅红枣糕,装在食盒里。 “你跟玉娘说,让她好好养着,别累着。” 二牛接过食盒,笑嘻嘻地说:“娘,您放心,我一定带到。” 陈桂香又装了另一份,递给三羊:“这份给巧儿。” 三羊接过食盒,点点头:“娘,我知道了。” 乐清从屋里出来,站在陈桂香旁边:“娘,您真高兴。” 陈桂香拉着她的手:“能不高兴吗?两个儿媳妇都有了,我这心里啊,跟吃了蜜似的。” 她顿了顿,看了看乐清的肚子,欲言又止。 乐清脸红了红,低下头:“娘,我跟大虎...也在努力。” 陈桂香赶紧说:“不急不急,你们年轻,慢慢来。娘不催。” 纪黎宴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看了陈桂香一眼: “你不催?刚才谁在念叨?” 陈桂香瞪他一眼:“我念叨怎么了?我高兴还不让念叨了?” 纪黎宴摇摇头,不跟她争。 天天汤汤水水的,两个儿媳妇都被陈桂香养得白白胖胖的,精神头也好。 玉娘她娘得知女儿怀了,专门过来拉着陈桂香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亲家母,你这儿子养得好,知道疼人。玉娘嫁到你们家,是她的福气。” 陈桂香摆摆手:“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都是一家人。玉娘这孩子好,我们喜欢。” 巧儿她娘也在,看着巧儿的肚子,笑得合不拢嘴: “巧儿,你好好养着,给你婆婆生个大胖孙。” 巧儿被这话给羞得脸红扑扑:“娘。” 等把两个亲家送走,陈桂香把情况跟纪黎宴说了。 纪黎宴点点头:“那就好。” 陈桂香坐下,叹了口气:“就是大虎那边,还没动静。我这心里啊,多少有点惦记。” 纪黎宴看她一眼:“惦记什么?大虎成亲才大半年,急什么?” 陈桂香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藏不住。 这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吃饭,乐清突然放下筷子,捂着嘴跑出去了。 第196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2 大虎脸色一变,赶紧跟出去。 陈桂香愣了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虎扶着乐清回来了。 乐清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大虎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带着笑,又像是要哭。 陈桂香站起来,拉着乐清的手:“丫头,是不是有了?” 乐清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大夫说,一个多月了。” 陈桂香一把抱住她,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好,太好了!我这心里啊,总算踏实了。” 二牛在旁边起哄:“哥,你这回可追上来了!” 三羊也跟着笑:“大嫂也有了,这下咱们家三喜临门!” 大虎被两个弟弟闹得脸红,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纪黎宴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家子闹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三个儿媳妇都有了身孕,陈桂香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给玉娘炖汤,明天给巧儿送补品,后天又去看乐清。 纪黎宴被她折腾得头疼:“你就不能消停两天?” 实在是她自己折腾还不够,还要折腾他这个苦命人。 陈桂香不乐意了:“我是婆婆,不照顾像什么话?” 纪黎宴摇摇头,不跟她争。 这天傍晚,二牛从铺子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咋了?” 二牛坐下,闷闷地说:“娘,江南那边出了点事。” 纪黎宴眉头一挑:“什么事?” 二牛说:“我们的货在运回来的路上被人劫了。两车丝绸,一车茶叶,全没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三羊从外头进来,脸色也很难看:“爹,我打听了,劫货的那伙人是有来头的。” 纪黎宴问:“什么来头?” 三羊说:“是江南那边一个姓周的大商人养的私兵。那人跟当地官府关系密切,一般人惹不起。” 二牛攥着拳头:“这批货值三千多两银子,就这么没了,我不甘心。” 陈桂香急了:“人没事吧?人没事就好,货没了还能再进。” 二牛摇摇头:“人没事,就是被打了一顿。” 纪黎宴问:“报官了吗?” 三羊说:“报了。可当地官府说,这是商人间的事,他们管不了。” 纪黎宴眉头皱起来:“管不了?劫货是犯法的,怎么就管不了?” 二牛苦笑:“爹,江南那边跟我们这儿不一样。周家在当地经营了几十年,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我们这些外来的,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二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们打算怎么办?” 二牛说:“我想再跑一趟江南,当面跟那个周家谈谈。” 三羊急了:“哥,你去找他们谈?那不是送上门去让人欺负吗?” 二牛摇摇头:“我不是去打架,是去讲理。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他们劫我的货,总得给个说法。” 纪黎宴看着他,点点头:“行,那就去。但有一条,别硬来。谈不拢就回来,咱再想别的法子。” 二牛点点头:“爹,我知道了。” 陈桂香在旁边急得不行:“他爹,你真让二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纪黎宴看着她:“不让他去,他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去吧,路上小心点。” 二牛站起来,冲纪黎宴行了个礼:“爹,您放心,我一定小心。” 第二天一早,二牛带着两个伙计出发了。 三羊想跟着去,被二牛拦住了:“你在家看着铺子,照顾弟妹。我一个人去就行。” 三羊没办法,只好留下来。 二牛走后,陈桂香天天念叨,吃不下睡不着。 乐清和玉娘、巧儿轮流来陪她说话,劝她放宽心。 “娘,二牛哥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娘,您别担心,二哥那么精明的人,谁能欺负得了他?” 陈桂香被三个儿媳妇劝着,慢慢也放下了些心,但脸上的愁容还是藏不住。 半个月后,二牛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藏着疲惫。 一进门,陈桂香就迎上去:“怎么样?谈成了没有?” 二牛坐下,喝了口水,慢慢说:“谈成了。周家答应赔我们的损失,还签了协议,以后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 三羊愣了:“哥,你怎么谈成的?” 二牛笑了笑:“我找到周家的老掌柜,跟他摆事实讲道理。我说咱们是正经生意人,不惹事也不怕事。这次的事,是他们的人不对在先。” “老掌柜是个明白人,听完就火了,当场把那个管事的叫来骂了一顿,让他赔了银子。”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二牛被他看得发毛:“爹,您怎么了?” 纪黎宴慢慢开口:“二牛,你老实说,这事真的就这么简单?” 二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嘿嘿一笑:“爹,您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纪黎宴:“这是阿小写给我的。” 纪黎宴接过信,打开看了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二牛哥,江南的事我知道了。那个周家,我让人打了招呼。你放心做生意,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纪黎宴把信放下,看着二牛:“你去找阿小了?” 二牛摇摇头:“不是我去找他,是他听说以后主动找的我。他说他在江南有朋友,让朋友帮忙递了句话。” 三羊在旁边问:“什么话?” 二牛说:“就是说纪家是他的人,谁动纪家就是跟他过不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纪黎宴叹了一口气:“阿小这孩子,有心了。” 二牛点点头:“爹,我本来不想麻烦他的。可周家那边实在不讲理,我没办法......” 纪黎宴摆摆手:“不怪你。人在外头,有时候就得靠朋友帮忙。但你记住,能自己解决的事,尽量自己解决。不能总麻烦别人。” 二牛认真地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眼泪都下来了:“阿小那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咱们。” 四妹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爹,阿小哥哥让人送了信来!” 纪黎宴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阿小的笔迹,工工整整的。 信上说:叔,江南的事您别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过几日我跟虎子去看您,大娘做的饭我想了很久了。 纪黎宴看完信,嘴角翘起来。 四妹凑过来看:“阿小哥哥说什么了?” 纪黎宴把信递给她:“自己看。” 四妹看完,高兴得跳起来:“阿小哥哥要来了!虎子哥哥也要来了!” 陈桂香也高兴:“好好好,他们来了,我给他们做好吃的。” 尽管现在他们都在京城,可是阿小和虎子是皇子,不易出宫。 半个月后,阿小和虎子来了。 两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穿着便服,后头跟着几个护卫,但比小时候沉稳了许多。 阿小高了半个头,虎子也壮实了不少。 一进门,阿小就给纪黎宴和陈桂香行礼:“叔,大娘,我们来了。” 纪黎宴把他扶起来:“来就来,行什么礼?” 阿小嘿嘿一笑:“规矩不能少。” 虎子也过来行礼,然后就被四妹拉走了:“虎子哥哥,你看看我的铺子,又新进了好多好东西!” 虎子被她拽着跑,回头冲阿小喊:“哥,你帮我跟叔说说话,我先去看看!” 阿小笑着摇摇头,看着纪黎宴:“叔,四妹还是那么有精神。” 纪黎宴点点头:“这丫头,闲不住。” 一家人坐下说话。 陈桂香端上茶,又去灶房忙活。 阿小看着纪黎宴,认真地说:“叔,江南的事,您别怪二牛哥。是我主动帮忙的。” 纪黎宴看着他:“我知道。二牛跟我说了。” 阿小低下头:“叔,您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多管闲事。你帮二牛,是因为你惦记着这份情。叔不怪你,但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阿小抬起头:“叔,您说。” 纪黎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现在是太子,你帮人,可以。但不能因为私情坏了规矩。” 最主要的上头皇帝还在。 阿小愣住了。 纪黎宴继续说:“那个周家,做生意不讲规矩,是该管。” “但你让人递话,说是你的人,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 阿小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叔,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纪黎宴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提醒你一句,以后注意。” 阿小点点头:“叔,我记住了。” 陈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阿小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大娘,还是你做的饭好吃。我在宫里,天天想这一口。” 陈桂香笑着给他夹菜:“好吃就多吃点。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阿小嘿嘿一笑:“大娘,我没瘦,是抽条了。” 虎子在旁边插嘴:“大娘,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饭都顾不上吃。我说他还不听。” 阿小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四妹在旁边笑:“阿小哥哥,你当太子了还被人管着?” 阿小无奈地摇摇头:“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纪黎宴看着这一桌子人,嘴角翘起来。 吃完饭,阿小把纪黎宴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叔,这是父皇让我带给您的。” 纪黎宴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条龙。 “这是......” 阿小说:“父皇说,这是当年他登基的时候,先皇赐给他的。他说,这东西该给您。” 纪黎宴摇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阿小把盒子塞进他手里: “叔,您别推了。父皇说了,您救了我和虎子,这点东西算什么?” 纪黎宴看着那块玉佩,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行,我收下。你回去替我谢谢圣上。” 阿小笑了:“叔,您跟我还客气什么?” 阿小和虎子在纪家待了一整天。 这一天里,阿小天天跟着纪黎宴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虎子天天被四妹拉着到处跑。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晚上该走的时候。 阿小站在院子里,看着纪黎宴,眼眶有些红。 “叔,我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路上小心。” 阿小又说:“叔,您年纪大了,别太操劳。有什么事就让人给我带话。” 纪黎宴笑了:“我年纪大什么?还能干好几年呢。” 阿小也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 他翻身上马,跑了。 虎子跟在后面,冲纪黎宴挥挥手:“叔,我走了!下次来给您带好东西!” 纪黎宴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 陈桂香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走了。” 陈桂香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人不惦记。” 纪黎宴看她一眼:“惦记什么?他有他的路要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儿媳妇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陈桂香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去这家看看,明天去那家瞧瞧。 三个亲家母也常来常往,凑一块儿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大虎欲言又止地看看纪黎宴,然后又突然叹一口气。 就在纪黎宴以为他能一直憋住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一样开口: “爹,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 大虎说:“朝廷要派一批人去西北,我们翰林院有一个名额。我想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桂香筷子都掉了:“你说什么?乐清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你去西北?” 大虎低下头:“娘,我知道这时候不该走。可这是个好机会,去了回来就能升从四品。” 陈桂香急了:“升官升官,你就知道升官。你媳妇挺着肚子在家,你忍心走?” 乐清坐在旁边,拉着陈桂香的手:“娘,您别急。让大虎把话说完。” 大虎抬起头,看着纪黎宴:“爹,我想去。西北那边虽然苦,但能历练人。我在翰林院待了两年了,天天跟书打交道,想出去看看。”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乐清,你怎么看?” 乐清看了看大虎,又看了看纪黎宴,轻声说:“爹,我支持大虎去。” 陈桂香急了:“乐清!” 乐清摇摇头:“娘,男人得有出息。大虎在翰林院待着,升得慢。去西北办差,回来就能升官。我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他。” 大虎看着乐清,眼眶红了:“乐清,你......” 乐清拉着他的手:“你去吧。我在家,有娘照顾,有弟妹陪着,你放心。” 大虎攥着她的手,手都在抖。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那就去。” 陈桂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黎宴看着大虎,认真地说: “大虎,你媳妇支持你,这是你的福气。你记着,到了西北,好好办差,早点回来。” 大虎站起来,冲纪黎宴深深鞠了一躬:“爹,我记住了。” 他又转向乐清,拉着她的手:“乐清,等我回来。我一定在孩子出生前赶回来。” 乐清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二牛在旁边说:“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三羊也点头:“对,哥,你别惦记家里。大嫂我们会照顾好的。” 四妹拉着乐清的手:“大嫂,你别哭。大哥很快就回来了。” 大虎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 乐清挺着肚子,站在门口送他。 大虎翻身上马,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勒缰绳,跑了。 乐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陈桂香从屋里出来,扶着她:“别哭了,当心身子。他很快就回来了。” 乐清点点头,擦擦眼泪,跟着陈桂香进屋了。 大虎走后,家里少了个人,但日子还得照常过。 二牛和三羊天天忙生意,早出晚归。 四妹的胭脂铺子生意越来越好,又在城南开了第四家分号。 转眼到了秋天,三个儿媳妇的肚子都大了。 玉娘的预产期最近,就在这个月。 陈桂香紧张得不行,纪黎宴被她折腾得没办法,只好说:“你住在他们院里也行,别添乱就行。” 陈桂香瞪他一眼:“我怎么就添乱了?我是在帮忙!”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每天跑去玉娘那里,晚上回来。 这天夜里,一家人正在睡觉,突然二牛院子那边传来急促声音。 陈桂香从屋里跑出来,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就跑。 纪黎宴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 但没人听他的。 三羊和四妹也起来了,一家人急急忙忙往二牛的小院赶。 到了院子里,玉娘已经在产房里了。 里头传来一声一声的喊叫,二牛站在门外,急得团团转。 陈桂香想进去帮忙,被接生婆拦住了:“老夫人,您在外头等着就行,里头有我们呢。” 陈桂香急得不行,但也只能在外头等着。 纪黎宴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一口都没喝。 三羊和四妹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二牛整个人都僵住了。 产房门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笑得合不拢嘴:“恭喜纪二公子,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二牛接过孩子,手都在抖。 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掉下来了。 陈桂香凑过来看,也哭了:“好好好,是个大胖小子!” 纪黎宴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二牛面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孩子。 孩子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 纪黎宴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像你。” 二牛抬起头,嘿嘿一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爹,我有儿子了。”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嗯,好好待他。” 玉娘从产房里被抬出来,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二牛抱着孩子过去,蹲在她面前:“玉娘,你看,咱们的儿子。” 玉娘看了看孩子,笑了,眼泪也掉下来了。 陈桂香在旁边张罗着让人炖汤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三羊和四妹也帮着跑前跑后,端茶倒水。 纪黎宴坐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嘴角微微翘起来。 天色已经大亮,一家人各自回屋歇下。 陈桂香累得不行,但脸上全是笑:“他爹,你看那孩子,多好看。” 纪黎宴点点头:“嗯。” 陈桂香又说:“大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乐清也快生了。三羊家的也快了。今年咱们家要添三个娃娃。” 纪黎宴看她一眼:“你忙得过来吗?” 陈桂香一拍大腿:“忙不过来也得忙!三个娃娃,都是咱们家的宝贝。” 纪黎宴摇摇头,不说话了。 过了半个月,大虎从西北回来了。 他晒得黝黑,人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一进纪家大门,他就往自己和乐清的小院跑,边跑还边扯着嗓子大喊:“乐清!乐清!” 乐清挺着大肚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大虎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乐清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陈桂香跟在后面进了院子,看着也抹眼泪:“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别站着了,进屋说话。” 大虎松开乐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瘦了。” 乐清摇摇头:“我没瘦,是肚子大了。” 大虎看着她的肚子,眼眶红了:“辛苦你了。” 乐清拉着他的手:“不辛苦。你回来了就好。” 大虎又去正屋给纪黎宴和陈桂香磕头:“爹,娘,儿子回来了。” 纪黎宴把他扶起来:“起来吧。差事办得怎么样?” 第197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3 大虎认认真真地说: “爹,差事办完了。西北那边虽然苦,但学到不少东西。回来的时候,上头说让我补从四品的缺。” 纪黎宴点点头:“不错。” 大虎在椅子上坐下。 陈桂香上下打量他:“瘦了,黑了,但精神好了。” 大虎嘿嘿一笑: “娘,我在西北天天骑马,身子骨比在翰林院的时候还结实。” 乐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那你以后骑马送我回娘家,省得坐轿子颠得慌。” 大虎转过头看她,认真地说:“行,我骑马,你坐轿子,我跟着你的轿子走。” 二牛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啧啧两声:“哥,你这嘴是越来越会说了。” 三羊跟在后面,笑着接话:“大哥在西北练的呗,天天跟那些武将打交道,嘴皮子能不溜吗?” 四妹也跑进来,拉着大虎的袖子:“大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大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西北的胭脂,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你看看。” 四妹打开一看,是一小盒胭脂,颜色偏深,闻起来有股子草木味儿。 她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眼睛亮了:“这个好!颜色正,还不掉色!” 二牛凑过来看:“哥,这玩意儿西北多吗?” 大虎说:“多的是。当地的女人都用这个,便宜得很。” 二牛眼珠一转,回头看着四妹:“四妹,要不要哥帮你进一批货?” 四妹瞪他一眼:“我自己不会进?用得着你?” 二牛嘿嘿一笑:“你进你的,我进我的,咱俩各卖各的,看谁卖得好。” 三羊在旁边起哄:“我当裁判!” 纪黎宴看着几个孩子闹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陈桂香白了几个儿女一眼:“别闹了,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 大虎一边吃一边说西北的事,说那边的风沙,说那边的马,说那边的人。 大家听得入迷,筷子都忘了动。 玉娘的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摆了酒。 好几桌客人,有纪家的亲戚,有孙家的亲戚,还有二牛生意上的朋友。 纪黎宴坐在主位上,看着二牛抱着孩子在客人中间转悠,逢人就显摆: “我儿子,看看,像我吧?” 客人笑着点头:“像,像你。” 二牛咧嘴笑了,把孩子举得更高了些。 三羊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二哥,你别把孩子举那么高,摔了怎么办?” 二牛瞪他一眼:“你少咒我儿子。” 陈桂香喊了一嗓子:“把孩子给我!别让二牛抱了,他毛手毛脚的!” 二牛不情不愿地把孩子递过去,嘟囔着:“娘,我抱得好好的......” 陈桂香接过孩子,瞪他一眼:“你抱得好好的?你刚才差点把他摔了!” 二牛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玉娘从屋里出来,坐在陈桂香旁边,看着孩子,脸上带着笑。 四妹凑过来,戳了戳孩子的脸:“二嫂,他叫什么?” 玉娘说:“还没起名呢,等爹起。” 四妹转过头,冲着纪黎宴喊:“爹,您给起个名!” 纪黎宴放下茶杯,想了想:“二牛这一子,是长孙。叫纪怀安吧。怀,是胸怀的怀。安,是平安的安。” 二牛念了一遍:“纪怀安...好,这个名字好。爹,谢谢您!” 纪黎宴摆摆手:“别谢我。好好待孩子。” 满月酒办完没几天,巧儿也生了。 是个闺女,白白净净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三羊抱着闺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爹,您看,她好小。” 纪黎宴看了看,点点头:“像你。” 三羊嘿嘿一笑,又低头看闺女:“爹,您给起个名。” 纪黎宴想了想:“叫纪怀柔吧。怀,是胸怀的怀。柔,是温柔的柔。” 三羊念了一遍:“纪怀柔...好,这个名字好。我闺女,就得温柔。” 二牛在旁边笑:“三羊,你闺女要是像你,可温柔不了。” 三羊瞪他一眼:“你少咒我闺女!” 又过了半个月,乐清也生了。 是个小子,哭声震天响,手脚不停地蹬。 大虎抱着儿子,手都在抖:“爹,您看,这小子有劲。” 纪黎宴看了看,点点头:“像你小时候。” 大虎愣了:“爹,我小时候也这样?” 纪黎宴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叫纪怀远吧。怀,是胸怀的怀。远,是远大的远。” 三个孩子差不多大,凑在一块儿,家里就热闹了。 怀安是老大,性子稳当,不爱哭不爱闹,就爱睁着眼睛到处看。 怀柔是老二,娇气,一不如意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 怀远是老三,皮实,天不怕地不怕,谁抱都行。 就是不能闲着,一闲着就蹬腿。 陈桂香一个人带不过来,纪黎宴也被拉去帮忙,抱着怀远在院子里转圈。 怀远在他怀里蹬腿,小手抓他的胡子。 纪黎宴被他抓得生疼,又不敢松手:“这小子,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 陈桂香从屋里出来,抱着怀柔,怀柔正哭得厉害: “他爹,你帮我哄哄这个,我实在是没辙了。” 纪黎宴把怀远递给陈桂香,接过怀柔,在怀里轻轻晃。 怀柔哭了一会儿,慢慢不哭了,眨巴着眼睛看他。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娇气的小家伙。” 怀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睡着了。 纪黎宴把她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回头一看,陈桂香正抱着怀远在院子里转圈,怀安躺在旁边的小车里安安静静地看天。 三个孩子,三个性子,凑在一块儿,闹得人头疼,但也闹得人心里暖暖的。 小家伙们一天天长大,怀安三岁就会背《三字经》,怀柔两岁半还只会喊娘,怀远一岁半就能满院子跑。 陈桂香天天追在怀远后面喊:“你慢点!别摔着!” 怀远不听,跑得更快,一头撞在纪黎宴腿上,仰起头,咧嘴笑。 纪黎宴低头看着他,把他抱起来:“摔了没?” 怀远摇摇头,小手抓他的胡子:“爷爷,糖。” “什么糖?” 怀远在纪黎宴怀里扭来扭去:“糖,吃糖。” 陈桂香从后头追上来,喘着气:“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吃糖。他爹小时候也没这么馋。” 纪黎宴看她一眼:“二牛小时候不馋?偷吃蜂蜜被蜂蜇了,忘了?” 陈桂香被噎住了,瞪他一眼:“你就记着这些。” 怀远不依不饶,拉着纪黎宴的胡子:“爷爷,糖。” 纪黎宴被他缠得没办法,从怀里掏出一块饴糖,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 怀远含着糖,笑得眼睛弯起来,不闹了。 陈桂香在旁边摇头:“你就惯着他吧。” 纪黎宴把怀远放下来:“谁惯谁?你不也天天给他买糖?” 陈桂香不说话了,转身去追怀安。 怀安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认认真真地翻。 陈桂香凑过去看:“安安,看什么呢?” 怀安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奶奶,我在念书。” 陈桂香看了看那本书,是《三字经》,翻到“人之初,性本善”那一页。 她笑了:“你认识几个字了?” 怀安掰着指头数:“一、二、三、人、之、初、性、本、善...九个字。” 陈桂香把他抱起来:“好好好,我们家安安最聪明了。” 怀柔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花:“奶奶,花!” 陈桂香接过来一看。 是院子里那棵月季,开得正好,被怀柔连枝带叶揪了下来。 她心疼得不行:“哎呀,你这丫头,好好的花你揪它干什么?” 怀柔眨眨眼睛,嘴一瘪,要哭。 陈桂香赶紧说:“好好好,揪了就揪了,奶奶不说了。你别哭别哭。” 怀柔把嘴一瘪的嘴收回去,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摇摇头。 这三个孩子,怀安太稳,怀柔太娇,怀远太皮。 凑在一块儿,能把人折腾散架。 二牛一进门就被怀远抱住腿。 “二叔,糖。” 二牛把他抱起来:“又吃糖?牙都吃坏了。” 怀远不听,伸手在他怀里掏。 二牛被掏得痒,笑着躲:“别掏别掏,二叔给你买了好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偶,塞给怀远。 怀远看了看,是一个布老虎,黄布缝的,黑线绣的眼睛,憨头憨脑的。 他抱着布老虎,不闹了。 三羊从后头进来,手里也拿着东西:“怀柔,看爹给你带什么了。” 怀柔跑过去,接过一个小布偶,是一只布兔子,粉色的,长耳朵,红眼睛。 她抱着布兔子,亲了一口,甜甜地喊:“爹,好。” 三羊笑得合不拢嘴。 大虎从翰林院回来,手里也拿着东西。 他蹲下来,冲怀安招手:“安安,过来。” 怀安走过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大伯。” 大虎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给你买的,字帖。你照着练。” 怀安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谢谢大伯。” 二牛在旁边笑:“大哥,你给我儿子买字帖,我给你儿子买布老虎,咱俩这当爹的,差距也太大了。” 大虎看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就知道惯孩子。” 二牛不服气:“我怎么就惯孩子了?我小时候你也没少惯我。” 大虎被他噎住了。 三羊在旁边帮腔:“大哥,你别说二哥。你小时候,爹给你买个窝头,你都舍不得吃,偷偷塞给我。这事儿我可记着呢。” 大虎脸红了红:“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陈桂香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眼眶热了热:“你们小时候,家里穷,吃个窝头都是好的。现在好了,什么都不缺了。” 纪黎宴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家子闹腾,没说话。 怀安跑过来,靠在他腿上:“爷爷,这个字念什么?”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字帖上的“远”字。 “念远。怀远的远。” 怀安点点头,念了一遍:“远。” 怀远听见自己的名字,跑过来,举着布老虎:“爷爷,远!” 纪黎宴把他抱起来:“对,远。怀远。” 怀远咧嘴笑,又跑走了。 怀柔也跑过来,举着布兔子:“爷爷,柔!” 纪黎宴笑了:“对,柔。怀柔。” 怀柔满意了,抱着布兔子跑去找陈桂香。 大虎看着这一幕,感慨道:“爹,这三个孩子,跟您亲。” 纪黎宴摇摇头:“什么亲不亲的,小孩子,谁带跟谁亲。” 二牛在旁边说:“那可不,天天被爷爷奶奶抱着,能不亲吗?” 陈桂香从屋里探出头:“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三个孩子被安排在特制的小椅子上。 一人一个,排排坐。 怀安自己拿勺子,一口一口吃得认真。 怀柔要人喂,一口不吃,二口嫌多,三口就哭。 怀远自己用手抓,抓得满脸都是饭粒,还咧嘴笑。 陈桂香忙得不行,左边喂怀柔,右边擦怀远,中间还要给怀安夹菜。 二牛看不下去了:“娘,您别忙了,让玉娘喂怀柔。” 玉娘伸手要接,怀柔不干,扭过头去,抱着陈桂香的胳膊不撒手。 陈桂香笑了:“这孩子,就跟我亲。” 二牛无奈,只好由着她。 吃完饭,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 怀安坐在廊下练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怀远追着小兔子跑,满院子鸡飞狗跳。 怀柔蹲在花坛边,揪花瓣,揪一朵扔一朵,嘴里念叨:“喜欢,不喜欢,喜欢,不喜欢......” 陈桂香坐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倒是闲不住。” 陈桂香看他一眼:“我乐意。看着这些孩子,我高兴。” 纪黎宴摇摇头,没说话。 这时候,四妹从外面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陈桂香问:“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四妹把东西放下,坐下,嘿嘿一笑:“娘,我有个事儿跟您说。” 陈桂香看着她:“什么事?” 四妹低下头,脸红了红:“有人跟我提亲了。” 陈桂香愣住了。 纪黎宴也愣住了。 二牛从屋里跑出来:“什么?谁跟你提亲了?” 三羊跟在后面:“四妹,谁啊?” 四妹被两个哥哥闹得脸更红了:“你们别嚷嚷,听我说。” 她清了清嗓子,慢慢说:“是城东开书画铺的赵家公子,叫赵文轩。他托了媒人来,想跟咱们家结亲。” 二牛眉头一皱: “赵文轩?是不是那个天天在茶馆里跟人吟诗作对的酸秀才?” 四妹瞪他一眼:“什么酸秀才?” “人家是正经的举人,在国子监念过书,现在开了个书画铺子,卖字画兼教学生。” 三羊在旁边说:“我见过那个人,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四妹,你怎么跟他认识的?” 四妹说:“他来我铺子里买过胭脂,说是给他娘买的。后来他又来了几回,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二牛啧啧两声:“买胭脂?一个大男人,来来回回买胭脂,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四妹脸更红了:“你管人家什么意思,人家是正经人。” 陈桂香拉着四妹的手:“那人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四妹点点头:“好。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幅字,有时候是一盒点心。东西不贵,但心意到了。” 纪黎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你见过他家里人吗?” 四妹摇摇头:“还没。他说等他娘从老家回来,就带我去见。” 纪黎宴又问:“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四妹说:“他爹早年间在户部当差,后来病故了。他娘带着他回老家住了几年,前两年才回京城。家里就他一个,没有兄弟姐妹。” 二牛在旁边说:“就他一个?那嫁过去不得伺候婆婆?四妹,你想好了?” 四妹瞪他一眼:“伺候婆婆怎么了?我还能伺候不了?” 三羊也插嘴:“四妹,我不是泼你冷水。你嫁过去,你那四家铺子怎么办?你不做生意了?” 四妹说:“铺子照开。他又不拦着我。他说了,嫁过去以后,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不干涉。”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陈桂香看着纪黎宴:“他爹,你说呢?”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四妹:“你自己想好了?” 四妹点点头:“想好了。爹,我十八了,不小了。我想嫁人,想有自己的家。” 纪黎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那就见见。” 四妹眼睛亮了:“爹,您同意了?” 纪黎宴点点头:“先见见人,看看再说。”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抱着陈桂香的胳膊直晃:“娘,爹同意了!” 陈桂香被她晃得头晕:“行了行了,别晃了。” “见归见,得让你二哥三哥先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家人到底怎么样。” 二牛点头:“对,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三羊也点头:“我帮二哥一起打听。” 过了几天,二牛和三羊把赵文轩的底细摸了个清清楚楚。 二牛坐在堂屋里,掰着指头数:“赵文轩,今年二十,举人出身,在国子监念了两年书,后来没考中进士,就开了个书画铺子。” 三羊接话:“他爹赵明远,生前是户部郎中,从五品。病故的时候赵文轩才十岁,他娘带着他回老家,住了十年才回来。” 二牛继续说:“他娘姓周,叫周玉兰,今年五十出头,身子骨硬朗。听说是个厉害角色,在老家的时候一个人把赵文轩拉扯大,还供他念书考举人。” 陈桂香听着,皱起眉头:“厉害角色?什么意思?” 二牛说:“就是不好惹。听说在老家的时候,村里人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她一个人跑到县衙去告状,告了半年,硬是把地要回来了。” 陈桂香脸色变了:“那四妹嫁过去,不得受气?” 二牛摇摇头:“那倒不一定。听说她对儿子很好,儿子的婚事她也催了好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四妹要是嫁过去,她应该不会为难。” 纪黎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赵文轩这个人怎么样?” 二牛说:“人不错。在国子监的时候,先生说他学问扎实,就是运气不好,考了两次都没中。” “他也不灰心,开了个书画铺子,一边卖字画一边教书,日子过得去。” 三羊在旁边补充:“我打听了他铺子里的伙计,说他待人厚道,从来不克扣工钱,逢年过节还发红包。伙计们跟他跟了好几年,没人愿意走。” 陈桂香听着,脸色好看了些:“这人听起来倒是不错。” 二牛又说:“我还打听了一件事。赵文轩他娘,年前就托媒人给他物色媳妇,看了好几家都没成。” “有的是嫌他家穷,有的是他嫌人家姑娘不好。他娘急得不行,他就说,等他自己找。” 三羊笑了:“结果就找到四妹头上了。” 陈桂香也笑了:“这倒是有意思。” 纪黎宴看着二牛:“你见了赵文轩没有?” 二牛说:“见了。前天我去他铺子里买了一幅字,顺便聊了几句。” “人长得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就是有点书生气。” 纪黎宴摆摆手:“书生气倒没什么,关键是这个人靠不靠得住。” 二牛想了想,点点头:“靠得住。我跟他聊了一下午,他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不是那种轻浮的人。” 纪黎宴点点头:“那就见见。” 见面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那天一大早,四妹就起来梳妆打扮,换了好几身衣裳才满意。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又笑又心疼:“你这是见人还是出嫁?用得着这么折腾?” 四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一张小脸笑得跟个花儿似的。 她娇声道:“娘,您不懂。” 陈桂香摇摇头,由着她折腾。 巳时,赵文轩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戴着方巾,高高瘦瘦的,面容清秀,看着文质彬彬的。 第198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4 赵文轩站在纪家大门外,手里提着两盒点心,一盒是稻香村的,一盒是桂香斋的。 他抬头看了看门匾上“承恩伯府”四个字,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这才上前敲门。 门房早就得了信,笑着把他往里引:“赵公子,里面请。老爷在堂屋等着呢。” 赵文轩点点头,跟着往里走,一路打量着院子的陈设。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角落里种着几丛翠竹,廊下挂着几盆兰花。 看着不像官宦人家的宅子,倒像个殷实农户的院落。 简朴,但处处透着生气。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 纪家,承恩伯府。 伯爷本身不算什么。 可这纪黎宴救过太子,是圣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他那几个儿子,大儿子是翰林院从四品,二儿子三儿子在京城开着商行,家底厚实得很。 四妹虽然是个丫头,可手里攥着四家胭脂铺子,光每个月的进项就比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还多。 更重要的,这丫头见过世面,性子爽利,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的娇小姐。 娶了她,铺子、人脉、靠山,什么都有了。 赵文轩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算计压下去,换上温和的笑容。 堂屋里,纪黎宴坐在主位上,陈桂香坐在旁边,二牛和三羊站在两侧,四妹躲在里屋,隔着帘子偷偷往外看。 赵文轩一进门,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晚辈赵文轩,见过伯爷,见过夫人。” 纪黎宴打量了他一眼。 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高高瘦瘦,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月白长衫,举止斯文,看着倒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赵公子请坐。”纪黎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文轩谢过坐下,把点心递给陈桂香:“纪夫人,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陈桂香接过来,笑着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赵文轩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二牛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他:“赵公子,听说你在国子监念过书?” 赵文轩点点头:“是,念了两年。后来没考中进士,就开了个小铺子,卖些字画,兼教几个学生。” 三羊在旁边问:“那你怎么想起开书画铺子了?不考了?” 赵文轩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考还是要考的,只是家中老母年迈,总得有个营生糊口。一边教书一边备考,虽然慢些,但心里踏实。” 纪黎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文轩说话时的神态和动作。 赵文轩感觉到他的目光,坐得更端正了些,说话也越发谦逊有礼。 “令堂身体可好?”陈桂香问。 “托夫人的福,家母身子骨还算硬朗。”赵文轩说起母亲,脸上露出几分温情,“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平时不大出门。” 陈桂香点点头:“老人家嘛,都这样。你一个人在京城,照顾你娘,也不容易。” 赵文轩摇摇头:“应该的。家父早逝,是家母一手把我拉扯大的。现在该我孝敬她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陈桂香听着极为满意:“好孩子,孝顺。”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纪黎宴放下茶杯,开口了:“赵公子,你在国子监的时候,跟谁念的书?” 赵文轩说:“跟张祭酒。张大人学问好,人也和气,对学生很照顾。” 纪黎宴点点头:“张祭酒我听说过,是个有学问的人。” 赵文轩笑着说:“张大人确实学问深厚,晚辈在他门下学了不少东西。” 两人一来一往说了几句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 赵文轩对答如流,既不显得过于殷勤,也不显得冷淡。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赵文轩起身告辞。 “伯爷,夫人,晚辈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纪黎宴点点头:“好走。二牛,送送赵公子。” 二牛应了一声,陪着赵文轩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赵文轩回过头,冲二牛拱拱手:“纪二公子,留步。” 二牛摆摆手:“别客气,以后常来。” 赵文轩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纪家的大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成了。只要把那个丫头哄到手,什么都好说。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朝自己的铺子走去。 纪家堂屋里,赵文轩一走,二牛就关上门,皱着眉开口: “爹,这人不对。” 三羊也点头:“我也觉得不对。太完美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跟背好了词儿似的。” 陈桂香愣了:“你们说什么呢?人家不是挺好吗?孝顺,有礼,说话做事都有分寸。你们是不是看人家不顺眼?” 二牛摇摇头:“娘,不是看不顺眼。您想啊,他来咱们家,说是见见,可他从头到尾,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咱们爱听的。” “孝顺、规矩、上进,样样都挑不出毛病。这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人?” 三羊在旁边接话:“对,他还特意提到自己没考中进士,开了个小铺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话听着是老实,可仔细想想,不就是想让咱们觉得他穷得叮当响,不会图咱们家的钱吗?” 陈桂香被两个儿子说得一愣一愣的,转头看向纪黎宴: “他爹,你说呢?” 纪黎宴放下茶杯,慢慢开口:“这人,心眼多。” 四妹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爹,您也觉得他不好?” 纪黎宴看着她:“我没说他不好。我只是说,他心眼多。” 四妹低下头,不说话了。 纪黎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四妹,爹问你,你跟他见过几回?” 四妹说:“七八回吧。”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四妹想了想:“说他的铺子,说他娘,说他念书的事。还说...说我铺子里的胭脂好,他娘用了很喜欢。” 纪黎宴点点头:“还有呢?” 四妹摇摇头:“就这些。” 二牛在旁边插嘴:“七八回,就说这些?他没问你铺子的事?没问你挣多少钱?” 四妹愣了愣,仔细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没...没问过。” 三羊说:“这就怪了。你一个姑娘家,开着四家胭脂铺子,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他跟你见了七八回,一句都不问你的生意,这不正常。” 陈桂香也回过味来了:“对啊,他要真是个实诚人,总得问问你铺子的事吧?关心关心你累不累,忙不忙。怎么一句都不提?” 四妹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想起赵文轩每次来找她,说话都是温温柔柔的,可从来没问过她铺子的事,没问过她累不累,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他只说他自己的事。 他娘,他的铺子,他的书。 她一直以为他是尊重她,不想干涉她的事。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纪黎宴看着她,没急着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四妹抬起头:“爹,您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看出来,是觉得不对劲。一个人要是真心待你,不会只捡好听的说。” 四妹眼眶红了:“那他......” 纪黎宴摆摆手:“别急。现在下结论还早。让大虎去查查,查清楚了再说。” 四妹点点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大虎从翰林院请了假,带着二牛和三羊开始查赵文轩的底细。 大虎在翰林院待了这几年,认识的人多,关系也广。 他先去找了国子监的张祭酒,侧面打听赵文轩在国子监时的表现。 张祭酒捋着胡子想了想: “赵文轩?我记得。这个学生学问一般,但心思活络,很会来事。在国子监的时候,跟谁都能说上话,上上下下打点得挺周到。” 大虎问:“那他的人品如何?” 张祭酒摇摇头:“人品嘛...不好说。他从来不惹事,也从来不跟人起冲突。但有一件事,我印象挺深。” “什么事?” “有一回,国子监有个学生家里遭了难,大家凑钱帮忙。赵文轩也捐了,捐了二两。可转头他就跟人说,他捐了二十两银子。” 大虎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张祭酒叹了口气:“充面子呗。这种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算计得很。纪大人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了?” 大虎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多谢张大人。” 从国子监出来,二牛和三羊那边也打听到了消息。 二牛说:“哥,我打听了赵文轩那个书画铺子。铺子不大,生意也一般,勉勉强强能糊口。” “可他花钱倒是大方,隔三岔五请人吃饭,送人东西,还给自己买了好几身好衣裳。” 三羊接话:“我打听了他那几个学生。有个学生的爹是做布匹生意的,家里有钱。” “赵文轩对这个学生特别照顾,隔三岔五去家访,跟人家爹称兄道弟。” 大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三羊又说:“还有一件事。赵文轩他娘,周氏,年前托媒人给他相了好几家姑娘。” “有一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姓李,家底厚实,闺女也长得不差。” “可周氏嫌人家闺女没念过书,配不上她儿子,没同意。” 二牛说:“还有一家,是个小官家的庶女,爹是八品。周氏又嫌人家门第低,说配不上她家举人出身的儿子。” 大虎冷笑一声: “八品还嫌低?他自己不过是个开书画铺子的,哪来的底气?” 二牛摇摇头:“人家有底气啊。他儿子是举人,在国子监念过书,又开了铺子,算是半个读书人半个商人。一般的姑娘,人家看不上。” 三羊说:“可咱们四妹,他倒是看得上。伯爷的女儿,四家铺子的东家,太子殿下跟前的红人。这哪是娶媳妇,这是攀高枝。” 大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再去查查他娘。这个周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牛点点头,又跑出去打听了。 两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二牛坐在堂屋里,脸色很不好看:“哥,那个周氏,不是省油的灯。” 大虎看着他:“怎么说?” 二牛说:“我找到她在老家的邻居,一个姓王的老太太。” “老太太说,周氏在老家的时候,跟村里人处得都不好。” “她觉得自家儿子是举人,高人一等,看不起那些种地的。” 三羊在旁边补充:“她还说,周氏对儿子管得特别严。” “赵文轩都二十了,出门还得跟她报备,去哪儿、见谁、什么时候回来,样样都要说清楚。” 二牛继续说:“有一回,赵文轩跟同窗出去喝酒,回来晚了,周氏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见了他就哭,说他不要娘了,哭了大半夜。” 大虎皱起眉头:“这不对。这是把儿子当命根子,谁要是嫁过去,她不得把儿媳妇当仇人?” 二牛点头:“对。王老太太说了,周氏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托人给赵文轩相过亲。” “有一家姑娘她本来挺满意的,可后来听说那姑娘跟赵文轩单独说了几句话,她就翻了脸,说那姑娘不检点,配不上她儿子。” 三羊说:“这事后来传出去,十里八乡再没人敢把闺女嫁给他家。周氏气得不行,到处说人家闺女配不上她儿子,是人家没福气。” 大虎听完,站起来:“走,回去跟爹说。” 三个人回到家,把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跟纪黎宴说了。 纪黎宴听完,没说话,只是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四妹。 四妹坐在那儿,脸色发白,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过去搂着她:“四妹,你别难过。这种人,早看清早好。” 四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颤: “娘,我不是难过。我是觉得丢人。我居然觉得他好,居然想嫁给他。” 二牛在旁边说:“四妹,这不怪你。那人太会装了,连我都差点被他骗过去。” 三羊也点头:“就是,他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你一个姑娘家,哪能看透这些?” 四妹抬起头,看着纪黎宴:“爹,您是不是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纪黎宴摇摇头:“不是看出来,是觉得不对。一个人要是真心待你,不会只在你面前说好听的话。” 他顿了顿,又说:“四妹,你记住,真心喜欢你的人,会问你累不累,会关心你想要什么,会想着怎么让你高兴。不是光嘴上说好听的。” 四妹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陈桂香搂着她,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别哭了。咱们看清了就好,不嫁他就是了。” 四妹擦擦眼泪,咬着嘴唇:“娘,我不嫁他。我谁都不嫁了,我就守着我的铺子过一辈子。” 二牛在旁边笑:“你才多大,就说这种话?以后遇到好的,还不是要嫁。” 四妹瞪他一眼:“你少管我。” 三羊也跟着笑:“就是,二哥你别管她。四妹的脾气,比你还倔,你管得了吗?” 二牛被噎住了,挠挠头不说话了。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可过了几天,赵文轩又来了。 他提着一盒点心和一幅字,站在纪家大门口,笑得温文尔雅。 门房拦着不让进。 他不恼也不走,就站在门口等着,说是来拜访纪伯爷的。 二牛从铺子里回来,看见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赵公子,你怎么又来了?” 赵文轩笑着说:“纪二公子,上次拜访匆忙,没能跟伯爷多聊几句。今日特意带了一幅字,想请伯爷赏鉴。” 二牛看着他,没接话。 赵文轩也不急,站在那儿,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二牛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人脸皮真厚。 可人家笑脸相迎,他也不好把人轰走,只好把人领进去。 纪黎宴在堂屋里坐着,看见赵文轩进来,放下茶杯。 赵文轩规规矩矩行礼:“纪伯爷,晚辈又来叨扰了。” 纪黎宴点点头:“坐吧。” 赵文轩坐下,把那幅字展开,是一幅山水画,笔墨淡雅,意境清幽。 “伯爷,这是晚辈近日临摹的一幅画,想请您指点指点。” 纪黎宴看了看,点点头:“画得不错。你还会画画?” 赵文轩谦虚地笑了笑:“略知一二,上不得台面。” 两人又聊了几句,赵文轩说话还是那副样子,温文尔雅,进退有度。 可二牛站在旁边,越听越觉得别扭。 这人明知道四妹的事黄了,还厚着脸皮来,说是拜访,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赵文轩坐了小半个时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目光在四妹的院子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冲二牛拱拱手: “纪二公子,留步。” 二牛点点头,看着他走远,转身回屋。 “爹,这人又来了。他是不是还不死心?” 纪黎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死心又怎么样?咱们不接招就是了。” 二牛皱眉:“可他天天来,烦不烦?” 纪黎宴看他一眼:“他来他的,顶多你招呼一声就是了。别让人挑理。” “等过段时间事情淡了下来,不会影响到四妹再......”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二牛却是若有所思,眼睛越来越亮。 同时,拳头也越捏越紧。 赵文轩后来又来了两回,每回都带着东西,每回都规规矩矩的。 纪黎宴不冷不热地招呼着,也不提四妹的事。 赵文轩也不提,就聊些书画闲话,坐一会儿就走。 二牛气得不行,跟三羊嘀咕:“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明知道咱们不待见他,还硬往上凑。” 三羊说:“他这是不死心。四妹是伯爷的女儿,手里又有铺子,他舍得放手才怪。” 二牛哼了一声:“他不放手又能怎样?爹不点头,他还能抢人不成?” 两人正说着,四妹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二牛问:“怎么了?” 四妹坐下,闷闷地说:“赵文轩今天去我铺子里了。” 二牛眉头一皱:“他去你铺子里干什么?” 四妹说:“买胭脂。说是给他娘买的。在铺子里待了小半个时辰,东拉西扯说了一堆话。” “说什么了?” 四妹咬着嘴唇:“他说他娘想见见我。说他娘听说了我的事,很喜欢我,想请我去家里坐坐。” 二牛腾地站起来:“他还有脸说这个?你别去!” 四妹瞪他一眼:“我当然没去。我说我铺子忙,走不开。” 三羊在旁边问:“那他怎么说?” 四妹说:“他说没关系,等我有空了再去。还说...说他娘不着急,让他慢慢来。” 二牛气得直搓牙花子: “这人,软刀子割肉,钝刀子杀人,真够恶心的。” 四妹低下头,不说话了。 三羊想了想,说:“四妹,你以后别一个人去铺子了。让伙计跟着你,别给他单独说话的机会。” 四妹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天傍晚,纪黎宴把大虎叫到书房。 “大虎,赵文轩的事,你再查查。不光是他的底细,还有他最近在干什么,跟什么人来往。” 大虎点点头:“爹,您怀疑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一个人这么处心积虑地往上凑,背后肯定有原因。” “他图什么?图四妹的铺子?图咱们家的人脉?还是图别的?” 大虎说:“爹,我再去查。” 纪黎宴点点头:“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大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几天,大虎动用自己在翰林院的关系,又托了几个朋友,把赵文轩的事查了个底掉。 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一条比一条让人心惊。 大虎坐在堂屋里,把打听到的事一条一条摆出来。 “爹,赵文轩那个书画铺子,表面上卖字画教书,实际上一直在亏钱。” “他不懂经营,进的货卖不出去,教书的学费又收不上来,全靠他娘在老家攒的那点银子贴补。” 二牛问:“那他怎么还那么大方?请客吃饭,送人东西,哪来的钱?” 第199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5 “借的。他找好几个同窗借过钱,还找铺子里的伙计借过。” 大虎愤愤不平:“借了也不还,人家催他就说等周转过来再说。” 三羊皱眉:“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干这种事?” 大虎继续说:“还有更过分的。” “他那个书画铺子,其实是他一个同窗出的本钱。人家看他可怜,借了他一百两银子开铺子。” “说好了一年还,现在三年了,一分没还。人家上门讨,他就躲,躲不过就哭穷。” 陈桂香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这人,怎么这样?” 大虎说:“还有他娘。” “他娘周氏,在老家的时候,跟邻里关系处得极差。她觉得自家儿子是举人,将来要当大官的,看不起那些种地的。” “有一回,邻居家的鸡跑到她家院子里啄了几棵菜,她把人家鸡打死了,还堵着人家门口骂了半天。” 二牛说:“这事我打听过。那个王老太太说,周氏在老家的时候,谁家要是敢说她儿子半个不字,她能跟人家拼命。” “她把赵文轩看得比命还重,谁要是嫁过去,那就是跟她抢儿子,她能善罢甘休?” 三羊问:“哥,赵文轩自己呢?他知道他娘这样吗?” 大虎冷笑一声:“他知道。可他从来不拦着。” “有一回他娘跟邻居吵架,他就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不说。事后跟人说,他娘年纪大了,让着她点。” 陈桂香急了:“那四妹要是嫁过去,不得受气?” 大虎摆摆手:“娘,您别急。还有更重要的。” 他看向纪黎宴:“爹,我查到一件事。赵文轩最近在跟一个人来往。” 纪黎宴眉头一挑:“谁?” 大虎说:“阜阳侯府的一个管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二牛愣了:“阜阳侯府?那不是......” 三羊接话:“那不是四妹生意上的对头吗?阜阳侯幼子韩铭钰,在城东开了家脂粉铺子,跟四妹抢生意抢了好几年了。” 大虎点点头:“对。那个管事,姓周,叫周福。他最近跟赵文轩见了好几回面,都是在茶馆里,鬼鬼祟祟的。” 四妹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好看:“大哥,你说什么?赵文轩跟韩铭钰的人来往?” 大虎看着她,认真地说:“四妹,你听我说完。周福跟赵文轩见面的事,是我亲眼看见的。” “两人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赵文轩怀里揣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银子。” 二牛腾地站起来:“这个王八蛋!他一边跟四妹套近乎,一边跟韩铭钰的人勾勾搭搭,他想干什么?” 三羊也急了:“他是不是韩铭钰派来的?故意接近四妹,想搞垮四妹的生意?” 纪黎宴抬手制止他们:“别吵。让大虎把话说完。” 大虎点点头:“我查过了,赵文轩跟韩铭钰之前不认识。他是最近才跟周福搭上的。” “具体谈了什么,我还没查到,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赵文轩缺钱,韩铭钰有钱。一个缺钱,一个有钱,凑在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 四妹站在那儿,嘴唇都在发抖。 她想起赵文轩那些温柔的笑,那些体贴的话,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他图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背后的东西。 “四妹。”纪黎宴开口了。 四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爹。” 纪黎宴看着她,认真地说:“这事还没查清楚,你先别急。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不管赵文轩打的什么主意,他都不是个好东西。这种人,不值得你难过。” 四妹点点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桂香心疼得不行,过去搂着她:“好孩子,别难过。咱们看清了就好。” 四妹靠在陈桂香肩上,声音闷闷的:“娘,我不难过。我就是觉得恶心。” 二牛在旁边说:“四妹,你放心,这事我替你出气。” 四妹摇摇头:“不用你。我自己来。” 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宴:“爹,我想查清楚,赵文轩到底跟韩铭钰那边有什么勾当。” 纪黎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查?” 四妹说:“我铺子里有个伙计,叫小六,机灵得很。让他盯着赵文轩,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纪黎宴点点头:“行,你安排。但有一条,别打草惊蛇。” 四妹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第二天,四妹把铺子里的伙计小六叫来,交代了几句。 小六是个机灵的,听完就明白了,拍着胸脯说: “东家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小六盯了六天,就查到了眉目。 这天傍晚,他急匆匆跑到纪家,把四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东家,查到了。赵文轩跟韩铭钰那边的人见了三回面。头一回是在茶馆,第二回是在酒楼,第三回是在韩铭钰的铺子里。” 四妹问:“他们说什么了?” 小六说:“头两回没听清,第三回我假装买东西,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听见那个周福跟赵文轩说,让赵文轩想办法把您的铺子搞垮。” 四妹脸色一沉:“怎么搞?” 小六说:“周福说,让赵文轩想办法弄到您的进货渠道,或者挖走您的伙计,实在不行就散布谣言,说您的胭脂掺了假,坏了您的名声。” 四妹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小六又说:“赵文轩犹豫了一下,说这样会不会太过分。” “周福说,韩公子说了,事成之后给他五百两银子,还帮他在国子监谋个差事。赵文轩听完就不说话了,后来点了点头。” 四妹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人,口口声声说喜欢她,说要娶她,转头就跟别人合谋要害她。 什么读书人,什么举人,什么温文尔雅,全是假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小六,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小六点点头,转身跑了。 四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纪黎宴坐在堂屋里,看见她的脸色,问:“查到了?” 四妹点点头,把赵文轩跟周福的勾当说了一遍。 陈桂香听完,气得直拍桌子:“这个杀千刀的!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他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二牛也气得不行:“四妹,你等着,我去找他算账!” 纪黎宴开口:“站住。” 二牛回过头:“爹!” 纪黎宴看着他:“你去找他算账,打他一顿,然后呢?他反咬一口说你欺负人,你能怎么着?” 二牛被噎住了。 纪黎宴说:“这事不能蛮干。得想个法子,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四妹抬起头:“爹,您有主意了?” 纪黎宴想了想:“他不是想弄到你的进货渠道吗?那就给他一个。” 四妹愣了:“给他一个?爹,您这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笑了笑:“给他一个假的。让他以为得手了,拿着去跟韩铭钰邀功。等他们真动手了,咱们再收网。” 二牛眼睛一亮:“爹,这主意好!将计就计!” 三羊也点头:“对,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四妹想了想,也点点头:“行,就这么办。” 接下来几天,四妹按照纪黎宴的主意,故意让小六在赵文轩面前“说漏了嘴”。 说铺子里新进了一批上好的胭脂原料,是从苏州一个叫“瑞丰号”的老字号进的货,价钱便宜,成色好。 赵文轩果然上了钩。 隔了两天他就来铺子里找四妹,东拉西扯说了一堆,最后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铺子进货的事。 四妹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把瑞丰号的事又说了一遍。 还故意透露说这批货利润高,要是能多进点,能赚不少。 赵文轩听完,眼睛都亮了。 他走后,小六悄悄跟上去,看见他直接去了韩铭钰的铺子,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得很。 小六回来跟四妹一说,四妹冷笑一声:“鱼儿上钩了。” 过了几天,韩铭钰那边果然有了动作。 他们派人去了苏州,找到瑞丰号,说要大批进货。 瑞丰号的掌柜按照四妹事先的安排,热情接待,还给了个很低的价钱。 韩铭钰的人当场就订了一大批货,付了定金。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二牛和三羊都在纪家。 二牛笑得直拍大腿:“这个韩铭钰,平时精得跟猴似的,这回怎么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三羊说:“他这是被赵文轩哄住了。” “赵文轩说得天花乱坠,说他跟四妹关系多好,四妹对他多信任,这些消息都是千真万确的。” “韩铭钰信了他,自然就上钩了。” 四妹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那批货运回来,发现是次品,看他怎么哭。” 纪黎宴看着她,问:“四妹,你不高兴?” 四妹摇摇头:“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没意思。一个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没意思。” 纪黎宴安慰她: “四妹,这世上不全是赵文轩那样的人。你别因为一个坏人,就把所有好人都否定了。” 四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几天,韩铭钰订的那批货运到了京城。 打开一看,全是次品。颜色不对,香味不对,抹在脸上还起疹子。 韩铭钰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当场就把负责进货的管事骂了个狗血淋头。 管事委屈得不行:“公子,是赵文轩说的,说瑞丰号的货没问题,价钱还便宜。我这才订的......” 韩铭钰一听赵文轩的名字,脸色更难看了:“那个赵文轩?他不是纪小四的人吗?怎么给你递消息?” 管事支支吾吾地把赵文轩跟周福来往的事说了。 韩铭钰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个赵文轩,有意思。一边跟纪小四套近乎,一边给我递消息。他以为他是谁?两头吃?”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公子,那批货怎么办?” 韩铭钰摆摆手:“认栽。把货处理了,该扔的扔。以后别跟赵文轩来往了,这人靠不住。” 管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韩铭钰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想了半天,突然站起来: “备车,去纪家。” 纪家院子里,四妹正在跟小六对账。 门房跑进来通报:“四姑娘,外头有人找。说是阜阳侯府的韩公子。” 四妹手里的笔一顿:“韩铭钰?他来干什么?” 小六紧张起来:“东家,他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 四妹想了想,摇摇头:“不至于。他那批货是次品,是他自己贪便宜,怪得了谁?让他进来吧。” 门房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韩铭钰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二十出头,高高大大的,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看着就是个纨绔公子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晶亮晶亮的,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主。 他一进门,就冲四妹拱拱手:“纪四姑娘,久仰久仰。” 四妹站起来,不冷不热地回了个礼:“韩公子大驾光临,有什么事?” 韩铭钰嘿嘿一笑,往椅子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姑娘道个歉。” 四妹眉头一挑:“道歉?道什么歉?” 韩铭钰说:“我的人跟赵文轩勾勾搭搭,想搞垮你的铺子。这事是我不对,是我御下不严。” 四妹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直白。 韩铭钰继续说:“我那批货亏了不少银子,算是遭了报应。” “可赵文轩这人,两头吃,不是个东西。我跟他已经断了来往。” “今天来,就是想跟姑娘说一声,以后咱们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搞你,你也别搞我。” 四妹看着他,笑了:“韩公子,你倒是爽快。” 韩铭钰也笑了:“做生意嘛,爽快点好。整天勾心斗角的,累得慌。” 四妹点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韩铭钰站起来,冲她拱拱手:“告辞。”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纪四姑娘,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四妹看着他:“你说。” 韩铭钰认真地说:“赵文轩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四妹愣了愣,然后笑了:“韩公子,你这是在关心我?” 韩铭钰脸一红,咳嗽一声:“什么关心不关心的,就是好心提醒一句。走了走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走了。 四妹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又笑了。 这人,倒是有点意思。 赵文轩的事,还没完。 他给韩铭钰递了假消息,害韩铭钰亏了一大笔银子。 韩铭钰那边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周福被韩铭钰撵出了侯府,赵文轩也被韩铭钰的人找上门,要他赔银子。 赵文轩哪有钱赔? 他欠了一屁股债,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 他急得团团转,又来找四妹。 这回他不装斯文了,直接跪在纪家大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 说他知道错了,说他是一时糊涂,说他心里只有四妹,求四妹原谅他。 门房拦着不让进,他就在门口跪着,引了一大堆人围观。 二牛从铺子里回来,看见这一幕,气得脸都青了: “赵文轩,你还有脸来?” 赵文轩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 “纪二公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让我见见四小姐,我跟她说几句话就行。” 二牛冷笑一声:“说什么?说你跟人合谋搞垮她的铺子?说你想骗她的钱?” 赵文轩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赵文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突然磕起头来:“纪二公子,我求求您,让我见四小姐一面。” “就一面。我不求她原谅我,我就是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二牛被他这副样子恶心得不行,正要开口骂人,四妹从院子里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文轩,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文轩看见她,眼睛一亮,膝行上前: “四小姐!四小姐你来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犯了!” 四妹看着他,冷冷地说:“赵文轩,你起来。” 赵文轩不起来,跪在地上磕头:“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四妹笑了,笑得比冰还冷:“你以为跪在这儿哭几声,磕几个头,我就会心软?” 赵文轩愣住了。 四妹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韩铭钰的人见面,在茶馆里谈怎么搞垮我的铺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文轩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四妹继续说:“你想弄到我的进货渠道,挖走我的伙计,散布谣言坏我的名声。你以为这些事,能瞒得住我?” 赵文轩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四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赵文轩,我纪四妹从小在乡下长大,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亏没受过?你以为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住我?” 赵文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四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赵文轩,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来了也不会有人给你开门。” 赵文轩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瘫在那儿。 围观的人散了,议论声渐渐远了。 赵文轩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最后自己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从此再也没来过。 这事过去后,四妹消沉了几天,但很快就振作起来。 她天天往铺子里跑,把几家铺子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又跑了一趟苏州,亲自盯着进了批新货。 回来以后在铺子里搞了个新品促销,生意又红火起来。 二牛跟三羊说起这事,都啧啧称奇。 二牛说:“咱这妹妹,心真大。换了别的姑娘,不得哭上三个月?” 三羊点头:“就是。她倒好,没几天就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纪黎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嘴角微微翘起来。 这天傍晚,四妹从铺子里回来,脸色有些怪。 陈桂香问:“怎么了?” 四妹坐下,犹豫了一下,说:“今天韩铭钰来我铺子里了。” 二牛眉头一皱:“他来干什么?又想搞事?” 四妹摇摇头:“不是。他是来买东西的。买了两盒胭脂,说是给他娘买的。” 二牛愣了:“给他娘买胭脂?他不是开脂粉铺子的吗?用得着上你这儿买?” 四妹说:“他跟我说,他那批次品的事传出去了,铺子生意不好,好些老客都不来了。” “他娘过寿,他想买两盒好胭脂当贺礼,可自家铺子里的东西拿不出手,就来我这儿买了。” 三羊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这人倒是有意思。自家铺子里的东西拿不出手,跑对头家来买。” 二牛也笑了:“他不觉得丢人?” 四妹摇摇头:“他说,做生意嘛,该认栽就认栽,没什么丢人的。” 陈桂香听着,感慨道:“这小伙子,倒是爽快。” 二牛看了陈桂香一眼:“娘,您可别乱点鸳鸯谱。那人跟四妹抢了好几年生意了,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陈桂香瞪他一眼:“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他爽快,又没说别的。你急什么?” 二牛被噎住了,不说话了。 四妹坐在旁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过了几天,韩铭钰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买胭脂,是来送东西的。 他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嘻嘻的: “纪四姑娘,我娘做了些点心,让我给你送来。她说谢谢你上次的胭脂,颜色好,香味也好,她很喜欢。” 四妹接过食盒:“替我谢谢韩夫人。” 韩铭钰摆摆手:“不用谢。我娘还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她老人家没什么别的爱好,就喜欢跟人聊聊天。” 第200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26 四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好,等我有空就去。” 韩铭钰对着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小六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挤眉弄眼的:“东家,这韩公子,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四妹瞪他一眼,气道:“别瞎说。人家就是来送个点心,能有什么意思?” 小六嘿嘿一笑,缩回去了。 四妹把食盒打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不错。 韩铭钰后来又来了几回,有时候是送东西,有时候是来买东西,有时候就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 四妹一开始还觉得别扭,后来也就习惯了。 这人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跟赵文轩那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完全不同。 一来二去,两人倒还真成了朋友。 这天傍晚,四妹从铺子里回来脸上带着笑。 陈桂香有些好奇:“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四妹坐下,嘿嘿一笑:“娘,今天韩铭钰请我吃饭了。” 二牛从账本里抬起头:“什么?他请你吃饭?在哪儿吃的?” 四妹说:“在城东的望月楼。他说他铺子里新进了一批货,拿不准好坏,让我帮他看看。” 三羊在旁边问:“那你看了吗?” 四妹点点头:“看了。他那批货还行,就是包装不好看,卖不上价。” “我给他出了个主意,换了包装,重新定价,应该能卖得不错。” 二牛啧啧两声:“四妹,你帮对头出主意?你这不是资敌吗?” 四妹瞪他一眼: “什么资敌不资敌的?做生意又不是打仗,非得你死我活。他那批货好了,我这边也不受影响。各做各的生意,有什么不好?” 二牛被她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陈桂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纪黎宴一眼。 纪黎宴端着茶杯,没说话,嘴角微微翘着。 四妹跟韩铭钰越走越近,二牛和三羊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二牛把三羊拉到一边,嘀咕: “你说韩铭钰那小子,是不是对四妹有意思?” 三羊想了想:“不好说。” “不过他对四妹确实挺上心的。三天两头往铺子里跑,送这个送那个,还老请四妹吃饭。” 二牛皱眉:“他是不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三羊摇摇头:“我看不像。” “韩铭钰是阜阳侯的幼子,虽然爵位轮不到他,但人家也是正经的侯府公子,不至于图咱们家这点东西。” 二牛还是不太放心:“那他是图什么?图四妹这个人?” 三羊笑了:“二哥,四妹是咱们妹妹,你觉得她不好?” 二牛被噎住了,挠挠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四妹再被人骗。上次赵文轩那事,她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 三羊点点头:“这倒是。不过韩铭钰跟赵文轩不一样。” “赵文轩那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看着就假。韩铭钰虽然是个纨绔,但好歹真实,有什么说什么。” 二牛叹了口气:“行吧,先看看再说。反正四妹的事,她自己拿主意。” 这天,韩铭钰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他娘来的。 韩夫人四十来岁,保养得宜,穿着一身枣红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首饰,一看就是侯府夫人的派头。 她一进门,就拉着四妹的手上下打量:“这就是纪四姑娘?长得真好看,比我听说的还好看。” 四妹被夸得脸都红了:“韩夫人过奖了。” 韩夫人笑着说:“什么过奖不过奖的,我这人从来不说假话。” “上回你帮我挑的胭脂,我用着特别好,比我以前用的那些都好。” “我那几个妯娌都问我在哪儿买的,我说是纪家四姑娘铺子里的,她们都想去看看呢。” 四妹笑着说:“欢迎欢迎,夫人带她们来,我给她们打折。” 韩夫人笑得更开心了:“你这孩子,爽快。我喜欢。” 两人说说笑笑,聊了好一会儿。 韩铭钰站在旁边,插不上话,急得直搓手。 韩夫人瞪他一眼:“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去给四姑娘倒杯茶。” 韩铭钰应了一声,屁颠屁颠跑去倒茶了。 四妹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韩夫人拉着四妹的手,压低声音:“四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少让我操心。” “读书不行,考武举也不行,就知道做生意。好不容易开了个铺子,还被人骗了一回。” 四妹听着,没插话。 韩夫人继续说:“可他这个人,心地不坏。” “就是嘴笨,不会说话,有什么说什么,容易得罪人。可他要是认准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四妹听着,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脸又红了几分。 韩夫人看着她,笑着说:“四姑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铭钰这孩子,心里有你。” “他不敢说,我替他说。” “你要是觉得他还可以,就处处看。要是觉得不行,也没关系,咱们就当交个朋友。” 四妹红着脸,低下头,好半天才小声说:“夫人,这事...我得问问我爹。” 韩夫人笑了:“应该的应该的。改日我带着铭钰去府上拜访,跟纪伯爷好好说说。” 韩铭钰端着茶过来,看见两个人都在笑,一脸茫然: “娘,你们说什么呢?” 韩夫人瞪他一眼:“没你的事,一边待着去。” 韩铭钰挠挠头,老老实实站到一边去了。 晚上,四妹回到家,把韩夫人的话跟陈桂香说了。 陈桂香听完,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那小子对你有意思。隔三岔五往铺子里跑,又是送东西又是请吃饭,能是没事干?” 四妹红着脸:“娘,您别笑了。” 陈桂香止住笑,拉着她的手:“四妹,你跟娘说实话,你对他怎么样?” 四妹低下头,小声说:“他挺好的。跟赵文轩不一样。” “赵文轩说话好听,可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他说话不好听,可我知道哪句是真的。” 陈桂香搂着她:“那就好,那就好。改天让你爹见见,瞧瞧人。” 第二天,韩夫人带着韩铭钰来纪家拜访了。 纪黎宴在堂屋里见他们。 韩夫人是个爽快人,一坐下就把话挑明了: “纪伯爷,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家铭钰,看上您家四姑娘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您的意思。” 纪黎宴看了韩铭钰一眼。 韩铭钰坐在那儿,难得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纪黎宴开口:“韩公子,你跟四妹认识多久了?” 韩铭钰老老实实地说: “认识三年了。不过前两年是竞争对手,在生意上互相较劲,真正打交道是这半年的事。” 纪黎宴又问:“那你觉得四妹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铭钰想了想,认真地说:“她厉害。做生意比我精明,看货比我准,跟人打交道也比我强。” “我开铺子三年,年年被她压一头,不服不行。” 纪黎宴嘴角微微翘起来:“还有呢?” 韩铭钰又说:“她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跟她打交道,不用猜她心里想什么,省心。” 纪黎宴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想娶她?” 韩铭钰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 “因为她好。我就是觉得她好。跟她在一起,高兴。我娘也喜欢她,说她能干,爽快,是个好姑娘。” 纪黎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韩铭钰被他看得发毛,但没躲,就那么直直地坐着。 纪黎宴突然笑了:“韩公子,你这个人,倒是实在。” 韩铭钰挠挠头,嘿嘿一笑:“伯爷,我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骗人。” 纪黎宴点点头,看向韩夫人:“夫人,这事我同意了。让两个孩子处处看,合适了就定下来。” 韩夫人高兴得直拍手:“好好好!伯爷爽快!那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四妹躲在里屋,听着外头的动静,脸红了又红,嘴角翘得老高。 韩铭钰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了四妹。 两个人站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铭钰才憋出一句话:“四妹,以后你的胭脂铺子,我不会再跟你抢生意了。” 四妹忍不住笑了:“你抢得过我吗?” 韩铭钰被噎住了,然后也笑了:“抢不过。” 四妹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 这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可每一句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送走韩家母子,一家人坐在堂屋里。 陈桂香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韩公子,虽然比不上大虎有学问,比不上二牛会做生意,可人实在,靠得住。” 二牛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娘,您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陈桂香瞪他一眼:“我夸他呢。你怎么听不出来?” 二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三羊在旁边笑: “二哥,你这是吃醋了?怕四妹嫁出去,没人帮你管账了?” 二牛瞪他一眼:“你才吃醋呢。我就是...就是不放心。四妹嫁过去,要是受欺负怎么办?” 四妹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笑了:“二哥,你放心。谁敢欺负我?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二牛想想也是,他这妹妹,从小就不是吃亏的主。 日子一天天过去,四妹跟韩铭钰的事定了下来。 韩家送了聘礼,纪家回了嫁妆,婚期定在半年后。 四妹还是天天往铺子里跑,该进货进货,该算账算账,跟没事人一样。 二牛笑话她:“四妹,你都要嫁人了,还不歇歇?” 四妹瞪他一眼:“嫁人怎么了?嫁了人就不做生意了?我的铺子,我自己管。” 二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三羊在旁边笑:“二哥,你就别管她了。四妹的脾气,你管得了吗?” 韩铭钰隔三岔五就来铺子里帮忙,搬货、记账、招呼客人,什么都干。 小六跟他混熟了,笑嘻嘻地喊他“姑爷”。 韩铭钰被喊得脸红,但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干活。 这天傍晚,四妹从铺子里回来,看见纪黎宴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茶。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爹。” 纪黎宴看着她:“嗯。” 四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爹,我想跟您说个事。” 纪黎宴点点头:“说。” 四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爹,谢谢您。” 纪黎宴愣了:“谢我什么?” 四妹说:“谢谢您没逼我嫁给赵文轩。谢谢您帮我查清了他的底细。谢谢您一直护着我。” 纪黎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你是我闺女,我不护着你护着谁?” 四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扑进纪黎宴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他:“爹,您真好。” 纪黎宴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夕阳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陈桂香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一脸欣慰。 她转身回去,继续做饭。 灶上的火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香味。 半年后,四妹出嫁了。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韩家来了不少人。 四妹穿着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被大虎了花轿。 花轿抬起来的时候,陈桂香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顶红彤彤的花轿越走越远,手绢都湿透了。 二牛在旁边劝:“娘,您别哭了。四妹嫁的是韩家,又不是天涯海角,想看随时能去看。” 陈桂香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能一样吗?” 二牛被噎住了,缩缩脖子不敢吭声。 三羊在旁边帮腔:“娘,二哥说得对。韩家离咱家才隔两条街,四妹想回来抬脚就到,您想她了也能去看她。跟没嫁有什么区别?” 陈桂香擦擦眼泪:“那能一样吗?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纪黎宴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婚宴设在韩家,摆了三十桌,宾客满座。 韩铭钰穿着大红喜服,牵着四妹的手,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 他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都合不拢。 韩夫人坐在上头,看着儿子那副傻样,又好笑又心酸:“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回门那天一早,四妹就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新衣裳,梳着妇人发髻,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 “娘!我回来了!” 陈桂香从灶房跑出来,看见她,眼泪又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早?” 四妹搂着她的胳膊:“我想你了嘛。” 陈桂香拉着她进屋坐下,上下打量:“在韩家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韩夫人对你好不好?” 四妹笑了:“都好。婆婆对我特别好,早上还让人给我炖了燕窝。” 陈桂香这才放了心,拉着她的手不撒开。 韩铭钰跟在后面进来,笑嘻嘻地喊: “娘,我带了些点心,您尝尝。” 陈桂香被他这一声“娘”叫得心花怒放,接过点心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做饭。” 纪黎宴从堂屋出来,看见韩铭钰,点了点头。 韩铭钰规规矩矩行礼:“爹。” 纪黎宴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 “在韩家,四妹没给你添麻烦吧?” 韩铭钰赶紧摇头: “没有没有。四妹好得很。我娘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说家里多了个闺女,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纪黎宴对这话有点满意,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四妹就从屋里探出头来: “爹,您别吓唬他。” 纪黎宴看她一眼,气得不行:“我吓唬他什么了?就问两句话。” 四妹噘噘嘴,缩回去了。 韩铭钰挠挠头,嘿嘿一笑:“爹,您放心,我会对四妹好的。” 纪黎宴哼了一声:“那是你应该的。” 四妹回门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三个儿媳妇带着三个孩子,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怀安最稳当,天天坐在廊下看书,看得认认真真的,偶尔抬起头看看弟弟妹妹闹腾,摇摇头,继续看书。 怀柔最娇气,动不动就哭,哭起来没完没了,谁哄都不好使,非得陈桂香抱着才肯罢休。 怀远最皮,满院子跑,追鸡撵狗,上树掏鸟窝,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 陈桂香天天追在怀远后面喊:“你慢点!别摔着!” 怀远不听,跑得更快。 纪黎宴实在被这个小魔星磨得头疼,找了个池塘角落钓鱼。 然而下一秒,一个几乎无限循环,还带着365度无死角的声音响起。 “爷爷,爷爷......” 怀远歪着小脑袋,眨着大眼睛,指着他头上架子刚结出来的小绿果。 “爷爷,你在这等着吃葡萄吗?” 纪黎宴眼前一黑。 这小魔星怎么又找来了? 自带雷达吗?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大虎纪二牛纪三羊纪四妹拯救值100%,获得积分40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0。】 【获得积分:496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老实,王兰花,纪黎平,纪黎乐,纪黎喜。” ——— 1947年,冬。 通往北方的官道上,稀稀落落走着几拨逃难的人。 纪老实挑着担子走在最前头,担子两头是两床破棉被和一口缺了角的铁锅。 王兰花背着五岁的小女儿纪黎喜,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脸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在冷风里结成霜。 纪黎平和纪黎乐两个半大小子走在最后头,一人背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家里最后几斤红薯干和两件换洗衣裳。 风刮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爹,我走不动了。” 纪黎喜趴在王兰花背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直哆嗦。 纪老实回过头,看了看闺女,又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路上的脚印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 “再走几步,前头有个破庙,今晚就在那儿歇。”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 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加快脚步跟上他。 “他爹,咱都走了七天了,到底去哪儿啊?” 纪老实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往北走,过了黄河就好了。” 纪黎平在后头闷声说:“爹,我听人说北边也在打仗,去了能有好?” 纪老实脚步顿了顿,没接话。 他也不知道能有什么好,可留在老家就是等死。 村里人跑的跑、散的散,十间屋子空了七八间。 再不走,连树皮都啃不上了。 破庙不远,在路边百十步的土坡上,墙塌了一半,屋顶漏了个大洞,好歹能挡挡风。 纪老实带着一家人钻进去,把破棉被铺在地上,让王兰花和纪黎喜先坐下。 纪黎乐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红薯干,一人分了一块。 纪黎喜接过红薯干,小口小口地啃,啃了两口又塞给王兰花: “娘,你吃。” 王兰花把红薯干推回去:“娘不饿,你吃。” 纪黎喜摇摇头,非要往她嘴里塞。 王兰花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塞回纪黎喜手里。 纪老实蹲在破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十几张法币。 他数了又数,一共十三张。 “过了这个镇子,得想办法找点活干。”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纪黎平靠过来,看着他爹手里的法币:“爹,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能干活,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纪老实看他一眼,十四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都没二两肉。 可那双眼睛亮,跟他娘一样亮。 “你留着,看好你弟弟妹妹。” 纪黎平还想说什么,被纪老实摆手止住了。 王兰花把纪黎喜哄睡了,靠过来坐在纪老实旁边。 “他爹,你说咱到了北边,真能活下来吗?” 第201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 破庙里漏风,王兰花说完那句话,自己先沉默下来。 她知道纪老实给不了答案,这世道谁也给不了答案。 外头风刮得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纪老实没说话,把破棉被往王兰花身上掖了掖。 他这辈子话少,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事绝不用两个字。 可这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纪黎乐靠在墙根底下,啃完红薯干,舔了舔手指头,忽然开口: “爹,大哥去哪儿了?” 纪老实的手顿了一下。王兰花的身子也僵住了。 纪黎平在旁边踹了纪黎乐一脚:“吃你的,别问那么多。” 纪黎乐不服气,往旁边躲了躲:“我就是问问。” 没人接话。 风从破墙缝里灌进来,纪黎喜在梦里哆嗦了一下,王兰花赶紧把她搂紧了。 纪老实蹲在那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大哥...大概是先走了。” 纪黎乐眨巴眨巴眼:“先走了?去哪儿?不跟咱们一块儿了?” 纪黎平又踹他一脚:“你闭嘴吧。” 纪黎乐这回没躲开,被踹得往前一栽,脑袋差点磕在地上。 他爬起来,嘴一瘪,想哭又不敢哭,眼眶红红地缩到墙角去了。 夜深了,破庙里安静下来。 王兰花睁着眼躺在被褥上,怀里搂着纪黎喜,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大儿子纪黎宴走时候的样子。 他说去买饼,回头冲她笑了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纪老实也没睡,靠着墙根坐着,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纪老实就把一家人叫起来了。 外头的雪停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空气冷得能把鼻子冻掉,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纪黎喜趴在王兰花背上,小手搂着娘的脖子,迷迷糊糊地问: “娘,大哥在哪儿呢?” 王兰花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你大哥...在前头等咱们呢。” 纪黎喜“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纪黎平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又看了看来时的路,忽然压低声音问纪老实: “爹,大哥是不是...回不来了?” 纪老实没回答,挑着担子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 纪黎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爹的肩膀好像比昨天更塌了一些。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街面上稀稀落落开了几家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都挂着厚厚的棉帘子。 街上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谁也不看谁。 纪老实带着一家人从镇子边上的小路绕过去,没敢走大街。 他怕遇上兵,怕遇上匪,也怕遇上查户口的,什么怕的都遇上了,那就完了。 绕到镇子东头,看见一个卖粥的摊子,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纪黎喜闻到粥香,一下子就醒了,从王兰花背上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那口锅。 纪老实站住了,摸了摸怀里的法币,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 “老板,粥怎么卖?” 卖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看了他一眼:“一碗五十块。” 五十块。 纪老实捏着那十三张法币,心里算了一下,一张一百块的,一碗粥就要半张。 一大家子五口人,一人一碗就是两百五十块。 他没舍得,转身要走。 王兰花拉住了他,看了看几个孩子。 纪黎平抿着嘴不说话,纪黎乐眼巴巴地看着粥锅咽口水,纪黎喜趴在背上,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了。 “他爹,”王兰花声音很轻,“给孩子买一碗吧,一人喝两口,暖暖身子。” 纪老实站住了,从怀里摸出那张一百块的法币,递给老头: “来一碗。” 老头接过钱,找了他一张五十块的,舀了一碗粥递过来。 纪老实端着那碗清得只有几粒米的粥,先递给了王兰花。 王兰花接过去,喂了纪黎喜几口,又把碗递给纪黎乐。 纪黎乐喝了两大口,传给纪黎平。 纪黎平喝了一口,把碗还给纪老实。 “爹,你喝。” 纪老实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已经凉了,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把剩下的递给王兰花,王兰花摇摇头,他没再说什么,一口闷了。 一碗粥五个人喝,谁也吃不饱,好歹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 纪老实把碗还给老头,就要走。 老头忽然叫住他:“这位老弟,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纪老实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想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多说多错,这年头能信的人太少了。 老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北边的路不好走,过了这个镇子再往前三十里,有个渡口。” “渡口有船,过了河就算北边了。” “不过渡口那边有兵守着,要过路钱,一个人五百块。” 五百块一个人。 纪老实的手攥紧了那几张法币,指甲掐进肉里。 五个人就是两千五百块。他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从粥摊往前走了一段,纪老实找了个背风的墙角,把一家人安顿下来。 王兰花把纪黎喜放下来,纪黎乐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气。 纪老实蹲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打开,把钱一张一张摆在地上。 十二张一百块的法币,一张五十块的,一共一千二百五十块。 他盯着那些钱看了很久。 纪黎平凑过来,蹲在他旁边:“爹,不够?” 纪老实没说话,把钱一张一张收起来,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看了王兰花一眼:“我去找点活干,你们在这儿等着。” 王兰花拉住他的袖子:“他爹,你上哪儿找?” 纪老实说:“镇子里头,看看有没有扛活的。哪怕扛一天包,给几顿饭钱也成。” 王兰花松了手,又攥住了:“你小心点。” 纪老实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没多久,王兰花靠着墙角,把几个孩子拢在身边。 纪黎喜又睡着了,小脸贴在王兰花胸口,呼吸细细的,像只小猫。 纪黎乐靠着墙根,拿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嘟囔着“饿”。 纪黎平坐在最外头,警惕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镇子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步子不紧不慢的。 纪黎平先是没在意,多看了两眼,忽然身子一僵。 那人走路的姿势,那个肩膀晃动的样子,他太熟悉了。 “大哥?” 那人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纪黎平一下子站起来,拔腿就追:“大哥!大哥!” 王兰花听见喊声,猛地抬头,顺着纪黎平跑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见了一个背影,那个背影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戴着毡帽,跟大儿子纪黎宴走的时候穿的那身不一样,可那个走路的姿势...... 王兰花一下子站了起来,纪黎喜从她怀里滑下去,差点摔在地上。 “黎宴!” ——— 镇子不大,一条土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搭的棚子。 纪老实沿着街往前走,看见有铺子就进去问,问了几家,不是说不要人,就是说工钱太少。 一天半斤棒子面,还得自己带干粮。 他从最后一家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站在街口,他摸出烟袋想抽两口,又发现兜里空荡荡的,纪老实在路边发了会儿呆。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咽了口唾沫,站起来往回走。 还没走到,远远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纪老实心里一紧,加快脚步。 拐过弯,就看见王兰花站在路边,怀里抱着纪黎喜,脸上又是眼泪又是笑,纪黎平和纪黎乐围在旁边,三个人都朝一个方向看着。 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纪黎宴站在那儿。 老大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半新的灰棉袄,脚上蹬着一双黑布棉鞋,干干净净的,不像逃难的,倒像是从哪儿走亲戚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肩上还挎着一个,站在那儿,冲纪老实喊了一声: “爹。” 纪老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你...你还活着?” 纪黎宴往前走了一步:“爹,我活着。我找你们找了半个月了。” 王兰花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抱着纪黎喜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够纪黎宴的脸。 纪黎宴弯下腰,让她的手摸到自己脸上。 王兰花的手指冰凉,在他脸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不相信这是真的。 “老大,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娘以为你......” “娘,我没事。”纪黎宴握住她的手,“我好好的,您别哭。” 纪黎平和纪黎乐也凑过来,纪黎平伸手在纪黎宴胳膊上捶了一下,眼圈红红的: “哥,你咋才来?我们都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纪黎宴苦笑了一下,“差点。” 纪老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表情从愣怔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的脸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 纪老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上哪儿去了?” 纪黎宴看着他爹那张脸,知道这是要发怒的前兆。 他松开王兰花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纪老实,声音不大,但很稳: “爹,我那天回去拿包袱,回来你们就不见了。” 纪老实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沿着路追了三天,没追上。后来......”纪黎宴顿了顿。 “后来遇见一伙土匪。” 王兰花倒吸一口凉气,纪黎平和纪黎乐的脸色也变了。 “土匪?”纪老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哪来的土匪?” 纪黎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哪儿的,二十来号人,骑着马,拿着刀枪,见人就抢。” “我躲在一个破窑里,躲了两天。等他们走了我才出来,可你们早走远了。” 纪老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你身上的棉袄呢?走的时候你穿的不是这件。”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棉袄:“这件是后来换的。” “哪来的?” 纪黎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打开。 王兰花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包袱里除了几件旧衣裳,还有一包吃的。 十几个杂面窝头,还有几块烧饼,用油纸包着,虽然压扁了,但看着还能吃。 “这...哪来的?”王兰花的声音都在抖。 纪黎宴没回答,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哗啦一声,几十块大洋滚出来,银光闪闪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王兰花眼睛都直了,纪黎平和纪黎乐凑过来看,嘴都合不拢。 纪黎宴又从包袱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到纪老实面前。 是一只金镯子。 大金镯子,实心的,在雪地里闪着黄澄澄的光。 纪老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伸手接过那只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分量压手,成色足,不是那种薄皮裹铜的假货。 纪老实抬起头看着纪黎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这...这是哪来的?” 纪黎宴又从包袱里摸出几个小东西,摊在手心上。 几枚银戒指,两枚金戒指,还有一对小小的银耳环。 王兰花看着那些东西,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纪黎平赶紧扶住她:“娘!” “老大,”王兰花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抢人了?” 纪黎宴摇摇头,蹲下来,把那些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 他抬起头,看着纪老实和王兰花,声音有些发涩: “爹,娘,我说了你们别怕。” 纪老实攥着那只金镯子,手都在抖:“你说。”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我从窑里出来以后,到处找你们,找了几天没找着。后来走到一个山沟里,碰见一伙流民。” “流民?”纪黎平皱起眉头。 “嗯,几十号人,老老少少的,也是逃难的。他们比咱们还惨,连树皮都吃不上,好些人饿得走不动了,躺在路边等死。” 纪老实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纪黎宴继续说:“我跟他们走了两天,后来...后来那伙土匪又来了。” 王兰花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纪黎平的胳膊。 “这回不是冲着我们来的,”纪黎宴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冲着那伙流民来的。土匪要抢他们的东西,可那些流民什么都没有,穷得叮当响,土匪就恼了。” 纪老实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这镯子是哪来的?” 纪黎宴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有了泪光: “爹,我说了您别骂我。” “说。” “土匪跟流民打起来了。流民虽然人多,可都是饿得走不动的人,哪打得过那些拿刀枪的土匪?没一会儿就被杀了好几个。” “我躲在旁边的沟里,不敢出来。等打完了,土匪走了,沟里沟外躺了一地的人。” 王兰花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纪黎宴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在那些人身上摸了摸。” 纪老实的手一顿。 “有些人身上带着东西,不多,零零碎碎的。” “这个镯子是从一个老婆婆手上撸下来的,她人已经不行了,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 “我把她眼睛合上,把手上的镯子撸下来......” “爹,我知道这不地道,可我想着,咱们一家人还饿着肚子,弟弟妹妹还等着吃的......”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雪地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纪老实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金镯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愤怒、心疼、无奈、心酸,搅在一块儿,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把镯子塞回纪黎宴手里,声音沙哑:“收起来,别让人看见。”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他爹:“爹,您不骂我?” 纪老实没回答这个问题,蹲下来,把那个装窝头和烧饼的包袱系好,递给王兰花: “先吃东西,吃了再说。” 王兰花接过包袱,手还在抖。 她打开油纸,拿出一个杂面窝头,掰成几块,先给纪黎喜塞了一块,又给纪黎平和纪黎乐一人递了一块。 纪黎喜接过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 “娘,好吃。” 纪老实从王兰花手里接过一块窝头,没急着吃,看着纪黎宴: “你也吃。” 纪黎宴摇摇头:“爹,我吃过了。” 纪老实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说什么,把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窝头是凉的,硬邦邦的,拉嗓子,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日子里,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纪黎平蹲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纪黎宴。 老大变了,说不上哪儿变了,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老大闷,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走路低着头,跟谁都不太亲近。 可眼前这个老大,说话有条有理的,眼睛也比以前亮了。 “大哥。” 纪黎平咽下嘴里的窝头,“你刚才说那些流民,真的都...都死了?” 纪黎宴点点头:“死了。那伙土匪下手狠,一个活口没留。” 纪黎平的脸色白了白,没再问了。 王兰花把纪黎喜喂饱了,让她在地上跑着玩,自己靠过来,挨着纪黎宴坐下,拉着他的手不放。 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裂了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可纪黎宴没躲,反握住她的手。 “娘,这些日子苦了您了。” 王兰花的眼泪又下来了,摇摇头:“不苦,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纪老实吃完窝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子,又抓了一把带雪的树叶子,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黑雾在冷风里散开,他的脸在雾后面看不太清楚。 “老大,”他开口了,“你说你追了我们三天,没追上?” “嗯。” “你走的那天,我们往北走了二十多里地,在路边一个村子里歇了一晚。你第二天才出来,按理说追不上也正常。”纪老实顿了顿。 “可你怎么知道往北走?” 纪黎宴早就想好了对策,他理所当然道:“爹,您走之前说过,往北走,过了黄河再说。” 纪老实又抽了口烟,没说话。 王兰花在旁边说:“他爹,老大好不容易找着咱们了,你就别问了。” “这东西虽然来路不正,可也是老大的一片心。要不是他,咱们连这顿窝头都吃不上。” 纪老实把烟锅子里的灰磕掉,站起来:“走吧,天不早了,得找个地方落脚。” 一家人站起来收拾东西。 纪黎宴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又从地上捡起那个装大洋的布包,塞进怀里。 纪黎喜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大哥,大哥!”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小丫头瘦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可脸上那笑跟太阳似的,暖烘烘的。 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大哥,你去哪了?我想你。” 纪黎宴拍拍她的背,小声地哄着她:“大哥去找吃的了,你看,找到了。” 纪黎喜从他脖子里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兰花手里的包袱,软乎乎笑了:“大哥真厉害。” 纪老实走在最前头,王兰花跟在他后面,纪黎平和纪黎乐走在中间,纪黎宴抱着纪黎喜走在最后。 一家人沿着土路往北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个村子,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好些房子都空了,门窗东倒西歪的。 纪老实停下来,看了看,指着村头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说: “今晚就在那儿歇。” 第202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 一家人进了那间屋子,屋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塌了一半的土炕,什么都没有。 纪黎平和纪黎乐去外头捡了些干柴回来,在屋中间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亮了屋子,暖烘烘的。 纪黎喜坐在火堆旁边,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 王兰花把窝头又拿出几个来,在火上烤了烤,烤得外焦里软,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纪黎喜接过一个烤窝头,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纪黎宴坐在火堆另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打开,把大洋和戒指摊在地上。 银光闪闪的,火光映在上面,晃得人眼花。 纪老实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纪黎宴想了想:“爹,我想用这些钱在四九城置办点家业。”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纪黎平愣了:“四九城?哥,你要去四九城?” 王兰花也愣了:“老大,四九城那地方,咱们去得了吗?” 纪黎宴点点头:“娘,现在兵荒马乱的,四九城好歹是京城,比别处稳当些。有这些钱,去了置个院子,够咱们一家吃喝的。” 纪老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怎么想起来去四九城?” 纪黎宴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没去过。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路上碰见一个商人,从四九城逃出来的,他说四九城现在虽然也乱,但比别处强些。最起码有口吃的,饿不死人。” 纪老实又沉默了,拿起烟袋想抽两口,又放下了。 他看着火堆,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打算怎么去?” 纪黎宴说:“往北走,过了黄河,再走几天就到了。这些东西足够咱们路上用的。” 纪黎乐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哥,四九城有糖葫芦吗?” 纪黎宴笑了:“有,到了哥给你买。” 纪黎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王兰花看着纪黎宴笑,心里踏实了些。 老大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一家人的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她伸手把纪黎喜嘴角的渣子擦掉,小丫头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王兰花身上打瞌睡。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冷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火苗东倒西歪。 “老大,”他没回头,“你跟我出来。” 纪黎宴站起来,跟着他出了门。 两个人站在门口,风呼呼地刮,纪老实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纪黎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你说的那些话,我不全信。” 纪黎宴没接话。 纪老实转过身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 但纪黎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他脸上刮过来刮过去。 “你说你追了我们三天没追上,可你脚上这双鞋,底子连磨都没怎么磨,你追了三天?”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棉鞋,鞋底确实还挺新。 “你说你躲在破窑里躲了两天,出来的时候那伙土匪已经走了,可你身上这件棉袄干干净净的,连个褶子都没有,你在窑里躲了两天?” 纪黎宴的手微微攥紧了。 “还有那些大洋,那些戒指,那个金镯子。你说你从死人身上摸的,可那些东西摞在一块儿,少说也值几百块大洋。” “你摸一个两个也就罢了,摸这么多?一伙流民身上能带这么多东西?” 纪老实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在纪黎宴心上。 风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呜呜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纪黎宴开口了,声音很低:“爹,您说得对,我撒了谎。” 纪老实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那天我回去拿包袱,回来你们就不见了。” “我追了两天,没追上,后来...后来我就没追了。” 纪老实的拳头攥紧了。 “我走岔了路,走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走了几天,碰见一队逃难的人,跟着他们走了几天,又散了。后来......” 纪黎宴顿了顿,“后来我一个人走到了一个小镇上,在镇上遇见了那个商人。” “什么商人?”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姓周,四九城人。他看我一个人,问我去哪儿,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他缺个帮手,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就跟着他走了。” 纪老实盯着他,没说话。 纪黎宴继续说:“周掌柜人不错,管吃管住,还给我做了一身新棉袄。” “我跟着他走了半个多月,到了四九城。在四九城待了几天,周掌柜说他要南下,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我想找我爹娘。” “这些东西呢?”纪老实指了指他怀里的包袱。 纪黎宴沉默了一下:“周掌柜走的时候,留给我一笔钱。他说他一个人,无儿无女,这些钱留着也没用,给我当盘缠。” “那些大洋和戒指,是周掌柜给的。金镯子是我在四九城当铺里买的,我想着到了地方,给娘打个金镯子戴。” 纪老实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风刮得更大了,远处传来野狗叫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 “你说的话,我信一半。”纪老实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不愿意说的事,我不问。可有一条,你不能骗你娘。” 纪黎宴点点头:“爹,我知道。” 纪老实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里。 火堆还在烧,王兰花抱着纪黎喜靠在墙边打盹,纪黎平和纪黎乐挤在一块儿已经睡着了。 纪老实坐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树叶,点上,吧嗒吧嗒抽起来。 纪黎宴跟着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一件旧棉袄,叠了叠,垫在王兰花脑袋底下。 王兰花动了动,没醒,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继续赶路。 纪黎宴抱着纪黎喜走在最前头,王兰花跟在后面,纪黎平和纪黎乐走在中间,纪老实走在最后头。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小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跟个大点的镇子也差不多,街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铺子关了大半,只有卖吃食的几家还开着门。 纪黎宴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纪老实:“爹,吃碗面再走吧。” 纪老实看了看那家面馆,又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布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一家人进了面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围着个脏兮兮的围裙,看见他们进来,也不多话,问了一句:“几位吃点什么?” 纪黎宴说:“来六碗阳春面。”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纪黎喜,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几粒葱花。 纪黎喜趴在桌边,眼睛盯着碗里的面,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纪黎宴把面吹凉了,一口一口喂她。 小丫头吃得急,烫得直吸溜,可就是不肯慢下来。 王兰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少天了,头一回吃到热乎的。 纪老实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他把碗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放下碗,长长地出了口气。 吃完饭,纪黎宴去结账。 六碗面花了不少钱,他掏出一块大洋递过去,掌柜的接过来看了看,找了他一大把零钱。 纪黎宴把零钱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面馆。 一家人继续赶路。 走了几天,过了黄河。 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有人在上面走,有人赶着驴车,咯吱咯吱地响。 纪黎喜趴在纪黎宴背上,看着冰面底下封冻的鱼,高兴得直拍手: “大哥,鱼!鱼!” 纪黎宴笑了:“等到了地方,大哥给你炖鱼吃。” 纪黎喜高兴得直点头。 过了黄河,路好走了些,村子也多了些。 虽然还是穷,可比南边强多了,至少地里还能看见点庄稼的影子。 这天傍晚,一家人走到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看着挺热闹,街上人来人往的,还有几家铺子开着门。 纪黎宴停下来,看了看四周,对纪老实说: “爹,今晚就在这儿住吧。明天再走一天,就到四九城了。” 纪老实点点头,带着一家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但干净,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爽利,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纪老实和王兰花带着纪黎喜住一间,纪黎宴和纪黎平、纪黎乐住一间。 正好中间有个门,两边都能互相照应。 纪黎喜头一回住客栈,高兴得在床上蹦来蹦去,被王兰花按住了才老实下来。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间屋里说话。 王兰花把从老家带出来的那床破棉被铺在炕上,又把纪黎宴带回来的那件旧棉袄叠了当枕头。 纪黎喜躺在中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爹,到了四九城,咱们住哪儿?”纪黎平问。 纪老实看了纪黎宴一眼。 纪黎宴说:“我在四九城看好了一个院子,不大,但够咱们一家住的。等我去了就买下来。” 纪黎平愣了:“哥,你看好了?” 纪黎宴面不改色:“周掌柜跟我说的。他说他有个朋友在四九城有个院子要卖,价钱公道。我到了就去找他。” 纪老实听着,没说话,低头抽他的旱烟。 王兰花在旁边说:“老大,你这脑子,比我们都好使。要不是你,咱们这一家子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纪黎宴摇摇头:“娘,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我不管你们谁管?” 纪黎乐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哥,到了四九城,你给我买糖葫芦。” 纪黎宴笑了:“行,买。” 纪黎喜也跟着起哄:“我也要,我也要。” “买买买,都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王兰花靠在墙上,看着几个孩子,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一路走过来,死了多少人,散了多少家,他们纪家好歹还齐齐整整的,一个没少。 她看了看纪老实,他低着头抽树叶子,脸上的表情在烟雾里看不太清楚。 她又看了看纪黎宴,老大坐在炕沿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跟以前那个闷葫芦似的纪黎宴判若两人。 这个儿子,经历了这一遭,算是彻底长大了。 纪黎乐这时从被窝里又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问: “哥,四九城的糖葫芦是不是比咱们镇上的大?” 纪黎宴还没答话,纪黎平先哼了一声:“你就知道吃,到了四九城先找活干,要不然拿什么买糖葫芦?” 纪黎乐嘴一瘪:“我又没说我不干活,我就是问问糖葫芦多大,问问都不行?” 纪黎喜趴在王兰花腿上,仰着小脸跟着凑热闹:“大哥,我也要糖葫芦,我要最大的。” 纪黎宴伸手在纪黎喜鼻子上刮了一下:“行,给你买最大的。等你大哥安顿下来,给你买一串比你还高的。” 纪黎喜咯咯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王兰花看着几个孩子闹腾,心里头那点阴云散了大半,伸手把纪黎喜往被窝里塞了塞: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纪黎乐不情不愿地把脑袋缩回被窝,嘴里还嘟囔着“比人还高的糖葫芦”,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纪黎平没睡,靠在炕头上,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 “哥,你在四九城那几天,还见着别的什么人没有?” 纪黎宴侧过头看他:“怎么这么问?” 纪黎平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这一趟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纪黎宴没接话,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这个弟弟。 纪黎平比他小三岁,今年才十六。 可这一路逃难过来,这孩子眼睛里头的稚气已经褪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一天说不了几句话,走路都低着头,村里人说你闷......” 纪黎平的声音很轻,“可你现在说话做事,跟换了个人似的。” 原主不是闷,是看不起他们,不屑和他们说话。 纪黎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 “人在外头走一趟,总会变的。你以后要是出了门,也会变。” 纪黎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大哥确实换了个人。 从里到外都换了。 纪黎宴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他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跑到四九城半个月了。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小子在一个陌生的大城里头碰一鼻子灰了。 原主是被同村一个叫刘三的人撺掇着走的。 刘三比纪黎宴大两岁,在村里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主儿,整天东溜西逛,没个正形。 逃荒的路上,刘三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四九城好混,遍地是银子,随便捡捡就能发财。 就撺掇着纪黎宴跟他一块儿去。 原主被刘三三言两语说动了心,就偷偷摸摸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敢跟纪老实说,只跟王兰花撂了一句“我去买饼”,然后就再没回来。 到了四九城才知道,哪儿有什么遍地银子,满大街都是逃难来的人,找活干得托关系,挣口吃的得看人脸色。 刘三倒是机灵,没几天就攀上了一个开绸缎庄的老板,给人跑腿打杂。 纪黎宴“高傲”,不会来事儿,找了半个月也没找到个正经活干,只能在城门根底下跟一帮乞丐抢地方睡觉。 后来刘三给他出了个主意。 绸缎庄的老板有个女儿,模样一般,腿脚还有点毛病,一直没嫁出去,老板正张罗着招上门女婿。 刘三说:“你长得俊,去试试,要是成了,这辈子吃喝不愁。” 原主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 不但是因为贪图富贵,还是因为他真的走投无路了,身上最后一点钱都花光了,再找不到出路就得饿死在四九城的街头。 老板没看上原主,虎妞一样的老板女儿倒是看上他了。 毕竟模样是真周正。 两边谈妥了,原主就要入赘到人家家里去了。 就在这时候,纪黎宴过来了。 他一接收完记忆,脑子里头就跟炸了一样。 入赘?抛弃一家老小自己跑来过好日子? 原主脑子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浆糊吗? 他花了三个呼吸的时间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又花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把小四叫了出来。 “小四,定位原主的家人。” 【定位中...定位成功。当前距离:约九百二十里。目标位置:西南方向,坐标已标注。】 九百二十里。 纪黎宴算了算,按逃难的速度,一天走九十里,也得走十来天。 可他等不了十来天,原主的家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知道。 但按照这个时代的生存环境,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跟绸缎庄的老板撂了一句“家里有事,婚事作罢”,在老板的骂声中转身就走了。 一路往西南走,走了三天,走到那个山沟里。 纪黎宴到的时候,那伙流民已经被土匪杀光了。 沟里沟外躺了一地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 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有些已经冻硬了,有些还温着。 纪黎宴站在沟边上,看了很久。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见过的比这惨烈十倍百倍的都有,可那种冲击感不一样。 因为这是无差别的屠杀,是手无寸铁的百姓被骑着马的土匪像割麦子一样放倒。 他在沟边上站了有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下了沟。 他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拖到一起,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地方,用一把工兵铲挖了一个大坑。 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铲子下去只能挖起拳头大一块,他挖了一个时辰,才挖出一个勉强够深的坑。 他把那些人抬进坑里,一个一个地摆好,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他们的衣服扯平。 有些人的衣服被扒了,光着身子躺在雪地里,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看得人心里头发紧。 纪黎宴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上,然后填土。 填完土,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对不住了,来晚了。” 然后他去找那伙土匪了。 先前定位原主家人用了一个积分,现在小四主动赠送一次定位。 他顺着定位找了半天,在山沟北边三十里外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土匪的寨子。 寨子不大,用木头和石头垒了一圈围墙,里头七八间房子,院子里拴着十几匹马。 纪黎宴在寨子外面蹲了一夜,把进出的人数和规律摸清楚了。 二十三个人,加上头目,二十四个人。 他等到后半夜,等寨子里的人都睡死了,翻墙进去。 没有用枪,枪声太响,容易惊动其他人。 纪黎宴用的是冷兵器。 一把匕首,削铁如泥,握在手里头跟长在手上似的。 一个时辰。 二十三个人,加上头目,二十四个。 一个没留。 纪黎宴把寨子里的东西翻了翻,找到了一些金银细软,又找到了一些粮食。 他没要,一路上散给了苦命人。 顺便赶路,终于在柳河镇追上了纪老实一家人。 夜已经深了,隔壁屋传来纪黎喜在梦里头咯咯笑的声音,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纪黎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203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 柳河镇的早晨冷得刺骨,呼出的气都是白雾,客栈院子里的水缸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拿石头砸都砸不开。 纪黎喜裹着那件旧棉袄,缩在纪黎宴怀里不肯下来,小脸埋在他胸口,含含糊糊地嘟囔: “大哥,冷。” 纪黎宴把她往上颠了颠,用棉袄把她裹得更严实了些: “忍一忍,等吃了早饭就不冷了。” 王兰花在屋里收拾东西,把被子叠好,把包袱系紧,又把昨晚剩下的半个窝头揣进怀里当干粮。 纪老实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纪黎平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包袱,肩膀上还挎着一个,走到纪老实跟前: “爹,东西都收拾好了。” 纪老实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去柜台结账。 掌柜的已经起来了,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纪老实过来,笑了笑: “大哥,住得还惯吗?” 纪老实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递过去。 女人接过钱,找了他一把零钱,又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几个鸡蛋,塞到纪老实手里:“拿着,路上吃。” 纪老实愣了一下,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 女人摆摆手:“几个鸡蛋值什么钱?你们一家子拖家带口的,路上不容易。我瞧着你家小闺女瘦成那样,心里头不落忍。” 纪老实攥着那几个鸡蛋,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憋出一句: “多谢了。” 一家人出了客栈,沿着镇子的主街往北走。 街上已经有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纪黎乐看着那些摊子,眼睛都直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看什么看?走你的。” 纪黎乐缩缩脖子,加快脚步跟上,嘴里嘟囔着: “我就是看看,又没说要买。” 纪黎宴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不慢,眼睛时不时地扫一眼四周。 出了柳河镇,又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偶尔能看见几棵被雪压弯了的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纪黎喜在纪黎宴怀里动了动,小声说: “大哥,我饿。” 纪黎宴停下来,回头看了纪老实一眼。 纪老实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剥了壳,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纪黎喜,另一半递给纪黎乐。 纪黎乐接过鸡蛋,没急着吃,先看了看纪黎平,又看了看王兰花,小声说:“娘,你吃。” 王兰花摇摇头:“我不饿,你吃。” 纪黎乐犹豫了一下,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纪黎平,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纪黎平拿着那半个鸡蛋,看了看,塞给王兰花:“娘,你吃。” 王兰花还想推,纪老实开口了:“吃了吧,别让来让去的。” 王兰花这才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纪黎宴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喂给纪黎喜,小丫头吃得满嘴都是蛋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鸡蛋,纪黎宴把她放下来,让她自己走一会儿。 纪黎喜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被纪黎宴一把捞起来。 “大哥,我走不动了。”纪黎喜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纪黎宴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 小丫头的鞋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有一根脚趾头已经肿了,看着像是生了冻疮。 他把她抱起来:“大哥背你。” 纪黎喜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大哥,我是不是很重?” 纪黎宴摇摇头:“不重,跟只小猫似的。” 王兰花走过来,看了看纪黎喜的脚,心疼得直吸凉气:“这孩子,脚冻成这样了也不吭声。”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破布,蹲下来给纪黎喜把脚包上,包了一层又一层,虽然不顶什么事,好歹能挡挡风。 纪老实站在旁边看着,脸色很不好看。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忽然开口:“老大,你说到四九城还要走多久?” 纪黎宴想了想:“按现在的走法,还得走大半个月。” 纪老实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看纪黎喜冻伤的脚,又看了看王兰花那张蜡黄的脸,再看看纪黎平和纪黎乐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大半个月,”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纪黎宴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一家子小的小,弱的弱,这么远走下来,别说纪黎喜,就是王兰花和纪黎乐也够呛。 他想了想,开口说:“爹,要不咱们在柳河镇再歇两天?” 纪老实抬起头看他。 纪黎宴说:“黎喜的脚伤了,不能走远路。咱们也得找个地方好好吃顿热乎的,养养精神。反正也不差这两天。” 纪老实没说话,看了看王兰花。 王兰花连忙点头:“老大说得对,歇两天吧。黎喜这脚要是再走,怕是要烂。” 纪老实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头:“那就歇两天。” 一家人掉头往回走,又回到了柳河镇。 还是那家客栈,还是那个女掌柜。 女人看见他们回来,愣了一下,然后看见纪黎宴背上包着脚的纪黎喜,什么都明白了。 “快进来快进来,”她赶紧把门推开,“外头冷,别把孩子冻坏了。” 她把一家人领到上次住的那两间房,又去灶房端了一盆热水过来,让王兰花给纪黎喜泡泡脚。 王兰花把纪黎喜的脚放进热水里。 小丫头疼得直咧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可一声没吭。 纪黎宴蹲在旁边,看着她那双小脚,脚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有两个指甲盖都发黑了。 他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可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轻声说: “忍一忍,泡泡就好了。” 纪黎喜咬着嘴唇,点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掉。 王兰花一边给她泡脚一边掉眼泪,嘴里嘟囔着:“都怪我,没早点发现,让孩子遭这个罪。” 纪黎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转身出去了。 纪黎乐跟在他后面,小声问:“哥,你上哪儿去?” 纪黎平没理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底下,一拳砸在土墙上。 土墙上的冻土被他砸下来一块,他的指节磕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肩膀微微发抖。 纪黎乐被吓住了,缩在门框后面不敢吭声。 纪黎宴从屋里出来,看见纪黎平站在墙根底下,手背上的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他走过去,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拉过纪黎平的手,给他包扎。 纪黎平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恨我自己没用。什么都干不了,什么都帮不上,连妹妹的脚都护不住。” 纪黎宴把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才十六,能干什么?” 纪黎平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死死地忍着眼泪。 纪黎宴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有的是你出力的时候。先把力气攒着,别在这儿砸墙,墙又没招你惹你。” 纪黎平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笑出来,可那股憋在心口的气散了不少。 两个人回到屋里,纪黎喜的脚已经泡好了,王兰花用干净布条给她重新包上,又把她塞进被窝里。 纪黎喜躺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冲纪黎宴笑了笑: “大哥,不疼了。” 纪黎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乖,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纪黎喜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纪黎宴去镇上买了些吃的回来。 几个馒头,一碗咸菜,还有一小块猪肉。 不多,可在这个年头,能吃上肉就算过年了。 王兰花把猪肉切了,跟咸菜一块儿炖了一锅,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纪黎乐蹲在灶房门口,闻着香味直咽口水,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像只等食的小狗。 王兰花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肉,塞进他嘴里:“尝尝咸淡。” 纪黎乐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娘,好吃!” 王兰花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今天管够。”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的时候,女掌柜端了一盘炒鸡蛋过来,放在桌上:“给你们添个菜。” 纪老实站起来要推辞,女掌柜摆摆手:“别客气,我这客栈平时也没什么客人,鸡蛋放着也是放着。你们吃,我走了。” 她说完就转身出去了,留着一家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 纪黎宴最先动了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在纪黎喜碗里:“吃吧。” 纪黎喜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可仔细了,连碗底的碎渣子都用手指头蘸起来舔干净。 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纪黎平在旁边瞪了他一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纪黎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速度一点没慢下来。 吃完饭,纪老实把碗筷收了,坐在炕沿上抽他的树叶烟。 纪黎宴在旁边坐着,脑子里头在盘算一件事。 火车。 这个时代已经有火车了。 从柳河镇往北,有一条铁路线,一直通到四九城。 可火车票不好买,不光要钱,还要路条。 路条这东西,他上哪儿弄去? 而且一家六口人,六张票,光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纪黎宴想了半天,决定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他跟纪老实说了一声,出了客栈,沿着镇子的主街往南走。 柳河镇不大,可因为是南北往来的必经之路,镇上倒是什么都有。 杂货铺、面馆、客栈、当铺,还有一家药铺,门口挂着个幌子,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纪黎宴在街上走了一圈,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正准备回去,忽然看见街角有个小酒馆,门口坐着个老头,正抱着个酒壶打瞌睡。 他走过去,在老头对面坐下。 老头被脚步声惊醒了,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喝酒?” 纪黎宴摇摇头:“打听个事。” 老头又把眼闭上了:“打听是要钱的。”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溜溜圆,盯着那一块大洋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上下打量纪黎宴。 “你打听什么?” “火车票。去四九城的。”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把大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这东西,不好弄。” 纪黎宴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 两块。 老头盯着那两块大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说: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人。” 他说完就站起来,抱着酒壶进了酒馆,不一会儿,从后门出去了。 纪黎宴坐在那儿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头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 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长衫,脸上带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这位小兄弟,”男人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听说你要去四九城?” 纪黎宴点点头。 男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 是一张火车票。 纪黎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模糊,纸张也有些发黄,看着不像是假的,可也说不上多真。 “多少钱?”他直接问。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头:“一张这个数。” 五十块大洋。 这年代正常一千公里的火车票价格在十到十五块大洋。 不过现在兵荒马乱的,物价上涨,火车票有价无市,但是这直接翻了五番还是有些离谱。 纪黎宴心里头算了算,他手里头的大洋拢共不到一百块,六张票就是三百块,他连零头都不够。 “太贵了。”他摇头。 男人笑了:“小兄弟,这年头火车票是硬通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我这个价,已经是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给的。” 纪黎宴没接话,盯着那张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四十一张,我要六张。” 男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六张?” “六张。一家六口人。” 男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重新打量纪黎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六张不是不行,可价钱顶多四十五一张,六张二百七。”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那只金镯子,放在桌上。 “二百六,我直接给黄金。” “行吧行吧,也就是小兄弟你是我大爷介绍的,不然我可不给别人便宜。” 金镯子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男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要去拿,被纪黎宴按住了。 “先看货,后给钱。” 男人讪讪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小兄弟,你这是信不过我?” 纪黎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凶,可看得人心里头发毛。 男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两声: “行行行,你先看货。不过我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票我可以给你弄,可路条你得自己想办法。” “没路条,上了车也得被赶下来。” 纪黎宴皱起眉头:“路条怎么弄?” 男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空白的路条,盖了章的,你回去自己填。一张五块大洋。” 六块大洋一张,六张又是三十块。 加在一起就还是三百。 好家伙,还带找补回来的? 纪黎宴哑口无言,他把那只金镯子推过去:“这个够了没有?” 男人拿起金镯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在牙上咬了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够了够了,绰绰有余。” 他把金镯子揣进怀里,又把桌上那两块大洋塞给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五张空白路条和一张火车票,放在桌上。 “票你先拿一张,剩下的五张后天来拿。路条你自己填,填好了拿给我,我给你换正式的。” 纪黎宴看了看桌上那张票和六张空白路条,没动:“后天什么时候?” “下午,还是这个地方。” 纪黎宴把票和路条收起来,站起来,看了那男人一眼:“后天见。” 他转身走了,男人在背后喊了一句:“小兄弟,过时不候啊!” 纪黎宴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地走回了客栈。 纪老实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上哪儿去了?” 纪黎宴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张火车票和六张空白路条,放在炕上。 纪老实看着那些东西,愣住了。 王兰花凑过来看了看,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火车票。” 纪黎宴把票推到她面前,“咱们坐火车去四九城。”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纪老实盯着那张票看了半天,抬起头:“你哪来的?” 纪黎宴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说,没说金镯子的事,只说花了一些钱,找了个中间人买的。 纪老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那个人,你信得过?” 纪黎宴想了想:“信不过。但这是最快的法子。” 纪老实又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坐火车比走路快得多,可他也知道这年头火车票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 那些能在黑市上倒腾火车票的人,哪个不是跟道上的人有勾连? 跟这种人打交道,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老大,”纪老实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东西,你留着有用。别为了几张票全搭进去。” 纪黎宴摇摇头:“爹,东西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黎喜的脚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那只脚就废了。” 王兰花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可擦完了又流,怎么都止不住。 纪老实看着那张火车票,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行吧,你看着办。可有一条,小心点。那些人,不好惹。” 纪黎宴点点头:“我知道。” 接下来的两天,一家人就住在客栈里养精神。 纪黎喜的脚经过两天的热敷和休息,消肿了不少,指甲盖的颜色也慢慢变回来了。 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至少不疼了。 纪黎宴每天都出去转一圈,把柳河镇的大街小巷摸了个透。 哪个巷子通哪儿,哪条路能出镇子,哪里有岔道,他都记在脑子里。 到了第三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那个小酒馆。 瘦高个男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他来,笑嘻嘻地迎上来: “小兄弟,来了?” 纪黎宴在他对面坐下:“票呢?” 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纪黎宴打开信封,里面是五张火车票,跟上次那张一模一样。 纸张发黄,字迹模糊,但章是红的,看着不像假的。 他把票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又对着光看了看水印,确认没问题。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小兄弟爽快。那六张路条呢?填好了没有?” 纪黎宴把路条拿出来,递过去。 男人接过来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盖了个章,递回来。 “行了,拿着这个,到火车站就能上车。” 纪黎宴把票和路条收好,站起来,看了那男人一眼: “这些票,不会有问题吧?”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小兄弟,你这话说的,我在这镇上做了好几年生意了,还能骗你不成?” 纪黎宴没接话,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可耳朵一直竖着,听着身后的动静。 走出酒馆约莫百十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交头接耳似的。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巷子,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确认没人跟着,才绕了个大圈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他把票和路条拿出来给纪老实看。 纪老实拿着那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可惜他不识字,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一个都不认识。 他迟疑着问道:“什么时候的车?” 纪黎宴端着水杯喝了口:“上午的,辰时三刻。” “那今晚早点睡,明天早起。” 第204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4 听着窗外的风声,纪黎宴在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那个瘦高个男人姓孙,镇上的人都叫他孙老三,是个倒腾票据的掮客,跟当地保安团的人有来往。 这些信息是他这两天在镇上转悠的时候,从酒馆老板、杂货铺掌柜和街边摆摊的老头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纪黎宴翻了个身,看着旁边炕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纪黎乐,又看了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纪黎平。 这俩弟弟一个比一个瘦。 纪黎平好歹还能撑出个大人样。 纪黎乐就是个皮包骨头的半大小子,手腕细得跟鸡爪子似的,感觉轻轻一拽就能拽断。 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又盘算了一遍。 火车站离柳河镇不远,走路半个时辰就能到。 问题是火车站有兵守着,要查票查路条。 万一孙老三给的票有问题,一家人就得全折在那儿。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六张票,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又看了一遍。 纸张泛黄,水印模糊,但章是真的。 章是真的,票就假不了。 他把票收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一会儿。 隔壁屋传来纪黎喜在梦里哼唧的声音,王兰花轻声哄了两句,小丫头又安静了。 天刚蒙蒙亮,纪老实就把一家人都叫起来了。 “起来起来,别睡了,吃了早饭赶路。” 纪黎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嘴里的哈欠打到一半,被冷风一呛,变成了一个喷嚏。 “阿嚏——” 王兰花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件干净衣裳,扔给他:“穿上,别着凉。” 纪黎乐接过来,是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他爹穿旧了改小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拖到膝盖了。 他套上衣裳,把袖子挽了两道,跟在纪黎平后头出了门。 纪黎宴抱着纪黎喜,小丫头今天精神不错,趴在他肩膀上东张西望,看见院子里结冰的水缸,还伸手去够了一下,被纪黎宴轻轻拍开了。 “别碰,凉。” 纪黎喜缩回手,咯咯笑了两声,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女掌柜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 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这么早就要走?” 纪老实点点头:“赶火车。” 女掌柜擦了擦手,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 “那赶紧吃点,垫垫肚子。” 纪老实看着那碗粥,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钱要给她。 女掌柜摆摆手,转身回了灶房:“算了,路上小心。” 纪老实端着那碗粥,一人一口地分了,谁也没多喝,谁也没少喝。 纪黎喜喝了两口,舔舔嘴唇,又趴回纪黎宴背上。 出了柳河镇,往北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一条铁路。 铁轨在雪地里延伸出去,远远地看不见头,轨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晨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光。 纪黎乐头一回看见火车道,兴奋得不行,蹲在铁轨旁边东摸西摸:“哥,这就是火车走的路?铁打的?”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别碰,一会儿火车来了把你碾成饼。” 纪黎乐缩回手,嘴里嘟囔着:“我就是看看。” 纪黎宴没理会俩弟弟的拌嘴,眼睛盯着前方。 火车站不大,几间灰扑扑的砖房,一个用木头搭的雨棚,两条铁轨从中间穿过去。 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些人,背着包袱扛着麻袋,缩着脖子等车。 站台入口处有两个兵,穿着黄色的棉军装,肩膀上挎着枪,一个高一个矮,正挨个检查进站的人。 纪黎宴把纪黎喜放下来,让王兰花牵着,自己走在最前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六张票和六张路条,攥在手里。 “爹,”纪黎宴压低声音,“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您别说话,我来应付。” 纪老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一家人排在一队逃难的人后面,慢慢往前挪。 前头的人被查了一遍又一遍,票看了三遍,路条看了两遍。 有一个老头因为路条上的字迹不清楚,被那个高个子兵推推搡搡地赶到一边去了。 纪黎宴的心往下沉了沉。 轮到他们了。 高个子兵把枪往肩膀上一挎,伸出手:“票,路条。” 纪黎宴把六张票和六张路条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 高个子兵接过票,一张一张地看,看完票看路条,看完路条又看票,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旁边的矮个子兵凑过来,看了一眼路条上的章,又抬头看了看纪黎宴,眼神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们一家子?”矮个子兵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是。”纪黎宴的声音很稳。 矮个子兵又看了看路条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 “纪老实,王兰花,纪黎平,纪黎乐,纪黎喜......” 念到纪黎宴的名字时,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纪黎宴,这是你?” “是我。” 矮个子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从哪儿来的?” “南边。” “南边哪儿?” “河南。” 矮个子兵把路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用手指在章上蹭了蹭,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纪黎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矮个子兵把路条放下,看了他一眼:“走吧。” 纪黎宴没犹豫,把票和路条收回来,连忙招呼一家人进站。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矮个子兵的声音:“等一下。” 纪黎宴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矮个子兵指了指纪黎喜:“那个小丫头,过来让我看看。” 王兰花的手一下子攥紧了纪黎喜的胳膊,纪黎喜被捏疼了,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纪黎宴走过去,把纪黎喜抱起来,走到矮个子兵面前。 “军爷,这是我妹妹。” 矮个子兵看了看纪黎喜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脚,脚上包着的布条已经脏了,露出来的脚指头还是肿的。 “脚怎么了?” “冻的。” 矮个子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走吧。” 纪黎宴抱着纪黎喜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他一直走到站台最里头,才停下来,把纪黎喜放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兰花跟过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住:“吓死我了。” 纪老实没说话,可他的手也在抖。 纪黎平蹲在墙角,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 纪黎乐倒是没心没肺的,蹲在铁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得津津有味。 火车晚点了。 原本辰时三刻的车,等到巳时还没来。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有逃难的,有做生意的,有当兵的,挤在一块儿,乱哄哄的。 纪黎宴靠着墙站着,把纪黎喜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站台入口。 他总觉得今天这事儿没那么顺当。 那个矮个子兵看路条的时候,在章上蹭了一下,又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是验章的法子,真章用的是印泥,有油味,假章用的是红墨水,有腥味。 他闻了,没说什么,放他们进来了。 这说明章是真的,路条也是真的。 可那个眼神不对。 矮个子兵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警惕,更像是...... 认识。 纪黎宴在脑子里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确认原主不认识这个人。 可那个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呜——”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站台上的人一下子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火车来了!” 纪黎乐从铁轨旁边蹦起来,兴奋得直跳,被纪黎平一把拽回来: “别靠近铁轨!” 火车从远处开过来。 黑乎乎的火车头冒着白烟,轮子哐当哐当地响,越开越慢,最后“嗤——”的一声停在了站台边。 车门打开,里面挤满了人,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站台上的人一拥而上,挤的挤推的推,骂声哭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纪黎宴没急着挤,他把纪黎喜往背上一背,回头看了一眼纪老实: “爹,跟紧我。” 纪老实点点头,一只手拽着王兰花,另一只手拽着纪黎乐,纪黎平跟在最后头,一家人贴着人群的边缘往车门走。 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纪黎宴把票递给门口检票的列车员。 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制服。 他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接过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纪黎宴背上背着的纪黎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快上快上,别堵着门。” 纪黎宴招呼一家人上了车。 车厢里挤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脚臭味、烟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馊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纪黎宴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把纪黎喜放下来,让王兰花靠着墙站着,又把纪黎平和纪黎乐塞到角落里。 “都别乱跑,挤丢了找不着。” 纪黎乐被他哥的语气吓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火车又“呜——”地叫了一声,车身猛地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动了起来。 纪黎喜吓了一跳,两只手紧紧攥住王兰花的衣襟,小脸煞白。 王兰花搂着她,轻声哄着: “没事没事,火车开了,咱们要去四九城了。” 纪黎喜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纪黎宴靠着车厢壁站着,眼睛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前头座位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娃,娃娃在哭,女人在哄,怎么也哄不好。 再过去几个座位,坐着三个穿灰棉袄的男人,岁数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看着像是一起的。 三个人都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人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纪黎宴多看了那三个人一眼。 其中一个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低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纪黎宴收回目光,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大半天,速度不快,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 每到一个小站都要停,一停就是半个时辰,有时候还得给别的车让道,在荒郊野外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纪黎喜饿得直哭,王兰花把最后半个窝头掰碎了,一点一点喂给她。 纪黎乐也饿了,可他没说,蹲在角落里啃手指头,啃得指甲都秃了。 纪黎宴看在眼里,没说话,转身挤过人群,往车厢中间走。 他想看看车上有没有卖吃食的,这种长途火车上,通常会有小贩推着车来回走。 走到车厢中间,果然看见一个小贩推着车,车上摆着些烧饼、馒头和咸菜。 纪黎宴挤过去:“烧饼怎么卖?” 小贩看了他一眼:“一个烧饼五十块,两个九十五。” 五十块一个烧饼。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几张法币,买了六个烧饼,又买了一包咸菜,花了将近四百块。 他把烧饼揣在怀里,往回挤。 挤到一半,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 老太太拽着他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小兄弟,给口吃的吧,我孙子一天没吃东西了。” 纪黎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太太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两只眼睛大得吓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烧饼。 纪黎宴从怀里掏出一个烧饼,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去,手都在抖,连声道谢,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孙子,另一半揣进怀里。 纪黎宴没说什么,继续往回挤。 回到车厢连接处,他把烧饼分给一家人,一人一个。 纪黎喜小,吃不了整个,纪黎宴掰了半个给她,剩下的半个塞给纪黎乐。 纪黎乐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哥,你吃了吗?” “吃了。” 纪黎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天快黑的时候,火车到了一个叫青石坡的小站,停下来不走了。 列车员在车厢里喊: “都别下车啊,临时停车,等对面车过去了再走。” 一车人被困在车厢里,走不了也下不去,只能干等。 天越来越黑,车厢里的灯没亮,只有站台上几盏昏黄的灯泡子照着,光线暗得跟鬼火似的。 纪黎喜已经睡着了,趴在王兰花腿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纪黎乐也睡着了,靠着纪黎平的肩膀,嘴角还挂着烧饼渣子。 纪黎平没睡,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老实也没睡,靠着墙坐着。 纪黎宴站在车门旁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站台。 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制服的铁路工人在那边抽烟聊天。 远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他看见站台另一头走过来几个人。 三个。 穿着灰棉袄,没带行李,走得很快。 纪黎宴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那三个人上了他们这节车厢,从另一头车门上来的,脚步声在车厢里咚咚地响。 他侧过身,往车厢里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从车厢另一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走到车厢中间的时候,其中一个停下来,跟那个戴圆框眼镜的教书先生说了几句话。 隔得太远,纪黎宴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教书先生摇了摇头,那三个人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们的方向,是车厢这头。 纪黎宴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转过身,蹲下来,压低声音对纪老实说:“爹,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您带着娘和弟弟妹妹别动,别出声。” 纪老实愣了一下:“怎么了?” 纪黎宴没回答,站起来,把纪黎喜从王兰花腿上抱起来,塞到纪老实怀里:“抱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那三个人走了过去。 车厢里很暗,过道上横七竖八坐着躺着的人让路变得更窄。 纪黎宴走得不快不慢,肩膀微微侧着,在人群中穿过去。 在第三节车厢的连接处,他跟那三个人迎面碰上了。 “借过。”纪黎宴侧身让了让。 三个人没动。 为首的那个男人二十三四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他上下打量了纪黎宴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打哪儿来?” 纪黎宴面上诧异,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南边。” “南边哪儿?” “河南。” 方脸男人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走吧。” 纪黎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出去十几步,感觉到背后那三道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他身上。 一直到拐过车厢连接处的拐角,那目光才被墙挡住了。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车厢另一头的车门口才停下来。 纪黎宴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三个人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灰棉袄、帆布包、方脸男人下巴上的黑痣,还有他们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认识他,是在确认他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纪黎宴在车门口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把那三个人的来路琢磨了一遍。 这年头在火车上晃悠的人,无非三种,逃难的、做生意的、干坏事的。 那三个人不像逃难的,逃难的人眼里有绝望,他们眼里没有。 也不像做生意的,做生意的带的是货,他们带的是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那就是干坏事的。 他转身往回走,这回走得更慢,一边走一边留意车厢里的动静。 走到第三节车厢中间的时候,他看见那三个人坐在一排三人座位上,方脸男人靠窗,另外两个坐在外面。 三个人都没说话,方脸男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可他的手一直放在帆布包上。 五根手指头微微蜷着,搭在包口的系带上面。 那是随时准备打开包拿东西的姿势。 纪黎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 他耳朵却竖着,还听见了方脸男人压低声音说的一句话:“......等到后半夜,信号一响就动手。” 声音很轻,混在车轮哐当哐当的响声里,几乎听不见。 可纪黎宴听见了。 他走回车厢连接处,在纪老实旁边蹲下来。 纪黎喜已经醒了,趴在王兰花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纪黎乐靠着纪黎平的肩膀打瞌睡,口水都流到纪黎平袖子上了。 “爹,”纪黎宴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车上不太平。” 纪老实的眼皮跳了一下:“怎么了?” “刚才碰见三个人,不对劲。” 纪黎宴把刚才看见的听见的简单说了说,没提“后半夜”“信号”那几个字,只说他觉得那三个人有问题。 纪老实听完,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包袱: “那怎么办?下车?” “下不去。”纪黎宴摇摇头,“火车停在这荒郊野外的,下去更危险。而且车门都锁了,下不去。” 纪老实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王兰花在旁边听着,脸色发白,把纪黎喜搂得更紧了,小丫头被勒得哼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爹,别慌。” 纪黎宴的声音很稳:“只要咱们不碍他们的事,应该没事。” 火车在青石坡停了将近两个时辰,对面过去了两趟车,才又“呜——”地叫了一声,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车厢里的灯这时候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满车厢东倒西歪的人。 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熬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熬了一天的疲惫。 纪黎宴没睡。 第205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5 车厢里的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不知道是坏了还是被人故意关的。 黑暗中只剩下几盏应急的小灯泡子,发出惨白的光,照着车厢里一张张蜡黄的脸。 车轮哐当哐当地响着,节奏单调得像催眠曲,好些人扛不住困意,靠着座椅歪歪扭扭地睡了过去。 纪黎宴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墙角,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耳朵一直竖着听动静。 纪黎平也没睡,他靠在纪黎宴旁边,呼吸很轻,眼睛盯着车厢中间的方向,像一只警觉的小兽。 “哥,”纪黎平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三个人是不是要干坏事?” 纪黎宴没正面回答:“你看见了?” “看见了。” 纪黎平的声音很平。 “你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在这边看着。那个下巴上有痣的,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纪黎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十六岁的弟弟比他想的还要敏锐。 “怕不怕?”纪黎宴问。 纪黎平摇摇头:“不怕。就是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纪黎宴没再说话,把怀里最后半个烧饼摸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纪黎平,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烧饼已经凉透了,硬得跟石头似的,咬一口硌得牙床疼,可好歹能垫垫肚子。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大半夜,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车轮哐当哐当的响声也变了节奏,像是在爬坡,又像是在减速。 车厢里大多数人都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婴儿的哭声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很快又被大人捂住了。 纪黎宴感觉到车身猛地晃了一下,然后彻底停了下来。 又停车了。 他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站台,没有灯光,连个鬼影都没有。 这荒郊野外的,前后不着村后不着店,火车停在这儿干什么? 纪黎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站起来,贴着车厢壁往车窗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外头还是黑漆漆的,可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像是树,又像是房子。 “哐当——”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冷风灌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纪黎宴猛地转过身,看见车厢那一头的车门开着,三个人影跳了上来。 不是那三个穿灰棉袄的,是另外三个人,穿的是黑色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每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一个拿的是砍刀,一个拿的是铁棍,还有一个腰里别着一把短枪。 三个人跳上车以后,车门没关,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把车厢里睡觉的人都冻醒了。 有人骂骂咧咧地说了句什么,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三个人手里的家伙。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车轮底下风吹过的声音。 拿砍刀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车厢中间,把手里的砍刀往旁边座椅的靠背上一砍。 木屑飞溅,座椅靠背上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周围的人吓得往两边躲,有女人尖叫了一声,很快又捂住了嘴。 “都听好了,”拿砍刀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爷几个今天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只要你们配合,谁也不动。谁要是不配合——” 他又砍了一刀,这一刀砍在座椅的扶手上,木头扶手应声断成两截。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婴儿都被大人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来。 “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金银首饰、大洋、法币,一样别藏。” “谁要是藏了被爷翻出来,那就别怪爷不客气。” 拿砍刀的人说完,朝身后两个人一挥手,那两个人就分头开始搜了。 纪黎宴站在车厢连接处,离那三个人最远,可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车厢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戴狗皮帽子的家伙走到那个抱娃娃的年轻女人面前,伸手就去扯她脖子上的金项链。 女人吓得直往后缩,怀里的娃娃被吓哭了,哇哇大哭起来。 “闭嘴!”狗皮帽子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 女人的嘴角渗出血来,可她还是死死地捂着娃娃的嘴,不敢让他再哭。 狗皮帽子把金项链扯下来,又在她身上摸了摸,摸出几个大洋和一卷法币,揣进自己兜里,转身走向下一个。 ps:明天补,今天上fen了一天,还下大雨淋了一身 第206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6 车厢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的那个人。 戴圆框眼镜的教书先生从地上爬起来,眼镜碎了半边,剩下的一边镜片上全是裂纹。 他的脸上没了刚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纪黎宴从膝盖间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了他一眼,心里头微微一动。 教书先生走到那三个伤员面前,蹲下来,在那个腰里别着短枪的人身上翻了一遍,从棉袄内衬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被血浸湿了大半,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可封口处的火漆印还在,红彤彤的一个圆戳子。 教书先生把信封举到眼前看了看,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是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 车厢里的空气又紧张了起来,比刚才那三个人抢劫的时候还要紧张。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先生,那是什么东西?” 教书先生没回答,把信封揣进自己怀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车厢里的人。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又移开了。 车长这时候从车门那边挤过来,看见教书先生怀里的信封,愣了一下: “这位先生,那是什么?” 教书先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静:“跟你没关系。” 车长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这教书先生什么来头?刚才被抢的时候怎么不吭声,现在倒硬气起来了。” 教书先生没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碎了一半的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了。 他戴上眼镜的样子又变回了那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纪黎宴蹲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头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三个劫匪突然跳车出事,教书先生又突然跳出来说他们是特务,还从他们身上翻出了一个带火漆印的信封。 这中间要是没有关联,他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火车这时候又开动了,车轮哐当哐当地响起来。 车厢里的人们慢慢安静下来。 三个伤员被并排放在车厢地板上,车长让人拿了几条破毯子给他们盖上。 可血还是从毯子底下渗出来,在地板上淌成一小滩一小滩的红。 拿砍刀的那个已经不嚎了,他躺在毯子底下,眼睛直直地盯着车厢顶棚,嘴唇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另外两个一个昏迷一个半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风里的蜡烛,随时都要灭似的。 车厢里没人说话,也没人睡觉了,所有人都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纪黎宴靠在墙角,把纪黎喜从王兰花怀里接过来。 小丫头已经又睡着了,趴在他肩膀上呼吸细细的,小嘴微微张着。 纪黎平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哥,那个教书先生,是什么人?” 纪黎宴摇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打听,跟咱们没关系。” 纪黎平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大哥这话不是真心的,大哥心里头肯定已经有了计较,只是现在不方便说。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一个叫石门的小站,停下来不走了。 车长让人把三个伤员抬下去,找了当地的车马店暂时安置。 教书先生也跟着下了车,在站台上跟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说了几句话,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 那个男人接过信封看了看,点了点头,教书先生就又上了车。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戴上那副碎了一半的眼镜,拿起一本被踩脏了的书翻看起来。 纪黎宴透过车窗把站台上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纪黎喜,又看了看旁边靠着墙打盹的王兰花和纪老实,心里头有了一个主意。 火车在石门站停了半个时辰,又开了。 这次开得快了些,哐当哐当的声音也比之前有节奏了,像是在追赶什么。 纪黎宴站起来,抱着纪黎喜假装哄她睡觉,在过道里来回走了几趟。 走到教书先生旁边的时候,纪黎喜忽然醒了,揉着眼睛哼唧了两声。 她小手乱挥,把教书先生放在小桌板上的那本书扫到了地上。 纪黎宴赶紧弯腰去捡,把书捡起来双手递过去: “对不住,孩子不懂事。” 教书先生接过书,看了纪黎喜一眼:“这孩子倒是乖,不哭不闹的。” 纪黎宴苦笑了一下:“穷人家的孩子,不敢哭。” 教书先生听着这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瘦巴巴的纪黎喜,忽然开口:“坐吧,站着怪累的。”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巴掌宽的位置。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道了声谢,侧身坐下了。 纪黎喜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半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教书先生。 “这孩子多大了?”教书先生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五岁了。”纪黎宴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些。 “就是长得小,看着像三岁的。” 教书先生点点头,目光在纪黎宴脸上转了一圈: “你倒是不像逃难的。” 纪黎宴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看出来了?我爹我娘带着弟弟妹妹从河南一路走过来,走了大半个月。我是后来追上来的。” “从哪儿追的?” “四九城。” 纪黎宴没打算在这个人面前撒谎,那眼神太利,撒谎只会露怯。 “我年前一个人跑出去的,到了四九城转了一圈,没找到活干,又折回来找家里人。” 教书先生推了推碎了一半的眼镜,那只没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一个人跑出去?胆子不小。” 纪黎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年轻不懂事,听人说四九城遍地是银子,脑子一热就走了。” “到了才知道,哪儿有什么遍地银子,满大街都是逃难的人,找个落脚的地方都难。” “那你到了四九城,都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就在城门根底下待了几天,后来碰见一个药材商,姓周,跟他走了几天,帮他搬搬货跑跑腿。” 纪黎宴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掌柜人不错,管吃管住,还给我做了一身新棉袄。” 教书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灰棉袄上,看了两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周掌柜说要南下,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我得找我爹娘。”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教书先生。 “我就从四九城一路往南找,找了大半个月,总算在柳河镇找着了。” 教书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纪黎宴。” 教书先生听到这个姓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 可纪黎宴一直在注意他的表情,这一丝微小的变化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纪这个姓,不多见。”教书先生随口说了一句。 纪黎宴没接话,把纪黎喜从肩膀上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丫头已经彻底清醒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教书先生又看看他手里的书,伸手想去够。 纪黎宴把她的手轻轻按住:“别乱动。” 教书先生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烧饼,递过来:“给孩子吃吧。” 纪黎宴看着那一块烧饼,没接。 烧饼是杂面的,上面还沾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可在这个年头,一块烧饼能换一条命。 “先生,您也不富裕。”纪黎宴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一个人的,好凑合。” 教书先生把烧饼塞到纪黎喜手里,小丫头捧着烧饼,抬头看了看大哥。 纪黎宴点了点头,她才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车厢里的灯又亮了些,天光从车窗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教书先生靠着椅背,眼睛半闭半睁,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纪黎宴抱着纪黎喜坐在旁边,也不说话了。 过道里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打水,有人啃着干粮就着咸菜,有人靠在行李上打呼噜...... 鼾声跟车轮的哐当声混在一起,成了这趟火车上最单调的伴奏。 火车又停了一个小站,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 车厢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股混合着汗味烟味和酸馊味的空气始终没变。 纪黎宴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地,脑子里头在盘算一件事。 到了四九城,他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原主在四九城那几天,睡过城门洞,睡过破庙,睡过人家的屋檐底下,哪儿都睡过,就是没睡过一个正经的床铺。 可他不能让家里人跟着他睡城门洞。 王兰花的身子骨本来就弱,走了一路已经快散架了,再睡几天城门洞,怕是要病倒。 纪黎喜的脚还没好利索,纪黎乐瘦得跟猴似的,纪黎平倒是还能撑一撑,可也撑不了多久。 他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是个破棚子,也比露天的强。 还有那个姓周的药材商。 纪黎宴在脑子里把原主关于周掌柜的记忆又翻了一遍。 原主在四九城那几天,确实碰见过一个药材商,也确实是姓周,可人家没留他当帮手,更没给他做新棉袄。 原主只是在周掌柜的药铺门口蹲了两天,想讨口饭吃,被伙计赶走了三次。 后来周掌柜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蹲在门口,让人给了他两个窝头,就再没别的事了。 什么跟着走了半个多月,什么管吃管住做新棉袄,全是纪黎宴编的。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从四九城回来的时候穿着新棉袄,身上还有那么多大洋和金银。 周掌柜这个人,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 可这个台阶稳不稳,得看以后。 教书先生那边忽然翻了个身,书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纪黎宴弯腰帮他捡起来,递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教书先生的书里夹着什么东西,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皱了。 纪黎宴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书还了回去。 教书先生接过书,看了他一眼,把那东西从书里抽出来,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巴掌大小,边角已经发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两个人都穿着棉袄,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底下。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教书先生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下来,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水。 “这是您家里人?”纪黎宴问了一句。 教书先生点点头,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我儿子,跟你妹妹差不多大。” 纪黎宴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在老家,跟着他娘。”教书先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出来快一年了,没回去过。” “那您这是要回老家?” 教书先生摇摇头:“不,我去四九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期待,不是向往,更像是一种不得不去的无奈。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 一个带着儿子照片的教书先生,从南边来,要去四九城。 在火车上遇见三个假扮劫匪的特务,从他们身上翻出了一个带火漆印的信封。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条隐隐约约的线,纪黎宴能感觉到线的存在,却看不清线那头拴着什么。 他没再问了。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火车又开了一阵,到了一个叫保定的大站,停下来加水加煤。 站台上比之前那些小站热闹多了,有卖吃食的摊子,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还有几个穿制服的铁路警察在站台上走来走去。 车长从车厢另一头挤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 “停靠半个时辰!要下车买东西的赶紧去!别走远了!车不等人的!” 车厢里的人一听这话,呼啦啦站起来一大片,挤着往车门走。 纪黎宴也站了起来,把纪黎喜递给王兰花,又跟纪老实说了一声,就挤下了车。 他没去买吃的,而是顺着站台往前走,走到火车头附近,在一个卖烟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黑棉袄。 他缩着脖子蹲在摊子后面,看见纪黎宴过来,抬了抬眼皮:“买烟?” “打听个事。”纪黎宴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几张法钞张放在摊子上。 “四九城现在怎么样?” 老头把法钞拢进袖子里,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 他没点,含糊不清地说:“乱。比南边好不到哪儿去。” “城外的难民比城里的苍蝇还多,每天都有饿死的冻死的,收尸的车一天拉好几趟。” 纪黎宴的心往下沉了沉:“城里呢?” “城里也一样。粮价一天一个样,今儿一块大洋能买十斤棒子面,明儿就只能买八斤了。” 老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指甲盖上磕了磕,“你拖家带口的?” 纪黎宴点点头。 老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找个地方落脚不容易。城里的房子贵得离谱,一间破棚子一个月要好几块大洋。” “城外倒是便宜,可不安全,隔三岔五就有土匪来抢。” 纪黎宴又摸出几张法钞放在摊子上:“城北呢?城北怎么样?” “城北稍微强点,那边有几个大宅院,住的都是有钱人,巡警去得勤,贼也少些。可那边的房子更贵,你想都别想。” 纪黎宴没接话,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 他又问了几句关于粮价和柴火价钱的事,跟老头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走到车厢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教书先生也下了车。 对方站在站台上的一根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低着头看。 纪黎宴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份报纸。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太清楚,只有一个大标题醒目地印在头版。 几个黑体大字,纪黎宴看懂了其中两个字:“华北”。 他没停,从教书先生身边走过去,上了车。 回到车厢连接处,王兰花已经把纪黎喜喂饱了,小丫头坐在包袱上,手里拿着烧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纪黎乐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烧饼咽口水。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看什么看?你自己的呢?” “吃完了。”纪黎乐舔舔嘴唇,“她的比我的大。” “她比你小,当然吃剩下。”纪黎平又拍了他一下。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几个烧饼,一人塞了一个。 纪黎乐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说: “哥,你哪来的?” “买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剩下的递一个给王兰花,递一个给纪老实。 王兰花接过烧饼,没吃,塞给纪黎平:“你吃,我不饿。” 纪黎平把烧饼推回去:“娘,你吃。我吃过了。” “都别让了。”纪老实把烧饼掰成两半,一半塞给王兰花,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吃完了说正事。” 一家人吃完了烧饼,纪老实把纪黎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在站台上打听到什么了?” 纪黎宴把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纪老实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怀里摸出烟袋,然后又塞了回去。 “到了四九城,先找个地方落脚。你手里的那些钱,能省就省,别大手大脚的。” 纪黎宴点点头:“爹,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纪黎宴压低声音: “四九城的城北有个轧钢厂,去年刚建起来的,听说一直在招工。我认识一个人,能帮着递话。” 纪老实眉头拧起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人?” “在四九城那几天认识的,姓孙,是厂里的工头。” 纪黎宴面不改色,“周掌柜介绍的,说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找他。” 纪老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问了。 火车又开了,这回没再停,一路哐当哐当地往北走。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几缕炊烟,像是有人在烧晚饭。 车厢里的灯又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满车厢东倒西歪的人,鼾声此起彼伏。 纪黎喜趴在王兰花腿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王兰花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去,手指在她瘦巴巴的小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大,”王兰花抬起头,声音很轻,“到了四九城,真能找着活干?” 纪黎宴点点头:“能。娘,您别担心。” “我不是担心。” 王兰花的眼眶有些红,“我就是想着,一家人都好好的,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就行了。” 纪老实听见这话,手微微顿了一下,没吭声。 第二天晌午,火车终于到了四九城。 车还没停稳,车厢里的人就躁动起来,挤着往车门走。 纪黎宴把纪黎喜背在背上,让纪黎平拎着包袱跟在后面。 王兰花拽着纪黎乐的手走在中间,纪老实走在最后头。 一家人贴着人群的边缘往外走,好不容易才挤下了车。 站台上比车厢里还乱。 人挤人人挨人,有接站的,有拉客的,有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让让让让”。 纪黎宴找了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确定这里安全之后,把一家人安顿好,他才开口: “爹,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孙工头。” 纪老实点点头:“小心点。” 纪黎宴把纪黎喜从背上解下来,递给王兰花,转身挤进了人群。 他顺着站台往外走,出了火车站,站在大街上四下看了看。 四九城跟原主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灰扑扑的房子,灰扑扑的路,灰扑扑的人。 第207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7 “劳驾,宏达轧钢厂怎么走?” 纪黎宴沿着大街往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来,问了一句。 杂货铺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宏达轧钢厂?往北再走三条街,往东拐,看见一个大烟囱就是了。” 纪黎宴道了声谢,顺着掌柜指的方向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个大烟囱,红砖砌的,少说也有十几丈高,顶上冒着黑烟。 烟囱下面是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铁皮屋顶,红砖墙,院子里堆着钢材。 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宏达轧钢厂”几个大字。 纪黎宴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进进出出的工人,男的穿灰布工装,女的穿蓝布褂子,头上都包着白毛巾。 他走到门房,敲了敲窗户。 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找谁?” “孙德胜孙工头。” 老头的眼皮抬了抬:“你是他什么人?” “亲戚,从乡下来的。”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关上了。 纪黎宴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房里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个子,方脸膛,穿着一身灰布工装,袖口上沾着棉花絮。 “谁找我?” 纪黎宴上前一步:“孙工头?我是周掌柜介绍的,姓纪。” 孙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灰棉袄上停了停: “哪个周掌柜?” “做药材生意的,四九城的。” 孙德胜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周掌柜。” 纪黎宴不动声色递过去一个荷包。 孙德胜接过荷包,在手里掂了掂,没打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从警惕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又上下打量了纪黎宴一眼,语气比刚才软了不少: “周掌柜介绍来的?哪个周掌柜来着?我这记性,一天不如一天了。” “做药材生意的,姓周,跟您提过。” 纪黎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像极了一个初来乍到、托了关系找活干的乡下小子。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周掌柜!” 孙德胜一拍脑门,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他上回是跟我说过,说有个亲戚要来投奔我,让我关照关照。” 他伸手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纪黎宴肩膀微微一沉: “行,既然是他介绍来的,那就不见外了。你叫什么来着?” “纪黎宴。” “小纪啊,我跟你说,厂里现在正缺人呢,你来巧了。” 孙德胜把他往门房里引,一边走一边说,“会干什么?有力气吧?” “有力气,什么都愿意干。” 纪黎宴跟在他后面,目光在门房里扫了一圈。 不大的屋子里摆着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本账册和一把算盘。 孙德胜在椅子上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小纪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厂里现在缺一个电工,活儿不重,就是得学,你学过电工没有?” “没有。”纪黎宴老老实实地摇头。 孙德胜点点头,把烟卷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没有也不要紧,厂里有老师傅,你跟着学就行。学个一年半载的,出来就是技术工,比扛大包强多了。” 纪黎宴心里头盘算了一下,电工在这个年代是技术活,学会了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比出苦力强了不知多少倍。 “孙工头,我还有个爹,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家六口人。” 纪黎宴看着他,“我爹也能干活,您看能不能给安排一下?” 孙德胜的眉头皱了一下,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簌簌地落在桌面上: “一家六口?这可不好办。厂里招工有名额,不是我说了算的。” 纪黎宴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荷包,不动声色地放在桌上。 还用一张报纸给盖住了。 孙德胜的目光落在报纸上,停了两秒钟,伸手把报纸拿开,把小荷包拢进抽屉里,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不过嘛,也不是不能想办法。你爹多大了?身体怎么样?” “四十出头,身体结实,什么活都能干。” 孙德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这样吧,你爹也跟着学电工,两个人都学,学出来就是双份工。你娘呢?能干活不?” 纪黎宴想了想:“我娘也能干活,她心细,管账管库房都行。” “管账?”孙德胜看了他一眼,“识字吗?” “识几个字,算账没问题。” 王兰花其实不识字,可纪黎宴不能说不行,大不了他紧急训练一下。 工作这东西,最重要的是“门槛”。 孙德胜沉吟了片刻,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这样吧,后勤库房正好缺个库管,活不重,就是登记进出库的东西。让你娘去试试,能干就干,不能干再说。” 纪黎宴心里头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多谢孙工头,多谢孙工头。” “别忙着谢,我话还没说完。”孙德胜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们一家子刚来四九城,住在哪儿?” 纪黎宴摇摇头:“还没找着落脚的地方。” 孙德胜把烟卷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纪黎宴一眼: “住的地方倒是有,厂里有宿舍,可你们一家六口,宿舍住不下。” 纪黎宴心里头一沉,脸上没露出来:“那附近有没有能租房的地方?” “有是有,可价钱不便宜。”孙德胜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墙上挂着的一张纸扯下来,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几张图,歪歪扭扭的,像是厂区的地图。 他用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 “这一片都是厂里的地,宿舍在东边,两排平房,一间住四个人,你们一家六口得住一间半。” 纪黎宴看了看那张图:“一间半?那怎么住?” “怎么住?挤着住呗。” 孙德胜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这年头有地方住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 纪黎宴没吭声,低着头看着那张图,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德胜见他不说话,又放缓了语气:“不过嘛,也不是没办法。” “厂子后头有一条胡同,叫甜水井胡同,里头有几个四合院,是厂里早年买下来的,后来分给工人住的。” “你要是乐意,我去跟厂长说说,给你们分一间。”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他:“一间也不够。” “一间不够就两间,两间不够就三间。”孙德胜把烟掐灭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纪黎宴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孙工头,您有什么条件,尽管说。” 孙德胜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喜欢爽快人,这样你一家三口在厂里干活,就都算厂里的人,我跟厂长说,分你们三间房。” 纪黎宴心里头飞快地算了一下。 三间房挤一挤,也能住得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根扎下来。 可他没急着点头,而是问了一句:“三间房在哪儿?” “甜水井胡同七号院,前偏房,三间连在一起的,出门就是院子,宽敞着呢。” 孙德胜说得天花乱坠,“那院子以前是个大官的宅子,后来充了公,厂里买下来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纪黎宴听着,心里头不大信,可嘴上没说什么: “那什么时候能看房子?” “今儿就能看。走,我领你去。” 孙德胜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又拿起桌上那把算盘夹在腋下,领着纪黎宴出了门。 两个人出了厂门,往北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窄胡同。 胡同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根底下堆着煤球和劈柴,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孙德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从腰里摸出一把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 门轴锈了,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哭。 纪黎宴跟着他走进去,一进门就是个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中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枯草。 院子北边是三间正房,东西两边各两间厢房,南边是一排低矮的倒座房。 孙德胜领着他往南边走,指着那排倒座房说:“就这儿,前偏房,三间,你们一家住够了。” 纪黎宴走过去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一间也就十来步见方,墙皮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黄泥巴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 窗户是木头的,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屋里比外头还冷。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纪黎宴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四面墙看了一遍,又把窗户推了推,窗框吱吱嘎嘎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这房子,多久没人住了?”他问。 孙德胜站在门口,把毡帽往上推了推:“也没多久,就小半年。之前住的是老刘一家,后来老刘调走了,房子就空下来了。” 纪黎宴没说话,走到第二间屋看了看,跟第一间差不多,墙皮掉了,窗纸破了,地上还有一摊水渍,像是屋顶漏过雨。 第三间倒是稍微强点,墙上的报纸糊得齐整些。 可窗户缺了一块玻璃,用硬纸板糊着,纸板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仕女图。 “这房子漏不漏?”纪黎宴问。 孙德胜嘿嘿笑了两声: “漏是有点漏,不过不碍事,拿盆接上就行。等开春了,我跟厂里说说,给你修修。” 纪黎宴知道这话不能当真,可眼下这情况,他没得挑。 一家六口人,在四九城举目无亲,能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他点了点头:“行,就要这三间。不过孙工头,您刚才说的是三间,可我看着,这三间住六个人还是挤了点。” 孙德胜摆了摆手:“挤什么挤?你爹你娘住一间,你和你大弟弟住一间,你妹妹和你小弟弟住一间,正好。” “再说了,这院子后头还有一间小耳房,堆了些破烂,回头我让人收拾收拾,也给你用。” 纪黎宴心里头算了算,三间加一间耳房,四间屋子,一家六口住着虽然不宽敞,可好歹能拉开架势。 他没再讨价还价,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大洋的布包递过去: “孙工头,这是谢礼。房子的事,麻烦您多费心。” 孙德胜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 “好说好说。你明天带着家里人搬过来,我去厂里给你们办手续。” 纪黎宴点点头,跟着孙德胜出了院子。 两个人沿着甜水井胡同往回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纪黎宴忽然停下来:“孙工头,我还有个事想麻烦您。” “说。” “我两个弟弟年纪都不大,我想送去上学,这附近有没有学校?”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你倒是想得远。” “这胡同往东走,出了口子就是北新桥小学,正好那里的校长是我叔,你去了提我名字就成。”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跟孙德胜道了别,大步流星地往火车站走。 回到火车站的时候,纪老实正蹲在站台角落里抽烟,王兰花抱着纪黎喜靠在柱子上打盹。 纪黎平和纪黎乐一左一右坐在包袱上,眼巴巴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爹,找着了。”纪黎宴蹲下来,压低声音把孙德胜的话说了一遍。 纪老实听完,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间房,够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个孙工头,信得过吗?” 纪黎宴摇摇头:“信不过。可眼下咱们没得选,先住下再说。” 王兰花在旁边听着,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小丫头已经醒了,趴在她肩膀上东张西望。 “那房子到底怎么样?能住人吗?” 纪黎宴想了想,实话实说:“破,漏风,屋顶可能还漏雨。不过收拾收拾,比睡大街强。” 王兰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纪黎平从包袱上站起来,把两个包袱一左一右挎在肩上: “哥,那咱们现在就去?” 纪黎宴点点头,把纪黎喜从王兰花怀里接过来。 一家人出了火车站,沿着大街往北走。 四九城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路边的铺子开了大半。 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卖布的,幌子在风里晃晃悠悠。 纪黎乐头一回来四九城,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的,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杆子。 纪黎平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看路!” 纪黎乐缩缩脖子,老实了两步,又忍不住歪着脑袋看路边一个吹糖人的摊子。 甜水井胡同在城北,从火车站走过去小半个时辰。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树底下堆着一圈冻得硬邦邦的垃圾。 七号院在胡同中段,黑漆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虚掩着,纪黎宴推开门,一家人鱼贯而入。 院子跟他们走的时候一样,青砖地上结着薄冰,枯草在墙角瑟瑟发抖。 北边的正房关着门,窗户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像是在打量他们。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圆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哟,新来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冬天里的北风,刮得人耳朵生疼。 纪黎宴朝她点了点头: “大嫂,我们是新搬来的,南边那三间倒座房。” 女人的目光在纪黎宴一家子身上扫了一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像是在估摸一堆货物的成色。 “南边那三间?空了小半年了,还以为厂里要拆了呢。” 她撇撇嘴,“你们一家子多少人?” “六口。” “六口住三间?够挤的。”女人把门推开些,整个人站到门槛上,双手抄在袖子里。 “我们家四口人住两间,还嫌转不开身呢。” 纪黎宴没接话,领着家人往南边走。 女人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哎,你们从哪儿来的?” “河南。”纪黎宴头也没回。 “河南?那可远了去了。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吧?” “不容易。” 女人还想再问,纪黎宴已经打开了倒座房的门。 霉味从屋里涌出来,王兰花被呛得咳了两声。 纪黎乐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什么味儿啊?” “潮的。” 纪黎宴走进去,把窗户推开。 窗纸破了的洞更大了一些,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点霉味散了不少。 纪老实跟着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在墙上摸了摸,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手指上的墙皮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墙得重新糊。” 纪黎宴点点头:“明天我去买点石灰和报纸,把墙重新糊一遍。” 王兰花把纪黎喜放下来,小丫头站在屋子中间,仰着脑袋看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像一排排肋骨。 “大哥,这房子比咱们老家的还破。” 纪黎喜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 纪黎宴蹲下来,跟她平视: “破是破了点,可这是咱们自己的家。等收拾好了,比哪儿都强。” 纪黎喜眨巴眨巴眼睛,没再说什么,伸手去摸墙上糊的报纸。 报纸上印着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摸得挺认真。 一家人动手收拾屋子,纪黎平和纪黎乐去院子里找了些破砖头烂木板,在屋里搭了个简易的床铺。 王兰花把包袱里的破棉被铺上去,又把自己那件旧棉袄叠了当枕头。 纪黎宴去胡同口的杂货铺买了把扫帚和几块抹布,回来把地扫了,把窗户擦了一遍。 窗纸破了的洞先用硬纸板糊上,等明天买了新纸再换。 天快黑的时候,三间屋子总算收拾出了个模样。 第一间给纪老实和王兰花住,第二间纪黎平和纪黎乐住,第三间纪黎宴带着纪黎喜住。 三间屋子都不大,可好歹能躺下。 王兰花在灶房里找到了一个铁皮炉子,锈得不成样子,可还能用。 纪黎宴去院子里找了些干柴和煤核,把炉子生着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一些。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伸出两只小手烤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大哥,暖和了。”她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 纪黎宴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明天大哥去买点吃的,晚上给你炖肉吃。” 纪黎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 东厢房的女人又探出头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朝这边喊: “新来的,吃了吗?没吃先喝碗粥垫垫。” 王兰花走过去,接过碗,连声道谢。 女人摆摆手,目光又往屋里扫了一圈:“你们这屋子漏不漏?” “前些日子下雪,那三间屋的屋顶可结了不少冰溜子。” 王兰花心里头一沉,脸上还带着笑:“还没顾上看呢,明天再收拾。” 女人点点头,缩回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兰花端着粥回来,把碗放在桌上。 一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片菜叶子,连个米粒都数得清。 她把粥倒进锅里,往里兑了两大瓢水。 又从包袱里摸出最后几块红薯干掰碎了扔进去,煮了一锅稀得不能再稀的红薯粥。 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一人一碗,捧着碗暖手。 纪黎乐喝了一口粥,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吐出来,含着在嘴里滚了两圈才咽下去。 “哥,明天真的能吃到肉吗?”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还没答话,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就知道吃,明天先干活。” 纪黎乐缩缩脖子,小声嘟囔着:“我又没说不干活,我就是问问。” 第208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8 纪老实喝完粥,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树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雾在屋里散开,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呛得纪黎喜直咳嗽。 王兰花瞪了他一眼:“出去抽。” 纪老实端着烟袋站起来,推开门出去了。 纪黎宴跟了出去,父子俩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几颗,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院子里那棵枯树吱吱嘎嘎地晃。 “老大,”纪老实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很低。 “那个孙工头,你给了他多少钱?” 纪黎宴没瞒他:“前前后后加起来,差不多五十块大洋。” 纪老实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五十块大洋?咱们手里一共才多少?” “不到一百块。” 纪老实的手抖了一下,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烟袋攥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一百块大洋,你花了五十块,就为了这三间破房子和三份工?” 纪黎宴听出了他爹话里的心疼,可他的声音还是很稳: “爹,三十块大洋买的是落脚的地方,买的是活路。没有这三间房子,咱们一家六口就得睡城门洞。” “没有孙德胜递话,咱们连轧钢厂的门都进不去。” 纪老实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被吹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纪黎宴点点头,转身要回屋,忽然听见北边正房的门开了。 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走出来,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纪黎宴一眼,点了点头:“新来的?” “是,今天刚搬来的。”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急着回屋。 这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不像是普通工人,那身灰布棉袍虽然旧了,可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没有一丝褶皱。 “先生贵姓?”纪黎宴先开了口。 “免贵姓秦。”男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厂里做文书。” 纪黎宴客客气气地说:“秦先生好,我叫纪黎宴,在南边倒座房住,以后有什么事,还请您多关照。” 秦先生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倒是年轻,看着不像下苦力的。” “家里穷,没办法。”纪黎宴笑了笑,“不过我有力气,什么活都能干。” 秦先生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回了北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屋里亮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影影绰绰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倒座房。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大半。 王兰花已经把纪黎喜哄睡了,小丫头躺在被窝里,小手攥着被角,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纪黎平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旧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纪黎乐趴在炕上,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老大,”王兰花压低声音,“隔壁那屋住的什么人?”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说是厂里的文书,姓秦。” 王兰花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纪黎宴就起来了。 他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把铁锅架上,倒了水,把昨晚剩下的红薯粥热了热。 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可热乎,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喝完粥,纪黎宴把碗放下,抹了把嘴:“爹,今天您跟我去厂里报到。” “黎平,你带着黎乐在家收拾屋子,把那些破烂归拢归拢,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扔了。” 纪黎平点点头:“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纪黎宴把纪黎喜从被窝里捞出来。 小丫头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往他怀里钻,含含糊糊地嘟囔:“大哥,再睡一会儿......” “不行,今天跟娘去厂里,认认门。”纪黎宴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给她穿鞋。 纪黎喜的脚已经好多了,肿消了大半,可走路还有点跛。 她站在地上晃了晃,伸手扶着纪黎宴的肩膀站稳了,仰着小脸看他: “大哥,厂里好玩吗?” “不好玩,可你得跟着娘。” 纪黎宴站起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裳给她套上,又把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 纪黎喜摸了摸头上的小揪揪,咧嘴笑了:“大哥,好看吗?” “好看。”纪黎宴把她抱起来,转身对王兰花说,“娘,您带着她,到了厂里别乱走,跟着我就行。” 王兰花把衣裳整了整,又把头发抿了抿,脸上带着点紧张: “老大,我...我真能行?我可不识几个字。” “不识不要紧,库房的东西又不复杂,就按我昨晚教你的那样,记个进出数就行。” 纪黎宴把纪黎喜递给她,“您别怕,有我呢。” 一家人出了门,沿着甜水井胡同往东走。 早晨的胡同里已经有了人。 有端着尿盆往公厕跑的女人,有蹲在门口刷牙的男人,还有推着板车卖豆腐脑的小贩,扯着嗓子喊“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轧钢厂在甜水井胡同东边,隔了三条街,走路一盏茶的工夫。 厂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都是来上工的,男男女女挤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 纪黎宴带着一家人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门房,敲了敲窗户。 窗户推开,还是昨天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找谁?” “孙德胜孙工头,他让我们今天来报到。”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后扫了一圈,看见王兰花怀里的纪黎喜,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把窗户关上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德胜从厂里走出来,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工装,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蓝布帽子,腋下夹着一沓表格。 “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纪黎宴一眼,目光在王兰花和纪黎喜身上停了停。 “这是你娘和你妹妹?” “是。”纪黎宴把王兰花往前推了半步,“孙工头,这是我娘,王兰花。” 王兰花赶紧点头哈腰:“孙工头好,以后麻烦您多关照。” 孙德胜摆摆手,目光落在纪黎喜身上,小丫头趴在王兰花肩膀上,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小丫头几岁了?” “五岁了。”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乖,叫叔叔。” 纪黎喜把脸埋进王兰花脖子里,小声叫了一下。 孙德胜对她笑了笑,转身往厂里走:“走吧,先办手续。” 一家人跟着他进了厂。 厂区比他昨天看到的还要大,院子里堆着一摞一摞的钢材,有几辆板车正在往库房拉货,车轮在青石板上轧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呛得王兰花咳了两声。 纪黎喜从她脖子里抬起头,用小手捂住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娘,臭。” “别说话。” 王兰花把她的小手按下去。 孙德胜领着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排平房。 平房是砖木结构的,红砖墙,灰瓦顶,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总务处”三个字。 屋里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桌上堆着账本和表格。 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档案袋,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头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东西。 孙德胜走过去,弯了弯腰:“秦科长,人带来了。” 秦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纪黎宴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 他的脸瘦长,颧骨高,嘴唇薄,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特别专注,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似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河南来的?”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是,一家六口。” 孙德胜从腋下抽出那沓表格,双手递过去,“这是他们的材料,您看看。” 秦科长接过表格,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黎宴:“你叫纪黎宴?” “是。” “念过书吗?” 纪黎宴心里头转了一下,原主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但不多。 他老老实实地说:“念过两年私塾,认识一些字,算账也还行。” 秦科长点点头,又翻了翻表格:“你爹呢?念过书吗?” 纪老实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微微红了一下,搓了搓手:“没...没念过,我不识字。” 秦科长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目光在王兰花脸上停了一瞬:“你呢?” 王兰花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声音有些发紧: “我也不识字,不过我会算账,以前在老家卖过菜,账目从来没出过错。” 秦科长没接话,把表格翻到最后一张,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表格推到一边。 “孙工头跟我说了你们的情况。” 秦科长在表格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电工学徒,一个月工钱八块大洋,管一顿中午饭。库房管理员,一个月六块大洋,也管一顿饭。” “你们一家子刚来四九城,不容易,厂里照顾你们,先干着。一个月试用期,干得好转正,干不好走人,明白吗?” 纪黎宴点点头:“明白,多谢秦科长,多谢孙工头。” 秦科长摆摆手,把表格拢了拢,塞进一个档案袋里,在封皮上写了几个字,放进柜子里。 孙德胜在旁边笑着说:“秦科长,他们一家子住在甜水井胡同七号院,南边那三间倒座房。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去坐坐?” 秦科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再说吧。” 孙德胜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对纪黎宴说:“走吧,我带你们去库房看看。” 出了总务处,孙德胜领着他们往厂子后头走。 库房在厂区的最里头,是一排高大的红砖房子,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两辆板车,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货。 库房的门开着,里头光线不太好,能看见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码着各种零件和工具。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库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布褂子,头上包着白毛巾,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她的脸圆圆的,皮肤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孙工头,这就是新来的库管?”女人的嗓门不小,声音在库房门口回荡。 “对,和王姐你还是本家呢,她叫王兰花,河南来的。”孙德胜往旁边让了让,“王姐,你带带她。” 王姐上下打量了王兰花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纪黎喜身上停了停: “这小丫头也带来?” 王兰花有些不好意思:“家里没人看,只能带着。” “这倒没事,我有时候也把孩子带来。” 王姐挥挥手,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这种事情大家都干惯了,纪黎喜今天被带来,也是孙德胜主动说的。 王姐把账册往王兰花手里一塞:“先跟我进来,认认东西。” 王兰花赶紧跟上,纪黎喜趴在她肩膀上,回头看了纪黎宴一眼,小嘴一瘪,眼眶红了。 纪黎宴冲她笑了笑,做了个“乖”的口型。 纪黎喜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回王兰花脖子里,没哭出来。 孙德胜在旁边看着,笑了笑:“这小丫头倒是懂事。” 纪黎宴没接话,跟着孙德胜往电工班走。 电工班在厂子的东边,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电线、瓷瓶和工具箱。 屋里坐着几个工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靠在椅子上打盹。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最里头,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剥电线皮。 “老刘头,”孙德胜走进去,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给你带了两个徒弟,河南来的,你带带。” 老刘头抬起头,看了纪黎宴一眼,又看了看纪老实,把钳子往桌上一扔: “就这俩?能干得了?” 纪黎宴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师傅,我有力气,不怕苦,您说什么我干什么。” 老刘头哼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卷电线扔给他:“先把这卷线捋直了,一根一根地捋,不许打结。” 纪黎宴接住电线,蹲下来开始捋。电线是旧的,弯弯曲曲的,有的地方还打了死结,捋起来费劲。 纪老实也蹲下来,跟着一起捋。 父子俩蹲在电工班门口,一根一根地捋电线,手冻得通红。 可谁也没吭声。 老刘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转身回屋了,丢下一句话:“捋完了进来找我。” 纪黎宴低着头捋电线,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两个弟弟上学的事得赶紧办,房子还得收拾,炉子得换一个大的,煤球得多买点,粮食也不多了...... 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捋完电线,已经是晌午了。 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把捋好的电线一圈一圈盘好,拿进去给老刘头。 老刘头正在吃午饭,饭盒里是棒子面窝头和白菜疙瘩汤,看见他进来,用筷子指了指墙角:“放那儿。” 纪黎宴把电线放好,站在旁边没走。老刘头咬了一口窝头,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正式上工,辰时到,别迟到。” “是,师傅。”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纪老实还蹲在门口,腿也麻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纪黎宴过去扶了他一把:“爹,走吧,去食堂吃饭。” 食堂在厂子中间,是一间大瓦房,里头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长条凳。 工人们端着饭盒进进出出,有说有笑的。 纪黎宴他们没饭盒,还是用一块糖找食堂工人借的饭盒。 他领了两份饭,一份给纪老实,一份给自己。 饭盒里是白菜疙瘩汤和两个杂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稀得能照见人影,可热乎。 父子俩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饭。 纪黎宴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窝头塞进去了,第二个窝头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纪老实看见了,没说什么,把自己饭盒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一遍。 吃完饭,纪黎宴去库房找王兰花。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角落里,跟王姐一起清点零件。 纪黎喜坐在旁边的一个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废旧的铁疙瘩,正专心致志地在地上画画。 “大哥!” 看见纪黎宴进来,纪黎喜把铁疙瘩一扔,从木箱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吃完饭了?” “吃完了。”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你吃了吗?” 纪黎喜摇摇头,小嘴一瘪:“娘说一会儿再吃。” 纪黎宴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头,递给她。 纪黎喜接过去,两只小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王兰花从架子上抬起头,看见纪黎喜手里的窝头,愣了一下: “老大,你哪来的?” “我的那份,我不饿。”纪黎宴把纪黎喜往上颠了颠。 “娘,您吃了吗?” 王兰花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吃了,食堂挺好的。” 纪黎宴知道她在说瞎话,没戳穿,抱着纪黎喜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午,一家人从厂里出来,往家走。 纪黎宴让王兰花带着纪黎喜先回去,自己去了一趟北新桥小学。 小学在甜水井胡同东边,出了胡同口往北走半条街就到了。 学校不大,一扇铁门,两排平房,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挂着一口铁钟,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纪黎宴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书本,像是要回家。 “先生,请问校长在吗?” 老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找校长什么事?” “我想给我两个弟弟报名上学。”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灰棉袄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布鞋,语气淡淡的: “报名的时间过了,下学期再来吧。”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先生,是孙德胜让我来的,他说校长是他叔。” 老头接过信,拆开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冷淡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勉强。 “德胜那小子......” 老头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你两个弟弟多大了?” “一个十四,一个十二。” 老头皱了皱眉:“十四岁上小学?太大了。十二岁那个倒是可以,十四岁的得去中学。” 纪黎宴心里头一沉,他当然知道十四岁上小学不合适。 可纪黎平在老家只念过一年私塾,认识的字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直接上中学根本跟不上。 “先生,我大弟弟念的书少,直接上中学怕跟不上。您看能不能先让他上小学,等把底子补上来再转中学?” 老头沉吟了片刻,把信封在手指上敲了敲: “这样吧,明天你把两个弟弟带来,我看看再说。” 纪黎宴连声道谢,转身往回走。 回到甜水井胡同七号院,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北房的窗户亮着灯,东厢房的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倒座房里,王兰花已经把炉子生着了,锅里炖着白菜帮子煮红薯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烤火,小脸红扑扑的。 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把三间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地上的青砖擦了一遍,墙上的灰扫了扫,破了的窗户纸用硬纸板糊上了。 纪黎乐蹲在门口啃红薯干,看见纪黎宴回来,站起来喊了一声“哥”,嘴里还嚼着红薯干,含含糊糊的。 纪黎宴摸了摸他的脑袋。 第209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9 纪老实坐在炉子边上编篮子。 家里面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 “爹,明天我带黎平和黎乐去学校看看。”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校长说先看看人再说。” 纪老实把篮子放下:“黎平都十四了,还上小学?” “先上着,总比不认字强。” 纪黎宴把纪黎乐叫过来,“黎乐,想不想上学?” 纪黎乐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想!” “到了学校别捣乱,听先生的话,听见没有?” 纪黎乐又使劲点头:“听见了!” 纪黎平从隔壁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哥,我都十四了,跟一帮小娃娃坐一块儿,多丢人。”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他:“丢人重要还是认字重要?” 纪黎平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十四了,不认字,以后连个账本都看不懂,能干什么?”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字认全了,别的以后再说。” 纪黎平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行,我去。” 王兰花把菜炖好了,一人盛了一碗,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吃饭。 纪黎喜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喝得满头大汗。 纪黎乐吃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被烫得直吸溜。 吃完饭,王兰花把碗收了,在锅里倒了水,把碗洗了。 纪黎宴去院子里劈柴,劈了半人高一摞,码在窗户底下。 纪黎平跟出来,站在旁边看着他劈柴,欲言又止。 纪黎宴把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劈开一根木柴,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纪黎平蹲下来,捡起一根劈好的木柴放在地上,又捡起一根,码整齐了。 “哥,那个孙工头,他到底收了咱们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纪黎宴把斧头放下,转过身看着他:“五十块大洋。” 纪黎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可纪黎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震惊和心疼。 “五十块...咱们手里一共才多少?” “不到一百块。” 纪黎平不说话了,低着头码柴火,一根一根地码,码得整整齐齐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哥,这些钱,都是你从那些死人身上摸来的?” 纪黎宴没回答这个问题,蹲下来,跟他平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书念好,把字认全。” “可我......”纪黎平的声音有些发涩,“哥,我心里头不踏实。”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跟小时候哄他睡觉时的动作一样: “不踏实就对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踏实的事?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别的以后再说。” 纪黎平没再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码柴火。 码完最后一根,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了屋。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北房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又看了看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倒座房。 炉子里的火已经小了,王兰花往里头添了几块煤核,火苗又蹿起来,把屋里的寒气逼退了一些。 纪黎喜已经睡了,躺在被窝里,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纪黎宴在她旁边躺下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闭上眼睛,脑子里头还在转。 明天带两个弟弟去学校,后天正式上工,房子还得收拾,炉子得换一个大的,煤球得多买点,粮食也不多了...... 一件一件来。 外头的风又大了些,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 纪黎喜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纪黎宴的胳膊上,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纪黎宴没动,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 屋顶的椽子露在外面,黑乎乎的,像一排排肋骨。 有一根椽子裂了一道缝,从缝里往下掉土,细细的,像沙子。 他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慢慢来吧! 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纪黎宴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蹲下来捅炉子。 灰烬扑簌簌地落下来,扬起一团白灰,呛得他咳了两声。 纪黎喜被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大哥,冷。” “别出来,再睡一会儿。” 纪黎宴把被子往她身上掖了掖,从墙角拿了几块劈柴,架在炉子里,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舔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不一会儿就蹿起来了,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一些。 他把铁锅架上,倒了水,从布袋里舀了两碗棒子面,一点一点撒进锅里,用筷子搅着,免得起疙瘩。 棒子面粥便宜,一大碗能顶半天饿,是这年头穷人家的顶梁柱。 王兰花从隔壁屋过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衣裳也穿得板板正正的。 她在炉子旁边蹲下来,接过纪黎宴手里的筷子:“我来,你去洗脸。” 纪黎宴应了一声,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在木盆里,水凉得扎手。 他把手伸进去搓了两下,又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激得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可也彻底清醒了。 纪黎平和纪黎乐也起来了,两个人从隔壁屋出来,一个揉着眼睛,一个打着哈欠。 纪黎乐的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被王兰花按在板凳上,用梳子沾了水,一下一下地给他梳,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娘,轻点轻点——” “别动,越动越疼。” 王兰花一手按着他的脑袋,一手拿梳子往下捋,头发上打了结的地方梳不开,她沾了点水,慢慢顺开了。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纪黎宴跟前,仰着小脸: “大哥,我今天也去厂里吗?” “是啊。”纪黎宴蹲下来,帮她把衣裳扣子系好,“我带着你二哥三哥去学校看看,你跟着娘一起去厂里。” 纪黎喜点点头,小脸上带着郑重:“好,我帮娘干活。”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围在炉子旁边喝。 棒子面粥稠糊糊的,喝下去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在冬天的早晨,这就是顶好的东西了。 纪黎乐喝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被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 纪黎平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眼睛盯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老实喝完粥,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烟袋,想抽两口,看了看纪黎喜,又塞回去了。 纪黎宴套上那件灰棉袄,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弯腰把纪黎喜的鞋带紧了紧。 “爹,娘,您俩先去厂里,我把他们安顿好了就过去。”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从墙角拿起那顶破毡帽扣在头上,闷声应了一句:“行,你忙你的。” 王兰花把纪黎喜抱起来,小丫头趴在娘肩膀上,冲纪黎宴摆了摆小手:“大哥,你早点来。” “知道了。” 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转身看着两个弟弟,“走吧。” 三个人出了门,天刚蒙蒙亮,胡同里已经有了人。 东厢房的女人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门口,看见他们三个,眼睛一眯: “哟,这么早去哪儿?” “送弟弟上学。”纪黎宴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女人的目光在纪黎平和纪黎乐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这俩小子倒是小模样不错。” 纪黎平听见这话,脊背僵了一下,脚步却没慢下来。 纪黎乐倒是没心没肺的,还回头冲那女人笑了笑。 出了甜水井胡同,往北走了半条街,北新桥小学的铁门就在眼前了。 学校比昨天看着还要破旧些,铁门上锈迹斑斑,门墩上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纪黎宴推开铁门,领着两个弟弟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正对院门的一排平房亮着灯,从窗户纸里透出昏黄的光,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办公室”三个字。 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屋里不大,摆着三张办公桌,桌上堆着书本和作业本,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排一排的教案。 昨天那个老头坐在最里头的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 “什么事?” “先生,昨天说好了,今天带弟弟来给您看看。” 老头这才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从纪黎宴身上移到纪黎平身上,又从纪黎平移到纪黎乐身上。 他放下毛笔,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仔细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 “哪个是十四岁的?” 纪黎平往前走了一步,腰板挺得直直的:“先生,是我。”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那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 “念过书没有?” “念过一年私塾。”纪黎平的声音不卑不亢,“认识一些字,不多。” 老头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的什么,念给我听听。” 纪黎平接过纸,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着几行字,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的。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念出了第一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念完这两句,他停住了,盯着纸上的第三行字看了好几秒,脸微微有些发红。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纪黎乐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脱口而出。 老头的目光一下子转到纪黎乐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外: “你认得?” 纪黎乐挠挠头,嘿嘿一笑: “我哥教过我,就这几句,再往后就不认识了。” 老头又把目光转回纪黎平身上:“你弟弟比你小两岁,认的字倒比你多。” 纪黎平的脸更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纪黎宴在旁边开口了: “先生,二弟在家的时候活干得多,念书的时间少。小弟年纪小,活儿干得少,多念了几句。” “这不是理由。” 老头把纸从纪黎平手里抽回来,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不过嘛,底子差不要紧,肯下功夫就行。” 他看着纪黎平,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你想上学,我收你。可有一条,你跟不上别怪我。” 纪黎平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先生,我一定好好学。” 老头又看了看纪黎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倒是个机灵的,可别光机灵不用功。上学不是耍嘴皮子,得坐得住。” 纪黎乐把胸脯一挺:“先生,我坐得住,我能坐一整天。” 老头哼了一声: “坐一整天?你要是能安安静静坐一节课,我请你吃糖。” 纪黎乐嘿嘿笑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放在桌上,把毛笔蘸饱了墨,递给纪黎平: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会。” 纪黎平接过笔,在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纪黎平”三个字。 笔画倒是没写错,就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老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把毛笔递给纪黎乐:“该你了。” 纪黎乐接过笔,比纪黎平写得还歪。 “纪”字的绞丝旁写得像个圆圈,“乐”字的竖钩写成了斜的,看着就让人想笑。 老头把两张表格收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章,在上面盖了两个红戳子。 “学费一学期一块大洋,书本费另算。明天正式上课,别迟到。”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老头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从柜子里拿出两本旧课本,放在桌上。 “先拿回去翻翻,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纪黎平接过课本,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纪黎乐也接过去,翻了两页,上面的字认识的不多。 可他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纪黎宴看着两个弟弟的样子,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半截,他冲老头鞠了一躬: “先生,多谢您了。两个弟弟交给您,您该打打该骂骂,不用客气。” 老头摆摆手:“打什么打,现在不兴这个了。回去好好准备,明天来上课。”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到校门口,纪黎平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纪黎宴。 “哥,”他的声音有些发哽,“我...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给我丢人不丢人的事,是给你自己学的。认了字,以后走到哪儿都不怕。” 纪黎平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纪黎乐在旁边蹦了一下:“哥,我也会好好学的,我比二哥学得快。”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比我学得快了?” “刚才念那个什么...什么洪什么荒的,你念了两句就卡住了,我念了三句。” 纪黎平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找不出话来,因为纪黎乐说的确实是事实。 纪黎宴看着两个弟弟斗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张小面额的法币,塞到纪黎平手里。 “这是中午吃饭的钱,你俩一人一份,别省着,该吃就吃。” 纪黎平攥着那几张钱,手微微有些发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黎乐倒是没心没肺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纪黎平手里的钱,眼睛亮晶晶的:“哥,中午能吃肉包子吗?” “能,想吃几个买几个。” 纪黎宴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不过有一条,不许浪费,买多少吃多少,吃不完的带回来。” 纪黎乐使劲点头:“哥你放心,我指定吃得完,一个渣都不剩。” 纪黎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屋顶后面冒出来了,灰蒙蒙的光照着胡同里坑坑洼洼的路面。 “我得去厂里了,你俩回去把屋子收拾收拾,课本翻翻,别到处乱跑。” 纪黎平把钱揣进怀里,把课本夹在腋下:“哥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纪黎宴转身往胡同口走,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弟弟还站在校门口,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瘦一个更瘦,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两棵还没长起来的树苗。 纪黎平冲他挥了挥手,纪黎乐也冲他挥了挥手,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轧钢厂的方向走。 轧钢厂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上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说有笑的。 纪黎宴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门房,跟那个皱巴巴的老头打了个招呼,老头抬了抬眼皮,算是应了。 他先去库房看了看。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门口,跟王姐一起清点一车刚到的零件。 纪黎喜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废铁疙瘩,在地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鸡。 “大哥!”看见纪黎宴,纪黎喜把铁疙瘩一扔,从木箱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你送完二哥三哥了?” “送完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他们明天就去上学了,你高不高兴?” 纪黎喜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嘴一瘪:“那以后就没人陪我玩了。” 纪黎宴笑了:“不是还有大哥吗?大哥下了班陪你玩。” 纪黎喜这才又笑了,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王兰花从零件堆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大,你弟弟那边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明天就上课。” 王兰花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去电工班吧,别让师傅等着。” 纪黎宴把纪黎喜放下来,小丫头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眼巴巴地看着他:“大哥,你下了班早点回来。” “知道了。”纪黎宴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在库房好好待着,别乱跑,别给娘添乱,听见没有?” 纪黎喜使劲点头,松开他的衣角,转身跑回王兰花身边,蹲下来帮王兰花捡零件,捡起一个递给王兰花,又捡起一个,认认真真的。 纪黎宴看了她一眼,转身往电工班走。 电工班的平房门口,老刘头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修一个电机,旁边围了几个学徒,都伸着脖子看。 他爹纪老实也是其中的一个。 老刘头看见纪黎宴来了,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扔:“来得正好,把这个电机拆了,把线圈卸下来,别弄断了。” 纪黎宴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电机。 外壳锈迹斑斑的,螺丝也锈死了,拧都拧不动。 他从工具箱里找了一瓶煤油,往螺丝上滴了几滴,等了片刻,再用扳手去拧,螺丝嘎吱一声松了。 老刘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纪黎宴把电机外壳拆开,露出里面的线圈。铜线绕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已经烧黑了,绝缘漆也掉了不少。 他拿着钳子,一根一根地把线圈拆下来,动作不快不慢,力道用得恰到好处,一根都没断。 老刘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以前干过这个?” 纪黎宴摇摇头:“没有,头一回。” 老刘头哼了一声,没再问了。 纪老实蹲在旁边,帮不上忙,就负责递工具。 扳子、钳子、螺丝刀,纪黎宴一伸手他就递过去了,父子俩配合得还挺默契。 拆完电机,已经是晌午了。 纪黎宴把拆下来的线圈一圈一圈盘好,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老刘头看他一眼,“下午跟我去车间,看看配电柜,现在去吃饭吧。” 纪黎宴应了一声,和纪老实带着饭盒就去食堂打饭。 今天中午是白菜炖豆腐,配杂面窝头,比昨天的疙瘩汤强一些。 第210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0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工人们端着饭盒埋头吃饭,偶尔有人抬起头来聊几句,说的都是厂里的事。 纪黎宴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纪老实跟在他旁边,父子俩面对面蹲着吃饭。 白菜炖豆腐还算实在,白菜多豆腐少,汤里头漂着几滴油花,比清汤寡水强多了。 杂面窝头个头不小,一个能有拳头大,嚼起来拉嗓子,可顶饱。 “爹,”纪黎宴咬了一口窝头,含含糊糊地说。 “下午我去车间,您跟着师傅接着学。别怕问,不懂就问,问多了就记住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你娘那边,你去看了没有?” “看了,挺好的。王姐人不错,对娘挺照顾的。黎喜也在那儿,不哭不闹的,还帮着捡零件。” 纪老实脸上的皱纹松快了一些,闷声说了一句:“那就好。” 吃完饭,纪黎宴去水房把饭盒洗了,又打了一份饭,带着往库房走。 王兰花带着纪黎喜这个小丫头,去食堂吃饭不太方便。 纪黎宴到的时候,王兰花正坐在库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皱着眉头看上面的字。 王姐站在她旁边,指着账册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教她认。 “这个是5,这个是8,别看岔了。5的脑瓜顶上有个帽,8的脑瓜顶上两个帽,记住了?” 王兰花使劲点头,嘴里念叨着“5有个帽,8有两个帽”,手指在账册上描了一遍又一遍。 纪黎喜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画圆圈。 看见纪黎宴来了,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大哥,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画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圆圈,有的圆有的扁,有的套在一起有的叠在一块儿,跟抽象画似的。 他忍着笑,认真地点点头:“写得好,接着写。”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本子抱在怀里,蹲回去继续画圆圈,画得可认真了,小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娘,王姐,麻烦您多费心。”纪黎宴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我娘刚学,慢是慢了点儿,可她用心,学得会。” 王姐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客套了。你赶紧去车间吧,别让老刘头等你。”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往车间走。 车间在厂区的正中间,是一排高大的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从外面看灰扑扑的,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机器轰隆隆地响,皮带轮哗哗地转,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 工人们在机器之间穿梭,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搬运钢材,有的蹲在地上修设备,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 纪黎宴被这阵仗震了一下,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才迈步走进去。 老刘头已经在车间里头了,蹲在一台配电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电笔,正在测线路。 旁边围着几个工人,有抽烟的有聊天的,眼睛都盯着老刘头手里的电笔。 “来了?”老刘头头都没抬,“过来,看看这个。” 纪黎宴蹲下来,顺着老刘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配电柜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电线,红的绿的黄的,缠在一块儿像一团乱麻。 “这条线,通到三号电机,你顺着走一遍,看看中间有没有破皮的地方。”老刘头把电笔递给他。 纪黎宴接过电笔,蹲在配电柜前面,一根线一根线地捋。 电线在铁皮柜子里头穿来穿去,有的地方被铁皮边沿磨破了皮,露出里头的铜丝,一碰就冒火花。 他顺着三号电机的线一路找过去,手指在电线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配电柜最里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烫手的地方。 “师傅,这儿。” 他把电笔插进去,拨开旁边的线头,露出底下被烧焦的一段电线。 绝缘皮已经烧化了,黑乎乎的一团,铜丝露在外面,跟旁边的铁架子挨在一块儿,一碰就冒火星子。 老刘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我就知道是这儿。这帮小子,上回检修的时候说都查过了,查的什么玩意儿?”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 “把这段剪了,重新接。”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好了试机,看看还跳不跳闸。” 纪黎宴从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和胶布,把烧焦的那段电线剪断,剥了线头,重新接好,缠上胶布,缠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 “试机。”他站起来,朝操作台那边喊了一声。 操作台后面的工人按下了启动按钮,三号电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皮带轮哗哗地转,声音平稳,没有跳闸。 老刘头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纪黎宴松了口气,蹲下来把工具箱收拾好。 纪老实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好了?” “好了。” 纪黎宴把钳子放回工具箱,“小毛病,就是线磨破了皮,搭铁了。” 纪老实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今天一上午都在看老刘头修电机,看得云里雾里的,可一条他记住了: 不懂就问,问多了就记住了。 下午的活儿不多,老刘头带着两个徒弟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把几台设备的线路检查了一遍,又教他们怎么用万用表测电压测电阻。 纪黎宴学得快,老刘头讲一遍他就记住了,讲两遍就能上手操作了。 老刘头看着他干活,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你小子,以前真没干过这个?”老刘头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他。 “真没干过,头一回。” 纪黎宴把万用表的表笔插进插座里,看着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220的位置上。 “220,稳的。” 老刘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你是个干电工的料。好好学,学出来了,比那些念了几年书的强。” 纪黎宴笑了笑:“师傅,您多教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老刘头哼了一声,把烟卷叼回嘴里,背着手走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四九城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太阳就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灰蒙蒙的光。 纪黎宴从厂里出来的时候,王兰花已经抱着纪黎喜在厂门口等着了,纪老实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娘,回去了。”纪黎宴把纪黎喜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丫头今天在库房待了一天,精神头还不错,趴在他肩膀上东张西望。 “大哥,今天王阿姨夸我了。” 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她说我乖,不哭不闹,还帮她捡零件。” “是吗?”纪黎宴笑了,“那你明天还去不去?” “去!”纪黎喜使劲点头,“王阿姨说明天给我带糖吃。” 一家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甜水井胡同的路灯已经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回到七号院,院子里静悄悄的。 北房的窗户亮着灯,东厢房的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有一股炖白菜的味道从里头飘出来。 王兰花推开倒座房的门,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里亮堂了不少。 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在家了,两个人坐在炉子旁边,一人捧着一本课本在看。 纪黎平看得认真,手指在字上一行一行地指着,嘴里念念有词。 纪黎乐看得就没那么老实了,翻两页就抬头看看门口,翻两页又抬头看看,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像长了刺似的。 “哥!娘!”看见一家人回来,纪黎乐把课本一扔,从板凳上跳起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书扔地上干什么?捡起来。” 纪黎乐缩缩脖子,弯腰把课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夹在腋下。 “今天在家干什么了?”纪黎宴把纪黎喜放下来,在炉子旁边蹲下烤手。 “看书了。” 纪黎平把课本举起来给他看,“这本课本我从头翻了一遍,认识的字大概有一半,不认识的有一半。” “那不错了。” 纪黎宴接过课本翻了翻,是一本国语课本。 里头有课文有生字有造句练习,内容不难,但对纪黎平来说确实有难度。 “不认识的字你圈出来,明天去学校问先生。” 纪黎平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半截铅笔,翻开课本,开始圈生字。 他圈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认识的就圈起来,一页课本圈了七八个字。 纪黎乐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个字说: “这个念‘跑’,跑步的跑,左边是个足字旁,右边是个包的包。” 纪黎平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认识啊,大哥教过我。”纪黎乐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脯。 纪黎平没说话,低头继续圈生字,圈到“跑”字的时候,他没圈,跳过去了。 纪黎宴看着两个弟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王兰花把饭盒里的饭菜倒进锅里热了热,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吃饭。 今天的菜是白菜炖豆腐,比中午多了一个菜。 王姐给了一小碟腌萝卜,脆生生的,咸中带酸,就着窝头吃特别下饭。 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 “娘,明天还能吃腌萝卜吗?” “能。” 王兰花把最后一块豆腐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别说话。” 吃完饭,王兰花把碗收了,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宴去院子里劈柴,劈了半人高一摞,码在窗户底下。 纪黎平跟出来帮忙,父子俩一个劈一个码,配合得挺默契。 “哥,”纪黎平把一根劈好的木柴放在地上,“今天我去学校,看见那个先生了,姓孙,跟孙工头是本家。” 纪黎宴把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劈开一根木柴:“孙先生人怎么样?” “看着挺严厉的,说话也厉害,可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纪黎平把木柴码好,“他还问我以前念过什么书,我说念过一年私塾,他就考了我几个字,我答上来了三个,没答上来的两个。” “哪两个没答上来?” “‘晨曦’的‘曦’,还有‘麒麟’的‘麟’。这两个字太难了,我见都没见过。” 纪黎宴把斧头放下,蹲下来,在地上用木棍写了两个字。 “曦”字左边一个日字旁,右边上头一个羊字下头一个禾字,再下头一个戈字,笔画多得吓人。 “麟”字更离谱,一个鹿字旁,右边两个欠字底下挤着一个米字,看着就让人头疼。 “这两个字是不好写。” 纪黎宴把木棍放下,“可你记住了,以后就不会忘了。” 纪黎平蹲下来,盯着地上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用手指在地上照着描了一遍,描得歪歪扭扭的,可他描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哥,”他忽然抬起头,“你今天在厂里,师傅教你了什么?” “教我修电机,查线路。” 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这东西不难,就是得细心。” “电线破了皮就得缠胶布,不缠就会搭铁,搭铁就跳闸,跳闸机器就停了,停了就得耽误生产。” 纪黎平听着,点了点头:“哥,你说我以后能不能也学这个?”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你先念书,把字认全了再说。电工要识字,要会算,不识字连图纸都看不懂。” 纪黎平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劈完柴,纪黎宴去胡同口的杂货铺买了十斤粮食一斤煤油和一沓报纸,又买了几个鸡蛋和一把小葱,花了不到一块大洋。 回到倒座房,王兰花已经把炉子烧旺了,屋里暖烘烘的。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画圆圈,画得满本子都是圈圈圆圆。 纪黎宴把煤油倒进油灯里,点着了,屋里又亮了几分。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从墙根底下找了一盆浆糊,开始糊墙。 纪黎平过来帮忙,把报纸一张一张地抹上浆糊,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把报纸贴在墙上,用手掌抹平,一张挨一张,贴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乐也凑过来帮忙,可他手笨,抹浆糊的时候抹得满手都是。 浆糊粘在手上黏糊糊的,他甩了两下没甩掉,干脆往墙上抹,抹得墙上一坨一坨的。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糊墙还是和泥?” 纪黎乐嘿嘿一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老老实实去递报纸了。 糊完一面墙,纪黎宴退后两步看了看。 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新闻有广告有寻人启事,有些报纸的日期还是去年的,纸都发黄了。 纪黎喜从本子上抬起头,看着墙上糊的报纸,忽然指着上面一张照片说: “大哥,这个人我认识!” 纪黎宴凑过去一看,那是一张报纸上的照片,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台上讲话,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头。 “你认识?”纪黎宴有些意外。 “不认识。”纪黎喜摇摇头,“可我在火车站看见过这个人,他站在台上讲话,好多人围着听。” 纪黎宴看了看那张照片下面的文字,是一篇关于华北战事的报道,照片上的人是个什么长官。 糊完墙,已经是亥时了。 王兰花把纪黎喜哄睡了,小丫头躺在被窝里,小手攥着被角,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纪黎乐也趴在被窝里打起了小呼噜,口水都流到枕头上了。 纪黎平没睡,坐在炉子旁边翻课本,翻到“晨曦”那两个字的时候。 他停下来,用手指在纸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轧钢厂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纪黎宴白天在电工班跟着老刘头学技术,晚上回来糊墙收拾屋子,隔三岔五去胡同口的杂货铺买点吃的用的。 纪老实学得慢,可他肯下功夫。 老刘头讲一遍他记不住,就记两遍,两遍记不住就记三遍。 实在记不住他就用脑子硬背,背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王兰花在库房干得也不错,王姐教她认字认数,她学得认真。 一个月下来,常用的数字和简单的字已经能认个七七八八了。 纪黎平和纪黎乐在学校也安顿下来了。 纪黎平底子差,可他下了死功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油灯写字,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纪黎乐底子比他好,人也机灵,可就是坐不住,上课的时候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 先生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画画,画了一本子小人儿。 纪黎喜每天跟着王兰花去厂里,在库房待着,不哭不闹,帮着捡零件递东西,成了库房的小帮手。 王姐喜欢她,隔三岔五给她带糖吃,把她惯得小嘴越来越甜,见了人就叫叔叔阿姨,叫得人心花怒放。 转眼到了腊月,四九城的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这天傍晚,纪黎宴从厂里回来,刚进胡同口,就看见七号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 轿车锃亮锃亮的,车头上的铁牌子在路灯下闪着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车。 纪黎宴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胡同口看了两秒钟,确认那辆车停在七号院门口,才继续往前走。 院子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北房的门开着,秦科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礼帽,正跟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背对着院门,纪黎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灰色大衣的料子很好,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纪黎宴没多看,低着头往南边走。 “小纪。”秦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纪黎宴停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秦科长,您叫我?” 秦科长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纪黎宴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个学徒工人该有的恭谨。 秦科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礼帽换到左手,右手往旁边一引: “这是周先生,从南边来的。” 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转过身来,纪黎宴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可目光很沉,像深水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在纪黎宴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来的电工?” 周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南边口音,尾音微微上翘。 秦科长点点头:“叫纪黎宴,河南来的,一家六口,在厂里干活,住在南边倒座房。” 周先生的目光又落回纪黎宴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刚拆开包装的货物。 “多大了?” “十七。”纪黎宴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年轻人面对陌生人时该有的拘束。 周先生点点头,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上停了停: “来四九城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老家河南哪儿的?” “开封府,巩县的。”纪黎宴说出原籍的时候,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意想的事。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巩县哪个村的?”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这个问题问得太细了,不像是一般人随口聊天会问的。 可他脸上没露出来,老老实实回答:“回郭镇的,纪家庄。” 周先生又沉默了一会儿,这回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秦科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先生,您认识那边的人?” 周先生摇摇头,把目光从纪黎宴脸上收回来,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手套: “不认识,随便问问。” 第211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1 秦科长把礼帽戴回头上,手指在帽檐上按了按,目光在周先生和纪黎宴之间转了个来回: “周先生这次来,是想看看厂里的设备,小纪,你对车间熟,明天你带周先生转转。” 纪黎宴应了一声,心里头却转得飞快。 一个从南边来的陌生人,坐着小轿车,让秦科长亲自陪着,在厂里转了一圈之后忽然对一个小电工感兴趣,这事情怎么想都不对劲。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低着头,把双手插进袖子里,一副被冻得缩手缩脚的样子: “秦科长,明天什么时候?” 周先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那只表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光,表盘不大,可纪黎宴一眼就看出那是块好表。 瑞士的。 这个年头能戴这种表的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贵。 “辰时吧,早点去,我看完了还要赶火车。” 周先生把手放下来,灰色大衣的袖口微微往上提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 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已经发白了,看着有些年头了。 纪黎宴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点头应了一声“好”,转身往南边走。 他走得慢,耳朵却竖着,听见背后周先生压低声音跟秦科长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只隐约捕捉到“像”这个字。 像什么?像谁? 他没回头,推开倒座房的门,走了进去。 王兰花已经把饭做好了,棒子面粥配咸菜,锅里头还炖了几块红薯,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两只小手伸在火苗上方烤着,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 见纪黎宴进来,她从板凳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大哥,今天王阿姨又给我糖了,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硬糖,举到纪黎宴面前。 糖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可糖还在。 圆圆的一颗,琥珀色的。 纪黎宴蹲下来,把纪黎喜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那你谢谢王阿姨了没有?” 纪黎喜使劲点头:“谢了,我说了三次谢谢,王阿姨笑得可高兴了。”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说,“大哥,甜。” 纪黎宴抱着她在炉子旁边坐下,接过王兰花递过来的一碗棒子面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溜。 可那股热乎劲儿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纪老实端着粥碗蹲在墙角,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眉头拧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爹,怎么了?”纪黎宴把碗放下,看着纪老实。 纪老实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那个,是干什么的?” 纪黎宴摇摇头:“不知道,秦科长没细说,只说是从南边来的,看看厂里的设备。” 他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明天我带他在车间转一圈,应该就没事了。” 纪老实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烟袋摸出来,想抽两口又看了看纪黎喜,把烟袋攥在手里没点: “老大,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厂里开会,说要选小组长,电工班也要选一个。” 纪黎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老实:“选小组长?谁选?” “车间主任提名,工人们投票。” 纪老实把烟袋在手指上转了两圈,“老刘头说他想提你,问你愿不愿意。” 纪黎宴没急着回答,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他来厂里才一个多月,论资历比不过那些干了好几年的老工人,论技术也才刚入门。 老刘头提他当小组长,这不是帮他,是把他往火上架。 “爹,老刘头还说什么了?” 纪老实想了想:“他说你脑子好使,学东西快,干活也踏实,比那些老油子强。” “他还说电工班那几个老家伙,一个个都想着当小组长,可谁都不服谁,提谁出来都要吵,不如提个新人。” 纪黎宴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老刘头这人看着粗,心里头门儿清。 电工班那几个老工人,论技术各有各的长处,可谁也不服谁,提谁当小组长都得闹起来。 提他这个新人,反倒是一步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棋,新人没根基没派系,大家都没话说。 “爹,您觉得呢?”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闷声说了一句:“我觉得能干。” “你干了一个多月,老刘头夸你,车间主任也见过你几回,说你干活利索。你比那几个老油子强,他们就会耍嘴皮子,真干活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纪黎宴没接话,低着头看着炉子里的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把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炸开了。 王兰花在旁边听着,把纪黎喜嘴边的粥渍擦掉。 小丫头吃饱了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王兰花身上打瞌睡。 王兰花把她搂紧了,压低声音说:“老大,你爹说得对,能干就干,别怕。你才十七,干得好是本事,干不好也不丢人,谁不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王兰花那张被炉火映得发红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女人不识字,不会算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实在,实在得像她脚下踩的那片黄土地。 “娘,我知道了。” 纪黎宴点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把纪黎喜从王兰花怀里接过来。 小丫头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辰时,纪黎宴准时到了厂门口。 周先生已经在了,还是昨天那身灰色大衣,头上多了一顶黑色的呢子礼帽,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公文包。 包不大,可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 秦科长陪在旁边,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正在跟周先生说什么,看见纪黎宴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小纪,今天你带周先生在车间转转,主要是看看配电室和几个配电柜。” 秦科长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周先生要看的东西,你领着走一遍就行。” 纪黎宴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列着七八项设备,全是厂里的关键设备,有几台还是从国外进口的。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先生,这边请。” 三个人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皮带轮哗哗地转着,工人们在机器之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铁锈味。 周先生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每一台设备上停留片刻。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认真地看,像是在看一件件熟悉的东西。 纪黎宴领着他们从一号车间开始走,一台一台地介绍设备。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把设备的型号、功率、用途说得明明白白。 走到配电室门口的时候,周先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纪黎宴: “你懂电?” 纪黎宴点点头:“懂一些,刚学了不到两个月。” 周先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推开配电室的门走进去,配电室不大,几排配电柜靠墙立着,柜子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红的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只只小眼睛。 周先生在配电柜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其中一个柜子: “这个柜子是管哪条线的?” 纪黎宴走过去看了看柜门上的标签,标签已经磨损了,字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几个数字。 他把柜门打开,顺着里面的线一路捋过去,手指在线束上摸了一遍,抬头说:“三号车间的照明线,还有两台冲床的电源。” 周先生点了点头,又指了另外几个柜子。 纪黎宴一个一个地回答,有的看一眼就能说出来,有的得打开柜门顺着线捋一遍才能确定。 秦科长在旁边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纪黎宴余光扫了一眼,看见本子上画的不是什么设备参数,而是一个简单的关系图。 图上写着几个名字,名字之间用线条连着。 他没多看,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回答周先生的问题。 转完整个车间,已经是巳时了。 周先生站在厂门口,把手里的公文包换到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合上表盖,揣回口袋里: “差不多了,我赶火车,今天就到这儿。” 秦科长把文件夹合上,冲纪黎宴摆了摆手:“小纪,你先回去干活吧。”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周先生忽然叫住了他:“小纪。” 纪黎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走到他面前,从上到下看了他一眼,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纪黎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几行字,头一行是“周怀谨”三个字,下面是两行小字,写的是什么商号什么职务。 他把名片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转身往车间走。 走出去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的轰鸣声,黑色小轿车缓缓驶离了厂门口。 他没回头,一直走进车间,在老刘头旁边蹲下来,拿起钳子继续干活。 老刘头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他:“那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了几台设备的事。” 纪黎宴把一根电线剥了皮,露出里头的铜丝,用钳子拧了拧,“师傅,他还给了我一张名片。” 老刘头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哼了一声: “这种做生意的人精着呢,跟厂里有来往。你少打交道,你玩不过。的” 纪黎宴点点头,把名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老马把纪黎宴叫到了办公室。 老马四十出头,大高个,方脸膛,穿着一身蓝布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看见纪黎宴进来,把笔放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马。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老刘头跟我说了,想提你当小组长,你自己什么意思?” 纪黎宴想了想,没急着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马主任,电工班现在几个人?” 老马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十二个人,老刘头不算,他带徒弟,不占名额。这十二个人里头,干得最长的有八年,最短的除了你和你爹。也有一年,你和你爹才来一个多月,是最短的。” 纪黎宴点点头,这些话老刘头昨晚也跟他说过,他心里有数。 可他没接话,等着老马往下说。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老刘头提你,有他的道理。那几个老油子,谁当小组长都要掐,不如提个新人,大家都没话说。” “可你资历浅,技术也才刚入门,让你当小组长,有人服有人不服,你压得住吗?” 纪黎宴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老马,声音不大但很稳:“马主任,我压不压得住,不在嘴上,在手上。” “技术不行我可以学,资历浅我可以熬,可我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老马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我不站队。”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老马,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就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 “电工班那几个人,各有各的小圈子,谁当小组长都有人不高兴。我当,反倒谁都不得罪,因为我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 老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盯着纪黎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脑子倒是清楚。”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背着手:“小组长的事,我再想想,过两天给你答复。” 纪黎宴站起来,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老马在背后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纪黎宴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关于小组长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老马要提老刘头当组长,有人说要从外面调人进来,还有人说是小纪要当。 工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纪黎宴听着,不解释不接话,该干什么干什么,跟没事人一样。 周先生那边再没有消息,那张名片揣在纪黎宴怀里。 纪黎宴查过周怀谨这个人,厂里没人听说过,问秦科长,秦科长只说是南边来的药材商,跟厂里有业务往来,别的就不肯多说了。 纪黎宴没再追问。 腊月十五,厂里发了工钱。 这是他们一家第一次领工钱。 纪黎宴领到了八块大洋,纪老实领到了八块,王兰花也领到了六块,一家人加在一起二十二块大洋。 王兰花把那二十二块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大洋上摸来摸去,摸着上面的花纹和齿边,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娘,您哭什么?”纪黎宴蹲在炉子旁边烤手,看着王兰花哭,心里头酸酸的,可脸上带着笑。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发哽:“我就是高兴,一个月就能挣二十二块,这不是做梦吧?” 纪黎乐凑过来,从桌上拿起一块大洋,在牙上咬了咬,咬完了举到眼前看了看,大洋上印着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咧嘴笑了:“娘,是真的,不是做梦。”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咬,咬坏了就不值钱了。” 纪黎乐把大洋放回桌上,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我就试试,又不是真咬。” 纪老实坐在墙角,看着桌上那二十二块大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腊月二十,老马把纪黎宴叫到了办公室。 这回老马的态度跟上次不一样了,脸上带着笑,抽屉里还放着几包烟卷和一碟花生米。 他让纪黎宴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纪黎宴面前: “打开看看。” 纪黎宴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任命书,上面写着“兹任命纪黎宴同志为电工班小组长”几个字,下面盖着车间的红戳子。 他把任命书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老马:“马主任,我谢谢您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老马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卷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抽出一根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老马点着烟,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小纪,我提你当这个小组长,不是因为你技术好,也不是因为你脑子灵,是因为你能压得住事。”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放低了一些:“电工班那几个人,你看着办,能管就管,管不了跟我说。” “可有一条,别给我捅娄子,捅了娄子我拿你是问。” 纪黎宴点点头,把耳朵上的烟卷拿下来,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马主任,您放心,电工班的事,我心里有数。” 电工班的人已经知道消息了。 几个老工人蹲在门口抽烟,看见纪黎宴过来,有的笑着打招呼,有的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有的连头都没抬。 纪黎宴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卷拆开,一人递了一根。 老刘头接过烟卷,叼在嘴上,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小组长了?” 纪黎宴笑了笑,把烟卷给大家点上:“师傅,来给您点上。” 老刘头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把烟叼在嘴里,就转身回了屋。 纪黎宴蹲在门口,跟那几个老工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了屋。 电工班屋里不大,几张办公桌靠墙摆着,桌上堆着账本和工具箱,靠墙的柜子里码着电线、瓷瓶和各种零件。 纪黎宴走到最里头的那张桌子前,把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又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下了电工班十二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写,写得工工整整的。 写完了,他靠在椅背上,把笔在手指上转了两圈,看着那十二个名字,脑子里头把每个人的性格、技术和派系过了一遍。 老赵,四十二岁,干电工干了十五年,技术最好,可脾气也最大,谁都不服。 老孙,三十八岁,技术一般,可人缘好,跟谁都能说上话,是个和事佬。 小钱,二十六岁,技术不错,可心眼小,爱计较,动不动就跟人吵。 老李,四十五岁,技术老派,跟不上新设备,可资历深,谁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纪黎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把工具箱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又把墙上的排班表看了看。 排班表是老刘头以前排的,乱得很。 有的人一周上六天班,有的人一周上四天,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把排班表从墙上扯下来,铺在桌上,拿笔重新排了一遍。 按照每个人的技术特点和身体状况错开,把老带新搭配好,又把休息日均匀地分布在一周里。 排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差点意思,又调整了几个人的班次,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放下笔。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把新的排班表贴在了墙上。 电工班的人围过来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还有人不吭声。 老赵看完了排班表,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老孙看了看,笑着说:“排得挺合理,比老刘头强。” 第212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2 小钱看完了,脸拉得老长,指着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说:“为什么我周六还要上班?老赵周六怎么休息?” 纪黎宴从桌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老赵周六休息,是因为他周日值班。你周六上班,是因为你周三已经休息过了。一周六天班,每人休息一天,公平合理,谁都一样。” 其实还是资本家的工厂,没有什么休息不休息的,更没什么周末。 不过电工是技术种,所以只要安排得当,还是能休息一天的。 小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了看排班表上其他人的班次,又看了看自己的,发现确实跟别人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 他把嘴闭上了,可脸上还是带着不服气的表情,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工具箱摔得砰砰响。 排班表贴出来三天,电工班的风向慢慢变了。 老赵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上班的时候不再一个人闷头干活了,偶尔会跟纪黎宴说两句技术上的事。 老孙本来就是和事佬,谁当组长他都一样,该说说该笑笑,跟纪黎宴处得跟老熟人似的。 小钱还是那副臭脾气,可排班表上挑不出毛病,他想闹也闹不起来,只好憋着。 最让纪黎宴意外的是老李。 老李四十五岁,是电工班年纪最大的,干了大半辈子电工。 技术是老派的路子,新设备看不太懂,可老设备上出了问题,谁都比不上他。 排班表出来的第二天,老李把纪黎宴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图纸,摊在桌上。 “小纪,你看看这个。”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一张老式发电机的电路图。 图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线路线条模糊,好些地方都看不清了。 “这台发电机是民国十八年买的,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了,现在三天两头出毛病。” 老李的手指在图纸上戳了戳,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惋惜。 “厂里想换新的,可没钱,就这么凑合用着。上回老刘头修了一次,没修好,说是图纸看不明白。” 纪黎宴把图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把图纸铺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把图纸上的线路重新画了一遍。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把模糊的地方根据自己的理解补全了。 画完了,他把原图和自己的图并排放在桌上,让老李看。 老李戴上老花镜,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补的这几处,跟我想的一样。”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看什么时候有空,咱俩一起去看看那台发电机?”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下午就去。” 下午,纪黎宴和老李去了发电机房。 机房在厂区最里头,是一间低矮的砖房,铁皮屋顶锈迹斑斑,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硬纸板糊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呛得纪黎宴咳了两声。 发电机占了屋子的大半,灰绿色的机身上满是油污,地上的电缆乱七八糟地铺着,有的地方用胶布缠了又缠,缠得跟瘤子似的。 老李蹲在发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底下的线路,照了半天,抬起头:“小纪,你来看看这个。” 纪黎宴蹲下来,顺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 发电机底部有一束电线,外皮的绝缘层已经老化开裂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铜丝,有几根铜丝已经断了,断口处烧得发黑。 “短路了。”纪黎宴把手电筒接过来,照着那束电线一根一根地检查。 “不止一处,这束线至少有七八处破皮,有三根已经断了。”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叹了口气:“这机器老了,线路都老化了,光修这一处没用,过两天别处又得坏。” 纪黎宴没接话,把手电筒咬在嘴里。 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那束电线,一根一根地捋,把断了的线头找出来,用钳子剪齐了,重新接上,缠好胶布。 他干得很慢,每一根线都接得仔仔细细的,胶布缠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 老李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手电筒举得稳稳的,光打在纪黎宴手上一动不动。 接完最后一根线,纪黎宴把胶布放回工具箱,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发电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亮了,绿色的光在昏暗的机房里一闪一闪的。 老李站在发电机旁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了。” 纪黎宴把操作台上的灰尘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老李: “李师傅,这机器的线路老化太严重了,光接几根断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想跟马主任说说,看能不能申请换一束新线。”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换新线?厂里不一定批。” “这机器太老了,厂里早想淘汰,就是没钱。你申请换线,马主任肯定说凑合用。” 纪黎宴想了想:“那就先申请,批不批是厂里的事,申请不申请是咱们的事。万一批了呢?”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老花镜戴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行,你写申请,我签字。” 两个人从发电机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四九城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太阳就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灰蒙蒙的光。 厂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路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纪黎宴把工具房的门锁好,跟老李道了别,往厂门口走。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王兰花已经抱着纪黎喜在那儿等着了。 小丫头趴在娘肩膀上,手里拿着一块糖,正专心致志地舔着,舔得满嘴都是糖水,亮晶晶的。 “大哥!”看见纪黎宴,纪黎喜把糖往嘴里一塞,从王兰花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你咋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边的糖水:“今天修机器,修晚了。你乖不乖?” “乖!” 纪黎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吃,可甜了。” 糖已经被她舔得只剩一小块了,上面沾着口水,亮晶晶的。 纪黎宴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甜。”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剩下的糖塞回嘴里,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回家吃饭。” 一家人沿着甜水井胡同往回走,路灯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纪老实走在最后头,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是中午从食堂打的饭菜,留着晚上热了吃。 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在家了,炉子生着了,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纪黎平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课本,借着火光看书,看得入神,纪黎宴走到门口了他都没抬头。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匹马。 马的四条腿画得跟棍子似的,直直地戳在地上,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看着像一头怪兽。 “二哥,我回来了。”纪黎宴把纪黎喜放下来,走到炉子旁边蹲下烤手。 纪黎平从课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哥,饭在锅里,菜在碗柜里,你们自己热。” 王兰花把饭盒里的菜倒进锅里热了热,又从碗柜里端出一碟腌萝卜,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吃饭。 今天的菜是白菜炒豆腐,豆腐切得薄薄的,跟白菜一块儿炖了,汤里头漂着油花,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娘,今天咋有豆腐?” 王兰花把一块豆腐夹到他碗里:“发工钱了,你哥说买点好的,改善改善伙食。” 纪黎乐把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娘,以后咱家天天吃豆腐行不行?”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天天吃豆腐?你当咱家是开豆腐坊的?”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真要天天吃。” 纪黎喜坐在纪黎宴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喝了两口,把碗推开,从纪黎宴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踮起脚尖从桌上拿了一块豆腐,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举到王兰花面前: “娘,你吃。” 王兰花看着那块豆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纪黎喜搂进怀里,声音发哽:“娘不吃,你吃。” 纪黎喜摇摇头,把豆腐往王兰花嘴里塞:“娘吃,我吃过了。” 王兰花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把剩下的豆腐塞回纪黎喜嘴里。 小丫头这才满意了,坐在王兰花腿上,小口小口地把豆腐吃了。 吃完饭,纪黎宴把碗收了,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合上,从墙角拿起一把斧头,去院子里劈柴。 纪黎乐跟出去帮忙,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在窗户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洗完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弟弟干活。 纪黎平劈柴的姿势跟他爹一模一样,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往左扭,落下去的时候右腿往前迈半步,稳稳当当的。 纪黎乐码柴火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没边了,可他哼得挺开心,脑袋还跟着一摇一晃的。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纪黎宴就被外头的风声吵醒了。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炉子里的火昨晚就灭了,他哈了口气,搓了搓手,从被窝里钻出来。 纪黎喜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小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 “大哥,冷。” “忍一忍,大哥把炉子生着就不冷了。” 纪黎宴蹲下来,把炉子里的灰掏干净,架了几块劈柴,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舔着柴火,噼里啪啦地响,不一会儿就蹿起来了。 他把煤核添进去,火势慢慢旺起来,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一些。 王兰花从隔壁屋过来,头发已经梳好了,衣裳也穿得板板正正的。 她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压低声音说:“老大,王姐昨个跟我说了个事。” 纪黎宴把铁锅架上,倒了水,从布袋里舀了棒子面:“什么事?” 王兰花往门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王姐说,厂里有人在传,说那个姓周的商人,不是来做生意的。” 纪黎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把棒子面撒进锅里,用筷子搅着: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没说。” 王兰花接过筷子,搅了两下,把火调小了些,“老大,咱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别惹事。” 纪黎宴没接话,蹲在炉子旁边看着锅里的粥。 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棒子面的香味在屋里散开,混着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纪老实从隔壁屋走过来,他在纪黎宴旁边蹲下来,闷声说了一句:“老大,那个姓周的,今天又来了。” 纪黎宴抬起头看着他爹:“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上,天黑了以后,我加完班下班的时候在厂门口看见他的车了。”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声音压得很低,“秦科长亲自到门口接的他,两个人进了办公楼。” 纪黎宴把粥从锅里舀出来,一人一碗,端到桌上: “爹,您还听见什么了?” 纪老实接过碗,没喝,捧在手里暖手:“没听见什么,就是看见办公楼二楼的灯一直亮着。” “我走的时候,看见秦科长送他出来,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离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王兰花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把纪黎喜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穿衣裳。 小丫头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往王兰花怀里钻,含含糊糊地嘟囔: “娘,再睡一会儿。” “别睡了,喝了粥清醒清醒。” 王兰花把衣裳给她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又把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拢了拢,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 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喝粥,谁都没说话。 纪黎乐喝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 纪黎平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眼睛盯着碗里的粥,神情飘忽。 “明天就放假了,你俩考试怎么样?”王兰花忽然想起什么,她看向两兄弟。 这话一出,气氛立马严肃起来。 纪黎平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王兰花一眼,又把头低下了,闷声说了一句:“考得还行。” 纪黎乐倒是一脸得意,把碗往桌上一放,挺了挺胸脯: “娘,我考了第三名!全班二十多个人呢,我第三!” 王兰花眼睛一亮,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真的?第三?” “真的!先生还在班上夸我了,说我进步快,就是坐不住,要是能坐住能考第一。” 纪黎乐说得眉飞色舞的,嘴里的粥沫子喷出来,溅到桌上。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考个第三就嘚瑟成这样,有本事考第一去。” 纪黎乐缩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那你考了第几?” 纪黎平没吭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才闷声说了一句:“第五。” 纪黎宴听着两个弟弟拌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 “第五也不错了,你才上了不到两个月的学,能考第五说明你下功夫了。” 纪黎平抬起头看着他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喝粥。 王兰花把碗收了,在锅里倒了水洗碗,一边洗一边说: “明天就放假了,你俩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别光顾着玩。” “娘,我不玩。”纪黎乐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课本,翻开来给王兰花看。 “您看,我这本书都快翻烂了,先生说要温故而知新,温故就是多看几遍,知新就是......” “行了行了,别拽文了。” 王兰花把碗擦干净放进碗柜里,转过身看着纪黎乐。 “你把书念好就行,别跟先生学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听着头疼。” 纪黎乐嘿嘿一笑,把课本夹在腋下,跑到纪黎喜跟前蹲下来: “妹妹,二哥教你认字好不好?” 纪黎喜正蹲在炉子旁边烤火,小手伸在火苗上方,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 听见纪黎乐的话,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认字有糖吃吗?” 纪黎乐被噎住了,挠了挠头:“认字...认字不能吃糖,可是认了字就能看懂故事书了,故事书里可有意思了。” “可我不认字也能听懂故事啊。”纪黎喜眨巴着大眼睛。 “大哥给我讲故事的时候,我又不认字,可我听懂了。” 纪黎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五岁的妹妹,只好讪讪地站起来,把课本往胳肢窝底下一夹,嘟囔了一句:“行,你厉害。” 纪黎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低头继续翻课本。 纪老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看外头的天。 天已经大亮了,灰蒙蒙的光照着院子里坑坑洼洼的青砖地,北房的烟囱冒着白烟,东厢房传来炒菜的香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 “老大,该走了。” 纪老实转过身,把破毡帽扣在头上,从墙上摘下那件灰布工装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纪黎宴应了一声,把纪黎喜从地上抱起来,递到纪黎平怀里。 纪黎平接过纪黎喜,小丫头趴在他肩膀上,冲纪黎宴摆了摆小手:“大哥,你早点来。” “知道了。”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转身跟着纪老实出了门。 家里既然有人,那小丫头还是留在家里的好。 何况马上过年了,厂里也很忙。 三人一前一后走在甜水井胡同里,早晨的胡同已经有了人。 纪黎宴在一辆板车前停下来,买了一碗豆腐脑,然后加快脚步跟上纪老实。 纪老实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闷头继续往前走。 轧钢厂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都是来上工的,男男女女挤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明天就放假了,今儿最后一天,干完了好过年。”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扯着大嗓门,跟旁边的人说。 “你家里年货置办了没有?” “置办了啥呀,就买了一斤肉,两斤白面,包顿饺子就算过年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女人叹了口气,“这年头,能包顿饺子就不错了。” 另外一个短发女人忽然一脸神秘道:“你们知道今年过年厂里发什么不?” 事关自己,这话一出,其他人都来了兴致,也不管之前的话题了。 “什么啊?” 短发女人昂着头道:“是牛肉,我小叔说,厂长打算按人头分,一人给分一斤呢!除此之外,还每人发一个苹果。” 她小叔是后勤的,这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牛肉?真的假的?”胖墩墩的女人眼睛立马就瞪得溜圆,“一人一斤?那可不少。” 瘦高个女人撇撇嘴:“别做梦了,去年就说发肉,最后发了一人一根大葱,包饺子都不够塞牙缝的。” 短发女人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这回是真的!我小叔亲口说的,厂长在会上拍了板的,还能有假?” 几个人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有信的有不信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纪黎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搭茬,低着头进了厂门。 门房的老头今天精神头不错。 不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上还戴着一顶崭新的蓝布帽子,看见纪黎宴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模样飒得不得了。 第213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3 纪黎宴走到电工班门口的时候,老刘头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他来了,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小纪,今天有个活,二号车间的天车坏了,你带人去修一下。” 纪黎宴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万用表和几把钳子,叫上老李和小钱,三个人往二号车间走。 二号车间在厂区中间,是一间高大的厂房,铁皮屋顶上开着几扇天窗,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天车停在厂房最里头,是一台五吨的桥式起重机,横跨在厂房上空,离地面少说也有七八米。 操作室挂在天车的一端,铁皮做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一块一块的锈迹,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小钱仰头看了看那台天车,脖子往后仰得跟虾米似的: “这玩意儿怎么上去?” 老李指了指厂房角落里的铁梯子:“从那儿爬上去,梯子有点锈,踩稳了别摔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小钱的脸色已经白了。 三个人顺着铁梯子往上爬,梯子确实锈得不轻,有的横档已经锈穿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要断。 纪黎宴爬在最前头,每踩一步都要先试一下,确认稳当了才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爬到操作室门口的时候,纪黎宴回头看了一眼。 老李跟在后头,爬得不紧不慢的,手把着梯子稳当得很。 小钱在最后头,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一只手攥着梯子另一只手攥着工具箱,指节都泛白了。 操作室不大,两平米见方,铁皮围的,四面都有窗户,可玻璃脏得看不清外面。 操作台上几个按钮一个手柄,手柄上包着胶布,胶布已经磨得发亮了,油腻腻的。 纪黎宴蹲下来,打开操作台底下的铁皮盖子,露出里面的线路。 电线密密麻麻的,红的绿的黄的缠在一块儿。 有的接头处烧黑了,有的胶布松了,线头露在外面,一碰就冒火花。 小钱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线路也太乱了,谁接的?” 老李蹲在旁边,把老花镜戴上,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半天,伸手指着其中一束线: “这几根是控制升降的,你看,接头都烧化了,肯定短路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线上轻轻拨了一下,那根线应声断开,断口处黑乎乎的。 纪黎宴把断开的线头捏在手里看了看,又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检查。 检查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李师傅,您看这个。” 老李凑过来一看,是一根绿色的线,绝缘皮已经烧化了,铜丝露在外面,跟旁边一根红色的线搭在一起。 两根线搭铁的地方烧出了一个黑疙瘩,用手一碰就碎了。 碎渣子掉在操作台底下的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升降和左右移动的控制线搭在一起了,难怪天车不动。”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把这两根线换掉,再把其他接头重新接一遍,应该就好了。” 小钱在旁边听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电线和一卷胶布,递过去: “要帮忙吗?” 纪黎宴接过电线和胶布,摇摇头:“不用,里头地方小,一个人能行。你帮我照着就行。” 他说着就钻进了操作台底下,身子蜷成一团,两只手伸进那团乱麻一样的线路里,一根一根地拆。 小钱举着手电筒照着,光打在纪黎宴手上,照着他把那根烧断的绿线从线束里抽出来,剪断,剥皮,接上新线,缠胶布。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根线都接得仔仔细细的,胶布缠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 换完两根线,他又把其他接头重新接了一遍,该换的换该缠的缠,把松了的螺丝拧紧,把烧黑的地方用砂纸打磨干净。 干完这些,他从操作台底下钻出来,身上蹭了一层黑灰,脸上也花了,像只花猫。 老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试机吧。” 纪黎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天车嗡的一声动了,升降钩缓缓升起,左右移动的小车在轨道上滑行。 声音平稳,没有异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操作室里亮得扎眼。 小钱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见天车稳稳当当地在厂房上空滑了个来回,回过头来咧嘴笑了:“好了!” 三个人从天车上下来,已经是晌午了。 纪黎宴蹲在天车底下,把工具箱收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抬头看了看厂房顶上的天窗,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走,吃饭去。”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揣进口袋里,背着手往食堂走。 小钱跟在后面,脚步轻快了不少,嘴里还哼着小曲,调子跑得没边了,可他哼得挺开心。 食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工人们端着饭盒埋头吃饭,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纪黎宴没看到他爹,索性打好饭,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老李跟过来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吃饭。 今天的菜不错,白菜炖粉条里居然有几片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纪黎宴把肉片用筷子拨到饭盒盖子上,打算带去给纪黎喜。 吃完饭,纪黎宴把饭盒洗了,带着那几片肉往库房走。 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看见王兰花正蹲在地上清点零件。 纪黎喜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本旧画册,正一页一页地翻。 “大哥!”看见纪黎宴,纪黎喜把画册一扔,从木箱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吃完饭了?” 纪黎宴蹲下来,把饭盒盖子打开,露出那几片肉: “你看,大哥给你带了什么?” 纪黎喜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捏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好吃!”她又捏起一片,举到纪黎宴嘴边,“大哥也吃。” 纪黎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其实肉已经凉了,肥肉的部分凝成了一层白油,吃在嘴里腻乎乎的。 可看着纪黎喜吃得那么开心,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王兰花从零件堆里抬起头,看见纪黎喜嘴边的油光,又看了看饭盒盖子上的肉片,眼眶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清点零件,没说话。 下午,纪黎宴回到电工班,刚坐下,老马就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笑,进门就把信封往纪黎宴桌上一拍: “小纪,过年福利,一人一份,你给你们班领回去分一下。” 纪黎宴打开信封,里头是一沓红色的纸票子,上面印着“宏达轧钢厂春节福利券”几个字,下面写着“凭此券领取牛肉一斤、苹果一个”。 他数了数,一共十四张。 电工班十二个人加上他爹和他自己,正好十四张。 “马主任,这福利券,人人都有?”纪黎宴把纸票子装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老马。 老马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人人都有,厂长在会上拍了板的,一个不落。你给你们班的人发下去,别弄丢了,丢了不补。” 纪黎宴应了一声,把信封塞进抽屉里。 老马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排班表,又看了看桌上的工具箱,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明天放假,好好过个年。” 纪黎宴点点头,目送老马出了门,把抽屉里的信封拿出来,把福利券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十四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他在每张券的背面用铅笔写上了名字,然后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到电工班门口。 “发福利了!一人一张,牛肉一斤苹果一个,别弄丢了,丢了不补!”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可电工班的人都听见了。 老赵第一个走过来,接过福利券看了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老孙笑嘻嘻地接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冲纪黎宴竖了竖大拇指: “小纪,细心,还写上名字了,省得弄混。” 小钱走过来的时候脸还是拉着的,接过福利券也没看,揣进兜里就走了。 老李最后一个过来,接过福利券看了看,折好揣进口袋里,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干得不错。” 纪黎宴笑着应了一声,把信封里的最后两张福利券拿出来。 一张是他爹的,一张是他的。 然而没一会,他娘就把自己的那张福利券也送来了。 让他一起去拿。 纪黎宴无奈,只能趁着休息的时候去拿了。 他去后勤领了三份牛肉和三只苹果。 牛肉用油纸包着,一斤一块,油纸上印着红色的戳子,看着就喜庆。 苹果是国光苹果,个头不大,可红彤彤的,闻着就香。 他把三份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拎着往库房走。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门口收拾东西,王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把一堆零件往架子上码。 “娘,福利领了,三份。”纪黎宴把布袋放在地上,打开给王兰花看。 “牛肉一斤一份,苹果一人一个。咱家三份,三斤牛肉三个苹果。” 王兰花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头红白相间的牛肉,又把油纸包好: “三斤牛肉...这得吃多少顿?” 王姐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你们家人多,三斤牛肉够包一顿纯肉馅的饺子了。我们家四口人,一人一斤,四斤牛肉,我打算一半包饺子一半炖了吃。” 她家是四职工家庭,不但夫妻两个是厂里的,就连儿子儿媳妇也是。 纪黎宴把布袋系好,拎起来挂在肩膀上:“王姐,明天就放假了,您什么时候回老家?” 王姐摆摆手:“不回了,老家没人了,就在四九城过。今年厂里发了牛肉,比往年强多了,好歹是个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眼神里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 纪黎宴没接话,把布袋从肩膀上拿下来,从里头拿出一个苹果塞到纪黎喜手里。 小丫头抱着苹果啃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又啃了一口,吃得眉开眼笑的。 下了班,一家人从厂里出来,纪黎宴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胡同口的杂货铺。 杂货铺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置办年货的,买肉的买面的买糖的,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 纪黎宴挤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清单,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纪黎宴: “小纪啊,你这买得可不少,一家子过年?” 纪黎宴点点头:“六口人,头一回在四九城过年,想好好过。” 王掌柜把清单放在柜台上,从身后的货架上一样一样地拿东西。 白面五斤,棒子面十斤,猪肉两斤,鸡蛋十个,粉条一把,海带一张,红枣一包,红糖一包,还有一包瓜子和一包花生。 东西堆在柜台上,堆得像座小山。 纪黎宴一样一样地清点,确认没漏,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王掌柜收了钱,找了零,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塞到纪黎宴手里:“这是送你妹妹的,几块糖,不值钱,拿着吃。” 纪黎宴接过那包糖,道了声谢,把东西装进布袋里,拎着出了杂货铺。 纪老实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那三份牛肉和苹果,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 甜水井胡同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院子里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炖肉和蒸馒头的香味。 纪黎乐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纪黎宴回来,扔了树枝跑过来: “哥!买了什么?” 纪黎宴把布袋打开给他看,纪黎乐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抓那包红糖。 纪黎平从院子里走出来,一把拍开他的手: “别动,过年吃的,现在不能动。” 纪黎乐缩回手,嘴一瘪,委屈巴巴地嘟囔:“我就是看看,又没说要吃。” 纪黎宴把布袋系好,拎着进了倒座房。 王兰花已经把炉子烧旺了,屋里暖烘烘的。 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白面、棒子面、猪肉、鸡蛋、粉条、海带、红枣、红糖、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子。 纪黎喜趴在桌边,小手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看桌上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念叨着: “糖,瓜子,花生,还有苹果......” 王兰花把红枣和红糖收进碗柜里,又把猪肉用盐腌上,挂在窗户底下。 冬天的四九城冷得能冻死人,肉挂在窗户底下跟放在冰窖里一样,放个十天半月都不会坏。 纪老实蹲在炉子旁边,把烟袋从怀里摸出来,装了一锅烟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他也升级了,能抽上烟叶子了。 北房的窗户亮着灯,秦科长坐在窗户底下看书,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东厢房传来炒菜的香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女人尖亮的嗓门在喊: “老刘,把醋拿来!快点!” “老大,”纪老实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咱家这个年,怎么过?”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明天早上包饺子,中午炖肉,晚上守岁。” “我跟王掌柜说好了,明天去拿一副对联贴上,再把门口扫一扫,干干净净过个年。”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没再说什么。 一副大儿子当家做主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外头黑黢黢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 他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一些。 纪黎喜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小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 纪黎宴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去院子里打了水,水缸里的水结了冰。 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 王兰花从隔壁屋过来,头发已经梳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在炉子旁边蹲下来,接过纪黎宴手里的葫芦瓢:“我来,你去扫院子。” 纪黎宴应了一声,拿了扫帚去院子里扫雪。 昨夜的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扫帚扫过去,雪沫子飞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纪黎平和纪黎乐也起来了,两个人从屋里出来,一个拿扫帚一个拿簸箕,帮着一起扫。 纪黎平扫得仔细,墙角缝里的雪都用扫帚尖一点一点地拨出来。 纪黎乐扫得马虎,东一下西一下,扫过的地上还留着一道一道的雪印子。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重扫,这扫的什么玩意儿?” 纪黎乐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重扫了一遍。 这回扫得认真多了,扫完了还回头看了看,确认没留下雪印子才罢休。 扫完院子,纪黎宴去胡同口找王掌柜拿对联。 王掌柜已经把对联准备好了。 红纸黑字,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 纪黎宴接过对联,从怀里摸出钱递过去,王掌柜摆摆手:“拿去拿去,不值钱的东西,算我送你的。” 纪黎宴道了声谢,把对联卷好夹在腋下,又去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锅豆腐脑和六根油条,端着往家走。 回到倒座房,王兰花已经把粥煮好了,棒子面粥稠糊糊的,锅里还卧了荷包蛋。 白花花的蛋清包着黄澄澄的蛋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 纪黎喜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荷包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兰花用勺子舀了一个荷包蛋放在碗里,递给她:“慢点吃,烫。” 纪黎喜接过碗,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口,蛋黄从里面流出来,糊了她一嘴。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棒子面粥配荷包蛋,还有豆腐脑和油条,比平时丰盛了不知多少倍。 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过年真好,天天都能吃好的。” 王兰花把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一半塞给纪黎平: “过年当然要好,一年到头就这几天,不吃好点什么时候吃好?” 纪黎平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娘,年后我想找个活干。”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兰花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你才十四,上你的学,找什么活干?” 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娘,家里花钱的地方多,我都十四了,我能干活,等我放学以后去干,绝对不耽误学习的。” 纪老实把粥碗放下,闷声说了一句:“你只管念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纪黎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纪黎宴一个眼神止住了。 “念书就好好念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挣钱的事有爹娘,还有我这个大哥,不用你一个小孩子操心。” 纪黎宴把碗里的粥喝完,用帕子抹了抹嘴,郑重道:“你把书念好了,以后比挣多少钱都强。” 纪黎平低下头,没再吭声,手指在碗沿上摩挲得更快了。 吃完饭,王兰花把碗收了,开始准备包饺子的馅。 第214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4 一斤牛肉,一斤猪肉,加上白菜和粉条,剁了一大盆馅。 王兰花到底没舍得把肉全用掉。 纪黎喜蹲在旁边看王兰花剁馅,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肉馅剁得细细的,白菜切得碎碎的,粉条泡软了切成段,拌在一起,加了盐和酱油,香味在屋里散开。 纪黎乐凑过来闻了闻,吸溜了一下口水:“娘,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 王兰花用筷子夹了一小团馅塞进他嘴里:“尝尝咸淡。” 纪黎乐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咸淡正好!娘,多包点,我要吃三十个!” 纪黎平在旁边哼了一声:“三十个?你肚子装得下吗?” 纪黎乐拍拍肚子:“装得下,我这肚子能装下一头牛。”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一头牛?你先把这盆馅吃完再说。”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跑到桌边去帮忙擀饺子皮。 擀面杖是枣木的,光溜溜的,握在手里很顺手。 纪黎乐擀皮子擀得不好,有的厚有的薄,有的圆有的扁,歪歪扭扭的跟鞋垫似的。 王兰花看了看他手里的皮子,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包饺子吧,我来擀。” 纪黎乐把擀面杖递给她,拿起一张皮子,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两只手一捏,包出来的饺子跟个包子似的,鼓鼓囊囊的,站都站不稳。 纪黎平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是饺子还是包子?” 纪黎乐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盖帘上,不服气地说:“能吃就行,管它像不像饺子。” 纪黎宴在旁边包了一个,皮薄馅大,边儿捏得整整齐齐的,往盖帘上一放,稳稳当当的。 纪黎喜趴在桌边,小手捏着一块面团,搓来搓去,搓成了一个长条,又搓成了一个圆球,最后搓成了一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她举起那坨面团,献宝似的举到纪黎宴面前: “大哥,你看,我包的饺子!” 纪黎宴看了看那坨面团,忍住笑,认真地点点头:“包得好,一会儿把这坨煮了给你吃。”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面团放在盖帘上,又揪了一块面团继续搓。 包完饺子,已经快晌午了。 王兰花把饺子下到锅里,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小鸭子在水里扑腾。 纪黎乐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饺子,口水咽了又咽。 饺子煮好了,王兰花用笊篱捞出来,盛了三大盘,端到桌上。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饺子,牛肉馅的饺子咬一口,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纪黎乐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 “娘,好吃!太好吃了!” 纪黎喜小口小口地咬,吃得满嘴都是油,小脸油光光的,像抹了一层猪油。 吃完饭,纪黎宴把对联贴在了门上。 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 纪黎平站在门口看了看,念了一遍:“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纪黎乐跟着念了一遍,念到“乾坤”两个字的时候卡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念成了“干坤”。 被纪黎平又拍了一下后脑勺。 下午,王兰花开始炖肉。 猪肉切成块,放进锅里,加葱姜八角,倒上酱油,小火慢炖。 锅盖盖着,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像只小狗。 纪黎乐也蹲在炉子旁边,跟纪黎喜一左一右。 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锅,谁也不说话,就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烟发呆。 纪黎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从老李那儿借来的电工手册。 一页一页地翻。 纪老实坐在墙角编篮子,手指头在竹条间穿梭,编得飞快。 傍晚的时候,秦科长来了一趟。 他站在倒座房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包点心,把东西递过来:“过年了,给你们添个菜。” 纪黎宴接过来,道了声谢。 秦科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桌上摆着的饺子和锅里炖着的肉,点了点头: “置办得不错,好好过个年。”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纪老实看着秦科长的背影,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这个人,不简单。” 纪黎宴把酒和点心放在桌上,没接话。 天黑了,一家人围在炉子旁边守岁。 外头的风大了些,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炒豆子。 纪黎乐被鞭炮声惊了一下,猛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嘟囔了一句“放炮了”,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王兰花把纪黎喜从腿上抱起来,轻轻放在被窝里,给她盖好被子。 小丫头翻了个身,小手还在空中抓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大,你也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纪黎宴摇摇头:“娘,您先睡,我再坐一会儿。” 王兰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炉子里的火压了压,转身回了隔壁屋。 纪老实也站起来,把烟袋别回腰里,跟着王兰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炉子里火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纪黎乐时断时续的小呼噜。 纪黎宴靠在墙上,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 周怀谨那张名片揣在他怀里,上面的字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地址在四九城南城的椿树胡同。 他查过这个商行,厂里没人听说过,问秦科长,秦科长只说是南边来的药材商,跟厂里有业务往来。 可他一个药材商,为什么对轧钢厂的设备那么感兴趣? 配电室、发电机、天车,这些东西跟药材有什么关系? 纪黎宴闭上眼睛,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鞭炮声就响起来了。 噼里啪啦的,从胡同口一路响到胡同底,震得窗户纸哗哗地抖,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纪黎喜被鞭炮声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大哥,什么声音?” “放炮呢,过年了。” 纪黎宴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给她穿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 棉袄是王兰花腊月二十八赶出来的,布料是在胡同口的杂货铺买的,红底碎花,棉花絮得厚厚的,穿在身上像个小棉球。 纪黎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碎花,咧嘴笑了:“大哥,好看吗?” “好看,比画上的年画娃娃还好看。” 纪黎宴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给她穿鞋。 鞋也是新的,黑布面,千层底,王兰花一针一线纳出来的,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红花。 纪黎平从隔壁屋过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也是新的,就是颜色素净了些,没什么花样。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纪黎喜身上的红棉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纪黎乐跟在他后头,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他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腕细得跟麻杆似的。 “哥,过年好!”纪黎乐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声音亮得跟鞭炮似的。 纪黎宴从怀里摸出两个红包,一人递了一个。 红包是用红纸包的,里头各包了一块银角子,不多,就是个意思。 纪黎乐接过红包,捏了捏,眼睛一亮:“哥,里头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纪黎乐把红包拆开,里头滚出一块银光闪闪的小角子。 他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都合不拢了。 纪黎平接过红包,没拆,揣进怀里,低着头说了一句:“哥,过年好。”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也红红的,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过年呢,别整这些,高兴点。” 纪黎平使劲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王兰花从灶房端着一盘饺子进来,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屋里散开,混着醋和蒜的香味,勾得人直咽口水。 “来来来,吃饺子,年初一的饺子,吃了全年都顺当。”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饺子,今天的饺子是素馅的,白菜粉条加鸡蛋,是王兰花昨晚就包好的。 年初一吃素,是她们老家的规矩,一年到头清清白白,不惹是非。 纪黎乐咬了一口饺子,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娘,怎么没肉?” “年初一吃素,一年到头不惹是非。” 王兰花把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别挑三拣四的。” 纪黎乐把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虽然没肉,可粉条和鸡蛋拌在一起,味道也不差。 他吃了两盘,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吃完饭,纪黎宴带着弟弟妹妹去胡同里拜年。 从七号院出来,先去了隔壁六号院,住的是一家姓刘的,男人在厂里当车工,女人在家带孩子,一家四口挤在一间半房子里。 刘嫂子开门看见他们三个,笑着往他们手里塞了一把瓜子一把花生:“过年好过年好,你们一家子在四九城头一回过年,还习惯吧?” “习惯习惯,多谢刘嫂子。” 纪黎宴接过瓜子花生,分给弟弟妹妹,又带着他们去了五号院、四号院,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拜年。 走到三号院的时候,碰见了秦科长。 秦科长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呢子礼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要出门。 “秦科长,过年好。”纪黎宴站住。 秦科长点了点头,看了看他身后的纪黎平和纪黎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这两个弟弟,听说念书念得不错。” 纪黎宴笑了笑:“还行,二弟考了第五,小弟考了第三,先生夸他们进步快。” 秦科长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摸出两个红纸包,递过来: “给孩子的,压岁钱。” 纪黎宴推辞了一下,秦科长已经把红纸包塞到纪黎平手里了,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纪黎平攥着那个红纸包,抬头看着纪黎宴:“哥,这......” “收着吧,秦科长给的,别推了。” 拜完年回来,已经是晌午了。 王兰花已经把午饭做好了,蛋饺,红烧肉,炸小丸子,还炖了一锅白菜粉条。 里头切了不少腊肉,油汪汪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纪黎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糖,正专心致志地舔着,舔得满嘴都是糖水,亮晶晶的。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过年真好,天天都能吃好的。” 王兰花把一片腊肉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别说话,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纪黎乐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娘,这腊肉好吃,哪来的?” “找王姐买的,她家腊月二十六杀的猪。” 王兰花把锅里的白菜粉条分了分,一人一碗。 纪黎宴加了一筷子腊肉放到纪黎喜碗里。 小丫头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头:“咸。” “咸就喝口粥。”王兰花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纪黎宴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拿出来,坐在炉子旁边看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翻开书继续看。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只鸡,鸡冠画得比脑袋还大,尾巴画得跟扫帚似的。 怎么看都不像鸡,倒像只怪物。 “哥,你看我画的鸡。”纪黎乐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看了一眼,忍住笑,认真地点点头:“画得不错,就是鸡冠大了点,尾巴长了点。” 纪黎乐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年画。 年画上也有一只大公鸡。 鸡冠小小的,尾巴短短的,跟他的画完全不一样。 他把画揉成一团,扔到炉子里,火苗一下子蹿起来,把纸团吞没了,冒出一股黑烟。 “不画了,我出去转转。” 纪黎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灰,推门出去了。 纪黎平从书上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纪黎乐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夕阳下闪着光。 “哪来的?”纪黎宴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 “胡同口卖的,两毛钱一串。”纪黎乐把糖葫芦举到纪黎喜面前。 “妹妹,吃不吃?” 纪黎喜伸手就要去抓,被王兰花一把拦住了:“先吃饭,吃完饭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哭出来,吸了吸鼻子,乖乖坐到桌边去了。 晚饭是大白米饭,还有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味道比中午还浓。 纪黎乐吃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 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 吃完饭,王兰花把糖葫芦从纪黎乐手里拿过来,掰成四截。 一截给纪黎喜,一截给纪黎乐,一截给纪黎平,最后一截给了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糖葫芦,没吃,反手塞到了王兰花嘴里。 “娘,你吃。” 王兰花阻止不及,她又气又欣慰,嘴里嘀咕着:“哎哟喂,给我吃糟蹋了......” 纪黎宴把糖葫芦往王兰花嘴里又塞了塞,笑着说: “娘,您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过年了还不吃一口甜的?” 王兰花含着那截糖葫芦,腮帮子鼓出一块,眼眶红红的。 她嚼了两下,甜味在嘴里化开,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甜,真甜。”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剩下的半截糖葫芦塞回纪黎宴手里,“你们吃,娘尝一口就行了。”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把糖葫芦咬得咯嘣咯嘣响,糖衣碎成渣子粘在嘴角上,亮晶晶的。 “哥,明天还买不买?” 他眼巴巴地看着纪黎宴,嘴角的糖渣子还没舔干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把你嘴角那点糖渣子舔干净。” 纪黎宴从桌上拿起一块抹布扔给他,纪黎乐接住抹布胡乱擦了一把,擦得脸上全是糖水,黏糊糊的。 纪黎平靠在墙上,小口小口地咬着糖葫芦,咬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含在嘴里,含着不咽,让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了很久才咽下去。 “哥,年后我想去厂里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 他把竹签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过年的时候你说过了,我也回你了,不行。”纪黎宴头都没抬。 “我不是说不念书了,我是说放学以后去。”纪黎平从墙上直起身子,走到纪黎宴面前。 “厂里不是有晚班吗?我放学以后去干几个钟头,不耽误白天上课。” 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 纪黎平站在那里,瘦得像根竹竿,可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种不肯服输的光。 “晚班从酉时干到亥时,四个钟头,你放学是申时,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纪黎宴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你拿什么时间去温习功课?拿什么时间去睡觉?” 纪黎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可他心里头那股劲憋着,不吐不快。 纪老实坐在墙角,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你大哥说得对,你现在的任务是念书,不是挣钱。等你把书念好了,以后挣钱的日子长着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 “二哥,你就别犟了。大哥和爹都说了不让你去,你再说也没用。你先把书念好,等放了暑假再去也不迟啊。”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了。 纪黎宴把碗柜的门关好,转过身来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 “暑假再说,现在别想这些。来,把你课本拿出来,我考考你,看看你这两个月学了什么。” 纪黎平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第一课,递过去。 纪黎宴接过课本,翻开看了一眼,第一篇课文是《日出》。 “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照在山坡上,照在田野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纪黎宴念了一句,把课本合上,看着纪黎平。 “你背一遍。” 纪黎平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背,背得很慢,可一个字都没错。 背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像是一个等着先生打分的学生。 “背得不错。” 纪黎宴把课本还给他,又翻了翻后面的课文,指着一篇《悯农》。 “这个会背吗?” “会。”纪黎平接过课本,看了一眼题目,张口就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背完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味那四个字的意思。 纪黎乐从膝盖上抬起头,跟着念了一句:“粒粒皆辛苦。”念完了舔舔嘴唇。 “二哥,这首诗你怎么才学?”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纪黎乐把脸又埋回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气。 王兰花把纪黎喜从地上抱起来,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早点睡。” 她把纪黎喜抱进里屋,放在被窝里,又盖好被子。 初二的四九城比初一安静了些,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像是在说年还没过完。 胡同里的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第215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5 过了正月初三,轧钢厂就开了工。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喜气还没散尽,见面先拱手道一声“过年好”,然后才说起正事。 纪黎宴特地提前到的,他把电工班的屋子打扫了一遍,炉子捅开添了煤,烧得屋里暖烘烘的。 又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清点过,该上油的上油,该磨的磨。 老刘头叼着烟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烟卷在嘴角抖了一下,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小纪,今天有个活,一号车间的冲床不转了,你去看看。” 纪黎宴应了一声,拎着工具箱往一号车间走。 老李从后头跟上来,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来戴上,一边走一边说: “那台冲床年前就不对劲,声音发闷,怕是电机出了毛病。” 小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跟着一块儿进了车间。 一号车间的冲床是厂里的老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机身油漆斑驳,露出一块一块的铁锈。 操作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油渍,黑乎乎的,踩上去黏脚。 纪黎宴蹲在电机旁边,把盖子打开,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半天,伸手指着其中一束线: “李师傅,您看这儿。” 老李凑过来一看,是一根红色的线,绝缘皮已经老化开裂了,露出里头的铜丝,铜丝断了好几股,只剩几根连着,一碰就要断。 “线断了,电机缺相,转不动。”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换根线就行,不是什么大毛病。” 小钱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电线,剪了一截,剥了皮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线,把断的那根拆下来,换上新线,缠好胶布,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把松了的接头拧紧,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 “试机。”他站起来,朝操作台后面的工人喊了一声。 工人按下启动按钮,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没有异响,皮带轮哗哗地转。 老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了。” 从一号车间出来,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回电工班,去了一趟库房。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门口,跟王姐一起清点新到的零件,两个人一个数一个记,配合得挺默契。 纪黎喜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大哥!”看见纪黎宴,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哥”、“二哥”、“三哥”、“娘”,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写对了。 “谁教你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她从木箱上抱起来。 “王阿姨教的!”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王阿姨说,我写的字好看。” 王姐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这小丫头确实聪明,教一遍就会,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王兰花从零件堆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就是个皮猴子,坐不住,学一会儿就跑。” “我没跑!” 纪黎喜急了,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跑到王兰花面前,仰着小脸看她,“娘,我没跑,我坐了一上午了!” 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行行,你没跑,你乖。” 纪黎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木箱旁边,拿起本子和铅笔,继续写字。 纪黎宴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了电工班。 下午,老马把纪黎宴叫到了办公室。 老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看见纪黎宴进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马。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小组长干了快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纪黎宴想了想:“还行,大家挺配合的。” 老马哼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挺配合?小钱那小子就没少给我递小话,说你不公平,排班的时候偏向老赵。” 纪黎宴心里头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 “小钱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来找我谈,我给他解释。他要是觉得解释不通,可以找您,我没意见。”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把烟叼回嘴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纪黎宴面前: “你看看这个。”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一张任命书,上面写着“兹任命纪黎宴同志为电工班代班长”几个字,下面盖着厂部的红戳子。 他抬起头看着老马:“这......” “老刘头要退了。”老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去年就想退,我跟厂长说了好几次,才把他留到今年。” “他退了以后,电工班不能没人管。老赵技术好,可脾气太冲,管不了人。老孙人缘好,可技术差了点,压不住场子。” 老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想来想去,还是你合适。你干活踏实,人也稳当,大家服你。”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任命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马主任,我谢谢您信任,可我资历太浅,怕干不好。” “干不干得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老马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 “代班长先干着,干得好转正,干不好撤了就是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纪黎宴看着老马那张被烟雾笼罩的脸,心里头转得飞快。 老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行,马主任,我干。干得不好您撤了我,我绝无二话。”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行,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代班长的任命就生效了,工钱涨到十二块。”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代班长,一个月十二块大洋,在厂里不算高。 可对他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十七岁小子来说,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他知道这里头有老马的意思,也有厂里的考虑,可不管怎么说,机会摆在面前了,他得抓住。 回到电工班,纪黎宴把老刘头叫到一边,把任命书给他看了。 老刘头接过任命书看了看,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老马提你当班长,我没意见。我退了以后,电工班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看着他师傅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刘头来厂里二十多年了。 从一个小学徒干到老师傅,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鞋底还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师傅,您退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刘头把烟卷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回老家,种地去。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腻了。” 纪黎宴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卷,塞到老刘头手里。 老刘头低头看了看那包烟,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动了一下,把烟揣进怀里,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稳当。 第二天,纪黎宴代班长的任命在电工班传开了。 老赵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修电机,手里的扳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什么话都没说。 老孙笑着过来拍纪黎宴的肩膀:“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咱们班长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小钱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钳子把一根电线剪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剪断,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纪黎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把墙上的排班表扯下来,重新排了一遍。 这回他排得更仔细了,把每个人的技术特点、性格脾气、家庭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老赵技术好,安排在最关键的岗位上,给他配两个年轻徒弟打下手。 老孙人缘好,安排在多部门协调的岗位上,让他发挥特长。 小钱技术不错,就是心眼小,安排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岗位上,少跟人打交道,少闹矛盾。 排完了,他把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 电工班的人围过来看,老赵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了一声,可那声哼跟上次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 老孙看了,笑着说:“排得好,比上回还合理。” 小钱看了,脸拉得老长,可挑不出毛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周三那天能不能跟老赵换个班?我有事。”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你周三有什么事?” “我...我家里有事。”小钱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闪。 纪黎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行,你跟老赵商量,他同意你就换,他不同意就照旧。” 小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去找老赵。 老赵听完小钱的话,头都没抬:“不换。” 小钱的脸涨得通红,站在老赵面前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把工具箱摔得砰砰响。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纪黎宴白天在电工班干活,晚上回来带着弟弟妹妹念书。 纪黎平念书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油灯做功课,一做就是两个时辰。 他的成绩进步很快,月考从第五名升到了第三名,期中考到了第二名。 先生专门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是“进步最快的学生”。 纪黎乐念书就不那么老实了,坐不住,上课的时候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先生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画画。 可他脑子好使,课文看两遍就能背,算术题做一遍就记住,考试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三名,让先生又爱又恨。 王兰花在库房越干越顺手,账册上的字认了个七七八八,进出库的数字算得又快又准。 王姐夸她“比那些念了几年书的还强”,她嘴上谦虚着说“哪里哪里”,心里头美得不行。 纪黎喜跟着王兰花在库房待了几个月,学会了不少字。 王姐教她认字,她学得认真,回家就当小老师,教纪黎乐写字。 纪黎乐被妹妹教得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说“不学”。 因为大哥说了,妹妹教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敢嫌她教得不好,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好”。 纪黎乐只好乖乖地跟着妹妹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被妹妹纠正了一遍又一遍。 “三哥,你这个‘乐’字写错了,竖钩要写直,不能写弯。” 纪黎乐看着本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乐”字,又看了看妹妹本子上那个工工整整的“乐”字,叹了口气: “妹妹,你才五岁,字写得比我还好,你是不是妖怪变的?” 纪黎喜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是妖怪,我是小仙女。” 纪黎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平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赶紧收住,低下头继续看书。 日子平顺地过着,转眼到了四月底,天彻底暖和了,胡同口的老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厂里来了通知,说要搞生产竞赛,各个车间都要评先进,评上了有奖状,还有奖金。 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把通知给他看了: “你们电工班也参加,评上了先进班组,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 纪黎宴把通知看了一遍,揣进怀里:“马主任,我回去跟班里的同志们说,争取评上。” 老马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给我丢人。”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电工班,他把通知贴在墙上,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厂里搞生产竞赛,评先进班组,评上了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从今天开始,咱们班要搞技术练兵,每个人都要提高技术水平。老赵,你带两个年轻徒弟,把电机的维修技术教给他们。” 老赵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了纪黎宴一眼:“行。” “老孙,你负责协调,跟各个车间对接,确保设备不出故障,出了故障第一时间修好。” 老孙笑嘻嘻地点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小钱,你负责设备巡检,每天把全厂的设备走一遍,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处理不了的上报。” 小钱坐在角落里,听见纪黎宴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一句:“行。” 开完会,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李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小纪,你当了这个班长,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笑话我了,我还差得远呢。” 老李摇摇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不是笑话你,是说你干得好。你来厂里才三个多月,能把电工班管成这样,不容易。” 纪黎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列清单。 老李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小纪,你听说没有,南边打起来了。”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昨儿在街上碰见一个老乡,他说南边打得很厉害,白党节节败退,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纪黎宴心里头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打就打吧,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老李叹了口气:“也是,咱们在四九城,离得远着呢,打不到这儿来。” 他说完站起来,背着手出去了。 纪黎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南边打起来了,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绷紧的弦,嗡嗡地响。 五月初,厂里搞了一次技术比武,各个车间都派了代表参加。 电工班派了老赵和纪黎宴两个人,一个比实操,一个比理论。 实操比赛在二号车间进行,内容是修一台故障电机。 老赵第一个上场,他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找到了故障点。 是一根线断了,他三两下就接好了,试机,电机转得稳稳当当的,用时不到一炷香。 纪黎宴第二个上场,他的实操不如老赵老练,找故障花了比老赵多一倍的时间。 可他把故障修好了以后,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把松了的接头拧紧,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 评委们打了分,老赵实操第一,纪黎宴理论第一,两个人总分并列第一,给电工班挣了个“技术标兵班组”的称号。 老马高兴坏了,在厂部的会议上专门表扬了电工班,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把奖状领回来,贴在电工班墙上的时候,老赵靠在椅子上抽烟,看了一眼那张奖状,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天热了起来,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 纪黎平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进步显着,望继续保持”。 纪黎乐也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三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坐不住,望下学期改正”。 王兰花把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含含糊糊地说: “娘,下学期我一定考第一,把二哥比下去。” 纪黎平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先坐得住再说。” 纪黎乐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放,挺了挺胸脯:“我怎么坐不住了?我上课的时候坐得可稳了,屁股都没离开过板凳。”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你屁股没离开过板凳,可你的眼睛离开过黑板,你的手离开过课本,你的脑子离开过课堂。” 纪黎乐被他说得脸一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找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继续啃西瓜。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写了一页字,有“人、口、手、上、中、下”,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笔画工整。 “谁教你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王阿姨教的!”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 “王阿姨说,我写的字比她家那个上学的孩子写得还好。” 王兰花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你王阿姨那是哄你开心的,你还当真了。” 纪黎喜急了,她扭动小身子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 第216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6 纪黎喜跑到王兰花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娘,王阿姨没哄我,她说的真的,她家那个孩子写字写得可丑了,我亲眼看见的。” 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行行,你说的对,你写字写得最好看。” 纪黎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里屋,拿起笔继续写字。 七月初,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从上海运过来的,好几台机器,装了满满一卡车。 纪黎宴带着电工班的人负责安装调试,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新设备比旧设备复杂多了,电路图就有十几张,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把图纸铺在桌上,一根线一根线地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查。 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李问,老李也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刘头问,老刘头也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琢磨。 琢磨了两天,他把整套图纸都吃透了。 安装那天,纪黎宴亲自上手,把每一根线都接得仔仔细细的,胶布缠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螺丝拧得紧紧的,一个都不松动。 老赵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纪黎宴的手,看他一根一根地接线。 接完最后一根线,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新设备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的那声跟以前都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老孙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小纪,厉害,这套图纸我看了三天都没看懂,你两天就吃透了。” 纪黎宴笑了笑:“多亏了李师傅和刘师傅帮忙,要不我也看不懂。” 老李站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你别谦虚了,我们俩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钱还是蹲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闷声说了一句:“班长,以后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 纪黎宴看着小钱那张涨红的脸,点了点头:“行,以后大家一起干。” 七月中旬,四九城出了件大事。 白党军队在城外挖战壕、修碉堡,说是要“保卫华北”,工事修了一道又一道,从城外一直修到城根底下。 城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街上的行人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家家户户都在抢购粮食,生怕明天就买不到了。 王兰花从粮店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拎着十斤棒子面,气喘吁吁地说: “粮店门口挤得跟打仗似的,我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这十斤。” 纪老实接过棒子面,放进碗柜里,把碗柜的门关好,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大,你说这仗,真能打到四九城来吗?”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不好说,先准备着吧。多存点粮食,多存点煤,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有备无患。”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行,明天我再去买点粮食,多存点。”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纪黎宴。 “哥,你说红党来了,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好是坏?” 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些沉稳,多了些思虑。 “红党来了,穷人就有饭吃了。”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咱们家以前是穷人,现在虽然有了活干,可说到底还是穷人。红党来了,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纪黎平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开,低下头继续看书。 八月中旬,四九城的气氛更紧张了。 城外传来隆隆的炮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打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的队伍排得更长了,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 纪老实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粮食,买回来就存着,存了棒子面、白面、小米、绿豆,塞满了碗柜和墙角。 王兰花把家里的钱拢了拢,除了一百多块大洋,还有几百块法币。 法币已经不值钱了,年前能买一斤肉的,现在连一斤棒子面都买不到。 纪黎宴把那几百块法币拿到杂货铺,换了盐和火柴。 八月二十日,厂里开了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说什么“坚守岗位,保障生产”之类的话。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小纪,厂里可能要停工了。” 纪黎宴看着他,没接话。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城外打起来了,炮弹不长眼,说不定哪天就落到厂里来了。厂长说,实在不行就停工,等打完仗再说。”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马主任,电工班不能停工。设备停了容易坏,线路断了没人修,等打完仗再想恢复就难了。”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你说得对,可工人们也要命。万一炮弹落下来,谁负责?” 纪黎宴想了想:“这样吧,电工班留几个人值班,轮流来,其他人先回家。设备出了问题,值班的修,修不了再叫人。”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叼回嘴里,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你安排。”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回到电工班,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把值班的事说了。 老赵第一个表态:“我值班,我无牵无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孙犹豫了一下:“我也值班吧,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钱低着头没吭声,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小钱,你先回家,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让人叫你。” 小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值班表排好了,老赵、老孙、老李和纪黎宴四个人轮流值班,一人一天,循环着来。 纪老实也要值班,被纪黎宴拦住了:“爹,您回家,家里需要您。” 纪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纪黎宴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八月底的一天,纪黎宴在厂里值班,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不是炮声,是人群的欢呼声。 他站起来,走到厂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街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 大家挤在一块儿,又蹦又跳,又哭又笑,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解放了!解放了!” “四九城解放了!” “红党来了!” 纪黎宴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一片沸腾的人海,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纪黎宴转身回了厂里,把配电室的门关好,把工具收拾好,拎着工具箱往家走。 甜水井胡同里也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开了门,人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可脸上都带着笑。 七号院里,秦科长站在北房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上面的头条。 看见纪黎宴进来,他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小纪,四九城解放了。” 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秦科长那张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点了点头:“是啊,解放了。” 倒座房的门开着,王兰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 “老大,回来了?吃饭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走进屋里。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大哥!大哥!街上好多人,好热闹!”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是啊,好热闹。”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纪黎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面红旗,旗上画了五颗星星。 画得歪歪扭扭的,可红是红的,黄是黄的,颜色倒是鲜艳。 “哥,你看,我画的国旗!”他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画得好,明天拿到学校去,给先生看。” 纪黎乐高兴坏了,把画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 王兰花把饭菜端上桌,今天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碗棒子面粥。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今天咋这么多好吃的?” 王兰花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今天解放了,高兴,多吃点。” 纪黎乐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娘,以后天天都吃红烧肉行不行?”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天天吃红烧肉?你当咱家是开肉铺的?”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真要天天吃。” 纪黎喜坐在纪黎宴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喝了两口,把碗推开,从纪黎宴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踮起脚尖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举到王兰花面前: “娘,你吃。” 王兰花看着那块红烧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纪黎喜搂进怀里,声音发哽:“娘不吃,你吃。” 纪黎喜摇摇头,把红烧肉往王兰花嘴里塞:“娘吃,我吃过了。” 王兰花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把剩下的红烧肉塞回纪黎喜嘴里。 小丫头这才满意了,坐在王兰花腿上,小口小口地把肉吃了。 吃完饭,纪黎宴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合上,从墙角拿起一把斧头,去院子里劈柴。 纪黎乐跟出去帮忙,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在窗户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洗完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弟弟干活。 纪黎平劈柴的姿势已经跟他爹一模一样了。 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往左扭,落下去的时候右腿往前迈半步,稳稳当当的。 纪黎乐码柴火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这回调子没跑,是一首新学的歌——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纪黎宴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 写的是“中国”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的。 纪黎宴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写的字,点点头:“写得好。” 纪黎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中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中国’就是咱们的家,咱们所有人的家。” 纪黎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屋里散开,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老大,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吧?”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看着炉膛里红通通的煤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轧钢厂复工了。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的、认命的,现在是亮堂的、有盼头的,走路都带风。 老赵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电机,手里拿着钳子,干得满头大汗。 “赵师傅,这么早?”纪黎宴把工具箱放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早什么早,这电机搁了一个多月,线圈都潮了,不赶紧修好,车间那边等着用。” 纪黎宴接过钳子,帮着他一起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拆螺丝一个拔线头,配合得挺默契。 老孙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笑嘻嘻地说: “哟,班长来得这么早?吃了没?我多打了一份。” 纪黎宴摇摇头:“吃过了,你留着中午吃。” 老孙把饭盒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电机,啧啧两声: “这台机器早该淘汰了,厂里就是舍不得花钱换新的。” 老赵哼了一声:“换新的?钱呢?厂里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发下工资来就不错了。” 小钱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几把钳子和一把螺丝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电机。 门房的老头忽然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纪!厂部来人了,让你去一趟!” 纪黎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老头往厂部走。 厂部在办公楼二楼,几间办公室,木门木窗,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起了皮,一碰就往下掉。 秦科长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着,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秦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纪黎宴推门进去,看见秦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秦科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 穿军装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可目光很沉,像深水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 “你就是纪黎宴?” “是。” “电工班的班长?” “代班长。” 那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 “厂里要成立一个设备检修小组,专门负责全厂关键设备的维护。你们秦科长推荐了你,说你是厂里最年轻的电工班长,技术过硬,人也稳当。”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宏达轧钢厂设备检修小组成员名单”。 下面还有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纪黎宴”。 “这是厂里的意思,也是军管会的意见。”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南边口音。 “四九城解放了,百废待兴,工业生产不能停。你们厂的设备老化严重,不赶紧检修,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纪黎宴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小组,几个人?” “五个。” 秦科长把名单推到他面前,“你负责技术,老赵负责实操,老李负责图纸,还有两个是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一个钳工一个铆工。” 纪黎宴把名单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老赵技术好,就是脾气冲。 老李经验足,就是年纪大了。 那两个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他不认识,不知道底细。 “秦科长,这个小组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越快越好。”穿军装的那个人把帽子戴回头上,站起来。 “设备不等人,生产不等人。你们先干着,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纪黎宴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干活。” 从厂部出来,纪黎宴站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转得飞快。 军管会的人来了,厂里要成立设备检修小组,这说明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生产不能停,设备必须修。 他回到电工班,把老赵和老李叫到一边,把检修小组的事说了。 老赵听完,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行,干就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我那点本事,怕是不够用。”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谦虚了。厂里哪台设备的图纸您没看过?哪台设备的毛病您没修过?这个小组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 老李被他这话说得嘴角翘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检修小组在电工班开了第一次会。 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 桌上铺着十几张设备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217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7 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台要检修的设备。 一号车间的冲床。 “这台机器是厂里最老的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他用粉笔在冲床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年前就老出毛病,三天两头停工。这次检修,咱们把它彻底拆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争取一次到位。” 老赵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黑板: “拆了好说,装回去可不容易。这台机器的图纸我看过,光零件就有上百个,拆下来容易装回去难。” 纪黎宴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研究过图纸,这台机器的结构其实不复杂,就是线路老化了,机械部分也有磨损。” “咱们拆的时候按顺序来,拆一个记一个,装的时候倒着来,不会乱。”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图纸看了看: “小纪说得对,这台机器我修过好几回,结构我都清楚。拆的时候我盯着,保证装得回去。” 会开完了,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赵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纪黎宴头都没抬,“今天先做准备,把工具备齐了,把图纸看熟了,明天一早开工。” 第二天,没到上班的点,纪黎宴就到了车间。 老赵和老李也来得早,三个人蹲在冲床旁边,把工具摆了一地,扳子、钳子、螺丝刀、万用表,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 “开始吧。”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子,开始拆第一个螺丝。 拆机器比装机器难多了。螺丝锈死了拧不动,就用煤油泡;线头老化了一碰就断,就重新接;零件磨损了不能用,就找备件换。 三个人从早上干到晌午,从晌午干到天黑,中间就吃了一顿午饭,喝了口水,连厕所都没顾上去。 冲床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大大小小上百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个零件的位置和编号都记了下来,记了满满好几页。 老赵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检查,把老化的线头都标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纪黎宴站在操作台旁边,把拆下来的控制器打开,里面的线路密密麻麻的,好些地方都烧黑了。 他用万用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测,把不通的地方记下来,用红笔在图纸上标了出来。 天黑了,车间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一堆零件和三个蹲在地上的人。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老了,干一天就不行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赵把烟卷叼回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明天继续,今天先到这儿。” 三个人把工具收拾好,把零件用油布盖好,锁了车间的门,各自回家。 纪黎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兰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写的是“工人”两个字。 “大哥!”看见纪黎宴进来,她把本子一扔,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哥在车间干活,干晚了。你乖不乖?” “乖!”纪黎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吃,娘买给我的。” 糖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可糖还在,圆圆的一颗,琥珀色的。 纪黎宴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甜。”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剩下的糖塞回嘴里,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吃饭。” 检修冲床用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了,纪黎宴站在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好了。”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蹲下来看了看电机,又站起来看了看操作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比新的时候还好使。” 纪黎宴把操作台上的灰尘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老赵和老李,笑了笑: “辛苦两位师傅了,晚上我请客,一人一碗炸酱面。”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叼回嘴里:“一碗炸酱面就想打发我?” “那两碗。” 老赵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检修完冲床,小组又接着检修了二号车间的天车、三号车间的发电机、四号车间的空压机,一台一台地拆,一台一台地修,一台一台地装回去。 纪黎宴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研究图纸,把每台设备的线路都摸得透透的。 哪个节点容易出问题,哪根线容易老化,他都记在笔记本上。 记得清清楚楚的。 十月底,厂里开了一次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表扬了设备检修小组,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有些感慨。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马。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厂长说了,检修小组干得好,要给你们发奖金。一人十块大洋,你多五块,十五块。” 纪黎宴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什么多,你们干了两个月,修了十几台设备,给厂里省了多少钱?”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 “厂长说了,这叫多劳多得,以后厂里要搞工资改革,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怀谨。 那张名片他还揣在怀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这个人自从四九城解放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纪黎宴打听过,那个商行在椿树胡同,他去看过,门锁着,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秦科长说他回南边了,具体去了哪儿,不知道。 纪黎宴把那张名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十一月的四九城,天冷了。 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纪黎平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一名。 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望继续保持”。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也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仍需坐得住”。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的并排,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你哭什么?”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娘高兴,你们俩都考得好,娘心里头高兴。” 腊月,厂里发了年终奖。 纪黎宴领到了三十块大洋,纪老实领到了二十块,王兰花领到了十五块,一家人加在一起六十五块大洋。 王兰花把那六十五块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大洋上摸来摸去。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老大,这钱怎么花?”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 “黎平和黎乐还要念书,念书要花钱。黎喜还小,以后也要念书。咱们不能都花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行,听你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甜水井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里追跑打闹, 一个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的冰凌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纪黎宴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前段时间专门买的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布袋东西,拎着进了倒座房。 “娘,我买了二斤肉,还有一条鱼。” 纪黎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和鱼。 “鱼是活蹦乱跳的,王掌柜说刚从通州运来的,新鲜着呢。” 王兰花接过鱼,在水盆里洗了洗,鱼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水。 她笑着骂了一句:“这鱼还挺精神,一会儿就炖了你。” 纪黎喜从桌边跑过来,踮着脚尖看盆里的鱼。 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她往后一跳,撞在纪黎宴腿上。 “大哥,鱼咬人不?”她仰着小脸问。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鱼不咬人,鱼是给你吃的。过年吃鱼,年年有余,知道什么意思吗?” 纪黎喜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 “就是日子越过越好,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吃不完用不完。” 纪黎宴把她放在椅子上,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包糖,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红糖,做年糕用的。” 纪黎喜抱着那包糖,小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念叨着:“年糕年糕,年年高。”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到纪黎宴面前: “哥,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纪黎宴接过书一看,是一道算术题,分数的加减法,分子分母一大堆,看得人眼花。 他把书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在纸上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然后一步一步地演算给纪黎平看。 “通分,把分母变成一样的,然后分子相加减。” 纪黎宴写得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纪黎平站在旁边,看得认真,手指在纸上跟着描,嘴里念念有词。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算术题,含含糊糊地说:“这题我会,等于五分之二。”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糖葫芦往背后藏了藏,转身跑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 “老大,北房的老秦要走了。” 纪黎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老实。 “刚才我在院子里碰见他,他说调令下来了,过了年就去南边,说是去什么钢铁厂当厂长。”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纪黎宴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北房看了一眼。 窗户亮着灯,秦科长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事情。 “爹,秦科长跟咱们家,算是有点恩情。他走之前,我想请他吃顿饭,算是谢他。” 纪老实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安排。” 第二天傍晚,纪黎宴在胡同口的饭馆订了一桌菜。 饭馆不大,几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灶台就在门口。 大师傅颠勺的功夫利索,火苗蹿得老高,菜香味飘得半条胡同都是。 纪黎宴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又加了一盆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他把菜端回家,然后把秦科长请过来,倒上酒,端起酒杯说: “秦科长,我们一家来四九城快一年了,多亏您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秦科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肉炖得烂,入味。” 王兰花在旁边陪着,给秦科长添了一回酒,又夹了一筷子鱼: “秦科长,您尝尝这鱼,新鲜的,老大专门去王掌柜那儿买的。” 秦科长接过鱼,吃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纪,你来厂里还不到一年,从学徒干到代班长,又干到检修小组的负责人,不容易。”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纪黎宴,目光沉沉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的路还长,好好干。” 纪黎宴给他满上酒:“秦科长,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秦科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做得对的地方多,不对的地方少。就是有一条。你别太藏着掖着了。”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没露出来,笑了笑: “秦科长,我有什么好藏的?一个河南来的乡下小子,能藏什么?” 秦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杯酒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 “你心里清楚。行了,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吃完饭,纪黎宴送秦科长出门。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秦科长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小纪,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厂里年后要提一批干部,我跟厂长提了你。”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纪黎宴愣了一下,心里头转得飞快:“秦科长,我资历太浅,来厂里才一年,当班长都勉强,干部我怕干不了。” 秦科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纪黎宴能感觉到: “我提你,是因为你行,我也相信自己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我走了以后,你在厂里要小心,现在不一样的,这世道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秦科长。” 秦科长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胡同里越走越远,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最后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八,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念了一篇长长的报告,把一年来的成绩数了一遍,又把明年的计划讲了一遍。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因为都在等着放假回家。 纪黎宴站在电工班的队伍里头,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老赵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厂长,烟灰掉在棉袄上,他弹了弹,又掉下来一截。 “小纪,”老赵压低声音,“你说这厂长讲了快一个时辰了,嘴不干吗?” 纪黎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干,所以他隔一会儿就喝口水。”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看他不是在作报告,是在练嗓子。” 老孙从后头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了一句:“练嗓子得去戏园子,在这儿练,浪费了。” 小钱站在最后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把脸埋在领子里,假装咳嗽。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厂部领了过年的福利。 一人一斤猪肉,一人一条鱼,一人一包红枣,用油纸包着,摞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纪黎宴还三份。 他拎着布袋往家走,甜水井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哥!大哥!” 纪黎喜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大哥去领年货了,你看,好多好吃的。” 他把布袋打开一条缝,让纪黎喜往里看了一眼。 小丫头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肉!鱼!还有红枣!” 她伸手要去抓红枣,被纪黎宴轻轻拍开了:“别动,回去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着: “大哥,我想吃红枣,现在就吃。” “不行,回去洗了再吃。” 纪黎宴抱着她走进院子,王兰花正站在倒座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 她今天没去,躲了个懒,让大儿子代劳。 纪老实也是。 “回来了?快进来,饭好了。” 次日,王兰花端着一个小瓷盆,盆里是昨晚发好的面团,白花花的,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老大,今天蒸年糕,你帮我把枣洗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从布袋里抓了两把红枣,放在盆里,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在盆里,红枣在水里浮起来,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灯笼。 纪黎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他蹲在纪黎宴旁边,伸手去捞盆里的红枣,捞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 “生的,少吃点,一会儿蒸熟了更甜。”纪黎宴把红枣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沥水。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 第218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8 下午,纪黎宴回到电工班,刚坐下,老马就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笑,进门就把信封往纪黎宴桌上一拍: “小纪,过年福利,一人一份,你给你们班领回去分一下。” 纪黎宴打开信封,里头是一沓红色的纸票子,上面印着“宏达轧钢厂春节福利券”几个字,下面写着“凭此券领取牛肉一斤、苹果一个”。 他数了数,一共十四张。 电工班十二个人加上他爹和他自己,正好十四张。 “马主任,这福利券,人人都有?”纪黎宴把纸票子装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老马。 老马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人人都有,厂长在会上拍了板的,一个不落。你给你们班的人发下去,别弄丢了,丢了不补。” 纪黎宴应了一声,把信封塞进抽屉里。 老马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排班表,又看了看桌上的工具箱,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明天放假,好好过个年。” 纪黎宴点点头,目送老马出了门,把抽屉里的信封拿出来,把福利券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十四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他在每张券的背面用铅笔写上了名字,然后站起来,拿着信封走到电工班门口。 “发福利了!一人一张,牛肉一斤苹果一个,别弄丢了,丢了不补!”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可电工班的人都听见了。 老赵第一个走过来,接过福利券看了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老孙笑嘻嘻地接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冲纪黎宴竖了竖大拇指: “小纪,细心,还写上名字了,省得弄混。” 小钱走过来的时候脸还是拉着的,接过福利券也没看,揣进兜里就走了。 老李最后一个过来,接过福利券看了看,折好揣进口袋里,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干得不错。” 纪黎宴笑着应了一声,把信封里的最后两张福利券拿出来。 一张是他爹的,一张是他的。 然而没一会,他娘就把自己的那张福利券也送来了。 让他一起去拿。 纪黎宴无奈,只能趁着休息的时候去拿了。 他去后勤领了三份牛肉和三只苹果。 牛肉用油纸包着,一斤一块,油纸上印着红色的戳子,看着就喜庆。 苹果是国光苹果,个头不大,可红彤彤的,闻着就香。 他把三份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拎着往库房走。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门口收拾东西,王姐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把一堆零件往架子上码。 “娘,福利领了,三份。”纪黎宴把布袋放在地上,打开给王兰花看。 “牛肉一斤一份,苹果一人一个。咱家三份,三斤牛肉三个苹果。” 王兰花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头红白相间的牛肉,又把油纸包好: “三斤牛肉...这得吃多少顿?” 王姐在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你们家人多,三斤牛肉够包一顿纯肉馅的饺子了。我们家四口人,一人一斤,四斤牛肉,我打算一半包饺子一半炖了吃。” 她家是四职工家庭,不但夫妻两个是厂里的,就连儿子儿媳妇也是。 纪黎宴把布袋系好,拎起来挂在肩膀上:“王姐,明天就放假了,您什么时候回老家?” 王姐摆摆手:“不回了,老家没人了,就在四九城过。今年厂里发了牛肉,比往年强多了,好歹是个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可眼神里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 纪黎宴没接话,把布袋从肩膀上拿下来,从里头拿出一个苹果塞到纪黎喜手里。 小丫头抱着苹果啃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用手背一抹,又啃了一口,吃得眉开眼笑的。 下了班,一家人从厂里出来,纪黎宴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胡同口的杂货铺。 杂货铺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置办年货的,买肉的买面的买糖的,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 纪黎宴挤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清单,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姓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纪黎宴: “小纪啊,你这买得可不少,一家子过年?” 纪黎宴点点头:“六口人,头一回在四九城过年,想好好过。” 王掌柜把清单放在柜台上,从身后的货架上一样一样地拿东西。 白面五斤,棒子面十斤,猪肉两斤,鸡蛋十个,粉条一把,海带一张,红枣一包,红糖一包,还有一包瓜子和一包花生。 东西堆在柜台上,堆得像座小山。 纪黎宴一样一样地清点,确认没漏,从怀里摸出几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王掌柜收了钱,找了零,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塞到纪黎宴手里:“这是送你妹妹的,几块糖,不值钱,拿着吃。” 纪黎宴接过那包糖,道了声谢,把东西装进布袋里,拎着出了杂货铺。 纪老实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那三份牛肉和苹果,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家走。 甜水井胡同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家家户户都在置办年货,院子里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炖肉和蒸馒头的香味。 纪黎乐蹲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纪黎宴回来,扔了树枝跑过来: “哥!买了什么?” 纪黎宴把布袋打开给他看,纪黎乐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抓那包红糖。 纪黎平从院子里走出来,一把拍开他的手: “别动,过年吃的,现在不能动。” 纪黎乐缩回手,嘴一瘪,委屈巴巴地嘟囔:“我就是看看,又没说要吃。” 纪黎宴把布袋系好,拎着进了倒座房。 王兰花已经把炉子烧旺了,屋里暖烘烘的。 她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白面、棒子面、猪肉、鸡蛋、粉条、海带、红枣、红糖、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子。 纪黎喜趴在桌边,小手扒着桌沿,踮着脚尖看桌上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念叨着: “糖,瓜子,花生,还有苹果......” 王兰花把红枣和红糖收进碗柜里,又把猪肉用盐腌上,挂在窗户底下。 冬天的四九城冷得能冻死人,肉挂在窗户底下跟放在冰窖里一样,放个十天半月都不会坏。 纪老实蹲在炉子旁边,把烟袋从怀里摸出来,装了一锅烟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他也升级了,能抽上烟叶子了。 北房的窗户亮着灯,秦科长坐在窗户底下看书,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东厢房传来炒菜的香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女人尖亮的嗓门在喊: “老刘,把醋拿来!快点!” “老大,”纪老实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咱家这个年,怎么过?”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明天早上包饺子,中午炖肉,晚上守岁。” “我跟王掌柜说好了,明天去拿一副对联贴上,再把门口扫一扫,干干净净过个年。”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叼回嘴里,没再说什么。 一副大儿子当家做主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外头黑黢黢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哗哗地动。 他把炉子捅开,添了几块煤核,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屋里的寒气被逼退了一些。 纪黎喜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小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发紫。 纪黎宴把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去院子里打了水,水缸里的水结了冰。 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 王兰花从隔壁屋过来,头发已经梳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在炉子旁边蹲下来,接过纪黎宴手里的葫芦瓢:“我来,你去扫院子。” 纪黎宴应了一声,拿了扫帚去院子里扫雪。 昨夜的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扫帚扫过去,雪沫子飞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纪黎平和纪黎乐也起来了,两个人从屋里出来,一个拿扫帚一个拿簸箕,帮着一起扫。 纪黎平扫得仔细,墙角缝里的雪都用扫帚尖一点一点地拨出来。 纪黎乐扫得马虎,东一下西一下,扫过的地上还留着一道一道的雪印子。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重扫,这扫的什么玩意儿?” 纪黎乐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重扫了一遍。 这回扫得认真多了,扫完了还回头看了看,确认没留下雪印子才罢休。 扫完院子,纪黎宴去胡同口找王掌柜拿对联。 王掌柜已经把对联准备好了。 红纸黑字,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是“万象更新”。 纪黎宴接过对联,从怀里摸出钱递过去,王掌柜摆摆手:“拿去拿去,不值钱的东西,算我送你的。” 纪黎宴道了声谢,把对联卷好夹在腋下,又去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锅豆腐脑和六根油条,端着往家走。 回到倒座房,王兰花已经把粥煮好了,棒子面粥稠糊糊的,锅里还卧了荷包蛋。 白花花的蛋清包着黄澄澄的蛋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 纪黎喜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荷包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兰花用勺子舀了一个荷包蛋放在碗里,递给她:“慢点吃,烫。” 纪黎喜接过碗,用筷子夹起荷包蛋,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口,蛋黄从里面流出来,糊了她一嘴。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棒子面粥配荷包蛋,还有豆腐脑和油条,比平时丰盛了不知多少倍。 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过年真好,天天都能吃好的。” 王兰花把一根油条掰成两半,一半塞给他,一半塞给纪黎平: “过年当然要好,一年到头就这几天,不吃好点什么时候吃好?” 纪黎平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娘,年后我想找个活干。”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兰花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你才十四,上你的学,找什么活干?” 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娘,家里花钱的地方多,我都十四了,我能干活,等我放学以后去干,绝对不耽误学习的。” 纪老实把粥碗放下,闷声说了一句:“你只管念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纪黎平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纪黎宴一个眼神止住了。 “念书就好好念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挣钱的事有爹娘,还有我这个大哥,不用你一个小孩子操心。” 纪黎宴把碗里的粥喝完,用帕子抹了抹嘴,郑重道:“你把书念好了,以后比挣多少钱都强。” 纪黎平低下头,没再吭声,手指在碗沿上摩挲得更快了。 吃完饭,王兰花把碗收了,开始准备包饺子的馅。 一斤牛肉,一斤猪肉,加上白菜和粉条,剁了一大盆馅。 王兰花到底没舍得把肉全用掉。 纪黎喜蹲在旁边看王兰花剁馅,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肉馅剁得细细的,白菜切得碎碎的,粉条泡软了切成段,拌在一起,加了盐和酱油,香味在屋里散开。 纪黎乐凑过来闻了闻,吸溜了一下口水:“娘,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 王兰花用筷子夹了一小团馅塞进他嘴里:“尝尝咸淡。” 纪黎乐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咸淡正好!娘,多包点,我要吃三十个!” 纪黎平在旁边哼了一声:“三十个?你肚子装得下吗?” 第219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19 纪黎平听到这话,把那张招生简章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像是揣着一件宝贝似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又按。 纪老实闷声闷气道:“考上了就念,考不上就进厂,两条路,都行。” “爹,我考得上。” 纪黎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辈子的命较劲。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把最后一个年糕掰成两半。 他塞进嘴里,拍拍肚子站起来: “娘,我去胡同口看看有没有放炮的。” “别跑远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王兰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纪黎乐已经跑出了院子,脚步声在胡同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纪黎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年糕,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糯米渣子。 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平:“二哥,你考上中学,是不是就能当先生了?” 纪黎平把碗筷摆好,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嘴角的渣子擦掉:“当先生还早着呢,得念好多年书才行。” “那我也要念书,念好多年书,当先生。”纪黎喜把年糕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的。 “好,当先生。” ——— 年三十那天,四九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胡同口的槐树枝上,落在七号院的青砖地上,落在倒座房的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纪黎喜揉着眼睛:“大哥,今天过年吗?” “今天过年。” 纪黎宴拍了拍她,“娘把早饭都做好了,快起来,吃了饭贴对联。”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桌边踮着脚尖看桌上的粥,吸溜了一下口水: “大哥,今天有肉吃吗?” “有,中午炖大肉。” 王兰花从碗柜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先喝粥,别光想着吃肉。”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放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可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跑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吸溜: “娘,今天贴对联,我来贴,我贴得正。”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贴得正?去年你贴的那幅歪到墙上去了,门神都贴倒了。”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那是去年的我,今年的我不一样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毡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在炉子旁边蹲下来。 他伸手烤了烤火:“老大,对联买了吗?” “买了,王掌柜给留的,吃完饭我去拿。”纪黎宴应了一声。 吃完饭,纪黎宴去胡同口拿对联,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糖和一挂鞭炮。 糖是红纸包的,鞭炮是红皮小鞭,一百响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纪黎乐看见鞭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接: “哥,给我!我去放!” “吃完饭再放,先贴对联。” 纪黎宴把鞭炮挂在门框上,把对联递给纪黎平,“你给妹妹念一遍,看看上下联对不对。” 纪黎平接过对联,展开,上联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是“梅花香里报新春”,横批是“喜迎新春”。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对,上联在右,下联在左。” 纪黎乐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接过对联往门框上贴。 纪黎平站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过了,往右一点,好好好,就这儿,别动。” 纪黎乐把对联按在门框上,纪黎宴用浆糊从背面抹了一遍,压实了。 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纪黎喜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那副对联,嘴里念叨着: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念完了,她扭头看着纪黎宴,“大哥,爆竹是什么?” “爆竹就是鞭炮。”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 第220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0 纪黎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纸灰,推门出去了。 纪黎平从书上抬起头,看了门口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傍晚的时候,纪黎乐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夕阳下闪着光。 “哪来的?”纪黎宴看着他手里的糖葫芦。 “胡同口卖的,两毛钱一串。”纪黎乐把糖葫芦举到纪黎喜面前。 “妹妹,吃不吃?” 纪黎喜伸手就要去抓,被王兰花一把拦住了:“先吃饭,吃完饭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忍着没哭出来,吸了吸鼻子,乖乖坐到桌边去了。 晚饭是大白米饭,还有中午剩下的菜,热了热,味道比中午还浓。 纪黎乐吃得快,呼噜呼噜两大口就下去了半碗。 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 吃完饭,王兰花把糖葫芦从纪黎乐手里拿过来,掰成四截。 一截给纪黎喜,一截给纪黎乐,一截给纪黎平,最后一截给了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糖葫芦,没吃,反手塞到了王兰花嘴里。 “娘,你吃。” 王兰花阻止不及,她又气又欣慰,嘴里嘀咕着:“哎哟喂,给我吃糟蹋了......” 纪黎宴把糖葫芦往王兰花嘴里又塞了塞,笑着说: “娘,您一年到头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过年了还不吃一口甜的?” 王兰花含着那截糖葫芦,腮帮子鼓出一块,眼眶红红的。 她嚼了两下,甜味在嘴里化开,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甜,真甜。”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剩下的半截糖葫芦塞回纪黎宴手里,“你们吃,娘尝一口就行了。”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把糖葫芦咬得咯嘣咯嘣响,糖衣碎成渣子粘在嘴角上,亮晶晶的。 “哥,明天还买不买?” 他眼巴巴地看着纪黎宴,嘴角的糖渣子还没舔干净。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把你嘴角那点糖渣子舔干净。” 纪黎宴从桌上拿起一块抹布扔给他,纪黎乐接住抹布胡乱擦了一把,擦得脸上全是糖水,黏糊糊的。 纪黎平靠在墙上,小口小口地咬着糖葫芦,咬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他把最后一颗山楂含在嘴里,含着不咽,让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了很久才咽下去。 “哥,年后我想去厂里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 他把竹签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过年的时候你说过了,我也回你了,不行。”纪黎宴头都没抬。 “我不是说不念书了,我是说放学以后去。”纪黎平从墙上直起身子,走到纪黎宴面前。 “厂里不是有晚班吗?我放学以后去干几个钟头,不耽误白天上课。” 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 纪黎平站在那里,瘦得像根竹竿,可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有种不肯服输的光。 “晚班从酉时干到亥时,四个钟头,你放学是申时,中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纪黎宴把碗从水里捞出来,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里,“你拿什么时间去温习功课?拿什么时间去睡觉?” 纪黎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可他心里头那股劲憋着,不吐不快。 纪老实坐在墙角,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你大哥说得对,你现在的任务是念书,不是挣钱。等你把书念好了,以后挣钱的日子长着呢。”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开口: “二哥,你就别犟了。大哥和爹都说了不让你去,你再说也没用。你先把书念好,等放了暑假再去也不迟啊。”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吭声了。 纪黎宴把碗柜的门关好,转过身来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 “暑假再说,现在别想这些。来,把你课本拿出来,我考考你,看看你这两个月学了什么。” 纪黎平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第一课,递过去。 纪黎宴接过课本,翻开看了一眼,第一篇课文是《日出》。 “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照在山坡上,照在田野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纪黎宴念了一句,把课本合上,看着纪黎平。 “你背一遍。” 纪黎平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背,背得很慢,可一个字都没错。 背完了,他抬起头看着纪黎宴,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像是一个等着先生打分的学生。 “背得不错。” 纪黎宴把课本还给他,又翻了翻后面的课文,指着一篇《悯农》。 “这个会背吗?” “会。”纪黎平接过课本,看了一眼题目,张口就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背完最后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味那四个字的意思。 纪黎乐从膝盖上抬起头,跟着念了一句:“粒粒皆辛苦。”念完了舔舔嘴唇。 “二哥,这首诗你怎么才学?”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纪黎乐把脸又埋回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气。 王兰花把纪黎喜从地上抱起来,小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早点睡。” 她把纪黎喜抱进里屋,放在被窝里,又盖好被子。 初二的四九城比初一安静了些,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像是在说年还没过完。 胡同里的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过了正月初三,轧钢厂就开了工。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喜气还没散尽,见面先拱手道一声“过年好”,然后才说起正事。 纪黎宴特地提前到的,他把电工班的屋子打扫了一遍,炉子捅开添了煤,烧得屋里暖烘烘的。 又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清点过,该上油的上油,该磨的磨。 老刘头叼着烟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烟卷在嘴角抖了一下,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小纪,今天有个活,一号车间的冲床不转了,你去看看。” 纪黎宴应了一声,拎着工具箱往一号车间走。 老李从后头跟上来,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来戴上,一边走一边说: “那台冲床年前就不对劲,声音发闷,怕是电机出了毛病。” 小钱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把手里的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跟着一块儿进了车间。 一号车间的冲床是厂里的老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机身油漆斑驳,露出一块一块的铁锈。 操作台旁边的地上有一摊油渍,黑乎乎的,踩上去黏脚。 纪黎宴蹲在电机旁边,把盖子打开,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半天,伸手指着其中一束线: “李师傅,您看这儿。” 老李凑过来一看,是一根红色的线,绝缘皮已经老化开裂了,露出里头的铜丝,铜丝断了好几股,只剩几根连着,一碰就要断。 “线断了,电机缺相,转不动。”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换根线就行,不是什么大毛病。” 小钱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电线,剪了一截,剥了皮递给纪黎宴。 纪黎宴接过线,把断的那根拆下来,换上新线,缠好胶布,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把松了的接头拧紧,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 “试机。”他站起来,朝操作台后面的工人喊了一声。 工人按下启动按钮,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没有异响,皮带轮哗哗地转。 老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了。” 从一号车间出来,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回电工班,去了一趟库房。 王兰花正蹲在库房门口,跟王姐一起清点新到的零件,两个人一个数一个记,配合得挺默契。 纪黎喜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大哥!”看见纪黎宴,她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大哥”、“二哥”、“三哥”、“娘”,笔画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写对了。 “谁教你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她从木箱上抱起来。 “王阿姨教的!”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王阿姨说,我写的字好看。” 王姐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这小丫头确实聪明,教一遍就会,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王兰花从零件堆里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就是个皮猴子,坐不住,学一会儿就跑。” “我没跑!” 纪黎喜急了,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跑到王兰花面前,仰着小脸看她,“娘,我没跑,我坐了一上午了!” 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行行,你没跑,你乖。” 纪黎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木箱旁边,拿起本子和铅笔,继续写字。 纪黎宴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回了电工班。 下午,老马把纪黎宴叫到了办公室。 老马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看见纪黎宴进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马。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小组长干了快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纪黎宴想了想:“还行,大家挺配合的。” 老马哼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挺配合?小钱那小子就没少给我递小话,说你不公平,排班的时候偏向老赵。” 纪黎宴心里头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 “小钱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来找我谈,我给他解释。他要是觉得解释不通,可以找您,我没意见。”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他把烟叼回嘴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纪黎宴面前: “你看看这个。” 纪黎宴低头一看,是一张任命书,上面写着“兹任命纪黎宴同志为电工班代班长”几个字,下面盖着厂部的红戳子。 他抬起头看着老马:“这......” “老刘头要退了。”老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去年就想退,我跟厂长说了好几次,才把他留到今年。” “他退了以后,电工班不能没人管。老赵技术好,可脾气太冲,管不了人。老孙人缘好,可技术差了点,压不住场子。” 老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想来想去,还是你合适。你干活踏实,人也稳当,大家服你。”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任命书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了: “马主任,我谢谢您信任,可我资历太浅,怕干不好。” “干不干得好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老马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 “代班长先干着,干得好转正,干不好撤了就是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纪黎宴看着老马那张被烟雾笼罩的脸,心里头转得飞快。 老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行,马主任,我干。干得不好您撤了我,我绝无二话。”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行,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代班长的任命就生效了,工钱涨到十二块。”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代班长,一个月十二块大洋,在厂里不算高。 可对他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十七岁小子来说,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他知道这里头有老马的意思,也有厂里的考虑,可不管怎么说,机会摆在面前了,他得抓住。 回到电工班,纪黎宴把老刘头叫到一边,把任命书给他看了。 老刘头接过任命书看了看,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老马提你当班长,我没意见。我退了以后,电工班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看着他师傅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刘头来厂里二十多年了。 从一个小学徒干到老师傅,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鞋底还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师傅,您退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刘头把烟卷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回老家,种地去。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腻了。” 纪黎宴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卷,塞到老刘头手里。 老刘头低头看了看那包烟,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动了一下,把烟揣进怀里,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稳当。 第二天,纪黎宴代班长的任命在电工班传开了。 老赵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修电机,手里的扳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什么话都没说。 老孙笑着过来拍纪黎宴的肩膀:“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咱们班长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小钱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钳子把一根电线剪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剪断,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纪黎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把墙上的排班表扯下来,重新排了一遍。 这回他排得更仔细了,把每个人的技术特点、性格脾气、家庭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老赵技术好,安排在最关键的岗位上,给他配两个年轻徒弟打下手。 老孙人缘好,安排在多部门协调的岗位上,让他发挥特长。 小钱技术不错,就是心眼小,安排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岗位上,少跟人打交道,少闹矛盾。 排完了,他把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 电工班的人围过来看,老赵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了一声,可那声哼跟上次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 老孙看了,笑着说:“排得好,比上回还合理。” 小钱看了,脸拉得老长,可挑不出毛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周三那天能不能跟老赵换个班?我有事。”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你周三有什么事?” “我...我家里有事。”小钱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闪。 纪黎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行,你跟老赵商量,他同意你就换,他不同意就照旧。” 小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去找老赵。 老赵听完小钱的话,头都没抬:“不换。” 小钱的脸涨得通红,站在老赵面前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把工具箱摔得砰砰响。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纪黎宴白天在电工班干活,晚上回来带着弟弟妹妹念书。 纪黎平念书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油灯做功课,一做就是两个时辰。 他的成绩进步很快,月考从第五名升到了第三名,期中考到了第二名。 先生专门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是“进步最快的学生”。 纪黎乐念书就不那么老实了,坐不住,上课的时候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先生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画画。 可他脑子好使,课文看两遍就能背,算术题做一遍就记住,考试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三名,让先生又爱又恨。 王兰花在库房越干越顺手,账册上的字认了个七七八八,进出库的数字算得又快又准。 王姐夸她“比那些念了几年书的还强”,她嘴上谦虚着说“哪里哪里”,心里头美得不行。 纪黎喜跟着王兰花在库房待了几个月,学会了不少字。 王姐教她认字,她学得认真,回家就当小老师,教纪黎乐写字。 纪黎乐被妹妹教得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说“不学”。 因为大哥说了,妹妹教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敢嫌她教得不好,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好”。 纪黎乐只好乖乖地跟着妹妹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被妹妹纠正了一遍又一遍。 “三哥,你这个‘乐’字写错了,竖钩要写直,不能写弯。” 纪黎乐看着本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乐”字,又看了看妹妹本子上那个工工整整的“乐”字,叹了口气: “妹妹,你才五岁,字写得比我还好,你是不是妖怪变的?” 纪黎喜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是妖怪,我是小仙女。” 纪黎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平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赶紧收住,低下头继续看书。 日子平顺地过着,转眼到了四月底,天彻底暖和了,胡同口的老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厂里来了通知,说要搞生产竞赛,各个车间都要评先进,评上了有奖状,还有奖金。 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把通知给他看了: “你们电工班也参加,评上了先进班组,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 纪黎宴把通知看了一遍,揣进怀里:“马主任,我回去跟班里的同志们说,争取评上。” 老马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给我丢人。”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电工班,他把通知贴在墙上,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厂里搞生产竞赛,评先进班组,评上了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从今天开始,咱们班要搞技术练兵,每个人都要提高技术水平。老赵,你带两个年轻徒弟,把电机的维修技术教给他们。” 老赵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了纪黎宴一眼:“行。” “老孙,你负责协调,跟各个车间对接,确保设备不出故障,出了故障第一时间修好。” 老孙笑嘻嘻地点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小钱,你负责设备巡检,每天把全厂的设备走一遍,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处理不了的上报。” 小钱坐在角落里,听见纪黎宴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一句:“行。” 开完会,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李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小纪,你当了这个班长,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笑话我了,我还差得远呢。” 老李摇摇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不是笑话你,是说你干得好。你来厂里才三个多月,能把电工班管成这样,不容易。” 纪黎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列清单。 老李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小纪,你听说没有,南边打起来了。”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昨儿在街上碰见一个老乡,他说南边打得很厉害,白党节节败退,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纪黎宴心里头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打就打吧,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老李叹了口气:“也是,咱们在四九城,离得远着呢,打不到这儿来。” 他说完站起来,背着手出去了。 纪黎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南边打起来了,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绷紧的弦,嗡嗡地响。 五月初,厂里搞了一次技术比武,各个车间都派了代表参加。 电工班派了老赵和纪黎宴两个人,一个比实操,一个比理论。 实操比赛在二号车间进行,内容是修一台故障电机。 老赵第一个上场,他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找到了故障点。 是一根线断了,他三两下就接好了,试机,电机转得稳稳当当的,用时不到一炷香。 纪黎宴第二个上场,他的实操不如老赵老练,找故障花了比老赵多一倍的时间。 可他把故障修好了以后,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把松了的接头拧紧,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 评委们打了分,老赵实操第一,纪黎宴理论第一,两个人总分并列第一,给电工班挣了个“技术标兵班组”的称号。 老马高兴坏了,在厂部的会议上专门表扬了电工班,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把奖状领回来,贴在电工班墙上的时候,老赵靠在椅子上抽烟,看了一眼那张奖状,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天热了起来,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 纪黎平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进步显着,望继续保持”。 纪黎乐也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三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坐不住,望下学期改正”。 王兰花把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含含糊糊地说: “娘,下学期我一定考第一,把二哥比下去。” 纪黎平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先坐得住再说。” 纪黎乐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放,挺了挺胸脯:“我怎么坐不住了?我上课的时候坐得可稳了,屁股都没离开过板凳。”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你屁股没离开过板凳,可你的眼睛离开过黑板,你的手离开过课本,你的脑子离开过课堂。” 纪黎乐被他说得脸一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找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继续啃西瓜。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写了一页字,有“人、口、手、上、中、下”,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笔画工整。 “谁教你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王阿姨教的!”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 “王阿姨说,我写的字比她家那个上学的孩子写得还好。” 王兰花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你王阿姨那是哄你开心的,你还当真了。” 纪黎喜急了,她扭动小身子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 纪黎喜跑到王兰花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娘,王阿姨没哄我,她说的真的,她家那个孩子写字写得可丑了,我亲眼看见的。” 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行行,你说的对,你写字写得最好看。” 纪黎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里屋,拿起笔继续写字。 七月初,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从上海运过来的,好几台机器,装了满满一卡车。 纪黎宴带着电工班的人负责安装调试,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新设备比旧设备复杂多了,电路图就有十几张,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把图纸铺在桌上,一根线一根线地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查。 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李问,老李也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刘头问,老刘头也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琢磨。 琢磨了两天,他把整套图纸都吃透了。 安装那天,纪黎宴亲自上手,把每一根线都接得仔仔细细的,胶布缠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螺丝拧得紧紧的,一个都不松动。 老赵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纪黎宴的手,看他一根一根地接线。 接完最后一根线,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新设备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的那声跟以前都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老孙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小纪,厉害,这套图纸我看了三天都没看懂,你两天就吃透了。” 纪黎宴笑了笑:“多亏了李师傅和刘师傅帮忙,要不我也看不懂。” 老李站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你别谦虚了,我们俩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钱还是蹲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闷声说了一句:“班长,以后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 纪黎宴看着小钱那张涨红的脸,点了点头:“行,以后大家一起干。” 七月中旬,四九城出了件大事。 白党军队在城外挖战壕、修碉堡,说是要“保卫华北”,工事修了一道又一道,从城外一直修到城根底下。 城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街上的行人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家家户户都在抢购粮食,生怕明天就买不到了。 王兰花从粮店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拎着十斤棒子面,气喘吁吁地说: “粮店门口挤得跟打仗似的,我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这十斤。” 纪老实接过棒子面,放进碗柜里,把碗柜的门关好,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大,你说这仗,真能打到四九城来吗?”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不好说,先准备着吧。多存点粮食,多存点煤,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有备无患。”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行,明天我再去买点粮食,多存点。”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纪黎宴。 “哥,你说红党来了,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好是坏?” 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些沉稳,多了些思虑。 “红党来了,穷人就有饭吃了。”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咱们家以前是穷人,现在虽然有了活干,可说到底还是穷人。红党来了,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纪黎平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开,低下头继续看书。 八月中旬,四九城的气氛更紧张了。 城外传来隆隆的炮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打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的队伍排得更长了,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 纪老实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粮食,买回来就存着,存了棒子面、白面、小米、绿豆,塞满了碗柜和墙角。 王兰花把家里的钱拢了拢,除了一百多块大洋,还有几百块法币。 法币已经不值钱了,年前能买一斤肉的,现在连一斤棒子面都买不到。 纪黎宴把那几百块法币拿到杂货铺,换了盐和火柴。 八月二十日,厂里开了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说什么“坚守岗位,保障生产”之类的话。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小纪,厂里可能要停工了。” 纪黎宴看着他,没接话。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城外打起来了,炮弹不长眼,说不定哪天就落到厂里来了。厂长说,实在不行就停工,等打完仗再说。”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马主任,电工班不能停工。设备停了容易坏,线路断了没人修,等打完仗再想恢复就难了。”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你说得对,可工人们也要命。万一炮弹落下来,谁负责?” 纪黎宴想了想:“这样吧,电工班留几个人值班,轮流来,其他人先回家。设备出了问题,值班的修,修不了再叫人。”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叼回嘴里,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你安排。”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回到电工班,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把值班的事说了。 老赵第一个表态:“我值班,我无牵无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孙犹豫了一下:“我也值班吧,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钱低着头没吭声,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小钱,你先回家,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让人叫你。” 小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值班表排好了,老赵、老孙、老李和纪黎宴四个人轮流值班,一人一天,循环着来。 纪老实也要值班,被纪黎宴拦住了:“爹,您回家,家里需要您。” 纪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纪黎宴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八月底的一天,纪黎宴在厂里值班,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不是炮声,是人群的欢呼声。 他站起来,走到厂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街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 大家挤在一块儿,又蹦又跳,又哭又笑,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解放了!解放了!” “四九城解放了!” “红党来了!” 纪黎宴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一片沸腾的人海,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纪黎宴转身回了厂里,把配电室的门关好,把工具收拾好,拎着工具箱往家走。 甜水井胡同里也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开了门,人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可脸上都带着笑。 七号院里,秦科长站在北房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上面的头条。 看见纪黎宴进来,他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小纪,四九城解放了。” 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秦科长那张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点了点头:“是啊,解放了。” 倒座房的门开着,王兰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 “老大,回来了?吃饭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走进屋里。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大哥!大哥!街上好多人,好热闹!”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是啊,好热闹。”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纪黎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面红旗,旗上画了五颗星星。 画得歪歪扭扭的,可红是红的,黄是黄的,颜色倒是鲜艳。 “哥,你看,我画的国旗!”他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画得好,明天拿到学校去,给先生看。” 纪黎乐高兴坏了,把画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 王兰花把饭菜端上桌,今天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碗棒子面粥。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今天咋这么多好吃的?” 王兰花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今天解放了,高兴,多吃点。” 纪黎乐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娘,以后天天都吃红烧肉行不行?”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天天吃红烧肉?你当咱家是开肉铺的?”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真要天天吃。” 纪黎喜坐在纪黎宴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喝了两口,把碗推开,从纪黎宴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踮起脚尖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举到王兰花面前: “娘,你吃。” 王兰花看着那块红烧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纪黎喜搂进怀里,声音发哽:“娘不吃,你吃。” 纪黎喜摇摇头,把红烧肉往王兰花嘴里塞:“娘吃,我吃过了。” 王兰花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把剩下的红烧肉塞回纪黎喜嘴里。 小丫头这才满意了,坐在王兰花腿上,小口小口地把肉吃了。 吃完饭,纪黎宴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合上,从墙角拿起一把斧头,去院子里劈柴。 纪黎乐跟出去帮忙,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在窗户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洗完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弟弟干活。 纪黎平劈柴的姿势已经跟他爹一模一样了。 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往左扭,落下去的时候右腿往前迈半步,稳稳当当的。 纪黎乐码柴火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这回调子没跑,是一首新学的歌——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纪黎宴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 写的是“中国”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的。 纪黎宴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写的字,点点头:“写得好。” 纪黎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中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中国’就是咱们的家,咱们所有人的家。” 纪黎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在屋里散开,混着炉子里的煤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老大,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吧?”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看着炉膛里红通通的煤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轧钢厂复工了。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的、认命的,现在是亮堂的、有盼头的,走路都带风。 老赵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电机,手里拿着钳子,干得满头大汗。 “赵师傅,这么早?”纪黎宴把工具箱放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早什么早,这电机搁了一个多月,线圈都潮了,不赶紧修好,车间那边等着用。” 纪黎宴接过钳子,帮着他一起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拆螺丝一个拔线头,配合得挺默契。 老孙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笑嘻嘻地说: “哟,班长来得这么早?吃了没?我多打了一份。” 纪黎宴摇摇头:“吃过了,你留着中午吃。” 老孙把饭盒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电机,啧啧两声: “这台机器早该淘汰了,厂里就是舍不得花钱换新的。” 老赵哼了一声:“换新的?钱呢?厂里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发下工资来就不错了。” 小钱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几把钳子和一把螺丝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电机。 门房的老头忽然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纪!厂部来人了,让你去一趟!” 纪黎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老头往厂部走。 厂部在办公楼二楼,几间办公室,木门木窗,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起了皮,一碰就往下掉。 秦科长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着,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秦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纪黎宴推门进去,看见秦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秦科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 穿军装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可目光很沉,像深水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 “你就是纪黎宴?” “是。” “电工班的班长?” “代班长。” 那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 “厂里要成立一个设备检修小组,专门负责全厂关键设备的维护。你们秦科长推荐了你,说你是厂里最年轻的电工班长,技术过硬,人也稳当。”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宏达轧钢厂设备检修小组成员名单”。 下面还有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纪黎宴”。 “这是厂里的意思,也是军管会的意见。”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南边口音。 “四九城解放了,百废待兴,工业生产不能停。你们厂的设备老化严重,不赶紧检修,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纪黎宴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小组,几个人?” “五个。” 秦科长把名单推到他面前,“你负责技术,老赵负责实操,老李负责图纸,还有两个是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一个钳工一个铆工。” 纪黎宴把名单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老赵技术好,就是脾气冲。 老李经验足,就是年纪大了。 那两个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他不认识,不知道底细。 “秦科长,这个小组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越快越好。”穿军装的那个人把帽子戴回头上,站起来。 “设备不等人,生产不等人。你们先干着,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纪黎宴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干活。” 从厂部出来,纪黎宴站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转得飞快。 军管会的人来了,厂里要成立设备检修小组,这说明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生产不能停,设备必须修。 他回到电工班,把老赵和老李叫到一边,把检修小组的事说了。 老赵听完,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行,干就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我那点本事,怕是不够用。”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谦虚了。厂里哪台设备的图纸您没看过?哪台设备的毛病您没修过?这个小组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 老李被他这话说得嘴角翘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检修小组在电工班开了第一次会。 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 桌上铺着十几张设备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台要检修的设备。 一号车间的冲床。 “这台机器是厂里最老的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他用粉笔在冲床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年前就老出毛病,三天两头停工。这次检修,咱们把它彻底拆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争取一次到位。” 老赵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黑板: “拆了好说,装回去可不容易。这台机器的图纸我看过,光零件就有上百个,拆下来容易装回去难。” 纪黎宴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研究过图纸,这台机器的结构其实不复杂,就是线路老化了,机械部分也有磨损。” “咱们拆的时候按顺序来,拆一个记一个,装的时候倒着来,不会乱。”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图纸看了看: “小纪说得对,这台机器我修过好几回,结构我都清楚。拆的时候我盯着,保证装得回去。” 会开完了,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赵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纪黎宴头都没抬,“今天先做准备,把工具备齐了,把图纸看熟了,明天一早开工。” 第二天,没到上班的点,纪黎宴就到了车间。 老赵和老李也来得早,三个人蹲在冲床旁边,把工具摆了一地,扳子、钳子、螺丝刀、万用表,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 “开始吧。”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子,开始拆第一个螺丝。 拆机器比装机器难多了。螺丝锈死了拧不动,就用煤油泡;线头老化了一碰就断,就重新接;零件磨损了不能用,就找备件换。 三个人从早上干到晌午,从晌午干到天黑,中间就吃了一顿午饭,喝了口水,连厕所都没顾上去。 冲床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大大小小上百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个零件的位置和编号都记了下来,记了满满好几页。 老赵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检查,把老化的线头都标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纪黎宴站在操作台旁边,把拆下来的控制器打开,里面的线路密密麻麻的,好些地方都烧黑了。 他用万用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测,把不通的地方记下来,用红笔在图纸上标了出来。 天黑了,车间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一堆零件和三个蹲在地上的人。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老了,干一天就不行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赵把烟卷叼回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明天继续,今天先到这儿。” 三个人把工具收拾好,把零件用油布盖好,锁了车间的门,各自回家。 纪黎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兰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写的是“工人”两个字。 “大哥!”看见纪黎宴进来,她把本子一扔,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哥在车间干活,干晚了。你乖不乖?” “乖!”纪黎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吃,娘买给我的。” 糖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可糖还在,圆圆的一颗,琥珀色的。 纪黎宴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甜。”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剩下的糖塞回嘴里,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吃饭。” 检修冲床用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了,纪黎宴站在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好了。”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蹲下来看了看电机,又站起来看了看操作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比新的时候还好使。” 纪黎宴把操作台上的灰尘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老赵和老李,笑了笑: “辛苦两位师傅了,晚上我请客,一人一碗炸酱面。”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叼回嘴里:“一碗炸酱面就想打发我?” “那两碗。” 老赵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检修完冲床,小组又接着检修了二号车间的天车、三号车间的发电机、四号车间的空压机,一台一台地拆,一台一台地修,一台一台地装回去。 纪黎宴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研究图纸,把每台设备的线路都摸得透透的。 哪个节点容易出问题,哪根线容易老化,他都记在笔记本上。 记得清清楚楚的。 十月底,厂里开了一次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表扬了设备检修小组,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有些感慨。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马。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厂长说了,检修小组干得好,要给你们发奖金。一人十块大洋,你多五块,十五块。” 纪黎宴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什么多,你们干了两个月,修了十几台设备,给厂里省了多少钱?”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 “厂长说了,这叫多劳多得,以后厂里要搞工资改革,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怀谨。 那张名片他还揣在怀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这个人自从四九城解放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纪黎宴打听过,那个商行在椿树胡同,他去看过,门锁着,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秦科长说他回南边了,具体去了哪儿,不知道。 纪黎宴把那张名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十一月的四九城,天冷了。 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纪黎平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一名。 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望继续保持”。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也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仍需坐得住”。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的并排,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你哭什么?”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娘高兴,你们俩都考得好,娘心里头高兴。” 腊月,厂里发了年终奖。 纪黎宴领到了三十块大洋,纪老实领到了二十块,王兰花领到了十五块,一家人加在一起六十五块大洋。 王兰花把那六十五块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大洋上摸来摸去。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老大,这钱怎么花?”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 “黎平和黎乐还要念书,念书要花钱。黎喜还小,以后也要念书。咱们不能都花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行,听你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甜水井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里追跑打闹, 一个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的冰凌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纪黎宴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前段时间专门买的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布袋东西,拎着进了倒座房。 “娘,我买了二斤肉,还有一条鱼。” 纪黎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和鱼。 “鱼是活蹦乱跳的,王掌柜说刚从通州运来的,新鲜着呢。” 王兰花接过鱼,在水盆里洗了洗,鱼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水。 她笑着骂了一句:“这鱼还挺精神,一会儿就炖了你。” 纪黎喜从桌边跑过来,踮着脚尖看盆里的鱼。 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她往后一跳,撞在纪黎宴腿上。 “大哥,鱼咬人不?”她仰着小脸问。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鱼不咬人,鱼是给你吃的。过年吃鱼,年年有余,知道什么意思吗?” 纪黎喜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 “就是日子越过越好,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吃不完用不完。” 纪黎宴把她放在椅子上,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包糖,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红糖,做年糕用的。” 纪黎喜抱着那包糖,小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念叨着:“年糕年糕,年年高。”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到纪黎宴面前: “哥,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纪黎宴接过书一看,是一道算术题,分数的加减法,分子分母一大堆,看得人眼花。 他把书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在纸上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然后一步一步地演算给纪黎平看。 “通分,把分母变成一样的,然后分子相加减。” 纪黎宴写得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纪黎平站在旁边,看得认真,手指在纸上跟着描,嘴里念念有词。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算术题,含含糊糊地说:“这题我会,等于五分之二。”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糖葫芦往背后藏了藏,转身跑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 “老大,北房的老秦要走了。” 纪黎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老实。 “刚才我在院子里碰见他,他说调令下来了,过了年就去南边,说是去什么钢铁厂当厂长。”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纪黎宴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北房看了一眼。 窗户亮着灯,秦科长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事情。 “爹,秦科长跟咱们家,算是有点恩情。他走之前,我想请他吃顿饭,算是谢他。” 纪老实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安排。” 第二天傍晚,纪黎宴在胡同口的饭馆订了一桌菜。 饭馆不大,几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灶台就在门口。 大师傅颠勺的功夫利索,火苗蹿得老高,菜香味飘得半条胡同都是。 纪黎宴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又加了一盆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他把菜端回家,然后把秦科长请过来,倒上酒,端起酒杯说: “秦科长,我们一家来四九城快一年了,多亏您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秦科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肉炖得烂,入味。” 王兰花在旁边陪着,给秦科长添了一回酒,又夹了一筷子鱼: “秦科长,您尝尝这鱼,新鲜的,老大专门去王掌柜那儿买的。” 秦科长接过鱼,吃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纪,你来厂里还不到一年,从学徒干到代班长,又干到检修小组的负责人,不容易。”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纪黎宴,目光沉沉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的路还长,好好干。” 纪黎宴给他满上酒:“秦科长,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秦科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做得对的地方多,不对的地方少。就是有一条。你别太藏着掖着了。”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没露出来,笑了笑: “秦科长,我有什么好藏的?一个河南来的乡下小子,能藏什么?” 秦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杯酒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 “你心里清楚。行了,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吃完饭,纪黎宴送秦科长出门。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秦科长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小纪,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厂里年后要提一批干部,我跟厂长提了你。”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纪黎宴愣了一下,心里头转得飞快:“秦科长,我资历太浅,来厂里才一年,当班长都勉强,干部我怕干不了。” 秦科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纪黎宴能感觉到: “我提你,是因为你行,我也相信自己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我走了以后,你在厂里要小心,现在不一样的,这世道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秦科长。” 秦科长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胡同里越走越远,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最后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八,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念了一篇长长的报告,把一年来的成绩数了一遍,又把明年的计划讲了一遍。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因为都在等着放假回家。 纪黎宴站在电工班的队伍里头,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老赵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厂长,烟灰掉在棉袄上,他弹了弹,又掉下来一截。 “小纪,”老赵压低声音,“你说这厂长讲了快一个时辰了,嘴不干吗?” 纪黎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干,所以他隔一会儿就喝口水。”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看他不是在作报告,是在练嗓子。” 老孙从后头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了一句:“练嗓子得去戏园子,在这儿练,浪费了。” 小钱站在最后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把脸埋在领子里,假装咳嗽。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厂部领了过年的福利。 一人一斤猪肉,一人一条鱼,一人一包红枣,用油纸包着,摞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纪黎宴还三份。 他拎着布袋往家走,甜水井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哥!大哥!” 纪黎喜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大哥去领年货了,你看,好多好吃的。” 他把布袋打开一条缝,让纪黎喜往里看了一眼。 小丫头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肉!鱼!还有红枣!” 她伸手要去抓红枣,被纪黎宴轻轻拍开了:“别动,回去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着: “大哥,我想吃红枣,现在就吃。” “不行,回去洗了再吃。” 纪黎宴抱着她走进院子,王兰花正站在倒座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 她今天没去,躲了个懒,让大儿子代劳。 纪老实也是。 “回来了?快进来,饭好了。” 次日,王兰花端着一个小瓷盆,盆里是昨晚发好的面团,白花花的,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老大,今天蒸年糕,你帮我把枣洗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从布袋里抓了两把红枣,放在盆里,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在盆里,红枣在水里浮起来,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灯笼。 纪黎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他蹲在纪黎宴旁边,伸手去捞盆里的红枣,捞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 “生的,少吃点,一会儿蒸熟了更甜。”纪黎宴把红枣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沥水。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 王兰花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遍,揉得光滑了,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了,按扁了。 然后用手指在中间按出一个窝,把红枣塞进去,一个挨一个,码在笼屉里,白面团红红枣,看着就喜庆。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看笼屉里的年糕。 她伸手想去摸,被王兰花轻轻拍开了:“别动,还没熟呢。” “娘,我要吃最大的那个。”纪黎喜指着笼屉中间那个最大的年糕,上面塞了五颗红枣,像一朵花。 “行,最大的给你。”王兰花把笼屉盖上,转身去收拾碗筷。 纪黎宴把竹篮里的红枣沥干了水,端到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包红糖,拆开,倒了一碗。 红糖是块状的,他用刀背敲碎了,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红褐色的糖块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拎着一捆柴火,在墙角码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年糕蒸好了,王兰花揭开笼屉盖,白雾一下子涌出来。 满屋子都是红枣和糯米的香味,甜丝丝的,勾得人直流口水。 纪黎喜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笼屉里的年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王兰花用筷子夹了一个年糕放在碗里,递给她:“慢点吃,烫。” 纪黎喜接过碗,用筷子夹起年糕,吹了两口,咬了一小口。 糯米粘软,红枣甜糯,在嘴里化开,她眯起眼睛,小脸上全是满足。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一人一碗棒子面粥,一人一个年糕。 纪黎乐吃得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年糕吞下去了,烫得直吸溜,可舍不得慢下来,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王兰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一人一个,你吃了两个别人吃什么?” 纪黎乐缩回手,舔了舔手指头,嘿嘿一笑:“娘,太好吃了,没忍住。” 纪黎平把自己那个年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纪黎乐手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低下头继续喝粥,什么话都没说。 纪黎乐捧着那半个年糕,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比刚才慢多了,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似的。 纪黎平最先吃完,他忽然开口:“哥,年后我想考中学。”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着纪黎平。 纪黎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想好了?” “想好了。”纪黎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先生说了,我的成绩够了,考得上。” 纪老实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考中学要多少钱?” “学费一学期三块大洋,书本费另算。” 纪黎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行字,是学校的招生简章,他找先生抄下来的。 纪老实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又递还给纪黎平:“你看过了就行。三块大洋,咱家有。” 纪黎平听到这话,把那张招生简章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像是揣着一件宝贝似的,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又按。 纪老实闷声闷气道:“考上了就念,考不上就进厂,两条路,都行。” “爹,我考得上。” 纪黎平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辈子的命较劲。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把最后一个年糕掰成两半。 他塞进嘴里,拍拍肚子站起来: “娘,我去胡同口看看有没有放炮的。” “别跑远了,一会儿就吃饭了。” 王兰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纪黎乐已经跑出了院子,脚步声在胡同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纪黎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个年糕,小口小口地啃,啃得满脸都是糯米渣子。 她抬起头看着纪黎平:“二哥,你考上中学,是不是就能当先生了?” 纪黎平把碗筷摆好,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嘴角的渣子擦掉:“当先生还早着呢,得念好多年书才行。” “那我也要念书,念好多年书,当先生。”纪黎喜把年糕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的。 “好,当先生。” ——— 年三十那天,四九城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胡同口的槐树枝上,落在七号院的青砖地上,落在倒座房的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纪黎喜揉着眼睛:“大哥,今天过年吗?” “今天过年。” 纪黎宴拍了拍她,“娘把早饭都做好了,快起来,吃了饭贴对联。”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桌边踮着脚尖看桌上的粥,吸溜了一下口水: “大哥,今天有肉吃吗?” “有,中午炖大肉。” 王兰花从碗柜里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先喝粥,别光想着吃肉。”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放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可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头发炸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他吸了吸鼻子,跑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烫得直吸溜: “娘,今天贴对联,我来贴,我贴得正。”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贴得正?去年你贴的那幅歪到墙上去了,门神都贴倒了。”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那是去年的我,今年的我不一样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毡帽摘下来挂在墙上,在炉子旁边蹲下来。 他伸手烤了烤火:“老大,对联买了吗?” “买了,王掌柜给留的,吃完饭我去拿。”纪黎宴应了一声。 吃完饭,纪黎宴去胡同口拿对联,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糖和一挂鞭炮。 糖是红纸包的,鞭炮是红皮小鞭,一百响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纪黎乐看见鞭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手就要去接: “哥,给我!我去放!” “吃完饭再放,先贴对联。” 纪黎宴把鞭炮挂在门框上,把对联递给纪黎平,“你给妹妹念一遍,看看上下联对不对。” 纪黎平接过对联,展开,上联是“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是“梅花香里报新春”,横批是“喜迎新春”。 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对,上联在右,下联在左。” 纪黎乐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接过对联往门框上贴。 纪黎平站在下面指挥:“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过了,往右一点,好好好,就这儿,别动。” 纪黎乐把对联按在门框上,纪黎宴用浆糊从背面抹了一遍,压实了。 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门框上格外显眼,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纪黎喜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那副对联,嘴里念叨着: “爆竹声中辞旧岁,梅花香里报新春。” 念完了,她扭头看着纪黎宴,“大哥,爆竹是什么?” “爆竹就是鞭炮。”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 秦科长走以后,北房换了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 男的在厂里当技术员,女的在街道工厂上班,两个人都是党员,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 新来的住户姓李,叫李明远,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推眼镜,推完了再看着你,目光沉甸甸的。 纪黎宴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不好不坏,就是太正,正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纪同志,”李明远站在北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纪黎宴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走过去,在台阶下面站定。 李明远把文件递给他: “厂里要搞技术革新,你那个检修小组去年干得不错,厂长点名让你们继续干,今年再加一个人。” 纪黎宴接过文件翻了翻,上面写着“宏达轧钢厂技术革新实施方案”一行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措施。 “李技术员,加哪个人?”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是从别的厂调来的工程师,姓顾,专门搞电气自动化的。”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明远。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厂里的意思很明确,技术革新是今年的重点,你那个小组要挑起大梁。” 纪黎宴从北房台阶上走下来,在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李技术员,顾工程师什么时候来?” “过了初五就来。” 李明远把文件夹在腋下,双手插进棉袄口袋里,“厂长说了,到时候你们见个面,把今年的工作好好议一议。” 纪黎宴点了点头,转身往南边走。走到倒座房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李明远在身后又喊了一句: “纪同志,过年好。” 他回过头,冲李明远点了点头:“过年好。” 推开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 第221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1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行,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代班长的任命就生效了,工钱涨到十二块。”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五味杂陈。 代班长,一个月十二块大洋,在厂里不算高。 可对他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十七岁小子来说,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他知道这里头有老马的意思,也有厂里的考虑,可不管怎么说,机会摆在面前了,他得抓住。 回到电工班,纪黎宴把老刘头叫到一边,把任命书给他看了。 老刘头接过任命书看了看,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老马提你当班长,我没意见。我退了以后,电工班就交给你了。” 纪黎宴看着他师傅那张被烟火熏得发黄的脸,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刘头来厂里二十多年了。 从一个小学徒干到老师傅,手上磨出来的茧子比鞋底还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师傅,您退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刘头把烟卷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回老家,种地去。在城里待了大半辈子,腻了。” 纪黎宴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包烟卷,塞到老刘头手里。 老刘头低头看了看那包烟,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动了一下,把烟揣进怀里,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老长,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得慢,可每一步都稳当。 第二天,纪黎宴代班长的任命在电工班传开了。 老赵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修电机,手里的扳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拧螺丝,什么话都没说。 老孙笑着过来拍纪黎宴的肩膀:“恭喜恭喜,以后你就是咱们班长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小钱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的钳子把一根电线剪断了又接上,接上了又剪断,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纪黎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把墙上的排班表扯下来,重新排了一遍。 这回他排得更仔细了,把每个人的技术特点、性格脾气、家庭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老赵技术好,安排在最关键的岗位上,给他配两个年轻徒弟打下手。 老孙人缘好,安排在多部门协调的岗位上,让他发挥特长。 小钱技术不错,就是心眼小,安排在一个相对独立的岗位上,少跟人打交道,少闹矛盾。 排完了,他把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 电工班的人围过来看,老赵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了一声,可那声哼跟上次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 老孙看了,笑着说:“排得好,比上回还合理。” 小钱看了,脸拉得老长,可挑不出毛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周三那天能不能跟老赵换个班?我有事。”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你周三有什么事?” “我...我家里有事。”小钱支支吾吾的,眼神躲闪。 纪黎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行,你跟老赵商量,他同意你就换,他不同意就照旧。” 小钱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去找老赵。 老赵听完小钱的话,头都没抬:“不换。” 小钱的脸涨得通红,站在老赵面前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把工具箱摔得砰砰响。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干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纪黎宴白天在电工班干活,晚上回来带着弟弟妹妹念书。 纪黎平念书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点着油灯做功课,一做就是两个时辰。 他的成绩进步很快,月考从第五名升到了第三名,期中考到了第二名。 先生专门在班上表扬了他,说他是“进步最快的学生”。 纪黎乐念书就不那么老实了,坐不住,上课的时候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先生在上面讲课他在底下画画。 可他脑子好使,课文看两遍就能背,算术题做一遍就记住,考试成绩一直稳定在前三名,让先生又爱又恨。 王兰花在库房越干越顺手,账册上的字认了个七七八八,进出库的数字算得又快又准。 王姐夸她“比那些念了几年书的还强”,她嘴上谦虚着说“哪里哪里”,心里头美得不行。 纪黎喜跟着王兰花在库房待了几个月,学会了不少字。 王姐教她认字,她学得认真,回家就当小老师,教纪黎乐写字。 纪黎乐被妹妹教得脸上挂不住,可又不敢说“不学”。 因为大哥说了,妹妹教你是你的福气,你要是敢嫌她教得不好,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好”。 纪黎乐只好乖乖地跟着妹妹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被妹妹纠正了一遍又一遍。 “三哥,你这个‘乐’字写错了,竖钩要写直,不能写弯。” 纪黎乐看着本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乐”字,又看了看妹妹本子上那个工工整整的“乐”字,叹了口气: “妹妹,你才五岁,字写得比我还好,你是不是妖怪变的?” 纪黎喜眨巴眨巴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是妖怪,我是小仙女。” 纪黎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平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赶紧收住,低下头继续看书。 日子平顺地过着,转眼到了四月底,天彻底暖和了,胡同口的老槐树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厂里来了通知,说要搞生产竞赛,各个车间都要评先进,评上了有奖状,还有奖金。 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把通知给他看了: “你们电工班也参加,评上了先进班组,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 纪黎宴把通知看了一遍,揣进怀里:“马主任,我回去跟班里的同志们说,争取评上。” 老马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心里有数就行,别给我丢人。”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电工班,他把通知贴在墙上,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厂里搞生产竞赛,评先进班组,评上了一人发两块大洋的奖金。”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从今天开始,咱们班要搞技术练兵,每个人都要提高技术水平。老赵,你带两个年轻徒弟,把电机的维修技术教给他们。” 老赵靠在椅子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了纪黎宴一眼:“行。” “老孙,你负责协调,跟各个车间对接,确保设备不出故障,出了故障第一时间修好。” 老孙笑嘻嘻地点点头:“没问题,交给我。” “小钱,你负责设备巡检,每天把全厂的设备走一遍,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处理不了的上报。” 小钱坐在角落里,听见纪黎宴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闷声说了一句:“行。” 开完会,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又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李从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小纪,你当了这个班长,倒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笑话我了,我还差得远呢。” 老李摇摇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不是笑话你,是说你干得好。你来厂里才三个多月,能把电工班管成这样,不容易。” 纪黎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列清单。 老李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说:“小纪,你听说没有,南边打起来了。”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李。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昨儿在街上碰见一个老乡,他说南边打得很厉害,白党节节败退,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纪黎宴心里头一动,面上没露出来,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打就打吧,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老李叹了口气:“也是,咱们在四九城,离得远着呢,打不到这儿来。” 他说完站起来,背着手出去了。 纪黎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南边打起来了,红党的队伍一路南下,快打到长江边了。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根绷紧的弦,嗡嗡地响。 五月初,厂里搞了一次技术比武,各个车间都派了代表参加。 电工班派了老赵和纪黎宴两个人,一个比实操,一个比理论。 实操比赛在二号车间进行,内容是修一台故障电机。 老赵第一个上场,他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照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找到了故障点。 是一根线断了,他三两下就接好了,试机,电机转得稳稳当当的,用时不到一炷香。 纪黎宴第二个上场,他的实操不如老赵老练,找故障花了比老赵多一倍的时间。 可他把故障修好了以后,又把其他几根线检查了一遍,把松了的接头拧紧,把老化的线头重新包了一遍。 评委们打了分,老赵实操第一,纪黎宴理论第一,两个人总分并列第一,给电工班挣了个“技术标兵班组”的称号。 老马高兴坏了,在厂部的会议上专门表扬了电工班,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把奖状领回来,贴在电工班墙上的时候,老赵靠在椅子上抽烟,看了一眼那张奖状,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天热了起来,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 纪黎平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进步显着,望继续保持”。 纪黎乐也放了暑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三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坐不住,望下学期改正”。 王兰花把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含含糊糊地说: “娘,下学期我一定考第一,把二哥比下去。” 纪黎平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先坐得住再说。” 纪黎乐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放,挺了挺胸脯:“我怎么坐不住了?我上课的时候坐得可稳了,屁股都没离开过板凳。”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你屁股没离开过板凳,可你的眼睛离开过黑板,你的手离开过课本,你的脑子离开过课堂。” 纪黎乐被他说得脸一红,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找不出话来,只好低下头继续啃西瓜。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看,我写的字!”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本子上写了一页字,有“人、口、手、上、中、下”,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的,笔画工整。 “谁教你的?”纪黎宴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王阿姨教的!”纪黎喜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带着得意。 “王阿姨说,我写的字比她家那个上学的孩子写得还好。” 王兰花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声:“你王阿姨那是哄你开心的,你还当真了。” 纪黎喜急了,她扭动小身子从纪黎宴怀里挣下来。 纪黎喜跑到王兰花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娘,王阿姨没哄我,她说的真的,她家那个孩子写字写得可丑了,我亲眼看见的。” 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行行行,你说的对,你写字写得最好看。” 纪黎喜这才满意了,转身跑回里屋,拿起笔继续写字。 第222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2 七月初,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从上海运过来的,好几台机器,装了满满一卡车。 纪黎宴带着电工班的人负责安装调试,从早忙到晚,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新设备比旧设备复杂多了,电路图就有十几张,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把图纸铺在桌上,一根线一根线地看,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查。 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李问,老李也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刘头问,老刘头也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琢磨。 琢磨了两天,他把整套图纸都吃透了。 安装那天,纪黎宴亲自上手,把每一根线都接得仔仔细细的,胶布缠了三层,缠得严严实实的,螺丝拧得紧紧的,一个都不松动。 老赵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纪黎宴的手,看他一根一根地接线。 接完最后一根线,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新设备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回他哼的那声跟以前都不一样,少了些不服气,多了些认可,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老孙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小纪,厉害,这套图纸我看了三天都没看懂,你两天就吃透了。” 纪黎宴笑了笑:“多亏了李师傅和刘师傅帮忙,要不我也看不懂。” 老李站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你别谦虚了,我们俩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小钱还是蹲在角落里,犹豫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闷声说了一句:“班长,以后有什么活,你尽管吩咐。” 纪黎宴看着小钱那张涨红的脸,点了点头:“行,以后大家一起干。” 七月中旬,四九城出了件大事。 白党军队在城外挖战壕、修碉堡,说是要“保卫华北”,工事修了一道又一道,从城外一直修到城根底下。 城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街上的行人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家家户户都在抢购粮食,生怕明天就买不到了。 王兰花从粮店回来,脸色发白,手里拎着十斤棒子面,气喘吁吁地说: “粮店门口挤得跟打仗似的,我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这十斤。” 纪老实接过棒子面,放进碗柜里,把碗柜的门关好,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叶,凑到炉子上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大,你说这仗,真能打到四九城来吗?”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不好说,先准备着吧。多存点粮食,多存点煤,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有备无患。”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行,明天我再去买点粮食,多存点。”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纪黎宴。 “哥,你说红党来了,对咱们这样的人家,是好是坏?” 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十四岁的半大小子,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些沉稳,多了些思虑。 “红党来了,穷人就有饭吃了。”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咱们家以前是穷人,现在虽然有了活干,可说到底还是穷人。红党来了,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纪黎平点了点头,把课本翻开,低下头继续看书。 八月中旬,四九城的气氛更紧张了。 城外传来隆隆的炮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打雷,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 街上的行人更少了,铺子关了大半,粮店门口的队伍排得更长了,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 纪老实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粮食,买回来就存着,存了棒子面、白面、小米、绿豆,塞满了碗柜和墙角。 王兰花把家里的钱拢了拢,除了一百多块大洋,还有几百块法币。 法币已经不值钱了,年前能买一斤肉的,现在连一斤棒子面都买不到。 纪黎宴把那几百块法币拿到杂货铺,换了盐和火柴。 八月二十日,厂里开了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说什么“坚守岗位,保障生产”之类的话。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小纪,厂里可能要停工了。” 纪黎宴看着他,没接话。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 “城外打起来了,炮弹不长眼,说不定哪天就落到厂里来了。厂长说,实在不行就停工,等打完仗再说。”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马主任,电工班不能停工。设备停了容易坏,线路断了没人修,等打完仗再想恢复就难了。”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你说得对,可工人们也要命。万一炮弹落下来,谁负责?” 纪黎宴想了想:“这样吧,电工班留几个人值班,轮流来,其他人先回家。设备出了问题,值班的修,修不了再叫人。” 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烟叼回嘴里,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你安排。”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回到电工班,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把值班的事说了。 老赵第一个表态:“我值班,我无牵无挂,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老孙犹豫了一下:“我也值班吧,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小钱低着头没吭声,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小钱,你先回家,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让人叫你。” 小钱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值班表排好了,老赵、老孙、老李和纪黎宴四个人轮流值班,一人一天,循环着来。 纪老实也要值班,被纪黎宴拦住了:“爹,您回家,家里需要您。” 纪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纪黎宴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 八月底的一天,纪黎宴在厂里值班,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不是炮声,是人群的欢呼声。 他站起来,走到厂门口往外一看,愣住了。 街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 大家挤在一块儿,又蹦又跳,又哭又笑,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解放了!解放了!” “四九城解放了!” “红党来了!” 纪黎宴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一片沸腾的人海,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纪黎宴转身回了厂里,把配电室的门关好,把工具收拾好,拎着工具箱往家走。 甜水井胡同里也热闹起来了,家家户户都开了门,人们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大得像吵架,可脸上都带着笑。 七号院里,秦科长站在北房门口,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上面的头条。 看见纪黎宴进来,他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小纪,四九城解放了。” 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秦科长那张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点了点头:“是啊,解放了。” 倒座房的门开着,王兰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 “老大,回来了?吃饭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走进屋里。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扑进他怀里:“大哥!大哥!街上好多人,好热闹!”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是啊,好热闹。”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纪黎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课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面红旗,旗上画了五颗星星。 画得歪歪扭扭的,可红是红的,黄是黄的,颜色倒是鲜艳。 “哥,你看,我画的国旗!”他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画得好,明天拿到学校去,给先生看。” 纪黎乐高兴坏了,把画贴在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 王兰花把饭菜端上桌,今天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碗棒子面粥。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今天咋这么多好吃的?” 王兰花把一块红烧肉夹到他碗里:“今天解放了,高兴,多吃点。” 纪黎乐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好吃!娘,以后天天都吃红烧肉行不行?”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天天吃红烧肉?你当咱家是开肉铺的?”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我就是说说,又不是真要天天吃。” 纪黎喜坐在纪黎宴腿上,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喝了两口,把碗推开,从纪黎宴腿上滑下来,跑到桌边,踮起脚尖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举到王兰花面前: “娘,你吃。” 王兰花看着那块红烧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把纪黎喜搂进怀里,声音发哽:“娘不吃,你吃。” 纪黎喜摇摇头,把红烧肉往王兰花嘴里塞:“娘吃,我吃过了。” 王兰花咬了一小口,嚼了嚼,把剩下的红烧肉塞回纪黎喜嘴里。 小丫头这才满意了,坐在王兰花腿上,小口小口地把肉吃了。 吃完饭,纪黎宴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合上,从墙角拿起一把斧头,去院子里劈柴。 纪黎乐跟出去帮忙,把劈好的柴火一根一根码在窗户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洗完碗,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弟弟干活。 纪黎平劈柴的姿势已经跟他爹一模一样了。 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腰微微往左扭,落下去的时候右腿往前迈半步,稳稳当当的。 纪黎乐码柴火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这回调子没跑,是一首新学的歌——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纪黎宴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 写的是“中国”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的。 纪黎宴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写的字,点点头:“写得好。” 纪黎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哥,‘中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纪黎宴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中国’就是咱们的家,咱们所有人的家。” 纪黎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的。 纪老实坐在墙角,闷声说了一句:“老大,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吧?” 第223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3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火,看着炉膛里红通通的煤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九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拍手。 轧钢厂复工了。 厂门口又热闹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脸上的表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麻木的、认命的,现在是亮堂的、有盼头的,走路都带风。 老赵正蹲在地上修一台旧电机,手里拿着钳子,干得满头大汗。 “赵师傅,这么早?”纪黎宴把工具箱放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早什么早,这电机搁了一个多月,线圈都潮了,不赶紧修好,车间那边等着用。” 纪黎宴接过钳子,帮着他一起拆。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拆螺丝一个拔线头,配合得挺默契。 老孙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笑嘻嘻地说: “哟,班长来得这么早?吃了没?我多打了一份。” 纪黎宴摇摇头:“吃过了,你留着中午吃。” 老孙把饭盒放在桌上,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电机,啧啧两声: “这台机器早该淘汰了,厂里就是舍不得花钱换新的。” 老赵哼了一声:“换新的?钱呢?厂里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发下工资来就不错了。” 小钱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看屋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工具箱打开,拿出几把钳子和一把螺丝刀,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修电机。 门房的老头忽然出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纪!厂部来人了,让你去一趟!” 纪黎宴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着老头往厂部走。 厂部在办公楼二楼,几间办公室,木门木窗,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黄了,有的地方起了皮,一碰就往下掉。 秦科长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开着,纪黎宴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进来。”秦科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纪黎宴推门进去,看见秦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秦科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两个人。 穿军装的那个人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可目光很沉,像深水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 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 “你就是纪黎宴?” “是。” “电工班的班长?” “代班长。” 那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 “厂里要成立一个设备检修小组,专门负责全厂关键设备的维护。你们秦科长推荐了你,说你是厂里最年轻的电工班长,技术过硬,人也稳当。” 纪黎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宏达轧钢厂设备检修小组成员名单”。 下面还有几个名字,第一个就是“纪黎宴”。 “这是厂里的意思,也是军管会的意见。”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南边口音。 “四九城解放了,百废待兴,工业生产不能停。你们厂的设备老化严重,不赶紧检修,随时可能出大问题。” 纪黎宴听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个小组,几个人?” “五个。” 秦科长把名单推到他面前,“你负责技术,老赵负责实操,老李负责图纸,还有两个是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一个钳工一个铆工。” 纪黎宴把名单上的名字看了一遍,心里头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老赵技术好,就是脾气冲。 老李经验足,就是年纪大了。 那两个从别的车间调来的,他不认识,不知道底细。 “秦科长,这个小组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越快越好。”穿军装的那个人把帽子戴回头上,站起来。 “设备不等人,生产不等人。你们先干着,有什么困难随时提。” 纪黎宴也站起来,点了点头:“行,我今天就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干活。” 从厂部出来,纪黎宴站在办公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转得飞快。 军管会的人来了,厂里要成立设备检修小组,这说明上面的态度很明确。 生产不能停,设备必须修。 他回到电工班,把老赵和老李叫到一边,把检修小组的事说了。 老赵听完,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行,干就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我那点本事,怕是不够用。” 纪黎宴笑了笑:“李师傅,您别谦虚了。厂里哪台设备的图纸您没看过?哪台设备的毛病您没修过?这个小组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您。” 老李被他这话说得嘴角翘了一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检修小组在电工班开了第一次会。 五个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 桌上铺着十几张设备图纸,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纪黎宴站在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台要检修的设备。 一号车间的冲床。 “这台机器是厂里最老的设备,德国货,用了快二十年。”他用粉笔在冲床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年前就老出毛病,三天两头停工。这次检修,咱们把它彻底拆了,该换的换,该修的修,争取一次到位。” 老赵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黑板: “拆了好说,装回去可不容易。这台机器的图纸我看过,光零件就有上百个,拆下来容易装回去难。” 纪黎宴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研究过图纸,这台机器的结构其实不复杂,就是线路老化了,机械部分也有磨损。” “咱们拆的时候按顺序来,拆一个记一个,装的时候倒着来,不会乱。” 老李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图纸看了看: “小纪说得对,这台机器我修过好几回,结构我都清楚。拆的时候我盯着,保证装得回去。” 会开完了,纪黎宴把黑板擦了,把粉笔放回抽屉里,在椅子上坐下来。 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要做的事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老赵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纪黎宴头都没抬,“今天先做准备,把工具备齐了,把图纸看熟了,明天一早开工。” 第二天,没到上班的点,纪黎宴就到了车间。 老赵和老李也来得早,三个人蹲在冲床旁边,把工具摆了一地,扳子、钳子、螺丝刀、万用表,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的。 “开始吧。”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扳子,开始拆第一个螺丝。 拆机器比装机器难多了。螺丝锈死了拧不动,就用煤油泡;线头老化了一碰就断,就重新接;零件磨损了不能用,就找备件换。 三个人从早上干到晌午,从晌午干到天黑,中间就吃了一顿午饭,喝了口水,连厕所都没顾上去。 冲床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摆了一地,大大小小上百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老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个零件的位置和编号都记了下来,记了满满好几页。 老赵蹲在电机旁边,用手电筒照着里面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检查,把老化的线头都标了出来,用红笔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纪黎宴站在操作台旁边,把拆下来的控制器打开,里面的线路密密麻麻的,好些地方都烧黑了。 他用万用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测,把不通的地方记下来,用红笔在图纸上标了出来。 天黑了,车间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地上那一堆零件和三个蹲在地上的人。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老了,干一天就不行了,腰都直不起来了。” 老赵把烟卷叼回嘴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明天继续,今天先到这儿。” 三个人把工具收拾好,把零件用油布盖好,锁了车间的门,各自回家。 纪黎宴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兰花已经把饭菜做好了,放在锅里温着。 纪黎喜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写的是“工人”两个字。 “大哥!”看见纪黎宴进来,她把本子一扔,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大哥在车间干活,干晚了。你乖不乖?” “乖!”纪黎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举到纪黎宴面前,“大哥,你吃,娘买给我的。” 糖纸上印着一朵花,花已经模糊了,可糖还在,圆圆的一颗,琥珀色的。 纪黎宴低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甜。” 纪黎喜高兴坏了,把剩下的糖塞回嘴里,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 “大哥,吃饭。” 检修冲床用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下午,最后一个零件装回去了,纪黎宴站在操作台前,按下了启动按钮。 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好了。” 老李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蹲下来看了看电机,又站起来看了看操作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比新的时候还好使。” 纪黎宴把操作台上的灰尘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老赵和老李,笑了笑: “辛苦两位师傅了,晚上我请客,一人一碗炸酱面。”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叼回嘴里:“一碗炸酱面就想打发我?” “那两碗。” 老赵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检修完冲床,小组又接着检修了二号车间的天车、三号车间的发电机、四号车间的空压机,一台一台地拆,一台一台地修,一台一台地装回去。 纪黎宴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回来研究图纸,把每台设备的线路都摸得透透的。 哪个节点容易出问题,哪根线容易老化,他都记在笔记本上。 记得清清楚楚的。 十月底,厂里开了一次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表扬了设备检修小组,说他们是“全厂学习的榜样”。 纪黎宴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有些感慨。 散会以后,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小纪,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老马。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厂长说了,检修小组干得好,要给你们发奖金。一人十块大洋,你多五块,十五块。” 纪黎宴愣了一下:“这么多?” “多什么多,你们干了两个月,修了十几台设备,给厂里省了多少钱?” 老马把烟叼回嘴里,靠在椅背上。 “厂长说了,这叫多劳多得,以后厂里要搞工资改革,按劳分配,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从办公室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怀谨。 第224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4 那张名片还揣在怀里,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宏达贸易商行总经理”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这个人自从四九城解放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纪黎宴打听过,那个商行在椿树胡同,他去看过,门锁着,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秦科长说他回南边了,具体去了哪儿,不知道。 纪黎宴把那张名片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十一月的四九城,天冷了。 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纪黎平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一名。 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望继续保持”。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纪黎乐也放了寒假,成绩单拿回来,全班第二名,先生评语上写着“该生天资聪颖,然仍需坐得住”。 王兰花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的并排,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你哭什么?”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娘高兴,你们俩都考得好,娘心里头高兴。” 腊月,厂里发了年终奖。 纪黎宴领到了三十块大洋,纪老实领到了二十块,王兰花领到了十五块,一家人加在一起六十五块大洋。 王兰花把那六十五块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头在大洋上摸来摸去。 纪老实坐在墙角,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老大,这钱怎么花?” 纪黎宴靠在墙上,把手插进袖子里: “黎平和黎乐还要念书,念书要花钱。黎喜还小,以后也要念书。咱们不能都花了。” 纪老实点点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行,听你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甜水井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在胡同里追跑打闹, 一个个手里举着糖葫芦和风车,笑声脆生生的,像冬天里的冰凌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纪黎宴从厂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前段时间专门买的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布袋东西,拎着进了倒座房。 “娘,我买了二斤肉,还有一条鱼。” 纪黎宴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和鱼。 “鱼是活蹦乱跳的,王掌柜说刚从通州运来的,新鲜着呢。” 王兰花接过鱼,在水盆里洗了洗,鱼尾巴一甩,溅了她一脸水。 她笑着骂了一句:“这鱼还挺精神,一会儿就炖了你。” 纪黎喜从桌边跑过来,踮着脚尖看盆里的鱼。 鱼在水里扑腾,吓得她往后一跳,撞在纪黎宴腿上。 “大哥,鱼咬人不?”她仰着小脸问。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鱼不咬人,鱼是给你吃的。过年吃鱼,年年有余,知道什么意思吗?” 纪黎喜摇摇头,眨巴着大眼睛。 “就是日子越过越好,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多,吃不完用不完。” 纪黎宴把她放在椅子上,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包糖,递给她,“这是给你的,红糖,做年糕用的。” 纪黎喜抱着那包糖,小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嘴里念叨着:“年糕年糕,年年高。” 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到纪黎宴面前: “哥,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纪黎宴接过书一看,是一道算术题,分数的加减法,分子分母一大堆,看得人眼花。 他把书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 在纸上把题目重新抄了一遍,然后一步一步地演算给纪黎平看。 “通分,把分母变成一样的,然后分子相加减。” 纪黎宴写得慢,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数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纪黎平站在旁边,看得认真,手指在纸上跟着描,嘴里念念有词。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子,腮帮子鼓鼓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算术题,含含糊糊地说:“这题我会,等于五分之二。”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糖葫芦往背后藏了藏,转身跑了。 纪老实从院子里进来,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闷声说了一句: “老大,北房的老秦要走了。” 纪黎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纪老实。 “刚才我在院子里碰见他,他说调令下来了,过了年就去南边,说是去什么钢铁厂当厂长。”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纪黎宴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北房看了一眼。 窗户亮着灯,秦科长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事情。 “爹,秦科长跟咱们家,算是有点恩情。他走之前,我想请他吃顿饭,算是谢他。” 纪老实点了点头:“应该的,你安排。” 第二天傍晚,纪黎宴在胡同口的饭馆订了一桌菜。 饭馆不大,几张八仙桌,墙上贴着年画,灶台就在门口。 大师傅颠勺的功夫利索,火苗蹿得老高,菜香味飘得半条胡同都是。 纪黎宴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又加了一盆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他把菜端回家,然后把秦科长请过来,倒上酒,端起酒杯说: “秦科长,我们一家来四九城快一年了,多亏您照顾。这杯酒,我敬您。” 秦科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肉炖得烂,入味。” 王兰花在旁边陪着,给秦科长添了一回酒,又夹了一筷子鱼: “秦科长,您尝尝这鱼,新鲜的,老大专门去王掌柜那儿买的。” 秦科长接过鱼,吃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小纪,你来厂里还不到一年,从学徒干到代班长,又干到检修小组的负责人,不容易。”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纪黎宴,目光沉沉的,“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的路还长,好好干。” 纪黎宴给他满上酒:“秦科长,我年轻,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包涵。” 秦科长端起酒杯,没急着喝,在手里转了一圈:“你做得对的地方多,不对的地方少。就是有一条。你别太藏着掖着了。” 纪黎宴心里头微微一动,面上没露出来,笑了笑: “秦科长,我有什么好藏的?一个河南来的乡下小子,能藏什么?” 秦科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杯酒喝了,把酒杯放在桌上: “你心里清楚。行了,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吃完饭,纪黎宴送秦科长出门。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秦科长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小纪,我跟你说个事。” 纪黎宴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开口。 “厂里年后要提一批干部,我跟厂长提了你。” 秦科长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纪黎宴愣了一下,心里头转得飞快:“秦科长,我资历太浅,来厂里才一年,当班长都勉强,干部我怕干不了。” 秦科长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可那股沉甸甸的分量,纪黎宴能感觉到: “我提你,是因为你行,我也相信自己的目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我走了以后,你在厂里要小心,现在不一样的,这世道我也有点看不懂了。”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秦科长。” 秦科长把烟叼回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胡同里越走越远,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去,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最后消失在胡同口的拐角处。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屋。 腊月二十八,厂里开了年终总结大会。 厂长站在台上,念了一篇长长的报告,把一年来的成绩数了一遍,又把明年的计划讲了一遍。 工人们在台下听着,有人打哈欠,有人抽烟,有人小声聊天,没几个人认真听。 因为都在等着放假回家。 纪黎宴站在电工班的队伍里头,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老赵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厂长,烟灰掉在棉袄上,他弹了弹,又掉下来一截。 “小纪,”老赵压低声音,“你说这厂长讲了快一个时辰了,嘴不干吗?” 纪黎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干,所以他隔一会儿就喝口水。” 老赵哼了一声,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看他不是在作报告,是在练嗓子。” 老孙从后头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了一句:“练嗓子得去戏园子,在这儿练,浪费了。” 小钱站在最后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了,把脸埋在领子里,假装咳嗽。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厂部领了过年的福利。 一人一斤猪肉,一人一条鱼,一人一包红枣,用油纸包着,摞在布袋里,沉甸甸的。 纪黎宴还三份。 他拎着布袋往家走,甜水井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哥!大哥!” 纪黎喜从院子里跑出来,穿着一身红底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兔子。 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大哥去领年货了,你看,好多好吃的。” 他把布袋打开一条缝,让纪黎喜往里看了一眼。 小丫头探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肉!鱼!还有红枣!” 她伸手要去抓红枣,被纪黎宴轻轻拍开了:“别动,回去再吃。” 纪黎喜缩回手,搂着纪黎宴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囔着: “大哥,我想吃红枣,现在就吃。” “不行,回去洗了再吃。” 纪黎宴抱着她走进院子,王兰花正站在倒座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锅铲。 她今天没去,躲了个懒,让大儿子代劳。 纪老实也是。 “回来了?快进来,饭好了。” 次日,王兰花端着一个小瓷盆,盆里是昨晚发好的面团,白花花的,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老大,今天蒸年糕,你帮我把枣洗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从布袋里抓了两把红枣,放在盆里,去院子里打水。 水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了,舀了半瓢水,倒在盆里,红枣在水里浮起来,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灯笼。 纪黎平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他蹲在纪黎宴旁边,伸手去捞盆里的红枣,捞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 “生的,少吃点,一会儿蒸熟了更甜。”纪黎宴把红枣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沥水。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 王兰花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在案板上揉了几遍,揉得光滑了,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了,按扁了。 然后用手指在中间按出一个窝,把红枣塞进去,一个挨一个,码在笼屉里,白面团红红枣,看着就喜庆。 纪黎喜从被窝里爬出来,自己穿了鞋,跑到灶台边,踮着脚尖看笼屉里的年糕。 她伸手想去摸,被王兰花轻轻拍开了:“别动,还没熟呢。” “娘,我要吃最大的那个。”纪黎喜指着笼屉中间那个最大的年糕,上面塞了五颗红枣,像一朵花。 “行,最大的给你。” 第225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5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接话。 顾明远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可我来这儿,不光是搞技术革新的。” 纪黎宴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面上没露出来:“那还干什么?” 顾明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声音压得很低: “厂里有一些设备,是从国外进口的,图纸不全,线路也乱。我要把这些设备的图纸补齐,把线路理清楚,为以后的大规模生产做准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纪黎宴,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他的反应。 纪黎宴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事,我能帮忙。” “厂里的设备我基本都摸过,图纸也看过不少。虽然不如顾工程师您专业,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顾明远把烟叼回嘴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打下手,是一起干。你懂电,懂设备,懂厂里的情况。我需要你这样的人。” 纪黎宴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顾工程师,您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明天。”顾明远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 “今天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一早,你再带我去车间转转,把每台设备都看一遍。”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顾明远在身后叫住了他:“纪班长。” 纪黎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顾明远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包,递过来:“给你妹妹带的,南边的桂花糕,尝尝。” 纪黎宴接过纸包,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着的,上面印着一朵桂花,黄澄澄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谢谢顾工程师。” “别叫顾工程师了,怪生分的。”顾明远摆了摆手,“叫我顾哥就行。”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纸包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从宿舍出来,他沿着厂区的路往回走。 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王兰花正蹲在地上清点零件,纪黎喜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拿着那半截铅笔,在本子上画画。 “大哥!”看见纪黎宴,纪黎喜把本子一扔,从木箱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你接的人呢?” “接到了。”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 “你看,新来的顾工程师给你带的,南边的桂花糕。” 纪黎喜接过纸包,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好香啊!大哥,我能吃吗?” “能,回去再吃。” 纪黎宴把她放在地上,小丫头抱着纸包不撒手,跑回木箱旁边,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里头躺着四块桂花糕,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沾着桂花。 王兰花从零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几块桂花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大,这个顾工程师,怎么头一回见面就给东西?” 纪黎宴蹲下来,帮王兰花把零件归类:“说是南边带来的,顺手的事。” 王兰花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清点零件,手指在账册上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纪黎宴在库房待了一会儿,帮王兰花把零件清点完,又把新到的货搬上架子,干完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娘,我先回去了,晚上还得去学校一趟。” “去吧去吧。” 王兰花摆了摆手,“黎平要考中学的事,你上心点,别耽误了。” 第226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6 纪黎宴到北新桥小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学校门口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堆着一圈冻得硬邦邦的垃圾。 铁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办公室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传出孙先生苍老的声音:“进来。” 孙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 “孙先生。”纪黎宴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孙先生这才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清了来人: “小纪啊,你弟弟的成绩单拿回去了吧?” “拿回去了,多谢先生。” “先生,我来是想问问我弟弟黎平考中学的事。” 孙先生把笔放下: “黎平这孩子,底子差,可肯下功夫。刚来的时候连一篇课文都念不顺溜,现在能考第一名,不容易。” 纪黎宴点了点头:“先生,您觉得他考得上吗?” 孙先生:“考得上。他的成绩够了,就是数学差了点,寒假让他多练练,问题不大。”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先生,考中学要准备些什么?” 孙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招生简章,你拿回去看看。上面写着考试的时间、地点、科目,都写清楚了。” 纪黎宴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鞠了一躬:“先生,多谢您了。我两个弟弟没少让您操心。” 孙先生摆摆手:“操心什么,教书育人是本分。你弟弟争气,我也高兴。”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幽幽的光。 纪黎宴撸完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七号院门口。 “爹?” 纪老实闷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您怎么蹲在这儿?外头冷,进屋去。” 纪老实摇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屋里你娘在跟你弟弟说话,我出来透透气。” 纪黎宴没接话,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倒座房的窗户亮着灯,王兰花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跟纪黎平说话。 “娘,我跟孙先生聊过了。”纪黎宴推开门。 王兰花从桌边走过来:“老大,孙先生怎么说?” “孙先生说黎平考得上,就是数学差了点,寒假让他多练练。” 纪黎宴站起来,把招生简章在桌上摊开。 纪黎乐从炉子旁边站起来,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炉子里,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冒出一股黑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桌边看了看那张招生简章,歪着脑袋问: “二哥,你考上中学,是不是得住校?” 纪黎平头都没抬:“住校,学校在城西,离家远,来回不方便。” 纪黎乐哦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圈,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那二哥,你住校了,谁跟我睡一屋?” 第227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7 “娘,我先回去了,晚上还得去学校一趟。” 纪黎宴在库房待了一会儿,帮王兰花把零件清点完,又把新到的货搬上架子,干完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吧去吧。” 王兰花摆了摆手,“黎平要考中学的事,你上心点,别耽误了。” 纪黎宴到北新桥小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学校门口那棵大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堆着一圈冻得硬邦邦的垃圾。 铁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办公室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头传出孙先生苍老的声音:“进来。” 孙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改作业,头都没抬。 “孙先生。”纪黎宴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孙先生这才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清了来人: “小纪啊,你弟弟的成绩单拿回去了吧?” “拿回去了,多谢先生。” “先生,我来是想问问我弟弟黎平考中学的事。” 孙先生把笔放下: “黎平这孩子,底子差,可肯下功夫。刚来的时候连一篇课文都念不顺溜,现在能考第一名,不容易。” 纪黎宴点了点头:“先生,您觉得他考得上吗?” 孙先生:“考得上。他的成绩够了,就是数学差了点,寒假让他多练练,问题不大。” 纪黎宴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先生,考中学要准备些什么?” 孙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招生简章,你拿回去看看。上面写着考试的时间、地点、科目,都写清楚了。” 纪黎宴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鞠了一躬:“先生,多谢您了。我两个弟弟没少让您操心。” 孙先生摆摆手:“操心什么,教书育人是本分。你弟弟争气,我也高兴。”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幽幽的光。 纪黎宴撸完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七号院门口。 “爹?” 纪老实闷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您怎么蹲在这儿?外头冷,进屋去。” 纪老实摇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屋里你娘在跟你弟弟说话,我出来透透气。” 纪黎宴没接话,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倒座房的窗户亮着灯,王兰花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跟纪黎平说话。 “娘,我跟孙先生聊过了。”纪黎宴推开门。 王兰花从桌边走过来:“老大,孙先生怎么说?” “孙先生说黎平考得上,就是数学差了点,寒假让他多练练。” 纪黎宴站起来,把招生简章在桌上摊开。 纪黎乐从炉子旁边站起来,把手里的红薯皮扔进炉子里,火苗一下子蹿起来,冒出一股黑烟。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凑到桌边看了看那张招生简章,歪着脑袋问: “二哥,你考上中学,是不是得住校?” 纪黎平头都没抬:“住校,学校在城西,离家远,来回不方便。” 纪黎乐哦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上画着圈圈,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那二哥,你住校了,谁跟我睡一屋?” 纪黎平的手顿了一下,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纪黎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都多大了,还让人陪着睡?” 纪黎乐脸一红,嘴一瘪,嘟囔了一句:“我不是怕黑嘛。” 纪黎喜从本子上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纪黎乐:“三哥,我都不怕黑,你还怕黑?” 纪黎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别丢人了,怕黑就把灯点着睡,又没人不让你点灯。”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炉子旁边蹲着去了。 王兰花把碗筷摆好,从锅里端出热好的饭菜。 “吃饭吃饭,别光顾着说话。”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小火焰在枝头燃烧。 纪黎喜坐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写得很认真。 “妹妹,走了,上学要迟到了。”纪黎乐从屋里跑出来。 他的书包斜挎在肩上,带子太长,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三哥,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写完。”纪黎喜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动着。 最后一笔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好了,走吧。” 纪黎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啧两声:“妹妹,你今天怎么穿裙子了?不是最讨厌穿裙子吗?” 纪黎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裙子,脸微微红了一下: “今天学校要照相。” “照相?”纪黎乐挠挠头,“照什么相?” “我也不知道。”纪黎喜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仰着小脸看着纪黎乐,“三哥,我好看吗?” 纪黎乐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嗯,还行吧,就是裙子有点长,都快拖地了。” “那是你眼睛有问题。”纪黎喜瞪了他一眼,转身往院子门口走。 纪黎乐嘿嘿一笑,跟在后头,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胡同口,沿着大街往学校走。 北新桥小学还是老样子,铁门上的锈迹更多了。 门墩上的石狮子还是缺着一只耳朵,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倒是长高了不少,枝繁叶茂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纪黎喜今年十一岁了,七岁那年秋天上的学,成绩好得让先生吃惊。 她这学上得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各科都是第一,老师见了王兰花就说: “你家这个闺女,是个念书的料,好好培养,将来能上大学。” 王兰花听见这话,回家就跟纪老实念叨,念叨得纪老实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他不烦,每次听都跟头一回听似的,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那可得好好培养”。 纪黎平今年高中毕业了,成绩一直稳居全校前三,老师说他考大学没问题,就看考哪所了。 他把几所大学的招生简章拿回来,铺在桌上,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好几遍也拿不定主意。 “哥,你说我考哪所好?”纪黎平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电工手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招生简章,清华、北大、北洋大学,还有几所师范学院,都是好学校。 “你想考哪所?”他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那些招生简章上划来划去,划了好几遍,最后停在了其中一张上: “我想考北大,物理系。” 纪黎宴把那张招生简章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北大的校门,古色古香的,门口站着一排穿长衫的学生,一个个精神抖擞的。 “北大倒是近,周末也能回来,就是......”纪黎宴把招生简章放回桌上,“就是你成绩够吗?” 纪黎平点点头:“老师说了,我的成绩够了,就是物理差了点,得多练练。” “那就多练练,还有几个月才考试,来得及。” 纪黎乐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根油条,咬得满嘴是油,含含糊糊地说: “二哥,你考北大,我也考北大,咱俩当校友。”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物理成绩提上来再说,上次才考了六十分,还好意思说考北大。”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油条往嘴里一塞,转身跑了。 他今年高二,明年也要考大学了,成绩一直不上不下的。 好的时候能考前五,差的时候掉到十名开外,先生说他脑子好使,就是不用功,坐不住。 纪黎喜追到门口,朝纪黎乐跑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三哥,你油条掉了!” 纪黎乐跑回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根油条,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谢了妹妹”,又跑了。 纪黎喜站在门口,看着纪黎乐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三哥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稳重点。” 纪黎宴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丫头,才十一岁,说话跟娘一个调调,老气横秋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六月,天热了起来。 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又聚了一帮老头老太太, 他们摇着蒲扇乘凉,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天,声音大得像吵架。 可谁也没真吵。 纪黎平考完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 纪黎乐迎上去问考得怎么样,他没吭声,低着头往回走。 纪黎乐被他的样子吓住了,不敢再问,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兄弟俩一前一后回了家。 王兰花在门口等着,看见纪黎平的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黎平,怎么了?没考好?” 纪黎平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手指在书包带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 “物理有一道大题,我做错了。” 王兰花不懂什么大题小题,她只知道儿子不高兴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错一道题怕什么?又不是全做错了。你平时考得那么好,就算错一道,也差不到哪儿去。” 纪黎平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书包带上摩挲得更快了。 纪老实闷声说了一句:“考都考完了,想也没用。等放榜吧。” 纪黎平抬起头,看了纪老实一眼,点了点头,把书包从桌上拿下来,放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 他翻开,低着头看,可眼睛没在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黎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舔得满嘴都是糖水,亮晶晶的。 他偷偷看了纪黎平一眼,又看了纪老实一眼,把冰棍往嘴里一塞,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跑出去了。 纪黎喜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走到纪黎平面前,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二哥,你看,我写的作文,老师说要给家长看。” 纪黎平接过来一看,本子上写着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我们家有六口人,爹、娘、大哥、二哥、三哥,还有我。爹在厂里干活,娘也在厂里干活,大哥是电工班的班长,二哥在念书,三哥也在念书。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很温暖。我爱我的家。” 纪黎平把作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写得好,比你三哥写得好。” 纪黎喜得意地笑了,把本子收回去抱在怀里:“那当然,三哥写作文跟记流水账似的,先生说他好几次了,他就是不改。” 纪黎平把作文还给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他知道妹妹这是在安慰他。 七月底,放榜了。 纪黎平考上了,北大物理系,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的那天,孙先生,不,现在要叫孙老师或者孙校长了。 孙校长亲自送到家里来了。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站在七号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纪黎平在家吗?” 王兰花跑出来,看见孙校长手里的大信封,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扶着门框站稳了,声音都在抖:“孙...孙先生...孙老师...孙校长,黎平他...考上了?” 孙校长把大信封递给她,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 “考上了,北大物理系,全四九城就考上三个,你儿子是其中一个。” 王兰花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她认不全,可“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她认识。 这几个字纪黎平教过她,一笔一划地教,教了好多遍她才记住。 “黎平!黎平!” 第228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8 王兰花转身朝屋里喊,声音大得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纪黎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王兰花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整个人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法。 王兰花把通知书塞进他手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考上了?” “娘,是真的,我考上了。” 纪黎平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上面摸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王兰花一把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面粉蹭了纪黎平一身,白花花的。 纪黎平被她抱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哭,想大哭,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老实站在门口,闷声说了一句:“好,考上了就好。” 纪黎乐从胡同口跑回来,跑得太快,差点摔了一跤。 他冲到纪黎平面前,一把抢过录取通知书看了看,又塞回纪黎平手里,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二哥,恭喜你!北大!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孙校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 “行了,通知书送到了,我该回去了。黎平,到了大学好好念,别给咱们学校丢人。” 纪黎平把纪黎喜放下来,走到孙校长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校长,多谢您。这几年,您费心了。” 孙校长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有些驼了,可走得很稳当。 王兰花把录取通知书贴在墙上,跟纪黎平以前拿回来的那些奖状并排贴着,贴得端端正正的。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看了又看,笑得眼泪又下来了。 纪老实蹲在炉子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高兴,有感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 纪黎宴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修一个破了的收音机。 他抬起头看了纪黎平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考上了,那得庆祝庆祝。晚上我请客,去胡同口的饭馆,点几个好菜。” 纪黎乐第一个蹦起来:“好好好!我要吃红烧肉!还要吃糖醋鱼!”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就知道吃,考上的是我又不是你。”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你考上就是我考上,咱俩是兄弟,你的就是我的。” 纪黎平瞪了他一眼。 纪黎乐嘿嘿笑了两声,跑到纪黎喜面前:“妹妹,二哥考上大学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纪黎喜点点头,手里还拿着半截铅笔在写字: “我也要考北京大学。” 晚上,一家人去了胡同口的饭馆。 王掌柜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哟,纪师傅,听说你家老二考上北大了?恭喜恭喜!” 纪老实拱了拱手:“同喜同喜,王掌柜,今天给我们整几个好菜,庆祝庆祝。” “好嘞!”王掌柜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嗓子,“老李,纪师傅家老二考上北大了,给整几个硬菜!” 灶房里传来一声“好嘞”,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家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下,纪黎乐坐在最外面,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伸着脖子往灶房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糖醋鱼、木须肉、炒合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和两斤烙饼。 纪黎乐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 “好吃!王掌柜家的红烧肉越来越好吃了!” 王兰花把一块糖醋鱼夹到纪黎平碗里:“多吃点,这几年念书辛苦了。” 纪黎平低着头吃鱼,吃得慢,一根刺一根刺地挑,挑得很仔细。 他把鱼肉咽下去,抬起头看着王兰花:“娘,不辛苦,念书比干活轻松多了。” 纪老实端起酒杯,看着纪黎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酒杯举起来:“来,干一杯,庆祝黎平考上北大。” 一家人端起杯子,纪黎喜也端起她的糖水杯子,跟大人们的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干杯!” 纪黎乐把杯子里的汽水一口闷了,打了个嗝,辣得直吸溜,可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吃完饭,一家人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纪黎平走在最后头,脚步不快不慢,看着前面一家人的背影,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纪黎宴走在他旁边,把手插进袖子里:“到了大学好好念,别想家里的事,家里有我。” 纪黎平点点头,闷声说了一句:“哥,我知道。” “到了大学,该花的钱花,别省着。家里不缺你那点钱。” 纪黎平又点了点头,这回没吭声,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王兰花。 八月底,纪黎平要去学校报到了。 王兰花给他收拾了一个大包袱,里头装了两床被子、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新布鞋。 她把包袱系了又系,系得紧紧的,生怕路上散了。 “娘,够了,学校什么都发。” 纪黎平站在旁边,看着王兰花往包袱里塞东西,塞完了又拿出来,拿出来了又塞进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学校发的是学校的,家里带的是家里的,不一样。” 王兰花把包袱塞到他手里,“到了学校先把被子晒晒,别潮了。衣服脏了记得洗,别攒着,攒多了懒得洗。” 纪黎平接过包袱,背在肩上,包袱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纪老实闷声说了一句:“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想家。” 纪黎平点点头:“爹,我知道。” 纪黎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塞到纪黎平手里: “二哥,这本书借你看,我看完了,挺有意思的。” 纪黎平低头一看,是一本物理科普书,封面已经卷了边,书页也发黄了,可保存得很好,没有折角没有污渍。 “你不是不爱看书吗?怎么买了这个?”纪黎平把书塞进包袱里。 纪黎乐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就是翻翻,觉得挺有意思的,就买了。” 纪黎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我看完了还你。” 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举到纪黎平面前: “二哥,这个送给你。” 纪黎平接过来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写得工工整整的,每一页都画了小花小草,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 “你自己抄的?” 纪黎平翻了翻,里面抄了十几首诗,有李白的、杜甫的、白居易的,都是他以前教过她的。 “嗯,我抄了好久呢。”纪黎喜仰着小脸看着他,“二哥,你到了大学,想我了就看看这个。” 纪黎平点点头:“大哥会想你的。” 纪黎喜小声说了一句:“二哥,我也会想你的。” 纪黎平转过身,背着包袱出了门。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一家人还站在院子门口,王兰花在抹眼泪,纪老实叼着烟袋,纪黎乐在朝他挥手,纪黎宴站在最后头,双手插在袖子里,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北大的校园比他想的大得多,古色古香的建筑,绿树成荫的小路,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的。 纪黎平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北京大学”四个字的匾额,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报到、领宿舍钥匙、铺床、打饭,他一个人干完了所有的事。 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 他睡上铺,下铺是一个从天津来的学生,姓李,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 “你从哪儿来的?”李同学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我就住四九城。” “四九城?本地的啊!我是天津的。”李同学从包袱里摸出一包麻花,递给他,“吃,天津的麻花,我娘让我带的。” 纪黎平接过来,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好吃得让人想哭。 他想起了王兰花做的年糕,想起了纪黎乐抢他碗里的红烧肉,想起了纪黎喜趴在他腿上听他讲故事的样子。 他把麻花咽下去,把那股想哭的劲儿咽了回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纪黎平在学校安顿下来了,每个周末回家一趟。 王兰花每次看见他回来,都要上下打量一番,看看瘦了没有、黑了没有,确认好好的才放心。 纪黎乐上了高三,这回调换了个人似的,不跑了不闹了,天天坐在桌前看书做题,屁股在板凳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不成了。 王兰花看着他那样,又心疼又高兴:“你总算开窍了。” 纪黎乐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他今年也开始戴眼镜了,跟他二哥一个款式的,圆框的,戴着像个小学究。 “娘,我要考北大,跟二哥当校友。” 王兰花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考上了娘给你炖肉吃。” 纪黎乐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背的是英语单词,念得磕磕巴巴的。 可他念得很认真,一个单词念好几遍,念到顺溜了才往下走。 纪黎喜也考上了初中,北新桥中学,就在小学隔壁,离家也不远。 她成绩好,考了全县第一名,孙校长专门来家里道喜,说这孩子是个天才,好好培养,将来能有大出息。 王兰花把孙校长的话记在心里,回家就跟纪老实念叨。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抽着烟,听着听着就笑了: “咱们家,又要出大学生了。” “出,多出几个。” 王兰花把碗筷摆好。 纪老实叹气:“黎乐那小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能考上,他那脑子好使,就是用功晚了些。”王兰花把菜端上桌。 “老大当年要不是家里穷,也能念书,他比他们几个都聪明。” 纪老实没接话。 他们家最亏欠的就是老大了。 十二月,四九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北大校园的红墙碧瓦上,落在未名湖的冰面上,落在纪黎平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石板路上。 他缩着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书本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雪水打湿了封面。 “纪黎平!”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是同宿舍的李明远。 不是厂里那个李明远,重名了,这个李明远是天津来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踩着积雪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跑那么快干嘛?喊你好几声了。” “冷,早点回宿舍。”纪黎平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李明远跟他并排走着,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传达室有你的信,我顺手帮你拿了。” 纪黎平接过信封,低头一看,是纪黎喜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没急着拆。 “谁写的?”李明远歪着脑袋问。 “我妹妹。” “你还有妹妹?我以为你家就你和你哥呢。”李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上初一。” 纪黎平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他爬上上铺,把被子裹在身上,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信不长,一张纸,正面写满了,背面还有两行。 “二哥:家里都好,你别挂念。我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语文99,数学100,俄语98。俄语扣了两分,老师说我的作文语法有问题,我会努力的。” “三哥最近用功多了,每天学到很晚,娘说他瘦了一圈。大哥说你要是周末不忙就回来一趟,娘想你了。” 最近忙着期末考,他已经一个月没回去了。 纪黎平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棋盘,楚河汉界,棋子是用铅笔画上去的,已经模糊了。 第229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29 “纪黎平,你妹信上说什么?” 李明远在下铺翻了个身,探出脑袋往上看了看。 “说家里都好。”纪黎平把枕头底下的信封往里掖了掖,“还说我三弟用功了,瘦了一圈。” 李明远啧啧两声:“你三弟?就是你说那个坐不住的主儿?能用功到瘦一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纪黎平翻了个身,面朝墙。 李明远嘿嘿一笑,缩回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 “哎,你周末回不回去?” “回。” 纪黎平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似的,“一个月没回了,我娘该念叨了。” 周六一大早,纪黎平就起来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黑黢黢的,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惨白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长方形。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封信揣进怀里,背上书包出了门。 从北大到甜水井胡同,坐公交车要倒两趟车,花将近一个时辰。 纪黎平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 公交车叮叮当当响着,慢悠悠地从东城晃到西城,又晃到北城。 纪黎平在胡同口下了车,远远就看见纪黎乐蹲在七号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一边看一边啃烧饼,啃得满嘴都是渣子。 “二哥!”看见纪黎平,纪黎乐把书往怀里一揣,从地上蹦起来,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你可算回来了,娘念叨你一个多月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纪黎平被他一搂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轻点,跟头牛似的。” 纪黎乐嘿嘿一笑,松开手,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倒着走,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他:“二哥,你是不是瘦了?北大伙食不行?” “行,挺好的,是衣裳穿多了显瘦。”纪黎平加快脚步,从他旁边走过去。 纪黎乐三两步追上来,跟他并排走,嘴巴一刻不停:“我跟你说,我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我再努把力,期末能考前二。” “第二?”纪黎平看了他一眼。 “第二。”纪黎乐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老高。 “那第一是谁?” 纪黎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嘟囔了一句:“我们班那个女生,回回第一,跟千年老妖似的,怎么都打不过。” 纪黎平忍不住笑了:“千年老妖?你让人家听见了,不把你耳朵拧下来。” “她就是千年老妖,我就说了,咋的?” 纪黎乐缩了缩脖子,嘴上硬气,脚步却快了几分,好像那个女生真会从哪儿冒出来拧他耳朵似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王兰花站在倒座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纪黎平进来,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迎上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脸都小了,是不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 “娘,我没瘦,是您看差了。”纪黎平任她打量,没躲,也没挣。 王兰花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确认没掉肉,才松了口气: “行了行了,进来吃饭,我给你炖了肉,还蒸了白面馒头,你最爱吃的。” 纪黎喜从屋里探出头来。 她看见纪黎平,眼睛一亮,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仰着脸看他,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二哥。” 纪黎平弯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长高了啊。” “长了这么多。”纪黎喜踮起脚尖,用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他胸口的位置,“到你这儿了,再过两年就跟你一样高了。” 纪黎乐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再长也长不过二哥,二哥比电线杆子还高。”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跑进屋里去了。 纪黎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钳子和一卷电线,棉袄袖子上沾着油污,像是刚从厂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看见纪黎平,他点了点头,把钳子别在腰后:“回来了?” “哥,回来了。”纪黎平站在门口,看着纪黎宴。 兄弟俩一个站在门里一个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冬天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呜呜地响。 纪黎宴把腰后的钳子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进屋吧,外头冷。”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棒子面粥、白面馒头、炖肉、炒鸡蛋、咸菜。 王兰花把炖肉推到纪黎平面前:“多吃点肉,在学校吃不着。” 纪黎平夹了一块肉,没往自己嘴里送,放到纪黎喜碗里了。 纪黎喜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啃馒头,啃得满嘴都是渣子。 她抬起头看了纪黎平一眼,把碗里的肉夹起来又放回去: “二哥,你吃,我在家天天吃肉,你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王兰花听见这话,鼻子一酸,低头喝粥,没敢抬头。 纪老实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黎平,在学校,钱够不够花?” “够,爹。” 纪黎平把肉夹起来吃了,“学校有补助,一个月八块钱,够吃饭了。再加上家里给的,花不完。” 纪老实点点头,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两下,欲言又止。 纪黎宴看出他爹有话说不出口,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爹,厂里年前要评劳模,您今年干得不错,大家都说推荐您了。” 纪老实愣了一下,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推荐我?我...我来厂里才几年?那些老工人都没评上,我咋能评上?” “您干活踏实,出勤率高,技术也学得快,怎么就不能评?”纪黎宴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今年劳模不看资历看表现,谁干得好谁上。” 纪老实不说话了,低着头喝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高兴又像是在不好意思,嘴角想往上翘又压住了。 纪黎乐从碗上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爹,您要是评上劳模,是不是有奖金?” “有。”纪黎宴把碗放下。 “劳模奖二十块钱,外加一张奖状,全厂通报表扬。” 纪黎乐眼睛一亮:“二十块!爹,您要评上了得请客,去王掌柜那儿吃一顿好的。” 纪老实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你自己不会考个第一回来?考了第一我请你吃三顿。” 纪黎乐缩缩脖子,嘟囔了一句:“考第一哪有那么容易,那个千年老妖......” 话没说完,被纪黎平在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少管人家叫老妖,人家有名字。” “我又没当着她的面叫。”纪黎乐揉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地嘟囔。 纪黎喜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粥碗把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用袖子抹了抹嘴: “二哥,你物理系难不难?” 纪黎平看了她一眼:“难。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也要考北大物理系。”纪黎喜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百遍。 屋里安静了一瞬。 纪黎乐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馒头差点没拿住:“妹妹,你才上初一,就想着考大学了?” “早想总比晚想强。”纪黎喜把头一抬。 纪黎平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物理系不好考,你数学得学好,物理也得学好,英语也不能落下。” “我知道。”纪黎喜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每天早上背十个英语单词,晚上做十道数学题,周末看物理课外书。二哥,你帮我看看,这个计划行不行?” 纪黎平接过本子看了看,上面写得工工整整的,几点起床几点背书几点做作业几点睡觉,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他把本子还给她:“计划行,就是太满了,你得给自己留点玩的时间。” “我不玩。”纪黎喜把本子揣回口袋里。 “我不爱玩。” 纪黎乐在旁边啧啧两声:“不爱玩?你小时候追着我满胡同跑的时候可没说不爱玩。”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纪黎乐缩缩脖子,把脸埋进粥碗里不吭声了。 吃完饭,纪黎平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宴拿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腰后别着的钳子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电线,一根一根地剥皮。 铜丝露出来,黄澄澄的,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纪黎平洗完碗,擦干了手,走到门口在纪黎宴旁边蹲下来: “哥,厂里最近怎么样?” 纪黎宴手里的钳子没停,一根线剥完了,换了一根: “还行,设备检修小组干了不少活,顾工程师带着我们把全厂的设备都过了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今年没出过大故障。” 纪黎平点了点头:“顾工程师那个人,怎么样?”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剥好的电线放在膝盖上。 “顾工程师是个有本事的人,技术好,人也正派。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问问。”纪黎平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剥电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冬天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吱吱嘎嘎地晃。 下午,纪黎平去了一趟北新桥小学。 学校已经放了寒假,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大槐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办公室的门开着,孙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写什么。 “校长。”纪黎平站在门口。 孙校长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清了来人,脸上的褶子一下子舒展开了:“黎平啊,进来进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上午。”纪黎平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 孙校长把毛笔放下:“在大学怎么样?跟得上吗?” “跟得上。就是物理有点难,得多下功夫。”纪黎平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 孙校长点点头:“物理是难,可你底子好,怕什么?你妹妹纪黎喜,今年考了全县第一,你知道吗?” 纪黎平点点头:“知道,她跟我说了。” 孙校长看了他一眼:“这丫头是个天才,你们家要出两个大学生了。” 纪黎平把书包重新背回肩上,站起来:“校长,我替黎喜谢谢您。” 孙校长摆摆手:“谢什么,教书育人是本分。你回去吧,替我跟家里人问好。” 纪黎平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校长在身后喊了一句:“黎平,好好念,别给咱们学校丢人。” 纪黎平回过头,冲他点了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兰花在灶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香味从灶房里飘出来,勾得人直流口水。 纪黎乐蹲在门口啃红薯干,看见纪黎平回来,把红薯干往嘴里一塞,拍拍手站起来:“二哥,去哪儿了?” “去学校看了看孙校长。”纪黎平把书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纪黎乐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大哥今天回来脸色不太好,好像是厂里出了什么事。” 纪黎乐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问了,他不说。” 纪黎平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纪黎宴蹲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修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纪黎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哥,厂里出什么事了?”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钳子放在地上:“没什么大事,就是设备检修小组可能要解散。” 纪黎平愣了一下:“解散?为什么?” 纪黎宴点点头:“厂里要精简机构,说检修小组是临时性的,任务完成了就该解散。顾工程师要调走了,去东北,那边新建了一个钢铁厂,缺人。” 纪黎平蹲在石榴树底下,手指在冻硬的土地上划了几道:“顾工程师走了,检修小组散了,你怎么办?” 第230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0 “回电工班接着干。” 纪黎宴把钳子从地上捡起来,在墙上蹭了蹭上面的土,“代班长也是干,小组长也是干,都一样。” 纪黎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工”字,又在旁边划了一个“电”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可他划得很仔细。 纪黎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把钳子别回腰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屋吧,外头冷,娘该念叨了。” 纪黎平跟着站起来,把地上那两个字的笔画用脚蹭掉了,拍拍手,跟在他后头进了屋。 王兰花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炖了一锅萝卜粉条,里头切了不少腊肉,油汪汪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还炒了一盘鸡蛋,炸了一碟花生米,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纪黎喜从灶房端着一碗汤出来,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子中间,两只小手被烫得通红。 她把手放在耳朵上捂了捂,咧嘴笑了:“酸辣汤,娘教我做的,你们尝尝好不好喝。” 纪老实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好喝,就是酸了点。” “醋放多了。” 王兰花把汤碗往纪黎平面前推了推,“你尝尝,你妹头一回做汤,咸淡好歹得给个面子。” 纪黎平舀了一勺,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比食堂的强多了。” 纪黎喜听他这么说,小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娘,今天咋这么多好吃的?” 王兰花把一块腊肉夹到他碗里:“吃你的,别说话,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纪黎乐把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放到纪黎喜碗里:“妹妹,你做的汤好喝,这肉也给你吃。” 纪黎喜把腊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又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纪黎乐碗里:“三哥,你瘦了,你多吃点。” 纪黎乐低头看着碗里那半块腊肉,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把那半块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要把味道记住似的。 吃完饭,纪黎乐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平把课本拿出来,坐在炉子旁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靠在墙上看着炉子里的火发呆。 纪黎乐洗完碗后趴在桌上画画,画了一台机器,有轮子有皮带,还有一个人在旁边操作,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零件都画出来了。 “哥,你看我画的。”他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台冲床,跟他厂里修过的那台德国货有点像,连电机旁边的那个接线盒都画出来了,位置丝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见过冲床?”纪黎宴把画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上回去厂里找您,在车间门口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纪黎乐把画拿回去,用手指在上面描了描,“哥,这机器是干什么用的?” “冲压,把铁板压成想要的形状。” 纪黎宴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画上添了几笔,把传动部分画得更清楚了,“你画得不错,就是这儿,皮带轮的比例不对,太大了。” 纪黎乐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画,点了点头:“是大了,我改改。” 他拿起橡皮把皮带轮擦掉,重新画了一个,这回比例对了,大小合适。 “老大,”纪老实喝了一口纪黎宴给他买的高碎茶水,“顾工程师要走的事,你听谁说的?” “马主任,今天下午在办公室跟我说的。”纪黎宴把椅子往炉子旁边挪了挪,伸手烤了烤火。 “厂里的意思很明确,检修小组是临时性的,任务完成了就该解散,不能长期占用编制。” 纪老实看着炉子里的火:“那你呢?回电工班?” “应该是。”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到了厂里,就看见老赵蹲在地上修电机,手里的扳子拧得飞快。 “赵师傅,这么早?” 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在桌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赵叹了口气:“早什么早,这台电机搁了好几天了,再不修好,车间那边该骂人了。” 他从地上拿起一个线圈,举到眼前看了看,铜线烧黑了好几股,绝缘漆也掉了,“你帮我看看这个线圈还能不能用,我看悬。” 纪黎宴接过线圈,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铜线烧黑了不说,还有两股断了,断口处烧得发黑,像是短路烧的。 “得重绕,这线圈废了。” 他把线圈放在地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新铜线,“赵师傅,您拆旧线,我绕新的,咱俩一块儿干,快。” 老赵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把钳子拿起来,开始拆旧线,拆得快,动作利索,一钳子下去就能拉出一大截。 纪黎宴蹲在旁边,把新铜线一圈一圈地绕在线模上,绕得紧,每一圈都挨得紧紧的,没有缝隙,绕完了用白布带扎好,浸上绝缘漆,放在一边晾着。 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拆一个绕,不到一个小时就把线圈做好了。 老赵接过新线圈看了看,点点头:“绕得好,还紧。” 纪黎宴笑了笑,没接话,低下头把电机的外壳装上,拧紧螺丝,又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站起来。 “试机。”他朝操作台后面喊了一声。 操作台后面的工人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上午过半的时候,老马来了。 他站在电工班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没多少表情,冲纪黎宴招了招手:“小纪,来一趟。” 纪黎宴跟着他往办公楼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厂区的水泥路上。 冬天的太阳灰蒙蒙的,挂在半空中没什么温度,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老马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脚步迈得很大。 纪黎宴跟在后头,没问他什么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地响。 进了办公楼,上了二楼,老马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纪黎宴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领导人像,像框是木头的,擦得锃亮,玻璃反着光。 厂长坐在长条桌的最里端,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旁边坐着顾明远,还有两个纪黎宴不认识的人。 一个穿军装一个穿中山装,都戴着帽子,帽檐上的红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小纪,坐。”厂长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厂长脸上扫到顾明远脸上,又扫到那两个不认识的人脸上,最后落回厂长脸上。 老马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厂长面前:“厂长,人叫来了。” 厂长点点头,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小纪,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厂长您说。”纪黎宴看着厂长。 “顾工程师要调走了,去东北,那边新建了一个钢铁厂,需要他这样的技术人才。厂里再三挽留,可顾工程师去意已决,我们也不好强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可惜,像是在说一件让人遗憾的事情,又像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顾明远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厂长说的话。 厂长接着说:“顾工程师走了以后,厂里的技术工作不能没人管。我跟几个领导商量了一下,想提你当技术员,接顾工程师的班。” 纪黎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厂长,我学历不够。”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技术员要懂理论,我底子薄,怕干不好。” 厂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学历不够可以补,厂里送你去夜校,一边学一边干。” “顾工程师说了,你技术过硬,实践经验丰富,比那些光有文凭没有实践的大学生强多了。” 顾明远这时候抬起头来,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纪黎宴: “纪班长,我跟你共事快三年了,你的技术水平我清楚。” “厂里的设备你比我熟,线路你比我清楚,图纸你能看懂能画,你缺的就是理论,补上了就是合格的工程师。” 纪黎宴看着顾明远。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顾明远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鼓励,不是期待。 更像是一种托付,像是把自己没干完的事交给了他。 “我干。”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说出口的时候,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厂长眼中带笑:“想好了?” 纪黎宴点点头:“想好了。厂长,我学历低,底子薄,可我不怕学。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厂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在上面签了字,盖上红戳子,把文件推过来: “行,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厂里的技术员了。” 纪黎宴站起来,给厂长鞠了一躬:“谢谢厂长。” 然后又转向顾明远,鞠了一躬:“谢谢顾工程师。” 顾明远摆摆手,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别谢我,是你自己行,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散会以后,纪黎宴从办公楼出来,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马从后头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纪,好好干,别辜负了厂长的期望。” 纪黎宴点点头,转身往电工班走。 走到半路上,他碰见了老赵。 “听说你当技术员了?” 纪黎宴愣了一下:“赵师傅,您怎么知道的?” 老赵哼了一声:“厂里都传遍了,就你还蒙在鼓里。行,好好干,别给咱们电工班丢人。” 说完背着手走了。 纪黎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老赵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话,可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该出的力一样没少出,是那种把话藏在心里、把事做在手上的人。 他转身继续往电工班走。 推开门的工夫,屋里几个人呼啦一下围上来,老孙头一个,笑嘻嘻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班长,不不不,现在该叫技术员了。恭喜恭喜!” 小钱站在后头,脸上带着笑,虽然笑得有点勉强,可好歹笑了。 老孙头笑呵呵地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纪黎宴:“技术员,以后可得多关照咱们电工班啊。” 纪黎宴接过烟,没点:“孙师傅,您别这么说,我就是换了个岗位,干的还是那些活。” 小钱忽然开口:“班长,顾工程师走了以后,厂里的技术工作谁来管?”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暂时没人管,等我上了手再说。” 老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白漆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 他在纪黎宴旁边坐下来,把缸子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小纪,听说你要去夜校?” 纪黎宴点点头:“厂里安排的,让我去学理论。” 老李把老花镜戴上,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咂摸了一下嘴: “学学好,你底子不差,就是缺个文凭。有了文凭,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纪黎宴没接话,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笔记本、铅笔、万用表、电工手册,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要从电工班搬到办公楼去了,技术员的办公室在二楼。 跟老马挨着。 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窗户朝南,冬天能晒着太阳。 第231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1 “小纪,你走了,电工班谁接?” 老赵忽然停下来,把手里的扳子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厂里还没定,可能是老赵师傅您。” 老赵哼了一声,把扳子从地上捡起来,继续拧螺丝,拧了两下又停下了:“我干不了,你另找人。” 纪黎宴知道老赵不是干不了,是不想干。 这人性子冲,眼里揉不得沙子,让他管人比让他修机器还难受。 老孙头在旁边插了一句:“赵师傅,您技术好,资历深,您不干谁干?” “谁爱干谁干。” 老赵把扳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背着手走了。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孙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小钱低着头继续写写画画,老李端着搪瓷缸子喝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火苗的噼啪声。 纪黎宴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站起来抱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电工班。 老刘头的座位还在墙角,桌上落了一层灰,工具箱锁着,钥匙在老刘头手里。 他退休回老家以后,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谁也没去坐。 “班长,”小钱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后有什么活,您尽管叫我。”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办公楼二楼的技术员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厂区的平面图和几张设备的照片。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吱吱嘎嘎响,靠墙有个铁皮柜子,柜门上挂着锁,钥匙插在锁眼里,拧了一下没拧动,锈住了。 纪黎宴把箱子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笔记本放在右上角,铅笔插在笔筒里,万用表摆在左手边,电工手册靠在台灯旁边。 老马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小纪,安顿好了?” “差不多了,马主任。” 纪黎宴把最后一个笔记本从箱子里拿出来,放进抽屉里。 老马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钥匙串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 “厂长说了,你下个月开始拿12级,62块钱的工资,补贴另算。” 纪黎宴愣了一下:“12级?马主任,我资历是不是太浅了。” 这可是比大学生毕业转正还高一级啊! 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 “资历浅不要紧,厂长看重的是能力。顾工程师走之前,专门跟厂长谈了你的情况,说你技术过硬,能挑大梁。” 纪黎宴没接话,把抽屉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他往后挪了挪,靠背上有个钉子冒出来了,硌得后背生疼。 “马主任,顾工程师什么时候走?” “下周。”老马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下周三的火车,去东北。厂长说了,到时候派车送他,你也去。”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周末,纪黎平从北大回来了。 天还没亮他就从学校出发了,公交车慢悠悠地在街上晃,到甜水井胡同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他推开七号院的铁门,看见纪黎乐蹲在石榴树底下背书,手里拿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背的是俄语,磕磕巴巴的,可念得很认真。 “三弟。”纪黎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纪黎乐从课本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二哥,你回来了?正好,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看看。” 他把课本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道物理题,题目很长,密密麻麻写了一整段,光是读懂题目就得花好几分钟。 纪黎平把题目看了一遍,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示意图,一边画一边讲: “这道题考的是力学,你先受力分析,把重力、支持力、摩擦力都标出来,然后列方程。” 纪黎乐蹲在旁边,听得认真,眼睛盯着地上的示意图,手指跟着在膝盖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把纪黎平讲的每一个步骤都记住了。 讲完了,纪黎平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会了吗?” “会了。”纪黎乐点点头,把课本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二哥,你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专业课都是优秀。”纪黎平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就知道你能考好。”纪黎乐嘿嘿一笑,转身跑进屋里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纪黎乐考完了,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跟去年纪黎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黎喜在考场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冰棍已经开始化了,糖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三哥,考得怎么样?”她把冰棍递过去。 纪黎乐接过冰棍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还行吧,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不知道做没做对。” 纪黎喜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你脸上都是汗。” 纪黎乐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手帕上沾了糖水和汗渍,他看了看,不好意思地揣进自己兜里: “回头我洗了还你。” “不用了,送你了。”纪黎喜把书包背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七月的四九城热得能把人蒸熟,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聚了一帮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乘凉,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吵得人脑仁疼。 王兰花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往胡同口张望,看见纪黎乐和纪黎喜拐进来,蒲扇往地上一搁,迎上去:“考得怎么样?” 纪黎乐把冰棍棍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娘,考完了就别问了,等放榜吧。” 王兰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腔调?” “你二哥当年考完回来就说物理大题做错了,你倒好,一句‘等放榜吧’就把我打发了。” 纪黎乐被拧得龇牙咧嘴,往旁边跳了一步,揉着胳膊:“娘,我说的是实话,考都考完了,问也没用。” 纪黎喜在旁边插了一句:“娘,三哥说物理最后一道题有点难,不知道做没做对。” 王兰花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物理难?你二哥当年也是物理难,你们兄弟俩怎么一个毛病?” 纪黎乐把冰棍棍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娘,您别念叨了,我肚子饿了,有吃的没有?” “有有有,锅里给你留着饭呢。”王兰花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黎喜,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娘,我在学校食堂吃的。”纪黎喜跟在后头,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纪老实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看见纪黎乐进来:“考完了?” “考完了,爹。” 纪黎乐在纪老实旁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烟袋看了看,又还回去了。 “爹,您这烟袋该换了,烟嘴都裂了。” 纪老实把烟袋别回腰里:“裂了也能用,换什么换,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纪黎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爹,等我考上大学,工作了,给您买根新的,玉石烟嘴的。” 纪老实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你先考上再说吧。” 七月底,放榜了。 纪黎乐考上了,北大物理系,跟他二哥一个系一个专业。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王兰花正在灶房里和面,面粉沾了一手,听见纪黎乐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娘,我考上了”,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地上。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跑出来一看,纪黎乐手里举着一个大信封,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都合不拢。 “真的?真的考上了?” 王兰花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几行字,“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她认识。 纪老实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通知书,闷声说了一句: “好,考上了就好。” 声音有点发哽,可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纪黎喜从屋里跑出来,踮着脚尖看那张通知书,看完了一把抱住纪黎乐的胳膊:“三哥,恭喜你!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纪黎乐被她抱得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步,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你三哥厉害吧?” “厉害厉害,三哥最厉害了。” 纪黎喜松开他的胳膊,转身跑进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三哥考上北大,x年x月x日。” 纪黎乐跟进来,看见她在本子上写字,凑过去看了一眼:“妹妹,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以后我也要考北大,跟你们当校友。” 纪黎喜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里,小脸上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纪黎乐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二哥在北大等你。” 七月流火,九月的四九城已经有了秋意,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纪黎平站在北大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了磨得起毛,他把包往肩上颠了颠,回头看了一眼神圣的大学校门。 他大学毕业了。 “纪黎平!”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是同宿舍的李明远,手里拎着一个皮箱,正踩着落叶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你走那么快干嘛?喊你好几声了。” 纪黎平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车不等人,你分配去哪儿了?” 李明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叹了口气:“天津,一家工厂,搞技术。” 他拍了拍纪黎平的肩膀,“你呢?听说你分到部里了?” “嗯,二机部。” 李明远啧啧两声:“部委啊,那可是好单位。” 他拎着皮箱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同学。” 纪黎平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并排走到公交车站。 等车的工夫谁也没说话。 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 车来了,李明远先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到了部里给我写信!” 纪黎平点了点头,看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拐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他拎着帆布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二机部的报到通知揣在怀里,信封已经被他攥得发皱了。 从北大到二机部,坐公交车要倒一趟车,花将近一个小时。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灰蒙蒙的街景,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报到的事。 二机部,全称是第二机械工业部,主管国防工业,保密单位,政审严得很。 他能进去,是因为专业对口,成绩优异,再加上家庭成分好。 贫农,几代贫农,根正苗红。 车到了站,他下了车,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 二机部的大楼灰扑扑的,不高,就五层,可门口有哨兵站岗,枪上的刺刀在秋阳下闪着冷光。 他整了整衣领,把帆布包背好,朝门口走过去。 哨兵拦住了他:“同志,请出示证件。” 他从怀里掏出报到通知和居民证递过去,哨兵看了又看,比对了好一会儿,才把证件还给他,侧身让开了。 办公楼里头比他想的老旧些,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照得人头晕。 他找到了人事处的门,敲了三下。 “进来。” 人事处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桌上堆着档案袋和文件。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填写什么表格。 “同志,你好,我是来报到的,北京大学物理系应届毕业生纪黎平。” 中年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填表,贴照片,然后去行政处领宿舍钥匙。” 第232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2 纪黎平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钢笔,一笔一划地填表格。 填到“家庭成员”一栏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想了想,写下了“父亲纪老实、母亲王兰花、大哥纪黎宴、三弟纪黎乐、四妹纪黎喜”。 写完了,他把表格递回去,中年男人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你的档案,拿去给行政处。” 行政处在三楼,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大姐,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纪黎平?北大毕业的?分到哪个处了?” “还不知道,今天刚报到。”纪黎平把档案袋递过去。 大姐接过档案袋拆开看了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宿舍在后面的筒子楼,三楼,朝南,跟你们部里另一个新来的同事合住。” 纪黎平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筒子楼在部大院后头,是一排灰扑扑的五层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自行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炒菜的香味。 他上了三楼,找到房间,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屋子不大,十来步见方,两张单人床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桌上铺着一块碎花布,布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报纸。 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摞书,摞得整整齐齐的。 纪黎平把帆布包放在空床上,铺开被子,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床头的小柜子里,又把从学校带出来的那本物理教材放在桌上,靠在那盏台灯旁边。 他刚收拾完,门就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 二十四五岁,高个子,方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起了毛边。 “你是新来的室友?”年轻人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伸出手来。 “我叫陈建国,哈尔滨工业大学毕业的,分在四局。” 纪黎平握住他的手:“纪黎平,北大物理系,分在哪个局还不知道。” 陈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你是学物理的?哪个方向的?” “核物理。” 陈建国的手顿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核物理?那咱俩算半个同行,我是学材料的。” 他把烟别在耳朵上,“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来着?” “北大。” 陈建国点点头,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重新叼回嘴里:“北大出来的,分到咱们部里,不简单。” 他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 纪黎平没接话,把桌上的书摞了摞,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报纸露出来,头版头条印着一行大标题。 “大力发展原子能事业”。 他把玻璃板抬起来,把那张报纸抽出来看了看,又压回去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纪黎平在部里安顿下来了。 他被分到五局,搞核物理理论研究,办公室在四楼,朝北,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可他不在乎,有活干就行。 图纸、数据、计算、推导,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加班到深夜,食堂的灯都灭了,他就啃馒头就咸菜,凑合一顿。 陈建国跟他住一个屋,两个人作息时间不一样,一个早出晚归一个晚出早归,经常好几天碰不上面,桌上的纸条倒是攒了一摞。 “黎平,食堂给你留了饭,在锅里。”这是陈建国写的。 “黎平,今晚加班不回来了,你先睡。”这也是陈建国写的。 纪黎平在部里干了三个月,渐渐摸清了门道。 五局的局长姓钱,五十来岁,矮个子,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可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小纪,”钱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纪黎平接过去一看,是一份关于核物理研究的计划草案,密密麻麻列了几十项研究课题,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 有些名字他听说过,是国内核物理领域顶尖的专家,有些名字他没听说过,估计是新人。 “钱局长,这是要让我干?” “对。”钱局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虽然年轻,可理论基础扎实,脑子也活。这几个课题你挑一个,拿回去研究研究,一个月之内给我拿出个方案来。” 纪黎平把文件上的课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一项上:“中子输运理论研究。” 钱局长看了他一眼:“这个课题难,国内没人搞过,资料也少。你敢不敢啃这块硬骨头?” 纪黎平把文件合上:“钱局长,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拿下。” 钱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咱们国家的原子能事业刚刚起步,需要的就是敢啃硬骨头的人。你要是拿下了这个课题,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纪黎平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出了办公室。 从那天起,他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白天泡在资料室查文献,晚上在办公室做推导,经常干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宿舍。 陈建国好几次半夜醒来,看见他的床还是空的,就在桌上留张纸条:“饭在锅里,记得吃。” 纪黎平看见纸条的时候,饭已经凉透了,可他不在乎,拿开水泡一泡,呼噜呼噜就吃下去了。 一个月后,他真把方案拿出来了。 钱局长看完方案,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好,很好。”他把方案放下,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 “小纪,你这份方案,比我想的还要扎实。下个月有个全国核物理学术会议,你代表部里去参加,把这个课题在会上做个报告。” 纪黎平愣了一下:“钱局长,我...我才来不到半年,做报告合适吗?”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是这份方案说了算。”钱局长把方案推回去。 “回去好好准备,别给部里丢人。” 学术会议在北京饭店开的,来了全国各地的核物理专家,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纪黎平站在台上做报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可他声音很稳。 每张图纸都讲得清清楚楚,每个公式都推导得明明白白。 讲完了,台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 不热烈,可很真诚,像是这些专家在心里认可了他。 会后,一个老先生走过来,白发苍苍,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校徽。 北京大学。 “你就是纪黎平?北大的?”老先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纪黎平点点头:“老先生,您是......” “我姓赵,北大物理系的,你上学的时候我刚好调走,没教过你。” 赵老先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你这个课题做得不错,有兴趣的话,毕业以后回来读我的研究生。” 纪黎平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北京大学物理系教授赵世昌”。 他把名片揣进怀里:“赵老师,我考虑考虑。” 赵世昌点点头,背着手走了。 纪黎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 读研究生,意味着要离开部里,回到学校。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被他自己否定了。 他给赵世昌写了一封信,婉言谢绝了。 信寄出去的那天,他在信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国家需要搞应用研究,我暂时不能回学校。” 赵世昌没回信。 纪黎平不知道他是生气了还是没收到信,也没去问,一头扎进了中子输运理论的研究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转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纪黎乐毕业了。 他站在北大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跟两年前他二哥站在同一个位置。 “三哥!”纪黎喜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毕业了?” 纪黎乐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毕业了,你三哥我现在是堂堂正正的大学毕业生了。” 纪黎喜把他的手从脑袋上扒拉下来,瞪了他一眼:“别揉我脑袋,揉矮了。” “你本来就矮,再揉也矮不到哪儿去。”纪黎乐嘿嘿一笑,把帆布包往肩上颠了颠。 纪黎喜踮起脚尖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纪黎乐疼得龇牙咧嘴,往旁边跳了一步。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公交车站走,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好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纪黎乐分到哪儿了? 跟纪黎平一样,二机部。 专业也对口,核物理。 “三哥,你分到哪个局了?”纪黎喜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 “五局,跟你二哥一个局。” 纪黎乐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以后我俩就是同事了,上班一起上班,下班一起下班,跟上学的时候一样。” 纪黎喜看了他一眼:“二哥在五局搞理论研究,你也是搞理论?” “嗯,我俩一个专业,分到一个局也正常。”纪黎乐把糖纸叠成一个纸鹤,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过二哥比我厉害,他那个中子输运理论的研究,在国内是独一份。我去了估计得给他打下手。” 纪黎喜把纸鹤从他手里拿过来,塞进书包里:“打下手怎么了?先从打下手干起,以后也能独当一面。” 纪黎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妹妹,你这话说的,跟娘一个调调。”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把帆布包往肩上颠了颠。 公交车来了,兄妹俩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从大学变成了工厂,又从工厂变成了居民区。 纪黎喜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圈。 “三哥,你说我以后能分到哪儿?” 纪黎乐把嘴里的糖嚼碎了咽下去:“你?你肯定比我们强。你成绩好,又是女的,说不定能分到部委机关去。” “我不想去机关。”纪黎喜摇摇头,“我想搞技术,跟你们一样。” 纪黎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月的四九城,天高云淡,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纪黎喜今年高三了。 成绩还是第一,稳稳的,谁也撼动不了。 老师在家长会上专门表扬了她,说她是“建校以来最优秀的学生”。 考北大没问题,考清华也没问题,就看她想上哪个。 王兰花听完这话,回家就跟纪老实念叨,念叨了整整一个晚上,从吃完晚饭念叨到熄灯睡觉。 “行了行了,”纪老实翻了个身,嘴角翘起,“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拿主意,你别跟着瞎操心。” “我怎么就瞎操心了?我这不是高兴嘛。”王兰花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也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大当年要是能念书,比他三都强。” 纪老实没接话,吹灭了灯。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白的圆。 纪黎喜趴在桌上做题,台灯的光照着她认真的脸,眉头微微皱着,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桌上的时钟。 十一点半。 她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里,关了台灯,钻进被窝。 被窝里冰凉冰凉的,她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头还在转着那道没做出来的物理题,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解法,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纪黎喜刚到学校,班主任王老师就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王老师看着这个得意门生,笑着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黎喜,坐。” 第233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3 “黎喜,坐。”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 “这是保送申请表。” “北大物理系,学校只有一个名额,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纪黎喜低头看着那张表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老师: “老师,听说北大物理系的专业课很难,我怕跟不上。” “你跟不上谁跟得上?” 王老师失笑,“你从上学开始就是年级第一,中考全县第一,高一高二两年统考全是第一,你要是跟不上,别人就别念了。” 纪黎喜被她说得脸一红,低下头把表格看了一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在“申请人”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师,填好了。”她把表格推回去,钢笔帽拧紧了放回笔筒里。 王老师拿起表格看了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戳子盖在上面,又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然后她放下电话冲纪黎喜笑了笑:“行了,教务处那边批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纪黎喜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后,纪黎喜站在王兰花面前,手里举着那张盖了红戳子的保送申请表,喊了一声: “娘,我保送北大了!” 王兰花不可置信:“还没考试咋就保送了呢?” “保送就是不考试直接上,跟考试考上的一样。” 纪黎喜把申请表折好塞回口袋里,踮起脚尖往锅里看了一眼,“娘,炖的什么肉?这么香。” “红烧肉,你三哥说今天回来,给他改善改善伙食。”王兰花把锅盖盖上,转身去切葱姜。 纪黎喜靠在灶房门口,看着王兰花忙活的背影,忽然开口: “娘,等我大学毕业了,挣了钱,给您买个大房子,带院子的那种,您想种花种花,想种菜种菜。” 王兰花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些发哽: “行,娘等着。” 傍晚的时候,纪黎乐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纪黎喜在院子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认出来: “三哥?你咋穿成这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纪黎乐把帆布包往肩上颠了颠,挺了挺胸脯:“怎么样?精神不?部里发的,一人一套,说是工作服。” 他走到纪黎喜面前,伸手又要去揉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差点忘了,你说不让揉。” “算你识相。”纪黎喜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三哥,我保送北大了。” 纪黎乐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一跤,站稳了以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填了保送申请表。” 纪黎喜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被他捏疼的地方,“你轻点行不行,跟头牛似的。” 纪黎乐不管她的抱怨,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还没剥开的水果糖塞到她手里,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娘!妹妹保送北大了!跟我和二哥一个学校!” 王兰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全是笑: “知道了知道了,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半条胡同都听见了。” 纪黎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后座上解下一布袋东西拎着进了屋。 布袋里有两条鱼、一块豆腐、一把芹菜,还有一包红糖和二斤槽子糕。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从布袋底下抽出那份保送申请表翻了翻又放下了。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纪黎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年冬天,四九城出了件大事。 苏联专家要撤走了。 消息传到厂里的时候,纪黎宴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手里的钳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马。 老马蹲在旁边,脸色很不好看:“厂里几台关键设备都是苏联专家帮着安装调试的,这一走,以后出了问题谁修?” 纪黎宴低下头继续干活,把最后一根线接好缠上胶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马主任,苏联专家走之前,能不能把图纸留下?” “图纸?人家能留吗?” 老马眯着眼睛看着配电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 他脸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那些洋专家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图纸看得比命还紧。” 纪黎宴把万用表收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试试看吧,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马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心大。行,你去看看有没有办法,成了我给你记一功。” 专家楼在厂区最西边,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种着几棵白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 纪黎宴站在门口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句俄语,让他等一会。 没多久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苏联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你是谁?”苏联人的中国话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 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把带来的两瓶二锅头递过去: “您好,我是厂里的技术员纪黎宴,想跟您请教几个技术问题。” 苏联人眼前一亮,他眼睛都在二锅头上不动了。 “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柜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俄文书籍。 床上被子没叠,枕头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 苏联人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床:“坐,什么问题?” 纪黎宴把床上那团被子往旁边推了推,坐了下来:“听说您要回国了?” 苏联人顿了一下:“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厂里都知道了。”纪黎宴看着他的眼睛,“您走之前,那些设备的图纸能不能留下来?” 苏联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图纸是我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凭什么留给你们?” 纪黎宴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些图纸。 一张张都是手绘的,线条工整,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都画得很仔细。 “您画这些图纸,花了多长时间?” “三年。”苏联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您走了以后,这些设备出了问题,没人会修。” 纪黎宴转过身看着他,“您忍心看着您亲手装的机器变成一堆废铁?” 苏联人没说话。 “您画的图纸,留在这里,机器就能继续转。”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机器转了,生产就能继续,工人就有活干,有饭吃。” “您虽然回国了,可这些机器还在,它们会记得您。” 苏联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纪黎宴以为他睡着了。 “你的话说得真好听。”苏联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些图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摞整齐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蓝图,一起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去吧。” 纪黎宴愣了一下,看着桌上那摞图纸,又看了看苏联人。 “您......” “我快六十了,回苏联也干不了几年了。这些图纸带回去,也是锁在柜子里落灰。” 苏联人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留在你们这儿,至少还能派上用场。” 纪黎宴把图纸和蓝图抱起来,图纸摞得老高,差点没抱住。 他朝苏联人鞠了一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您叫什么名字?” “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同志,谢谢您。”纪黎宴把图纸往上颠了颠,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风很大,白杨树的枝丫在风里吱吱嘎嘎地响。 纪黎宴把图纸抱在怀里,走得很快,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他用下巴压住了,一路小跑回了办公楼。 老马还在办公室没走,看见纪黎宴抱着一摞图纸进来,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这是...苏联专家的图纸?” “对,伊万诺夫同志给的。”纪黎宴把图纸放在桌上,图纸堆得像座小山,把桌上的玻璃板都盖住了。 老马走过来,拿起最上面一张看了看,又拿起一张看了看,手都在抖: “他真的给了?全给了?” “全给了,全在这儿了。” 老马拿起图纸又看了看,像是怕它们长翅膀飞了似的。 “小纪,你立了大功了。” 纪黎宴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被图纸硌得生疼的胳膊肘: “马主任,这些图纸得赶紧整理。” 图纸整理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 纪黎宴带着老赵、老李和小钱三个人,把伊万诺夫留下的那摞图纸一张一张地过。 该描的描、该抄的抄、该翻译标注的逐字逐句地译成中文,忙得连轴转。 有时候干到深夜索性就睡在办公室里,第二天一早用凉水抹把脸接着干。 老赵嘴上抱怨“这活儿比修机器还磨人”,可手上一点没闲着。 描图的时候比谁都仔细,一根线画歪了都要擦掉重来。 小钱则闷着头翻译俄文标注,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翻字典,那本俄汉词典被他翻得卷了边。 图纸整理完的那天,老马请电工班和技术科的人吃了一顿饭。 就在胡同口王掌柜的饭馆里,点了整整一桌子菜。 老马端起酒杯,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小纪,这杯酒我得敬你。” “要不是你去找伊万诺夫,这些图纸人家带回苏联去,咱们厂的设备就成了没娘的孩子,出了毛病谁也不会修。” 纪黎宴端起酒杯跟老马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甜水井胡同口的老槐树又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纪黎喜的高中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了。 虽然已经保送北大,可她照样每天早早起来背书、晚上做功课做到很晚。 王兰花心疼得直念叨:“你都保送了还这么用功干什么?歇歇吧,别把眼睛熬坏了。” 纪黎喜从书本上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她今年也开始戴眼镜了,跟她二哥三哥一个款式,圆框的,戴着像个小学究。 一脸认真地说:“保送了也得学啊,到了大学跟不上多丢人,我可不想给咱家丢脸。” 纪黎宴那天从厂里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厂里要选派一批技术骨干去东北学习,时间是大半年,地点就在顾明远工作的那个钢铁厂。 纪老实听了没吭声,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抽了好几口才闷声说了一句:“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娘呢。” 王兰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年?那得过了年才能回来吧?年三十能赶得上不?” 纪黎宴在炉子旁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 四月的四九城虽然开了春,可倒春寒的时候还是冷得能冻掉耳朵: “娘,学习班十一月底结束,回来得十二月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呢,耽误不了过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也不一定去,厂里还在选人,报了名的有好几个,最后去谁还不一定呢。” 王兰花这才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突然又扭过头看着纪黎宴: “老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想去?” 纪黎宴没接话,低着头看炉子里的火,火苗一蹿一蹿的,把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 纪老实替他答了: “他当然想去,东北那个钢铁厂是咱们国家最大的钢铁基地,技术比咱们厂先进十年都不止,去学半年回来,水平就不一样了。” 王兰花虽然不太懂这些技术上的事,可她知道儿子想去,这就够了。 于是她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当家主母的干脆利落:“那就去,家里的事你甭操心,有我跟你爹在呢。” 纪黎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闷声说了一句“哎”。 纪黎平是周末回来的,一进门就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印着“第二机械工业部”几个红字。 纪黎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拆: “二哥,这是啥?工资啊?” 纪黎平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把信封拿起来递到王兰花手里: “娘,这是我这两个月攒的工资,您收着,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王兰花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知道里头装的是钱。 可她不问多少。 王兰花拆都没拆就塞进了枕头底下,嘴上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子心疼: “你自己留着花,攒着将来娶媳妇用,给家里干什么?” 纪黎平在椅子上坐下来,从桌上拿起纪黎喜的物理课本翻了翻,又放下了: “娘,我还年轻呢,娶媳妇的事不急,先把工作干好再说。” 纪黎乐在旁边嘿嘿一笑,凑过来挤眉弄眼的:“二哥,你们部里不是有好多女大学生吗?你就没看上一个?” 五月中旬,厂里的选派名单下来了,纪黎宴的名字赫然在列。 老马把通知送到他手里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纪,好好学习,别给厂里丢人,半年后回来,技术科还等着你挑大梁呢。” 纪黎宴把通知折好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去车间找老赵交代工作,把电工班的事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哪些设备容易出问题、哪些线路需要定期检查、备件库里的零件哪些快用完了...... 事无巨细,说得明明白白。 老赵靠在工具箱上闷声说了一句:“行了,你放心吧,电工班有我呢,等你回来的时候一根螺丝都不会少。” 老赵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好听的话,可他答应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王兰花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鸡蛋、炸丸子...... 摆了满满一桌,比过年还丰盛。 纪老实开了一瓶白酒,给纪黎宴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父子俩碰了一下各自闷了一口,纪老实被辣得直皱眉,可他没放下杯子,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大,到了那边好好学,家里的事别挂念,有你娘呢。” 纪黎宴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纪老实碗里: “爹,您年纪也不小了,干活别太拼,该歇就歇。” 纪老实没接话,低着头吃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又像是在把儿子的这句话记在心里。 纪黎乐把一块糖醋鱼夹到纪黎宴碗里,嘻嘻哈哈地说: “哥,你到了东北给我带点那边的好东西回来,听说那边的人参好,你弄两根回来给爹娘补补身子。” 纪黎平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人参是随便能弄到的?你别给大哥添乱。” 纪黎乐缩缩脖子嘿嘿一笑,又夹了一块鱼放到纪黎喜碗里,嘴上不饶人: “妹妹,你多吃点,长高点,别到时候上了大学还跟个小学生似的。”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把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三哥,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王兰花看着几个孩子拌嘴,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喝粥,假装是被粥烫的。 纪老实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仰脖喝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闷声说了一句: “行了,都少说两句,吃饭。” 火车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的,天还没亮纪黎宴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 一个帆布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电工手册,又把伊万诺夫给的那套图纸的抄本塞了进去。 这些图纸他要带到东北去。 趁着学习的机会对照着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王兰花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锅里煮着面条,热气腾腾的,灶台上还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荷包蛋。 纪黎宴在灶房门口站了会。 看着王兰花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围裙系得有些歪了,头发也从鬓角散下来几缕。 纪黎宴忽然觉得他娘比几年前老了不少,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手上也比以前粗了很多。 他走过去,接过王兰花手里的筷子替她搅了搅锅里的面条:“娘,您别忙了,我吃不了多少。” 王兰花不肯,把两个荷包蛋都盛到他碗里,又舀了一大勺面条,碗都快装不下了: “多吃点,火车上的饭不好吃,到了东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呢。” 纪黎宴没再推辞,端起碗来吃,面条有些烫,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 纪老实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帆布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包递过去:“走吧,别误了火车。” 纪黎宴接过包背在肩上,他走到胡同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七号院的门口站着几个人影,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 他看不清谁是谁,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家人,于是他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东北的学习比他想象的要艰苦得多,也充实得多。 钢铁厂的规模比四九城轧钢厂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光是车间就有十几个,设备更是五花八门。 带他的老师傅姓孙,东北人,五十出头,说话嗓门大得能震聋耳朵。 可技术是真过硬,手把手地教他,从最基础的设备原理讲起,一直讲到复杂的控制系统,教得耐心极了。 “小纪,你看好了,这套控制系统是苏联最新产的,跟你们厂里那套老掉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第234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4 孙师傅蹲在配电柜前面,手里的螺丝刀指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 “这套系统有自保护功能,过载了自动跳闸,短路了自动断电,不用人盯着,比你们那套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纪黎宴蹲在旁边,眼睛顺着螺丝刀的尖端看过去,把每一条线的走向都记在脑子里。 “孙师傅,这套系统的图纸能借我看看吗?” “图纸?有,俄文的,你看得懂?” “能看懂一些,不懂的查字典。” 孙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墙角的铁皮柜里抽出一卷蓝图扔给他:“拿去看,别弄坏了,我就这一份。” 纪黎宴接过蓝图展开铺在地上,图纸比他的人还长,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蹲在地上开始抄,把每一条标注都抄下来。 这是打算带回去给其他人看的。 白天跟着孙师傅在车间里转,晚上回到宿舍抄图纸查字典,经常干到凌晨一两点,同宿舍的工友都睡了他还在那儿趴着写。 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亮着灯,嘟囔了一句“老弟你不睡觉啊”,翻个身又睡着了。 一个月下来,他把那套控制系统的图纸吃透了。 不光是看懂,是闭上眼睛能在脑子里把每一条线都走一遍,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师傅考了他几回,他答得比孙师傅预想的还好。 “你小子,是个干这行的料。我带过十几个徒弟,你算学得最快的。” 纪黎宴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干活,把刚从配电柜里拆下来的一个继电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种继电器是苏联产的,厂里没有备件,坏了就得从国外买,贵得吓人不说,还得等好几个月。 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孙师傅,这个继电器能不能用国产的替代?” 孙师傅摇摇头:“国产的?国产的精度不够,装上去三天两头出毛病,还不如不换。” 纪黎宴没接话,把继电器揣进兜里,打算晚上回去拆开看看里头是什么结构,琢磨琢磨能不能改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纪黎宴在东北待了将近半年,学会了新设备的维修技术,也摸清了那套控制系统的门道。 临走的时候孙师傅送他到厂门口,把一个帆布包塞到他手里: “这里头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资料,你带回去,用得着。” 纪黎宴接过包,沉甸甸的,他冲孙师傅鞠了一躬,转身上了火车。 回到四九城已经是十二月初了,天冷得能冻掉鼻子,甜水井胡同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王兰花站在院子门口等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白毛巾,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老远就喊了一嗓子: “老大!回来了!” 声音在胡同里回荡了好几遍。 纪黎宴加快脚步走过去,接过那碗姜汤一仰脖喝了。 辣得直吸溜,可那股热乎劲儿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舒服得他眯了眯眼。 “瘦了,脸都小了。”王兰花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没瘦,是穿得多了显瘦。” 纪黎宴把帆布包从肩上拿下来,一手拎着包一手扶着王兰花的胳膊。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纪老实站在倒座房门口,看见纪黎宴进来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爹。” 纪黎宴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递过去,“东北那边买的,纯羊毛的,暖和,您试试。” 纪老实接过围巾在手里摸了摸,羊毛软乎乎的,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又摘下来了: “太贵了吧?花这钱干什么?” “不贵,学习期间的生活补贴没花完,剩下的都买了东西。” 纪黎宴又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两块花布、一包红枣、一袋木耳、两根干人参。 他把人参递到王兰花手里: “娘,这是给您的,炖鸡的时候放一根,补身子。” 王兰花接过人参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 “花这钱干什么,我在家好好的补什么身子......” 晚上纪黎平和纪黎乐都回来了。 纪黎平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比上半年沉稳了不少。 纪黎乐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一进门就围着纪黎宴转了好几圈,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 “哥,听说你在东北学了不少好东西?什么时候教教我?” 纪黎宴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这本控制系统的资料你拿去看看,看懂了再说。” 纪黎乐接过书翻了翻,俄文标注密密麻麻的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把书往怀里一揣:“回去慢慢看,不急不急。” 纪黎喜从里屋走出来,走到纪黎宴面前仰着脸看他,叫了一声: “大哥。” 纪黎宴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又长高了。” “长了这么多。” 纪黎喜踮起脚尖用手在自己头顶比了比他胸口的位置,“到你这儿了,再过一年就跟你一样高了。” 纪黎宴在东北学习的半年里,厂里的设备出过一次大故障。 一号车间的冲床又坏了,这回不是小毛病,是控制系统的核心部件烧了。 老赵带着电工班的人修了好几天也没修好,最后还是从兄弟厂请了人才勉强对付过去。 老马把这事告诉纪黎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后怕: “你要是早回来一个月就好了,那几天我急得满嘴燎泡,厂长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纪黎宴没接话,在脑子里头把那套控制系统的图纸过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车间,把冲床的控制柜打开,蹲在里面查了一上午,把每一个继电器、每一条线路都检查了一遍。 烧了的那个部件是苏联原装的,厂里没有备件,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来。 可他知道一种替代方案。 用国产元件改装,虽然参数不如苏联原装的精准,可只要调试得当,精度也能在允许范围内。 纪黎宴把这个方案跟老马说了。 老马犹豫了好几天,最后硬着头皮拍了板:“改,不改也是废着,改了还能用。” 改装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纪黎宴带着老赵和小钱三个人,把冲床的控制柜拆了个精光。 里面的线路一根一根地捋清楚,把烧坏的部件拆下来,用国产元件一个一个地替代。 老赵蹲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嘴上虽然没说什么。 可眼神里头那股劲比以前足了,像是又找回了当年当技术骨干的感觉。 改装完成那天,老马亲自跑到车间来看,站在操作台后面,手放在启动按钮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 冲床嗡的一声转了起来,声音平稳,皮带轮哗哗地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 老马站在旁边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毛病了才松了口气,在纪黎宴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这一下,给厂里省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纪黎宴把万用表收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马主任,这套改装方案还不成熟,得再跑几天看看,没问题了才能算成功。” 老马点了点,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行,你盯着,有情况随时跟我说。” 改装后的冲床跑了整整一个月,没出过一次故障。 老马在厂部的会议上专门做了汇报,厂长听完当场拍了板: “这套方案要推广,全厂的老设备都按这个思路改。” 纪黎宴一下子成了厂里的红人。 各个车间的主任都来找他,请他帮忙看看自己那儿的设备能不能改。 他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可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成就感从心里头往外冒的。 纪黎平在部里也干出了名堂。 他那个中子输运理论的研究课题,经过一年多的攻关,终于拿出了一个像样的成果,在部里的学术评比中拿了二等奖。 钱局长把奖状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好好干,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纪黎平把奖状拿回家贴在墙上的时候,王兰花站在跟前看了好半天,转身去灶房给他煮了一碗红糖荷包蛋,端到他面前: “吃,多吃点,别把自己累着了。” 纪黎乐在部里干得也不错,虽然不如他二哥那么出色,可也算中规中矩。 该出的报告出了,该做的课题做了,领导对他的评价是“踏实肯干,有培养前途”。 他每个周末都回家,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糕点,进了门先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往椅子上一瘫,扯着嗓子喊一声“娘,我回来了”。 王兰花看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嘴上骂着手上却给他端茶倒水,把糕点拆开摆在他面前: “吃,多吃点,在部里吃不着好的。” 纪黎乐啃着糕点,含含糊糊地说:“娘,部里的食堂挺好的,比咱家过年吃得都好,您别瞎操心了。” 王兰花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谁瞎操心了?我这不是怕你饿着吗?” 九月份,纪黎喜去北大报到了。 纪黎平在北大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磨得起毛了。 “二哥!” 纪黎喜从公交车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我自己去报到吗?” “顺路。”纪黎平把她手里的包袱接过去背在肩上。 “走吧,我带你去找宿舍。” 纪黎喜跟在纪黎平后头,背着书包,加快脚步跟他并排走。 兄妹俩一前一后进了北大校门,古色古香的建筑、绿树成荫的小路、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在路上有说有笑的。 纪黎平领着她办完了报到手续,又领着她去宿舍楼,一路上碰见好几个认识的同学。 “纪黎平?你怎么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从对面走过来,目光在纪黎平和纪黎喜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这是我妹妹,今年新生。”纪黎平侧身让了让。 “纪黎喜,物理系的。” 戴眼镜的女生上下打量了纪黎喜一眼,笑着伸出手: “你好,我叫王秀英,物理系研究生的,跟你哥一届。” 纪黎喜握住她的手:“学姐好,以后请多关照。” 王秀英松开手,冲纪黎平笑了笑:“你妹妹比你好看多了。” 纪黎平没接话,拎着包袱继续往前走,纪黎喜跟在后头,回头看了王秀英一眼,压低声音问: “二哥,那个学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纪黎平的脚步顿了一下:“别瞎说,就是一个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纪黎喜加快脚步跟他并排走,歪着脑袋看他,“二哥,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纪黎平没回答,加快脚步上了宿舍楼。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纪黎喜在北大的第一个学期很快就结束了。 她成绩好得让教授们都惊讶。 期中考试门门第一,期末考试也是门门第一。 物理系的教授在系里的会议上专门提到她:“这个学生,是咱们北大物理系建系以来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这话传到纪黎喜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看书,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翻过一页,继续看。 她不是不激动,是觉得这没什么好激动的,考第一是应该的,考不到第一才是不应该的。 寒假回家的时候,王兰花在院子门口等她,一见面就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看她瘦了没有、黑了没有,确认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娘,我没瘦,还胖了两斤呢。” 纪黎喜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一本书递过去。 “这是给您带的,营养菜谱,您照着做,对身体好。” 王兰花接过书翻了翻,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菜谱图片。 她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把书放在桌上:“我哪看得懂这个,你念给我听还差不多。” 纪黎喜把书拿起来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念道: “红枣银耳汤,补血养颜,适合中老年女性。” 她把书放下,“娘,明天我给你煮这个汤喝。” 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行,我等着喝我闺女煮的汤。” 纪黎宴在厂里的技术革新工作干得越来越顺手。 他带着技术科的人把全厂的设备都过了一遍,该改的改、该换的换。 到年底的时候,厂里的设备完好率从以前的不到百分之八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厂长在全厂大会上专门表扬了技术科。 老马在台下坐着,嘴都合不拢了。 “小纪,你今年干得好,厂里决定给你评先进。” 老马在年终总结会后把他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明天交到厂部。” 纪黎宴接过表格看了看,揣进怀里:“马主任,这个先进,我觉得还是给老赵师傅合适,他今年也干了不少活。” “给老赵的另算,这是给你的,你推什么推?” 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把活干好了,评先进是应该的,别整那些虚的。” 纪黎宴没再推辞,回去把表格填了交上去。 年底的时候先进名单下来了,纪黎宴的名字排在第一。 奖状拿回来那天,王兰花把它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纪黎乐、纪黎喜的奖状并排贴在一起,贴得端端正正的。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您哭什么?” 纪黎乐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王兰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娘高兴,咱们家,越来越好过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纪黎宴在技术科干得风生水起,老赵退休那年他还去送了一程。 他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站在老赵家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比我强。” 纪黎平在部里评上了工程师,工资涨了好几级,可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周末回家的时候帮着王兰花干活,劈柴、挑水、扫院子,什么都干,邻居看见了说他: “你都是工程师了还干这活?” 他说:“工程师也是我娘的儿子,干点活怎么了?” 纪黎乐也评上了助理工程师,虽然比他二哥差了一级,可他不在乎,每天乐呵呵地上班下班。 回家的时候给纪黎喜带好吃的:“妹妹,这是部里发的苹果,我给你留了两个,你尝尝。” 纪黎喜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三哥,你啥时候能找个对象?娘天天念叨你。” 纪黎乐脸一红,挠挠头:“急什么,我还年轻呢。” “你年轻什么?你都二十四了,二哥在你这个岁数都......” 纪黎喜说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纪黎平今年二十六了也没找对象。 “二哥不也没找吗?” 纪黎乐嘿嘿一笑,“我俩是难兄难弟,谁也别笑话谁。” 纪黎喜瞪了他一眼,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 王兰花从灶房探出头来: “你们两个在那儿嘀咕什么呢?进来帮忙端菜!” 纪黎乐应了一声,从椅子上蹦起来跑进灶房,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了。 油汪汪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纪黎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娘,今天的肉炖得好,又烂又入味。” 王兰花把一块鱼夹到纪黎喜碗里:“吃你的,别说话。” 纪黎喜把鱼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可仔细了。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纪黎宴:“大哥,你今年是不是又要评先进了?” 纪黎宴把筷子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还没定呢,报名的人多,竞争激烈。” “你肯定能评上。”纪黎喜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咱们家最厉害的人。” 纪黎宴愣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粥。 三个月后。 纪老实蹲在石榴树底下抽烟,抽了好几口忽然开口:“老大,你娘说了,让你今年务必带个对象回来。” 纪黎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把用惯了的钳子正在修一个收音机,收音机是邻居刘嫂子家的,坏了快半年了,一直没人修。 他把最后一根线接好,拧上螺丝,打开开关,收音机里传出一段京剧,咿咿呀呀地唱。 “爹,对象的事不急。” “你不急你娘急。”纪老实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今年都二十八了,你弟弟妹妹都有了好事,就你还是一个人,你娘嘴上不说,心里头急得跟什么似的。” 纪黎宴没接话,把收音机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小火焰在枝头燃烧,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 “厂里设备改造计划,第一步:冲床控制系统升级;第二步:发电机自动化改造;第三步:全厂线路更新。” 他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在最后一行后面加了一句: “第四步:培养接班人。” 写完了,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 一九八三年,秋。 四九城的十月,天高云淡,甜水井胡同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黄色的毯子。 七号院的木门换了新油漆,红彤彤的,门上的铁环擦得锃亮,在秋阳下闪着光。 纪黎宴蹲在石榴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正在给那棵老石榴树剪枝。 他的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 因为他五十三了。 第235章 抛弃全家逃荒到四九城的上门的长子35 “大哥,你又在那儿折腾那棵树。”纪黎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到他面前。 她今年三十一岁了,在北大物理系当副教授,戴着那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 她穿着一件蓝布褂子,看起来跟二十几岁的大姑娘没什么区别。 纪黎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地上,继续剪枝:“这棵树比你岁数都大,不修剪就长疯了。” 纪黎喜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剪下来的树枝,上面还挂着几个青涩的小石榴。 王兰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正在择。 她今年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跟老树皮似的,可精神头还好,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 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纪黎平和纪黎乐都回来了,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门。 纪黎平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头发也白了不少,五十一岁的人了,看起来比他大哥还显老。 他在部里干了快三十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了研究所副所长,手底下管着好几十号人。 可回家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话不多,吃饭的时候安安静静的。 纪黎乐倒是没怎么显老,四十九岁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嘻嘻哈哈的。 一进门就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在桌边坐下来,伸手就要去抓盘子里的花生米。 纪黎平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洗手去。” 纪黎乐缩回手,嘿嘿一笑,跑到水盆边把手伸进去搓了两下,也没用胰子,甩了甩手上的水就跑回来了。 他抓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娘,今天吃啥?”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鸡蛋,都是你爱吃的。” 王兰花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油汪汪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纪黎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娘,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部里食堂强多了。” “比部里食堂强?部里食堂那是什么水平?” 纪黎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纪黎乐被他噎了一下,嘿嘿一笑,低下头继续吃肉。 纪黎喜坐在纪黎宴旁边,把一块糖醋鱼夹到他碗里: “大哥,你尝尝这鱼,娘说今天早上刚从市场上买的,新鲜着呢。” 纪黎宴把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一家人吃着饭说着话,外头的天彻底黑了,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根玉石烟嘴的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只是现在他抽一口就得咳嗽一声。 “爹,您少抽点,对身体不好。”纪黎喜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炉子里的火苗晃了晃。 纪老实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抽了大半辈子了,戒不掉了。” 他今年七十三了,背驼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棍,可精神头还行,每天还能在院子里走两圈。 这两年他耳朵背了,跟他说话得凑到跟前大声喊,可他每次听见孩子们叫他“爹”,脸上的褶子还是会笑成菊花。 吃完饭,纪黎平帮着王兰花收了碗,在锅里倒了水洗碗。 纪黎乐趴在桌上画图纸,画的是厂里一台新设备的电路图,一笔一划画得极仔细,跟他年轻时候那个坐不住的样子简直换了个人。 纪黎喜坐在炉子旁边看书,看的是一本量子力学的英文原着。 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可她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字里行间慢慢地划。 纪黎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的“设备改造计划”已经划掉了一大半,最后一项“培养接班人”后面打了个问号。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九八五年,春。 开春的时候,厂里来了个年轻人,姓林,二十三岁,刚从工业大学毕业,分到技术科跟着纪黎宴学技术。 小林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技术科门口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纪黎宴把他领到车间里,指着一台老冲床说: “这台机器是厂里最老的设备,德国货,用了快四十年了,你先把它的图纸看一遍,看完了来找我。” 小林接过那一摞发黄的图纸,蹲在车间角落里一看就是一整天。 中午饭都没顾上吃,还是纪黎宴从食堂给他带了个馒头,他才啃了两口继续看。 到下班的时候,小林把图纸抱到纪黎宴面前,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纪师傅,这台机器的控制系统我看懂了,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您能给我讲讲吗?” 纪黎宴接过图纸翻了翻,在桌上铺开,指着一处标注问: “这个地方,你看懂了吗?” 小林看了看,摇摇头:“这是俄文,我不认识。” “这是过载保护装置的接线图。”纪黎宴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图纸旁边画了一个简图。 “苏联专家的标注方式跟咱们不一样,你看这个符号,代表的是热继电器,不是普通的开关。” 小林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半天,使劲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纪师傅。”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把图纸摞起来递给他:“拿回去再看一遍,明天我问你。” 小林抱着图纸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跑了。 老马早就已经退休了,技术科归一个姓张的科长管,四十出头,是纪黎宴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张科长站在门口,看着小林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师傅,这孩子怎么样?”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铅笔插回笔筒里: “还行,肯学,就是底子薄了点。” “底子薄可以补,脑子笨没法治。” 张科长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师傅,我跟您说个事。” “说。” “厂里要推荐一批技术骨干去部里参加高级工程师的评审,我给您报了名。”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我报什么名?我连大学都没上过,评什么高级工程师?” “您没上过大学,可您干了三十年,厂里哪台设备您不清楚?哪张图纸您看不懂?” “部里说了,这次评审不看学历看能力,有能力就能上。” 纪黎宴没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杨树已经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颤巍巍地晃,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报就报吧,评不上别怪我。”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评审结果到秋天才下来。 那天下午,张科长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跑到技术科,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在门口就喊了一嗓子: “师傅,评上了!高级工程师!” 办公室里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纪黎宴接过那份文件看了看,上面印着“经评审委员会评审,纪黎宴同志具备高级工程师任职资格”一行字,下面盖着大红戳子。 傍晚回家的时候,他把文件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王兰花戴上老花镜,把文件拿起来看了半天。 她看着那几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用手背擦了又擦,可怎么都擦不干: “老大,你要是当年能念书,早就是高级工程师了。” 纪黎宴伸手拍了拍他娘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 一九八七年,冬。 纪老实走了。 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里走的。 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跟王兰花说了几句话,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然后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王兰花叫他吃饭,叫不醒了。 纪黎宴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间里检修设备,手里的钳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蹲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他没哭,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跟张科长说了一声“我请假”,骑上自行车就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纪黎平和纪黎乐已经到了,兄弟俩站在院子里,一个靠着墙一个蹲在石榴树底下,都没说话。 纪黎喜蹲在王兰花旁边,扶着她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可忍着没哭出声来。 王兰花坐在床边,握着纪老实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可她不肯松开,就那么握着,嘴里念叨着: “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从河南逃难到四九城,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把你们拉扯大了,好日子没过几年,他就走了。” 纪黎宴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纪老实的手,凉的,硬邦邦的。 他看了他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眉头都没皱。 “娘,爹走得安详,没受罪,这是福气。” 王兰花点了点头,松开纪老实的手,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办丧事吧,体体面面地办,你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走了得风风光光地走。” 丧事在胡同里办的,搭了棚子,请了和尚,念了一天的经。 来吊唁的人很多,厂里的同事、街坊邻居、纪黎平部里的领导、纪黎喜学校的同事,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出殡那天,天上下着小雪。 雪花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棺材上,落在花圈上,落在送葬的人肩膀上。 纪黎宴抱着遗像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不大,每走一步脚底的雪咯吱响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叹息。 纪黎平跟在他后头,手里拿着一把铁锹,锹头上沾着泥,冻硬了。 纪黎乐和纪黎喜并排走在后头。 兄妹俩谁都没说话,低着头踩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谁也不看谁,因为他们知道谁看一眼谁就会哭。 到了墓地,纪黎宴蹲下来把遗像靠在墓碑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把墓碑上的雪擦了擦。 墓碑是新立的,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纪老实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金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爹,您安息吧。”纪黎宴站起来,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纪黎平把铁锹插在地上,也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纪黎乐站在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 纪黎喜没哭,她扶着王兰花的胳膊,站得直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谁也不说话,雪越下越大,把来时的脚印都盖住了,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条路上走过。 日子还得过。 纪老实走后,王兰花消沉了好一阵子,不爱说话,不爱动,整天坐在炉子旁边发呆。 纪黎喜不放心,隔三岔五就带着孩子回来陪着她说话。 纪黎宴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灶房看看王兰花在不在、吃了没有、冷不冷。 “娘,您别天天坐着,出去走走,找刘嫂子说说话。” 他把一碗红糖荷包蛋端到王兰花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 王兰花接过碗,用小勺子舀了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你爹以前最爱吃荷包蛋,每天早上都要吃一个。” 纪黎宴没接话,坐在那儿陪着她,看她把那个荷包蛋一点一点地吃完,又把碗里的红糖水喝得干干净净一滴没剩。 “娘,您把身体养好了,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衬。”他把碗接过去,在水盆里洗了,放进碗柜里。 王兰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光又慢慢回来了: “行,娘听你的,好好活着,看着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 纪黎喜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量子力学的英文原着,在王兰花旁边坐下。 她把书翻开放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说:“娘,您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王兰花摇摇头:“什么猫?” “就是一只猫放在一个盒子里,又是活的又是死的,你不打开盒子看,就不知道它到底是活是死。” 王兰花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伸手在纪黎喜额头上摸了摸: “这孩子,没发烧啊,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纪黎喜被她逗笑了,合上书搂着王兰花的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娘,您不懂就算了,我跟您说着玩的。” 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那力道比年轻时候轻多了,可揉得很认真,像是在揉一个重要的人。 一九八九年,夏。 小林出师了,在技术科干得有模有样,独立完成了两台设备的改造方案,张科长在会上专门表扬了他。 散会以后,小林跑到纪黎宴面前,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纪师傅,张科长说我的方案可行,让我下个月就开始实施。” 纪黎宴把桌上的图纸收起来,摞整齐了,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方案封面上签了字:“放手去干,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小林抱着方案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纪师傅,谢谢您。” 纪黎宴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干活。 那年秋天,纪黎喜去了一趟美国,参加一个国际物理学术会议。 走之前王兰花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念叨: “到了那边小心点,听说外国乱得很,别一个人出去,晚上早点回旅馆。” 纪黎喜搂着王兰花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娘,您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在娘眼里永远是小孩子。” 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忍着没掉眼泪。 纪黎宴送她去机场,兄妹俩站在候机大厅门口,秋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纪黎喜的头发飘起来。 “大哥,回去吧,我到了给你们写信。”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纪黎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给你换的美元,拿着,别省着,该花就花。” 纪黎喜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端端正正的。 她把信封揣进兜里,冲纪黎宴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候机厅。 国际学术会议开了一个星期,纪黎喜在会上做了一个关于量子纠缠的报告,台下坐着的都是世界顶尖的物理学家。 她讲完之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站起来鼓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Excellent。” 纪黎喜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可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镇定极了。 回国的时候,她从美国带回来两大箱东西,给王兰花的羊毛衫、给纪黎宴的电动剃须刀、给纪黎平的英文原版教材、给纪黎乐的集成电路套件。 纪黎乐把那个套件拆开看了看,又装回去了,嘿嘿一笑:“妹妹,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你当年不是说想学无线电吗?我给你带了,想学就学,不想学就放着。”纪黎喜把箱子合上,塞进柜子里。 纪黎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九九一年,冬。 王兰花七十六岁生日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 纪黎宴从厂里带回来一个蛋糕。 奶油裱花的,上面用红字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字歪歪扭扭的,可看着就喜庆。 纪黎平从部里带回来一瓶茅台酒。 包装盒上的红绸子已经褪色了,可酒还是好酒,打开瓶盖酒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纪黎乐从街上买回来一件红棉袄,缎面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福字。 王兰花穿上以后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笑着骂了一句:“这颜色也太艳了,我穿出去不让别人笑话?” “谁敢笑话您?我找他去。”纪黎乐站在她身后,把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得端端正正的。 纪黎喜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薄薄的,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她把信封递到王兰花手里,在她耳边大声喊了一句(王兰花耳朵已经背得厉害了):“娘,这是我今年得的奖,给您。” 王兰花戴上老花镜,把信封拆开,里头是一张奖状,上面印着“北京市优秀教师”几个字,下面盖着大红戳子。 她看着那张奖状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优秀教师”几个字上慢慢描了一遍,然后把奖状贴在墙上,跟纪黎平、纪黎乐、纪黎宴以前的奖状并排贴在一起。 墙上已经贴不下了,有的奖状叠着奖状,有的奖状边角卷起来了,发黄了,可每一张都还在,一张都没少。 王兰花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看了又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您别哭了,今天您生日,高兴点。”纪黎喜扶着她在桌边坐下,把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一根点着。 烛光在昏暗的屋里摇曳,映着王兰花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映着纪黎宴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映着一家老小的脸。 “吹蜡烛吧,娘。”纪黎乐在对面喊了一嗓子。 王兰花深吸了一口气,吹了好几下才把蜡烛全吹灭。 因为她的气力不够了,不像年轻时那样一口气能吹灭一排。 纪黎宴把刀子递给她,她接过刀子切了第一刀,切得歪歪扭扭的,可没人笑她,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手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稳了。 蛋糕分到每个人手里,纪黎乐吃得满嘴奶油,老小孩一样,纪黎平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慢极了。 纪黎喜把奶油抹在纪黎乐鼻子上,纪黎乐追着她满屋子跑,脚步声咚咚咚的,跟几十年前在甜水井胡同里追跑打闹时一模一样。 王兰花坐在桌边看着他们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擦了又擦,怎么都擦不干。 一九九三年,这年春天来得早。 纪黎宴五十七岁了,厂里给他办了一个光荣退休的仪式。 第236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 仪式在办公楼前的小广场上办的。 张科长站在台上念了一大篇热情洋溢的讲话,把纪黎宴在厂里干了三十一年的成绩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纪黎宴站在台下,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还是直直的,脊背挺得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念完讲话,张科长从台上走下来,把一个大红证书递到他手里,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 “师傅,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您收着。”张科长把信封塞到他手里,声音有点发哽。 纪黎宴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拆,揣进了怀里。 他跟厂里的同事一一握手告别,握到老赵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老赵比他大三岁,今年六十了,身体还不如他,走路已经有点拐了。 两个老头站在那儿,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好好保重。”纪黎宴说。 “你也是。”老赵说。 纪黎宴转过身,朝厂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办公楼、看了一眼车间、看了一眼那根大烟囱。 烟囱还在,红砖砌的,少说也有十几丈高,顶上冒着白烟。 工人们在厂区里走来走去,有说有笑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跟三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厂门口时一个姿势。 回到家,纪黎喜从学校回来了,正在灶房里帮王兰花择菜。 王兰花八十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棍,耳朵几乎听不见了,跟她说话得凑到跟前扯着嗓子喊。 可她还是每天自己做饭,不让别人帮忙,说“我自己能动,不用你们伺候”。 纪黎宴把退休证书放在桌上。 王兰花戴上老花镜拿起来看了半天,她伸手拍了拍纪黎宴的手背。 “老大,你也老了。” 纪黎宴在椅子上坐下来,伸手烤了烤炉子里的火。 炉子还是那个铁皮炉子,换了好几个了。 可样子跟几十年前的一模一样。 圆圆的肚子,长长的烟囱,火苗一蹿一蹿的。 “娘,谁都会老的,您不也老了吗?”他说。 王兰花笑了笑,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娘老了,你们也都老了,可日子还在过,越过越好。” 纪黎喜在王兰花旁边坐下来。 她把王兰花的胳膊搂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她肩膀上: “娘,您身体好好的,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兰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一九九六年,深秋。 王兰花病了,病得很重。 从秋天开始就下不了床了。 整天躺在床上,吃不下东西,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王兰花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能说几句话,糊涂的时候就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纪黎宴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床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含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有时候喂着喂着她就睡着了,粥从嘴角流出来。 纪黎宴用手帕轻轻擦掉,继续喂。 “老大,”王兰花忽然睁开眼睛看着他,“你爹在那边冷不冷?”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把勺子放在碗里:“爹那边不冷,您别操心他了,先把这碗粥喝了。” 王兰花摇了摇头,把脸转向窗户:“我不喝了,没胃口。” 纪黎宴没说话,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王兰花额前的白发拨到一边去。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头皮都露出来了。 “娘,您得吃东西,不吃东西怎么好得起来?” “好不了了。” 王兰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这回怕是过不去了。” 纪黎宴没接话,低着头坐在床边,手指在王兰花的被子上轻轻摩挲着,摩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娘,您想吃什么?我给您做。” 王兰花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荷包蛋,红糖的。” 纪黎宴站起来,去灶房生火,打了两个鸡蛋,搁了红糖,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端到床边。 王兰花撑着坐起来,接过碗,用小勺子舀了一个荷包蛋吃了半个,又喝了半碗红糖水,把碗推开了: “不吃了,吃饱了。” 纪黎宴把碗收了,在水盆里洗了,放回碗柜里。 他站在灶房里看着那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铁锅站了好一会儿。 锅底已经磨薄了,有几处还打了补丁,可还在用,怎么都不肯换。 王兰花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纪黎宴站在床边,看着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没哭,弯下腰把她的手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纪黎平回来的时候,王兰花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 纪黎宴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过。 纪黎平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叫了一声“哥”,他没应。 又叫了一声“哥”,他才抬起头来。 “娘走了?”纪黎平问。 纪黎宴点了点头,指了指床上。 纪黎平蹲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掉在被子上,掉在地上的青砖上。 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纪黎乐接到消息从部里赶回来,进了门就往屋里冲,看到王兰花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整个人僵在门口,像被施了定身法。 他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像个孩子。 纪黎喜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哭,走到床边看了看王兰花,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硬邦邦的。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石榴树底下,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可她一声都没出。 纪黎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兄妹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冬天的风吹过来,把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大哥,”纪黎喜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想吃娘做的年糕。” 纪黎宴轻轻道:“我也想吃了。”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纪老实,王兰花,纪黎平,纪黎乐,纪黎喜拯救值100%,获得积分4000。】 【任务2:人设符合96%,获得积分960。】 【获得积分:596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林见鹿。” ——— 综艺录制现场,灯光亮得像白天一样。 导演喊了卡之后,林见鹿从舞台边缘退下来。 她今年二十三岁,出道两年,演过几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二女三。 属于脸熟人不红的那种。 这次能上《星动之旅》这种S级的综艺,靠的是经纪人磨了三个月的嘴皮子。 “见鹿,过来一下。”副导演在角落里冲她招手。 林见鹿提着裙子走过去。 副导演把一张流程单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她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可攥着流程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知道了,谢谢导演。”她点了点头,转身往休息室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壁,隔音不好,能听见各个休息室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笑声。 她走到最里头的休息室门口,门牌上贴着“林见鹿”三个字。 打印体的,黑白的,旁边就是别人休息室的花体字名牌。 她推门进去,经纪人陈姐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陈姐,怎么了?”林见鹿把流程单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陈姐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标题写着“林见鹿资源咖?出道两年连上三档综艺”。 底下评论区已经炸了。 说什么的都有,最难听的那条说她是“抱大腿上位的”。 林见鹿把手机递回去,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陈姐,这种新闻又不是第一次了,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往心里去,我是担心你。”陈姐把手机揣进兜里,从包里翻出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这次综艺是S级的,来的都是大咖,你一个新人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被踩死。” 林见鹿翻了翻那沓资料。 第一页就是纪黎宴的照片,二十七岁,三料影帝,出道十年零绯闻,圈里圈外口碑都好得不像真人。 第二天一早,录制正式开始。 十来个艺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得每个人都像在发光。 林见鹿站在最边上。 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不显眼,不挡路,不挡人镜头。 纪黎宴站在正中间,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t恤,整个人往那一站就是焦点。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句话都恰到好处,该笑的时候笑,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镜头感好得让人嫉妒。 第一个环节是分组对抗,导演把艺人分成两队,每队五个人。 林见鹿被分到了纪黎宴那一队,她乖乖走到他身后站好。 纪黎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是演《夏夜》那个小姑娘?” 林见鹿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自己演过什么: “纪老师,是我,演的女三号。” “演得不错。” 纪黎宴转过头去,跟旁边的老牌综艺咖说起了话。 林见鹿站在他身后,心跳得有点快。 游戏环节是“你说我猜”,一个人比划一个人猜,限时两分钟。 纪黎宴主动说让林见鹿跟他搭档,他比划,她猜。 林见鹿站在答题位上,手心全是汗。 纪黎宴站在她对面,看了一眼题板,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圆形耳机?”林见鹿脱口而出。 “不对。”纪黎宴摇了摇头,又做了一遍动作。 这回多了一个步骤,他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耳朵。 “耳塞?静音?” 林见鹿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带着一丝不确定。 纪黎宴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又做了一遍动作。 这回他的手指先在嘴唇上比了个“嘘”,然后指了指耳朵,最后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三秒倒计时的提示音响了,林见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连上了:“降噪耳机!” “对了。” 纪黎宴转过身去看了一眼计分板,上面显示他们已经答对了七道题,比对手多了两道。 林见鹿长长地出了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林见鹿回到休息室,陈姐递给她一瓶水,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好看了不少: “你今天表现不错,跟纪影帝的互动有火花,后期肯定会剪进去。” 林见鹿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高跟鞋蹬掉,活动了一下快要断掉的脚踝: “陈姐,您说纪老师是真的看过我演的戏,还是客气话?” 陈姐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 “纪黎宴这个人,从来不跟人客气,他说看过就是看过,他没兴趣跟人说客气话。” 林见鹿没接话,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纪黎宴看她时那个眼神,不像是前辈看后辈,更像是...... 她形容不上来,反正不太一样。 第二天的录制安排在下午,内容是户外游戏。 地点在郊外的一个庄园里,草坪剪得整整齐齐的,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金灿灿的。 摄像组架好了机器,工作人员在草坪上摆了一圈道具,花花绿绿的,看着像游园会。 纪黎宴今天穿得休闲,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白球鞋。 头发没怎么打理,反倒是这个随意的样子让他看起来更上镜了。 林见鹿到的时候,大部分艺人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她走过去跟几个认识的前辈打了招呼,然后站到边上等着。 “见鹿,过来。” 导演在那边喊了一嗓子,朝她招了招手。 林见鹿走过去,导演把一张新的流程单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她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变,可攥着流程单的手指又微微收紧了。 “怎么了?”陈姐从旁边走过来。 “导演说下午有个即兴表演环节,让我跟纪老师搭档。” 林见鹿把流程单递给她看,声音压得很低,“临时加的,昨天给的流程单上没有。” 陈姐接过流程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即兴表演?什么题目?” “没写,说是现场抽。” 陈姐的脸色不太好看,可她也知道这种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导演说加就加,新人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拍了拍林见鹿的肩膀:“没事,你即兴一直可以的,记着别慌就行。” 游戏环节开始,艺人们分成两队比赛,林见鹿还是跟纪黎宴一队。 这回的游戏是接力赛,每队五个人,每人完成一个项目,用时最短的胜出。 林见鹿被安排在第三棒,项目是“用乒乓球拍托着球走过一段平衡木,球不能掉”。 她站在平衡木前面,看着那条窄窄的木板,心跳开始加速。 平衡木比她想象的窄得多,大概只有巴掌宽,离地面倒是不高,摔下来顶多蹭破点皮。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了,那就不是蹭破皮的事了。 “别紧张,眼睛看前头,别看脚下。” 纪黎宴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林见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项目。 正站在旁边喝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把乒乓球放在拍子上,踩上了平衡木。 前几步走得还算稳,到中间的时候球晃了一下,她赶紧调整拍子的角度。 球稳住了,可她的脚跟着歪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一斜。 “稳住。”纪黎宴的声音又传过来。 林见鹿咬了咬牙,把重心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终点的时候,球还在拍子上,她把球抓在手心里,转过身看着计分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可以。”纪黎宴把水瓶放下,从她身边走过去,准备接最后一棒。 林见鹿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心里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刚才的两句“别紧张”和“稳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没来得及多想,因为最后一棒已经开始了。 纪黎宴跑得不算快,可姿势好看,腿长步子大,几步就把对手甩在了后头,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他跑回来的时候,林见鹿站在平衡木旁边,手里的乒乓球拍还没放下。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平衡感不错,练过?” “小时候学过几年舞蹈。”林见鹿把球拍放在道具筐里。 “怪不得。”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去跟其他艺人击掌庆祝。 林见鹿站在那儿,看着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他的表情始终是那个样子,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的得体。 下午的即兴表演环节,林见鹿被叫到舞台中央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纪黎宴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即兴表演题目”几个字。 导演在台下喊:“打开看看!” 纪黎宴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把纸条转过来对着镜头,上面写着四个字。 “电梯惊魂”。 台下的工作人员笑了一片,因为这个题目对新人来说太难了。 没有道具、没有对手、没有剧情提示,全靠演员自己的想象力和表现力。 纪黎宴把纸条折好递给工作人员,转过身看着林见鹿:“你来开电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林见鹿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让她先开始,他配合她。 林见鹿站到舞台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伸出手按了一个看不见的按钮,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又按了一个楼层。 电梯开始上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表情放松,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人发微信。 然后电梯猛地停住了。 她的身子往前一倾,手机差点飞出去,赶紧扶住了电梯壁,抬头看了看楼层显示,又按了几下开门键,电梯没反应。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害怕,伸手去按紧急呼叫按钮,按了好几下都没人接。 就在这时候,电梯的灯闪了一下。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灯又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灭了。 舞台上的灯光也配合着暗了下来,只剩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周围一片黑暗。 她站在黑暗中,呼吸声越来越重,手在电梯壁上来回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有人吗?” 纪黎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舞台的另一侧,正在敲一扇看不见的电梯门。 林见鹿愣了一下,这个剧情走向完全不在她的预期里。 按照她的理解,“电梯惊魂”应该是她自己一个人在电梯里被困住,然后各种恐怖的事情发生。 可纪黎宴硬是把剧情掰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电梯里面,一个在电梯外面。 她没有时间多想,因为纪黎宴已经在等她的反应了。 “有人!里面有人!电梯卡住了,灯也灭了,我被困在里面了!” 她拍打着电梯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没有真的哭出来,那种害怕但又强撑着的感觉拿捏得刚好。 “你别慌,我找人来救你。”纪黎宴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安抚。 “你先告诉我你在几楼,我上去找你。” 第237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2 “七楼!” 林见鹿拍着电梯门喊了一声,“我在七楼!电梯停在七楼不动了!” 纪黎宴在外面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林见鹿蹲下来,把后背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抱住膝盖。 追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舞台上。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不存在的灯,又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台下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在看。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摩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纪黎宴重新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是从另一边跑过来的,脚步很急,呼吸声很重。 “我跟物业说了,他们正在联系维修的人,说最快十五分钟能到。” 他把手掌贴在电梯门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别怕,我在这儿陪着你。” 林见鹿从膝盖上抬起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是谁?”她问,声音怯怯的。 “我住八楼,刚才下班回来,看到电梯坏了就问了物业一声。” 纪黎宴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呢?你住七楼?” 林见鹿摇了摇头,忽然想起来对方看不见她,赶紧开口说: “我来找朋友的,她住七楼703,可电梯在这儿停住了。”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因为703这个细节是林见鹿自己加的。 剧情一下子有了具体的落点,不再是两个陌生人在电梯内外干巴巴地说话。 纪黎宴的手掌在电梯门上轻轻拍了一下:“703?那是我隔壁。” “真的?”林见鹿的语气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可我现在困在这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两个人的对话在空荡荡的舞台上进行着,没有道具,没有场景,可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自动生成了那幅画面。 一个女孩被困在黑暗的电梯里,一个男人站在电梯门外,隔着一道铁门说着话。 纪黎宴在电梯门边坐了下来,像是做好了要等很久的准备。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小雨,赵雨。”林见鹿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隔着门听起来有些闷。 “赵雨?” 纪黎宴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她是我邻居,住了三年了,养了一只橘猫,特别胖,每次看到我都要蹭过来。” “对对对!就是那只猫!” 林见鹿的声音一下子雀跃起来,“小雨管它叫橘子,它可挑食了,只吃一个牌子的猫粮。” “进口的那个?绿色袋子的?” “就是那个!死贵死贵的,小雨每次买都要心疼好几天。” 台下又有人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些。 两个人的对话从恐慌变成了闲聊,从闲聊又变成了某种奇异的亲近。 在黑暗中,在一扇打不开的门的两侧,两个陌生的人因为一只挑食的胖橘猫连在了一起。 可就在这时候,林见鹿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的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眼睛盯着舞台上方某个不存在的点,瞳孔慢慢放大。 “怎么了?”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电梯里的沉默。 林见鹿没有回答,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她的头微微仰着,眼睛盯着电梯天花板的角落,呼吸越来越急促。 “电梯里有监控。”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纪黎宴的声音也压低了:“我知道。” 林见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还是盯着那个不存在的监控摄像头。 “那刚才我们说的那些话,都被人看到了,听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剧情的走向,从“电梯惊魂”变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电梯的故障不是故障,是一个陷阱。 被困在电梯里的人,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了下来。 纪黎宴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掌重新贴在电梯门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台下的工作人员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你别怕,监控室的画面我去调,不会流出去的。” 林见鹿摇了摇头,退后一步,后背紧紧贴着电梯壁。 她的身体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是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小雨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纪黎宴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三天前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她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隔壁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打架。” 纪黎宴的手从电梯门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舞台上安静得能听见灯光设备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 “所以你来确认。”他说,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温柔,换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见鹿点了点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开口说: “我来确认她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她又在胡思乱想。” “然后呢?”纪黎宴问。 “然后我就被困在这里了。” 林见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哭腔,可还是没有哭出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我进来的时候,电梯是好的,到七楼的时候,门没开,电梯开始往下走,然后猛地停住了。” “再然后,灯灭了,你来了。” 纪黎宴站在门外,沉默了。 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的表情被放大了无数倍投射在演播厅的大屏幕上。 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愤怒,不是慌张,是某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你猜到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见鹿没有说话。 台下的人几乎忘记了这是在演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导演都把手从下巴上拿下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你猜到了我是谁。”纪黎宴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八楼,电梯坏了,恰好路过,恰好听到里面有声音,恰好愿意陪一个陌生人说话。” 林见鹿的声音从电梯里传出来,一字一句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恰好。” 纪黎宴笑了一下,让台下好几个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很聪明。”他说。 “小雨失踪了。”林见鹿忽然说。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演播厅的空气里。 纪黎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个剧情走向不在他的预设里,林见鹿在他铺设的轨道之外,自己铺了一条新的轨道。 “三天前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说她害怕,说如果她三天没联系我,就让我来找她。” 林见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舞台上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是第三天,她没联系我,所以我来了。” 纪黎宴退后一步,转过身,背对着电梯门。 追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舞台的边缘。 “她没有失踪。”他说。 林见鹿的手掌贴上了电梯门,发出一声闷响。 “她在哪?” 纪黎宴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下的工作人员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久到导演的手指重新放回了下巴上,开始轻轻敲击。 “她在安全的地方。”他终于开口了。 “什么叫安全的地方?”林见鹿的声音尖了起来。 “就是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纪黎宴转过身,重新面对电梯门,把额头抵在门上,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包括你,包括警察,包括所有人。” 林见鹿的呼吸声在电梯里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是说,你把她藏起来了?” “我是说,我保护了她。” 纪黎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她听到的东西,如果传出去,会有很多人死,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很多人。” “所以你把她关起来了?”林见鹿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关她,她住在一个很舒服的地方,有吃有喝有书看,就是不能出来。” 纪黎宴的额头还抵在门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你走吧,别再查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林见鹿的手从门上滑下来,她退后两步,站在电梯中央,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看不分明。 “如果我偏要查呢?”她问。 纪黎宴直起身,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贴在耳朵上。 “物业吗?七楼电梯困了一个人,麻烦你们过来开一下门。”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对着电梯门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舞台上只剩林见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扇打不开的电梯门后面。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这次她哭了,无声地哭了。 追光灯慢慢暗下来,暗下来,最后整个舞台陷入一片漆黑。 演播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响了起来,从各个方向同时炸开,噼里啪啦的,经久不息。 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用力拍了两下手掌,朝台上竖了个大拇指。 副导演在台下擦眼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林见鹿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抬起头,纪黎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台上判若两人。 刚才那个阴郁的、疲惫的、带着恳求又带着威胁的男人不见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七岁的三料影帝,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里有光。 “演得不错。”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大小,带着一点沙哑,很好听。 林见鹿的腿还在发麻,靠着他胳膊的支撑才站稳。 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哭出来的泪痕,妆已经花了,睫毛膏晕开了一片,看上去有点狼狈。 “纪老师您才是演得太好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我刚才真的被您吓到了。” 纪黎宴松开她的胳膊,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把脸擦擦,妆花了。” 林见鹿接过纸巾,抽出一张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该往哪扔。 纪黎宴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她愣了一下,把攥成团的纸巾放在他手心里。 他把纸巾揣进裤兜里,转过身朝舞台边缘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即兴能力很好。”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被工作人员簇拥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见鹿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手里还攥着那包纸巾。 陈姐从台下冲上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见鹿!你知道你刚才演得多好吗!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举到林见鹿面前,屏幕上是微博热搜的页面。 “林见鹿即兴表演”这个词条已经冲上了热搜第十五位,而且还在往上升。 评论区密密麻麻的全是好话,偶尔夹杂着几条质疑的,也很快被淹没了。 林见鹿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心跳得很快很快,可脑子是空的。 她满脑子想的不是热搜,不是涨粉,不是以后会有多少资源找上门来。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纪黎宴。 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可林见鹿还是收敛了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把注意力放在了接下来的录制上。 每一句台词都好好说了,每一个游戏都尽力玩了。 纪黎宴也恢复了正常的状态,该笑笑该说说,跟每个艺人都配合得很好,对林见鹿的态度跟对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录制结束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林见鹿回到休息室,陈姐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 “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明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回北京。” 林见鹿换了衣服,卸了妆,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和一条运动裤,素面朝天地背着双肩包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艺人都已经走了,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推着小车进进出出。 她走过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对面的休息室里走出来。 黑色卫衣,黑色运动裤,白球鞋。 纪黎宴也换了一身衣服,跟她一样素面朝天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可还是好看。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林见鹿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 “还没走?” “正准备走。”林见鹿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出口。 纪黎宴点了下头,端着咖啡往前走,跟她并排走在走廊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出口的时候,纪黎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你刚才在台上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恰好。”纪黎宴说。 林见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纪黎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那杯没开封的咖啡递给她。 “天冷了,喝点热的。” 林见鹿接过咖啡,杯子还是温热的,透过纸杯壁传到她手心里,一直暖到心里去。 “谢谢纪老师。”她说。 “别叫纪老师了。”纪黎宴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叫名字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林见鹿站在出口处,手里捧着那杯咖啡,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站了好一会儿。 陈姐从后面走过来,拖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还挎着一个包,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车到了,走吧。”她抬起头看了林见鹿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咖啡。 “哪来的咖啡?” “纪老师给的。”林见鹿说。 陈姐的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催她快走。 上了车,林见鹿坐在后座,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咖啡,一口都没喝。 陈姐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终于还是没忍住。 “见鹿,你跟纪黎宴......” “没什么。”林见鹿把咖啡放在杯架上,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霓虹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陈姐,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不会多想。” 陈姐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林见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走廊里的画面。 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可她的手指尖还是热的。 回到北京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变化,该试镜试镜,该拍戏拍戏。 《星动之旅》的录制还要两个星期后才播出,这段时间她没什么通告,每天除了上表演课就是在家里看剧本。 陈姐给她接了一部新戏,网剧的女二号,戏份比之前的多一些,片酬涨了一点,可也就是一点而已。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勾勾画画。 茶几上放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是上次去书店的时候顺手买的,翻了几页就没再翻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姐发来的消息。 “《星动之旅》的剪辑版出来了,你跟纪黎宴的即兴表演那一段被剪成了预告片,你上微博看看。” 林见鹿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就是“星动之旅预告片”,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官方发的视频。 她点开视频,看到自己蹲在电梯里,看到纪黎宴站在电梯门外,看到两个人在黑暗中对峙,看到最后她蹲在地上无声地哭。 三分钟的预告片,她跟纪黎宴的即兴表演占了整整一分钟。 底下评论区已经疯了。 “这确定是即兴表演???不是排练好的???” “林见鹿是谁啊?演得太好了吧,跟纪影帝对戏完全不输。” “我去补了她的剧,之前演的都是小角色,但每个都演得很好,被埋没了。” “纪黎宴最后那个‘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眼神绝了。” “两个人好有火花啊,能不能合作一部戏???求求了!!!” 林见鹿一条一条地翻着评论,心跳得很快很快。 与此同时,纪黎宴也从琪姐这得到他又上了热搜的消息。 他打游戏的动作一顿。 这次的剧情地点是娱乐圈。 原主是个影帝,是万千少女的白月光。 然而实际上的他不但不如明面上温和阳光,反而很阴郁,很自我,还擅长“坑害”小花小草。 这里的“小花小草”指的是刚进娱乐圈的新人。 就是在这一次综艺中,原主本来无意中做错事了,然后当时就原主和林见鹿在一起组队。 两人的任务是相同的,再加上剪辑是原主的骨灰粉,自然就偏向于原主,于是林见鹿成了这个炮灰。 原主本来还在琢磨着要不要“以势压人”,把这档综艺给删了。 结果成片一剪出来,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就是那纯洁无辜被“霸凌”的白月光啊,真是太惨了,就连原主这个当事人看着都快流泪了。 只是“霸凌”他的,自然就是林见鹿这个“坑货”。 于是,在原主没出手的情况下,综艺照常播放出去。 一瞬间,林见鹿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开始的时候林见鹿还好好的解释。 然而当其他人沉默,以及原主意有所指的微博发出去之后。 林见鹿一个小姑娘崩溃了。 因为全网黑全网嘲,她受不住跳楼了。 原主不但没罢手,反而因为林见鹿的死得到了别样的快感。 就这样,他的魔爪慢慢伸向别的小花小草...... 第238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3 综艺预告片播出后的第三天,陈姐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陈姐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整个人呆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见鹿,”她放下手机,声音发飘。 “纪黎宴的经纪人刚打电话来,说纪老师想请你做他下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林见鹿正在啃一个苹果,听到这句话咬了一半的苹果从手里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沙发底下去了。 “你说什么?” 她弯下腰去捡苹果,头磕在了茶几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陈姐蹲下来帮她把苹果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脸上的表情像是做梦一样: “我说,纪黎宴要请你演女主角,他的新电影,大导演大制作,投资过亿。” 林见鹿揉着被磕痛的额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综艺录制现场纪黎宴递过来的那包纸巾,想起走廊里那杯温热的咖啡,想起他说“别叫纪老师了,叫名字就行”。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晕。 “陈姐,这不对吧?”林见鹿从地上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把腿盘起来。 “我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他凭什么找我演女主角?” 陈姐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通话记录,纪黎宴经纪人的名字明晃晃地挂在上头。 “对方没说理由,就说纪老师因为你在综艺上的即兴表演,觉得你很适合那个角色,想约你见一面。” 林见鹿没接话,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 她盯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角色?” “没细说,就说是悬疑片,女主角是个很复杂的角色,纪老师觉得你能演。” 陈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可她也在努力控制自己。 因为她知道这种事太反常了。 娱乐圈从来不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 一个十八线演员被影帝钦点做女主角,这种事要么是天上掉馅饼,要么是陷阱。 “见鹿,你得想清楚。”陈姐把声音压低了。 “纪黎宴这个人,圈里人对他评价都很好,可越是完美的人越让人害怕,因为他没有弱点。” 林见鹿看着陈姐:“您怕什么?” 陈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怕他是看上你了。” 林见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也笑得陈姐莫名其妙。 “陈姐,您想多了,纪老师那个人看上我,可是我占便宜哎。” “那可是八亿少女的梦。” 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见面的时间定在三天后,地点在纪黎宴的工作室,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里。 林见鹿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脸上只化了一层薄薄的淡妆。 她不想打扮得太刻意,可也不想太随便,这个度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陈姐陪她一起去的,两个人在写字楼底下的咖啡厅等了一会儿,纪黎宴的经纪人琪姐下来接她们。 琪姐三十出头,短头发,戴黑框眼镜,说话干练利落,一看就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老手。 “林小姐,黎宴在楼上等你,请跟我来。” 琪姐看了一眼陈姐,“陈姐你在休息室等一会儿吧,有咖啡和点心。” 陈姐点了点头,在林见鹿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意思是“你小心点”。 林见鹿跟着琪姐上了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的嗡嗡声。 琪姐站在她前面,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了她好几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又像是在掂量一匹马的斤两。 “林小姐,黎宴这个人不太好相处,脾气怪得很,你别在意。”琪姐忽然开口了。 林见鹿愣了一下,没想到纪黎宴的经纪人会这么说自己的艺人。 “我知道了,谢谢琪姐提醒。”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走廊很长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照片,都是纪黎宴的剧照。 最里面那间就是纪黎宴的工作室,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速度很快。 琪姐敲了敲门:“纪老师,林小姐来了。” 键盘声停了,纪黎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林见鹿推门进去,工作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足有七八十平。 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纪黎宴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台电脑屏幕。 一个键盘,一个鼠标,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坐。” 纪黎宴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把什么东西关了。 林见鹿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腰挺得直直的。 纪黎宴把电脑屏幕关掉,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互相绕着圈。 “剧本看过了吗?”他问。 林见鹿摇了摇头:“陈姐只说了是悬疑片,具体的没跟我说。” 纪黎宴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她,文件袋很厚,里面的剧本少说也有上百页。 “这是前三版的剧本,你先看看,看完我们再说。” 林见鹿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最上面一页,第一行写着电影的名字。 《镜子》。 下面是一行小字:改编自真实事件。 她继续往下看,看了一页,翻过去,又看了一页,再翻过去。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这个女主角,”林见鹿抬起头看着纪黎宴,声音有点发紧。 “她是一个被xingqin的女孩,然后被所有人指责的那种?” 纪黎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拇指还在一下一下地绕着圈。 林见鹿把剧本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纪老师,您为什么找我演这个角色?” 纪黎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会演。” “我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演员,他们演戏的时候要么在演自己,要么在演别人,可你不是,你演戏的时候在演魂。” 林见鹿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那天在台上演的那个女孩,被困在电梯里那个,她没有名字没有背景没有故事,可你让她活过来了。” 纪黎宴站起来:“因为你演的不是她的遭遇,是她的魂,一个被困住的人,她的魂也在被困住。” 林见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的眼睛盯着纪黎宴的背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要冲破什么似的。 “这个角色很难。” 纪黎宴的位置正好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林见鹿看不清楚。 “难到很多人不敢接,接了也演不好,可我觉得你能。” 林见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她仰着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每一个表情都无处遁形。 “纪老师,我想试试。”她说。 纪黎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综艺上那种得体的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别叫纪老师了,我之前说过,叫名字就行。” 林见鹿咬了咬嘴唇:“纪黎宴。” “嗯,这就对了。” 签合同那天,陈姐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条款都仔细琢磨了一遍,生怕藏着什么陷阱。 合同没问题,片酬给的是二线女演员的价,对于一个十八线来说已经是天价了。 拍摄周期三个月,地点在重庆,十一月中旬开机。 林见鹿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把笔放下,看着合同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镜子》的导演是拍纪录片出身的一个女导演,四十多岁,拍过两部文艺片,在国际上拿过奖,在国内票房一般。 这部电影是她第一次拍商业片,可题材太沉重了,投资方一直在犹豫,后来听说纪黎宴愿意接,才拍板投了钱。 开机前一个星期,林见鹿飞到重庆,住进了剧组安排的酒店。 酒店在解放碑附近,老城区,巷子窄窄的,两边全是老房子,墙皮剥落了,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缠来缠去。 林见鹿住的是单人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没什么风景可看。 可她很满意,因为这家酒店离拍摄地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纪黎宴住在楼上,同一家酒店,不同楼层。 林见鹿在电梯里碰到过他两次,第一次他戴着耳机在听什么东西,朝她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第二次他手里拿着剧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做了很多记号,密密麻麻的。 “有不懂的可以问我。”纪黎宴把剧本合上,看了她一眼。 “好的,纪老......” 林见鹿差点又说“纪老师”,赶紧改口,“纪黎宴。” 纪黎宴笑了一下,电梯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林见鹿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缝里,心跳得有点快。 开机仪式在拍摄地举行,一个老旧的居民楼,建于八十年代,楼道里黑黢黢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 剧组在楼前的空地上摆了一张供桌,上面放着香炉水果和烤乳猪。 导演程砚秋带着所有主创人员烧了香拜了拜,然后掀开了盖在摄像机上的红布。 “《镜子》,开机!” 程砚秋喊了这一嗓子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忙活起来,搬设备的搬设备,布光的布光,化妆师追着演员补妆。 第一场戏就是林见鹿的,剧本第一页,女主角林笙从噩梦中惊醒。 林见鹿躺在道具床上,盖着一条薄被子,房间里的灯调得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她的脸,程砚秋坐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开始”。 林见鹿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嘴唇开始哆嗦,手指攥紧了被子,骨节发白。 “不要......” 她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碰我......”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手指在被子上抓来抓去,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和她自己骨头关节发出的咔咔声。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的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惊恐,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的阴影。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监视器后面的程砚秋开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把镜子翻了过去,镜面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咔!”程砚秋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林见鹿,你过来看看。” 林见鹿从床上下来,腿还有点发软,走到监视器前面,看着屏幕上的自己。 程砚秋把刚才那一条回放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帧都没剪。 “你觉得怎么样?”程砚秋问。 林见鹿看完了,沉默了几秒钟: “程导,我最后翻镜子那一下,力道太大了,林笙那个时候应该是害怕的,害怕的时候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 程砚秋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说得对,可我不打算重拍,因为那一瞬间的愤怒比害怕更重要,一个被伤害的人,她的愤怒永远比害怕更值得被看见。” 林见鹿愣住了,她没想到程砚秋会从这个角度去理解这个角色。 她以为程砚秋会是一个很强势的导演,要演员完全按照她的想法去演,可程砚秋不是,她在跟演员一起创作。 “再来一条,从翻镜子那里开始。”程砚秋拍了拍林见鹿的肩膀。 林见鹿回到床上躺好,工作人员把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灯光重新调好,摄像机重新对焦。 “开始!” 这次她没有从惊恐开始,而是在翻镜子的那一刻。 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个镜子翻过去。 镜子扣在床头柜上之后,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才慢慢收回去,缩进被子里。 “咔!”程砚秋又喊了一声。 这回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林见鹿竖了个大拇指。 第一天的拍摄持续了十二个小时,从天亮拍到天黑。 林见鹿拍了九场戏,每一场都在哭,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哭得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可她一场都没NG,不是因为她的演技已经好到不会犯错,而是因为她太认真了,认真到每一场戏都在拿命去演。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林见鹿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在给她卸妆。 她的眼睛闭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化妆师用卸妆棉轻轻擦掉她脸上的妆,擦到眼睛下面的时候,棉片上沾的都是黑色的眼线和棕色的遮瑕。 可下面露出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林老师,您这眼睛......”化妆师欲言又止。 “没事,哭的。” 林见鹿闭着眼睛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化妆师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卸完妆,林见鹿从化妆间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收工走了。 她低着头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差点跟她撞上。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抬起头,看到纪黎宴站在她面前。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一个很丑的卡通猫,跟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眼睛怎么肿成这样?”纪黎宴皱了皱眉。 林见鹿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眼睛:“哭多了,没事,回去冰敷一下就好了。” 纪黎宴把保温杯递给她:“红糖姜茶,趁热喝。” 林见鹿接过保温杯,杯身是温热的,拧开盖子,一股红糖和姜的味道飘出来,甜里带着辣,辣里带着暖。 她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谢谢。”她说,声音还有点哑,可这句话说得比之前那些都清楚。 纪黎宴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她。 “你今天拍了九场戏,九场都在哭,你就不怕把自己哭干了?” “林笙这个角色就是这样的,”林见鹿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捧在手心里。 “她的每一天都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那种哭,我觉得我能理解她。” “你为什么能理解她?” 林见鹿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保温杯上来回摩挲着,摩挲了好几圈才开口。 “因为我也被人说过,‘你不就是穿了条短裙吗,你不就是想让人看吗’。”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某间屋子里,传来的暖气片咕嘟咕嘟的声音。 纪黎宴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林见鹿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纪黎宴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大学的时候,大二,社团聚餐,一个学长在KtV的洗手间门口堵住了我。” 林见鹿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就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他说他喜欢我,我说我不喜欢他,他说‘不喜欢又怎么了’,然后他就把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 纪黎宴没有说话,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我推开他跑了,回到宿舍以后跟我室友说了这件事,你猜我室友说什么?” 林见鹿笑了一下,却让纪黎宴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说,‘你是不是穿得太少了,让人误会了’。” 纪黎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又像是一层碎掉的冰。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个学长在系里到处说我想勾引他,说我主动贴上去的,说我是‘那种’女生。” 林见鹿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盖子上,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系里的人都信了,因为他是学生会主席,长得帅成绩好前途无量,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女生,穿短裙的那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最后她还是说了:“我差点从宿舍楼跳下去,六楼,不高不矮,跳下去死不了,但肯定残了。” 纪黎宴的手从口袋里完全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没跳?”他问。 “因为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林见鹿把保温杯从怀里拿起来,看了看上面那个丑丑的卡通猫。 “我就想,不能死,死了我妈怎么办。” 纪黎宴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见鹿。”他叫她的名字,全名,一个字都没省。 “嗯?” “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纪黎宴肯定道。 林见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把脸埋进保温杯和手臂之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笑。 是那种被人看到了、被人理解了的笑。 第239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4 那个“勇敢”在走廊里飘了一夜。 林见鹿回到酒店房间,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 红糖姜茶已经凉了,甜味淡了,辣味还在,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她坐在床边,把那面道具镜子。 从剧组带回来的。 翻过来扣在桌上,跟剧本里林笙做的一模一样。 手机亮了一下,陈姐发来消息:“今天怎么样?” 林见鹿打了两个字:“挺好。” 删掉,又打:“很好。” 又删掉,打了四个字:“我想演戏。” 陈姐回了一个问号。 林见鹿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纪黎宴说“你是一个很勇敢的人”时的表情。 他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杯凉了的红糖姜茶的味道还在舌头上,又甜又辣。 第二天的拍摄在早上七点开始,地点换到了居民楼内部,一间逼仄的两居室,是林笙的家。 道具组把房间布置得很有年代感,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的款式,电视是那种大脑袋的,冰箱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林见鹿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给她做特效妆。 林笙的脸在剧本里有一道疤,从左边的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是小时候被父亲用烟灰缸砸的。 化妆师用硅胶和颜料在她脸上做了一道很逼真的疤痕,做完之后林见鹿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道疤,凹凸不平的,手感很真实。 “可以了。”她说。 化妆师收了工具,犹豫了一下:“林老师,这个妆要戴一整天,皮肤可能会过敏。” “没事。” 林见鹿从椅子上站起来,穿上一件破旧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第一场戏是她跟父亲的对手戏。 演父亲的是一个老戏骨,姓刘,五十多岁,演过几十年戏,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反派专业户”。 刘老师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头发被化妆师喷灰了,脸上的皱纹和老年斑都是画出来的,站在那儿就是一个酗酒家暴的中年男人。 纪黎宴今天没有戏份,可他还是来了,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剧本,翻到今天的场次。 程砚秋喊了“开始”,林笙从学校回来,打开门,看到父亲坐在桌边喝酒,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回来了?”父亲没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笙没有说话,换了鞋,低着头往自己的房间走。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父亲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洒出来,在桌面上淌了一摊。 林笙站住了,没回头,后背绷得直直的,校服下面的肩胛骨像两把刀一样支棱着。 “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吧?考了多少分?”父亲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还没出。”林笙的声音很轻。 “撒谎。” 父亲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学期成绩下滑得厉害,天天上课走神,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林笙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骨节发白。 “没想什么。” 父亲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摄影机推近,拍到了林见鹿的脸,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你这张脸,”父亲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痕。 动作很轻很慢,语气却冷得像冰。 “跟你妈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祸水。” 林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把下巴从父亲手里挣出来,退后一步。 “我妈不是祸水。”她说,声音又轻又硬。 父亲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再说一遍。” “我妈不是祸水。” 父亲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彻整个房间,工作人员里有几个女的不自觉地别过了脸。 林笙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那道疤痕旁边的皮肤红了一片。 她慢慢把脸转回来,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空洞。 “打完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打的少女。 “打完了我去写作业了。”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笙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可一声都没出。 “咔!” 程砚秋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声音有点发哽。 “过。” 林见鹿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又麻了,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刘老师走过来,脸上的愤怒已经完全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丫头,你最后那句‘打完了我去写作业了’,那个眼神,我演了三十年戏还是第一次被对手演员的眼神吓到。” 林见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 不是假的,是刚才那一巴掌蹭破了嘴唇。 “对不起刘老师,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太过了,把您的节奏打乱了?” “没乱,没乱。”刘老师连连摆手。 “你那一下把我整个节奏都带起来了,后面的反应都是真的,不是演的。” 程砚秋走过来,把手里的剧本卷起来敲了一下林见鹿的脑袋:“以后少跟刘老师道歉,他该谢谢你。” 监视器后面,纪黎宴把剧本翻到了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笔标注里,有一行被他圈了出来。 林笙的台词:“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死在你们手里。” 他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疼吗? 不知道是问林笙,还是问林见鹿。 拍摄进行到第五天,剧组出了一个大新闻。 一个娱乐博主在微博上发了一条消息,说纪黎宴在重庆拍新戏,女主角是一个叫林见鹿的十八线演员,疑似被纪黎宴“带资进组”。 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转发就破了十万。 评论区比前几天综艺预告片播出时热闹了十倍,说什么的都有,难听的好听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林见鹿是谁啊?听都没听说过,凭什么跟纪影帝搭戏?” “查了一下她的履历,出道两年全是小角色,突然就当女主角了,说没猫腻谁信?” “不会又是哪个资本家的女儿吧?娱乐圈现在是个人都能演戏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她之前在综艺上的即兴表演了?那个水平演女主角有什么问题?” “即兴表演也能信?那都是排练好的剧本,骗你们这些傻子罢了。” “纪黎宴出道十年零绯闻,这次不会栽在这个女人手里吧?” 陈姐看到热搜的时候,林见鹿正在拍一场哭戏,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没有打断她,等到程砚秋喊了“咔”,才把手机递过去。 林见鹿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陈姐,这种事您别给我看了。”她把手机递回去,从助理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只看剧本。” 陈姐把手机揣回兜里,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见鹿,纪黎宴那边发声明了。” 林见鹿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声明?” 陈姐把手机又掏出来,翻到纪黎宴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屏幕上是刚发出来不到十分钟的一条声明。 白纸黑字,措辞很官方: 关于近日网络流传的“纪黎宴先生带资进组、力捧新人”等不实信息,本工作室郑重声明如下: 纪黎宴先生从未以任何形式干预选角,女主角林见鹿女士系导演程砚秋女士及制片方经过多轮试镜后确定的人选,与纪黎宴先生无关。 对于继续传播不实信息者,本工作室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底下已经炸了,评论区的画风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工作室这么快就发声明了?以前纪黎宴被传绯闻从来不回应的啊。” “等等,‘与纪黎宴先生无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谁问你了?” “所以到底有没有关系啊?声明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们是不是有病?人家说了跟纪黎宴无关,还在这猜猜猜。” “不管有没有关系,林见鹿的即兴表演我看了三遍,确实好,期待电影。” 林见鹿把声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还给陈姐,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准备下一场戏了。 她走到布光区,站好位置,灯光师在调整光的角度,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道假疤痕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 纪黎宴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不是之前那个有卡通猫的,换了一个纯黑的,看起来贵了不少。 他把保温杯递给她:“喝完再拍。” 林见鹿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又是红糖姜茶,热的,烫的,辣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纪黎宴,”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 “那些人根本不怕。” 纪黎宴把两只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你觉得我发那个声明是为了吓唬人的?” 林见鹿喝了一口姜茶,辣得嘶了一声:“那你还能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真的追究到底啊!”纪黎宴说得理直气壮。 原主家世不俗,是真正的那种混不了娱乐圈就得回家继承家业。 要不然之前那一世,原主也不能潇洒过一辈子。 完全是因为背后的资本。 就娱乐圈而言,他签约的星耀娱乐可是唯二最好的。 不但公司总裁是原主堂哥,原主也是有股份的。 占比还不小。 就这样,纪黎宴当然能“为所欲为”了! 林见鹿不知道这些,她还在担心纪黎宴真跟人对上,想到那些无孔不入的狗仔,她急了。 “纪黎宴,你别冲动。” 她把保温杯放在道具箱上,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拽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密。 “那些营销号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你越理他们他们越来劲,冷处理几天就过去了。”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过的袖子,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褶子,他用手指抚平了,动作很慢。 “冷处理?”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 “被人在网上泼脏水,你让我冷处理?”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 可她很快就把那股悸动压了下去,理智告诉她不能顺着这个感觉走。 “这不是泼脏水的问题,是性价比的问题。”她把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讨论工作一样。 “你一个三料影帝,为了我一个十八线去跟营销号较劲,不值得,划不来,吃亏的是你。” 纪黎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插在腰上,歪着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小孩。 “林见鹿,你这个人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不是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 “那用什么衡量?”林见鹿问。 “用愿不愿意。” 纪黎宴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了,羽绒服的下摆在他身后甩了一下,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林见鹿站在布光区里,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的盖子,盖子上的橡胶圈有点松了,她捏了好一会儿才拧回去。 陈姐从旁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欲言又止了好一阵终于憋出一句话。 “见鹿,纪黎宴刚才那句话,我怎么听着像表白呢?” 林见鹿把保温杯塞回陈姐手里,转过身走到拍摄位置上,背对着陈姐说了一句: “陈姐,您想多了,开工了。” 程砚秋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一声“开始”,林见鹿的表情瞬间变了,从刚才的慌乱变成了林笙的空洞。 那个切换快得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按了一个开关。 一秒钟不到。 站在那里的就不是林见鹿了,是那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少女。 这一场拍的是林笙在学校里的戏。 她被同学孤立了。 课间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聊天打闹,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周围的声音被后期处理成模糊的嗡鸣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真切。 林见鹿坐在课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停在某一题的位置上。 可她一个字都没写,眼睛盯着练习册上的字,瞳孔是散的,焦点不在那些数字和公式上,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坐在她前面的两个群演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收音话筒捕捉到。 “你看她脸上那道疤,好吓人,听说她小时候被她爸打的。” “真的假的?她爸打她?那她妈不管吗?” “她妈跑了,扔下她跑了,她爸喝了酒就打她,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 “那她也太可怜了吧。” “可怜什么啊,你没听说吗?她上次在洗手间里勾引隔壁班的男生,被人撞见了。” “啊?真的吗?看不出来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林见鹿手里的笔动了一下,在练习册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把整个页面划穿了。 她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没有哭,只是把笔放下,把练习册合上,放进了桌斗里。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把最后一点体面收起来,藏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程砚秋喊了“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到监视器前面把回放看了一遍。 她看完之后转过身,对着全剧组说了一句话。 “所有人,给林见鹿鼓掌。” 程砚秋是想让林见鹿尽快脱离“戏”。 剧组的几十号人愣了一下,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 此起彼伏的,有人吹了口哨,有人喊了一声“林老师厉害”。 林见鹿站在课桌后面,被掌声包围着,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林笙的残留,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她朝大家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站在监视器后面的纪黎宴。 他没鼓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林见鹿被看得心跳乱了,赶紧把目光移开,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剧本。 剧本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好几页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用铅笔做了很多批注。 有些是程砚秋说的,有些是她自己写的,其中有一行用红笔画了圈,写着“林笙不是受害者,林笙是幸存者”。 这行字是纪黎宴写的。 那天她把剧本落在休息室了,他捡到了,在上面加了这一句。 她当时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愣了很久,因为“幸存者”这个词比“受害者”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受害者是被动承受的那个人,幸存者是扛过了所有还能站起来的那个人。 纪黎宴觉得林笙是幸存者,他觉得林见鹿也是。 拍摄进行到第十天的时候,剧组发生了一件大事。 大到所有人都没想到,大到让林见鹿差点从这部电影里退出去。 那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林笙在巷子里被几个男生堵住了。 剧本里写得很克制,用了一行字带过:“林笙遭到侵犯。” 可拍起来的时候,程砚秋要求林见鹿表现出那种被撕碎的感觉,不是身体的撕碎,是灵魂的。 林见鹿蹲在巷子的墙角,身上穿的那件校服被撕破了,扣子掉了两颗,领口敞开着。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有泥,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是化妆师画的,是她自己咬破的。 几个男群演站在她面前,按照剧本的要求对她进行言语上的羞辱,动手动脚的那种。 林见鹿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发抖,嘴里一直在说“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了气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程砚秋喊了“咔”之后,林见鹿没有站起来。 她还缩在墙角,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眼睛睁得很大很大,瞳孔却缩得很小很小。 她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话,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见鹿?” 程砚秋从监视器后面跑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见鹿,已经停了,拍完了,你没事了。” 林见鹿没有反应,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墙壁,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面空荡荡的镜子。 程砚秋的脸色变了。 她拍戏二十年,见过演员入戏太深出不来的情况。 可她没见过这么严重的。 “叫医生!”程砚秋朝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工作人员乱成一团,有人跑去叫医生,有人拿毯子,有人端着热水,可谁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因为林见鹿现在的状态不像是身体出了毛病,是魂丢了,人还在,魂不在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人群里伸过来,拨开了挡在前面的人。 纪黎宴蹲下来,把林见鹿从墙角拉出来。 不是拉胳膊,是拉她的两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膝盖上掰开。 她的手指僵硬得就像是铁钳子,掰开一根又蜷回去一根,不肯松开自己,不肯从那个角落里出来。 “林见鹿。” 纪黎宴叫她的名字。 “你看看我,我是纪黎宴,不是那些人,你看看我。” 林见鹿的眼睛慢慢动了一下,瞳孔从缩紧的状态慢慢松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很脆弱,风一吹就会灭的那种。 “纪黎宴?” 第240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5 “纪黎宴?” 林见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不确定。 “是我。” 纪黎宴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两只手都包住。 “你已经不在那条巷子里了,你在剧组,在重庆,在拍《镜子》,你刚刚拍完了一场戏,程导喊了咔,你听到了吗?” 林见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越聚越多,最后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 不是林笙的眼泪,是林见鹿的。 “我出不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我好像被林笙卡住了,她在我身体里出不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把她放出来。” 纪黎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不用把她放出来,她是你的,不是你的负担,是你的力量,你没有被她卡住,你在跟她一起走过来。” 林见鹿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弧度很小很小,可却是在往上走。 “纪黎宴,你是不是学过心理学?你说的话怎么都一套一套的?” 纪黎宴愣了一下,然后被她逗笑了。 “我学没学过心理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能开玩笑了,说明你已经从林笙那里回来了。” 林见鹿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 手指还是冰凉的,可手心是暖的。 他的体温从掌纹里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 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停住了,像一颗种子落了地。 “纪黎宴。”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手好热。”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手太凉了,我给你暖暖。” 旁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这俩人有问题。” 程砚秋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剧本,看了纪黎宴一眼,又看了林见鹿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对着全剧组拍了拍手: “休息半小时,大家吃点东西喝点水,半小时后继续。” 人群散了,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嘀咕声就没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纪黎宴和林见鹿两个人还蹲在墙角,两只手还握在一起。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火锅底料的味道。 又麻又辣,呛得人想打喷嚏。 林见鹿打了个喷嚏,松开纪黎宴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 “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我们在谈恋爱?” 她擦完鼻子,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不知道该往哪扔。 纪黎宴从她手心里把纸巾团拿过来。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见鹿看了他一眼,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表面上还是平静的,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纪黎宴,你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纪黎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她,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误会什么?” 林见鹿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掌心有几道纹路,很深很乱。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握紧了,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站稳。 “纪黎宴,你是不是喜欢我?” 林见鹿站直了身子,看着他,问出了这句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纪黎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久到远处的火锅味变成了另一种更淡的味道。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在问你。”林见鹿不依不饶。 纪黎宴松开她的手,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 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林见鹿,我喜欢不喜欢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不能分心。”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镜子》这个角色是你等了很久的,你不能因为别的事分了心,把这个角色演好是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林见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把他的身形衬得很宽很厚,像一堵墙。 可她能看到那堵墙在微微发抖,很轻微,如果不是她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纪黎宴,你在害怕什么?”她问。 纪黎宴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不是影帝纪黎宴,不是那个出道十年零绯闻的白月光,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七岁的男人。 他在害怕。 “我怕你受伤害。”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我怕你因为我被骂,我怕你因为我失去这个角色,我怕你因为我变成别人嘴里的‘资源咖’,我怕你因为我受哪怕一丁点的委屈。” 林见鹿的眼眶红了,可她没哭,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纪黎宴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就像在说我是个易碎品,需要你时时刻刻捧着护着。”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很倔强的光。 “可我不是易碎品,我是从六楼没跳下去的人,我是被全世界骂了还能站在台上演戏的人,我不怕那些人骂我。” 纪黎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恢复平静。 “我知道你不怕,可我怕。” 这句话落进巷子里,被风卷起来,撞在两边斑驳的墙壁上,弹了几下,碎成粉末。 林见鹿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一束光照进巷子,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那你就别怕。”她终于开口了。 “你站在那儿,我走过来,你不用动,不用表态,不用对任何人说什么,我自己走过来就行了。” 纪黎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把林见鹿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拍戏了。”他说,转过身走了。 林见鹿站在巷子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热的,滚烫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到心底最深处,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跟着走出了巷子。 下午的拍摄继续,林见鹿的状态比上午好了很多,甚至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好。 她的每一场戏都一条过,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动作都不多不少,像是林笙从剧本里走出来了,住进了她的身体里。 程砚秋在监视器后面看得直拍大腿,嘴里念叨着“天才天才天才”,念叨了三遍才停下来。 纪黎宴坐在角落里看剧本,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林见鹿。 从她走到她站,从她站到她蹲,从她蹲到她哭。 他的眼神从担心变成了放心,从放心变成了心疼。 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林见鹿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酒店。 电梯门刚要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纪黎宴站在电梯门口,手里拿着那杯保温杯,黑色的那个,杯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贴纸。 贴纸上是一只卡通鹿,长着大大的鹿角,眼睛圆圆的,嘴巴笑得弯弯的,可爱得有点傻。 “姜茶,喝完了把杯子还我。” 纪黎宴走进电梯,把保温杯递给她,按了十八楼。 林见鹿接过保温杯,看到了那只卡通鹿,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贴纸哪来的?” “楼下便利店买的,三块钱一张,买一送一,还有一张我贴在自己杯子上了。” 纪黎宴面不改色地说。 林见鹿低头看了看保温杯上的卡通鹿,又想象了一下纪黎宴那个保温杯上,贴着一只同样傻乎乎的卡通鹿,笑得更厉害了。 “你贴了什么?也是鹿?” “不是。”纪黎宴顿了一下。 “我贴了一只熊,棕色的,圆圆的,跟你这只鹿站在一起还挺配的。”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纪黎宴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林见鹿,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话?”林见鹿的手按在电梯开门键上,不让门关上。 “你说让我站在那儿,你走过来。”纪黎宴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带着一点回音。 “我站好了,你慢慢走,不急。”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只剩电梯里的光还亮着。 林见鹿松开开门键,电梯门慢慢关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被门缝遮住,最后消失在合拢的门后。 她靠在电梯壁上,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仰着头看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盯了好一会儿。 灯管有点老化,一闪一闪的,跟她那天在综艺上即兴表演时电梯里的灯一模一样。 可这回她不是被困在电梯里的林笙,她是林见鹿,是一个被人等着的人。 回到房间,林见鹿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跟那天从剧组带回来的那面道具镜子并排摆在一起。 镜子扣着,杯盖拧开,红糖姜茶的热气冒出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她拿起手机,看到陈姐发来的一条消息:“见鹿,你上热搜了,这回不是坏事,你自己看看。” 林见鹿点开微博,热搜第一赫然写着“林见鹿片场哭戏路透”,点进去是一条营销号发的视频。 视频是偷拍的,画面很糊,角度也不好,可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林见鹿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博主配了一段文字: “今天在《镜子》剧组探班,正好碰上林见鹿拍哭戏,没有任何台词,光靠表情和肢体就把我震住了,这个妹妹的演技是真的牛。” 评论区清一色的好评,偶尔夹杂着几条质疑的也很快被顶下去了,点赞最高的那条只有一句话。 “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出道两年的新人,这演技放在大银幕上得是什么样啊?期待《镜子》!” 林见鹿翻了翻评论,把手机扣在桌上,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姜茶,喝得有点急,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她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脸上还带着白天的特效妆。 那道疤从左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在玻璃上显得格外真实。 她伸手摸了摸玻璃上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冰凉凉的玻璃面,倒影里的指尖也碰到了她的脸。 “林笙,你看到了吗?”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 “有人认可我们了,不是认可我,是认可我们,认可你。” 玻璃里的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像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那种。 拍摄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纪黎宴的戏份正式开拍。 他在《镜子》里演的是林笙的邻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陆,是个摄影师,沉默寡言,住在林笙家隔壁。 陆这个角色在剧本里是一个很复杂的存在。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也不是坏人。 他是那种站在灰色地带里的人。 他看到了林笙被欺负,没有挺身而出,可他在林笙最绝望的时候递给了她一把伞。 纪黎宴的第一场戏是在他的摄影棚里,林笙被同学欺负之后不敢回家,在街上游荡,被陆捡了回去。 林见鹿站在摄影棚门口,校服上全是泥和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纪黎宴坐在摄影棚里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正在调试镜头,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就是平平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进来。” 他说,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听起来格外的响。 林笙站在门口没动,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陆低下头继续调试相机,不再看她,嘴里说了一句: “门不关,你可以随时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笙身上的某把锁。 她慢慢走进来,在离陆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缩成一团,把湿透的校服裹紧了一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摄影棚里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陆调好了相机,对准了林笙,透过取景器看了她一眼,没有按快门,把相机放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笙。” “多大了?” “十六。” 陆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动作很随意。 “把头发擦擦,湿着头发会感冒。” 林笙接过毛巾,没有擦头发,把毛巾攥在手里,低着头看着脚尖,脚尖上的鞋子破了两个洞,露出里面的袜子。 “你为什么收留我?”她问,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陆靠在椅背上:“我没收留你,你只是暂时待在这里,门开着,你随时可以走。” “可你没赶我走。” 林笙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求助。 陆看着林笙,眼神还是平平的,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赶你走?你又不碍我什么事。” 林笙把毛巾盖在头上,慢慢擦着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了什么。 擦了好一会儿,她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椅子扶手上。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咔!”程砚秋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满意,可她皱了皱眉。 “纪黎宴,你最后那句‘不客气’,语气再淡一点,越淡越好,陆这个人的底色是冷漠,他的善良是不自觉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善良。” 纪黎宴点了点头,把那条从林见鹿手里接过的毛巾放回柜子里,重新坐回椅子上。 林见鹿把毛巾又拿回来,重新盖在头上,把头发弄湿,重新开始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暂,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秘密被人看到了一瞬就藏起来了。 第二次拍摄,纪黎宴的语气果然淡了,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可正是这种淡让那句话有了另一种味道。 不是客气,不是敷衍,是一种“你谢不谢我都无所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的疏离感。 程砚秋满意地点了点头,喊了一声“过”。 林见鹿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毛巾放回柜子里,走到纪黎宴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你演陆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像你了。” 纪黎宴正在看回放,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着她:“哪里不像?” “你演别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光的,可演陆的时候,你的眼睛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湖底下有东西。” 纪黎宴看着她,眼睛又慢慢从“平的”变成了“有光的”。 过程很慢,像冰面在春天一点一点地裂开。 林见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移开,落在监视器屏幕上,屏幕上定格的是陆坐在椅子上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陆的眼睛确实是平的。 可那种平不是空洞,是一种刻意的收敛,是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压到水底下的结果。 “那是因为我在看你的眼睛,”林见鹿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从综艺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你的眼睛。”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攥着校服下摆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怕一松手就会掉。 “从综艺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看你的眼睛。” 林见鹿又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跟他。 纪黎宴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指尖在毛巾的边角上摩挲了两下。 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看到什么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在这个安静的摄影棚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被无数人夸过、被无数镜头捕捉过、被无数少女当作白月光供在心尖上的眼睛。 此刻正看着她。 没有演戏,没有伪装,就是看着她。 “我看到你在看我的时候,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说。 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低半度,你递给别人东西的时候不会碰到对方的手指,可你递给我的时候会。” 纪黎宴把毛巾放在桌上,转过身背对着她,拿起那台老式胶片相机摆弄了两下。 快门咔嚓响了一声,胶片卷过一格。 声音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脆。 “你就这么确定那是喜欢?” 他背对着她,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见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清清爽爽的,像是雨后空气里带着的那种干净。 “纪黎宴,你在电梯里跟我说‘别紧张’的时候,你给所有人买了咖啡,可只有我的那杯是你亲手递的。” “你在我的剧本上写‘林笙是幸存者’的时候,用的是红笔,可你在你自己的剧本上用的一直是蓝笔。” 她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地数出来,像是在念一份清单,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没漏。 “这些不是习惯,是选择。” “你选择对我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你自己知道吗?” 第241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6 纪黎宴的手指停在相机快门键上,没有按下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摄影棚里的灯光师开始调整灯的角度,久到程砚秋在监视器后面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准备下一场。 “我知道。” 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林见鹿,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知道跟做到是两回事,我选择对你不一样,可我不能让这个选择毁了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摄影棚里的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正在进行一场怎样的对话。 林见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那种亮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纪黎宴,你听着,我跟林笙不一样,林笙是被困住的那个人,可我不是,林笙在电梯里出不来,可我能。” 她把声音压得跟他一样低,低到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谁说的。 “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站在我旁边,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你懂不懂?” 纪黎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从相机上拿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不明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你不明白这个圈子有多脏,你不明白那些营销号能把你写成什么样,你不明白有一天你打开手机看到自己变成了全民公敌是什么感觉。”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又慢又重。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一个女演员因为跟一个男演员走得近了一点,被骂到退圈,被骂到抑郁,被骂到连门都不敢出。”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可怕的东西。 是后怕。 “我怕你变成那样,我怕你因为我变成那样。” 林见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握手指,是整只手握上去。 掌心对着掌心,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他。 “纪黎宴,你听我说一个故事。” 她握着他的手,声音很平静。 “我那年差点从六楼跳下去,我站在窗户边上,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跳吗?” 纪黎宴的呼吸停了,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 “因为我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放假回家,我站在窗户上接了那个电话,听我妈说完这句话,我就把脚收回来了。” 林见鹿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她的手在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掉。 “你知道这件事最讽刺的地方是什么吗?是第二天我去上课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讲台上做报告,底下所有人都在鼓掌。”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弧度很小,是一种自嘲的笑,也是一种释然的笑。 “那个差点把我毁掉的人,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掌声。” “而差点死掉的我,站在台下跟着鼓掌,因为我怕被人看出来我就是那个‘勾引学长的女生’。” 纪黎宴的手猛地收紧了,反过来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可她一声都没吭,任由他握着。 “从那以后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站到那个窗户边上。” “不是因为我不怕了,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死了,那些人不会有一丁点的难过,他们会把我的死当成饭桌上的谈资,说‘那个女生心理素质太差,这点事就要死要活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她的声音没有抖,一个字都没抖。 “所以我不死了,我活着,我好好活着,我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那个曾经被他们踩进泥里的人,站得比谁都高。” 纪黎宴松开了她的手,伸手捧住了她的脸,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碎她。 摄影棚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每一滴眼泪都在发光。 “你不会站到那个窗户边上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我会在你旁边,你说得对,不是前面不是后面,是旁边,我会一直在你旁边。” 林见鹿被他捧着脸,眼泪还在流,可她的嘴角在往上翘,越翘越高,最后笑出了声。 笑声里带着眼泪,带着鼻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痛快。 “纪黎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姿势,程导要是喊一声‘开始’,咱们就能直接拍下一场了。” 纪黎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见鹿,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我这个人很会活着,活着就是为了破坏气氛的。” 程砚秋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摄影棚的人听见。 “你们两个要是谈完了,能不能回来把下一场拍了?谈没谈完都给我先拍完再说。” 摄影棚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几个工作人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道具师把手里的反光板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可那面反光板在不停地晃,出卖了他的表情。 林见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松开纪黎宴的手,退后一步,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都怪你。”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 纪黎宴把手插回口袋里,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红得比林见鹿的脸还厉害。 “怪我什么?是你先握我手的。” “是你先捧我脸的。” “是你先说故事的。” “是你先......” 程砚秋又咳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不少。 “两位,剧本在桌上,台词在纸上,你们要是想即兴,我不反对,但能不能站到镜头前面来即兴?灯光都调好了,就等你们了。” 林见鹿低着头快步走到拍摄位置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条叠好的毛巾重新打开,盖在头上,开始擦头发。 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毛巾都拿不稳,擦了好几下都没擦对地方。 纪黎宴从她手里把毛巾抽走,站到她面前,拿着毛巾帮她擦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不像是在擦头发,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整个摄影棚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毛巾摩擦头发时发出的沙沙声,能听见胶片相机里的机械弹簧在待机状态下的细微嗡鸣。 程砚秋没有喊开始,摄像机没有在拍,灯光师把灯打在他们身上,不是因为他要拍,是因为他觉得那束光应该落在他们身上。 纪黎宴把她的头发擦干了,把毛巾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拿起那台老式胶片相机,开始调试镜头。 “准备好了吗?”他问,眼睛看着相机,不看林见鹿。 林见鹿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了。”她说。 程砚秋喊了一声“开始”,摄影棚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从刚才那种暧昧的、潮湿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干燥的、紧绷的、充满张力的东西。 林笙坐在椅子上,头发已经干了,可她的嘴唇还是紫的,校服还是湿的,整个人还是缩成一团的。 陆看着相机取景器里的林笙,手指按在快门上,按了一半,又松开了。 “你为什么拍我?” 林笙问,声音还是闷闷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发出的声音。 陆把相机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根裸露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因为你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故事,不需要任何修饰,不需要任何背景,你站在那里就够了。” 林笙的手指动了一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可我不想成为别人的故事,我只想好好活着。” “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陆说。 这句话在摄影棚里飘着。 没有落点,没有回音,就那么飘着,飘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扎进去,不疼,可拔不出来。 林笙看着陆,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摄影棚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久到外面的天从灰变成了黑。 “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她终于开口了。 “第一个跟我说,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把相机举起来,对准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那一瞬间被定格在胶片上。 林笙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用手挡住脸。 她直直地看着镜头,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愤怒又像是感激,像是恨又像是爱。 “咔!” 程砚秋喊了一声,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完美的暴风雨。 “过!收工!” 摄影棚里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 工作人员开始搬设备、关灯、收线,嘈杂的声音把刚才那种沉甸甸的气氛冲散了,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林见鹿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脖子上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纪黎宴走过来,把手里的胶片相机递给道具师,转过头看着她: “晚上吃什么?” 林见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是在拍完一场那么压抑的戏之后该问的问题,可正是这种普通让她觉得踏实。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火锅。” “重庆的火锅太辣了,我吃不了。” “有不辣的,清汤锅,你涮蔬菜,我涮毛肚。” “那还叫火锅吗?” “叫纪黎宴和林见鹿的火锅。” 林见鹿又被他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对。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旁边收设备的工作人员已经看到。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回到酒店换了衣服,林见鹿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素面朝天的,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纪黎宴在酒店大堂等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同款的牛仔裤,白球鞋。 两个人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你这衣服......” 林见鹿看了一眼他的卫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 “巧合。”纪黎宴面不改色地说。 “可我的是白色,你的是黑色。” “黑白配,很经典。” 林见鹿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可心跳不听话,跳得又快又乱。 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假装自己很淡定。 两个人出了酒店,沿着马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子。 巷子里全是火锅店。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油和辣椒的味道,呛得人想打喷嚏。 纪黎宴挑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店,门面不大,里头坐着七八桌客人。 热气腾腾的,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安。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到纪黎宴就笑了: “小纪又来啦?今天带朋友来了?” 纪黎宴点了点头,跟着老板走到最里面的一个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在角落,不显眼,刚好能看到整个店堂,又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林见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菜品名字看得她眼花。 “你经常来这家?”她问,眼睛还盯着菜单。 “来重庆拍戏就来,老板认识我,每次都给我留这个位置。” 纪黎宴从她手里把菜单抽走,看都没看就开始报菜名。 “毛肚、鸭肠、黄喉、牛肉、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锅底要鸳鸯的,一半辣一半不辣。” 老板记完了,拿着菜单走了,走之前又多看了林见鹿一眼。 林见鹿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纸巾盒。 纸巾盒上印着火锅店的名字和一只卡通辣椒,那只辣椒笑得傻乎乎的。 “你经常带人来这家店?”她问,手指在纸巾盒上画圈圈。 “没有,你是第一个。”纪黎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茶水是浅褐色的,冒着热气,茶叶的香味飘出来,清清淡淡的。 林见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点苦,可回甘很快,苦味过去之后舌尖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甜。 “我不信,你拍过那么多戏,来过那么多次重庆,怎么可能没带人来过这家店?” 纪黎宴端起自己的茶杯也抿了一口,眼睛越过杯沿看着她。 “拍戏是工作,收工了就回酒店,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剧本,一个人睡觉。” “这家店是我自己发现的,第一次来的时候老板问我几个人,我说一个,她愣了一下,然后给我上了三盘菜。”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可林见鹿听出了那些平淡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孤独。 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那种孤独。 火锅端上来了,鸳鸯锅。 一半红油翻滚,一半清汤平静,中间隔着一道金属板,泾渭分明。 纪黎宴把毛肚和鸭肠下到红油锅里,又把藕片和土豆下到清汤锅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林见鹿看着他在热气腾腾的锅边忙活,心里头涌现一种不真实。 “纪黎宴,你为什么会演戏?”她问。 纪黎宴把筷子架在碗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因为演戏的时候,我可以是别人,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可以坏,可以疯,可以爱,可以恨,可以不用考虑后果。” 他看着火锅里翻滚的红油,眼神有点散,焦点不在那些辣椒和花椒上,在某个更远的地方。 林见鹿从清汤锅里夹了一片藕,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在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演戏吗?”她嚼完那片藕,把筷子放下。 “因为演戏的时候,我可以不是林见鹿,不是那个被人说是穿短裙勾引学长的林见鹿,我可以是任何人,任何没有被那些话伤过的人。”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可她的手在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纪黎宴伸出手,把她的筷子按住。 动作很轻,可很坚定。 “你现在不是那个林见鹿了,你现在是跟三料影帝坐在一起吃火锅的林见鹿。”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逗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见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无数人夸过的脸在火锅的热气里变得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你说得对,”她笑了。 “我现在是跟三料影帝坐在一起吃火锅的林见鹿,这一条要是写成热搜,阅读量至少一个亿。” 纪黎宴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毛肚呛在嗓子眼儿里,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你能不能别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说这种话?毛肚很贵的,呛出来多浪费。” “三料影帝还差这一片毛肚的钱?” “三料影帝的钱也是钱,每一片毛肚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林见鹿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陈姐发来的消息。 “见鹿,有人在网上发了你们在火锅店的照片,你赶紧看看。” 林见鹿把手机转过来给纪黎宴看。 屏幕上是微博热搜的页面,排名第十八位,词条是“纪黎宴与神秘女子吃火锅”。 点进去是一组照片,拍的是他们从酒店出来、走在路上、进火锅店、坐在角落里吃饭的全过程。 照片拍得很清晰,连林见鹿卫衣上的品牌logo都看得一清二楚。 纪黎宴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机还给林见鹿,继续从锅里捞毛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担心?” 林见鹿拿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哪里。 “担心什么?” 纪黎宴把捞出来的毛肚放在她碗里,又捞了一筷子给自己。 “担心被人拍到,担心被人乱写,担心你的粉丝骂我。” 林见鹿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再看到那些照片。 纪黎宴嚼着毛肚,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还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优雅,跟这间嘈杂的火锅店格格不入。 “林见鹿,你之前说你不需要我保护你,你说你要自己走过来,可你想过没有,有些路不是你一个人能走的。” 他把纸巾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跟那条毛巾一样,强迫症似的整齐。 “这条路是我带你走上来的,我要对你负责,不是因为你是个需要保护的女孩子,是因为我选择带你走上这条路,我就要陪你走完。” 林见鹿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她忍住了,没让自己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纪黎宴一点没迟疑。 “有人拍到了就拍到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吃个火锅还要向社会汇报吗?” 林见鹿被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态度噎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对。 “你工作室那边怎么办?琪姐肯定急死了吧?” 话音刚落,纪黎宴的手机就震了。 震得桌子都在抖。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琪姐发来的一连串消息,密密麻麻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话。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跟林见鹿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不急,让她急一会儿,反正已经上了热搜了,急也下不来。” 第242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7 “你还是接吧,琪姐会疯的。” 纪黎宴叹了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琪姐的声音,大得连坐在对面的林见鹿都能听见。 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可能听出那个语气是暴风雨级别的。 “......你知道现在网上什么情况吗?你们吃火锅被人从头拍到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纪黎宴把手机举在耳朵旁边: “意味着我下次吃火锅要选个有包厢的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琪姐的声音更大了。 “纪黎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吃饭!你旁边坐着的是林见鹿!你的新电影的女主角!网上都在传你们在谈恋爱!” 纪黎宴看了林见鹿一眼,林见鹿正低着头假装在吃藕片。 可那片藕她已经咬了好几口了,一直没咽下去。 “那就在谈呗。”他说。 林见鹿的藕片卡在嗓子眼儿里了,呛得她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脸都红了,眼泪都出来了。 她抓起桌上的纸巾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纪黎宴,眼睛里全是震惊。 “你说什么?”她声音都变了调。 纪黎宴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晚点打给你”就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林见鹿。 “我说,那就在谈呗。” 林见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快忘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既然他们觉得我们在谈恋爱,那我们就谈一个给他们看看。” 纪黎宴的表情还是那种云淡风轻的样子,可他的耳朵尖红了。 “你疯了。”林见鹿说。 “也许吧。”纪黎宴说。 “你就不怕你的事业毁了?就不怕掉粉?就不怕那些代言找你解约?就不怕......” 林见鹿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就不怕”,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纪黎宴等她说完,等她说了大概有七八个“就不怕”之后,才开口。 “林见鹿,你刚才跟我说你从六楼没跳下去是因为你妈给你打了一个电话,你现在问我怕不怕掉粉?”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笑意里带着心疼和无奈。 “你觉得我会怕掉粉?我这十年攒下来的东西,不是几个粉丝就能撑起来的,是作品,是一部一部的戏,是一个一个的角色。” 他伸出手,把林见鹿面前的茶杯拿过来,倒掉了已经凉了的茶,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放在她面前。 “你刚才说你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你觉得我站得不够高吗?你觉得我需要靠不谈恋爱来维持我的高度吗?” 林见鹿端起那杯热茶,手心被烫了一下,可她没松手,就那么端着,让那个温度从手心一直传到心脏。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哪里不讲道理了?” “你把我说的话全记下来了,然后在吃火锅的时候一条一条地拿出来反驳我,这还不叫不讲道理?” “这不叫不讲道理,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兵法,不是不讲道理。” 林见鹿被他气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自己都分不清那是笑出来的眼泪还是哭出来的眼泪。 反正都在脸上,混在一起,咸的。 火锅店里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老板在灶台后面忙得满头大汗。 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在空气中越来越浓,呛得人眼睛发酸。 纪黎宴站起来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盒酸奶。 是那种老式的瓷瓶酸奶,瓶口用皮筋扎着一张油纸。 “老板送的,说酸奶解辣。”他把一盒酸奶放在林见鹿面前,拆了皮筋,把油纸揭开,把吸管插好。 林见鹿接过酸奶,吸了一口。 酸奶冰凉冰凉的,酸甜酸甜的,从舌尖滑到喉咙,把嘴巴里残留的辣味冲得干干净净。 “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吗?”她咬着吸管,问得很轻。 纪黎宴正在拆自己的那盒酸奶,听到这个问题手顿了一下。 油纸被他捅破了,酸奶从破口处溢出来,沾了他一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酸奶,拿纸巾擦了,把纸巾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 纪黎宴把那盒盖子上还在溢酸奶的瓶子放在桌上: “林见鹿,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被骂了我心疼你,不是因为你演得好我欣赏你,是因为你是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你。” 火锅店里的嘈杂声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那些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这句话在空气中振动,撞在林见鹿的耳中。 她咬着吸管没松口,酸奶被吸上来了含在嘴里,忘了咽,酸甜的味道在舌头上蔓延开来。 “纪黎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一个心理准备,这样突然袭击,我心脏受不了。” 她把酸奶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有酸奶渍,黏糊糊的。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做心理准备了。” 纪黎宴把手上沾的酸奶擦干净,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 “因为以后这种话会很多。” 林见鹿把酸奶瓶放在桌上,手指在瓶身上来回摩挲着。 瓷瓶凉凉的,滑滑的。 上面印着生产日期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有点模糊了。 “你就不怕我答应了你之后,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 “那你就在梦里好好待着,别醒。”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林见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伸出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背,掐得不轻,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 纪黎宴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块红印子: “你干什么?” “看看疼不疼,疼就是真的,不疼就是梦。”林见鹿理直气壮地说。 “那你掐你自己啊,掐我干什么?” “掐自己多疼啊,掐你不疼。” 纪黎宴被她这句话噎得哭笑不得,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红印子,印子上还有她指甲留下的浅浅的月牙痕。 “你这人真的很会占便宜。” “我这不叫占便宜,这叫合理利用资源,你一个男人皮糙肉厚的,掐一下又不会怎样。” 纪黎宴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桌上:“那你再掐一下,我确认一下这是真的。” 林见鹿看了一眼他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掌心的纹路很深很乱,像是一张没画完的地图。 她没有掐,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住了。 “这样确认更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纪黎宴的手指收紧了,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你手还是凉的。”他说。 “你手还是热的。”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火锅店的角落里。 桌上的火锅已经关了火,红油慢慢凝固成一层厚厚的油脂,清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藕片和土豆沉在锅底,软塌塌的。 老板在灶台后面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塑料袋里剩下那盒酸奶的吸管还插着,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桌上洇出一小摊水渍。 火锅店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有人挑着担子卖橘子,金黄金黄的,堆得像小山一样。 林见鹿的手机震了。 连着震了好几下,像是有人在疯狂地发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陈姐发了三条消息,琪姐发了两条,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发了一条。 “接不接?” 林见鹿把手机举起来给纪黎宴看,屏幕上满是未读消息的红点。 “不接,吃火锅的时候不谈工作。”纪黎宴把她的手机按下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不是工作,这是公关危机。” “这不是危机,这是机会。”纪黎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一个让我不用再藏着掖着的机会。” 林见鹿看着他。 火锅店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确定你想好了?这事一旦公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来不走回头路。” 纪黎宴说,“我走的路都是往前走的,不管是拍戏还是别的什么,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林见鹿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起伏了一下,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可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那好,我陪你走。” 纪黎宴看着她被火锅热气熏得有点发红的眼睛,里面有他的倒影,小小的人影,站在瞳孔的正中央。 “林见鹿,你可想好了,跟了我,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谁跟谁还不一定呢。” 林见鹿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酸奶喝了一口,酸奶已经不太凉了,可酸味还在。 “说不定是你跟了我。” 纪黎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林见鹿,你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一直都这么有意思,是你发现得太晚了。” 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不少。 吹得林见鹿的头发满天飞,她伸手拢了拢,可刚拢好又被吹乱了。 纪黎宴把自己卫衣的帽子摘下来扣在她头上,帽子太大了,罩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巴。 “你这样我怎么看路?” “不用看路,跟着我走就行了。” 纪黎宴把帽檐往上掀了一点,露出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你干嘛?” “没干嘛,就是想碰碰你。” 林见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火锅里的辣椒还厉害。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藏进帽子里,帽子里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味,干干净净的。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交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纪黎宴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 这是他自己走过来的。 林见鹿注意到了,什么都没说,可心里头被这个细节烫了一下。 “你以前有没有对别的女生这么好过?” 林见鹿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风吹得她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像只小兔子。 “什么叫这么好?我觉得我对你也就一般。” 纪黎宴把手插在口袋里。 “也就一般?你给我煮红糖姜茶也就一般?你在我剧本上写字也就一般?你帮我擦头发也就一般?” 林见鹿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那你觉得什么叫好?” “至少得是——” 林见鹿想了想,“在颁奖典礼上说谢谢我的女朋友,那才叫好。” 纪黎宴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没有暗示你,我是在明示你。” 林见鹿仰起头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来。 纪黎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离得更近了。 “你就不怕我明天真的在微博上说,谢谢我的女朋友林见鹿?” “你说啊,我又不怕。” 林见鹿的声音有点发抖,可她咬着牙把这句话说完了,一个字都没软。 “你这张嘴,迟早要把我害死。” 纪黎宴松开她的肩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不过我愿意。” 林见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小跑着追上去踩了他一脚,不重,就是轻轻踩了一下他的鞋后跟。 “你踩我干什么?” “谁让你说这种话,你说这种话我就想踩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以后还是别踩了,这双鞋是新买的,刚穿第一天。” “三料影帝还心疼一双鞋?” “三料影帝的鞋也是鞋,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 两个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没什么人。 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林见鹿按了七楼,纪黎宴按了十八楼。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得人心慌。 “你明天几点开工?”纪黎宴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灯。 “六点,有一场早戏,在河边,林笙要跳河。” “几场?” “就一场,拍完就回来了。” 林见鹿的手指在电梯按钮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林见鹿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伸手挡住了门。 “纪黎宴,晚安。” “晚安。” 电梯门关上了,林见鹿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林见鹿到了河边,天还没亮,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对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程砚秋已经在河边了,正蹲在地上跟摄影师比划着什么,看到林见鹿来了招了招手。 “见鹿,这场戏林笙是被逼到绝路上才跳河的,你要表现出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不是你主动想死,是你觉得活着比死更难受。” 林见鹿点了点头,走到河边指定的位置上站好。 河风吹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子,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还是挡不住那股寒意。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程砚秋喊了“开始”,林见鹿站在河岸边,看着面前黑黢黢的河水。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可声音被河风吞掉了,收音话筒什么都没录到,可摄像机的镜头捕捉到了一切。 她的眼睛里有光在一点一点地灭掉,像蜡烛被风吹灭了最后一点火焰,剩下一摊滚烫的蜡油,凝固在那里,再也点不燃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踩到了河岸的边缘,石子从脚边滚下去,掉进水里,发出很小的一声“扑通”,被风吞掉了,谁都没听到。 “咔!” 程砚秋喊了一声,表情不对,她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眉头皱得很紧。 “见鹿,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对,林笙在跳河之前应该是愤怒的,不是绝望的,绝望是被动接受的,愤怒是不甘心的,她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所以她才会跳。” 林见鹿从河边退回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热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程导,我知道了,再来一条。” 第二次拍摄,林见鹿站在河边。 这次她的眼睛里不是熄灭的光,是燃烧的火,一种被全世界逼到墙角之后还能站起来骂人的那种火。 她看着河水,嘴唇哆嗦着,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撕裂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都想让我死,我偏不死,我活着,我活着碍谁的事了?” “我活着一没偷二没抢三没害人,我怎么就不能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河对岸的鸟都被惊飞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树梢上腾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转了几圈。 “你们说我是祸水,说我是狐狸精,说我穿短裙就是想勾引人,我穿什么关你们什么事?我穿裙子是为了我自己好看,不是为了你们!”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淌过脸颊,淌过那道疤,滴在校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不想死,我想活,可我活不下去了,你们不让我活,你们每一个人都在我身上踩了一脚,然后你们拍拍手走了,你们不记得了,可我记得,我记得你们每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后,笑得很大声,笑到最后变成了哭,哭得弯下了腰,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随时都会折断。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河水,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河水漫过了她的脚踝,漫过了她的小腿,漫过了她的膝盖。 “咔!” 程砚秋喊停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她从监视器后面跑过来,跑到河边,鞋子踩进了水里都没注意到。 林见鹿站在河水里,膝盖以下全湿了,校服下摆在河水里漂着。 像一朵白色的花,开在黑色的水上。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可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那种表情让程砚秋想到了一句话。 笑着流泪,大概就是这样的。 “过!过了!一条过!” 程砚秋喊了好几声“过”,喊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 林见鹿从河水里走出来,助理赶紧跑过来把一条毯子裹在她身上。 她裹着毯子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在空旷的河岸边响了三下。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消息,纪黎宴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只有三个字。 “冷不冷?”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冷,但值得。” 那边秒回了:“我在给你煮姜茶。”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站在河边裹着毯子笑得像个傻子。 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头发湿了,妆花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可她不在乎了。 拍摄进行到第三十天的时候,《镜子》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大半,林笙的故事走到了最关键的一个节点。 剧本里有一场戏,是林笙在法庭上作证,指认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这场戏是全片的高潮,也是林笙这个角色最后的爆发。 林见鹿为这场戏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她把剧本上那几页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 可她还是紧张,紧张到手心全是汗。 程砚秋把这场戏安排在最后一天拍。 因为她知道这场戏拍完,林见鹿会被掏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调整好。 第243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8 拍摄现场搭了一个法庭的场景。 法官席、律师席、旁听席,一应俱全,群众演员坐满了旁听席,人人脸上都带着那种看热闹的表情。 纪黎宴今天没有戏份。 可他来了,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被手拨得有点乱。 林见鹿站在证人席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摄像机的红灯亮了,程砚秋喊了“开始”,法庭里安静下来。 “林笙,请你告诉法庭,你指控的这些被告,对你做了什么?” 律师是一个中年女演员,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见鹿站在证人席上,两只手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嘴唇在哆嗦,可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哆嗦得太厉害。 “他们打了我,骂了我,撕了我的衣服,拍了我的照片,传到了网上。” 她的声音一开始很小,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可越说越大,越说越稳。 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越磨越利。 “他们说我是自愿的,说我勾引他们,说我穿了短裙就是想让人看,说我活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没有擦,也没有躲。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律师,看着法官,看着旁听席上那些表情各异的脸。 “可我不是自愿的,我说了不要,我说了很多遍,我说了不要碰我,可他们不听,他们说我装,说我假正经,说‘不要就是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还是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了,一个都没含糊。 “我想问问在座的每一个人,我说了不要,到底还要我说什么他们才肯停?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他们,是不是要我把命给他们?”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群演,她用手捂住了嘴,可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细细的,像小动物的叫声。 法官席上的老演员眼眶也红了。 他演了三十年戏,什么样的哭戏都见过,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不是演戏,是把自己活生生地撕开给人看。 林见鹿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法庭的墙壁都在嗡嗡作响,大到头顶的白炽灯都在微微颤动。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穿裙子是因为我喜欢,我化妆是因为我高兴,我笑是因为我想笑,这些都不是你们伤害我的理由!” 她松开了栏杆,两只手撑在证人席的台面上,身体前倾,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力量把那些话砸出去。 “应该道歉的不是我,是你们!应该坐牢的不是我,是你们!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被所有人骂的不是我,是你们!” 她喊完这一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扶住了台面,稳住了自己,没有倒下去。 法庭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摄像机运转时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安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清清楚楚的。 “咔。” 程砚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是喊出来的,是说出来的,因为她怕太大的声音会惊到林见鹿。 林见鹿还站在证人席上,两只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发抖,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地滴在台面上,在棕色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动,没有从角色里出来,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暴风雨冲刷过依然挺立的树。 程砚秋没有催她,全剧组没有一个人催她,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等着林笙从这个女孩的身体里慢慢退出去。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林见鹿慢慢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转过身看着大家,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带着泪,带着痛,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温柔。 “对不起,我好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全剧组响起了掌声,不是以前那种礼节性的鼓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敬意和心疼的掌声。 林见鹿从证人席后面走出来,腿有点软,走路的姿势像是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生怕脚下的冰裂开。 纪黎宴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说,无声地安慰她。 “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林笙说的,是我说的。” 林见鹿的声音很轻很轻。 “那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多年,从大二那年开始,一直憋到现在,我一直想找个人说,可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别人会说我矫情,说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想不开。” 纪黎宴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你没有想不开,你只是想通了,想通了自己没有错,这跟想不开是两回事。” 林见鹿声音带着些许梦幻: “你知道吗,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没有在做梦,没有在演戏,那些字是从我身体里面长出来的,它们长了很多年,今天终于开花了。” 纪黎宴的手指从她耳边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今天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你在所有人面前把那些话说了出来,你没有躲,没有藏,你站在那个台子上把心里最深的伤疤揭开了给别人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她肩膀上微微收紧:“你没有错,从来没有,从大二那年到现在,从你穿第一条短裙到你化第一次妆,你从来没有错过。”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睛里有光了。 不是林笙的光,是她自己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纪黎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在我站在河边的时候问我冷不冷,会在我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等我。” 纪黎宴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你不用谢我,你应该谢你自己,是你自己从六楼走下来的,是你自己在台上把那些话说出来的,是你自己活到了今天。” 林见鹿笑了一下,笑得眼泪又掉了一颗,那颗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滑到下巴,悬在那里,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你说得对,我应该谢我自己,谢我自己在所有人都说我不够好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挺好的。” 程砚秋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卷成一个筒,她在林见鹿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我片场谈情说爱?我这片场是拍戏的地方,不是你们谈恋爱的地方。” 林见鹿被她说得脸红了,把头低下,下巴都快埋进锁骨里了。 纪黎宴倒是脸皮厚,面不改色地看着程砚秋: “程导,我们这是在进行角色体验,为了下一场戏做准备。” 程砚秋瞪了他一眼: “你下一场戏还有半个月才拍,你提前体验个什么?” “体验爱情,为了把陆对林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演得更到位。”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可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程砚秋看了看纪黎宴,又看了看林见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你们两个,收工之后给我出去谈恋爱,别在我片场耽误我的进度,我这部电影还等着拿奖呢。”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纪黎宴说了一句: “对她好一点,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下一部电影不找你演。” 纪黎宴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做发誓状:“程导放心,我会的。” 程砚秋哼了一声,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见鹿看着程砚秋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 “程导好像不反对我们在一起。” “她为什么要反对?她又不是我妈。” 纪黎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叉在腰上。 “那万一你妈反对呢?” 林见鹿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可她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纪黎宴没办法用开玩笑带过去。 纪黎宴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我妈不会反对的,我妈只反对我不幸福,如果跟你在一起我能幸福,她会很高兴的。” 林见鹿咬了咬嘴唇,带着少女的紧张和无措,跟她刚才在证人席上那个勇敢的、愤怒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确定?我可是一个十八线小演员,演过的最大的角色就是你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你妈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林见鹿,你听我说。”纪黎宴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掉她脸上还挂着的泪痕。 “在我妈眼里,配不配得上不是看名气大小、片酬多少、粉丝多少,是看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眼睛亮不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钟:“你的眼睛很亮,比今天那个法庭上所有的灯都亮,这就够了。” 林见鹿被他捧着脸,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这个姿势会有什么变化,生怕他会突然松开手退后一步。 “纪黎宴,你说情话的能力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你出道前的培训课里有专门教这个的?” “没有,遇到你之后无师自通的。” 纪黎宴松开她的脸,退后一步,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 “你这句也是情话,而且是很高级的那种,把自己夸了,把我夸了,还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夸了。” 林见鹿掰着手指头分析。 “你能不能别分析?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你一分析就全变味了。” “我不分析了。” “那你还想听吗?” “什么?” “情话。” 林见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是不敢用力,怕一用力这个梦就会醒。 纪黎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很温柔,温柔到林见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见鹿,你今天在台上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想告诉你,你不仅仅是没有做错,你做得很好,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你从六楼走下来把自己保护到今天,这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事。”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法庭里听起来格外的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砸进林见鹿心里。 林见鹿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怎么关都关不住。 可她笑得很开心。 “纪黎宴,你再说下去我这个月的盐就不用买了,眼泪就够咸了。” “那你省钱了。” “你能不能有点正经?” “我很正经,我每一句话都很正经。” 纪黎宴的表情确实很正经,正经到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书。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满满当当的,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收工之后,林见鹿回到酒店,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一条短裤,坐在床边擦身体乳。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纪黎宴发来的消息。 “下来,大堂。” 林见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她头发还是湿的,脸上什么都没涂,素面朝天的,穿得也随便。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干嘛?这么晚了。” “下来就知道了。” 林见鹿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换了衣服,换上了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卫衣,头发用吹风机吹了吹,吹到半干,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连底妆都没化,就涂了一层防晒霜和一层润唇膏,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点肿,是今天哭太狠了留下的后遗症。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从十八楼下来,门开了,纪黎宴站在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同款的牛仔裤,白球鞋。 两个人看着对方身上的衣服,同时笑了,因为又是黑白配,她穿的是白色卫衣,他穿的是深蓝色,可搭配在一起就是莫名的和谐。 “你怎么下来了?你不是在房间吗?”林见鹿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我猜你会下来,所以在十八楼等你。”纪黎宴靠在电梯壁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就不怕我不下来?” “你不会不下来的,你不是那种人,你嘴上说不下来,心里已经在换衣服了。”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 林见鹿被他气得想踩他一脚,可电梯里空间太小,她穿的又是平底鞋,踩下去不够疼,就算了。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走出来。 大堂里没什么人,前台的小姑娘换了个人,不是白天打瞌睡那个,换了一个精神抖擞的,看到他们就笑了。 “出去啊?外面冷,多穿点。”小姑娘热心地提醒了一句。 林见鹿这才想起来自己没穿外套。 重庆的深秋夜里温度只有几度,她穿着一件薄卫衣,走出去不用五分钟就会冻成冰棍。 纪黎宴把身上的卫衣脱下来递给她,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卫衣脱掉之后整个人看起来薄了一圈。 “你穿上,我不冷。” “你骗谁呢?你就穿一件t恤,怎么可能不冷?” “我是北方人,抗冻。” “你再抗冻,几度的天穿一件t恤,你骗鬼呢。” 纪黎宴不由分说把卫衣塞到她手里,自己先走出了酒店大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那个哆嗦打得很大,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林见鹿抱着他的卫衣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背影在风里缩了缩脖子,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把他的卫衣穿上走了出去。 卫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下摆盖住了她的屁股,穿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 “走吧。”纪黎宴看到她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笑了一下。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了一条小街。 街两边都是老居民楼,一楼开了很多小店,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还亮着灯。 那是一家很小的糖水铺,门面不到两米宽,里头摆着两三张桌子。 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陈伯,来两碗红糖汤圆。”纪黎宴敲了敲柜台。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小纪来啦?好久没来了,还以为你不在重庆了。”老头说着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开始忙活。 林见鹿找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也在角落,能看到整间店铺。 店里的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各样的心愿和祝福。 她凑近看了看,最旧的那几张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写的是什么。 “希望妈妈的病快点好”“希望高考顺利”“希望他能喜欢我”。 “你经常来这家店?”林见鹿问。 “每次来重庆都来,从第一次来拍戏到现在,五年了。” 纪黎宴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的筷子筒摆正了,筷子筒上印着“陈记糖水”四个字。 “五年都没被人拍到过?狗仔不行啊。” “因为我来的时候都是晚上十一点以后,这家店开到凌晨两点,来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没人认识我。” 老头端着两碗红糖汤圆走过来,汤圆白白的,圆圆的,浮在深褐色的红糖水里,上面撒了几粒干桂花,金黄金黄的,好看极了。 林见鹿舀了一个汤圆咬了一口,皮薄馅大,黑芝麻馅的,甜而不腻,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芝麻的香味。 “好吃吗?”纪黎宴问。 “好吃。”林见鹿又舀了一个,这次没咬,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纪黎宴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笑了,笑得很温柔,不是演出来的,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林见鹿,你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小时候养的一只仓鼠,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跟你一模一样。” 林见鹿差点把嘴里的汤圆喷出来,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当然是夸你,那只仓鼠是我最喜欢的宠物,它死了以后我哭了三天。” “所以你是在说我像一只死了的仓鼠?”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纪黎宴发现自己越描越黑,索性不解释了,低下头专心吃汤圆。 林见鹿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在灯光下看起来很软,发旋有一个,在头顶偏右的位置。 她伸出手想去摸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怕这一摸就回不了头了。 两个人吃完汤圆,从糖水铺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昏黄的,像一张老照片。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林见鹿停下来,把身上的卫衣脱下来递给纪黎宴。 冷风立刻钻进了她的衣服里,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 “你穿上,别感冒了,后天还有你的戏。” 纪黎宴接过卫衣,没有穿上,搭在胳膊上,看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 “林见鹿,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轻松,带着笑意的语气。 是一种沉甸甸的语气。 林见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什么事?你说。” “我明天要回北京一趟,有个代言要拍,大概四天,四天后回来。” 林见鹿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纪黎宴的下一句话就把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妈想见你。” 第244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9 “你妈想见我?” 林见鹿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前台那个精神抖擞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朵竖得比兔子的还直。 “她怎么知道我的?你跟她说的?你什么时候跟她说的?你跟她说了什么?” 林见鹿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问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攥住了纪黎宴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皱的袖子,没有挣开,反而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你之前拍《星动之旅》的时候,我妈在家看电视,看到你跟我即兴表演那段,她就问琪姐这小姑娘是谁,演得真好。”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耳朵尖又红了。 “琪姐跟她说了你的名字,她就上网搜了你的资料,看了你以前演的戏,然后就一直念叨说想见见你。” 林见鹿松开了他的袖子,退后一步,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可脸烫得像着了火。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妈就已经知道我了?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呢,她怎么就......”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妈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她喜欢你。” 纪黎宴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掰下来,她的手还捂着脸,他掰了一下没掰动,又掰了一下才掰开。 露出来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连脖子都红透了。 “她说你演戏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现在的年轻演员很少有的,她说那叫‘真’,不是演出来的真,是骨子里的真。” 林见鹿被他掰着手,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握着。 她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蹭在他干燥的掌心里,留下潮湿的痕迹。 “你妈是做什么的?她怎么这么懂演戏?” “我妈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教了一辈子文学,她说好的演员跟好的作家是一样的,都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理解另一个生命。” 纪黎宴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个人之间留出一点空间。 “她说你能把林笙演得那么好,不是因为你的技巧有多纯熟,是因为你在林笙身上看到了自己,你演的不是林笙,是你自己。” 林见鹿沉默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今天在河边拍戏时蹭上的,土黄色的,在白球鞋上格外显眼。 “你妈说得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确实在林笙身上看到了自己,那个被全世界抛弃了还要咬着牙活下去的自己。” “所以她更想见你了,”纪黎宴把手插回口袋里。 “她说想看看演活林笙的那个姑娘,在生活里是什么样子的。”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酒店大堂的玻璃门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柔和和的。 “你妈真的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可是三料影帝,你妈是大学教授,你家家世那么好,我就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十八线小演员,咱们两个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条鸿沟。” “鸿沟是用来跨越的,不是用来隔开人的。”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见鹿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林见鹿问。 “上午十点的飞机,到北京十二点半,拍完代言后天回来。” 纪黎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琪姐发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排得满满当当。 “那你到了北京给我发个消息。” “就这?我说我妈想见你,你就跟我说到了北京发个消息?” 纪黎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带着那种让她又爱又恨的欠揍表情。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好的阿姨我明天就去北京见您’?我还在拍戏呢,程导不会放人的。” “我没说让你现在去,我说的是等拍完戏,杀青之后。” 纪黎宴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近到林见鹿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清清爽爽的,跟今天在火锅店时一模一样。 “杀青是十二月二十号,今天是十一月十五号,还有一个月零五天。” 林见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算完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你连杀青的日子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然记得清楚,因为杀青之后就不用再听你纪老师了。”纪黎宴说。 “你之前不是说不让叫纪老师了吗?我一直叫的你名字啊。” “那是工作的时候,杀青之后就是生活了。” 纪黎宴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生活和工作的区别就是,工作的时候我可以控制自己离你多远,生活的时候我不想控制。”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说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前台那个小姑娘已经把耳朵伸到柜台外面了,像一只听到动静的猫,整张脸上写满了“我在听我在听”。 “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拍戏。”纪黎宴退后一步,转身朝电梯走去。 “纪黎宴。”林见鹿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到北京以后,帮我跟你妈说一声谢谢,谢谢她觉得我演得好。” 纪黎宴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他没回头,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林见鹿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跳到十八楼停下来,不动了。 前台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你们真的好甜啊。” 林见鹿转过头看着她,小姑娘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单据,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谢谢。”林见鹿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见鹿到片场的时候,纪黎宴已经走了,酒店房间的灯关了,人不见了,只剩那个纯黑的保温杯放在她房间门口。 保温杯上贴着那只卡通鹿,鹿角大大的,眼睛圆圆的,笑得傻乎乎的。 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记得喝姜茶。” 字迹很好看,带着一种随意的洒脱。 林见鹿把便利贴揭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手机壳里。 手机壳是透明的,方块夹在手机和壳之间,能看到叠起来的折痕和白纸上透出来的墨迹,模模糊糊的。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还是热的,甜里带着辣,辣里带着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她整个人从里面点着了。 上午的戏在居民楼里拍,林笙被学校开除了,理由是“影响校风”。 林见鹿坐在道具床上,面前摊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林笙所有的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了的语文课本,一张她跟妈妈的合照。 照片是道具组做的,黑白的,边角做旧了,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年代留下来的。 照片上的女人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见鹿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从女人的脸摩挲到小女孩的脸,来回摩挲了好几遍。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就是眼泪在流,不停地流,像是身体里的水在往外渗,怎么都止不住。 程砚秋没有喊咔,摄像机继续转着,胶卷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记录着这个女孩在崩溃边缘的沉默。 过了大概有四十秒,林见鹿睁开眼睛,把照片从胸口拿下来,放进行李箱最里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把行李箱合上。 她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六年的房间。 墙上的海报卷了边,床头柜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面朝下扣着,跟她第一天拍的那场戏一模一样。 她没有再回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在了里面。 “咔!”程砚秋喊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眼眶是红的。 “过!林见鹿你过来看看,你最后关门那个动作,力道刚刚好,不是愤怒,不是决绝,是一种‘我终于可以走了’的解脱。” 林见鹿放下行李箱走回来,走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 屏幕上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不舍,有解脱,有恨,有爱,有对过去十六年的告别,有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还有一种“不管怎样我都要走下去”的倔强。 “程导,我想再拍一条。”林见鹿说。 程砚秋看着她:“为什么?这一条已经很好了。” “因为我觉得林笙在关门的那一刻,应该是笑着的,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狱,她应该笑,可她不会笑,她已经忘了怎么笑了。” 程砚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拍了拍林见鹿的肩膀。 “你说得对,她忘了怎么笑了,所以她应该是一种介于哭和笑之间的表情,那种表情最难演,你敢试吗?” “我敢。” 林见鹿回到房间里,重新把行李箱打开,把那些道具重新摆好,把照片从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最上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站好。 摄像机红灯亮了。 她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这一次她的眼泪没有流出来,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就是没掉下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看不出来,可那个弧度是在往上走的,不是在往下走的。 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看着那面扣着的镜子,看着那张卷了边的海报,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她还在笑。 那种笑让人看了想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想哭。 “咔。” 程砚秋的声音在发抖。 “过。杀青了。林笙杀青了。” 全剧组响起了掌声,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响,比任何一次都久。 林见鹿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行李箱,脸上还挂着那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着门框站着,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 助理跑过来扶住她,把她手里的行李箱接过去,把一条毯子披在她身上。 她裹着毯子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孩子。 可她哭的时候一直在笑,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声混着眼泪,听起来又心酸又释然。 程砚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温柔,像在摸一只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的小动物。 “见鹿,你把林笙的魂留在了这个房间里,她不会消失了,她会一直在,在这个电影里,在每一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心里。” 林见鹿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可她笑了。 “那她可以不用再受苦了。” 回到酒店,林见鹿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纪黎宴发了好几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早上八点的: “上飞机了,到了跟你说。” 第二条是十二点四十的:“到了北京,在车上,去摄影棚。” 第三条是下午三点的:“拍完一组了,累,想喝姜茶。” 第四条是下午五点的:“我妈又问你了,说等你杀青了请你去家里吃饭。” 第五条是晚上七点的:“你今天的戏拍完了吗?林笙杀青了吗?” 林见鹿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林笙杀青了,我还在,活着。” 那边秒回了:“我在。” 就两个字,林见鹿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渗出来,可这次不是林笙的眼泪,是林见鹿的。 是被人接住了的眼泪,是在空中飘了很久终于落到了地上的眼泪。 她打了几个字过去:“你妈做什么菜好吃?” 那边又秒回了:“红烧排骨,糖醋鱼,还有她拿手的八宝饭,怎么,准备去我家吃饭了?” “我就是问问,提前了解一下敌情。” “什么叫敌情?我妈又不是你的敌人。” “你妈是大学教授,是研究文学的,我连《红楼梦》都只看了电视剧,这不是敌情是什么?” “我妈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你是不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不是一个真诚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善良最真诚的人,所以你不用担心。”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老高,笑得像个傻子。 她打了几个字:“纪黎宴,你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情话培训班?” “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不需要培训。” “你这句也是情话。” “那我就不说了。” “别,你说,我爱听。”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林见鹿点开,纪黎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和疲惫,可语气是温柔的。 “我今天拍代言的时候,摄影师让我笑,我笑了,他说不够真,让我再笑一个,我又笑了,他还是说不真。” “后来我想了一下,我笑得最真的时候,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别的笑都是假的。” 林见鹿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每听一遍嘴角就翘得高一点,听到第三遍的时候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根。 她没有回语音,打了几个字: “纪老师,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就不用睡觉了。” “那就别睡了,起来看剧本,《镜子》杀青了,下一部戏的剧本可以开始看了。” “下一部戏?什么下一部戏?” “我帮你接了一部戏,女主角,编剧是写过《漫长的季节》的那个,导演拿过柏林银熊奖,投资方是业内最好的文艺片公司。” 林见鹿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打鼓。 “你说什么?你帮我接了戏?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今天,在摄影棚里,琪姐把剧本发给我的,我看了前五集,觉得非常适合你,就帮你接了。” “纪黎宴,你不能替我做决定,这是我的人生,我的事业,我的选择。”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我只是帮你拿到了这个机会,接不接是你的事,选择权在你手里。” 林见鹿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什么剧本?什么角色?” “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考上了大学,在城里被人歧视,最后回到大山里教书的故事,女主角的年龄跨度从十八岁到四十五岁,非常考验演技,我觉得你能演。” “你觉得我能演,我就一定能演?” “你一定能演,因为那个女孩跟你一样,都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你们都懂那种感觉,那种被人踩进泥里又自己爬出来的感觉。” 林见鹿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盏灯管一闪一闪的,跟她在综艺上即兴表演时电梯里的那一盏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对着那盏灯张开五指,手指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五根修长的影子,像五根琴弦。 她握紧拳头,影子消失了,再张开,影子又出现了。 “好,我接。”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那边回了三个字:“我就知道。” 然后又发了一条: “你可是林见鹿,你是从六楼走下来的人,你是把林笙演活了的人,你是什么角色都能演的人。”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这次没有擦,任由眼泪淌过脸颊,淌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着,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再撞回去。 “纪黎宴,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的飞机,到重庆晚上七点。” “我去接你。” “不用,你好好拍戏,程导不会放人的。” “我的戏明天就拍完了,后天没有通告。” “那你在酒店等我,不用到机场,等我回来就行。” “好。” 林见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在综艺上见到纪黎宴时,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是演《夏夜》那个小姑娘吗。 她想起他说“演得不错”时的表情,淡淡的,不热烈不敷衍,恰到好处。 她想起他在电梯门口给她递纸巾,想起他在走廊里给她那杯温热的咖啡,想起他说“别叫纪老师了,叫名字就行”。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回放,像一部很长的电影。 每一帧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的演播厅里有新装修的油漆味,混着几百个人的汗味,混着灯光设备烤焦的灰尘味。 可纪黎宴走近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在那个浑浊的空气里像一缕干净的风。 格外突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后天,他回来。 两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林见鹿拍完了剩下的几场戏,没有林笙的戏份了,是一些空镜头和过渡镜头。 程砚秋对她的要求比之前低了很多,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最好的部分都给了林笙,剩下的部分不需要她再掏心掏肺了。 最后一场戏拍完的时候,程砚秋喊了一声“全片杀青”,全剧组又响起了掌声。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因为三个月拍摄终于结束了,所有人都可以回家过年了。 林见鹿站在片场中央,被工作人员围在中间,有人给她送花,有人跟她合影,有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她笑着应付所有人,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手机。 下午三点,纪黎宴发来一条消息: “上飞机了,七点到。” 第245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2 烟花放完了,最后那一朵LJL在天上挂了足足五秒钟才散,金色的火星落下来,像一场细细的金色的雨。 林见鹿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火星一点一点地熄灭在夜色里,手指还插在纪黎宴的大衣口袋里。 “你花了多少钱?”她忽然问。 “没多少。”纪黎宴说。 “没多少是多少?” “就是没多少,你管它多少干什么?好看就行了。” 林见鹿把手从他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面对着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已经没有烟花了,只剩一弯细细的月牙挂在远处那栋大楼的尖顶上,像一枚银色的别针。 “你这人花钱太大手大脚了,以后咱们家的钱不能让你管,得我来管。” 她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纪黎宴从她身后贴上来,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把她圈在中间。 “咱们家的钱?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见鹿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往领口里缩,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团,从窗台的缝隙里钻出去。 “我没说什么,你听错了,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你说‘咱们家的钱’,你说了,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清清楚楚的。” 纪黎宴的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他今天没刮胡子,有点扎,扎得她头皮痒痒的。 “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你家的钱’,你家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跟我没关系。” 林见鹿梗着脖子不认账,可她的耳朵红得厉害。 纪黎宴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按在她耳垂上,那两片耳朵烫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 “你脸红什么?承认一下想跟我过一辈子有那么难吗?” “我没脸红,是房间太热了,暖气开太大了。” 林见鹿把脸从他手里挣出来,转过身假装在研究床头柜上的那盏灯。 灯罩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她看得很认真,像是这辈子没见过灯似的。 “暖气还没开,你进来的时候我开的空调,制冷的。” 纪黎宴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嘴角翘得老高。 林见鹿的手僵在灯罩上,手指在“hotEL”那几个字母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被人抓住了尾巴的猫。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较真?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我给你留面子,可你不说实话。” 纪黎宴从窗台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从灯前面拉过来,拉到床边坐下。 他自己也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床垫很软,两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往中间陷了一块。 一拳的距离被填平了,肩膀碰着肩膀,大腿碰着大腿。 林见鹿低头看着两个人碰在一起的膝盖,她的膝盖圆圆的,他的膝盖方方的,裹在牛仔裤里,像两块拼在一起的积木。 “纪黎宴,你说你妈想见我,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跟刚才那个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判若两人。 纪黎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翘翘的,鼻梁高高的,嘴唇上那层豆沙色的口红已经被他蹭得差不多了。 剩下一点淡淡的颜色,像是花瓣被雨淋过之后的残红。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接下来暂时没有通告,陈姐说让我好好休息。” 林见鹿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像个小学生。 “那就后天,后天我让人订票,咱们一起回北京。” 纪黎宴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眼,后天那一格是空白的,什么行程都没有。 “你跟你妈说我要去了吗?她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问你喜欢我什么?你怎么回答的?” 林见鹿一口气问了四个问题,问完又觉得太多了,用手捂住了嘴。 纪黎宴把她的手从嘴上拿下来。 “我说了,她说好,没有问喜欢什么,她自己看出来的,不用我问。” “她看什么看出来的?她都没见过我,怎么看出来你喜欢我?” “她看了你在综艺上的即兴表演,说你眼睛里有一个东西,是她在我身上从来没见过的。” 纪黎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正对着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在一起。 “她问我,这个女孩子是不是让你心动了?我说是,她就说,那带回来给我看看。” 林见鹿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拍得挺用力的,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你妈也太神了吧?光看一个综艺就看出来了?她是不是学心理学的?不对,她是中文系的,中文系的人是不是都特别会看人?” “她不是会看人,她是会看我,我是她儿子,她养了我二十七年,我眉毛动一下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纪黎宴揉了揉被她拍红的膝盖,嘶了一声。 “你手劲怎么这么大?你以前是不是练过铁砂掌?” “练过,专门练来打你的。” 林见鹿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倒在床上,头发散在床单上,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她的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跟着笑的神奇力量。 纪黎宴看着她在床上笑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两个人在酒店的床上笑了好一会儿,笑到最后林见鹿的肚子都疼了,捂着肚子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本书,翻到扉页上那行字,又看了好几遍。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愿你永远分得清舞台和人间。” 她把这句话念出来,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你妈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怕我入戏太深出不来了?还是怕我把舞台上的东西当真了?” “她是在提醒你,你是林见鹿,不是任何一个你演过的角色,舞台上的灯灭了,你还是你,不用活成别人的样子。” 纪黎宴从她手里把书拿过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用铅笔轻轻划过的话。 “你看这句,‘真正的演员不是会演戏的人,是会生活的人,因为只有懂得生活的人,才能演好别人的生活。’这是我妈写的。” 林见鹿凑过去看那行字,铅笔的痕迹很轻很淡,像是怕用力了会伤到纸。 “你妈说得对,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演什么角色就把自己当成那个人,演完了出不来了,要在角色里困好几天。”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封面上。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演的时候全情投入,喊了咔就出来了,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人生,是角色的,我替她活了那一段,就够了。” 纪黎宴看着她抱着书的模样,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以前在角色里困多久?” “最长的一次,演一个被家暴的女人,拍了两个月,杀青之后一个月都没走出来,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我被打,醒了之后身上还疼,明明没有人打我。” 林见鹿此时说得很平静。 “那你怎么走出来的?”纪黎宴问。 “有一天早上我起来照镜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泪痕,我就问自己,你是她吗?你是那个被打的女人吗?” “你不是,你是林见鹿,你是一个演员,你把她的故事讲给别人听了,故事讲完了,你就该回家了。” 林见鹿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纪黎宴,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被困住过,包括林笙,她走了,我还在这里。” 纪黎宴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你还在这里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坐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暖风,把冬天的寒冷挡在玻璃外面。 窗外的月牙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夜空中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 “我该回房间了。” 林见鹿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来理了理毛衣,毛衣上全是褶皱,被他抱出来的,怎么理都理不平。 “几点了?”纪黎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这么晚了?我明天还要跟程导吃散伙饭呢,十一点,再不起来就迟到了。” 林见鹿拿起桌上的花束抱在怀里,又拿起那本书夹在胳膊底下,手里还拎着那袋真空包装的香肠。 整个人像个搬家的小贩,拿得满满当当的。 “你帮我拿一下那个饭盒,八宝饭的,明天热了当早饭。” 纪黎宴从桌上拿起饭盒,另一只手从她胳膊底下把那本书抽出来夹在自己腋下,又把那袋香肠接过来拎着。 两个人像逃难的一样大包小包地走到门口。 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 黄黄的,不太亮。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林见鹿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花束里抽出一朵香槟玫瑰递给他。 “给你一朵,放你房间,明天早上起来看到花就知道昨晚不是做梦。” 纪黎宴接过那朵玫瑰,花瓣上还沾着她手心的温度,温温的。 他失笑:“你这是借花献佛吗?拿我的东西送给我?” 林见鹿瞪了他一眼,从花束里又抽出一朵百合塞到他手里: “那这朵是我借你的,两清了。” 纪黎宴一手握着玫瑰,一手握着百合,就这样看着她关上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两朵花。 玫瑰是香槟色的,百合是粉白色的,挤在一起,还挺漂亮。 回到房间,林见鹿把花束放在桌上,找了半天没找到花瓶,最后把洗漱台上的玻璃杯腾出来。 她接了点水,就把花插进去。 杯子太小了,花束太大,几十朵花挤在一个杯子里,歪歪扭扭的。 她站在桌前看了好一会儿,又调整了一下花朵的位置,把那朵最大的粉百合放在最中间,周围用香槟玫瑰围着,看起来顺眼多了。 手机震了一下,纪黎宴发来一条消息:“花插好了吗?” 林见鹿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没有花瓶,用刷牙杯子插的,委屈你的花了。” 那边秒回了一张照片,是他的那两朵花,插在一个深蓝色的陶瓷花瓶里。 花瓶很精致,上面有手绘的青花图案,看起来价值不菲。 “你房间里怎么会有花瓶?”林见鹿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问前台要的,我说我房间需要个花瓶,小姑娘找了半天给我翻出来一个,说这是酒店开业的时候配的,一直没人用过。” 林见鹿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个刷牙杯子,忍不住笑了。 刷牙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酒店的名字和Logo,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某某某酒店”。 跟花瓶摆在一起,一个是大家闺秀,一个是路边摊小妹。 “你这是在炫耀吗?” “不是炫耀,是想让你明天来我房间插花,我这个花瓶比较大,能插得下你那一大束。”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你是不是想骗我去你房间?” 那边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让你看看,好的花瓶配好的花,就像好的人配好的人。” 林见鹿盯着“好的人配好的人”这几个字看了好几遍,心跳又快了起来,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全是花的痕迹,睫毛膏糊了一脸,口红蹭得到处都是,脸颊上还有两道泪痕干涸后的白印子。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了,赶紧低头吐掉。 洗完脸,涂完护肤品,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纪黎宴又发了一条消息:“睡了?” “没,刚洗完脸。” “明天几点跟程导吃饭?” “十一点,在解放碑那家火锅店,就是我们上次去的那家。” “那家老板做的红糖糍粑好吃,你多点一份。” “你怎么什么都想着吃?你是影帝还是美食博主?” “我是你的男朋友,男朋友关心女朋友吃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林见鹿看着“男朋友”三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着胸腔里心跳的震动,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打了几个字:“晚安,男朋友。” 那边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又发了一条:“女朋友。” 林见鹿把这条消息看了五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她的嘴角一直是翘着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把脸埋进枕头里,林见鹿闷闷地笑了好几声,笑完了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才终于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林见鹿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陈姐打了三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到,因为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枕头底下,震得枕头都在抖。 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陈姐(16)”的消息提示,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从床上弹了起来。 点开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陈姐早上七点发的:“见鹿,你跟纪黎宴上热搜了,这回是爆的。” 下面是一条链接,点进去是微博热搜榜,排名第一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红色的,刺眼得很。 词条是“纪黎宴林见鹿恋情实锤”,阅读量已经破了五个亿,讨论量一百多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林见鹿点进词条,最上面是一条营销号发的长文,配了九张图。 第一张是他们在火锅店吃饭被拍到的照片,第二张是纪黎宴帮她擦头发的动图,第三张是两个人牵着手走进酒店的背影,第四张是他们在走廊里拥抱的画面。 最后一张,也是最要命的一张,是昨晚烟花秀的照片。 夜空中“LJL”三个字母清清楚楚地挂在上面,旁边还有那只小鹿和那只猫。 营销号的配文写得很煽动: “纪黎宴包下整场烟花秀向林见鹿表白,烟花打出女方名字首字母,两人已同居?此前纪黎宴从未有过任何绯闻,这次是来真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点赞最高的一条是: “所以之前工作室的声明是骗人的?说选角跟纪黎宴无关,结果转头就在一起了?” 第二条是:“林见鹿的演技确实好,但靠男朋友拿角色跟凭实力拿角色是两回事,这波操作太败好感了。” 第三条是:“你们是不是有病?人家演技好,人家谈恋爱,关你们什么事?纪黎宴出道十年零绯闻,谈个恋爱怎么了?” 第四条是:“烟花秀真的好浪漫啊,哪个女孩能拒绝这样的人?我酸了,我整个人都酸了。” 林见鹿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手都在发抖。 手机又震了,陈姐打来电话。 她接了,陈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急又快: “见鹿,你现在在酒店吗?别出门,门口可能有狗仔,我马上过来。” “陈姐,那些照片......” “我都看到了,纪黎宴那边已经打电话过来了,琪姐说他们正在商量对策,让你先别急,也别在网上说任何话,等他们那边出声明。” 林见鹿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酒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能感觉到镜头在对着酒店的每一个出口。 她把窗帘拉上,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指尖冰凉冰凉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纪黎宴。 “起床了吗?” 就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外面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林见鹿打了几个字:“起了,看到热搜了。” “我也看到了,拍得还挺清楚的,比我工作室的官方图都清晰。”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人永远有本事在这种时候把人逗得哭笑不得。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外面全是狗仔,我怎么出去吃散伙饭?” “从后门走,我在后门等你,我让琪姐把车停在那儿了,没人知道。” 林见鹿愣了一下,打字的手指顿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后门?” “我猜的,你这个人不会乖乖待在房间里等人来救你,你会想办法自己跑出去,后门是最合理的选择。” 林见鹿把手机放下,换了衣服,穿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和深灰色的毛呢裤,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涂了一层防晒霜和一层润唇膏。 她把那束花从刷牙杯里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下,用酒店的毛巾包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她走到电梯口,没有坐电梯,从楼梯间走下去。 楼梯间的水泥地坪漆上印着“安全出口”四个绿色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心跳很大声,咚咚咚的,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 七层楼,她走了大概三分钟,每一层都停下来听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了才继续往下走。 到了一楼,她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往酒店的后门。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不太亮,可足够她看清路。 后门是一扇铁门,推开来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 门外是一条小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子口,车窗摇下来,纪黎宴坐在驾驶座上。 他戴着一副墨镜,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像是在拍杂志大片。 实际上谁能知道他是在躲狗仔? 纪黎宴把副驾驶的门从里推开。 “上车。” 第248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3 林见鹿拎着那袋花跑过去,钻进车里,关上门,整个人缩在座椅上。 像是怕被外面的人看到。 纪黎宴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你手里拎的什么?”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塑料袋。 “花,你那束花,我用刷牙杯插了一晚上,杯口太小了,花挤得东倒西歪的,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带出来了。” 纪黎宴伸手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花经过一夜已经有点蔫了。 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也不如昨天鲜艳了。 “你把花带出来是要去哪?” “我房间没有花瓶,放在刷牙杯里太可怜了......” 纪黎宴转过头看着她,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楚表情。 可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高。 “所以你现在是要去我房间?在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之后?”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手指攥紧了塑料袋的提手,嘀咕道:“不乐意算了?” “真没有,这是我的荣幸。” 纪黎宴把车开出巷子,汇入主路。 解放碑的车流比想象中少。 毕竟快九点了,大多数要么在地铁上,要么就已经在工位了。 都是苦命的牛马社畜啊! 林见鹿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花束从袋口露出来,那朵最大的粉百合蹭在纪黎宴的挡位杆上,花瓣蹭掉了一片。 “你开车技术怎么样?” 林见鹿把花往自己那边拽了拽,把被蹭掉的那片花瓣捡起来放在仪表台上。 花瓣卷卷的,像一小片粉色的纸。 “我开得像开飞机,你系好安全带。” 纪黎宴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副墨镜递给她。 墨镜是黑色的,镜片上贴着标签,还是新的。 林见鹿接过墨镜戴上,眼前的世界瞬间暗了几个度。 可车窗外的一切都变得像电影画面一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我们去哪?” 纪黎宴没回答,把车拐进一条窄路。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满了各种小店。 卖面的、卖烟的、卖水果的,店主们正在卸货,纸箱堆得满地都是。 车子穿过那条窄路,上了另一条更宽的路。 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 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你知道重庆有个地方叫黄角坪吗?” 纪黎宴忽然开口。 “听过,好像是个老工业区,有很多涂鸦墙。” 林见鹿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窗外的景色在她眼前掠过。 “对,就是那儿,以前是个老的兵工厂区。” “后来厂搬走了,房子空出来了,一些艺术家在那儿搞了个创意园区,涂鸦、画廊、小剧场,什么都有。” 纪黎宴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拉上手刹,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吹得林见鹿的头发往后飞。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没拢住,索性把头发从扎好的马尾里扯出来,让它们自由地散在肩上。 纪黎宴从后座拿出两件羽绒服。 一件黑色的自己穿上,一件白色的递给林见鹿。 白色的那件很长。 下摆快到她的膝盖,穿在身上像一只胖乎乎的企鹅。 “你的衣服怎么都这么大?上次那件卫衣也是,这次的羽绒服也是,你是不是故意买大一号的?” 林见鹿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半张脸都埋进了蓬松的羽绒里。 “被你发现了,这是我的阴谋,专门针对你这种喜欢穿别人衣服的人设计的。” 纪黎宴把帽子给她戴上。 帽子边缘有一圈人造毛,毛茸茸的,把她的脸衬得更小了。 两个人沿着一条斜坡往下走。 路两边全是涂鸦墙,各种颜色在墙上炸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把整个调色盘都泼上去了。 有一面墙上画了一只巨大的熊猫。 熊猫抱着竹子啃得正香,表情憨态可掬,旁边写着“重庆你好”四个大字。 “帮我拍张照。” 林见鹿把手机递给纪黎宴,自己跑到熊猫旁边。 她摆了一个剪刀手,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纪黎宴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又拍了一张,还是皱了皱眉。 “你笑得太假了,像拍证件照,能不能笑一个真一点的?” “什么叫真一点的?我笑得很真啊,你看我嘴角都咧到耳根了,还不够真?” 林见鹿从熊猫旁边跑过来,抢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自己确实笑得不太对,嘴角是咧着的,可眼睛没在笑,像画上去的两个弯弯的月牙,没有温度。 她删掉那两张照片,把手机塞回纪黎宴手里,跑回熊猫旁边站好。 这次没摆剪刀手,没刻意咧嘴,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镜头,轻轻地笑了一下。 纪黎宴按下了快门,这回他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微微翘起来,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屏幕上的女孩站在巨大的熊猫旁边,羽绒服白得像雪,脸被冻得有点红。 笑得很淡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这张好看。” 纪黎宴说,把照片设成了壁纸。 原来的那张老照片被他换掉了,屏幕上现在是她,站在熊猫旁边,笑得像个孩子。 “你干嘛设成壁纸?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你就不怕再上一次热搜,词条就叫‘纪黎宴壁纸曝光林见鹿’?” 林见鹿伸手想去抢手机。 纪黎宴把手举高了,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让他们上,反正已经上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纪黎宴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手压着口袋,不让她掏。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斜坡的尽头是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老式的红砖厂房,厂房的门窗都斑驳了。 可里面有人在活动,能听到音乐声和说话声。 一间厂房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交通茶馆”四个字。 木牌很旧,字迹都有点模糊了。 “进去坐坐?” 纪黎宴指了指那块木牌。 林见鹿点点头,纪黎宴伸手推门。 门是木头的。 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像是从很老的年代传过来的声音。 茶馆里面很大,比从外面看大了好几倍。 光线很暗,只有屋顶上的几盏吊灯和一些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 桌椅都是老式的,木头被磨得油亮油亮的,桌子上的茶渍一层叠一层,像是这间茶馆的年轮。 茶馆里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老年人,围在一起下棋打牌。 说话声不大不小,混着茶水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 也有几个年轻人,背着画板,坐在角落里画素描。 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跟茶馆里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居然很和谐。 纪黎宴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是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着一棵黄角树,树冠很大,枝叶已经枯了大半,可树干还是粗壮的,像是这间茶馆的守护神。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铜壶,壶嘴很长,冒着热气。 “喝什么茶?”她问,口音很重,“喝什么”听起来像“喝啥子”。 “竹叶青,两杯。”纪黎宴说。 大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铜壶在她手里晃了晃,茶水从壶嘴里溅出来几滴,落在了地上。 林见鹿环顾四周,看着墙上那些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图钉钉在墙上。 照片里有这间茶馆几十年前的样子。 桌椅跟现在差不多,只是人不一样了。 照片里的人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可坐姿和表情跟现在茶馆里的人一模一样。 “这间茶馆开了多少年了?” “听说有三十多年了,八几年就开了,中间差点被拆掉,是川美的一些老师学生联名上书才保下来的。” 纪黎宴把桌上的茶杯翻过来,杯底有一圈茶渍,深褐色的,洗不掉了。 大姐端着两杯茶过来了。 竹叶青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在水里跳舞。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汤是浅绿色的,清澈见底,能看到杯底的茶叶一片一片地躺着。 林见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可回甘很快,苦味还没散去,甜味就上来了,在舌尖上打了个转,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喝。” 她说,又抿了一口。 这回苦味淡了一些,甜味更浓了。 “这种茶要慢慢品,第一口苦,第二口涩,第三口才甜,跟人生一样。” 纪黎宴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 他的嘴唇被茶水烫了一下,微微红了一点。 林见鹿看着他被烫红的嘴唇,忍不住笑了,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你喝茶还能被烫到?” “我又不是铁打的,我的舌头也是肉长的,被烫到不是很正常吗?” 纪黎宴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唇。 纸巾上沾了一点茶渍,浅绿色的,像一小片春天的叶子。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茶馆里,喝着茶,看着窗外那棵黄桷树,听着茶馆里那些老年人的说话声和下棋声。 时光好像在这里变慢了,一格一格地走,像是怕走快了会错过什么。 纪黎宴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 “该走了,你不是十一点跟程导吃饭吗?”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涂鸦墙在阳光下比来的时候好看了很多。 那些颜色被阳光一照,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墙上跳动着。 “你帮我在那面墙前面拍一张。” 林见鹿把手机递给纪黎宴,自己跑到一面画满了向日葵的墙前面站好,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面墙。 纪黎宴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这张不用删,很好看。” 他把手机还给她。 屏幕上的她站在向日葵中间,笑得跟那些花一样灿烂。 两个人走到停车的地方。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车顶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抽象画。 林见鹿拉开副驾驶的门。 那束花还在座位上,百合的花瓣又掉了几片,蔫得更厉害了。 “花快不行了。” 她把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仪表台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们能晒到透过挡风玻璃的阳光。 “没事,回去插花瓶里还能活几天。” 纪黎宴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车停在那家火锅店门口的时候。 刚好十一点,火锅店已经开始上客了,热气从门口涌出来,带着牛油和辣椒的味道。 林见鹿解开安全带,拿起那束花,又放下了,想了想还是放在车上了。 “花放车里吧,带进去怪不好意思的,程导看到又该笑话我了。” 她把花重新摆好,用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盖住,只露出几片绿色的叶子。 纪黎宴把手伸过来,在她头顶上揉了揉,把她刚整理好的头发揉乱了。 “去吧,我在车里等你,吃完了给我打电话。” 林见鹿对着后视镜重新理了理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火锅店里已经坐了好几桌,程砚秋坐在最里面那桌,旁边坐着几个副导演和编剧,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这儿!” 程砚秋朝她招了招手,声音很大,盖过了店里的嘈杂声。 林见鹿走过去,在程砚秋旁边坐下。 程砚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 “今天气色不错,比昨天杀青的时候好多了,看来昨晚睡得很好?” 林见鹿知道程砚秋话里有话,可她不接茬,拿起桌上的菜单假装在翻。 “程导,您点菜了吗?我多点一份红糖糍粑吧,上次吃过觉得特别好吃。” 程砚秋一把把菜单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她。 “别转移话题,你跟纪黎宴的事,我都看到了,热搜上挂着呢,你想瞒谁?” 林见鹿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桌上的辣椒还厉害,她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上画着圈圈。 “程导,您能不能别在饭桌上说这个?这么多人看着呢。” 程砚秋看了看旁边的副导演和编剧,几个人同时把头转向别处,假装在欣赏墙上的装饰画。 “没人看,你跟我说说,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你们在我眼皮底下拍了三个月的戏,我愣是没发现。” 林见鹿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了一口气,把从综艺到现在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说到烟花秀的时候,程砚秋的眼睛亮极了。 “小鹿烟花?还有你的名字首字母?纪黎宴这小子可以啊,比我老公浪漫多了,我老公当年追我就送了一束玫瑰花,还是打折的那种。” 副导演和编剧都笑了,笑得林见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火锅端上来了,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照顾着所有人的口味。 程砚秋把毛肚下到红油锅里,又把藕片下到清汤锅里。 “见鹿,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们的事现在全网都知道了,你就不怕那些流言蜚语?” 程砚秋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毛肚放在林见鹿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给自己。 林见鹿嚼着毛肚,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 “怕啊,怎么不怕,可我怕也没用,那些人该骂还是骂,我能做的就是演好戏,别的我管不了。” 程砚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欣慰。 散伙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火锅的汤底加了好几次,菜也加了好几轮,最后每个人都吃撑了,靠在椅背上动不了。 程砚秋结了账,拍了拍林见鹿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纪黎宴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我不担心,可你要记住,不管跟谁在一起,你首先是你自己。” 林见鹿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她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抱了抱程砚秋。 “程导,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这个角色,谢谢您让我演了林笙。” 程砚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是你自己演得好,我只是按下了录制键,林笙是你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不是我给的。” 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阳光比刚才更好了,蓝天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大片,蓝得像洗过一样。 纪黎宴的车还停在原地。 他把座椅放倒了,躺在上面,脸上盖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林见鹿走过去敲了敲车窗,纪黎宴把羽绒服从脸上拿下来,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 “吃完了?上车,该去机场了。” 林见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花还在仪表台上,花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更蔫了。 “这花真的不行了,到了北京估计就只剩杆子了。” “到了北京再买新的,天天买,买到你烦为止。” 去机场的路上,林见鹿的手机一直在震。 陈姐发来一连串消息,琪姐也发了好几条。 都是在说同一件事。 她们已经商量好了对策。 纪黎宴工作室会在今天下午发一份正式声明,承认恋情。 但强调选角与私人关系无关,林见鹿是通过试镜拿到角色的。 林见鹿把手机举起来给纪黎宴看,纪黎宴瞥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同意吗?同意的话我就让琪姐发了。” “我能不同意吗?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不承认的话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承认了反倒坦荡。” 林见鹿把手机收回来,打了几个字发给陈姐:“同意,发吧。” 车到了机场,两个人从停车场出来,戴着口罩和帽子,低着头快步走进航站楼。 可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安检口,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捂着嘴尖叫了一声。 “纪黎宴!林见鹿!真的是你们!” 女孩的声音很大,整个安检口的人都看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有人围过来想看个究竟。 纪黎宴把林见鹿护在身后,一只手挡着那些手机的镜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别拍,谢谢,请让一下。” 他的声音很有力,人群被他的气场镇住了,自动让出一条路。 两个人过了安检,进了休息室,林见鹿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那些人会扑上来。” “不会的,国内粉丝还是很克制的,就是拍拍照,不会真的扑上来。” 纪黎宴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她,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大口。 登机的时候,空姐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 可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欢迎登机”。 商务舱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没人注意到他们。 有人在看杂志,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打字。 林见鹿坐在靠窗的位置,纪黎宴坐在她旁边,飞机滑行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情有点复杂。 重庆这座城市她待了三个月。 从初秋到深冬,银杏叶从绿变黄,从黄变枯,最后落了一地。 她现在要走了,带走了一部电影,一个人,还有一肚子的回忆。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靠在纪黎宴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机身的震动和引擎的轰鸣。 三万英尺的高空,云层在窗外铺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太阳在云层的尽头燃烧着,把整片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北京的冬天比重庆干冷得多。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无孔不入。 林见鹿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戴上,围巾围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可还是冷得直跺脚。 陈姐在出口等他们,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看到他们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车在外面,快走,外面冷死了。” 三个人快步走向停车场。 林见鹿缩成一团走得飞快。 第249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4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大,林见鹿把围巾解开,帽子摘下来,头发被静电炸得四处乱飞,像一只刚被雷劈过似的。 陈姐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拟好的声明稿: “琪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看看,没问题的话就发了。” 林见鹿接过平板,声明稿不长,措辞简洁得体。 大意是纪黎宴先生与林见鹿女士因工作结缘,在拍摄《镜子》期间互生好感,目前正在交往中。 《镜子》的选角工作完全由导演程砚秋及制片方独立完成,与私人感情无关。 对于网络上的不实信息,工作室已委托律师取证,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她看完把平板递给纪黎宴,纪黎宴扫了一眼,把平板还给陈姐: “发吧,就这个。” 陈姐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琪姐说了句“收到”,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林见鹿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她点开微博,纪黎宴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刚刚发布了那份声明。 白纸黑字,蓝底白头的,措辞比刚才看到的版本还正式了几分。 评论区在一分钟内就炸了,点赞最高的那条说: “承认了承认了,我的白月光没了。” 第二条说:“所以林见鹿到底有没有靠关系拿角色?声明说了选角跟他没关系,信不信随你们吧,反正我信。” 第三条说:“你们注意到烟花秀了吗?那个‘LJL’是林见鹿名字的首字母吧?这也太浪漫了吧,我酸了,我真的酸了。” 林见鹿翻了翻评论,把手机扣在腿上,靠进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感觉像是在做梦,一下子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她转过头看着纪黎宴,纪黎宴正低着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鼻梁高挺,睫毛低垂,嘴角微微抿着,表情淡淡的。 “你觉得是梦吗?” 他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林见鹿伸出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掐得不轻,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纪黎宴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抬起头瞪着她。 “你掐我干什么?” “看看疼不疼,疼就是真的,不疼就是梦。”林见鹿理直气壮地说,嘴角翘得老高。 纪黎宴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块红印子,上面有她指甲留下的浅浅的月牙痕。 他伸出手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在手心里握紧。 “那我捏你一下,看看你疼不疼。”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感觉到疼又不至于真的伤到她。 林见鹿被他捏得哎哟了一声,想把手抽回来,他握得太紧了,抽不动。 “疼疼疼,松手松手松手,是真的,不是梦,我确认了,你快松手。” 纪黎宴松开她的手,她的手背上也红了一块。 跟他手背上那块刚好对称,像是两个人在彼此身上盖了个章。 陈姐从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两个人的互动。 她嘴角抽了抽,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幼稚,而且我还单着呢,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秀恩爱?考虑一下我的感受行不行?” 林见鹿把手缩回羽绒服袖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陈姐,那双眼睛笑成了月牙。 “陈姐,您不是有男朋友吗?上次您还说周末跟他去吃饭了。” “那是相亲,不是男朋友,吃了一顿饭就没下文了,人家嫌我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他,我忙还不是为了赚钱?不赚钱怎么养活自己?” 陈姐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怨气。 林见鹿不敢再说了,把头缩进领口里,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林见鹿住的小区。 小区在北五环外,不算高档,胜在安静。 安保也还行,狗仔不太容易混进来。 陈姐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拎出来,放在单元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休息,这两天别上网,别看评论,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林见鹿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进了单元门。 纪黎宴跟在她后面,帮她拎着那袋花,花的叶子已经全蔫了,垂头丧气的,看起来快要不行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林见鹿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有点涩,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她推开门,侧身让纪黎宴先进去。 纪黎宴拎着花和行李箱走进去,站在玄关处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家具不多,可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摞剧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沙发上放着一个抱枕,抱枕上印着一只橘猫,胖乎乎的。 “你这只抱枕哪买的?” 纪黎宴把花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个抱枕看了看,橘猫的脸印得有点歪,看起来傻乎乎的。 “网上买的,九块九包邮,质量不太好,可我觉得好看就买了。” 林见鹿把行李箱拖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纪黎宴抱着那只歪脸的橘猫抱枕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字迹跟她剧本上的一模一样,又小又密,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林见鹿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花瓶。 花瓶很旧了,瓶口有一道裂纹,用胶水粘过,可还是能看出裂痕。 “这个花瓶是我妈以前用的,她搬走的时候留给我了,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舍得用,今天给你用吧。” 她把花瓶放在厨房的水槽里洗了洗,接了半瓶水,把纪黎宴带来的那束花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枝一枝地插进花瓶里。 花已经蔫了大半,花瓣的边缘卷起来,颜色也不鲜艳了。 可插进花瓶里之后,被阳光一照,居然有了一种别样的美,像是刻意做的干花。 “插好了,你看。” 林见鹿把花瓶放在茶几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着,像一个画家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纪黎宴看了看花瓶里的花,又看了看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好看,比昨天在酒店里好看多了,因为它找到了对的地方。”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花枝。 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抚过,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像是在摸一块丝绸。 “你什么时候回你家?你妈不是还在等你吗?”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晚上再回去,不急,我妈今天下午有课,五点多才下课,我回去早了也没人。” 纪黎宴把抱枕放回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也是,林见鹿都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 “你平时吃什么?” 纪黎宴关上冰箱门,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 “我平时在剧组吃盒饭,在家就随便对付一下,煮个面,炒个饭,能填饱肚子就行。” 林见鹿把花枝最后调整了一下。 她从厨房的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把花茎的底部斜着剪了一刀。 据说这样能让花多活几天。 纪黎宴靠在厨房的门框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她蹲在地上剪花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你蹲在那儿像只兔子,白白的,毛茸茸的,眼睛红红的。” 他说,嘴角翘得老高。 林见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眼睛才红红的,我这是昨晚没睡好,黑眼圈被你看出红眼圈来了?” “那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纪黎宴蹲下来,跟她平视,两个人的脸之间只隔着一把剪刀的距离。 林见鹿把剪刀放下,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鼻尖上沾了一点花茎的汁液,亮晶晶的: “因为有人在手机那头说了一堆让人睡不着的话。” 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把那点汁液蹭掉了: “我说了什么?我说晚安,女朋友,就五个字,这也能让你睡不着?” 林见鹿把脸从他手里挣开,站起来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花溅到台面上。 纪黎宴跟着站起来,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她洗手。 她的手指在水流下显得很白很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涂任何颜色。 “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纪黎宴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把水龙头关掉,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林见鹿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从她指尖飞出去,有几滴溅到了纪黎宴的毛衣上,在深灰色的毛线上留下几颗深色的小圆点。 “你会做饭?你是不是在逗我?”林见鹿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相信。 纪黎宴低头看了看毛衣上的水珠,用手指弹了弹,没弹掉,水珠渗进了毛线里,晕开了一小片: “我不仅会做饭,我还会做你上次在重庆想吃的那道菜。” 林见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她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来: “哪道菜?你说说看,说对了算你会,说错了你就是吹牛。” “水煮牛肉,麻辣鲜香的那种,牛肉要切薄片,用淀粉和蛋清抓匀了,下锅烫几秒钟就捞出来,嫩得像豆腐一样。”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林见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真的会做水煮牛肉?你不是在背菜谱吧?你背菜谱我也会背,我也会说牛肉切薄片用淀粉蛋清抓匀。” 纪黎宴没说话,转身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块牛肉,一袋干辣椒,一袋花椒,还有一包豆芽。 林见鹿看着他从冰箱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嘴巴张得老大: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买的?我家冰箱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我刚才看了,就几个鸡蛋和半袋速冻水饺。” “刚才在你没注意的时候点的外卖。” 纪黎宴把食材放在案板上,开始洗豆芽,水龙头又哗哗地响了起来。 林见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洗菜切菜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刀工好得像是练过很多年。 牛肉被他切得薄如蝉翼,一片一片地码在盘子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你拍戏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学这个?” 林见鹿靠在冰箱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 纪黎宴把切好的牛肉用淀粉和蛋清抓匀了,手指在肉片上揉搓着,动作很轻很均匀: “做着做着就会了。” “那你第一次做水煮牛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成功了吗?” 林见鹿从冰箱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牛肉片。 “失败了,牛肉切得太厚,煮的时候又煮太久了,嚼起来像皮鞋,我妈咬了一口说‘儿子,这个牛肉很有嚼劲’,然后硬是吃了一整碗。” 纪黎宴说着笑了。 林见鹿也笑了,笑得弯下了腰,额头差点磕在灶台上。 纪黎宴伸手挡住了她的额头。 他的手背垫在她额头上,挡住了冰冷的灶台边缘。 “你妈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换了我,肯定会说‘你这做的什么玩意儿’。” 林见鹿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我妈那个人,从来不会打击我,我做得多难吃她都会吃完,然后跟我说‘下次会更好’。” “她说一个人愿意为你下厨房,就已经是最好的心意了,好不好吃是其次的。” 纪黎宴把锅放在灶上,开了火,往锅里倒油。 油热了,他把干辣椒和花椒下锅。 滋啦一声,辣椒和花椒的香味瞬间炸开了。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麻辣的味道,呛得林见鹿连打了两个喷嚏。 纪黎宴把豆瓣酱下锅炒出红油,然后加了水。 等水开了把豆芽放进去烫了一下捞出来铺在碗底,再把牛肉片一片一片地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拨散。 林见鹿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的睫毛在油烟的氤氲中微微颤动着。 她心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膨胀,越来越大,大到快要装不下了。 牛肉煮好了,纪黎宴把锅端起来,连汤带肉倒进铺了豆芽的大碗里。 然后在上面撒上蒜末、葱花和干辣椒粉,最后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油。 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来,整个屋子都是水煮牛肉的味道。 林见鹿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碗水煮牛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伸手想抓一片牛肉尝尝,被纪黎宴一巴掌拍开了手背。 啪的一声,不疼。 可声音很响。 “去洗手,拿筷子,盛饭,坐好,等吃。” 纪黎宴一连说了五个指令,语气不容置疑。 林见鹿乖乖去洗了手,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盛了两碗米饭,在餐桌前坐下来。 她的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开饭的小学生。 纪黎宴把那碗水煮牛肉端到桌上,放在正中间。 红油亮汪汪的,牛肉片在红油里若隐若现,豆芽铺在底下,蒜末和葱花撒在最上面。 卖相比外面餐馆的还要好。 林见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 牛肉嫩得像豆腐一样,入口即化,麻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鲜香浓郁,辣得她嘶了一声。 可筷子已经伸出去夹第二片了。 “好吃吗?” 纪黎宴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片牛肉放在自己碗里,没有急着吃,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 林见鹿嘴里塞满了牛肉,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到最后自己都笑了,差点把嘴里的牛肉喷出来。 “喜欢就多吃点。” 纪黎宴说完夹起自己碗里的牛肉吃了,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林见鹿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灌了一大口水。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可她还是不停地伸筷子去夹。 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 “你皱眉干什么?哪里不好吗?我觉得已经很好吃了,比我吃过的所有水煮牛肉都好吃。” 林见鹿又夹了一片。 这次没急着塞嘴里,吹了吹,慢慢放进嘴里,嚼得很仔细。 “少了点什么,可能是少了点糖,我妈做水煮牛肉会放一点点糖提鲜,我忘了放了。” 纪黎宴站起来要去厨房拿糖,被林见鹿一把拉住了袖子。 “不用了,已经很好吃了,真的,你不用什么都做到完美,你已经够完美了,完美得让人有压力。” 林见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碗里的牛肉,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纪黎宴重新坐下来,端起饭碗看着她:“我让你有压力了?” 林见鹿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捧着饭碗,饭碗暖暖的,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不是你有压力,是你做的这些事情,让我觉得我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 纪黎宴把饭碗放下,伸手把她的饭碗也从她手里拿开,放在桌上,然后握住她的两只手。 “林见鹿,你听我说,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配不配,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就像你想对我好一样,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纪黎宴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见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尖,指甲上有一小块撕破的倒刺。 “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我没有你那么大的名气,没有你那么多的资源,没有你那么好的家世。” “我唯一能给你的就是我自己,可我觉得这远远不够。” 她的声音很轻。 纪黎宴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两只手捧着她的脸: “你就是最好的礼物,你不需要再给我任何东西,你已经给了我最想要的。” 林见鹿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站在他瞳孔的正中央,像是被装进了一颗琥珀里,永远不会跑掉。 “牛肉凉了,不好吃了。” “热一下就行了,微波炉转两分钟,味道一样好。” 纪黎宴站起来,端起那碗水煮牛肉放进微波炉里,转了转盘,设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着。 又把凉了的米饭做了个蛋炒饭,上面还撒满了葱花。 水煮牛肉的味道在厨房里又重新飘了出来,比刚才更浓了。 林见鹿靠在餐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脚尖点着地板一翘一翘的,像个在等零食的小孩子。 “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去开个餐馆,就叫‘纪黎宴的厨房’,保证生意火爆。” 她翘着脚尖说,眼睛盯着微波炉里转动的碗。 纪黎宴站在微波炉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失业?我现在的事业挺好的,你是盼着我失业?”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那种让她又爱又恨的欠揍表情。 “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说你做饭好吃,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我的话理解得那么极端?” 林见鹿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拐得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往旁边歪了一步。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纪黎宴戴上隔热手套把那碗水煮牛肉端出来,放在桌上。 红油还在冒着热气,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又充满了整个屋子。 “极端吗?我觉得我理解得很准确,你说我失业,那就是盼着我失业,你说我做饭好吃,那就是夸我做饭好吃,你的话我分得清哪句是夸哪句是贬。” 林见鹿瞪着他: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句是夸哪句是贬?” “你说我做饭好吃是夸,你说我失业去开餐馆是贬,因为你心里觉得我除了演戏什么都不会。” 纪黎宴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饭碗,吃了一口蛋炒饭。 第250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5 蛋炒饭炒得粒粒分明,金黄色的蛋碎裹着白米饭,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林见鹿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上面夹着一片牛肉,牛肉的边缘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油光。 “我可没这么想,我是觉得你演戏已经那么厉害了,做饭还这么好吃,那你不是太完美了吗?” “完美得不像真人,像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 “那你喜欢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还是喜欢真人?” 纪黎宴放下筷子,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林见鹿把那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去,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小说里走出来的也好,真人也好,只要是你就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盯着碗里的蛋炒饭。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纪黎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期待。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把一粒米戳成了两半。 “我说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样子。” “这是你逼我说的,本来我不想这么早说的,觉得太快了,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说这种话,显得我很不矜持。” 纪黎宴对这话表示一言难尽。“你什么时候矜持过。” 林见鹿把筷子搁在碗上,恼羞成怒:“纪黎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矜持了?” “在重庆的时候,是你先牵我手的,是你先捧我脸的,是你先......”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我说喜欢你是你逼我说的,你在巷子里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你觉得呢,你说你在问我,我没办法才说的。” 纪黎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林见鹿被他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他看了好几秒钟,伸手把那碗水煮牛肉往自己面前拖了半尺: “不给你吃了,都是我做的,不对,是你做的,但现在是我的了,我说不给就不给。” 纪黎宴看着那碗被她护在怀里的水煮牛肉,红油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守护什么宝藏。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我做的菜,我买的牛肉,我切的片,我下的锅,你说不给我吃就不给我吃?” “霸道怎么了?霸道是我的本性,你第一天认识我?” 林见鹿用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牛肉放在自己碗里,又把豆芽和葱花扒拉了一大半,碗里堆得像座小山。 她端起碗护在胸前,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纪黎宴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旁边,弯下腰,从她的碗里夹了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嗯,还是我的味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嘴唇上沾着的红油。 林见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比碗里的辣椒还厉害。 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在他胸口上,掌心隔着毛衣感受到他胸腔的温度和心跳的力度: “你离我远点,你这个人有毒,离近了我会中毒。” “什么毒?” 纪黎宴没动,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两只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小小的,却清清楚楚的。 林见鹿把脸别到一边去,下巴扬得高高的,故意不看他: “情花毒,中了之后就会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没你不行,喜欢到......”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纪黎宴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浅,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离开了。 可林见鹿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手指攥着桌布,指节泛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和触感,软软的,凉凉的。 “你你你......” 她一连说了三个“你”,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同时脸也烫得像着了火,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林见鹿缩了一下,连手背都是烫的。 “我什么?”纪黎宴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饭碗继续吃饭,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耳朵尖红得厉害,红得像要滴血,拿筷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筷子尖在碗沿上磕了好几下。 林见鹿用手背捂着自己的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把手放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太凉了,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你刚才是不是亲我了?” 她放下水杯,声音有点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梦幻感。 “嗯,亲了。” “你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亲我?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初......” 林见鹿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嘴巴张着,后面那个字怎么都说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口。 纪黎宴的筷子停了:“你的什么?你把话说完。” “没什么,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林见鹿低下头扒了一大口蛋炒饭,塞得满嘴都是。 她的腮帮子都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好几下都咽不下去。 因为米饭太干了,她又没喝水,噎得直翻白眼。 纪黎宴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你是不是想说你刚才那个吻是你的初吻?” 林见鹿喝完水,瞪了他一眼: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亲都亲了,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先上车后补票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没有先上车后补票,我是先买了票才上车的。” 纪黎宴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所以明天和我回家见我妈吧?” “明天?”林见鹿手里的筷子掉了,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你说明天?你让我明天去见你妈?” 她弯下腰去捡筷子,头差点磕在桌沿上。 纪黎宴伸手挡了一下,手背垫在她额头上。 “明天不是冬至,正好吃饺子,我妈包的饺子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百倍,你去了不会后悔的。” 纪黎宴帮她把筷子捡起来,去厨房换了一双干净的,放在她碗旁边。 林见鹿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可是......” “好了,没有可是了,现在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饱后去好好泡个澡,然后睡上一个好觉,” 纪黎宴打断她:“你看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林见鹿一下子就被他的话牵走了心神。 “黑眼圈?” 林见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指尖触到一片平滑。 “不可能,我今天早上涂了三层遮瑕,怎么可能有黑眼圈?” 她站起来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凑近看了又看,灯光打在她脸上,把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眼下确实有一点青黑,遮瑕盖住了大半,可凑近了看还是能看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阴影贴在皮肤下面。 “你眼神怎么这么好?你是人还是鹰?都看到我黑眼圈?” 她从卫生间走出来,语气又羞又恼。 纪黎宴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盖住了他的笑声。 “我是你男朋友,男朋友看女朋友,当然看得仔细,你脸上长颗痘我都能第一时间发现,何况是黑眼圈。” 林见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在水池前忙碌的背影,水流冲在他手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袖口。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以前谈过很多次恋爱,这些甜言蜜语都是练出来的。” 她走过去,把他湿了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他结实的小臂。 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没有,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纪黎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沾了一点洗碗的泡沫,白白的,像胡子。 林见鹿伸手把他嘴角的泡沫擦掉,指尖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那你这些肉麻话是从哪学的?别跟我说是无师自通,我不信,你一个理科生,又不是学中文的,哪来这么多花言巧语?” “理科生怎么了?理科生就不能说情话了?你这是学科歧视。” 纪黎宴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 他转过身靠在水池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她: “再说了,我说的不是花言巧语,是真心话,真心话不需要学,想说就说出来了。” 林见鹿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把目光移开,落在沥水架上那排碗碟上。 碗碟洗得干干净净的,在灯光下泛着白瓷的光泽,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你明天真的要带我去见你妈?你确定你妈准备好了?你确定我准备好了?你确定这个世界准备好了?” 她一口气说了三个“确定”,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纪黎宴从水池边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转了个方向,推向客厅: “你去洗澡,我去给你煮姜茶,洗完澡出来喝,喝完早点睡。”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个子矮,塌下来也先砸到我。” 林见鹿被他推着走了几步,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我一米六五,哪里矮了?你一米八七,全世界在你眼里都矮,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没有欺负你,我是在陈述事实,一米六五在女生里不算矮,可在一米八七面前就是矮。” “这是相对论,不是欺负人。” 纪黎宴把她推到卧室门口,从衣柜里帮她拿了睡衣递给她,睡衣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你衣柜里怎么全是这种衣服?你是二十几岁的人,不是几岁的小孩,能不能成熟一点?” 他看着她手里那件兔子睡衣,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林见鹿把睡衣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扬起来: “我乐意,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你看不惯别看,我又没让你看。” 她说完走进卫生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门关得太用力了,震得墙上的镜子都晃了一下。 纪黎宴站在卫生间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和脱衣服的窸窣声,他转身去了厨房,开始煮姜茶。 红糖、生姜、红枣,一样一样地放进锅里,加水,开火,小火慢慢熬。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变成深褐色,生姜的味道弥漫开来,甜里带着辣。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琪姐发来的消息: “声明发出去了,目前舆论可控,大部分是祝福的,少数骂的也被压下去了。你明天带她见家长的事,需要我安排吗?” 纪黎宴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不用,我自己开车去。” 那边又回了一条:“你妈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别到时候太突然。” “打过了,她比我还急,说恨不得今天就见到。” 琪姐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妈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按常理出牌的家长。” 纪黎宴看着这条消息笑了,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继续煮姜茶。 锅里的红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生姜的辛辣味越来越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林见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穿着一身粉色的兔子睡衣,整个人看起来圆滚滚的。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圆圆白白的,像十颗小珍珠。 “你怎么不穿拖鞋?地板凉,脚心受寒容易感冒。” 纪黎宴从厨房端着一杯姜茶走出来,看到她光着的脚,眉头皱了起来。 林见鹿把脚趾蜷了蜷,缩进睡裤的裤腿里,只露出几个脚尖: “我的拖鞋不知道放哪了,好久没回来住了,找不到了。” 纪黎宴把姜茶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拉开鞋柜,鞋柜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鞋,运动鞋、帆布鞋、高跟鞋,就是没有拖鞋。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脱了自己的鞋,把脚上的棉拖鞋脱下来放在她脚边:“穿我的,我皮糙肉厚不怕凉。” 纪黎宴把拖鞋往她脚边踢了踢。 林见鹿把脚伸进他的拖鞋里。 鞋子太大了,像两条船一样套在她脚上,走起路来踢踏踢踏的,像踩高跷。 “你穿多大的鞋?”她踢踏着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姜茶还是烫的,辣得她嘶了一声。 “四十四,你穿我的鞋像小孩穿大人的鞋,挺好玩的。” 纪黎宴在她旁边坐下来。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身体往中间滑了一点。 林见鹿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把姜茶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睡衣上,在粉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头发还在滴水,这样会感冒的。” 纪黎宴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坐在她旁边,把毛巾盖在她头上。 “过来,我给你擦。” 林见鹿乖乖地把头凑过去。 纪黎宴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地揉搓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纪黎宴,你以前有没有给别人擦过头发?” 林见鹿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你手法怎么这么好?第一次就这么熟练?你是不是偷偷拿假人头练过?” 纪黎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拿假人头练这个?” “这是本能,本能你懂不懂?” “就是看到你头发湿了,就想帮你擦干,不需要练。” 林见鹿从毛巾底下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让人心动,你知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才说的。” 纪黎宴把毛巾从她头上拿下来,她的头发已经被擦得半干了,蓬松地散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你头发颜色是染的吗?”他伸手捻了一缕她的头发,在指尖搓了搓,头发又软又滑,像丝绸一样。 “不是,天生的,小时候更深,长大了慢慢变浅了。” 林见鹿把头发从他手里抽回来,拢到耳后,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子。 脖子上的皮肤很白很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地蜿蜒着。 “好看。”纪黎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见鹿被他这两个字说得耳朵发热,端起姜茶喝了一大口。 姜茶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甜味比辣味更明显。 “你妈喜欢什么颜色?我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去见她比较合适?” “不能太艳,不能太素,不能太正式,不能太随意,这个度好难把握。”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掰着手指头数着,每数一个要求就弯下一根手指。 纪黎宴看着她一根一根地弯手指,弯到最后只剩一根大拇指竖着,忍不住笑了: “你至于吗?见我妈而已,又不是见国家领导人。” “那不一样,国家领导人我又不跟他过一辈子,你妈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第一印象很重要,我不能搞砸了。” 林见鹿把大拇指也弯下去,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我妈喜欢什么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你不穿更好看。” 纪黎宴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刚才更厉害。 林见鹿瞪大眼睛看着他,嘴巴张成了o型,手指着他,指头都在发抖: “你你你...你说什么?你不穿更好看?纪黎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你不化妆更好看,不是不穿,是素颜,素颜你懂吧?就是你不化妆的样子更好看,我刚才嘴瓢了,说错了。” 纪黎宴的解释越描越黑。 林见鹿把沙发上的抱枕拿起来砸在他身上,抱枕是那个印着歪脸橘猫的,砸在他胸口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你就是故意的,你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一本正经的,骨子里全是坏水,我看错你了。” 纪黎宴弯腰把抱枕捡起来,抱在怀里,那只歪脸的橘猫正对着林见鹿,表情像是在嘲笑她。 “我说的是真心话。” 林见鹿被说得愣住了,手指头还指着他的方向,可手已经不抖了。 她把手慢慢放下来,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粉色的睡衣。 睡衣上那只兔子正竖着两只长耳朵,表情呆萌。 “你确定你妈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我再问你一次,你认真地回答我,不要敷衍,不要安慰,不要哄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纪黎宴把抱枕放在一边,转过身正对着她,两只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的手很大很热。 “林见鹿,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听好了,我不会再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很沉很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配不上任何人,只有喜欢和不喜欢,合适和不合适。” “我妈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 “你是林见鹿,是让我纪黎宴心动了的林见鹿,这就够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赖皮哎!”林见鹿眼睛红红的。 纪黎宴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我妈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第251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6 林见鹿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把眼泪全蹭在他毛衣上了。 抬起头的时候,他的毛衣上湿了一大片。 “你妈会不会觉得我的职业不稳当?” 她用手指戳了戳,想把湿的地方弄干,戳了两下发现没用,索性不戳了。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两个湿印子,又看了看她那张哭完还挂着泪珠的脸: “我妈自己就是搞了一辈子文学艺术的人,她要是觉得演员不稳当,那她教的学生全都不稳当。” 林见鹿从他怀里挣出来,盘腿坐在沙发上: “那不一样,教书的和演戏的能一样吗?教书的叫为人师表,演戏的叫戏子,你妈那个圈子里的人,背地里说不定怎么看我呢。” “戏子?你从哪翻出来这么老土的词?”纪黎宴失笑。 “现在这个年代,谁还说戏子?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年代戏把台词记混了?而且你忘了我可是你同行。” 林见鹿被说得心里燥热,她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画。 画是一张复制品,梵高的《向日葵》,她从宜家买的,十九块九,框子比画贵,框子二十九块九。 “你这幅画挂歪了。”纪黎宴伸手把那幅画扶正了一下,画框在他手里晃了晃,又歪回了原来的角度。 “这个框子本来就是歪的,便宜货,你别折腾它了,再折腾框子散了,画掉下来砸到你的脚,我可赔不起你的脚。” “我的脚上了保险的,一只一千万,你肯定赔不起啊。”纪黎宴把手从画框上收回来,开着玩笑。 林见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你说什么?你的脚上了保险?一千万?一只?你两只脚就是两千万?你是不是在逗我?” “我逗你干什么?不光脚,手也上了,脸也上了,全身都上了,演员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好歹有笔钱。” 纪黎宴说得很平静。 林见鹿低下头看着他的脚。 那双脚穿着灰色的棉袜,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动了动。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他的大拖鞋,露出来的脚趾头圆圆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那我明天走路离你远一点,万一我踩你一脚,把那一千万踩没了,我卖了自己都赔不起。” 她踢掉拖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旁边挪了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纪黎宴长臂一伸把她拉回来: “你踩的不用赔,你踩的算我的。” 林见鹿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额头撞在他下巴上,磕得生疼,她捂着额头嘶了一声。 “你明天几点来接我?” “九点,你八点起来收拾,时间够吗?” “够,我又不化妆,涂个防晒就完事了,很快的。” “你不化妆?你确定?” “我确定,你不是说我素颜好看吗?那我就素颜去,你要是骗我,你妈嫌我丑,我回来找你算账。”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纪黎宴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一下,掐得她脸都变形了。 林见鹿拍掉他的手,揉了揉被他掐红的脸颊: “你骗我的地方多了,你说你不会做饭,可你做了一桌满汉全席,你说你不会说情话,可你说的每一句都是。” “满汉全席?我就做了一个水煮牛肉一个蛋炒饭,这也叫满汉全席?你对满汉全席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在我这里,你做的就是满汉全席,我说的就是标准,你有意见?”林见鹿下巴一扬。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有意见,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老大。” 林见鹿被他这一声“老大”叫得心花怒放,嘴角翘得老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转过身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陈姐发了一条消息: “声明发出去一个小时了,评论区风向还可以,你早点睡,别熬夜,明天还要去见家长呢。” 林见鹿看着“见家长”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陈姐,我紧张。” 那边秒回了:“你紧张什么?你拍哭戏的时候我看你一点都不紧张,眼泪说来就来,比自来水龙头还快。” “那能一样吗?拍哭戏是假的,见家长是真的。” “真的假的你都得去,不能临阵脱逃,你要是敢临阵脱逃,纪黎宴他妈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你是个不负责任的人,连面都不敢见,还谈什么恋爱?”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陈姐说的对,不能临阵脱逃。” 纪黎宴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过来,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在她旁边坐下来。 林见鹿接过牛奶杯,杯壁温热,牛奶的香味飘出来,甜甜的,暖暖的。 她抿了一口,牛奶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奶香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牛奶?我好像没跟你说过这个。” “你没说,可你晚上洗完澡出来喝姜茶的时候,我看到你把姜茶喝完了,可你皱了一下眉,说明你不讨厌姜茶,可也不是特别喜欢。” “所以我想你可能更喜欢牛奶,甜的,不辣的。”纪黎宴端着牛奶杯也抿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奶沫。 林见鹿看着他嘴唇上那圈白白的奶沫,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帮他把奶沫擦掉,指尖在他嘴唇上停留了半秒钟,收回来的手指上沾着一点牛奶。 “你观察力真的好强,连这个都看出来了,我确实不太喜欢姜茶,可你煮的我都会喝完,因为是你煮的。” “那以后不煮姜茶了,改煮牛奶,你想喝什么口味?原味的?红枣的?还是杏仁的?” “原味的就行,别的味道太复杂了,我这个人喜欢简单的东西,太复杂的我搞不定。” 纪黎宴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她: “你搞得定的,你连林笙都搞得定,还有什么搞不定的?” 林见鹿把牛奶杯也放在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摆着,一杯喝了一大半,一杯喝了一小口。 她靠进沙发里,把腿缩上来,整个人窝在沙发角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 林见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心情莫名的好,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昨晚紧张得要死要活的,一觉醒来反而平静了,像是身体里有个开关,啪嗒一下,从“紧张”拨到了“平静”。 她走进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涂了防晒霜,涂了润唇膏,把头发吹得蓬松柔软,扎成一个低马尾。 换了套衣服,雾霾蓝的羊绒衫,黑色的直筒裤,米白色的大衣挂在衣架上,还没穿。 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手机震了,纪黎宴发来一条消息:“下楼,我在你小区门口。” 她穿上大衣,围上灰色的围巾,拎起包,换了鞋,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茶几上拿起那本《华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塞进包里。 这本书她昨晚翻了几页,扉页上那行字她看了很多遍,都快背下来了。 她出了门,电梯从十二楼到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阳光从单元门的玻璃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纪黎宴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黑色的SUV,在阳光下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看到她从小区门口走出来,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头,帮她把副驾驶的门打开。 “上车吧,外面冷。” 林见鹿坐进车里,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温暖得让人想睡觉。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扉页上那行字上摸了摸。 “你把这本书带上了?你是准备在我妈面前显摆你看过她的书?” 纪黎宴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本书。 “不是显摆,是表示尊重,我去见一个中文系教授,带上她写的书,不是很正常吗?这叫礼数,你懂不懂?” 林见鹿把书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回了好几遍。 纪黎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小动作,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翻来翻去的那一页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内容?让我看看。” 林见鹿把书翻到那一页,上面用铅笔轻轻划过一行字,说的是: “文学是人学,人学是心学,真正的好作品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这一页你妈划过线,可能是她特别喜欢的一段,我带着这本书,万一她问我什么文学问题,我就翻到这一页给她看,她就会觉得我是认真读过的。” 纪黎宴看了那行字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个小机灵鬼,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经常作弊?” “你才作弊呢,我这是认真准备,不是作弊,我每一页都翻了,只是这一页我比较熟而已。” 林见鹿把书合上,塞回包里,拉好拉链。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从北五环开到东三环,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全是老式的独栋小楼。 灰砖墙,红瓦顶,院子里种着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纪黎宴把车停在一栋小楼门口,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她: “到了,这就是我家。” 林见鹿透过车窗看着这栋小楼,灰墙红瓦,木门木窗,门廊上挂着几盆枯萎的花,台阶上放着一把扫帚。 “你家好大。”她说,声音有点发飘。 “也就五百多平,加上院子,不算大。” 纪黎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她那边帮她拉开车门,伸出手。 林见鹿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下了车,站在小楼门前。 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很高,枝丫伸到了三楼的高度,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铺在灰色的地砖上。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可皮肤很好,白里透红的。 她的眉眼跟纪黎宴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有神,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林见鹿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女人,看着纪黎宴的妈妈,看着那个在扉页上写下“愿你永远分得清舞台和人间”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阿姨好,我是林见鹿。” 纪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弯的,跟纪黎宴笑起来一个模样。 “这孩子,鞠什么躬啊,又不是面试,快进来快进来。” 纪母伸手拉住林见鹿的手,她的手很温暖,掌心柔软,指尖微微凉。 林见鹿被她拉着走进屋里,玄关处摆着一排拖鞋,整整齐齐的,颜色从浅到深排列着。 纪母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了粉色的,小宴说你喜欢兔子,特意让我买的这双。” 林见鹿低头看着那双兔子拖鞋,又抬头看了看纪黎宴。 他正站在玄关处换鞋,脸上带着一种“不关我事”的表情。 她换上了兔子拖鞋,鞋子大小刚好。 纪母拉着她的手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百合和雏菊插在一个青花瓷的花瓶里。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有一幅是水墨山水,有一幅是书法,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 还有一幅是油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窗前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柔柔和和的。 纪母注意到林见鹿在看那幅画,笑着说: “那是他爸年轻时画的,画的是我,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刚跟他在一起,现在看看,真是岁月不饶人。” 林见鹿看着画里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阿姨好漂亮,现在也漂亮。”她说,声音很真诚。 纪母笑着拉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是浅绿色的,冒着热气。 “喝茶,这是龙井,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纪母给她倒了一杯茶,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清清淡淡的。 林见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可回甘很快,苦味过去之后舌尖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甜。 跟昨天在交通茶馆喝的竹叶青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好喝。”她说,又抿了一口。 纪母在她旁边坐下来,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喜欢的艺术品。 “你比电视上还好看,电视上把你拍胖了,真人瘦多了,是不是拍戏太累了?要多注意身体,年轻时不注意,老了毛病就出来了。” “谢谢阿姨关心,我身体挺好的,就是拍《镜子》的时候哭得多了点,眼睛肿了几天,现在已经好了。” 纪母伸手在她眼下轻轻摸了一下: “这里还有一点青,是没睡好吧?小纪说你昨晚紧张得睡不着,这孩子也真是的,提前几天跟我说嘛,我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林见鹿被她摸得心里暖暖的,眼睛有点酸,可忍住了没哭。 她今天出门前特意涂了两层遮瑕,把黑眼圈盖得严严实实的。 可纪母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姨,您眼神真好,我都涂了遮瑕了您还能看出来。” “我教了三十年书,阅人无数,你脸上有没有遮瑕我还看不出来?你太小看一个中文系教授的眼力了。” 纪母笑着说。 纪黎宴端着两杯水从厨房走过来。 一杯放在林见鹿面前,一杯放在纪母面前。 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妈,你别吓着人家,你那些阅人无数的本事留着在课堂上用吧,在家里就别拿出来显摆了。” 纪母瞪了他一眼:“我怎么就吓着她了?我这是在关心她,你懂什么?你这个木头疙瘩,要不是我催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 纪黎宴被母亲噎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林见鹿看着母子俩斗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阿姨,您别怪他,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她说。 纪母转过头看着她:“他对你好就好,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会表达,心里有话说不出来。” “小时候就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你要是觉得他哪里做得不好,你就直接跟他说,他听你的。” 林见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这回苦味更淡了,甜味更浓了。 “你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除了看剧本拍戏之外,有没有什么别的爱好?” 纪母给她续了一杯茶,茶汤从壶嘴流出来,在杯中打着旋。 林见鹿想了想,手指在茶杯边沿上轻轻摩挲着: “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是看看书、做做饭、养养花,可书看得慢,饭做得一般,花也养得不太好。” “上次养了一盆绿萝,浇水浇多了,根烂了,叶子全黄了,我心疼了好久。” 纪母听了笑出声来,笑声清清朗朗的:“绿萝都能养死,那你养花的水平确实有待提高。” “不过没关系,我阳台上的花多得是,你喜欢哪盆搬哪盆回去,我教你养,保准养得活。” 林见鹿的眼睛亮了一下,可很快又暗了下去,因为她想起自己连仙人掌都养死过两盆。 “阿姨,您别对我抱太大希望,我是那种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人,您把花交到我手里,等于把一条鱼交给猫保管。” 纪母被她这话逗得笑得更厉害了,笑到眼角都皱了起来,伸手在纪黎宴膝盖上拍了一下: “你找的这个姑娘,嘴皮子功夫不错,比你强多了。” “你从小到大都是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跟你爸说话你从来不接茬,就知道嗯嗯嗯地点头。” 纪黎宴被母亲说得耳朵尖又红了,端起水杯假装在喝水,用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林见鹿看到他那个窘迫的样子,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快意,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翘得老高。 “阿姨,他平时在家也这样吗?不怎么说话?”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要听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纪母靠在沙发上,她回忆了一下: “从小就这样,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在那儿又唱又跳的,就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搭积木,搭完了拆,拆完了再搭。” “老师跟我说,你家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怎么不爱跟人玩?我说他没问题,他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纪黎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妈,你能不能别在我女朋友面前揭我的短?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你要面子你就多说几句话,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坐那儿,让人家姑娘还以为你不高兴呢。”纪母瞪了他一眼。 林见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没有觉得他不高兴,我知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他在剧组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怎么跟人说话,可一旦说起来就让人招架不住,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得人心里又疼又暖。” 纪母听了这话,转过头看着纪黎宴,眼神里带着一种“原来你还有这一面”的惊讶。 “你还会说这种话?我怎么不知道?你跟妈说话的时候怎么从来没这么说过?你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第252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7 纪黎宴被母亲和女朋友两个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整个人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妈,你是我妈,她是我女朋友,我跟你们说话的方式当然不一样,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什么不一样?你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纪母不依不饶,身体往前倾了倾。 纪黎宴从沙发上直起身,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林见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看你看,又说不出来了。” 纪母笑着摇了摇头,转向林见鹿。 “见鹿,你以后就明白了,这个人在外面是影帝,回到家就是个不会说话的木头。” 林见鹿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到肚子都有点疼了,用手捂着肚子靠在沙发上。 她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温暖得多。 纪母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汤,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茶几上的果盘说: “吃点水果,别光喝茶,空腹喝茶对胃不好。” 她说完进了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能听到锅盖掀开的声音和汤勺舀汤的声音。 混着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林见鹿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草莓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你家平时都这么热闹吗?你妈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冷清?” 她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纪黎宴从果盘里也拿了一颗草莓,没咬,拿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那颗红艳艳的果子。 “平时不热闹,就她一个人,我爸在的时候还好,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爸走了以后,这个家就安静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林见鹿听出了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 是很深很深的想念,被时间和生活磨平了棱角,可还在那里。 “你爸是什么时候走的?”她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五年前,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只有三个月。” 纪黎宴把草莓放在茶几上,没吃,手指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我妈那三个月瘦了二十斤,每天在医院陪着,怎么劝都不肯回家,说这是她最后一次陪他了,要多陪一会儿。” 林见鹿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茶几上的手,他的手凉凉的,不像之前那么热了。 “你爸走的时候,你在吗?” 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在,那天我在拍戏,接到我妈的电话就从片场赶过去了,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可他还认得我,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纪黎宴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轻微。 林见鹿没有说话,就那么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一遍一遍地摩挲着。 厨房里传来纪母哼歌的声音,曲调很老,像是很久以前的歌,旋律悠扬,在鸡汤的香味里飘着。 “你妈现在走出来了?”林见鹿问。 “走出来了,她说你爸走的时候她哭了三天,第四天就不哭了,因为她知道你爸不喜欢看她哭。” 纪黎宴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慢慢热了起来。 “她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死了的人才能安心地走。” 林见鹿想起自己站在六楼窗户边上的那一天,想起跨出去的那只脚和收回来的那只脚,想起电话里母亲说的那句“我想你了”...... “你妈是个很坚强的人。”她说。 “你也是。”纪黎宴说。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草莓还剩下大半盘,红艳艳的。 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 浅绿色的茶汤在透明的壶身里,像一块凝固的翡翠。 纪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汤勺,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翘了翘,又把头缩了回去。 “汤好了,可以吃饭了。” 林见鹿松开纪黎宴的手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厨房帮忙端菜。 纪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裹在每一块排骨上。 灶台上还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 糖醋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金黄色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像一片片小小的金箔。 “阿姨,我帮您端。”林见鹿伸手去端那碗鸡汤,被纪母一把拦住了。 “烫,你别动,我来,你去拿筷子摆碗就行了,碗柜在那边,第二层。” 纪母用下巴指了指墙角的碗柜。 林见鹿走到碗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的、白瓷的、蓝边的。 按大小排列着。 她拿了三副碗筷,摆在餐桌上,又拿了三个小碟子,放在碗的右边。 纪黎宴从客厅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盘没吃完的草莓,放在餐桌的角落里。 红艳艳的草莓在白色桌布的映衬下,像一颗颗红宝石。 “你还把草莓端过来了?谁家吃饭的时候吃草莓?” 林见鹿看了一眼那盘草莓,又看了一眼满满一桌子的菜,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 “水果也是饭的一部分,饭前吃开胃,饭后吃助消化,你怎么什么都不懂?” 纪黎宴拉开椅子坐下来,顺手把她旁边的椅子也拉开了。 纪母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 是一大盘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冒着热气,面皮薄得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 “冬至吃饺子,虽然明天才是冬至,可你今天来了,就算提前过了。” 纪母把饺子放在桌子正中间,在林见鹿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 “尝尝,猪肉白菜馅的,小宴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见鹿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 面皮劲道有嚼劲,馅料鲜嫩多汁,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在嘴里混合,汁水从饺子里溢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好吃吗?”纪母问,眼睛里带着期待。 “好吃。”林见鹿把剩下的半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纪母笑了,又夹了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多吃点肉长胖一点,上镜好看。” “阿姨,您不知道,我们这行就是要瘦,胖了上镜不好看,导演会说。” 林见鹿嘴上这么说,可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三只饺子。 纪黎宴在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翘得老高,端起鸡汤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赶紧放下碗,用手扇了扇嘴。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一锅都是你的,吃不完你打包带走。”纪母给她舀了一碗鸡汤放在旁边凉着。 林见鹿喝了口鸡汤。 汤很鲜,鸡肉炖得烂烂的,骨头一抿就脱了,香菇和枸杞的香味溶在汤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阿姨,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会不会觉得空?” 她放下汤碗,看着纪母。 纪母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继续夹,把一块糖醋鱼放在林见鹿碗里。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空,空得厉害,楼上楼下的,就我一个人,说话都有回音。” “后来慢慢习惯了,我把小宴的健身房收拾出来,改成了书房,把他爸的画室改成了花房,每天在花房里待着,浇浇水、剪剪枝,一天就过去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纪黎宴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妈,您要是觉得孤单,就搬来跟我住,我那儿离这儿也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纪母摇了摇头: “我不去,你那房子我去过,冷冷清清的,连盆绿植都没有,我去那儿干什么?看你工作?” “再说了,我在这住了二十多年了,左邻右舍都认识,换个地方我还得重新适应,麻烦。” 林见鹿听着母子俩的对话,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很大胆,可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小。 小到只有坐在旁边的纪黎宴听到了。 “阿姨,您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来我那儿住几天,我那儿虽然小了点,可暖和一些。” 她说完这话就后悔了。 因为她和纪母才第一次见面,这话说得太冒失了。 纪母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里有了泪光,泪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星星。 “你才第一次来我家,就邀请我去你家住,你这孩子胆子不小,你就不怕我是那种很难相处的长辈?” 林见鹿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 饺子皮被她戳破了,馅料露了出来,白菜和猪肉混在一起,香味扑鼻。 “阿姨,我不怕,因为您是纪黎宴的妈妈,他这么好,您一定也很好。” 纪母看着她的头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发红的耳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 “你这孩子,嘴太甜了,甜的让人心里发软。” 纪母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扔,就那么攥着,像是要把那句话也一并攥住,留在手心里。 纪黎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林见鹿,端起鸡汤碗,挡住自己翘得压不下去的嘴角。 这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被消灭了大半,饺子也吃了两盘。 林见鹿吃撑了,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 纪母看着林见鹿那副撑得动弹不得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起身去厨房泡了一壶山楂茶端过来。 茶汤是深红色的,冒着酸酸甜甜的热气。 “喝点山楂茶,助消化的,你这个小身板吃了两盘饺子,比小宴吃得还多,你平时在剧组也这么能吃?” 林见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山楂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酸得她眯起了眼睛,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阿姨,我平时在剧组不敢这么吃的,导演会说,今天是因为您做的太好吃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纪母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下,捏了又捏,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么瘦还控制什么饮食,女孩子要有点肉才好看,排骨精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我,年轻的时候也瘦得跟竹竿似的,后来想开了,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舒坦比什么都强。” 林见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 被纪母捏过的地方有点发红,她伸手揉了揉,抬头看着纪母: “阿姨,您年轻的时候也当过排骨精?您现在的身材刚刚好,不胖不瘦的,穿什么都好看。” 纪母被她说得笑了起来,笑声爽朗,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像一把打开了的扇子。 她端起自己的山楂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我年轻的时候在意的多了,在意体重,在意皱纹,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现在想想,都是瞎操心。” 林见鹿听着这话,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 白瓷的杯壁光滑温润,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声音轻轻的:“阿姨,您是怎么想开的?我现在就在这个阶段,在意很多东西,在意别人说什么,在意自己够不够好,在意配不配得上。” 纪黎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了脸。 他知道林见鹿说的“配不配得上”指的是谁,可他假装没听懂,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盘已经发蔫的草莓。 纪母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林见鹿,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沙发里靠了靠,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诗人,比我大八岁,写的东西我看不懂,可我觉得他很厉害,觉得能跟他在一块儿是我的福气。” 林见鹿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山楂茶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暖暖的: “然后呢?那个诗人呢?” 纪母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释然。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 “然后他出轨了,跟一个比我大十岁的女人跑了,那个女人长得没我好看,学历没我高,就是比我胖,比我丰满。” 林见鹿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赶紧用两只手捧住了,茶杯里的茶汤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阿姨,您别吓我,这故事转折也太大了。” 纪母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看着她擦手背上的茶渍,慢悠悠地说: “转折大吧?我当时也觉得转折大,大到我觉得天都塌了。” “我花了三年才走出来,三年后我遇到了小宴他爸,才发现原来不是我配不上,而是他配不上我。” 纪黎宴靠在沙发上:“妈,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诗人。” 纪母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她的力道不大,可声音很响:“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们俩今天听到了,就当听了个故事,别往外说。” 林见鹿放下茶杯。 “阿姨,我不会往外说的,我跟谁说去?我又不认识您的那些朋友。” 纪母看着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掰开: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在怪你,我是在跟你说心里话,你这个孩子,太容易紧张了,一紧张就绞手指,这个毛病得改改。” 林见鹿低头看着自己被捋平的手指。 纪母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掌心柔软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 “阿姨,您怎么知道我一紧张就绞手指?我跟您才第一次见面,您观察力也太强了吧。” 纪母松开她的手,端起山楂茶喝了一口。 杯沿上沾了一点口红印,淡粉色的。 她用手指擦了擦,动作很随意: “我说了,你进门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你紧张了,你进门的时候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谁第一次来家里会鞠九十度的躬?” 林见鹿被她这话说得不好意思了,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条黑色的裤子。 裤子上有一根白色的线头,她伸手揪了一下,没揪断,线头卷成了一个更小的圈。 纪黎宴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把鸡汤热了热,端了两碗过来。 一碗放在纪母面前,一碗放在林见鹿面前。 鸡汤的金黄色油花在碗里晃荡着,香菇和枸杞在汤里沉浮: “别光聊天,喝汤,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林见鹿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汤还是烫的,烫得她嘴唇发麻,可那股鲜味从舌尖一直冲到头顶,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她把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阿姨,您做的汤真好喝,比我妈做的好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提到了自己的母亲,而她还从来没有跟纪黎宴详细说过自己家里的事,更没有跟纪母说过。 这话接下去,纪母肯定会问她母亲的事。 果然,纪母放下了鸡汤碗,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 “你妈妈不常做饭吗?还是你们不住在一起?” 林见鹿的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了。 她看了一眼纪黎宴,纪黎宴正端着鸡汤碗,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可他的眼睛在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鼓励,有一种“你可以说,不说也没关系”的包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绞在一起的十根手指松开,放在膝盖上: “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家,我一年回去一两次,不是不想回去,是忙。” “拍戏的时候回不去,不拍戏的时候又怕回去待两天就得走,来来回回的折腾,她也累,我也累。” 纪母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理解。 林见鹿被那种眼神看得鼻子有点酸,她端起鸡汤碗灌了一大口。 汤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下去,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油渍: “我妈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厂子倒闭之后就在家附近的小超市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供我上学,供我吃穿,供我学舞蹈。” 纪母把纸巾递给她。 林见鹿接过纸巾抽了一张,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分不清擦的是汤渍还是眼泪。 纪黎宴把鸡汤碗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妈妈很了不起。”纪母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 “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供女儿学舞蹈,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妈妈吃了很多苦,可她不跟你说,对不对?” 林见鹿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她没有擦。 任由它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她那件雾霾蓝的羊绒衫上,在胸口的位置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从来不跟我说苦,每次打电话都说她很好,让我别担心,让我吃好喝好别省钱。” 纪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抱住了她。 纪母的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混着鸡汤的香味,混着山楂茶的酸甜味,混着一个母亲特有的温暖和柔软。 林见鹿被这个拥抱抱得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块石头。 可纪母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在拆掉她身上的一层铠甲。 “别绷着了,想哭就哭,在我这儿不用装坚强。” 纪母的声音从她头顶上落下来,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雨。 林见鹿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掉在纪母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洇湿了一大片。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地抖,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过了好一会儿,林见鹿从纪母肩膀上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林见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得满脸都是黑色的痕迹:“阿姨,对不起,我把您的衣服弄脏了。” “没事,这件衣服本来就要洗了,哭完了?” 第253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8 “哭完了?”纪母直起身,用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林见鹿点了点头,鼻音重得像感冒了。 “见鹿,你妈妈叫什么名字?”纪母把山楂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见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素芬,她叫林素芬,简单的素,芬芳的芬,她说这个名字是我外婆给她取的,希望她做一个朴素又有芬芳的人。” 纪母点了点头:“林素芬,好听,朴素又有芬芳,她做到了。” 林见鹿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低着头看着那杯山楂茶,茶汤里映出她模糊的脸。 “阿姨,您知道吗,我妈妈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厂里的人叫她‘纺织厂一枝花’,追她的人排着队,可她谁都没看上,最后嫁给了我爸。” 纪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了林见鹿的手背上。 “我爸是个好人,可好人有时候也会做坏事,他后来跟别的女人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就留了一句话,说他不适合过日子。” 林见鹿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湖底下的暗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被压在最深处的情绪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翻涌。 纪黎宴把鸡汤碗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三个影子连在一起,像一幅画。 “所以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学舞蹈,供你上大学,她没有再嫁?” 纪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可她的手把林见鹿的手握紧了一些。 林见鹿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她不想嫁了,说她有一个女儿就够了,不需要男人,我小时候不懂,觉得她说的不对,人怎么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呢。” 她顿了顿,用手背擦了擦又开始发酸的眼睛,可这次没有眼泪掉下来,只有眼眶红红的,像被风吹过的兔子。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不需要,是怕了,怕再受一次伤,怕再被人丢下,怕自己扛不住。” “你妈妈是个很坚强的人,比我还坚强。”纪母的声音里带着郑重。 林见鹿转过头看着纪母。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可泪光里是被理解之后的轻松。 “阿姨,谢谢您,谢谢您没有问我那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谢谢您只是听我说。” 纪母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动作跟纪黎宴揉她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不想说的事,我一句都不会问,你想说的事,我一句都不会漏听,这是我做人的原则,也是我做母亲的原则。” 林见鹿被她揉得头发都乱了,几缕碎发从马尾里逃出来,垂在耳边,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她伸手把那些碎发拢到耳后,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子,脖子上的皮肤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纪黎宴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碟收了,端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纪母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转过头对林见鹿说: “你看他,在家里从来不主动洗碗,今天倒是勤快了,比过年还积极。” 林见鹿被她这话说得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纸巾,把那些擦过眼泪的纸巾一张一张地叠好,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放在果盘旁边。 “阿姨,他平时在家不帮忙做家务吗?” 纪母靠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起来,脚上的棉拖鞋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白色的云: “帮,怎么不帮,我叫他他就帮,我不叫他他就装看不见,跟大多数男人一样。” 她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 草莓已经不太新鲜了,表皮有点发皱,可颜色还是红艳艳的,咬了一口,汁水少了很多,甜味也淡了。 “可你今天来了,他不用我叫就主动去洗碗了,这说明他心里有你了,把你当自己人了。” 纪母嚼着草莓,说话的声音有点含糊,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见鹿的耳朵里。 林见鹿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指腹都红了,她把两只手压在腿下面,不让它们再绞在一起。 “阿姨,您不介意我跟您儿子在一起吗?我是说,我的出身、我的学历、我的工作,跟你们家比起来差太多了。” 纪母把剩下的半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沾了一点红色的草莓汁。 “介意什么?介意你出身普通?我也是普通家庭出身,我爸妈是工厂的工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供我上大学吃了一个学期的馒头。” 她说着笑了,笑得很坦然,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介意你学历不高?学历高有什么用?我教了三十年书,见过太多高学历的人渣了,学历跟人品不成正比,这是我教书的三十年里最大的体会。” 林见鹿被她这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用手捂着嘴,可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阿姨,您这话要是让您的学生听到了,他们不得伤心死?” 纪母把手一挥,动作很大,带起一阵小小的风: “他们伤什么心?我又不是骂他们,我是骂那些高学历的人渣,他们又不是人渣,他们伤心什么?” 林见鹿笑得更大声了,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纪黎宴从厨房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洗碗的泡沫,袖口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腕上,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你们在笑什么?我在厨房就听到你们笑了,笑这么大声,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他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袖口的水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纪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见鹿一眼。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摇了摇头,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纪黎宴看看母亲,又看看林见鹿,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俩才认识不到半天就开始串通一气了?我这个亲生儿子反倒成了外人?” 林见鹿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拍得挺用力的,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他的膝盖骨硌得她手心发疼。 “你本来就是外人,阿姨是我这边的人,我们女人是一国的,你们男人是另一国的,你懂不懂?” 纪黎宴揉了揉被她拍红的膝盖,嘶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手劲怎么这么大?上次拍我手背,这次拍我膝盖,你是不是专门挑骨头多的地方下手?” 林见鹿下巴一扬,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得意: “我这是挑软柿子捏,你身上骨头多的地方才疼,肉多的地方拍起来没感觉。” 纪母看着两个人斗嘴,笑得前仰后合。 她用手捂住了肚子,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们俩以后要是结婚了,家里肯定热闹,比过年还热闹,我到时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你们吵架,比看电视有意思多了。” 林见鹿被“结婚”两个字砸得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低下头,下巴都快埋进锁骨里了。 “阿姨,您想得太远了,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两天,您就想到结婚了,这跨度也太大了。” 纪母从沙发上直起身,表情忽然认真了起来,认真到林见鹿不敢跟她对视。 “不远,我跟你纪叔叔从认识到结婚只用了三个月,你们这才刚开始,还有两个月零二十八天,不急,慢慢来。” 林见鹿被这个时间线算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下轮到纪黎宴在旁边笑了。 “妈,您能不能别用您的标准来衡量别人?您跟爸是闪婚,不代表别人也要闪婚。” 纪母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得像课堂上训学生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说你们要闪婚了?我是在说时间不是问题,感情到了自然就成了,你急什么?” “我没急,我是怕你给她压力。”纪黎宴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纪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见鹿,叹了一口气。 “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这个老太婆不掺和,我就一句话,对彼此好一点,别让自己后悔,也别让对方后悔。”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纪母。 “阿姨,我不会让他后悔的。” 纪母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得眼角皱纹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纪黎宴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才放心把你交给他,不对,是把他交给你。” 纪黎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他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山楂茶喝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只被捏扁了的包子。 “妈,您这话说得好像她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似的,您能不能别在您儿子女朋友面前贬低您儿子?” 纪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的笑法跟纪黎宴一模一样,带着一种欠揍的笃定。 “我没有贬低你,我是在陈述事实,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需要一个让你学习照顾人的人,见鹿就是你需要的这个人。” 林见鹿听到“见鹿”两个字从纪母嘴里说出来,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热热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 纪母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叫她“见鹿”,不是“小林”,不是“那个姑娘”,是“见鹿”,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阿姨,您以后可以叫我小鹿,我妈就是这么叫我的,朋友也这么叫,听起来亲切一些。” 纪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圈才吐出来,像在品味一颗糖的甜度。 “小鹿,好听,比见鹿亲切,小鹿斑比的那个小鹿?” 林见鹿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对,就是那个小鹿,动画片里那个,圆眼睛长睫毛那个。” 纪母端详着她的脸,像是在对照动画片里的形象,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还真有点像,眼睛大,睫毛长,就是比斑比瘦了点。” 纪黎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她吃东西的时候像仓鼠,不像鹿,腮帮子鼓鼓的,跟仓鼠一模一样。” 林见鹿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表情确实有点像仓鼠,又有点像兔子,反正不像鹿。 “你能不能别提那只仓鼠了?你跟那只仓鼠过不去了是不是?要不要我给你买只仓鼠你天天抱着它过日子?”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嘴角翘得老高,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 “吃草莓,别生气,生气就不漂亮了。” 林见鹿张嘴咬了一口草莓。 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点红色的草莓汁,像一小片血迹。 “你这是在哄小孩吗?拿颗草莓就想把我打发了?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你这个人太敷衍了。” 纪母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互动,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俩真的是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一个比一个会气人,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肯定是话痨,三岁就能跟人吵架。” 林见鹿被“生出来的孩子”这几个字砸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嘴里的草莓忘了咽,含在腮帮子里,鼓鼓的,像只真正的仓鼠。 纪黎宴扯开话题:“妈,您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生孩子上扯?我们才在一起不到两天,您就想到孙子了,这思维跳跃得也太快了。” 纪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比划了一下:“不快,我这个人想事情就是这样,看到开头就想到了结尾,看连续剧从来不看中间,直接看最后一集。” 纪黎宴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妈,您看连续剧直接看最后一集,那您怎么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猜啊,看最后一集就知道谁跟谁在一起了,谁死了谁活了,前面那些过程猜一猜就八九不离十了,用得着看吗?” 纪母说得理直气壮。 林见鹿被她这个逻辑震住了,张着嘴看着纪母。 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阿姨,您这个看剧的方式倒是省时间,可您不觉得错过了很多精彩的过程吗?有些剧的过程比结局好看多了。” 纪母靠在沙发上: “过程我当然会看,可我看的不是剧情,是人,剧情都是编的,可人的反应是真的,一个演员演得好不好,看最后一集就够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林见鹿。 “你演的林笙,最后一集站在证人席上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快六十岁的人,看得眼泪止不住,那不是演出来的,是从你身体里长出来的。” 林见鹿被她说得心里一热,鼻子又酸了,可这次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 “阿姨,您看了《镜子》?电影还没上映呢,您怎么看的?” 纪母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纪黎宴: “他给我看的,粗剪版,他说让我看看他女朋友演得多好,让我别挑刺,可他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喜欢挑刺。” 纪黎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妈,我让您看是让您欣赏的,不是让您挑刺的,您倒好,看完给我发了十二条语音,每一条都在说哪里哪里还可以更好。” 纪母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我说得不对吗?林笙在河边那场戏,她的情绪已经很满了,你给了她一个特写,镜头停留了八秒,太长了,六秒就够了。” “八秒和六秒有什么区别?观众根本看不出来。” “观众看不出来,可观众能感觉到,八秒太长了,观众的注意力会从她的脸上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六秒刚好,不多不少。” 纪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林见鹿觉得她不是在评价一部电影,而是在批改一篇学生的论文。 林见鹿看着母子俩争论镜头时长的问题,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流。 暖得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连指尖都热了。 “阿姨,您说的对,八秒确实太长了,我当时看的时候也觉得那个镜头拖了一下,可我没敢跟程导说,她是导演,我只是演员。” 纪母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你是演员,你比导演更懂角色,你的感受是最直接的,你要敢说。” 纪黎宴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枕在脑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妈,您让她跟程导提意见?程砚秋那个脾气,谁敢给她提意见?上次有个副导演提了个意见,被她骂了半个小时,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说话了。” 纪母从沙发上直起身,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来。 这姿态跟纪黎宴在法庭上那场戏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程砚秋我知道,拍纪录片出身,脾气大,可她不是一个听不进意见的人,你只要说得对,她会接受的,关键是你得敢说。” 林见鹿听着这话,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搓了,搓得指腹都红了,她把手压在腿下面,不让它们露出来。 “阿姨,我下次试试,下次拍戏的时候,如果我有什么想法,我就直接跟导演说,不管他什么脾气。” 纪母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她拍得很轻。 可每一下都像是在传递力量。 “对,你要敢说,你是演员,不是工具,你的感受是最宝贵的,别让别人替你做决定。” 纪黎宴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 在冬天的风里瑟瑟发抖,像几只不肯离去的黄蝴蝶。 “妈,我带小鹿去院子里转转,您在家歇着,等会儿回来吃晚饭。” 纪母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果盘收拾了一下,草莓已经不剩几颗了,全被林见鹿吃光了。 “去吧,别转太久,外面冷,待会儿回来喝汤,汤我热着呢,小火煨着,越煨越香。” 林见鹿站起来,把大衣穿上,围上围巾,跟着纪黎宴走到院子里。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银杏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 石桌上落了一层金黄色的银杏叶,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照下来,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家院子真好看,这棵银杏树有多少年了?” 林见鹿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着这棵高大的树。 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湿湿的,滑滑的。 “我小时候我爸带着我种的,种的时候才一米高,现在长这么大了,比房子还高。” 纪黎宴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树冠。 林见鹿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 叶子金黄金黄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你爸要是知道你带我来看这棵树,也不知道高不高兴。” 她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伸手从她手心里拿过去,夹在大衣的扣眼里。 金黄色的叶子别在深灰色的大衣上,像一枚别致的胸针。 “他会高兴的,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找个好姑娘,别像他一样,一辈子不会照顾人,让我妈吃了很多苦。” 纪黎宴说得平静,可他的手在发抖。 站在他旁边的林见鹿看得清清楚楚。 第254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19 《镜子》上映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林见鹿站在首映礼的红毯上,雪花落在她肩头,一片一片的,还没来得及化就被后面的雪盖住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脖子上戴着纪黎宴送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记者们在红毯两侧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她微笑着朝他们挥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电影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在几百个人面前放映,她要亲眼看着自己演的林笙在大银幕上活过来。 纪黎宴走在她后面,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结打得端端正正的,整个人像是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绅士。 他没有走在她旁边,而是保持了三四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既不会抢走她的焦点,又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走过去。 他在红毯上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等林见鹿走出几步之后才继续往前。 这个动作被无数个镜头捕捉到了,当晚就上了热搜。 词条叫“纪黎宴的红毯礼仪”,评论区清一色的尖叫。 林见鹿后来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笑了很久,笑完了又在想。 他这个人对谁都有礼貌。 可这种礼貌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尊重。 电影开始了。 放映厅里的灯灭了,银幕亮起来。 第一帧画面是重庆那条老旧的巷子。 晨雾还没有散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破旧的书包,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林见鹿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裙摆,她感觉到纪黎宴的手覆上来了。 把她的手从裙摆上掰开,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紧紧的。 电影放映的过程中,放映厅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女记者,从林笙被堵在巷子里那场戏就开始哭。 哭到结尾还没停。 纸巾用了一包又一包,最后把空纸巾袋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 银幕上最后一行字幕消失了。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全场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掌声从各个方向同时炸开。 噼里啪啦的,经久不息。 林见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看着银幕上那个慢慢暗下去的“完”字,看着林笙的名字从大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就那么任由它们淌,淌过脸颊,淌过下巴,滴在那条黑色的裙子上。 纪黎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没有说任何话。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她已经等了太久。 从大二那年的洗手间门口,到六楼的窗户边上,到今天站在这里,她走了整整六年的路。 首映礼结束后,林见鹿被记者围住了,话筒和录音笔伸到她面前,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 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眼睛里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血丝,声音有点发哽: “林见鹿,你演林笙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场戏让你觉得特别难?难到差点演不下去?” 林见鹿看着这个女记者。 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鼻头,忽然想起了自己三年前第一次试镜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红眼眶,也是这样的鼻头,站在副导演面前紧张得连台词都说不利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录音笔往旁边拨了拨,让自己的脸能够完全露出来: “河边那场戏,林笙站在河边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不是台词,是我自己写的。” “我跟导演说我想加一段独白,导演看了以后说‘你加吧’,然后我就把那些在心里憋了六年的话写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睫毛颤了一下。 “那场戏拍完之后,我一个人在化妆间里坐了很久,化妆师进来给我卸妆,发现我已经没有妆了,全哭花了。” 女记者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把录音笔又往前伸了一点: “那你现在从林笙里走出来了吗?还是说她还在你身体里?” 林见鹿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纪黎宴在她剧本上写的那行字。 “林笙不是受害者,林笙是幸存者”。 她想起自己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我也是”。 林见鹿笑了笑: “她没有在我身体里了,可她也没有走,她在我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里,在我以后要演的每一个角色里,她是我的底色,不是我的负担。” 那个女记者听完这句话,把录音笔放下来,朝她鞠了一躬。 林见鹿赶紧伸手把那个女记者扶起来,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都是凉的,可都在微微发着抖。 其他记者还要追问,纪黎宴从旁边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林见鹿旁边。 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很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她,可那个姿态让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是她的人。 “各位,她今天已经说了很多了,让她休息一下,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纪黎宴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 记者们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把话筒转向了他。 速度快得像是排练过一样。 “纪老师,你对林见鹿在这部电影里的表现怎么评价?你觉得她能拿奖吗?” 纪黎宴看了一眼林见鹿,嘴角微微翘起来:“她不是能不能拿奖的问题,是她什么时候拿奖的问题。” “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她早晚会拿的,因为她的演技在那里,谁也拿不走。” 这段采访视频当天晚上就在网上疯传了,转发量破了百万,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说: “纪黎宴说‘她早晚会拿奖’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语气,就像在说‘我早晚会娶她’一样笃定。” 第二条说:“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她的演技在那里,谁也拿不走’的时候,林见鹿在旁边低着头笑了,那个笑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从心里往外冒的,藏都藏不住。” 第三条说:“我本来对林见鹿无感的,看了《镜子》之后我服了,她不是会演戏,她是把自己活成了林笙,这种演员不拿奖谁拿奖?” 《镜子》的首周票房破了三亿,对于一部文艺片来说,这个成绩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程砚秋在庆功宴上喝了好几杯红酒,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林见鹿的手说: “你看,我说了,市场会给你答案的,观众会给你答案的,你不用讨好任何人,你只要做好自己就够了。” 林见鹿端着酒杯。 杯里的红酒晃来晃去,她不太会喝酒,抿了一小口就呛了一下,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 “程导,谢谢您,是您把我从一堆试镜的人里挑选出来的,您要是没用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跑龙套呢。” 程砚秋把酒杯放下,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没有捡你,是你自己发光的,我只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看到了那束光。” 庆功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林见鹿喝了三杯红酒,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走路都走不太稳。 纪黎宴扶着她从酒店出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帮她拎着包。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东一下西一下的,像一个小孩子刚学会走路。 “我跟你讲,程导今天夸我了,她说我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演员,你说她是不是在哄我开心?” 林见鹿靠在他肩膀上,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大。 纪黎宴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怕她摔了: “程砚秋从来不哄人开心,她说你有灵气就是有灵气,她骂人的时候才真叫人下不来台。”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因为喝酒变得水汪汪的: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追上你了?你拿了三个影帝,我拿一个就行,不贪心,一个就够了。” 纪黎宴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温度从额头一直传到了她心里,热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你早就是我的影后了,不需要奖杯来证明。” 春节前一周,林见鹿回了老家。 她没让纪黎宴跟着,说“第一次见家长得正式一点,你这样突然袭击,我妈会吓到的”。 纪黎宴把她送到机场,帮她拖着行李箱,办了托运,换了登机牌,在安检口站了很久,久到林见鹿都过了安检走远了,他还在那里站着。 林见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她织的那条灰色围巾。 她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一个多月才织好的。 针脚歪歪扭扭的,可他从收到那天起就一直戴着,没摘下来过。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拖着登机箱走进了通道。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他还站在那里,跟她刚才看到的位置一模一样,连姿势都没变过。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加快了脚步,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走不了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透过舷窗看到了熟悉的景色。 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街道,光秃秃的树,一切都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煤烟味都没变。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冷风扑面而来,干冷干冷的。 跟北京的湿冷不一样。 老家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怎么穿都挡不住。 她妈站在出口处等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看到她出来就笑了,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 “瘦了,又瘦了,上镜好看有什么用,真人瘦得跟猴似的,快把行李箱给我,你手都冻红了。” 她妈把行李箱接过去,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两只手一起握着,搓了搓,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林见鹿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涂任何颜色,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是这么多年在超市搬货磨出来的。 “妈,我自己拎,您别拎了,您腰不好。” 她想去抢行李箱,她妈把箱子往身后一藏,动作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腰不好又不是手不好,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累了,回家好好歇着,我给你炖了排骨汤,小火煨了一下午了,你一进门就能喝上。” 林见鹿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忍住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出租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家,是一个老旧的小区。 楼房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时亮时灭的。 林母住在五楼。 没有电梯,两个人拎着行李箱爬了五层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歇了一口气。 爬到四楼又歇了一口气。 爬到五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林母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门开了,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混着葱姜的味道,在狭小的玄关里弥漫着。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五十多平米。 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了,可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红艳艳的,跟她去纪黎宴家时吃的一样。 她换了鞋走进去,地板还是那个老旧的复合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这声音她听了十八年,后来去了北京就再也没听过了,现在听到,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家里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 她把行李箱拖到客厅中间,站在那里环顾四周。 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翻到了最后一个月。 十二月的那一页上印着一幅山水画,画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 林母从厨房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碗很烫,用抹布垫着碗底,放在茶几上,又把汤勺和筷子摆好: “变什么变,我这个人念旧,什么东西用顺手了就不想换,跟你爸一样,一根筋。” 林见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她嘴唇发麻。 可那股鲜味从舌尖一直冲到头顶,让她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好喝,妈做的汤最好喝了,在外面喝不到这个味道。” 林母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喝汤,眼神里带着心疼。 “慢点喝,别烫着,这么大个人了,喝个汤还跟小时候一样,咕咚咕咚的,跟饮牛似的。” 林母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凉凉的,带着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林见鹿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上一片油渍,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妈,您这汤比我小时候喝的好喝多了,是不是换了配方?” 林母摇了摇头,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配方没换,是煮汤的人老了,手重了,盐放多了,你凑合喝吧,不咸就行。” 林见鹿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这回仔细品了品,确实比平时咸了一点,可她不打算说。 因为她妈这辈子做什么都咸,已经咸了五十多年了,改不了了。 “妈,您别总说自己老,您才五十多,还年轻着呢,现在城里五十多的女人都叫‘小姐姐’,您也是小姐姐。” 林母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得用手捂住了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的牙口比同龄人好得多,一颗都没掉,白得发亮: “什么小姐姐,我都是老奶奶了,你净瞎说。” 林见鹿把汤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是她早上在机场的Atm机上取的。 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林母面前,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 “妈,这是五万块钱,您拿着过年用,买点新衣服新鞋子,别总穿那些旧的了。” 林母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她的眼睛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换成了一种林见鹿很少见过的表情,是难过。 “你上次给的钱还没花完呢,你又给,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在北京开销大,房租贵,吃饭也贵,你留着自己花。” 林母把信封推回来,动作很轻,可态度很坚决。 林见鹿又把信封推过去,这回用了点力气,信封在茶几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赶紧按住: “妈,我现在不一样了,我拍完《镜子》拿了片酬,比以前多多了,五万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您来说能花好几个月呢。” 林母看着那个被她按住的信封,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拿起来。 她没有拆开,放进围裙的口袋里,口袋很深,信封塞进去就看不见了。 “行,我收着,给你存着,以后你结婚用,都给你当嫁妆。” 林见鹿“做贼心虚”,她赶紧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妈,您想哪去了,什么嫁妆不嫁妆的,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林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报纸。 她展开来铺在茶几上。 报纸已经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纸页泛黄,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林见鹿低头一看,报纸上是一篇娱乐版的报道。 标题写着“纪黎宴林见鹿恋情曝光”,配了一张他们在机场被拍到的照片。 两个人戴着口罩和帽子,可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这个人真是你的男朋友?长得倒是挺周正的,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林母的手指在照片上纪黎宴的脸上点了点。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被纸划破的小口子,已经结了痂。 林见鹿看着那张照片,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没想到她妈会把这张报纸剪下来,还折得这么整齐放在口袋里,像是随身携带了很多天。 “妈,您什么时候看到这条新闻的?您怎么不打电话问我?” 林母把报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用手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还在: “看了好几天了,想打电话问你,又怕你在忙,拍戏重要,不能打扰你。” 林见鹿伸出手,握住了她妈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母的手粗糙得像是砂纸,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跟纪母那只柔软的手完全不同。 “妈,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叫纪黎宴,也是个演员,人很稳重,出道十年没有过任何绯闻,我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林母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 “演员这个行当我不懂,可我知道人心,你跟他在一起,开心吗?” 林见鹿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太用力了,头发都从肩上甩到了背后: “开心,比我在北京这么多年都开心,妈,他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 林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开心就行,别的都不重要,妈这辈子没图过什么,就图你开心,你开心了,妈就开心了。” 林见鹿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进门忍到现在,忍了一个多小时。 趴在茶几上,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小孩子,没有一点成年人的体面。 林母没有劝她,一只手放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拍得很慢很稳。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林见鹿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林母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纸巾是那种最便宜的牌子。 纸质粗糙,擦在脸上沙沙的,像砂纸一样。 第255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20 “妈,您想不想见见他?” 林见鹿擦完了眼泪问,声音还带着哭完之后的沙哑。 林母站起来走到厨房。 她把灶台上的火关了,排骨汤的锅端下来放在一边,又烧了一壶水。 水壶呜呜地响着。 “见什么见,大过年的,人家不要陪自己家里人?” “你跟人家才在一起多久,就让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不合适。” 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 杯子是那种很厚的直筒杯,杯壁上印着红色的牡丹花。 是十几年前超市的赠品。 林见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把水壶里的开水倒进杯子里。 热水在杯子里打着旋,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妈,他爸几年前走了,他妈一个人在北京,阿姨说了,今年春节想去哪过都听我的,我来之前他也在问我,要不要跟我一起来看您。” 林母的手顿了一下。 茶杯里的水溢出来一点,烫了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把茶杯放在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人家大老远来,大过年的,你让人家怎么开口说想过来?” 林母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像是嫌茶太苦。 林见鹿从厨房门口走进来,自己倒了杯水,双手捧着杯子站在灶台边,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着: “妈,他就是想来看您,不是客套,是真的想。” 林母把茶杯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母亲特有的审视: “你们才在一起多久?三个月?四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就说要见家长,是不是太快了?” 林见鹿被母亲问得愣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杯里的水晃了晃,溅出来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妈,不快,我们认识快半年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林母没说话,伸手从碗柜里拿出一袋瓜子,撕开封口倒进一个果盘里。 瓜子哗啦啦地响着,在白色的盘底堆成一座小山。 “你了解他什么?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知道他睡觉打不打呼噜?你知道他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 林见鹿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笑了起来。 她把水杯放在灶台上,伸手从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捏开一个把瓜子仁塞进嘴里,嚼了嚼,香得眯起了眼睛: “妈,您这是在审问我还是在审问他?” 林母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可声音很响: “我是在审你,你是我女儿,我不审你审谁?” 林见鹿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后仰: “妈,他不打呼噜,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不管有没有工作,晚上十一点睡觉雷打不动,他喜欢吃辣可胃不好不太敢吃,他喜欢喝咖啡可喝完会心跳加速所以改喝茶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嘴角翘了起来:“他睡觉喜欢侧右边睡,刷牙喜欢上下刷不习惯左右刷,洗衣服之前会翻口袋怕把纸巾洗碎了弄得衣服上全是碎屑。” 林母看着她,看着她说话时嘴角那个弧度,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光。 这种光她见过,很多年前在她自己脸上也出现过,在那个男人还没有跟别人跑掉的时候: “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再说下去连他裤衩子什么颜色都要告诉我了。” 林见鹿被她妈这话噎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妈!您说什么呢!” 林母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端起果盘磕了磕,把碎掉的瓜子壳磕出来,放在桌上: “脸红什么?我是你妈,你小时候光着屁股满屋子跑我都见过,你现在跟我害羞?” 林见鹿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红红的,亮亮的: “妈,您能不能别总提我小时候的事?” 林母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行了,不逗你了,你说他想来,那你就让他来吧,反正过年家里也就我一个人,多个人还热闹点。” 林见鹿从厨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身体往中间滑了一点,肩膀碰在一起:“妈,您真的不介意?不觉得太快了?” 林母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拍得很轻,可每一下都带着分量: “快不快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明显是真喜欢,妈活了五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林见鹿把头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闻着属于她妈妈的味道:“妈,谢谢您。” 林母没有说话,手在林见鹿的手背上拍着,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对面楼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嗡嗡地响。 第二天早上,林见鹿给纪黎宴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是他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我妈同意了,你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传来纪黎宴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口气松得很大,通过听筒传过来,呼呼的,像风吹过麦田。 “明天行吗?我今天订票,明天上午到。” 林见鹿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房间里暖气不太足,有点凉。 她缩了缩脖子:“你不用陪你妈过年?大年初一你就跑过来,你妈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我妈说了,让我赶紧过来,她说她一个人过年习惯了,说我在这儿反而碍事,碍她看书。” 纪黎宴的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林见鹿想到纪母坐在那个大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鲜花,手边放着一摞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着,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那棵银杏树。 那个画面竟然让她觉得挺美的,不冷清,是一种充盈的孤独。 “那你明天几点到?我去接你。” “十点半,你别来接了,外面冷,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纪黎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林见鹿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冷空气钻进睡衣里,凉飕飕的: “不行,我去接你,你不认识路,我们这儿是小地方,出租车司机都绕路,你一个外地人肯定被宰。” “你心疼我被宰?”纪黎宴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笑意。 “我心疼钱,你的钱以后都是我的钱,你现在被宰就是宰我的钱,我当然心疼。” 林见鹿说得理直气壮,可她自己都没发现嘴角已经翘得老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纪黎宴的笑声。 笑得有点大,有点放肆,不像他平时在公众面前那个矜持的样子。 “行,听你的,你说了算,你是老大。” 林见鹿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吸顶灯看了好一会儿。 灯罩是乳白色的,边角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那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碰坏的,她妈没换,就这么用透明胶带粘了十几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几声。 笑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像个茧。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林见鹿就到了车站,比飞机落地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是她妈今年给她织的,针脚比她织得整齐多了。 她在冷风里站得笔直,像一棵被冻住了的小白杨。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她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找,找了好一会儿才看到那个高个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稻香村”三个字。 林见鹿朝他挥了挥手,他也看到了她,脚步加快了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甩了一下。 走到她面前时,他把行李箱放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重新围好。 纪黎宴动作很慢很仔细,围巾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最后塞进她羽绒服的领口里: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林见鹿说,鼻子被冻得红红的,跟围巾一个颜色。 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骗人,鼻子都冻红了,还说刚到,你至少等了二十分钟。” 林见鹿把他的手拍掉,弯腰拎起他的行李箱,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没拎起来: “你箱子里装了什么?这么重?你是不是把家搬来了?” 纪黎宴把行李箱从她手里接过去,另一只手拎着纸袋,纸袋里是给林母带的点心: “带了点茶叶和点心,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 两个人从车站出来,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口浓重的方言。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纪黎宴好几眼,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小伙子,你是不是演过什么电视剧?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大叔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又看了纪黎宴一眼。 纪黎宴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您认错人了,我是学生物的,在实验室上班,不怎么上电视。” 林见鹿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她把脸别到车窗那边,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 冬天的老家没什么好看的,可她看得格外认真,认真到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小区门口,林见鹿付了车钱,两个人下了车。 纪黎宴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着这几栋灰扑扑的楼房。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水泥,有些窗户的玻璃碎了用塑料袋糊着,在风里哗哗地响。 “你就住这儿?” 他问,声音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就是很普通地问了一句。 林见鹿点了点头,拎起纸袋走在前面:“住了十八年,从小学到高中,后来去北京念大学才搬走的。” “我妈一直住这儿,不肯搬,说住习惯了,邻居都认识。” 两个人爬了五层楼。 爬到三楼的时候,纪黎宴停下来给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让了路。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笑了:“小鹿,这是你对象?长得真俊。” 林见鹿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 到了五楼,林见鹿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还是那把老锁,涩得不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门开了,排骨汤的味道又飘了出来。 比昨天还浓,混着红烧肉的香味,在狭小的玄关里弥漫着。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满了油渍,看到纪黎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自然,没有林见鹿想象中的那种审视和紧张。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把鞋换了,拖鞋在鞋柜里,蓝色的那双是新的。” 纪黎宴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蓝色的拖鞋,换上,把换下来的鞋摆在鞋柜旁边,摆得整整齐齐的,鞋尖朝外。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朝厨房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是纪黎宴,第一次见面,给您带了点茶叶和点心,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林母从厨房走出来,把锅铲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纸袋看了一眼,笑了: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这孩子真是的。” 她的语气跟昨天说“见什么见”的时候判若两人,眼睛里带着丈母娘看女婿特有的满意。 林见鹿在旁边看着母亲那个样子,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 昨天还嫌快嫌不合适的,今天见了面笑得比谁都开心。 “妈,您别光笑,让人家坐下啊,站在那儿多尴尬。” 林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纪黎宴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泡了杯茶端过来。 茶叶是今年新买的,她平时舍不得喝,只有过年或者来了重要客人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纪黎宴双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有点苦,可他没有皱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很薄,可摸上去硬硬的: “阿姨,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您收着。” 林母看着那个红包,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她看了一眼林见鹿。 林见鹿朝她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过去。 红包没有拆开,放在茶几上,用手压了压:“你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红包,太见外了。” 纪黎宴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在接受班主任的训话: “阿姨,这是应该的,第一次见您,不能空手,这是礼数。” 林母在他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着他。 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子,从鞋子看到手。 她看得很仔细:“小纪,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过了年就二十八了。”纪黎宴回答得很快。 “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母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 “母亲,父亲五年前走了,就我跟母亲两个人。” 纪黎宴的声音很平稳。 林母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对我们家小鹿是真心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直接到林见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脸又红了。 纪黎宴没有犹豫,他看着林母的眼睛,表情认真得像是站在法庭上宣誓: “阿姨,我是真心的,我活到二十八岁,只对过她一个人动心,也只想对她一个人动心。” 林母看了他好几秒钟,像是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别的都不重要,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 林见鹿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发红的眼眶。 午饭很丰盛,林母做了一桌子菜。 纪黎宴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林母看他吃得香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他夹菜。 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下了。” 纪黎宴看着碗里那座小山,有点哭笑不得。 “吃不下就慢慢吃,不急,你太瘦了,多吃点肉长胖一点,小鹿也是,你们俩都瘦,跟两根竹竿似的。” 林母说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林见鹿在旁边看着母亲那个热情劲儿,忍不住笑了: “妈,您这是养猪呢?喂这么胖上镜不好看。” “上镜好看有什么用?身体才是本钱,你看看你们俩,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我看着就心疼。” 林母瞪了她一眼,又给纪黎宴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纪黎宴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林母拦了一下没拦住,就由着他去了。 林见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 他的手浸在洗洁精的泡沫里,一个一个地洗着碗碟。 动作很轻很仔细,洗完了还在水龙头下冲了两遍才放进沥水架。 “你在我家洗碗,我妈肯定觉得你是个好女婿。” 林见鹿小声说了一句。 纪黎宴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是好女婿谁是?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 林见鹿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得不轻,他嘶了一声把胳膊缩回去: “你能不能别老拧我?你这是家暴。” “谁跟你家暴了?你是我家的吗你就家暴?” 林见鹿下巴一扬,眼神里带着得意。 纪黎宴把手擦干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条房产信息。 北京东三环的一个楼盘,四室两厅的大平层,三百多平米。 价格后面跟着一串零,多到她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你买房子了?” “嗯,刚签的合同,写了你的名字。”纪黎宴说得很平静。 林见鹿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房产信息,价格那串零在她眼前跳来跳去,跳得她眼花: “你疯了?你写我名字干什么?我们还没结婚呢!” 纪黎宴从她手里把手机拿回去,揣进口袋里: “早晚的事,写你名字写我名字都一样。” 林见鹿站在那里,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况,阿姨要是想你了,也可以去那里住一段时间,当然,要是阿姨愿意一直待在北京,我更是求之不得。” 纪黎宴揉了揉她的脑袋。 林见鹿瞪着他,然后把他从厨房拉出来,按在沙发上坐下。 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你再说一遍,那房子写了我的名字?你是不是被中介骗了?买房写别人名字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纪黎宴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 他表情淡定得不像是在说一套几千万的房子。 “没被骗,我让法务看了合同的,每一页都看了,没问题,你要是不放心,回去你自己再看一遍。” 林见鹿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伸手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 她拍得挺用力的,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我不是不放心合同,我是说你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那是你买的房子,你出的钱,你写的我的名字,这算什么事?”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拍过的大腿,揉了揉,抬起头看着她,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因为我想让你在北京有一个家,不是你租的那个房子,不是剧组给你安排的酒店,是你自己的家,有你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的家。” 林见鹿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酸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刚才那股炸毛的劲儿全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第256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2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22 《日出》首演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见鹿接到了一个新剧本。 剧本是程砚秋转给她的。 程砚秋没有通过陈姐,直接塞到了她手里,牛皮纸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林见鹿收”。 她拆开信封抽出剧本,第一页上写着片名《归途》,下面一行极小的字。 “一个关于寻找和失去的故事。” 程砚秋的电话在她看完第一页的时候就打过来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个本子你一定会喜欢的,女主角叫苏晚,是一个失踪了七年的女人,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她活着回来了。” 林见鹿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段女主角的独白,她念了出来: “我回来了,可你们已经不认识我了,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程砚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就是这句,我就是被这句击中才接这个本子的。” 林见鹿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导演的名字。 一个拿过三次戛纳金棕榈的欧洲导演,名字长得她念了好几遍都没念顺溜。 “程导,这个导演怎么会找上我?我连国际A类电影节都没去过,他怎么可能认识我?” 程砚秋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得意: “《镜子》在东京电影节拿了最佳影片,他在评委席上坐着,他说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欧洲演员身上没有的。” 林见鹿的手指在剧本的边角上摩挲着:“是什么东西?” “他说是‘东方式的隐忍’,明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有眼睛在说,我什么都不说,可我的眼睛什么都说了。” 签合同那天是个晴天,纪黎宴陪她一起去的。 合同谈了两个小时,林见鹿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签下了一份为期五个月的拍摄合同,拍摄地点在四个国家。 纪黎宴站起来,把她手里的合同拿过去翻了翻,看到片酬那一栏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比我预期的高了不少,看来欧洲人比国内的投资方识货。” 林见鹿把合同从他手里抽回来,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你不问我拍了五个月回不来怎么办?” 纪黎宴把书塞进大衣口袋里,伸手帮她把包背带从歪了的位置正过来,动作很自然: “五个月而已,又不是五年,你拍你的戏,我拍我的戏,中间我去探班就是了。” 拍摄的第一站在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 林见鹿到的第一天就被时差打倒了。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她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眼睛睁着,可脑子已经睡着了。 导演是一个六十多岁的法国人,他看了林见鹿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不用拍,去睡觉。” 林见鹿回到房间倒头就睡,睡到当地时间晚上十点被手机震醒。 纪黎宴发来一条消息:“第一天怎么样?时差倒过来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没倒过来,睡了一下午,现在精神得像个夜猫子。” 那边秒回了: “那就别睡了,起来看剧本,苏晚在伊斯坦布尔的第一场戏是凌晨拍的,你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 林见鹿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因为她还没来得及跟他说第一场戏的拍摄时间,他自己查了。 她翻开剧本,找到伊斯坦布尔的部分。 第一场戏是在一个叫巴拉特的老城区拍的,苏晚在清晨的薄雾中走过石板路,身后是金角湾的晨光。 拍摄在凌晨四点半开始,林见鹿三点就起来了,坐在化妆间里让化妆师给她做特效妆。 苏晚的脸上有一道疤。 不是林笙那种被父亲砸出来的,是在失踪的那七年里留下的。 疤痕的来源剧本里没有写,因为苏晚不记得了。 化妆师是一个土耳其女人。 她手很巧,用硅胶和颜料在林见鹿的左脸颊上,做了一道从眉尾延伸到嘴角的疤痕。 做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用英语说了一句: “你很勇敢,愿意在脸上做这个。” 林见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道疤痕在化妆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实。 凹凸不平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第一场戏开拍的时候,天还没亮,巴拉特老城区的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 林见鹿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 导演没有喊开始,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意思是“你走吧”。 林见鹿开始走了,从斜坡的底端往上走。 石板路不平,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可她没有停下来,一直往上走。 越走越快。 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又像是她要去追什么人。 走了一百多米,她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 路灯的光是昏黄的,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油画。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金角湾。 晨光从海面上漫过来,把整个海湾染成了金红色,海鸥在天上飞,叫声尖锐,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眼泪,是光。 是那种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突然看到光的反应。 摄像机的镜头从她脸上推近,推到她眼睛的特写。 她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 有恐惧,有期待,有对这个世界的陌生,有一种“我回来了可我不知道该去哪”的茫然。 导演没有喊咔,摄像机的胶卷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记录着这个女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过了大概有四十秒,林见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眼泪。 可没有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她收了回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喊了一声“不准哭”。 “咔。”导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他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林,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喊咔吗?” “因为我在等你的眼泪掉下来,可你没有让它掉下来。” “你做得对,苏晚不是一个会掉眼泪的人,她的眼泪在失踪的那七年里已经流干了。” 伊斯坦布尔的戏份拍了二十天,每一天都在凌晨开始,在正午结束。 因为导演要的是清晨的光。 那种薄雾笼罩着古老街道的光,转瞬即逝,像一个人的记忆,想抓抓不住,想忘忘不掉。 纪黎宴在拍摄的第十五天来了,没有提前告诉她,直接出现在片场。 那天拍的是苏晚在一座清真寺门口的戏。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宣礼塔,阳光从塔尖后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 林见鹿拍完这条转过头的时候,看到他站在导演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那条她织的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得老高。 笑得片场的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 导演看了纪黎宴一眼,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 “你是她的男朋友?你的出现让我的女主角笑了,可苏晚不会笑,所以你最好离远一点。” 纪黎宴笑了,把纸袋放在道具箱上,双手插进口袋里,往后退了三步。 他退到导演指定的“安全距离”外,朝林见鹿眨了眨眼。 林见鹿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微微翘了起来。 导演看了看纪黎宴,又看了看林见鹿,用法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摄像师笑了一声。 林见鹿没听懂,可她猜那句话大概是在说“年轻人谈恋爱真麻烦”。 拍完那条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从宣礼塔后面移到了正上方,把古老建筑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的,连墙砖上的裂纹都看得见。 林见鹿裹着羽绒服跑到纪黎宴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不重,可声音挺响,咚的一声,像敲在鼓面上。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拍那部谍战片吗?导演放你假了?” 纪黎宴揉了揉被她捶过的胸口: “拍完了,我的戏份杀青了,昨天凌晨三点从横店飞的,飞了十个小时,转了一次机,刚到。” 林见鹿瞪着他: “你是不是有病?你在横店拍了一个月的戏,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你不回家睡觉你跑这儿来?” “算了,你住哪个酒店?订好了吗?” “没订,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行李箱还在车上。” 纪黎宴用下巴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司机正把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拎出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贴着一张行李牌,写着“北京-伊斯坦布尔”。 林见鹿走到出租车旁边,从司机手里接过行李箱。 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她拖着箱子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住我那个酒店,我去跟导演说,给你开一间房。” 导演正在看回放,听到林见鹿说要给男朋友开房,抬起头看了纪黎宴一眼,然后用法语说了一句: “他可以住你的房间,你的房间是套房,有两张床,酒店很贵,剧组预算有限。” 翻译把这句话翻给林见鹿听的时候。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纪黎宴已经开口了,他用流利的法语对导演说: “谢谢导演,我住她的房间,省下的钱可以给剧组加个鸡腿。” 导演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纪黎宴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 林见鹿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酒店房间,纪黎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环顾了一下这间套房。 房间不大,可有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剧本。 剧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拿起剧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字: “苏晚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回家,她怕家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 纪黎宴把剧本放回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林见鹿。 “你刚才跟导演说那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万一被狗仔拍到了,明天热搜怎么写?” 纪黎宴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来。 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他身体微微后仰,两只手撑在身侧。 “热搜会写‘纪黎宴林见鹿土耳其同住一间房,恋情再添实锤’,然后评论区会说‘人家早就承认了,锤什么锤,无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理所当然。 林见鹿在另一张床上坐下来。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你现在的事业如日中天,万一因为我影响了你的形象,你的代言你的戏约你的......” 她话没说完,纪黎宴就道。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怕,我也不担心。” “你的事业在上升,我的事业也在上升。我们不是谁拖谁的后腿,我们是并排跑的两匹马。” “你跑你的,我跑我的,累了就并排走一会儿,不累了继续跑。” 林见鹿看向他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刻着两个字“归途”,跟电影名字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那枚戒指,指尖在“归途”两个字上来回摩挲着,银色的戒面被摸得发亮。 “好,那我们一起跑。” 纪黎宴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 纸袋上印着“稻香村”三个字。 “给你带的,你说你想吃牛舌饼,我买了十盒,够你吃一阵子了。” 林见鹿接过纸袋打开。 牛舌饼的香味扑面而来,咸咸的,酥酥的,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掉了一身,碎屑落在她黑色的裤子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 她用另一只手接住掉下来的碎屑,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的。 “你大老远从北京背十盒牛舌饼到伊斯坦布尔,你就不怕海关查你?这些东西要不要申报?万一被扣下来了怎么办?” 她嘴里还嚼着饼,说话含糊不清,腮帮子鼓鼓的。 纪黎宴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咬了一半的牛舌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有点干了,路上走了太久,密封不够好,下次我买真空包装的,能放久一点。” 林见鹿从他手里把剩下的半块抢回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没有下次了,你再飞十个小时给我送牛舌饼,我就跟你急,你听到没有?” 纪黎宴看着她那副又凶又护食的样子,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伊斯坦布尔的戏份拍完那天,导演破天荒地请大家吃了一顿晚饭。 在一家靠海的餐厅,窗外就是金角湾。 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橙红色,海鸥在天上飞,叫声被海浪声盖住了,只能看到它们翅膀扇动的影子。 导演举起酒杯,用土耳其语说了一句祝酒词,翻译说“为苏晚干杯,为林见鹿干杯,为那些在黑暗中仍然相信光的人干杯”。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着。 林见鹿抿了一小口红酒,酒有点涩,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放下酒杯,看到纪黎宴坐在桌子对面,正跟摄影师用英语聊着什么。 他的手在桌上比划着,大概是在说镜头的事,表情认真得像个在开学术会议的研究生。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异国的餐厅里跟陌生人侃侃而谈,看着他嘴角那个自信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光,心里头涌上一股热流。 热得她鼻子发酸,赶紧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发红的眼眶。 纪黎宴待了几天就走了。 因为他又接了一部戏。 林见鹿也重拾心情进入新的剧情,然而等所有的戏拍完回国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星期 窗帘拉着,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任何人的电话都没接。 陈姐发来的消息她看了,可一条都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在她身体里住了将近两个月,那个失踪了七年的女人走的时候,比林笙走的时候更让她难受。 因为苏晚比林笙更孤独。 林笙至少还有陆递给她一把伞,苏晚什么都没有。 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纪黎宴是在她关机的第三天来的,直接用钥匙开了门。 钥匙是她给的,说“你随时可以来”,可他从来没来过,每次来之前都会先打电话。 这次他没打,因为他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他进门的时候,林见鹿正窝在沙发上,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 窗帘拉着,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闪一闪的。 放的是《猫和老鼠》,汤姆被杰瑞整得满屋子乱跑。 “你来了?” 林见鹿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得像是好几天没说过话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儿发霉?”纪黎宴把窗帘拉开。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用手挡住了脸。 他走过去把茶几上的垃圾收了,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呜呜地响着,他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水蒸气把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 “你几天没出门了?” 他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林见鹿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三天?四天?不记得了,反正从伊斯坦布尔回来就没出过门。” 纪黎宴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又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凉的。 “你不是说苏晚走了吗?怎么还把自己关在家里?你上次说林笙走了之后就没事了,这次怎么不行了?” 林见鹿把茶杯捧在手心里,热水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里,暖洋洋的。 她低着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晚比林笙惨,林笙至少知道自己是谁,苏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失踪了七年,回来了所有人都变了。” “老公娶了别人,孩子不认她,她在这个世界上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我演完苏晚最后一场戏的时候,站在那个废弃的车站里,看着她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走进雨里。” “没有回头,没有人送她,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走了,然后我就觉得,我好像也变成她了。” 纪黎宴没有说话,把她的手从茶杯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你不是苏晚,你不会被忘记,也不会被丢下,你站在那里,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因为你是闪闪发光的林见鹿。” 他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朵上停了一下。 林见鹿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的《猫和老鼠》还在放着。 汤姆从高处摔下来,砸成了一个大饼的形状。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说人为什么会害怕被忘记?” “死了就死了,被忘记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我就是怕,怕得要命,怕我演过的那些角色被人忘掉,怕我这个人被人忘掉。” 纪黎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人害怕被忘记,是因为人害怕自己的存在没有意义。” “你演过林笙,演过苏晚,你以后还会演很多人,这些人会在观众心里活很久,这就是意义。” 林见鹿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 毛衣的纤维蹭在脸上有点扎,可她不想动。 因为毛衣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味,干干净净的。 林见鹿的发展势头在《日出》第二轮演出的时候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票在开售三分钟内就售罄了,黄牛把票价炒到了原价的八倍。 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一个话题叫“万人血书求林见鹿全国巡演”。 这个话题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阅读量破了三个亿。 第258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23 这话题一出,程砚秋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得像个孩子,说“你现在的号召力已经超过我了”。 林见鹿在电话这头谦虚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对着镜子笑了好一会儿。 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好笑,不就是卖完了票吗,至于高兴成这样? 可她就是高兴,不是因为有面子,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被人忘记了。 第四年春天,林见鹿接了一部新戏。 导演是拍纪录片出身的一个年轻女导演,才三十出头,这是她的第一部剧情长片。 讲的是一个失独母亲的故事。 女主角五十多岁,林见鹿要演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大二十岁的角色,她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接了。 纪黎宴问她为什么接,她说“因为我想试试看,二十年后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纪黎宴看着她,笑着说“你二十年后肯定还是这么好看”。 林见鹿瞪了他一眼,说“你二十年后肯定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纪黎宴说“我不是油嘴滑舌,我是真心话”。 林见鹿说“你这句话本身就很油嘴滑舌”。 两个人就这么拌了几句嘴,最后以纪黎宴煮了一碗红糖姜茶告终。 拍摄地点在贵州的一个山村里。 村子在大山深处,从最近的县城开车要四个小时。 山路弯弯曲曲的。 林见鹿坐在副驾驶上晕了一路,最后吐了两次才到。 剧组住在村民家里,条件很简陋。 床是硬板床,被子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卫生间在院子里。 晚上上厕所要打着手电筒走过一条窄窄的石板路。 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玉米地,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林见鹿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没有助理,没有化妆师。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跟村里的阿姨们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学她们说话的口音,学她们走路的姿势,学她们蹲在路边择菜时那种专注的表情。 导演有时候一整天不喊开拍,就让她跟村里的人待着,跟她们聊天,跟她们吃饭,跟她们一起去地里干活。 林见鹿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慢慢明白了。 导演不是在浪费她的时间,是在让她活成那个失独母亲的样子。 纪黎宴每个月来一次,每一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 第一次带了十盒牛舌饼,第二次带了一个便携式的烧水壶,第三次带了一床电热毯,第四次带了一个加湿器。 因为贵州的冬天太湿了,她的皮肤起了湿疹。 林见鹿看着他从车里一件一件地往外搬东西,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是来探班还是来搬家?你是不是打算把我这儿变成你的第二住所?” 纪黎宴把电热毯塞到她手里,又从车里拎出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一锅他熬好的红枣银耳羹,还热着,打开盖子的时候甜味飘出来,在湿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我来看看你瘦了没有,顺便给你带点能让你活得舒服一点的东西,你说你在这儿住得跟苦行僧似的,我心疼还不行吗?” 林见鹿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子脏兮兮的,上面沾了好几处酱油渍和泥点子,可她不在乎,因为在这儿没人会在乎。 “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下次别带了,怪麻烦的,从北京飞到贵阳,再从贵阳开四个小时的车,你不累我还心累呢。” 纪黎宴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她的脸颊比上次他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手指捏上去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和硬硬的骨头。 “你瘦了,比上次我来的时候瘦了至少五斤,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林见鹿把他的手拍掉,端起银耳羹又喝了一大口,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我有好好吃饭,可就是不长肉,可能是水土不服,没关系,等拍完回去就好了。” 纪黎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眼白上有一点红血丝。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山里晚上的星星。 “你在这儿开心吗?”他问。 林见鹿点了点头,把碗放下,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 山里的天暗得比城里早,傍晚六点天就黑了。 远远近近的村庄里亮起零星的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几颗下来。 “开心,我觉得我现在不是在演戏,我是在活成另外一个人,等拍完了,我会带着她的一部分回到我的生活里,然后我就变成了一个更丰富的人。” 纪黎宴走到她旁边,跟她并排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以前不是最怕角色住在你身体里吗?你说会做噩梦,会分不清自己是谁,现在怎么不怕了?” 林见鹿侧过头看着他。 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动,索性不拨了。 “以前怕是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跟她们相处,现在我会了。” “她们来的时候我不挡着,她们走的时候我不拦着,她们在我身体里住过,留下了什么东西,我带着那些东西继续往前走,挺好的。” 纪黎宴看着她。 山风也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吹得四处飞,看起来像个毛茸茸的大狗。 “你长大了,比三年前在综艺上见到你的时候长大了很多。”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说笑了,笑得很轻,山风把笑声吹散了。 可纪黎宴听得很清楚。 “我那时候二十三,现在二十六,长大了三岁,能不长吗?我又不是妖精,不会长生不老。” 纪黎宴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秒钟,跟以前每次一样。 “你不是妖精,你是仙女,仙女也会老,可仙女老了还是仙女。” 林见鹿把他的手拍掉,翻了个白眼,可嘴角翘得老高。 “你这话说得好像你见过仙女似的,你见过吗你就乱说?” 纪黎宴把手插回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来,表情笃定。 “我没见过仙女,可我见过你,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不是仙女是什么?” 失独母亲那个角色让林见鹿在第二年春天拿下了华表奖最佳女主角。 领奖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礼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戴着纪黎宴送的那条星星项链。 她在台上说了感谢的话,感谢了导演,感谢了剧组,感谢了那个山村里所有的阿姨们。 最后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他是我的爱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教会我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被忘记,但不可以放弃自己。” 镜头切到台下,纪黎宴坐在第三排,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 他朝台上的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可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段视频当天晚上就在网上疯传了,评论区最高赞的那条说: “纪黎宴那个点头,比他说一万句‘我爱你’都有分量。” 华表奖之后,林见鹿的事业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好的剧本像雪片一样飞来,陈姐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文件夹,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像一座小山。 林见鹿每天看剧本看到凌晨,看完了在每一本的封面上贴一张便利贴。 写上“可以”“再看看”“不行”。 然后再把“可以”的那一摞重新看一遍,选出最想演的那个。 纪黎宴也在忙。 他接了一部历史片,演一个晚清时期的官员。 为了这个角色剃了光头。 每天在片场穿着厚重的官服,戴着长长的假辫子,在四十度的高温下一遍一遍地走位。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更少了,有时候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可每晚的视频通话从来没断过。 他收工后给她打电话,有时候她在片场,有时候她在家里,有时候她在去机场的路上。 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一个小时不等。 可不管多短,他每次都会说一句“你今天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继续加油”。 她也会回一句“你也是”。 简简单单的,像是两个人之间的暗号,说了就安心了。 第五年秋天,林见鹿接了一部电影,剧本是她自己选的,改编自一个真实事件。 讲的是一个女记者在战地失踪后又回来的故事。 拍摄地点在约旦,沙漠。 林见鹿在那里待了三个月,每天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在废墟和沙尘中奔跑。 她瘦了十斤,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头发被风吹得干枯分叉,手指甲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沙子。 纪黎宴来探过一次班。 就一次。 因为他的戏也排得满满的,只能挤出三天时间。 他从北京飞了十个小时到安曼,再从安曼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拍摄地,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林见鹿在沙漠边缘的营地里等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全是沙子。 她看到他从车上下来,朝他跑过去,跑得太快了,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她跳起来挂在他脖子上,两条腿盘在他腰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这周杀青吗?杀青了?” 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纪黎宴把她从身上扒下来,弯腰捡起她跑掉的那只拖鞋,蹲下来帮她穿上,动作很自然。 “杀青了,昨天下午杀的,连夜赶过来的,在飞机上睡了六个小时,现在精神得很。” 林见鹿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帮她把拖鞋穿好,又把鞋带系紧了一点,怕她再跑掉。 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酸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不累吗?你不休息吗?” 纪黎宴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指腹上有沙子,蹭在她鼻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沙痕。 “我想你了,想得睡不着觉,与其在北京失眠,不如飞过来抱着你睡。” 林见鹿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没正形了,什么抱着你睡,你别在这胡说八道,营地里住着好几十号人呢,隔音不好,你说话小声点。” 纪黎宴往四周看了看,营地里确实住着好几十号人。 帐篷挨着帐篷,灯光从各个帐篷的缝隙里漏出来。 “我说的是事实,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我想抱着你睡怎么了?我自己的女朋友我还不能抱了?” 林见鹿伸手捂住他的嘴,手掌贴在他嘴唇上,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热气。 温热的,湿湿的,在干燥的沙漠空气里格外明显。 “你小点声,导演就住隔壁帐篷,他耳朵特别好使。” “上次有个工作人员在五十米外说了一句‘导演今天心情不好’,他听到了,把那个人骂了半个小时。” 纪黎宴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比在北京的时候粗糙了很多,手指上多了几个茧,是天天握道具枪磨出来的。 “那我就小声说,只给你一个人听,导演听不见,别人也听不见,只有你能听见。” 林见鹿被他这话说得耳朵发热,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他蹲在沙地上的样子。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柔柔和和的,像一幅油画。 “你蹲在那儿干什么?走啊,回帐篷,给你看个东西。”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跟着她走进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盏应急灯和一本翻开的剧本,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 盆里泡着一件军绿色的t恤,肥皂泡还没冲干净。 林见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站在一辆装甲车前,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这是我演的那个女记者的原型,她叫陈月,失踪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她活着回来了。” “这张照片是她失踪前拍的,她家里人给我的,说让我带着她的照片演戏,这样她就能看到我在替她活着。” 纪黎宴接过照片,在应急灯下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跟林见鹿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 “她后来找到了吗?”他把照片还给她,声音放得很轻。 林见鹿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里,塞回枕头底下,用手拍了拍枕头,确认放好了。 “找到了,去年在叙利亚的一个难民营里找到的,她受了很重的伤,一条腿没了,可她活着,她还活着。” “你知道吗,三年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她活着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演她的故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回来?” “她已经失踪了三年,所有人都当她已经死了,她的丈夫再婚了,她的孩子已经不认识她了,她回来干什么?” 纪黎宴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看着她擦眼泪,看着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她回来是因为她活着的意义不是由别人决定的,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她想活着,她想回来看一眼她的孩子,哪怕孩子不认她,她也想看一眼。” 林见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说得对,她跟我一样,我们都是那种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我也要自己活着的人。” 约旦的戏份拍完那天,导演请全剧组吃了一顿烤全羊。 在沙漠边缘的一个营地里,篝火烧得很旺,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很远很远。 林见鹿喝了一点当地的红酒,脸红扑扑的,靠在纪黎宴肩膀上,看着篝火在黑暗中跳舞。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的。 “纪黎宴,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她忽然开口问,声音很轻。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映着篝火的光,亮亮的,暖暖的。 “你想结吗?”他反问。 林见鹿想了想,用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圈,指尖透过t恤的薄棉布,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 “想,但不是现在,现在太忙了,没时间办婚礼,没时间度蜜月,没时间生孩子,等我们都老了,演不动了,再结也不迟。” 纪黎宴笑了,笑得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老了再结婚?那时候我都满头白发了,你还要我?” 林见鹿从他肩膀上直起身,转过身正对着他,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像他以前捧她的脸一样。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皮肤下面的骨头和温度。 “要,你满头白发我也要,你走不动路我也要,你牙齿掉光我也要,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映着的篝火,看着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在沙漠的星空下说出这些话时的表情。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天鹅绒的材质,在篝火的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林见鹿看着那个盒子,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你拍《日出》第二轮演出的时候,我偷偷去买的,一直放在身上,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纪黎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 篝火的光落在钻石上,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线,像一朵小小的烟花在盒子里绽放。 “你说老了再结婚的,你现在拿出来干什么?” 纪黎宴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把盒子放在旁边的沙地上,握住她的左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戒指大小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你说老了再结婚,可你没说不让我先求婚,我先求了,你答应了,等老了再办婚礼,不行吗?” 林见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钻石在篝火的光下闪着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把手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很久,久到纪黎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行,你说什么都行。” 第六年,林见鹿三十岁生日那天,纪黎宴包下了一家电影院。 只放了两个人,他和她。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银幕上放的是一部纪录片。 是他自己拍的,用手机。 从他们在综艺上认识的那天开始,到今天的早上结束。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拍了上千条视频,剪成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片子。 林见鹿坐在电影院正中间的位置,手里捧着爆米花,可一粒都没吃。 从银幕亮起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块巨大的屏幕。 第一段视频是综艺录制的后台,纪黎宴举着手机,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她的休息室门口。 门牌上写着“林见鹿”三个字,打印体的,黑白的,旁边就是别人休息室的花体字名牌。 他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笑意。 “这个姑娘的休息室名牌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林见鹿噗哧一声笑出来。 第二段视频是他们在重庆的巷子里,她蹲在墙角,纪黎宴蹲在她面前,用手机拍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眼泪,妆化得一塌糊涂,睫毛膏糊成两团黑。 他问她“你还好吗”。 她说“我不好,可我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那我等你一会儿”。 然后视频就快进了,沙漏在屏幕上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几十圈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头,笑了,说“我好了”。 林见鹿把爆米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纪黎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第259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24 视频继续放着。 从重庆到北京,从北京到贵州。 再从贵州到伊斯坦布尔,从伊斯坦布尔到约旦。 每一段视频里都有她。 拍戏的她,看剧本的她,吃饭的她,睡觉的她,哭的她,笑的她,生气的她,撒娇的她。 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颗珍珠,被纪黎宴用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做成了这条名为“林见鹿”的项链。 最后一个画面是今天早上。 她在卫生间里刷牙,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起床气,嘴角沾着牙膏沫。 纪黎宴从背后拍她,她对着镜子瞪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别拍了,丑死了”。 他在画外说了一句“不丑,好看”。 她说“你骗人”。 他说“我从来不骗你”。 银幕暗下来,灯光亮起来,林见鹿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转过头看着纪黎宴,声音哑哑的。 “你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视频?我怎么都不知道?” 纪黎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你当然不知道,你每次看到我举着手机就躲,说‘别拍了别拍了,我今天不好看’,可你每天都是好看的。” 林见鹿接过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脸,纸巾湿透了,她又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 “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偷偷摸摸拍了这么多视频,偷偷摸摸剪了这么多视频,偷偷摸摸包了这家电影院,你就不怕我不感动?” 纪黎宴歪着头看着她,露出那种让她又爱又恨的欠揍表情。 “你感动了吗?” 林见鹿把湿透的纸巾团成一个球砸在他身上,纸巾球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感动了,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纪黎宴弯腰把纸巾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满意了。” 第七年,林见鹿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国际A类电影节的影后。 威尼斯。 她站在领奖台上,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感谢的话,说到最后变成了中文。 她说“我要感谢我的爱人,他让我知道,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林笙、苏晚、陈月......,但她永远首先是林见鹿”。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哭了。 镜头切到台下。 纪黎宴坐在第二排,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领结打得很正,他也在鼓掌,鼓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红了。 他的眼睛是红的,可嘴角翘得老高,笑得像个拿到了糖的孩子。 从威尼斯回来之后,林见鹿休息了整整一个月。 她哪儿都没去,就待在家里,看书,做饭,养花,等纪黎宴收工回家。 纪黎宴那段时间在拍一部电视剧,在横店,每天拍到凌晨,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 电话里他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今天把那盆绿萝换了个盆,不知道能不能活”。 他说“能活,你养的花肯定能活”。 她说“你上次说我养的花都会死,这次怎么改口了?” 他说“因为这次的花是你跟我一起买的,两个人养的花不会死”。 第八年春天,纪黎宴在他生日那天向林见鹿正式求婚。 是在她第一次去他家的那个院子里,在那棵银杏树下。 银杏树刚刚发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摆,像无数只小手在打招呼。 纪黎宴跪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盒子里是一枚戒指,珍珠的。 他妈妈送的那颗珍珠,镶在了一个银色的戒托上。 “林见鹿,这枚珍珠是我爸送我妈的定情信物,我妈传给了我,让我送给我最爱的人。” “你是我最爱的人,从六年前在综艺上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是了,嫁给我,好吗?” 林见鹿站在银杏树下,春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碎发在脸前飘来飘去。 她没有哭,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纪黎宴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她说了,就一个字。 第九年秋天,他们在北京举行了婚礼。 婚礼不大,只请了亲戚和最亲近的朋友。 林母和纪母坐在一起,两个人手拉着手,笑了一整天,笑得脸都酸了。 程砚秋当了证婚人,站在台上念了一段话。 不是结婚誓词。 是《小王子》里的一段。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她念完这段话的时候都快哭了,最后还是纪黎宴提前做足了准备,给她用大棉签抵着眼角,才不至于弄坏妆。 纪黎宴穿着白色的西装,林见鹿穿着白色的婚纱,两个人在台上交换戒指,然后接吻。 林见鹿在婚礼上说了几句话,不多,就几句。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还能演戏,还能拿奖,还能遇到他,还能站在这里,穿着婚纱,嫁给一个让我每天都想笑的人。” 两个人在台上看着对方,同时笑了。 婚后第三个月,林见鹿接了一部新戏。 剧本是纪黎宴帮她挑的,讲的是一个女天文学家的故事。 她发现了一颗新的小行星,可学术界没有人相信她,所有人都在嘲笑她是个“民科”,是个“疯了女人”。 拍摄地点在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那里有全世界最清澈的夜空。 林见鹿走的那天,纪黎宴送她到机场,两个人站在安检口外面,谁都没说话。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他送的那条灰色围巾。 围巾已经起球了,可她一直戴着,怎么都不肯换。 “到了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 纪黎宴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林见鹿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滑溜溜的,带着须后水的味道。 “你也是,别熬夜看剧本了,你眼睛都红了,是不是昨晚又看到凌晨三点?” 纪黎宴伸手帮她把围巾重新围好,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塞进羽绒服的领口里。 “没有,眼睛红是因为昨天拍了一天的哭戏,哭肿的,不是熬夜熬的。” 林见鹿瞪着他看了两秒钟,伸手在他眼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眼皮确实有点肿,温温热热的,像刚蒸好的馒头。 “你骗谁呢?你哭戏从来不会肿眼睛,你就是熬夜了,别狡辩。” 纪黎宴被她戳穿了也不慌。 他笑了一下。 “好好好,我熬夜了,昨晚看到两点,把最后十集剧本看完了,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也睡不着,看剧本还能有点事做。” 林见鹿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不重,可声音挺响。 咚的一声,旁边排队安检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林见鹿瞬间羞红了脸。 广播响了,催促这个航班的旅客登机。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深吸了一口气。 “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别总吃外卖,冰箱里包了饺子冻在冷冻层,你拿出来煮一下就能吃,猪肉白菜馅的。” 纪黎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挽留的话。 因为他知道她必须走。 她的事业在上升。 她要去智利看星星,去演一个不被世人理解的天文学家。 他看着她走进安检通道,看着她把行李箱放上传送带,看着她转过身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通道尽头。 阿塔卡马沙漠的夜空比林见鹿想象的要清澈一万倍。 没有灯光污染,没有云层遮挡。 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整个天际,星星多得像是有人把一把钻石撒在了黑绒布上。 她站在天文台的圆顶下面,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脖子仰得酸了也不肯低下来。 因为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夜空了。 导演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智利女人。 她走到林见鹿旁边,也仰起头看着星空。 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 “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它叫阿塔卡马之星,是我们这里的人给它取的名字,天文学家说它其实是一颗小行星,编号Ac-1973。” 林见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颗星确实比其他星都亮,闪烁着蓝色的光,像一颗蓝宝石嵌在天鹅绒上。 “我演的那个角色,她发现的那颗星,是不是就在那片天空里?” 她伸出手指了指银河最密集的那一片区域,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上百颗星星。 导演笑了,摇了摇头,伸手把她的手臂抬高了一点,指向更西边的方向。 “不,她发现的那颗星在那片天空,比你说的那片更暗,更远,更不容易被发现。”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发着光。” 林见鹿看着那片更暗的天空。 星星确实比银河中心稀疏了很多,零零散散的,像几粒被风吹散的芝麻。 拍摄在阿塔卡马沙漠持续了四十天,每一天都在夜晚进行。 林见鹿的作息彻底颠倒了,白天睡觉,晚上拍戏。 她开始习惯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跟纪黎宴视频通话。 因为那时候北京是下午三四点,他刚收工或者正在去片场的路上。 视频接通的时候,她坐在天文台的台阶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线帽,鼻子冻得红红的,像个在雪地里待久了的雪人。 “你那边几点了?” 纪黎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背景是他工作室的落地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凌晨四点半,刚拍完一场戏,累死了,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又睡不着。” 林见鹿把手机靠在旁边的三脚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咬了一口。 巧克力被冻得硬邦邦的,咬起来咔嚓咔嚓的。 “你吃什么呢?听起来像是在啃砖头。” 纪黎宴从镜头里看着她那副又累又饿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巧克力,沙漠里太冷了,冷得我牙都在打颤,吃点高热量的暖暖身子,你要不要来一块?我寄给你。” 林见鹿说着把巧克力举到镜头前。 包装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巧克力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是温差太大凝出来的。 “你自己吃,别寄了。” 纪黎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沿上沾了一点茶渍,浅褐色的。 他没注意到,林见鹿注意到了。 可她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待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可谁都没挂断。 沙漠里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四处飞。 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几缕碎发粘在嘴角上,被她用舌头舔掉了。 “我想你了。” 她忽然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纪黎宴听到了。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智利的戏份拍完那天,林见鹿在沙漠里捡了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黑色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过很多年。 可沙漠里没有水,只有风。 她把石头装进行李箱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箱子。 “走吧,回家。” 她从智利飞了十四个小时到巴黎,从巴黎转机飞了十个小时到北京。 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在人群里找纪黎宴。 没找到。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纪黎宴发的: “我在停车场,b区,车太多了开不进去,你走出来,我等你。” 林见鹿拖着箱子走出航站楼,找到熟悉的黑色SUV。 纪黎宴坐在驾驶座上,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包放在脚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钟,谁都没说话。 “你瘦了。” 他先开口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也是,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你是不是又熬夜了?我不在你就不好好睡觉,是吧?” 林见鹿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他的手比走之前粗糙了不少,虎口处多了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做了什么体力活。 “我给你做了个东西,在后备箱,等会儿回家给你看。” 纪黎宴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见鹿想问他做了什么。 可看他专注开车的侧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他们结婚后住的那个家。 东三环的那套大平层,三百多平米,阳台上种满了花。 是纪母帮忙打理的。 开得热热闹闹的,红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 纪黎宴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大纸箱。 纸箱很重,他搬得有点吃力。 箱子的一角被他用透明胶带加固了好几层,缠得严严实实的。 “你买了什么?这么重?你是不是又买书了?” 林见鹿想去帮他搬,被他用胳膊挡开了,只让她拎自己的行李箱。 两个人上了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林见鹿掏出钥匙开门。 纪黎宴把纸箱搬进客厅,放在茶几旁边,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把透明胶带一条一条地剪开。 他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纸箱打开了,里面是一个木质的相框,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纸箱的横截面。 相框里装着的不是照片,是一幅画。 画的是那棵银杏树,秋天的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铺了一地,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笑靥如花。 林见鹿站在相框前面,看着那幅画。 “这是你画的?” 纪黎宴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点了点头。 “画了大半年,从你走的那天开始画的,每天画一点,有时候画到凌晨,有时候画到天亮,画完了又觉得不像你,改了好几版,最后这版是最像的。” 林见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幅画。 她的指尖在玻璃面上滑过,凉凉的,平滑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画上的银杏叶是一片一片画上去的,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 有的完整,有的缺了一个角,有的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你画了多久?我是说,这棵树,这些叶子,你画了多久?” “叶子画了三个月,每天晚上画几片,画着画着就画完了,数了数,一共一千零二十一片。” 纪黎宴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林见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画一千多片叶子,你是不是有病?你就不能少画几片?谁看得出来?” 纪黎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看得出来,少一片就不是那棵树了,就不是你站在树下的样子了,你不能少,一片都不能少。” 林见鹿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这个人真的太过分了,你让我以后怎么离开你?你把我拴住了,拴得死死的,我一辈子都跑不掉了。” 纪黎宴低下头在她头顶上亲了一下。 “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追你,你跑到哪我就跟到哪,你跑不掉的。” 林见鹿从他胸口抬起头。 “纪黎宴,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娶了你。” “最不后悔的事呢?” “也是娶了你。” 林见鹿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这回捶得不轻。 “你能不能有点新意?每次都这么说,说得我都不感动了。” 纪黎宴揉了揉胸口,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可嘴角翘得老高。 “可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不需要有新意,事实只需要是事实就行了,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不需要新意,可它每天都在发生。” 林见鹿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住了,张着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你拿太阳跟我比?你是在说我像太阳一样每天都要升起来?我又不是闹钟,我为什么要每天升起来?” “你不是太阳,可你是我世界里的光,没有你我的世界就是黑的,比阿塔卡马沙漠的夜空还黑,什么星都看不见。”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说情话,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定理。 要不是有理智,林见鹿差点都以为这是事实了。 林见鹿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不重,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在他下唇的边缘,像是盖章一样。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嘴唇咬破,看你明天怎么拍戏,导演问你嘴唇怎么了,你说‘我老婆咬的’,看你好不好意思。” 纪黎宴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被咬过的地方。 舌尖上沾了一点淡淡的铁锈味,可他反而笑了。 “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我老婆咬我,那是我的荣幸,别人想被咬还没人咬呢。” 林见鹿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拧得他龇牙咧嘴的。 “你越来越不要脸了,以前那个高冷的影帝去哪了?你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你根本就不是纪黎宴,你是谁?你把真正的纪黎宴藏哪了?” 纪黎宴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掰开,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珍珠戒指。 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月亮。 “真正的纪黎宴在遇到你的时候就没了,现在这个是你老公,你没发现你老公比那个纪黎宴更好吗?” “会做饭,会画画,会说情话,还会帮你擦头发。” 林见鹿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只露出几根手指尖。 “你确实比那个纪黎宴好,那个纪黎宴太冷了。” “你这个纪黎宴是热的,像冬天的暖气片,烫手,可离不开。” 纪黎宴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握着她的手也跟着抖起来。 “暖气片?你拿我跟暖气片比?我好歹也是三料影帝,你就不能用一个高级一点的比喻?” “暖气片怎么了?暖气片多好啊,冬天没有暖气片能活吗?你就是我的暖气片,没有你我也会冻死的。” 第260章 综艺中指鹿为马祸害新晋小花的影帝25 林见鹿说得理直气壮。 她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他心软的倔强。 纪黎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湿湿的,在干燥的暖气房里格外清晰。 “那你这辈子都别离开暖气片,不然你会冻死的。” “不离开,死也不离开。” 第十一年的春天,林见鹿接了一个话剧,是契诃夫的,《樱桃园》。 她要演柳苞芙,那个把家族庄园挥霍殆尽、最后失去一切的女人。 这个角色比她演过的任何一个都难。 因为柳苞芙不是受害者,不是幸存者,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无法面对现实的人。 林见鹿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研究这个角色,读了契诃夫所有的剧本,读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理论。 还去俄罗斯待了三个星期,在莫斯科艺术剧院看了四场《樱桃园》。 每一场都是不同的演员演柳苞芙。 纪黎宴陪她去的莫斯科,两个人住在红场旁边的一家酒店里。 窗户正对着圣瓦西里大教堂,那些洋葱头一样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莫斯科的三月还很冷,零下十几度。 林见鹿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在街上,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 他们去了契诃夫的故居。 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子。 在莫斯科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挂着一块铜牌。 上面用俄语写着“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曾在此居住”。 林见鹿站在契诃夫的书房里,看着那张小小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支羽毛笔和一副圆框眼镜。 她忽然开口对纪黎宴说了一句。 “你知道吗,契诃夫写《樱桃园》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可他写的是一部喜剧,不是悲剧。” “人生就是这样,在最绝望的时候还要笑,因为你一哭,就输了。” 纪黎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手套里还是凉的。 可她没有抽回去。 就那么让他握着。 在契诃夫的书房里,在一百多年前的空气中。 《樱桃园》在北京人艺的首演定在十一月,深秋。 首演那天晚上,林见鹿站在舞台侧面等着上场。 她演了十年的戏,拿了好几个影后,可每次上台前还是会紧张。 纪黎宴坐在观众席第三排,跟以前每次一样,这里视觉感受最好。 旁边坐着纪母和林母,两个老太太像两个等着看大戏的孩子。 灯光暗下来,场铃响了,林见鹿走上舞台。 她穿着柳苞芙的裙子,一袭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丝带,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那个被布置成樱桃园的布景。 白色的樱桃花开满了整个舞台,花瓣从头顶上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柳苞芙的笑。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 是明知道一切都要完蛋了,可还是要笑着把最后一场舞跳完的笑。 三个小时的演出,林见鹿没有一刻松懈。 她在舞台上哭,在舞台上笑,在舞台上跟樱桃园告别,在舞台上跟过去的一切告别。 最后一场戏,柳苞芙站在樱桃园里,工人们在砍树,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平静,从平静变成了释然,又像是在那一瞬间看透了很多事。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观众席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柳苞芙”,有人在哭。 林见鹿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看着那些擦眼泪的人,看着那个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男人。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他看得见。 他也朝她点了一下头,幅度也很小,可她知道那是他在说。 “你做到了。” 《樱桃园》连演了二十场,场场爆满。 林见鹿在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一个人坐在化妆间里。 她没有卸妆,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坐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穿着柳苞芙裙子的自己。 门被敲了三下,她说了声“进来”,门开了,纪黎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红得热烈,红得像火。 “怎么还不卸妆?大家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了。” 他把花放在化妆台上,从柜子里拿出卸妆棉和卸妆水,拧开瓶盖,把卸妆棉浸湿了递给她。 林见鹿接过卸妆棉,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她先把假睫毛摘掉,再把眼线擦掉,再把眼影擦掉,最后把粉底擦掉。 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变回林见鹿。 “你说我老了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卸完了妆,把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看着他。 素面朝天的,脸上还有几道被粉底压出来的细纹。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眼角那几道细纹上轻轻摩挲着。 “你老了以后还是你,还是我喜欢的林见鹿。” 林见鹿把脸靠在他掌心里,闭着眼睛,睫毛扫过他的指腹,痒痒的,像蝴蝶翅膀在皮肤上轻轻扇了一下。 “你也是,你永远是那个在综艺上回头问我‘你是演夏夜那个小姑娘’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在化妆间里待了很久,久到剧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久到保洁阿姨来敲门问“还有人吗”。 纪黎宴帮她把大衣穿上,围巾围好,拎起她的包,牵着她走出剧场。 北京的深秋已经很冷了,风从长安街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尘土的味道。 林见鹿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只剩一层淡淡的银边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来。 “纪黎宴,你说阿塔卡马沙漠的星星还在那里吗?就是我在智利拍戏的时候看到的那片星空。”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就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纪黎宴也仰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握紧了她的手。 “在,一直都在,你看不到它们,不代表它们不在,就像你看不到我,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林见鹿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下亮晶晶的。 两个人站在剧场门口的路灯下,风从长安街那边吹过来,把林见鹿的头发吹得四处飞,几缕碎发粘在纪黎宴的毛衣上,怎么都不肯下来。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知道是谁在庆祝什么。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林见鹿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重庆的那个晚上,纪黎宴包下了一场烟花秀,给她放了小鹿、向日葵和那只傻乎乎的猫。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被烟花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可那双眼睛一直是亮的,比烟花还亮。 “纪黎宴,你还欠我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答应过我,等我们老了,要给我办一场婚礼,我们还没老呢,你就把婚礼办了,你说话不算数。” 纪黎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怎么办?婚礼已经办了,酒席也吃了,证婚人也说话了,戒指也换了,你说怎么办?” 林见鹿想了想,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那你就再欠我一个,等我们都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你推着我,在夕阳下面,再跟我说一次‘嫁给我’。” “我就说‘好’,然后你帮我戴上戒指,就算补办了。” 纪黎宴看着她,看着她在烟花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几道浅浅的细纹,看着她鼻尖上那一点冻出来的红。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很紧。 “好,我欠你一个轮椅上的婚礼,等我们都走不动了,我推着你去,你不许反悔。” 林见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混着烟花的硫磺味。 “不反悔,死也不反悔。” 烟花放完了,夜空又恢复了灰蒙蒙的样子,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半脸,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看着这两个站在路灯下的人。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长安街的辅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见鹿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纪黎宴也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们会变成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你会演不动戏了,我也会演不动戏了,我们就在家里,你浇花,我画画,你做饭,我洗碗。” “你做的饭越来越咸,我画的画越来越丑,可我们都觉得挺好的,因为咸了可以多喝水,丑了可以重画。” 林见鹿被他这话说得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长安街上回荡着,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咸了多喝水?你倒是想得开,万一我做的饭咸得你高血压了呢?” “那你就少放点盐,咱妈做饭也咸,你比她还咸,这是遗传。” “你才遗传,你们全家都遗传。” 两个人就这么拌着嘴,沿着长安街走了一站地,走到下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着。 林见鹿抬头看着那盏红灯,红灯上面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纪黎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红灯跳成了绿灯,人行道上的绿灯亮了,那个绿色的小人一闪一闪的,催促着他们快点走过去。 纪黎宴牵着她的手,走过斑马线,走到马路对面,停下来。 “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赚到的。” 林见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拍《镜子》的时候在河边划破的,留下了印子,怎么都消不掉。 他的手上也有疤,是在片场拍打戏的时候留下的,手背上好几道,纵横交错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疤挨着疤,像是两个受伤的人遇到了彼此,就不觉得疼了。 “纪黎宴,我也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赚到的。”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一直延伸到马路中央,被一辆经过的汽车碾过去,又恢复了原样。 风从长安街的那一头吹过来,吹得林见鹿的围巾飘了起来。 纪黎宴伸手抓住围巾的一角,把它塞回她的大衣领口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跟着,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再也分不清了。 远处有人在哼歌。 旋律很老,像是很久以前的歌,哼得断断续续的,有些调子跑了。 可还是能听出那首歌的名字。 《牵手》。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 林见鹿听到那段旋律,脚步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看着纪黎宴,他也在听。 “你会唱这首歌吗?” “不会,我唱歌跑调。” “那你哼给我听。” 纪黎宴张了张嘴,哼了几个音,确实跑调了,跑得离谱,跑到连原曲的调都找不到了。 可林见鹿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上沾了一小片湿痕。 “你哼得真好听,比原唱还好听。” “你骗人。” “我没骗你,你哼的是我听过最好的版本,因为是你哼的。” 两个人就这么走完了那条长安街的辅路,拐进了另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路两边种着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走了很久,久到林见鹿的脚都走酸了。 她停下来,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树枝在路灯的光下像一幅铅笔画,线条简单,可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半夜不睡觉,在马路上瞎溜达?” 纪黎宴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些树枝,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会,老了以后时间更多,不用拍戏了,不用看剧本了,不用赶通告了,每天都是半夜,每天都可以在马路上瞎遛达。” 林见鹿从树枝上收回目光,看着他,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到时候你走不动了怎么办?我可推不动你,你比我重那么多,我推你几步就得累趴下。” “那我就自己走,走不动了就坐下休息,休息够了再走,反正又不赶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 纪黎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的手。 林见鹿把他的手握紧了,紧到指甲嵌进了他的手背,在他那些旧疤痕旁边又添了几道新的月牙印。 他嘶了一声,没有把手抽回去,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手劲怎么还是这么大?都十年了,一点都没变小。” “我这叫不忘初心,手劲大是我最大的优点,你别不知好歹。” “你手劲大算什么优点?你最大的优点是嫁给了我。” “你最大的优点是娶了我。”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笑了。 远处又有烟花炸开了。 这回不是一朵两朵,是一整片,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红的绿的紫的金的银的,像把整个调色盘都泼上了天。 林见鹿仰头看着那片烟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纪黎宴。 “纪黎宴,你说这片烟花是为我们放的吗?” 纪黎宴也仰头看着那片烟花,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当然是,这片夜空知道你今天演完了最后一场《樱桃园》,所以它在庆祝。” 林见鹿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眼睛映着烟花的光,亮亮的,暖暖的。 “那它应该也在庆祝你,庆祝你画完了一千零二十一片银杏叶,庆祝你娶了一个手劲很大的老婆,庆祝你十年了还没被老婆气死。” 纪黎宴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刚整理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 碎发从围巾里炸出来,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我为什么要被气死?你气我说明你在乎我,不在乎我的人才懒得气我。” 林见鹿把他的手从脑袋上拍掉,用手拢了拢被揉乱的头发,没拢好,几缕碎发垂在脸前,在风里飘来飘去。 “你真的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什么事到你嘴里都能变成好事,你是不是学过心理学?还是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我不是天生就是这种人,我是遇到你之后才变成这种人的,因为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事,没有绝对的好和坏,只有你看它的角度。” 纪黎宴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林见鹿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只能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一片烟花在天上消散了,夜空恢复了平静。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又圆又亮,像一个被擦干净的银盘子。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条槐树街道,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走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白惨惨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林见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转过身,背对着那棵槐树,举起手机,对着自己和纪黎宴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随意,角度歪了,光线也不好,她的脸被围巾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个红红的鼻尖。 纪黎宴站在她后面,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温柔得像冬天的太阳。 她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 跟十年前那张在重庆涂鸦墙前面的照片放在一起。 一前一后,像是两本书的封面,记录着同一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 不,不是结尾。 这个故事没有结尾。 因为他们的日子还在过,一天一天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又翻过去,怎么都翻不完。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林见鹿拯救值100%,获得积分1000。】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1980。】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纪家二十四口人。” ——— 纪黎宴睁开眼。 入目是一只正拈着一块梅子酥递到他嘴边的手。 “六郎,尝尝这个,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 声音温软,带着宠溺。 纪黎宴眨眨眼,这才看清了眼前人。 是原主,现在也是他的母亲,镇国公夫人沈氏。 沈氏四十出头,保养得宜,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简单地戴了两支赤金衔珠步摇,端庄中透着几分清贵。 这是大梁朝,镇国公府。 原主纪黎宴,是镇国公嫡幼子,排行第六。 上头三个哥哥两个姐姐,都是人中龙凤,唯独他...... 纪黎宴默默消化着原主记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个原主,简直是一言难尽。 因为蠢得惊天动地! 读书不行,武艺稀松,琴棋书画样样废物。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张脸。 白肤红唇,眉目如画,京城人送外号“玉面小郎君”。 靠着一张脸,愣是在清贵之家里混成了最受宠的那个。 国公爷宠他,国公夫人溺他,哥哥姐姐护他,连宫里的太后,他姑奶奶都对他另眼相看。 原主也没什么大志向。 每天吃喝玩乐,招猫逗狗,偶尔去国子监点个卯就算是给家里面子了。 本来这样混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偏偏原主不甘寂寞。 第261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 被几个心怀叵测的人一撺掇,他就掺和进了夺嫡之争。 站错了队不说。 还在关键时刻泄露了镇国公府暗中支持太子的证据,导致全家被牵连。 太子被废,镇国公府被抄。 阖府上下二十四口人,包括襁褓中的小侄儿,一个没留。 原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当了枪使。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 “六郎?想什么呢?” 沈氏见他发呆,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眼里满是慈爱。 “娘,儿子想你了~” 纪黎宴回过神来,嘴一瘪,直接往沈氏怀里拱。 他如今才八岁,一点不丢人。 沈氏被他拱得直笑:“天天见,有什么好想的?” “就是想嘛!” 纪黎宴蹭了蹭,这才直起身,拍着胸脯: “娘,儿子决定了,从明天开始,一定好好读书,给您考个状元回来!” 沈氏:“......”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没发烧啊......” 纪黎宴:“娘!您这是不相信您儿子?” 沈氏笑而不语,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什么货色,当娘的不清楚? 纪黎宴佯装生气: “哼,不信拉倒!等儿子金榜题名那天,您可别太惊讶!” 说完,一溜烟跑了。 跑到门口,又探回脑袋: “对了娘,今儿的梅子酥不错,再给我送两碟到书房!” 沈氏被他逗得直摇头,转头吩咐丫鬟:“去,把剩下的梅子酥都给六少爷送去。” 丫鬟笑着去了。 旁边的大丫鬟青荷凑过来,小声道:“夫人,六少爷今儿怎么突然说要读书了?” 沈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 “他哪天不说?哪次超过三天?”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纪黎宴说是去书房,其实压根没去。 他拐了个弯,直接去找他爹。 镇国公纪震远。 镇国公今年五十出头,是先帝托孤重臣,现任内阁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在这大梁朝,除了皇帝和太后,就数他说了算。 妥妥的权倾朝野。 纪黎宴到的时候,纪震远正在书房见客。 隔着窗户,他听到里面有说有笑。 他也没进去,就在外头等着。 不多时,门开了,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身穿蟒袍,气度不凡。 纪黎宴一眼就认出来了。 安王,皇帝的庶长子,也是原主上一世投靠的人。 可惜,人家只把他当棋子。 “哟,六公子来了?” 安王看到他,笑得和煦:“许久不见,六公子越发俊朗了。” 纪黎宴行礼,面上笑嘻嘻的: “王爷谬赞,臣子这张脸,也就勉强能看。” “哈哈哈,过谦了过谦了!”安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王还有事,先走一步。” “王爷慢走。” 等安王走远,纪黎宴才进了书房。 纪震远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具,见到小儿子,皱了皱眉: “又闯祸了?” “爹!” 纪黎宴凑过去,嬉皮笑脸,“您儿子是那种人吗?” “是。”纪震远毫不犹豫。 纪黎宴噎住。 好吧,原主确实是。 他摸了摸鼻子,正色道:“爹,我找您是有正事。” “哦?”纪震远挑眉,“你还有正事?” “当然有!” 纪黎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爹,安王这个人,您还是少来往为好。” 纪震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 纪黎宴斟酌着措辞。 “他这个人,面相不好,看着就不像能成大事的。” 纪震远:“......” 他深吸一口气:“就这?” “就这!”纪黎宴理直气壮。 “您不是说过吗,相由心生。他那双眼睛,看着就阴沉,不像好人。” 纪震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安王不是什么好人。 但安王是先帝长子,生母是贵妃,背后有军方支持,是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身为内阁首辅,与各方势力周旋,本就如履薄冰。 可,能不见吗? 但这些话,他懒得跟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解释。 “行了行了,”纪震远摆摆手,“你少操这些心,好好读你的书去。” “爹,我说真的!”纪黎宴急了,“您一定要小心安王,他......” “我知道了。”纪震远打断他,“出去吧。” 纪黎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但看到老爹不耐烦的脸色,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来日方长。 出了书房,纪黎宴琢磨着。 原主上一世,就是从安王这里开始被套路的。 安王先是各种拉拢,送礼请客,把原主哄得团团转。 然后又让人撺掇原主去偷看太子密信。 原主那脑子,还真去了。 结果密信到手,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安王的人“截获”,送到了皇帝面前。 信上写着,太子联合镇国公,意图谋反。 字迹是太子的,但内容是假的。 可皇帝不信。 太子被废,镇国公府被抄,二十四口人,一个没留。 纪黎宴握了握拳。 这一世,他得先把这根线掐断。 可是怎么掐呢? 直接告诉老爹和大哥?他们不会信。 去告发安王?没证据。 正琢磨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一袭月白衣袍,面容俊美,气质清冷如霜。 是他大哥,纪黎珩。 太子伴读,翰林院编修,京城有名的才子。 “大哥!” 纪黎宴立刻换上笑脸,凑上去,“你这是去哪?”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宫里。” “去宫里啊?巧了,我也想去!”纪黎宴跟上。 “大哥带我一起呗?” 纪黎珩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你去宫里做什么?” “看姑奶奶啊!” 纪黎宴理直气壮,“姑奶奶她老人家想我了,上回还让人传话让我进宫陪她说话呢。” 纪黎珩沉默了一瞬:“你确定不是去闯祸?” “大哥!”纪黎宴委屈,“您怎么跟爹一样,老觉得我要闯祸?” “因为你确实总是闯祸。” 纪黎宴:“......” 行吧,原主的锅,他背。 “大哥,我真的就是想姑奶奶了,您就带我去嘛~” 纪黎宴拉着他的袖子撒娇。 纪黎珩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心软了:“走吧,老实点。” “好嘞!” 进宫的路上,纪黎宴乖巧得不像话。 不吵不闹,也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马车里,偶尔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街景。 纪黎珩觉得奇怪。 这不像他弟弟。 “你今天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没怎么啊。”纪黎宴眨眨眼。 “平常你坐车,不是要吃的就是要喝的,今儿怎么这么安静?” 纪黎宴想了想,一本正经道: “大哥,我在想一个严肃的问题。” “什么?” “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好好读书,考个功名。” 纪黎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认真的?” “当然!” 纪黎珩深吸一口气:“你要是想读书,我回去给你找个先生。” “那算了。” 纪黎宴一听就急了。 只是客气客气意思意思,怎么能真找啊! 他脱口而出:“别别别!大哥找的先生肯定特别严厉,我才不要!”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要读书考功名?” “我是说读书,但没说找先生啊!” 纪黎宴振振有词,“我自己也能读,大哥你就瞧好吧!” 纪黎珩懒得跟他掰扯。 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说过要读书不下八百回,哪回超过三天?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 兄弟二人下了车,纪黎珩递了腰牌,侍卫查验过后放行。 大梁的皇宫巍峨壮观,红墙黄瓦,飞檐翘角。 纪黎宴跟着大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原主每次也这样,因为可以和他的那些小伙伴吹牛。 “老实点。”纪黎珩低声提醒。 “知道知道。”纪黎宴收回目光,乖乖跟上。 两人先去拜见了皇帝。 不为别的,纪黎珩作为太子伴读,进宫第一件事就是去皇帝那里露个脸,这是规矩。 皇帝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看起来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 他正坐在御书房批折子,见兄弟二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黎珩来了,这是...你家小六?” “回陛下,正是臣弟。”纪黎珩行礼。 纪黎宴也跟着行礼,规规矩矩地:“纪黎宴,参见陛下。” 皇帝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嗯,长得确实不错,朕记着上回太后还说,纪家小六长得跟画里的小仙童似的。” 纪黎宴嘿嘿一笑:“太后娘娘谬赞了,我也就是勉强能看。” “你倒是谦虚。”皇帝笑了笑。 “行了,去给太后请安吧,她老人家念叨你好几回了。” “是,臣告退。” 出了御书房,纪黎宴面上顺势松了口气。 还行,没出什么纰漏。 纪黎珩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这弟弟平常进宫,不是打翻花瓶就是撞到宫人,今天居然安安稳稳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哥,你这么看我做什么?”纪黎宴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纪黎珩收回目光,“走吧。” 太后住的慈宁宫在皇宫最北边,要走好一会儿。 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太监,看到纪黎宴都笑着行礼。 “六公子来了?” “六公子安好。” 纪黎宴一一回礼,笑得乖巧可人。 纪黎珩更意外了。 他这弟弟平常可不是这样的。 往常进宫都是鼻孔朝天,根本不理这些宫人。 今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纪黎珩把纪黎宴送到慈宁宫门道上就走了,走之前还教育了弟弟一番。 毕竟他年纪不小了,这里又靠近后宫,得避嫌。 纪黎宴被他大哥说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晃了晃脑袋,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太后正跟几个嫔妃说话,听说纪家小六来了,立刻让人进来。 “快请快请,哀家好些日子没见那孩子了!” 纪黎宴进去,看到上首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穿着绛紫色凤袍,气度雍容。 这就是太后,原主的姑奶奶。 “姑奶奶!” 纪黎宴一进门就扑了过去,直接跪在太后面前,仰着脸笑。 “孙儿给姑奶奶请安!” 太后被他这一声“姑奶奶”叫得心花怒放,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哎呦,哀家的乖孙,可想死哀家了!” “孙儿也想姑奶奶!”纪黎宴蹭了蹭太后的手,“做梦都想!” 旁边几个嫔妃掩嘴直笑。 德妃笑着道:“太后娘娘,您瞧六公子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这孩子打小就嘴甜。” 说着拉着纪黎宴的手上下打量,“嗯,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纪黎宴拍着胸脯,“孙儿一顿能吃三碗饭,壮得像头牛!” “胡说,你这小身板还壮?”太后嗔了他一眼,转头吩咐宫女。 “去,把御膳房新做的糕点拿来,再泡一壶蒙古奶茶。” 宫女应声去了。 太后又拉着纪黎宴说了好一会儿话,问他在书读得怎么样,有没有闯祸,有没有被人欺负。 纪黎宴一一回答,听上去倒是乖得不得了。 显然太后也知道这话有水分,只是笑笑。 慈宁宫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后和纪黎宴祖孙俩。 太后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了最信任的贴身嬷嬷在一旁伺候。 “说吧,”太后靠着软榻,看着纪黎宴,“你是不是闯祸了?” 纪黎宴正吃着糕点,闻言差点噎住。 “姑奶奶!” “您怎么跟我爹一个想法?难道孙儿来找您,就一定是为了避祸?” 太后笑而不语,那表情分明在说:不然呢? 纪黎宴咽下糕点,委屈巴巴地凑过去: “孙儿就是想您了,真的!您看,孙儿还给您带了礼物呢!” 说着,从袖子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纸,双手捧着递过去。 太后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趴在花丛里的狸奴,圆滚滚的,眯着眼睛,懒洋洋的。 但那只狸奴长得实在不怎么样。 身子歪歪扭扭,尾巴粗得像棍子,几朵花也画得东倒西歪。 像是被风吹秃了。 太后端详了好一会儿,嘴角抽了抽:“这是狸奴?” “对啊!”纪黎宴凑过来,指着画上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姑奶奶您看,这胡子,这耳朵,多像您养的那只雪团儿!” 太后又看了看,沉默片刻: “雪团儿要是长这样,哀家早把它扔出宫了。” 纪黎宴:“......” 扎心了姑奶奶。 太后见他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把画小心卷好,递给旁边的嬷嬷: “收起来,回头裱了挂在暖阁里。” 嬷嬷忍着笑接过去。 “姑奶奶,这哪里丑了?”纪黎宴不服气,“这叫童趣!是艺术!” “童趣?”太后嗤笑,“你是想说难看吧?” “......” 祖孙俩斗了几句嘴,纪黎宴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东拉西扯地讲了些府里的趣事,把太后逗得笑了好几回。 “行了,来,陪哀家下盘棋。” 纪黎宴脸一垮:“姑奶奶,您知道孙儿的棋艺......” “知道,臭棋篓子嘛。”太后不以为意,“哀家让你十个子。” “......” 纪黎宴默默在棋盘前坐下。 算了,陪老太太开心,输了就输了。 结果...... 输了三十八目。 太后赢得毫无悬念,却笑得比赢了国手还开心。 “不错不错,有进步,上次输了五十二目呢。” 纪黎宴:“姑奶奶,您这是在夸我?” “当然是夸你。”太后拍拍他的手,“行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晚了你娘该担心了。” “那孙儿改日再来看姑奶奶!” 纪黎宴行了礼,一溜烟跑了。 跑到门口,又探回脑袋: “姑奶奶,那画您收好了啊,那可是孙儿的心血!” 太后笑着摇头,等他走了,才把画儿拿出来看了又看。 旁边的嬷嬷凑过来:“太后娘娘,六公子这画......” “丑是吧?”太后笑了笑,“哀家就喜欢这丑的。” 嬷嬷也笑了:“六公子是个有心的。” 太后没说话,只是让人把画小心收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 纪黎宴出了慈宁宫,本打算直接回家。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突然听到假山后面有人说话。 “王爷说了,那件事必须尽快。” “可是那边盯得紧......” “盯得紧也得办!王爷等不了了!” 纪黎宴脚步一顿,悄悄靠了过去。 透过假山的缝隙,他看到两个人。 一个是太监打扮,另一个穿着侍卫服。 两人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纪黎宴竖起耳朵,只听到几个词。 “太子”“东西”“三日之内”。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俩人,是安王的人。 他们在说什么东西? 三日之内要干什么? 纪黎宴想再靠近一些,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假山后面的两人立刻警觉:“谁?” 纪黎宴心道不好,但面上不慌不忙地探出头来。 “咦?这儿有人啊?” 他一脸天真无邪,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两人。 “你们是哪个宫的?在这儿干什么呢?” 太监和侍卫看到是纪黎宴,明显松了口气。 太监笑得谄媚:“原来是六公子,奴才们...奴才们在抓蛐蛐儿呢。” “抓蛐蛐儿?” 纪黎宴眼睛一亮,“哪儿呢哪儿呢?我也要抓!” “六公子。” 侍卫赶紧拦住他,“这儿脏,您别过来了,蛐蛐儿早跑了。” “跑了啊......”纪黎宴一脸失望。 “那算了,你们继续找,找到了给我送一只来啊!” “是是是,一定一定!” 纪黎宴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出御花园,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起来。 三日之内。 东西。 太子。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纪黎宴脚步加快,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得想办法。 可是有什么办法? 直接告诉太子?人家凭什么信他一个八岁的孩子? 告诉大哥? 大哥虽然是太子伴读,但这种大事,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告诉太后? 这种事,太后出面反而会打草惊蛇。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六弟?” 纪黎宴回头,看到他大哥纪黎珩正从另一条路走过来。 “大哥!你忙完了?” “嗯。” 纪黎珩走近,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看太后了?” “看完了呀!” 纪黎宴笑嘻嘻地,“姑奶奶嫌我棋艺臭,把我赶出来了。” 纪黎珩嘴角抽了抽:“你下棋了?太后让你几个子?” “十个。” “输了?” “输了三十八目。” 纪黎珩:“......” 不愧是他弟弟,这棋艺,真是稳定地烂。 “行了,回家吧。”纪黎珩抬脚往前走。 纪黎宴赶紧跟上。 走了一段,他突然开口: “大哥,你最近在宫里,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纪黎珩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就是......” 纪黎宴挠挠头。 “比如说,有没有人鬼鬼祟祟的,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纪黎珩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净说些奇怪的话?” “我哪奇怪了?” 纪黎宴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关心大哥嘛!大哥在宫里当差,万一有什么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 纪黎珩打断他,“你别整天胡思乱想,好好读你的书。” 纪黎宴:“......” 得,他就知道。 原主这蠢笨的人设,实在太深入人心了。 说什么都没人信。 回到家,纪黎宴一头扎进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他的玩具房。 架子上摆着各种风筝、蛐蛐罐、弹弓,正经书没几本,话本子倒是不少。 纪黎宴翻了翻原主留下的东西,找到一本手札。 手札上记着原主的一些日常,大部分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什么喜欢的。 偶尔有几条关于安王的记录。 “安王今日送了东珠十颗,漂亮,喜欢。” “安王夸我俊俏,嘿嘿。” 第262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3 纪黎珩推门进来,看到他好好的,松了口气。 “你去哪了?”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娘说你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才回来。” 纪黎宴眨眨眼,一脸无辜:“大哥,我就出去逛了逛,买了两串糖葫芦,还给大哥带了一串呢!”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献宝似的递过去。 纪黎珩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芦,没接。 “就逛了逛?” “对啊!” 纪黎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串,腮帮子鼓鼓的。 “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喜欢到处遛达,看看热闹,听听八卦,多有意思!” 纪黎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纪黎宴一脸坦然地回望,嘴里还嚼着山楂,含糊不清地: “大哥你要是不吃,我就吃了啊,别浪费。” 纪黎珩深吸一口气:“六弟,我跟你说过,那个事不要再掺和了。” “哪个事啊?” 纪黎宴歪着头,一脸迷茫,“大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纪黎珩:“......” 他明知道这弟弟在装傻,但又拿不出证据。 “算了。”他摆摆手,“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国子监。” “知道啦知道啦!” 纪黎宴笑嘻嘻地,“大哥晚安!” 等纪黎珩走了,纪黎宴才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在灯下仔细端详。 麒麟,是瑞兽。 但安王送麒麟,什么意思? 暗示自己是天命所归? 呵。 他把玉佩收好,又掏出那张从茶楼顺回来的纸,上面记着孙半城说的话。 道士,玄清子,城南青云观。 生辰,三日后,厚礼。 这几条线索连在一起,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被他娘沈氏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起来起来!今天要去国子监,别迟到了!” 纪黎宴迷迷糊糊地穿衣服,嘴里嘟囔着: “娘,我能不能不去啊?那些夫子讲的东西我都听不懂,去了也是睡觉。” “睡觉也得去!” 沈氏一边给他系腰带一边说,“你爹说了,你要是再旷课,就打断你的腿。” “我爹真这么说?” “我骗你做什么?” 纪黎宴缩了缩脖子:“那我去了。” 沈氏满意地点点头,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嗯,好好读书,中午娘让人给你送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 “你爱吃的酱肘子,还有。” 纪黎宴眼睛一亮:“那我去了!娘您别忘了啊!” 国子监在京城的东边,离镇国公府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车程。 纪黎宴到的时候,里面已经传出了朗朗读书声。 他猫着腰溜进去,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结果刚跨进门,就听到一道威严的声音。 “纪黎宴。” 纪黎宴脚步一顿,苦着脸转过身。 国子监祭酒周大人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戒尺,一脸不悦地看着他。 “又迟到了。” “先生,我......” “少废话,把手伸出来。” 纪黎宴乖乖伸出双手。 周大人抄起戒尺,“啪啪”就是两下。 “坐回去。” 纪黎宴抽着气,一溜烟跑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同桌是一个胖乎乎的少年,叫李鸣泽,是武安侯家的嫡次子,也是原主在国子监唯一的“难兄难弟”。 “你又迟到了。” 李鸣泽小声说,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你不也迟到了?” 纪黎宴斜了他一眼,“你脸上还有枕头的印子呢。” 李鸣泽赶紧摸了摸脸,讪讪地笑了。 两人在下面嘀嘀咕咕,上面的周大人已经开讲了。 讲的是《论语》。 纪黎宴听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 “纪黎宴!” “到!” 纪黎宴一个激灵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掀翻。 全班哄堂大笑。 周大人的脸黑得像锅底:“我刚才讲了什么?” 纪黎宴眨眨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光顾着打瞌睡了,哪听到讲了什么? “先生......”他挠挠头,“您讲的是...仁?” “仁什么仁!” 周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讲的是‘君子不重则不威’!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纪黎宴乖乖拿着书站到了最后面。 李鸣泽在座位上冲他挤眉弄眼,纪黎宴回了他一个白眼。 站了一会儿,纪黎宴就开始不安分了。 他东张西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前面的同窗们都在认真听讲,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摇头晃脑地背书。 只有他一个人,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最后面。 纪黎宴叹了口气。 原主这脑子,真是不太好使。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靠读书出人头地。 太过聪明,反而会惹人怀疑。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纪黎宴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娘果然派人送来了食盒,酱肘子,八宝葫芦鸭,胭脂鹅脯,并两个时蔬。 糕点有八珍糕,琼叶糕,还有一盅雪霞羹。 国子监的午饭时间,是整个学堂最热闹的时候。 勤奋的学了一上午要补充体力,不勤奋的被折磨了一上午更要补充了。 纪黎宴把食盒打开,香味飘出去老远,周围几个同窗纷纷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你这伙食也太好了吧?” 李鸣泽凑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酱肘子,“我娘给我带的,就两块酱豆腐和一个馒头。” 前几日旬考,他考了个倒数第二。 所以他娘断了他的伙食。 至于倒数第一...... 倒数第一夹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估计是你太胖了,所以想让你减减肥。” 李鸣泽:“......你才胖呢,小爷这叫雄壮。” 纪黎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李鸣泽气得不行,再加上也太香了,干脆直接伸手去拿肘子。 纪黎宴也没拦着,还主动给他夹了几筷子:“吃吃吃,别客气!”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李鸣泽受宠若惊。 “我哪天不大方?” “你上次吃烧鸡,我就要了个鸡翅膀,你跟我急眼了。” 纪黎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原主那个小气吧啦的性子,确实是连根鸡毛都舍不得给人。 他干咳一声:“那不是...那不是那天的烧鸡特别好吃嘛!今天的肘子一般,你多吃点!” 李鸣泽:“......你的意思是,不好吃的就给我吃?” “你非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李鸣泽气得又塞了两块肘子进嘴。 两人正吃着,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面容白皙,眉目清秀,但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带着几分倨傲。 永安侯府的嫡长子,沈昭。 京城有名的神童,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十岁就被皇帝亲口夸过“此子有宰相之才”。 当然,也是原主在国子监的死对头。 说是死对头,其实都是沈昭单方面针对原主。 原主那个脑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针对了,还以为人家跟他闹着玩呢。 “哟,纪六公子又在吃呢?” 沈昭走过来,看了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食盒,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怪不得纪六公子的学问一直上不去,原来时间都花在吃上了。” 纪黎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昭身后跟着的几个少年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弄。 李鸣泽缩了缩脖子,往旁边挪了挪。 纪黎宴把嘴里的肘子咽下去,端起旁边的茶盏漱了漱口,慢悠悠地擦了擦嘴。 “沈大公子这话说的,好像你不吃饭似的。” 沈昭挑眉:“我自然是吃的,但不会像你一样,把心思都放在吃喝上。” “那你心思放在哪?放在怎么长得更高上?” 纪黎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可惜了,这都十二了,还没我八岁的高。” 沈昭脸色一变。 他什么都好,就是个子矮。 十二岁了,长得跟十岁似的,这是他最在意的事。 “纪黎宴!”沈昭声音一沉。 “哎,我在呢。” 纪黎宴笑嘻嘻地,“沈大公子有什么指教?是要跟我比比谁长得高,还是比比谁吃得多?” 旁边的几个同窗忍不住偷笑。 沈昭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风度: “纪黎宴,你也就剩下这张嘴了。论学问,你连国子监最小的学童都不如;论武艺,你连弓都拉不开;论琴棋书画......” “行了行了行了!” 纪黎宴摆摆手,一脸不耐烦,“你说的这些,我都会啊!” 沈昭一愣:“你会?” “对啊!读书、武艺、琴棋书画,我都会!只是我不想表现而已!” 纪黎宴理直气壮地说,“我是那种低调的人,不像有些人,有点本事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沈昭:“......你低调?” “我当然低调!”纪黎宴拍着胸脯,“你问问在座的各位,我什么时候炫耀过我的才学了?” 李鸣泽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倒是得有才学才能炫耀啊......” 纪黎宴瞪了他一眼。 李鸣泽赶紧闭嘴。 沈昭被他气笑了:“行,既然你都会,那敢不敢比一比?” “比什么?” “就比《论语》。” 沈昭挑眉,“明日周大人要抽查背诵,咱们就比谁背得多背得准。” “输的人,围着国子监跑三圈,边跑边喊‘我是蠢材’。” 纪黎宴眯了眯眼。 原主的记忆中,《论语》背了三年,就记住了一句“学而时习之”,还经常把“习”念成“洗”。 真要比,他必输无疑。 但—— “比就比!” 纪黎宴一拍桌子站起来,“谁怕谁!” 沈昭满意地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在座的各位都是见证。” 他说完,带着人走了。 李鸣泽等沈昭走远了,才凑过来,一脸担忧:“你真要跟他比?你连《论语》第一页都背不全......” “谁说我要跟他比《论语》了?” 纪黎宴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夹肘子。 “你刚才不是说比《论语》吗?” “我说了吗?” 纪黎宴一脸无辜,“我只说‘比就比’,又没说比什么。” 李鸣泽:“......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纪黎宴嚼着肘子,含糊不清地说。 “他比他的《论语》,我比我的别的。他要跟我比,我没说不比啊,只是没答应比《论语》而已。” 李鸣泽被他的逻辑绕晕了:“那你想比什么?” “还没想好。”纪黎宴想了想,“到时候再说吧。” 李鸣泽:“......你这不是耍赖吗?” “怎么能叫耍赖呢?” 纪黎宴理直气壮。 “这叫灵活应变!兵法上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沈昭知道我不会《论语》,故意拿这个来比,这叫以己之长攻人之短!我要还跟他比《论语》,那不是傻吗?” 李鸣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行了行了,别想了。”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你帮我想想,沈昭最不擅长什么?” 李鸣泽想了想:“他最不擅长的...大概是吃?” “吃?” “对,他胃口特别小,吃两口就饱了。” 纪黎宴眼睛一亮。 “那就跟他比吃饭!” 李鸣泽:“......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 纪黎宴一拍大腿,“比吃饭多好啊!既不用动脑子,又不用费力气,吃饱了还能顺便把晚饭省了!” 李鸣泽无语地看着他。 他突然觉得,沈昭跟纪黎宴比,不管输赢,好像都已经输了。 下午的课,纪黎宴依然在睡觉。 周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但拿他没办法。 镇国公早就打过招呼了,说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别强求,只要不捣乱就行。 周大人也看开了。 反正镇国公府的门第摆在那里,纪黎宴就算一个字不认识,将来也能锦衣玉食一辈子。 他何苦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下课的时候,纪黎宴被李鸣泽摇醒了。 “散了散了!回家了!” 纪黎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教室里已经空了。 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收拾东西。 李鸣泽在旁边等着他:“你今天怎么回去?坐马车还是走路?” “走路吧。”纪黎宴背上书包,“顺便逛逛。” “那我跟你一起。” 两人出了国子监,沿着大街往南走。 京城的傍晚很热闹,街两边都是小摊小贩,卖吃的、卖玩的、卖脂粉头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纪黎宴走走停停,看到什么都要凑过去看看。 “这个糖人多少钱?” “五文钱一个,小公子要什么形状的?” “孙悟空。” “好嘞!” 糖人师傅舀了一勺糖稀,三下两下就吹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 纪黎宴接过来,舔了一口,眼睛眯起来:“甜!” 李鸣泽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 “你刚才吃了一个烤肘子,一包烤栗子,十个肉串,现在还吃得下?” “甜食是另一个胃。”纪黎宴理直气壮。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的时候,纪黎宴突然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口,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 是三姑娘,赵家的三姑娘。 “三姐姐!” 纪黎宴喊了一声。 三姑娘回过头,看到他,脸又红了。 “六...六公子。”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纪黎宴凑过去,“想买首饰?我帮你挑啊!” “不...不是。” 三姑娘摇摇头,小声说,“我姐姐的生辰快到了,我想给她买个簪子,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买什么样的好。” “那简单!” 纪黎宴拉起她的手就往铺子里走,“我帮你挑!我这眼光,那可是一等一的好!” 三姑娘被他拉着走,脸更红了,但没有挣脱。 李鸣泽在后面看着,啧啧两声。 这小子,才八岁就会拉人家小姑娘的手了,长大了还得了? 进了铺子,掌柜的看到纪黎宴的穿着打扮,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殷勤地迎上来。 “小公子想看看什么?我们这儿刚来了一批南边的货,成色极好!” “簪子,适合年轻姑娘戴的。”纪黎宴说。 掌柜的应了一声,捧出好几个匣子。 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簪子。 有金的、银的、玉的,有镶宝石的、点翠的、烧蓝的,琳琅满目。 三姑娘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选哪个。 纪黎宴看了一圈,指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子说:“这个好看。” 三姑娘拿起来看了看。 白玉的簪身,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花瓣薄如蝉翼,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会不会太素了?”三姑娘犹豫。 “不素!” 纪黎宴摇头:“你姐姐本来就好看,戴太花哨的反而不衬。” “这个白玉兰清雅大方,最适合你姐姐那样的美人。” 三姑娘低低道:“那...那就这个吧。” 掌柜的笑着说:“小公子好眼光!这支簪子是苏州的老师傅雕的,用了整整一个月才雕出来。原价十五两,今儿个给公子算十二两!” 三姑娘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正要付钱,纪黎宴已经先一步把钱拍在了柜台上。 “算我送的。” “这...这怎么行?” 三姑娘急了,“这是我送姐姐的生辰礼,怎么能让你出钱?” “怎么不行?” 纪黎宴笑嘻嘻地,“你姐姐是我大嫂,我正好不知道她生辰礼不送什么,你就当是我俩一起送的行不行?” 三姑娘抱着装着簪子的锦盒,脸颊红扑扑的,小声说了句: “谢谢六公子。” “谢什么呀!”纪黎宴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走,我请你吃扁食!前面那家扁食铺子特别好吃!” 三姑娘看向旁边的丫鬟,丫鬟笑着点了点头。 四个人一起往扁食铺子走去。 铺子不大,但生意极好,门口排着长队。 纪黎宴显然常来,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王伯!四碗扁食!大碗的!多加虾皮!” “好嘞!”里间传来一声爽快的答应。 李鸣泽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刚才吃了那么多。” “都说了,甜食是另一个胃,扁食是第三个胃。” 纪黎宴理直气壮。 三姑娘在旁边捂嘴偷笑。 扁食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汤底清澈,上面飘着虾皮、紫菜和葱花,扁食个个饱满,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纪黎宴抄起勺子就开吃,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好吃好吃!三姐姐你快尝尝!” 三姑娘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 李鸣泽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这小子,魅力真大。 吃完扁食,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纪黎宴先把三姑娘送到赵家在京城的宅子门口,看着她进去了,才转身往回走。 “你送她干嘛?”李鸣泽问,“她又不是不认识路。” “你懂什么?”纪黎宴白了他一眼,“这叫风度!你将来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也得这么干!” 李鸣泽撇嘴:“我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我八岁,懂得比你多!” 两人拌着嘴,一路走到岔路口才分开。 纪黎宴一个人往回走,路过一条暗巷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他脚步一顿。 巷子里,几个黑影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 纪黎宴本来不想多管闲事。 但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巷子里传来一声低哑的: “...别打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是个孩子的声音。 纪黎宴脚步骤停。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回去。 “住手!” 几个黑衣人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他看到是个小娃娃,不屑地“嗤”了一声。 “小娃娃,少管闲事,赶紧滚。” 纪黎宴没滚。 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那汉子:“你们几个人,打一个小孩,不害臊吗?” 第264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4 “关你什么事?”汉子脸色一沉,“再不走,连你一块打!” “打我?” 纪黎宴笑了,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谁吗?” 汉子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孩子穿得虽然普通,但料子是好料子,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谁?”汉子的语气谨慎了几分。 纪黎宴笑眯眯地:“我姓纪,镇国公府,行六。” 汉子的脸色变了。 镇国公府,纪六公子。 京城谁不知道? 太后娘娘的侄孙,镇国公的嫡幼子,全家上下的眼珠子。 动他一根汗毛,镇国公能让人把凶手全家挫骨扬灰。 “纪...纪六公子......”汉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小的不知道是您......” “现在知道了。”纪黎宴摆摆手,“还不快滚?” 几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灰溜溜地跑了。 纪黎宴等他们走远了,才走进巷子,蹲下来看地上那个孩子。 是个男孩,看着比他大两三岁,十一二岁的样子。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身上到处都是伤,嘴角破了,左眼肿得睁不开,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你没事吧?”纪黎宴伸手去扶他。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 “多谢。”男孩哑着嗓子说。 纪黎宴把他扶起来,靠墙坐着。 男孩闷哼一声,显然伤得不轻。 “你家在哪儿?我让人送你回去。”纪黎宴问。 男孩沉默了一瞬:“没有家。” 纪黎宴愣了一下:“那你住哪儿?” “哪儿都住。” 男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纪黎宴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你叫什么名字?” “...阿九。” “阿九?”纪黎宴挑眉,“姓什么?” 男孩又沉默了:“没有姓。” 纪黎宴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去看大夫。” 阿九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纪黎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吧。”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以后那些人再打你,你就报我的名号。镇国公府纪六,记住了?” 阿九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纪黎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行了,我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看到,身后那个遍体鳞伤的男孩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 回到府里,沈氏已经等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 沈氏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没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 纪黎宴笑嘻嘻地,“儿子就是跟李鸣泽去吃了碗扁食,顺便帮大嫂挑了个生辰礼。” 沈氏一愣:“你大嫂的生辰?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心了?” “儿子一直很有心好不好?” 沈氏看着儿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但转念一想,孩子大了,懂事了也是好事。 “行了,快去洗洗,一身的扁食味儿。” 纪黎宴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遇到他爹纪震远。 纪震远刚从宫里回来,一身朝服还没换,面色沉沉,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爹!”纪黎宴凑过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纪震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纪黎宴跟上去:“爹,是不是朝堂上出什么事了?” “小孩子家,别打听这些。”纪震远摆摆手。 “我不是小孩子了!”纪黎宴挺起胸脯,“我都是能考状元的人了!” 纪震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你?” “我怎么了?”纪黎宴不服气,“您别瞧不起人!” 纪震远懒得跟他掰扯,转身走了。 纪黎宴站在原地,看着老爹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爹脸色不好,肯定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安王那边,是不是又有动作了? 他得加快节奏了。 第二天一早,纪黎宴难得没有赖床,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跑到前厅去吃早饭。 沈氏看到他这么早起来,惊讶得差点把手里的粥碗扔了。 “你...你没事吧?” “娘,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这副表情?” 纪黎宴委屈巴巴地,“儿子早起一次,您至于吗?” 沈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发烧没中邪,才松了口气。 “坐下吃饭吧。” 纪黎宴坐下来,一边喝粥一边问:“娘,我大哥呢?” “一大早就进宫了。”沈氏说,“说是太子殿下找他有事。” 纪黎宴心里一动。 太子找大哥? 什么事? 安王的事? 他三两口喝完粥,擦擦嘴站起来:“娘,我去国子监了!” “今天怎么这么积极?”沈氏更惊讶了。 “因为今天有很重要的事!”纪黎宴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越来越让人摸不透了。 国子监。 纪黎宴到的时候,沈昭已经在教室里坐着了。 看到他进来,沈昭扬起下巴,似笑非笑地说: “纪六公子,今天没迟到啊?是不是怕输了比赛,连迟到都不敢了?” 纪黎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谁说我怕了?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赢你的。” “赢我?”沈昭嗤笑,“拿什么赢?用你的饭量?” 周围的几个少年都笑了起来。 纪黎宴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饭量怎么了?饭量也是本事。沈大公子,你敢不敢跟我比?” “比什么?” “比吃饭。”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纪黎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沈昭的脸色变了又变:“你...你说什么?” “比吃饭啊!”纪黎宴一脸认真。 “你刚才不是说饭量是本事吗?那咱们就比比看谁吃得多!” “你...你......” 沈昭气得脸都红了,“这是学堂!不是饭堂!” “学堂怎么了?” 纪黎宴摊摊手,“学堂就不能比吃饭了?你又没规定比赛内容,凭什么你说比什么就比什么?” “我昨天说的是比《论语》!” “你说了,我没答应啊。” 纪黎宴眨眨眼,“我只说‘比就比’,又没答应比什么。” 沈昭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鸣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给纪黎宴竖了个大拇指。 纪黎宴冲他挤挤眼,继续说:“沈大公子,你要是不敢比就算了。” “反正你在国子监一向是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这些‘蠢材’哪敢跟你比?”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沈昭的脸更红了。 旁边几个看不惯沈昭做派的同窗开始起哄: “对啊沈昭,你怕什么?不就是吃饭吗?” “就是就是,纪黎宴都敢比,你不敢?” 沈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纪黎宴,又看了看周围起哄的同窗,咬了咬牙: “好!比就比!” “但要换个比法!” “什么比法?” “比快!”沈昭说。 “不是比谁吃得多,是比谁吃得快!一人一碗面,谁先吃完谁赢!” 纪黎宴眨眨眼:“行啊!输的人怎么着?” “还是老规矩,输的人围着国子监跑三圈,边跑边喊‘我是蠢材’!”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周围的同窗们都兴奋起来,难得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周大人来上课的时候,发现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气氛。 他看了看纪黎宴,又看了看沈昭,皱了皱眉: “你们两个,又干什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 纪黎宴摆摆手,“先生,我们就是在等您上课呢!” 周大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开始讲课。 一上午的课,纪黎宴破天荒地没有睡觉。 他坐在位子上,眼睛盯着书本,看起来好像在认真听讲。 但实际上,他脑子里在想着别的。 安王,道士,生辰,三日之内。 今天已经是第二日了。 明天就是太子的生辰。 安王到底要做什么? 他得想办法阻止。 可是怎么阻止呢? 纪黎宴咬着笔杆,“冥思苦想”。 突然,他想到一个主意。 孙半城说安王找了一个道士。 那个道士住在城南的青云观。 如果他能查到这个道士的底细,也许就能知道安王到底要做什么。 可是,他一个小孩子,怎么查? “纪黎宴!” 周大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 纪黎宴一个激灵,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你又走神!” 周大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刚才讲了什么?你重复一遍!” 纪黎宴眨眨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刚才周大人讲的是...讲的是...... 好像是...什么来着? “先生,您刚才讲的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他突然开口。 周大人一愣:“我什么时候讲这句了?” “您没讲?” 纪黎宴一脸无辜,“那我听错了,可能是先生您下一句要讲的。” 全班哄堂大笑。 周大人的脸黑得像锅底,抄起戒尺就走过来:“把手伸出来!” 纪黎宴乖乖伸手。 “啪啪”两下。 纪黎宴抽着气坐回去,李鸣泽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你还笑!” 纪黎宴瞪了他一眼,“待会儿比赛,你给我加油!”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加‘倒油’。” 纪黎宴:“......” 中午,比赛准时开始。 地点在国子监的食堂。 食堂的师傅专门下了两碗面,一模一样的大碗,一模一样的分量,一模一样的面条粗细。 公平公正。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同窗,连几个夫子都偷偷在窗户外面看。 沈昭站在左边,纪黎宴站在右边。 两人对视一眼。 沈昭眼里满是自信。 他虽然在饭量上不如纪黎宴,但论速度,他可不输任何人。 纪黎宴眼里也满是自信。 因为...他有作弊器。 “开始!” 随着李鸣泽一声令下,两人同时端起碗。 沈昭端起碗就往嘴里扒,速度极快,面条像流水一样往嘴里灌。 纪黎宴也端起碗,但没有急着吃。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吸溜!” 一声惊天动地的吸面声。 食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纪黎宴的嘴像是变成了一个无底洞,面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汤汁都没溅出来一滴。 五秒。 整碗面没了。 纪黎宴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我吃完了。” 食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沈昭端着的碗还举在半空中,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你......”他指着纪黎宴,手指都在发抖。 “你怎么吃这么快?” 纪黎宴眨眨眼,一脸天真: “天生的啊!我生下来就会吸面条!我娘说的!” 李鸣泽在旁边已经笑趴下了。 周围的同窗们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昭的脸涨得通红,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摔: “你作弊!” “我怎么作弊了?” 纪黎宴摊摊手,“我又没往你碗里加辣椒,又没拽着你衣领不让你吃,我怎么作弊了?” “你...你肯定是事先练过的!” “练过的?” 纪黎宴歪着头,“沈大公子,你不会是输不起吧?” “谁输不起了!”沈昭急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作弊了?” 沈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纪黎宴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沈大公子,输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跑三圈嘛,跑跑更健康!” 沈昭气得浑身发抖,但他确实输了,众目睽睽之下,抵赖不掉。 “跑就跑!”他咬着牙,“三圈而已,我跑!”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纪黎宴叫住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沈昭脚步一顿:“什么?” “口号啊!”纪黎宴笑眯眯地。 “‘我是蠢材’,别忘了喊,要喊三圈,一圈都不能少!” 沈昭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周围的同窗们起哄:“对对对!喊出来喊出来!” 沈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他一言不发地走出食堂,开始围着国子监跑。 第一圈:“我...我是蠢材。”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第二圈:“我是蠢材!” 声音大了些,但还是在发抖。 第三圈:“我是蠢材!” 沈昭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纪黎宴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李鸣泽凑过来:“你就不怕他报复你?” “报复我?”纪黎宴挑眉。 “他凭什么报复我?是他自己要跟我比的,又不是我逼他的。” “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他沈昭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侯府公子。我爹是镇国公,我姑奶奶是太后娘娘,我怕他?” 李鸣泽想了想:“也是。” 纪黎宴拍拍手: “行了,看热闹看完了,我下午不来了,你帮我请个假。” “又请假?你爹知道了又要打你。” “你就说我肚子疼。” “你刚才吃了那么大一碗面,说肚子疼谁信?” “那就说我吃撑了。” 李鸣泽:“......行吧。” 纪黎宴出了国子监,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往城南走去。 青云观。 城南是一片老城区,街道狭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屋。 青云观就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不大,门脸破旧,匾额上的字都模糊了。 纪黎宴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道士在扫地。 “这位小施主,你是来上香的?”老道士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不是。”纪黎宴摇摇头,“我找玄清子道长。” 老道士动作一顿:“玄清子?这里没有玄清子。” 纪黎宴一愣:“没有?” “施主,你找错地方了。”老道士打断他,继续扫地,“这里只有我一个道士,没有什么玄清子。” 纪黎宴皱了皱眉。 他扫了一眼院子,发现角落里有一排厢房。 其中一间的窗户上糊着崭新的窗纸,与周围破旧的陈设格格不入。 “那间房是干什么的?”他指着那间厢房问。 老道士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杂物间,放些香烛纸钱。” 纪黎宴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再追问。 “打扰了。” 他转身出了道观,但没有走远。 绕到道观后面,他找了棵大树爬上去,蹲在树杈上,透过道观的围墙往里看。 等了大半个时辰。 终于,那间厢房的门开了。 出来一个穿灰色道袍的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三缕长髯,看着仙风道骨。 但那双眼睛,精光四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这就是玄清子? 纪黎宴眯着眼,仔细打量他。 玄清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跟老道士说了几句话,然后出了道观,往北边走了。 纪黎宴从树上滑下来,跟了上去。 玄清子走得不快,东张西望,似乎在看有没有人跟踪。 纪黎宴个头小,又机灵,躲在人群里跟了一路,愣是没被发现。 玄清子最后进了一座府邸。 纪黎宴抬头看了一眼门匾。 安王府。 果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回到家,纪黎宴一头扎进书房,把今天看到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玄清子,住在青云观,实际是安王的人。 安王明天要给太子送礼。 这个节骨眼上找道士,送礼? 送的什么礼? 他突然想起原主上一世的事。 安王让人伪造了太子的密信,栽赃太子谋反。 那这一世呢? 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手段? 纪黎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必须阻止安王。 可是怎么阻止呢? 告状没用,没有证据。 他大哥说了,人证都死了,死无对证。 那...... 如果让安王的阴谋当场败露呢? 纪黎宴眼睛一亮。 对啊! 只要让安王送礼的场合,有足够多的人在场,让所有人都看到安王送的是什么礼,那他就不敢做什么手脚。 太子的生辰宴,肯定有很多人在场。 如果他在宴会上当场揭穿安王,那安王就百口莫辩了。 可是,揭穿什么? 他连安王到底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纪黎宴抓了抓头发。 烦死了。 傍晚,纪黎珩回来了。 纪黎宴正在院子里荡秋千,看到他大哥,立刻跳下来跑过去。 “大哥!太子殿下找你什么事啊?”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太子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纪黎宴笑嘻嘻地,“大哥你是太子伴读,太子的事就是大哥的事,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纪黎珩被他绕晕了,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商量明天的生辰宴。” “生辰宴?”纪黎宴眼睛一亮,“在哪里办?” “自然是在宫里。” “我能去吗?”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去做什么?” “给太子殿下祝寿啊!” 纪黎宴理直气壮,“太子殿下是大哥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朋友过生日,我怎么能不去?” 纪黎珩沉默了一瞬:“你去可以,但要老实点,不许闯祸。” “你放心!”纪黎宴拍着胸脯,“我要是闯祸,我就是小狗!” 纪黎珩提醒他: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把姑奶奶最喜欢的花瓶打碎了。” “那次是意外!” “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把人家小姐的裙子点着了。” “那...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大哥!”纪黎宴捂住耳朵,大声嚷嚷。 “我保证!这次一定不会闯祸!真的!我发誓!”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吧,明天跟我一起进宫。” “好嘞!” 纪黎宴高兴得蹦了起来。 第二天,纪黎宴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自己挑了一件天青色的锦袍,配了一块白玉佩,头发用玉冠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俊俏得不像话。 沈氏看到儿子这副打扮,愣了一下:“你...你今天怎么自己打扮上了?” 第265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5 “今天可是太子的生辰!”纪黎宴理直气壮,“我作为镇国公府的代表,当然要穿得体面一点!” 沈氏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儿子一直很懂事!” 纪黎宴转了个圈,“娘,您看我这样行不行?” “行行行,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沈氏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进宫了要听你大哥的话,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 纪黎宴乖巧地点头。 出门的时候,纪黎珩已经在马车前等着了。 看到弟弟的打扮,他也愣了一下。 这臭小子,今天倒是人模狗样。 “走吧。”纪黎珩上了马车。 纪黎宴跟上去,坐在他旁边。 马车一路往宫里驶去。 路上,纪黎宴难得安静,没说话也没吃东西,就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纪黎珩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大哥,”纪黎宴转过头,难得一脸认真,“我问你个事。” “什么?” “如果一个人想害另一个人,但那个人没有证据,他能怎么办?” 纪黎珩眉头一皱:“你又听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纪黎宴赶紧摆手,“我就是随便问问!刚才看到话本子上写的,觉得好奇。” 纪黎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有证据,就找证据。找不到证据,就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打草惊蛇,反而害了自己。” 纪黎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如果时间来不及找证据呢?” “那就等。”纪黎珩说,“等对方露出破绽。” “可是如果等不了呢?如果对方马上就要动手了呢?”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话本子!”纪黎宴笑嘻嘻地,“大哥你别多想!” 纪黎珩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他这个弟弟,说话向来颠三倒四的,问也问不出什么。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 兄弟二人下了车,纪黎珩递了腰牌,侍卫查验过后放行。 太子的生辰宴设在东宫的含章殿。 纪黎宴跟着大哥走进去,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有皇亲国戚,有朝廷重臣,也有各家公子小姐。 纪黎宴一眼就看到了安王。 安王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正跟几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看到纪黎宴,他笑着招手:“六公子来了?来来来,到本王这儿来!” 纪黎宴笑嘻嘻地走过去:“殿下好!殿下今天穿得真好看!” 安王哈哈大笑:“你更好看!今天这身衣裳,衬得你像个玉人儿。” “殿下过奖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纪黎宴就被纪黎珩拉走了。 “别跟安王走太近。”纪黎珩低声说。 “为什么?”纪黎宴明知故问。 纪黎珩没回答,只是皱了皱眉。 生辰宴很快开始了。 太子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明黄色太子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 他今年十七岁,已经被立为太子六年了。 纪黎宴远远地看着太子,心里想着: 这位太子殿下,上一世被废,被圈禁,最后郁郁而终。 这一世,他得救他。 因为救太子,就是救全家。 宴会进行到一半,送礼的环节开始了。 各家各户依次上前献礼,有送玉器的,有送字画的,有送珍玩古董的,琳琅满目。 纪黎宴紧张地盯着安王。 终于,轮到安王了。 安王站起身,笑着说: “臣给太子殿下准备了一份薄礼,还请殿下笑纳。” 他拍了拍手。 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大红木箱子上来,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打开。”安王说。 小太监打开箱子。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纪黎宴也瞪大了眼睛。 箱子里,是一尊玉佛。 通体碧绿,高一尺有余,雕工精湛,佛面慈悲,栩栩如生。 “好玉!”有人惊叹。 “这么大一块翡翠,难得一见啊!” 安王笑着说:“这尊玉佛,是臣特意让人从缅甸寻来的,请了高僧开光,愿为太子殿下祈福。” 太子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多谢皇兄。” 安王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纪黎宴看着那尊玉佛,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是他多虑了。 安王只是送了一尊玉佛,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安王退回去的时候,跟旁边的一个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纪黎宴心里一紧。 有猫腻。 他盯着那尊玉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玉佛的底座,好像比正常的厚了一些。 而且底座和佛身之间的接缝,不太自然。 “大哥。”纪黎宴拉了拉纪黎珩的袖子。 “嗯?” “那尊玉佛,底座是不是有点厚?” 纪黎珩看了一眼,眉头微皱:“是有点。” “你觉得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万一呢?” 纪黎宴急了,“万一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纪黎珩沉默了一瞬。 他虽然觉得弟弟在胡思乱想,但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宴会结束后,纪黎珩找到太子,低声说了几句。 太子看了看那尊玉佛,沉吟片刻:“打开看看。” 纪黎珩上前,仔细观察了玉佛的底座,发现确实有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 他轻轻一撬。 底座松了。 里面,藏着一卷帛书。 纪黎珩展开帛书,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太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因为字迹,是太子的。 而且帛书上写着—— “这是......”太子的声音发紧。 “栽赃。”纪黎珩沉声说。 太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睁开:“来人,请父皇。” 皇帝来了。 看到帛书,皇帝的脸色铁青。 “安王呢?” “回陛下,安王殿下已经回府了。”太监总管躬身回答。 “让他立刻进宫!” 安王很快被召进宫。 看到皇帝手里的帛书,他的脸色变了。 “父皇,儿臣不知此物从何而来!”安王扑通跪下,“儿臣只送了玉佛,绝没有藏什么帛书!” “那这帛书是怎么来的?”皇帝冷声问。 “儿臣...儿臣不知道!”安王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道?” 皇帝冷笑,“你的礼物,你的玉佛,你跟我说不知道?” “父皇明鉴!儿臣真的不知道!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皇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栽赃你?” “是...是......” 安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是他!是太子!他想害儿臣!” 太子面色平静:“皇兄,是你送我的生辰礼,我怎么害你?” “你...你故意让人在玉佛里放了帛书,然后诬陷我!” “皇兄,东西是你送的,人是你安排的,我连碰都没碰过,怎么诬陷你?” 安王哑口无言。 皇帝看着安王,失望地摇了摇头。 “来人,安王心怀不轨,即日起禁足王府,不得外出。待查清此事,再做处置。” “父皇!”安王还想说什么。 “带走!” 两个侍卫上前,把安王拖了出去。 纪黎宴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明了。 安王果然没安好心。 在玉佛里藏帛书,栽赃太子联合镇国公谋反。 如果今天他没发现那个底座的异常,如果大哥没当回事,如果太子没有开箱查验...... 这封帛书,迟早会被“发现”。 到时候,太子百口莫辩。 镇国公府,阖府上下二十四口人,又是死路一条。 “六弟。” 纪黎珩看着他,欲言又止。 “大哥,怎么了?”纪黎宴眨眨眼。 “今天的事......” 纪黎珩停顿了一下,“你是怎么发现底座有问题的?” “我眼神好啊!”纪黎宴笑嘻嘻地,“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虽然读书不行,但眼睛好使!” “你看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纪黎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就只是眼神好?” “不然呢?” 纪黎宴歪着头,“大哥你不会以为是我放的帛书吧?我才八岁!我哪来的帛书?我又不会写太子的字!” 纪黎珩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走吧,回家了。” “好嘞!” 纪黎宴乖巧地跟上。 马车里,纪黎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在盘算着下一步。 安王被禁足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皇帝只是说“待查清此事”,并没有定罪。 安王背后有军方支持,有贵妃撑腰,这件事最后很可能不了了之。 他得想办法,让安王彻底翻不了身。 可是怎么翻呢? “六弟。”纪黎珩突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纪黎宴点头,“我又不是大嘴巴!”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第二天全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吃坏了肚子。” 纪黎宴:“......” “那是因为...那不是跟娘聊天,不小心说出来的嘛。” “不小心?” 纪黎珩挑眉,“你跟娘说的时候,声音大得连厨房都听到了。” 纪黎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这次不会了!我发誓!” “你的发誓,跟放屁一样。” 纪黎宴:“......”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真是一点都不君子! 马车一路驶回镇国公府。 刚进门,沈氏就迎了出来,一脸紧张:“怎么样怎么样?没闯祸吧?” “娘!”纪黎宴委屈巴巴地,“您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信心?”沈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上回进宫,把太后的猫尾巴揪秃了。上上回进宫,把三公主的珠花扯下来了。上上上回......” “好了好了!” 纪黎宴赶紧打断她,“这次真的没有!大哥可以作证!” 纪黎珩在旁边点了点头:“确实没有。” 沈氏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宫里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说安王被禁足了?” 纪黎宴看了大哥一眼。 纪黎珩面色不变:“一点小事,娘不必担心。” “小事?”沈氏明显不信,“安王被禁足,能是小事?” “娘,真的没事。”纪黎珩说,“您就别问了。” 沈氏张了张嘴,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小儿子,到底没再追问。 “行,你们没事就好。快去洗洗,吃饭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连蹦带跳地往后院跑。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越来越没个正形。” 纪黎珩没说话,只是看着弟弟的背影,眼神复杂。 纪黎宴回到自己院里,丫鬟们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他泡在浴桶里,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安王被禁足,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原主上一世,安王最终能成功扳倒太子,靠的不仅仅是一次栽赃。 那是长达数年的布局。 从朝堂到后宫,从文官到武将,安王的人手遍布各处。 这一次,不过是剪除了安王的一颗棋子罢了。 而且这颗棋子,还未必能真的剪除。 皇帝只说“待查清此事”,没说怎么查,没说谁来查,也没说查多久。 拖上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安王照样出来蹦跶。 “唉。” 纪黎宴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泡。 “六少爷,您别在水里憋气,当心呛着。” 丫鬟在外面着急地喊。 纪黎宴从水里探出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他匆匆洗完了事,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头发半湿地披散着,踩着木屐吧嗒吧嗒地往书房跑。 丫鬟在后面追:“六少爷!头发还没擦干呢!仔细着凉!” “不擦了不擦了!” 纪黎宴头也不回,“我要读书!” 丫鬟脚步一顿,满脸狐疑地看向旁边的另外一个丫鬟: “六少爷说他要读书?” 另外一个丫鬟也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听错了吧?” “没听错!他确实说的‘读书’!”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这位小祖宗,又抽什么风? 书房里,纪黎宴把原主留下的那些话本子、杂记、游记全都翻了出来,一本一本地摊在桌上。 他不是在找什么秘籍,而是在找一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在上一世起到了关键作用。 这个人不是什么大人物,甚至算不上什么人物。 他是个小吏,在刑部当差,负责管理档案。 上一世,安王用来栽赃太子的那封密信,笔迹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纸张露了马脚。 那封信的纸张,是江南进贡的澄心堂纸,每年只有固定的数量,每张都有编号,专门供给皇室和重臣。 安王用的那张纸,编号应该是赐给某位大臣的,但那位大臣早在一个月前就因病去世了,他领的纸应该已经缴回内务府。 可内务府的记录上,那张纸是“已销毁”。 事实上,它被安王的人偷了出来,用在了那封密信上。 后来太子被废,有人翻出了这件事,但已经太迟了。 那个翻出这件事的小吏,姓周,叫周乐远。 纪黎宴记得这个名字,因为原主上一世临死前,在牢里听到狱卒提过一嘴。 “刑部那个姓周的,也是个傻子,为了翻什么旧账,把自己命搭进去了。” 就是这个周乐远。 他在安王案发一年后,整理档案时发现了纸张编号对不上,写了奏折上报。 但那时太子已经被废,镇国公府已经满门抄斩。 他的奏折被压了下来,人也被找了个由头打发了,后来听说郁郁而终。 纪黎宴要把这个人找出来。 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一天,万一安王故技重施,他有个人证。 可是现在周乐远在哪儿? 原主记忆中,这人此时应该刚刚入官场当差,但具体在哪个部门不知道。 纪黎宴翻遍了原主的手札,找到了一条记录。 “上个月爹跟大哥说话,好像提到刑部有个小吏很能干,叫什么来着...周什么的。” 对,就是这个。 纪黎宴把手札合上,心里有了盘算。 明天去找他。 纪黎宴说干就干。 次日,他破天荒地没有赖床,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跑到前厅吃早饭。 沈氏看到他这么早起来,手里的粥碗差点又扔了。 “你...你今天又要干什么?” “娘,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这副表情?” 纪黎宴坐到桌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早起而已,您至于吗?” “何况我今日真的有事!很重要的事!” 沈氏放下粥碗:“什么事?” 纪黎宴眼珠子一转: “爹昨天说想吃东市的羊肉包子,我帮他买去!” 沈氏似笑非笑:“你爹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羊肉包子?” “就...就昨天嘛!您不在的时候!” “你爹不吃羊肉,你不知道?” 纪黎宴:“......” 完了,翻车了。 原主的记忆里,他爹明明吃羊肉的啊! 等等,好像是不吃。 原主记错了。 “那个......” 纪黎宴干咳一声,“可能是爹改变口味了?” 沈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了,你到底要去干什么?说实话。” 纪黎宴沉默了三秒,决定说一半真话一半假话。 “娘,我想去刑部。” “刑部?”沈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去刑部做什么?” “就...就看看嘛!” “刑部有什么好看的?那是审犯人的地方!” “我就是好奇嘛!” 纪黎宴凑过去,拉着沈氏的袖子撒娇,“娘,您就让我去吧!我就去看看,绝对不捣乱!” 沈氏看着他,嘴角直抽抽:“你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刑部?你说出来不觉得离谱吗?” “不离谱啊!” 纪黎宴理直气壮,“我是镇国公的儿子,以后要继承家业的,提前去看看朝廷衙门长什么样,怎么了?” 沈氏:“......谁告诉你镇国公的位子是你的?你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呢。” “那我当个侍郎也行啊!” “你连《论语》都背不全,还想当侍郎?” 纪黎宴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青荷掩着嘴偷笑,被纪黎宴瞪了一眼,赶紧收住。 “娘,您就让我去吧。”纪黎宴换了策略,一脸可怜巴巴。 “我保证,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来。您要是不放心,让福叔跟着我行不行?” 福叔是镇国公府的老家丁,会些拳脚,一向负责跟着纪黎宴出门。 沈氏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心软了。 “行吧,让福大跟着你,早去早回。不许闯祸,不许乱跑,不许跟人打架。” “知道啦知道啦!” 纪黎宴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抓起桌上的两个馒头揣进袖子里,一溜烟跑了。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对青荷说: “你说这孩子,最近怎么这么能折腾?” 青荷想了想:“六少爷长大了,懂事了呗。” 沈氏嗤笑:“懂事?他要是能懂事,猪都能上树。” 青荷:“......” 夫人,您对六少爷的信心真是...一如既往地低啊。 纪黎宴带着福叔出了门,没有直接去刑部,而是先拐到了东市。 他买了三串糖葫芦,两包蜜饯,一袋炒栗子,又在一家书铺门口停了下来。 “六少爷,您不是要去刑部吗?” 福叔跟在后面,手里提满了东西,一脸无奈。 “急什么?先逛逛。” 纪黎宴在书铺里转了一圈,买了一本《大梁官制》,揣进怀里。 福叔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嘴角抽了抽。 六少爷买官制?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逛够了,纪黎宴才慢悠悠地往刑部走去。 刑部衙门在京城西边,紧挨着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并立,气势森严。 门口站着两排带刀侍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看着就很不好惹。 纪黎宴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匾额上“刑部”两个大字,心里琢磨着怎么进去。 直接闯? 不行,会被轰出来。 报身份? 刑部的人不一定买镇国公的账。 正琢磨着,门口出来一个人。 第266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6 二十出头,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秀,手里抱着一摞卷宗,低着头走得飞快。 纪黎宴眼睛一亮。 这人他认识。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次跟着老爹去赴宴,见过这个人。 刑部侍郎钱大人的幕僚,姓什么来着...对了,姓方。 “方先生!” 纪黎宴喊了一声,笑嘻嘻地迎上去。 那人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公子站在面前,愣了一下:“你是......” “我纪家小六啊,上回在醉仙楼,我爹跟钱大人吃饭,咱们见过。” 纪黎宴笑眯眯地,一脸自来熟,“方先生还记得吗?” 方幕僚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这位纪六公子把醉仙楼的招牌菜全点了一遍,最后就吃了两口。 “原来是纪六公子。”方幕僚拱了拱手,“公子怎么到刑部来了?” “我来找人!” 纪黎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方先生,你们刑部是不是有个叫周乐远的小吏?” 方幕僚一愣:“周乐远?有啊,在档案库当差。公子找他做什么?” “他是我远房表哥!” 纪黎宴张口就来。 “我娘让我给他带点东西,劳烦方先生行个方便?” 方幕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纪六公子的远房表哥?没听说过。 但这位小公子是镇国公的爱子,太后娘娘的侄孙,得罪不起。 “行,公子跟我来。” 方幕僚转身往里走,纪黎宴赶紧跟上。 福叔也想跟进来,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六少爷,这......” “福叔你在门口等着,我一会儿就出来!” 纪黎宴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小跑着跟上方幕僚。 刑部衙门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森严。 青石板路两旁种着柏树,树影婆娑,风吹过沙沙作响。 不时有官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看到方幕僚都点头行礼,然后好奇地看一眼他身后的小孩。 纪黎宴也不怯场,冲谁都笑眯眯地点头,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方幕僚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 档案库在刑部最里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灰墙黑瓦,窗户开得很高,看起来很不起眼。 “就是这儿了。”方幕僚推开门,“周乐远,有人找。” 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面容清瘦,手里还拿着一本发黄的卷宗。 “方先生?谁找我?” “这位,纪六公子。” 方幕僚侧身让开,“说是你远房表弟。” 周乐远一脸茫然地看着纪黎宴。 远房表弟? 他哪来的远房表弟? 他家世世代代都是平头百姓。 别说镇国公府了,连个县令家的亲戚都没有。 纪黎宴已经笑嘻嘻地迎了上去,一把拉住周乐远的手,亲热得不行。 “表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周乐远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认错人了吧?我不姓纪啊,我姓周......” “没错没错!就是周表哥!” 纪黎宴挤眉弄眼,冲他使了个眼色,“我娘说了,你就是我表哥!” 周乐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纪黎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幕僚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反正不关他的事。 “那你们聊,我先走了。”方幕僚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周乐远看着纪黎宴,纪黎宴也看着他。 沉默了三秒。 纪黎宴松开他的手,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周乐远,对吧?” “是......” “刑部档案库管档的?” “是......” “一个月俸禄多少?” 周乐远被问得一愣一愣的:“二...二两银子。” “二两?”纪黎宴撇嘴,“这么少?” 周乐远苦笑:“小吏嘛,就这样。” 纪黎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大梁官制》,随手翻了翻。 周乐远看着他手里的书,愣住了。 镇国公府的小公子,看官制? “周乐远,你想不想升官?” 周乐远彻底懵了:“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想不想升官?” 纪黎宴合上书,看着他,难得一脸认真。 周乐远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我给你指条路。” 纪黎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这档案库里,有没有江南进贡物品的登记簿?” 周乐远一愣:“有。” “澄心堂纸的,有吗?” “有...有是有,但那是内库的存档,一般人不能看......” “我不是一般人。” 纪黎宴笑眯眯地,“我姓纪,镇国公府行六,太后是我姑奶奶。” “这些我知道。” 周乐远接着道,“可是你就算再有背景,也不能随便看内库的存档啊,那是皇上才能调阅的......” “我没说现在看。” 纪黎宴打断他。 “我说的是以后。你把那份登记簿找出来,单独放好,别弄丢了。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要。” 周乐远皱了皱眉:“将来?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纪黎宴耸耸肩,“但一定会有人来。” 周乐远看着他,觉得这个小公子脑子不太正常。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正常。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周乐远问。 “因为......” 纪黎宴想了想。 “因为你将来会做一件大事,一件能救很多人的大事。” “我?” 周乐远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难以置信,“我一个管档案的小吏,能做什么大事?” “你别管做什么,你只要记住我一句话。” 纪黎宴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澄心堂纸,编号戊寅,乙卯,丙辰,这三个编号的纸,如果有一天被人调走了,你一定要记下是谁调的,调到哪去了。” 周乐远一愣:“你怎么知道这几个编号?” “我猜的。”纪黎宴笑嘻嘻地。 周乐远:“......你猜的?” “对,我瞎猜的。但我猜东西一向很准,你信我准没错。” 周乐远嘴角直抽。 他确实听说过这位纪六公子的大名。 京城第一纨绔,蠢笨出奇,靠着一张脸横行霸道。 但今天接触下来,他觉得这位小公子好像没有传说中那么蠢。 至少那双眼睛,亮得很。 “行吧。”周乐远点点头,“我记住了。”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戊寅,乙卯,丙辰,三个编号。” “没错!” 纪黎宴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他。 “这个给你,别让人看见了。” 周乐远低头一看。 一块银子,足足有五十两。 “这...这我不能收......” “收着!” 纪黎宴摆摆手,“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周乐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小公子,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我走了。” 纪黎宴拍拍手,转身往外走。 他从刑部出来,心情大好。 福叔在门口等了半天,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六少爷,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纪黎宴往前走,“走了福叔,回家!” “回家?” “不回家干嘛?你还想去哪儿?” 福叔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回到府里,沈氏正跟大嫂赵氏在花厅说话。 看到纪黎宴回来,沈氏招招手: “过来过来,你大哥让人带话回来,说今晚不回家吃饭了,让你自己在府里吃。” “大哥又不回来了?” 纪黎宴撇嘴,“他整天在宫里忙什么呢?” “忙正事。” 沈氏点点他的鼻子,“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整天就知道玩?” “我哪有整天玩!” 纪黎宴委屈,“我今天也干了正事的好不好?” “你?”沈氏挑眉,“什么正事?” “我...我去刑部考察了!” 沈氏:“......” 赵氏在旁边掩嘴偷笑。 “你去刑部考察?” 沈氏深吸一口气,“你一个八岁的孩子,去刑部考察什么?” “考察朝廷怎么办案的啊!” 纪黎宴理直气壮。 “我将来要是当了刑部尚书,总得知道刑部门朝哪开吧?” 沈氏差点被口水呛到:“你?刑部尚书?” “怎么了?”纪黎宴挺起胸脯,“不行吗?” 沈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连《论语》都背不全,还想当刑部尚书?” “娘,您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论语》说事?” 纪黎宴急了,“会背《论语》就能当尚书了吗?那街上那些说书的岂不是都能当宰相了?” 沈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赵氏在旁边笑出了声:“六弟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大嫂,你帮我评评理!” 纪黎宴凑过去,“我说我想当刑部尚书,娘就嘲笑我,这合理吗?” 赵氏想了想:“你才八岁,想当刑部尚书,确实有点...远。” “大哥八岁的时候还想当大将军呢!” 纪黎宴不服气,“你们怎么不笑他?” “因为你大哥八岁的时候已经能把《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了。” 沈氏毫不留情地说,“你呢?你八岁的时候连《三字经》都背不全。” 纪黎宴:“......” 行吧,原主的锅,他背。 “算了,不跟你们说了!” 纪黎宴转身就走,“我吃饭去了!” 沈氏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头:“这孩子,最近越来越能说了。” 赵氏也笑:“是好事,说明六弟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沈氏嗤笑,“他要是能有什么正经想法,猪都能上树。” 花厅里笑成一团。 纪黎宴走到门口,听到他娘这句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娘,您能不能别每次都拿猪说事? 猪招您惹您了? 晚饭纪黎宴一个人吃的。 大哥不在,老爹在书房忙,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各有各的事,就剩他一个。 桌上摆了八个菜,纪黎宴吃得风卷残云,嘴里还不停地说话。 “这个糖醋鱼不错,谁做的?赏!” “这个狮子头一般,让厨房下次多放点马蹄,脆一点好吃。” “这个汤太咸了,让厨子少放半勺盐。” 丫鬟们一一记下。 吃完饭,纪黎宴在院子里溜达消食。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月光洒了一地。 他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月亮,脑子里还在想着安王的事。 安王被禁足了,但贵妃还在。 贵妃是安王的生母,出身武将世家。 她要是出面求情,皇帝未必扛得住。 而且安王背后的军方势力,也不会坐视不管。 他得想办法,让安王彻底翻不了身。 可是怎么翻呢? “六少爷?” 身后传来丫鬟的声音。 纪黎宴转过头:“怎么了?” “大少爷回来了,让您去书房找他。” 纪黎宴心里一动,赶紧往书房跑。 纪黎珩的书房在前院,跟他那个玩具房不一样,是真真正正的书房。 满架子的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清雅得很。 纪黎宴到的时候,纪黎珩正坐在案前写东西,头都没抬。 “大哥,你找我?” “嗯。”纪黎珩放下笔,“坐。” 纪黎宴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得不像话。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今天去刑部了?”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对啊,去逛了逛。” “去刑部逛?” “怎么了?刑部不让逛吗?” 纪黎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去刑部找谁了?” “没找谁啊!” 纪黎宴一脸无辜。 “我就是去看看刑部长什么样,将来我好当刑部尚书。” 纪黎珩:“......” 他深吸一口气:“你见到周乐远了?” 纪黎宴心里一紧。 大哥怎么知道的? 方幕僚说的?还是福叔说的? “见了啊,怎么了?” 他决定装傻到底。 “那个书生?我问他路来着,他态度还挺好的。” “你就只是问他路?” “对啊!不然还能干什么?我跟他又不认识!” 纪黎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他说的是真是假。 纪黎宴一脸坦然地回望,眼睛都不带眨的。 “行吧。”纪黎珩收回目光,“以后少去刑部那种地方,人多眼杂。” “知道啦!” 纪黎宴乖巧点头,“大哥还有别的事吗?” “有。” 纪黎珩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给他。 纪黎宴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纪六公子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写的。 “谁给我的?” “赵家三姑娘。”纪黎珩说,“让人送来的。” 纪黎宴愣了一下,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花笺,上面写着一行字。 “六公子,多谢你帮我选的簪子,姐姐很喜欢。三月初八,我家赏花,六公子若有空,可来一叙。——赵婉清” 纪黎宴看完,把花笺折好塞进袖子里。 “三姐姐请我去赏花?”他眨眨眼,“大哥,你说我去不去?” “你自己决定。”纪黎珩低头继续写字。 “那我去了啊!” 纪黎宴笑嘻嘻地,“三姐姐人挺好的,对我也不错。” 纪黎珩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 “没什么。”纪黎珩继续写字,“去就去,别闯祸。” “放心!我什么时候闯过祸?”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哪次不闯祸? 纪黎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跑了。 第二天,纪黎宴照常去国子监。 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沈昭坐在位子上,看到他就变了脸色,阴森森地盯着他。 纪黎宴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沈大公子早啊!昨天跑完三圈,腿还疼不疼?” 沈昭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纪黎宴,你别得意!”他咬着牙,压低声音。 “昨天是我大意了,中了你的奸计!有本事咱们正儿八经比一场!” “比什么?” “比背书!” 纪黎宴眨眨眼:“背什么书?” “《论语》!” “又比《论语》?” 纪黎宴撇嘴,“你能不能换个花样?天天《论语》《论语》的,你不腻我都腻了。” “那就比《诗经》!” 纪黎宴想了想:“行啊,比就比。不过光比输赢没意思,得加点彩头。” “什么彩头?” “输的人,叫赢的人一声‘爷爷’,怎么样?”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纪黎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昭的脸涨得通红:“你...你......” “怎么?不敢?”纪黎宴歪着头,“不敢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 “谁说我不敢!” 沈昭一拍桌子站起来,“比就比!输的人叫爷爷!” “成交!” 周围同窗们兴奋起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李鸣泽拉了拉纪黎宴的袖子:“你疯了?你连《诗经》第一页都背不下来,怎么跟他比?” “谁说我背不出来?” 纪黎宴笑嘻嘻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 李鸣泽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是一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诗经》全篇,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三页纸。 “你...你什么时候抄的?”李鸣泽的声音都在发抖。 “昨晚啊。” 纪黎宴理直气壮,“我跟我大哥说我要背书,我大哥感动得差点哭了,连夜帮我抄了一份。” 全班:“......” 沈昭的脸色变了又变:“你这是作弊!” “我怎么作弊了?” 纪黎宴歪着头,“我说比背书,又没说不能看。你背你的,我看我的,公平公正。” “这...这怎么能算公平?” “怎么不公平?” 纪黎宴摊摊手,“你用的是脑子,我用的是眼睛,各凭本事嘛。” 沈昭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强词夺理!” “那你别比了呗。” 纪黎宴把纸收起来,一脸无所谓,“反正你也赢不了我。” “谁说我赢不了你!” 沈昭一拍桌子,“比就比!我就不信你看着书还能比我背得快!” “那就来吧。” 纪黎宴站起来,走到教室中间,“谁先来?” “我先来!” 沈昭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背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一篇接一篇,从《关雎》到《卷耳》,从《卷耳》到《桃夭》,一气呵成。 周围的同窗们听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神童,这记忆力,确实没话说。 沈昭背了整整二十篇,才停下来,得意地看着纪黎宴。 “该你了。” 纪黎宴眨眨眼,把那张纸重新掏出来,铺在桌上。 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念的跟沈昭一模一样。 但他是念,不是背。 念完一篇,翻一页,继续念。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沈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是在念!不是背!” “有什么区别?” 纪黎宴抬起头,一脸无辜,“反正我说出来了,你也说我错了?” “当然有区别!背是靠脑子记住的,念是照着书读的!这根本不算!” “那你也没说不能念啊。” 纪黎宴摊摊手,“你说比‘背书’,我寻思‘背书’就是‘把书念出来’的意思,没毛病啊。” 沈昭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周围的同窗们已经笑成了一团。 李鸣泽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眼泪都出来了。 “纪黎宴!你...你......” 沈昭指着纪黎宴,手指都在发抖。 “我怎么了我?” 纪黎宴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在背吗?我又没作弊,又没耍赖,光明正大地念,你有什么意见?” “这不是背书!”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背书’?” “背书就是...就是......” 沈昭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字典里确实没有规定“背书”必须脱稿。 “行了行了。” 纪黎宴摆摆手,“你要是不服气,咱们换个比法。你背一句,我念一句,看谁先接不上来,怎么样?” 沈昭深吸一口气:“好!” “那我开始了啊。” 第267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7 纪黎宴清清嗓子,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沈昭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来一往。 沈昭背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 纪黎念念得也不慢,反正照着书念,眼睛扫到哪句念哪句。 念到第三十篇的时候,沈昭的速度开始慢下来了。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紧皱,似乎在想下一句是什么。 纪黎宴悠哉悠哉地翻着纸,继续念:“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沈昭愣住。 他想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怎么了?接不上来了?”纪黎宴歪着头。 沈昭的脸涨得通红:“我...我只是在想......” “想就是不会。” 纪黎宴把纸收起来,拍拍手,“你输了。” “我没输!” 沈昭急了,“你那是念的,我这是背的,根本不一样!” “那你说怎么办?” 纪黎宴双手抱胸,“要不咱们请周大人来评评理?” 沈昭立刻闭嘴了。 周大人要是来了,知道他们在课堂上比这个,肯定一人一顿戒尺。 “愿赌服输。”纪黎宴伸出手,“叫吧。” 沈昭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半天没吭声。 “怎么?想赖账?”纪黎宴挑眉,“在座的各位可都是见证。” “对啊对啊!叫啊叫啊!” 周围的同窗们开始起哄。 沈昭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最后闭上眼,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爷爷。” “哎!乖孙子!” 纪黎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拍了拍沈昭的脑袋。 “孙子乖,爷爷回头给你买糖吃。” 沈昭气得拂袖而去,重重地摔上门。 教室里哄堂大笑。 李鸣泽笑得趴在桌上直捶:“纪黎宴,你...你真是...我服了!” “服了吧?” 纪黎宴得意洋洋,“我这叫智慧,懂不懂?” “你这叫不要脸。” “不要脸怎么了?不要脸能赢,要脸能干嘛?” 李鸣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纪黎宴在国子监一战成名。 “纪六公子把沈昭赢了”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国子监,连隔壁太学的学生都跑来看热闹。 纪黎宴被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六公子,你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六公子,你不怕沈昭报复你吗?” “六公子,你那张纸能不能借我抄抄?” 纪黎宴被吵得脑仁疼,摆摆手:“别问了别问了,这都是小事!我纪六的智慧,岂是你们能理解的?” 李鸣泽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的智慧?你那是智慧吗?你那叫耍无赖。” “耍无赖怎么了?” 纪黎宴理直气壮,“你管它叫什么,赢了就行呗!” “可是你赢得不光彩啊!” “光彩能当饭吃?”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 “小李子,你记住,在这个世界上,结果比过程重要。”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谁管你是怎么赢的?” 李鸣泽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下午的课,纪黎宴依然在睡觉。 周大人已经完全放弃他了,只要他不捣乱,爱睡睡。 反正镇国公府的背景摆在那里,这孩子将来不愁出路。 下课的时候,纪黎宴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看到门口围了一群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怎么了怎么了?”他揉揉眼睛。 李鸣泽凑过来,一脸兴奋:“沈昭他爹来了!” “沈昭他爹?”纪黎宴眨眨眼,“来干嘛?” “不知道,好像是来找周大人的。” 纪黎宴打了个哈欠:“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 李鸣泽急了,“你把人儿子欺负成那样,人家爹来找你算账怎么办?” “欺负?” 纪黎宴挑眉,“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是他自己要跟我比的,输了也是他自己没本事,怪我咯?”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谁是纪黎宴?” 纪黎宴转过头,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 一身靛蓝色锦袍,面容方正,眉宇间跟沈昭有几分相似,但比沈昭多了几分威严。 永安侯,沈昭他爹。 纪黎宴眨眨眼,站起来,笑嘻嘻地行了个礼: “侯爷好!我就是纪黎宴!” 永安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前这孩子白白净净,眉目如画,笑起来一团和气,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把自家儿子气得学都不上,假也没请,就直接跑回家的混世魔王。 “你就是纪家小六?”永安侯的语气有些复杂。 “正是正是!”纪黎宴点头如捣蒜,“侯爷找我有什么事?” 永安侯沉默了一瞬:“听说你今天跟昭儿比试了?” “比了比了!”纪黎宴一脸坦然,“沈大公子非要跟我比,我不好意思拒绝,就比了一下。” “你赢了?” “侥幸侥幸。” 纪黎宴嘿嘿一笑,“沈大公子学问好,我比不过,只能想点旁门左道。” 永安侯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倒是诚实。 “你让昭儿叫你爷爷?” “那可不是我逼的!” 纪黎宴赶紧摆手,“是他自己答应的彩头,输了不认账不好吧?做人要讲诚信嘛!” 永安侯深吸一口气。 他本来是想来兴师问罪的。 但面对这张笑脸,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一句重话。 而且仔细想想,自家儿子确实有点过于骄傲了。 输一次,也许不是坏事。 “行了。”永安侯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长什么样。” “那侯爷看完了,觉得怎么样?”纪黎宴歪着头。 永安侯又看了他一眼:“不怎么样。” 纪黎宴:“......” 侯爷,您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永安侯走了。 围观的同窗们一哄而散。 纪黎宴坐回位子上,掏出那张抄了《诗经》的纸,叠了个纸飞机,呼地一下飞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精准地落在了沈昭的空位子上。 李鸣泽看着那架纸飞机,嘴角直抽:“你这是挑衅。” “我这叫友好交流。”纪黎宴一本正经。 “友好交流你让人家叫你爷爷?” “那是他自己答应的,我又没拿刀逼他。” 李鸣泽无言以对。 放学后,纪黎宴照例跟李鸣泽一起走。 两人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沿着大街往南走。 走到一半,纪黎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李鸣泽问。 纪黎宴没回答,眼睛盯着街对面的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车身的木料也是上好的紫檀木。 低调,但奢华。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 “那辆车怎么了?”李鸣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纪黎宴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但纪黎宴心里已经记下了那辆马车的特征。 黑色的马车,紫檀木车身,没有标识。 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辆车。 走到岔路口,跟李鸣泽分开,纪黎宴一个人往回走。 路过昨天那条暗巷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正想走,余光瞥到角落里有一个灰扑扑的身影。 是阿九。 那个被他救了的男孩。 阿九靠在墙角,身上的伤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然狼狈。 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喂。” 他蹲下来,推了推阿九的肩膀,“还活着吗?” 阿九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 看到是纪黎宴,那丝警惕才慢慢消散。 “是你。”阿九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还在这儿?”纪黎宴皱眉,“我不是让你去看大夫吗?” “看了。”阿九说,“钱花完了。” 纪黎宴沉默了一瞬。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银子,塞进阿九手里。 “拿着。” 阿九看着手里的银子,没动。 “怎么?嫌少?”纪黎宴挑眉。 “不是。”阿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帮我?” “想帮就帮,哪有为什么?” 纪黎宴站起来,拍拍手。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赚了钱还我就是了。” 阿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会还的。” “行,我等着。” 纪黎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住哪儿?” “哪儿都住。” “那就别哪儿都住了。” 纪黎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城南有个客栈叫‘平安居’,你去那儿住,报我的名字,掌柜的会照顾你。” 阿九看着那张银票,没接。 “拿着。” 纪黎宴把银票塞进他手里,“别跟我客气,我不喜欢跟人客气。” 阿九握着那张银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谢。”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不客气。”纪黎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看到,身后那个遍体鳞伤的男孩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 回到家,沈氏正在花厅里跟几个夫人说话。 看到纪黎宴回来,沈氏招招手:“过来过来,给你介绍几位伯母。” 纪黎宴乖乖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礼:“几位伯母好。” 几个夫人看到他,眼睛都亮了。 “哎呦,这就是你家小六吧?长得真俊!” “可不是嘛,京城玉面小郎君,名不虚传!” “沈姐姐,你这儿子是怎么养的?教教我们呗!” 沈氏被夸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就是个皮猴子,整天就知道闯祸。” 纪黎宴在旁边听着,嘴角直抽。 娘,您能不能别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我? 几位夫人又夸了几句,沈氏才放他走。 纪黎宴正要跑,被沈氏一把拉住。 “等等,我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 “赵家三姑娘的赏花帖,你打算去不去?” 纪黎宴想了想:“去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去。” 沈氏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去的时候带点礼物,别空着手。” “带什么?” “你自己想。” 纪黎宴挠挠头:“我又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所以才让你想。”沈氏点点他的鼻子,“送礼物要有心意,不能随便买点东西就打发了。” 纪黎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书房,纪黎宴开始琢磨送什么礼物。 三姑娘,赵婉清。 上次见面,她好像很喜欢花。 送花? 不行,赏花会送花,那不是多余吗? 送书? 万一她不喜欢看书呢? 送首饰? 上次送过簪子了,再送首饰显得没新意。 纪黎宴想了一会儿,突然有了主意。 他铺开一张纸,研好墨,提起笔。 想了想,又放下了。 原主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拿出去丢人。 他想了想,决定找他大哥帮忙。 纪黎珩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他进来,头都没抬。 “又闯祸了?” “大哥!” 纪黎宴凑过去,“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 “说。” “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幅字?” 纪黎珩终于抬起头:“写什么?” “写...写一首关于花的诗。” 纪黎珩挑眉:“送给赵家三姑娘的?” “大哥你怎么知道?” “猜的。” 纪黎珩放下书,“你自己不会写?” “我那不是字丑嘛。” 纪黎宴嘿嘿一笑,“大哥你的字好,帮我写一幅呗。”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实诚。” “那当然!我一向诚实!” 纪黎珩想了想,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 略一沉吟,落笔写下: “海棠开后百花羞,一树垂丝万缕愁。不向东君求眷顾,只将心事付江流。” 纪黎宴凑过去看了看:“这诗谁写的?” “我现作的。”纪黎珩放下笔。 “大哥你还会作诗?”纪黎宴惊讶。 “你大哥我什么不会?” 纪黎宴把诗拿起来,吹了吹墨迹,小心翼翼地卷好。 “大哥,谢了啊!” “不客气。”纪黎珩重新拿起书,“去吧。” 纪黎宴抱着诗卷跑了。 跑到门口,又探回脑袋:“大哥,你这诗写得真好!就是有点酸!” 纪黎珩:“......滚。” 到了赏花这日,纪黎宴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用白玉冠束起来,腰间佩了一块成色极好的青玉佩。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俊俏得不像话。 沈氏看到儿子这副打扮,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像个人样了。” “娘,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以前不像人似的。” “你以前像个猴儿。” 纪黎宴:“......” 他决定不跟他娘计较。 带上那幅诗卷,又让丫鬟准备了两盒点心,纪黎宴坐上马车,往赵家去了。 赵家在京城南边,是一座三进的宅子,比镇国公府小得多,但收拾得精致雅洁。 纪黎宴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 丫鬟引着他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走过一条抄手游廊,到了后花园。 花园不大,但花木葱茏,假山流水,布置得很有意趣。 桃花、杏花、海棠开得正盛,一片粉白红紫,花香扑鼻。 已经有不少客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在园子里赏花说话。 纪黎宴一眼就看到了三姑娘赵婉清。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支他送的白玉兰花簪,正跟几个小姑娘说话。 “三姐姐!”纪黎宴喊了一声,笑嘻嘻地走过去。 赵婉清转过头,看到他,脸又红了。 “六...六公子,你来了。” “来了来了!” 纪黎宴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赵婉清接过礼物,打开一看。 是一幅字。 “海棠开后百花羞,一树垂丝万缕愁。不向东君求眷顾,只将心事付江流。” 她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亮:“这诗真好,谁写的?” “我大哥。” 纪黎宴嘿嘿一笑。 “我的字太丑,不好意思拿出来,就让我大哥代笔了。” 赵婉清掩嘴笑了笑:“六公子倒是诚实。” “那当然!我一向诚实!” 旁边几个小姑娘凑过来看那幅字,纷纷夸赞。 “这字真好看!” “这诗也好,婉清你从哪得的?” 赵婉清把诗卷小心收好,笑着说:“是纪六公子送的。” 几个小姑娘齐刷刷看向纪黎宴,眼睛都亮了。 “你就是纪六公子?” “长得真好看!” “比传说中的还好看!” 纪黎宴被夸得有点飘,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一般一般。” “你太谦虚了!” 一个小姑娘凑过来,“纪六公子,你有没有定亲啊?” 纪黎宴一愣:“我才八岁,定什么亲?” “八岁怎么了?我表哥七岁就定亲了!” “就是就是,纪六公子你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纪黎宴被几个小姑娘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脑子都大了。 赵婉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你们别吓着六公子。” 她走过来,拉着纪黎宴的袖子,“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棵海棠树,开得可好了。” 纪黎宴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她走了。 两人走到花园深处,一棵老海棠树下。 树上开满了粉白色的花,密密匝匝的,像一片云霞落在枝头。 “好看吧?”赵婉清仰头看着海棠花,眼睛亮晶晶的。 “好看。”纪黎宴也仰头看。 “我小时候最喜欢这棵树,每年春天都盼着它开花。” 赵婉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我娘说,海棠花开的时候,就是春天最好的时候。” 纪黎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三姐姐。”他突然开口。 “嗯?” “你长得真好看。” 赵婉清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六公子又取笑我。” “我说真的!” 纪黎宴一脸认真,“你比这海棠花还好看。” 赵婉清的头低得更低了,耳朵尖都红透了。 “六公子,你...你别说了。” 纪黎宴嘿嘿一笑,没再逗她。 两人在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 赵婉清问他最近在国子监怎么样,他说很好,天天睡觉。 赵婉清问他有没有被人欺负,他说没有,都是他欺负别人。 赵婉清被他逗得笑了好几回。 “六公子,你跟我听说的不一样。”赵婉清突然说。 “听说的?”纪黎宴挑眉,“听说我什么了?” “听说你只会吃喝玩乐。” 纪黎宴嘴角抽了抽:“那你现在觉得呢?” 赵婉清想了想:“我觉得...六公子你是个很好的人。” 纪黎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三姐姐,你也是很好的人。” 赵婉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赏花会结束后,纪黎宴坐马车回家。 路上,他靠着车窗,想着今天的事。 赵婉清,确实是个好姑娘。 温柔,善良,不矫情,不做作。 原主上一世,娶的就是她,最终也是牵连她一起被斩首了。 马车路过城南的时候,纪黎宴突然掀开帘子,对车夫说:“停一下。” “六少爷,怎么了?” “我去看看那个客栈。” 纪黎宴跳下马车,往平安居走去。 平安居在一条小巷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纪黎宴推门进去,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他,赶紧迎上来。 “六公子来了!您找阿九?” “对,他在吗?” “在在在,在后院呢。” 掌柜的引着他往后院走。 “六公子,您介绍来的这个孩子,可真是...怎么说呢,话少得可怜,一天都不说一句话。但干活勤快,帮我搬货、扫地,什么都干。” 纪黎宴笑了笑,没说话。 后院,阿九正蹲在地上劈柴。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纪黎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来了?”阿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纪黎宴笑嘻嘻地说。 阿九嘴角抽了抽:“没死。” “那就好。” 纪黎宴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点心递过去,“给你的。” 阿九接过点心,没说话。 “怎么样?在这儿住得习惯吗?”纪黎宴在台阶上坐下。 “习惯。”阿九也跟着坐下。 “掌柜的对你好吗?” “好。” “有没有人再来找你麻烦?” “没有。” 纪黎宴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去学堂读书?” 第268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8 阿九沉默了一瞬:“没有。” “为什么?” “读书要花钱,我没钱。” “我可以帮你出。” 阿九转过头,看着纪黎宴,漆黑的眼瞳里带着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过了,想帮就帮,哪有为什么?”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 “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赚了钱还我就是了。” 阿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会还的。” “行,我等着。” 纪黎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对了,你以后要是没什么事,可以来镇国公府找我。跟门口的人说一声就行。” 阿九点了点头。 纪黎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还有,阿九,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来想做什么?” 阿九想了想:“没想过。” “那就现在想。” 纪黎宴转过身,看着他,“你总不能一辈子劈柴吧?” 阿九沉默了。 纪黎宴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等。 过了好一会儿,阿九才开口:“我想学武。” “学武?”纪黎宴挑眉。 “对。”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学了武,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纪黎宴想了想:“行,我帮你找个师父。” 阿九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纪黎宴打了个哆嗦。 “我说到做到,你等着就是了。” 阿九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点心。 纪黎宴转身走了。 他没看到,身后那个遍体鳞伤的男孩,握紧了手里的点心,眼眶微红。 回到家,沈氏正在前厅等他。 “回来了?赵家好玩吗?” “好玩。” 纪黎宴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三姐姐人挺好的。” 沈氏笑了笑:“那就好,以后多走动。” “娘。” “嗯?” “我想找个人。” “找谁?” “一个武师,教人功夫的那种。” 沈氏挑眉:“你要学武?” “不是给我找,是给别人找。” 沈氏更疑惑了:“给别人找?给谁?” “一个朋友。”纪黎宴说,“我新认识的朋友。” 沈氏看着他,总觉得这孩子最近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行吧,我让你爹帮你问问。” 沈氏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这个朋友是谁。” “就是一个朋友嘛。” 纪黎宴笑嘻嘻地,“娘您别问了,总之是个好人。” 沈氏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第二天,纪黎宴刚到国子监,就发现气氛不对。 教室里坐满了人,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紧张。 “怎么了这是?”纪黎宴问李鸣泽。 李鸣泽压低声音:“周大人今天要抽查背诵,抽到谁谁倒霉。” “抽查?”纪黎宴眨眨眼,“抽什么?” “《论语》。” 纪黎宴脸一垮:“又《论语》?” “你上次说能背,周大人记着呢,说要重点抽查你。” 纪黎宴:“......” 完了,翻车了。 他赶紧掏出书,临时抱佛脚,叽里咕噜地念起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念了三遍,记住了。 再往下看。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这个有点绕,念了五遍才记住。 再往下看。 “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个短,两遍就记住了。 纪黎宴正埋头苦背,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大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本《论语》,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今天抽查背诵。” 全班鸦雀无声。 周大人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纪黎宴身上。 “纪黎宴。”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乖乖站起来。 “先生。” “你上次说你都会了,今天正好检验一下。” 周大人翻开书。 “背一下‘学而篇’。”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周大人点点头:“继续。”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继续。” “巧言令色,鲜矣仁!” “继续。” 纪黎宴卡住了。 “曾子曰...曾子曰......” “曾子曰什么?”周大人挑眉。 “曾子曰...曾子曰......” 纪黎宴突然灵机一动:“曾子曰,子曰的内容都是对的!” 全班哄堂大笑。 周大人的脸黑得像锅底:“你这是什么?” “我...我总结的!” 纪黎宴理直气壮。 “曾子的意思不就是说孔子说得对吗?我这是提炼精华!” 周大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睁开。 “你把手伸出来。” 纪黎宴乖乖伸手。 “啪啪啪!” 三下戒尺,听上去重,实际上...... 纪黎宴斯哈斯哈坐回去,李鸣泽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你还笑!”纪黎宴瞪了他一眼。 “我没笑,我这是替你高兴。”李鸣泽憋着笑,“多打几下,长记性。” 纪黎宴气得不行,但又没办法。 下课的时候,纪黎宴趴在桌上,揉着发红的手心。 沈昭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纪六公子,今天的戒尺好吃吗?” 纪黎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大公子,你是不是皮痒了?” 沈昭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皮痒了。” 纪黎宴站起来,“昨天输得不够惨,还想再叫一声‘爷爷’?” 沈昭的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我?”纪黎宴挑眉,“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再比一场。这次比什么你定,我奉陪到底。” 沈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比就比!这次咱们比骑射!” “骑射?”纪黎宴眨眨眼。 “对!三天后,城外校场,敢不敢?” 纪黎宴想了想:“行啊,比就比。彩头呢?” “还是老规矩,输的人叫爷爷!” “成交!” 两人击掌为誓。 周围的同窗们又兴奋起来。 李鸣泽拉了拉纪黎宴的袖子: “你疯了?你连弓都拉不开,怎么跟他比骑射?” “谁说我拉不开?”纪黎宴挑眉,“我只是不想拉而已。”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连弦都没摸到。” 纪黎宴:“......” “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我对你有信心。”李鸣泽一脸真诚,“我相信你一定会输。” 纪黎宴气得想打人。 放学后,纪黎宴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往城南走去。 他要去找阿九。 平安居的后院,阿九依然在劈柴。 看到纪黎宴来了,他放下斧头,站起来。 “怎么了?” “阿九,你会骑射吗?”纪黎宴开门见山。 阿九一愣:“会一点。” “教我!” 阿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学骑射?” “怎么了?不像?” “不像。” 纪黎宴:“......”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我三天后要跟人比赛,你得帮我。” 纪黎宴拉着他的袖子,“教教我,就三天,能学多少算多少。” 阿九沉默了一瞬:“你连弓都拉不开,三天学不会。” “那怎么办?” “认输。” 纪黎宴急了:“我怎么能认输?我要是认输了,就得叫他爷爷!” “那就叫他爷爷。” 纪黎宴:“......” 他突然觉得,阿九这人说话,比他大哥还气人。 “不行!” 纪黎宴一拍桌子。 “我纪六这辈子,就没叫过别人爷爷!只有别人叫我爷爷的份!” 阿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真的想学?” “真的!” “那走吧。”阿九拿起斧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出了城,往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竖着几个草靶子,显然是被人用来练习射箭的。 “这是哪儿?”纪黎宴问。 “我以前练箭的地方。” 阿九从旁边的草棚里拿出一张弓,递给纪黎宴,“试试。” 纪黎宴接过弓,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里别人射箭的样子,搭箭,拉弦。 拉不动。 弦纹丝不动。 阿九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你力气太小了。”他说。 “我知道。”纪黎宴咬牙,又试了一次。 还是拉不动。 “别试了。” 阿九拿过弓,“你的力气,三天之内练不到能拉开这张弓的程度。” “那怎么办?” “换个方法。” 阿九从草棚里拿出一张更小的弓,递给纪黎宴。 “这是小孩用的,你先试试这个。” 纪黎宴接过来,搭箭,拉弦。 这次拉开了。 但拉得歪歪扭扭,箭还没射出去就掉地上了。 “姿势不对。”阿九走过来,帮他调整姿势。 “肩膀放松,腰挺直,眼睛看着靶子,不要看箭。” 纪黎宴按照他的指导,重新搭箭,拉弦,瞄准。 “放!” 纪黎宴松手。 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地扎在了靶子旁边的地上。 “差得远。”阿九说。 “我知道!” 纪黎宴不服气,又搭了一支箭。 这次瞄准了靶子。 松手。 箭飞出去,扎在了靶子的边缘。 “有进步。”阿九说,“再来。” 纪黎宴又搭箭,又射。 一支接一支,射了整整一个时辰。 到后来,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弓弦磨得通红。 “今天就到这儿吧。”阿九说。 “不行!”纪黎宴咬牙,“再来十支。”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箭递给他。 十支箭射完,纪黎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以前练过?”阿九在他旁边坐下。 “没有。” “那你挺能吃苦的。” 纪黎宴笑了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扛。” 阿九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擦擦汗。” 纪黎宴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阿九,谢谢你。” “不客气。”阿九站起来,“明天同一时间,还在这儿见。” “好!” 纪黎宴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转身要走。 “对了,”他回过头。 “你那个师父的事,我已经在找了,过几天就有消息。” 阿九点了点头:“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纪黎宴摆摆手,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纪黎宴每天下午都去找阿九练箭。 第一天,射了五十支,命中靶心两次。 第二天,射了八十支,命中靶心五次。 第三天,射了一百支,命中靶心十次。 阿九看着靶子上越来越密集的箭孔,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还不错。” “真的?”纪黎宴眼睛一亮。 “至少不会脱靶了。” 纪黎宴:“......”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 比赛的日子到了。 城外校场,风和日丽。 纪黎宴到的时候,沈昭已经在了。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手里拿着一把精铁弓,威风凛凛。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国子监的同窗,也有两家的家眷。 沈昭看到纪黎宴,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纪六公子,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有什么不敢的?” 纪黎宴笑嘻嘻地,“不就是输嘛,我又不是没输过。” 沈昭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输?” “因为我是新手啊!” 纪黎宴理直气壮。 “我才练了三天,能射中靶子就不错了,赢你是不可能的。” 沈昭被他这态度弄得一愣:“那你为什么还要比?” “因为好玩啊!” 纪黎宴眨眨眼,“再说了,万一我运气好赢了呢?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废话。 “规则很简单,每人射十支箭,上靶最多的赢。距离五十步。” “行!”纪黎宴点头。 比赛开始。 沈昭第一个上场。 他骑在马上,搭箭,拉弓,瞄准。 “嗖——” 正中靶心。 周围一片叫好声。 沈昭得意地看了纪黎宴一眼,继续射。 一箭,两箭,三箭...... 十箭射完,九箭上靶,其中五箭正中靶心。 这个成绩,在十二岁的孩子里,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该你了。”沈昭下马,把场地让给纪黎宴。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骑上马。 搭箭,拉弦。 弓是阿九帮他选的。 一张轻便的猎弓,拉力不大,适合他这种没什么力气的“新手”。 箭也是特制的,比正常的箭短了一截,轻了许多。 纪黎宴骑在马上,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 他想起阿九教他的要点。 肩膀放松,腰挺直,眼睛看着靶子,不要看箭。 呼吸,稳住。 放。 “嗖——” 箭飞出去。 歪歪扭扭,但稳稳地扎在了靶子的边缘。 上靶了。 “好!”李鸣泽在下面第一个叫出来,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围的同窗们也纷纷鼓掌。 虽然只是擦了个边,但毕竟是上靶了。 沈昭的脸色有些微妙,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箭而已,还有九箭。”他淡淡地说。 纪黎宴没有理他,从箭壶里抽出第二支箭。 搭箭,拉弦,瞄准。 这次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瞄准的是靶心偏左的位置。 因为他发现,他射出去的箭总是往右偏。 放。 “嗖——” 第二支箭扎在了靶子的中环位置。 比第一支好了不少。 周围又是一阵叫好声。 沈昭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了。 第三支箭,中环偏内。 第四支箭,内环。 第五支箭,内环偏靶心。 第六支箭—— 正中靶心。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叫好声。 “纪黎宴你开挂了?” 李鸣泽在下面扯着嗓子喊,激动得像个猴子。 纪黎宴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是这他都射不中,还不如直接跳了了事。 沈昭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绷得紧紧的。 第七支箭,内环。 第八支箭,中靶心偏左一点。 第九支箭,中靶心。 第十支箭—— 纪黎宴搭上最后一支箭。 瞄准。 放。 “嗖——” 正中靶心。 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炸了。 “十箭全上靶!三箭靶心!纪黎宴赢了!” “怎么可能!他才练了三天!” “我眼睛没花吧?” 沈昭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看着那个靶子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纪黎宴从马上下来,走到沈昭面前看他。 “我赢了。” 沈昭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你作弊!” “我怎么作弊了?”纪黎宴歪着头。 “你...你用的弓不一样!你的弓比我的小!” “规则规定了不能用小弓吗?” 沈昭一愣。 “你只说每人射十支箭,上靶最多的赢,距离五十步。你没说用什么弓啊。” 纪黎宴摊摊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下次你把规则写清楚。” 沈昭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沈大公子,愿赌服输。”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和善,“叫吧,大家都等着呢。” 周围传来一阵起哄声。 “对啊对啊!叫啊!” “沈昭你不会又想赖账吧?” “上次赖账这次还赖?你是不是男人?” 沈昭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爷爷。” “哎!乖孙子!” 纪黎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摸了摸沈昭的脑袋。 “孙子乖,爷爷回头请你吃饭。” 沈昭气得拂袖而去,上马的时候差点从另一边摔下来。 校场上笑声震天。 李鸣泽跑过来,一把抱住纪黎宴:“你小子真行啊!三天练成这样,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我都说了,我这人天赋异禀。” 纪黎宴得意洋洋,“你还不信。” “我信了信了!” 李鸣泽激动得不行,“走走走,我请你吃烤羊腿!” “真的?” “真的!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今天全花了!” “那还等什么?走着!”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校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纪黎宴没有注意到,校场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阿九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烤羊腿的铺子在东市的巷子里,不大,但生意极好。 纪黎宴和李鸣泽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两只烤羊腿!多加孜然!” 纪黎宴扯着嗓子喊,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吃得了两只?”李鸣泽瞪大眼睛。 “吃不了打包啊!我大哥还没吃饭呢。” 李鸣泽嘴角抽了抽:“你对大哥倒是挺好。” “那当然!我大哥对我更好。” 纪黎宴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去。 “对了,纪大哥最近是不是很忙?我听说翰林院最近在修什么书。” “是修《大梁会典》。” 纪黎宴端着茶杯,若有所思,“我大哥说,修完这部书,他就能升侍读了。” “侍读?那不是从四品?” “对。” 纪黎宴啧啧两声,“我大哥真厉害,才二十出头就要升从四品了。” “你大哥是厉害,你嘛......” 李鸣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能升一升?国子监的座位你倒是坐得挺稳,从没升过。” “你懂什么?我这叫厚积薄发。” “你那是厚积厚吃。” 纪黎宴被噎得说不出话,正好烤羊腿端上来了,他抄起刀子就开始切肉,懒得跟李鸣泽掰扯。 两人吃着喝着,说着闲话。 “对了,你听说了吗?”李鸣泽突然压低声音,“安王的事。” 纪黎宴手里的刀一顿:“什么事?” “听说贵妃在皇上面前哭了好几天,皇上心软了,可能要解除安王的禁足。” 纪黎宴皱了皱眉:“这么快?” “快什么快,都禁足快半个月了。” 李鸣泽啃着羊腿,“我听我爹说,安王在朝中还有不少人替他说话,说什么‘孩子之间的误会,不至于’。” “孩子?”纪黎宴冷笑,“他比太子还大好几岁,算哪门子孩子?” “谁知道呢,反正朝堂上的事,跟咱也没关系。” 李鸣泽大大咧咧地说,“咱就是吃羊腿的命,操那心干嘛?” 第269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9 纪黎宴没说话,低头啃羊腿,但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安王要是被解除禁足,那之前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安王这个人,心狠手辣,一旦脱困,肯定会变本加厉。 他得想办法。 吃完羊腿,两人分开。 纪黎宴提着打包好的另一只羊腿,往家走。 走到半路,又路过那条暗巷。 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阿九。 也对,阿九现在住在平安居,不会再缩在巷子里了。 他正想走,突然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纪黎宴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巷子最里面,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墙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纪黎宴还是认出了他。 周乐远。 “周乐远?” 纪黎宴蹲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周乐远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纪...纪六公子......” “谁打的?”纪黎宴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不知道......” 周乐远喘着粗气,“他们蒙着脸...说让我...别多管闲事......”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 别多管闲事。 他让周乐远盯着澄心堂纸的事,被人知道了? “你还能走吗?”纪黎宴问。 周乐远摇了摇头,他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跑到巷口,冲着外面喊。 “福叔!福叔!” 福叔正在马车上等着,听到喊声赶紧跑过来。 “六少爷,怎么了?” “快,去刑部附近最近的医馆,请大夫来!再去刑部通知方先生,就说周乐远出事了!” 福叔看了一眼巷子里浑身是血的周乐远,脸色一变:“六少爷,您先回府,这儿交给我。” “不行,我在这儿看着。” 纪黎宴难得严肃起来,“你快去!” 福叔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纪黎宴回到巷子里,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周乐远身上。 “别怕,大夫马上就来。” 周乐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六公子...你让我盯的那几个编号...戊寅...乙卯...丙辰...有人调过。” 纪黎宴瞳孔一缩:“谁?” “不知道...调档记录被人撕了......” 周乐远咳嗽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 “但我记住了那个人的脸...是个太监...面白无须...右眼角有颗痣......” “你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只告诉了你......” “那就好。” 纪黎宴按住他的肩膀,“你记住,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说。等你伤好了,咱们慢慢查。” 周乐远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大夫很快来了,是刑部附近医馆的老郎中,姓张,专治跌打损伤。 他检查了一下周乐远的伤势,皱了皱眉。 “左腿骨折,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内伤不轻。得抬回去慢慢治。” 福叔雇了顶轿子,把周乐远抬到了医馆。 纪黎宴跟着去了,一直等到张郎中处理完伤势,才离开。 走之前,他留下五十两银子。 “张大夫,这个人你帮我照顾好,钱不够尽管来镇国公府要。” 张郎中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连连点头:“六公子放心,小老儿一定尽心。” 纪黎宴出了医馆,天色已经全黑了。 福叔在门口等着,一脸担忧。 “六少爷,咱们快回去吧,夫人该担心了。” “嗯。” 纪黎宴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有人动了澄心堂纸。 戊寅,乙卯,丙辰。 这三个编号的纸,如果他没猜错,就是安王上一次用来伪造太子密信的那种纸。 可上一次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安王为什么还要动这些纸? 难道他还有后手? 还是说,他的计划不止一个? 纪黎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福叔,明天一早,你去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太监,面白无须,右眼角有颗痣。在哪个宫当差不清楚,但肯定是宫里的。” 福叔一愣:“六少爷,您查太监做什么?” “你别管,帮我查就是了。” 福叔犹豫了一下:“六少爷,这种事...咱们府上不好直接出面。要不您让大少爷帮忙?” 纪黎宴想了想:“不行,大哥不会信我。” “那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回到府里,沈氏果然等急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儿野了?” “娘,我给您带了烤羊腿!” 纪黎宴笑嘻嘻地举着油纸包,“东市王伯家的,可好吃了!” 沈氏看了一眼那油汪汪的羊腿,嘴角抽了抽: “你娘我减肥,不吃这个。” “那我给爹送去!” 纪黎宴一溜烟跑了。 纪震远正在书房看折子,看到小儿子举着油纸包冲进来,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爹!给您带了好吃的!” 纪黎宴把羊腿放在桌上,打开油纸,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纪震远看了一眼那羊腿,又看了看儿子:“你又闯祸了?” “爹!您能不能别每次都问我闯没闯祸?” 纪黎宴委屈巴巴地,“我就是单纯地想孝敬您,不行吗?” 纪震远盯着他看了三秒:“说吧,什么事。” 纪黎宴:“......” 得,他爹比他还了解原主。 “真没事。” 纪黎宴决定装傻到底,“就是想让您尝尝这羊腿,真的特别好吃。” 纪震远拿起羊腿,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纪黎宴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爹您多吃点,我走了!” “等等。” 纪震远叫住他,“你娘说你最近老往外面跑,干什么去了?” “交朋友!”纪黎宴理直气壮。 “交朋友?” “对啊!儿子长大了,要有自己的社交圈了!” 纪震远嘴角抽了抽:“你?社交?” “爹您别瞧不起人!” 纪黎宴挺起胸脯,“我认识的人可多了!国子监的、刑部的、街上的,三教九流都有!” 纪震远沉默了一瞬:“你别给我惹事就行。” “放心!儿子从来不惹事!” 纪震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惹事,猪都能上树。 纪黎宴假装没看到,笑嘻嘻地跑了。 第二天,纪黎宴没有去国子监。 他让李鸣泽帮忙请了个假,说自己病了。 李鸣泽在电话这头笑得直打嗝:“你病了?你昨天还吃了整只羊腿,今天就病了?” “吃多了撑的!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纪黎宴换了一身普通衣裳,戴了个斗笠,出了门。 他要去查那个太监。 福叔不方便出面,他就自己查。 纪黎宴先去了城南的青云观。 道观还是老样子,破旧的门脸,模糊的匾额。 推门进去,老道士依然在扫地。 “施主,你又来了?”老道士眯着眼睛看他。 “来了。”纪黎宴笑眯眯地,“我找玄清子道长。” “贫道说过了,这里没有玄清子。” “那那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是谁?我上次亲眼看到他从这里出去的。” 老道士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扫地。 “施主看错了。” “我没看错。” 纪黎宴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老人家,你跟我说实话,这银子就是你的。” 老道士看着那锭银子,咽了咽口水。 银子不小,够他吃半年的。 “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说了...会死的......” 老道士的声音在发抖。 纪黎宴皱了皱眉,收起银子。 “行,我不逼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老人家,你帮我给玄清子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戊寅、乙卯、丙辰,有人盯着呢。” 老道士脸色一变,手里的扫帚掉在了地上。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出了道观,纪黎宴又去了周乐远住的医馆。 周乐远已经醒了,靠在床上喝药,脸色苍白得像纸。 看到纪黎宴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 纪黎宴赶紧按住他,“躺着说。” 周乐远重新躺下,声音虚弱:“六公子,昨天的事...谢谢您。” “谢什么谢。” 纪黎宴在床边坐下,“你是因为我才被打的,该说谢谢的是我。” 周乐远摇了摇头:“不关您的事。那些人...早就盯上我了。” 纪黎宴一愣:“早就盯上你了?什么意思?” 周乐远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才说。 “三个月前,我就发现有人在查档案库的出入记录。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例行核查。” “后来您让我盯那几个编号,我才发现,有人已经调过三次档了,每次调的都是不同的卷宗,但每次都会碰一下那几份登记簿。” “他们不是要查什么东西,他们是要确认那些纸还在不在。” 纪黎宴眯了眯眼。 三个月前,正是安王开始布局的时候。 “你见过那个右眼角有痣的太监吗?”他问。 “见过一次。” 周乐远说,“他调档的时候,我在旁边。他当时戴着帽子,低着头,但我还是看到了他右眼角的痣。” “还有什么特征?” “他...他的手特别白,不像干粗活的太监。而且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普通,但料子很好,是宫里才有的一种布料。” 纪黎宴把这些记在心里。 “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管了。” “六公子......” 周乐远叫住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纪黎宴沉默了一瞬:“你不需要知道。” “为什么?”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周乐远闭上了嘴。 纪黎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帮你升官。” 周乐远苦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从医馆出来,纪黎宴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右眼角有颗痣的太监。 手特别白。 衣服料子是宫里才有的。 这些特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要在偌大的皇宫里找出这样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除非...... 有人帮他。 纪黎宴想了想,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太后今天心情不错,正抱着雪团儿在暖阁里晒太阳。 雪团儿就是那只被原主揪秃过尾巴的猫,通体雪白,圆滚滚的,窝在太后怀里打呼噜。 听说纪家小六来了,太后立刻让人进来。 “哀家的乖孙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纪黎宴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一屁股坐到太后旁边,伸手去摸雪团儿。 雪团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姑奶奶,雪团儿是不是胖了?”纪黎宴捏了捏猫肚子。 “胖了吗?哀家觉得刚刚好。” 太后捏了捏猫耳朵。 “对了,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哀家?不用去国子监?” “病了!”纪黎宴理直气壮。 太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哪像病了?” “心病!”纪黎宴捂着胸口,“想姑奶奶想的!” 太后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你这张嘴,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爹年轻时候也这么会说?” “你爹?” 太后嗤笑,“你爹年轻时候就是个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纪黎宴:“......” 他爹要是知道太后这么说他,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祖孙俩说了会儿闲话,纪黎宴开始切入正题。 “姑奶奶,孙儿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一个太监。” 太后挑眉:“太监?你打听太监做什么?” “孙儿前两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太监,觉得特别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纪黎宴一脸天真,“姑奶奶您认识的人多,帮孙儿想想呗。” 太后被他这套说辞逗笑了:“你一个小孩子,见过的太监能有多少?还特别眼熟?” “真的!孙儿真的见过!” 纪黎宴急了,“那太监面白无须,右眼角有颗痣,手特别白,衣服料子特别好,一看就不是普通太监!” 太后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右眼角有颗痣?” “对!姑奶奶您认识?” 太后沉默了一瞬:“宫里右眼角有痣的太监,少说有七八个。但手特别白、衣服料子特别好的......” 她顿了顿,“你形容的这个人,倒像是老大身边的许多。” 老大指的是大皇子安王。 纪黎宴心里一动:“许多?” “对,老大的贴身太监,跟了他十几年了。” 太后皱着眉,“你怎么会见过他?老大带他到过府上?” “可能是吧。” 纪黎宴挠挠头,“孙儿记不清了。”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小六,你跟姑奶奶说实话,你到底在打听什么?” 纪黎宴眨眨眼,一脸无辜:“孙儿真的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那个人,才来问姑奶奶。” 太后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撒谎,一撒谎就眨眼睛。” 纪黎宴:“......” 他刚才眨眼了吗? 眨了。 没办法,实在是原主的条件反射。 “姑奶奶,孙儿没撒谎......” “行了行了。” 太后摆摆手,“你不说就算了。但姑奶奶告诉你,你少跟老大来往。” “孙儿知道!” 纪黎宴点头如捣蒜,“孙儿跟他不熟!” 太后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从慈宁宫出来,纪黎宴的脑子转得更快了。 许多。 安王的贴身太监。 右眼角有颗痣。 手特别白。 全对上了。 就是他。 可是现在知道是谁了,又怎样? 没有证据。 周乐远说调档记录被人撕了,死无对证。 他就算知道是许多干的,也没法证明。 除非...... 让许多自己露出马脚。 纪黎宴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御花园的时候,突然被人拦住了。 “纪六公子?” 纪黎宴抬头。 是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右眼角有颗痣,手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许多。 纪黎宴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 “你是谁?”他歪着头,一脸天真。 “奴才许多,在安王殿下身边当差。” 许多笑得恭顺,“殿下听说公子进宫了,特意让奴才来请公子过去坐坐。” 纪黎宴眨眨眼:“安王殿下不是被禁足了吗?能见客?” 许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殿下虽然禁足,但见个孩子还是可以的。公子放心,皇上只是不让殿下出府,没说不能见客。” 纪黎宴想了想:“行啊,正好我也无聊,去陪殿下说说话。” 许多笑着引路。 安王府在皇宫东边,隔着两条街。 纪黎宴到的时候,安王正在书房里喝茶。 看到纪黎宴进来,他笑着站起来:“六公子来了?快坐快坐!” 纪黎宴笑嘻嘻地坐下:“殿下好!殿下的气色看起来不错啊!” “还行吧。” 安王给他倒了一杯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养养花,看看书,倒也自在。” “殿下还会养花?”纪黎宴一脸惊讶。 “略懂一二。”安王笑道,“六公子喜欢花?改天送你几盆。” “好啊好啊!” 纪黎宴点头,“我最喜欢花了!尤其是那种开得特别艳的!” 两人说着闲话,安王突然话锋一转。 “六公子,你大哥最近在忙什么呢?” “我大哥?” 纪黎宴想了想,“他整天忙着修书,我都见不到他几次。” “修书?”安王挑眉,“修什么书?” “《大梁会典》。” 纪黎宴随口说,“殿下您不知道?这事儿不是朝堂上都知道的吗?” 安王笑了笑:“本王最近被禁足,朝堂上的事不太清楚。” “哦对,我忘了。” 纪黎宴拍了拍脑袋,“殿下您什么时候能解除禁足啊?我还等着跟您学下棋呢。” “快了快了。” 安王给他续了一杯茶,“等父皇消了气,本王就能出去了。” “那太好了!” 纪黎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殿下您快点出来吧,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死了!” 安王笑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聊了一会儿,纪黎宴起身告辞。 安王让许多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纪黎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许多。 “许公公。” “公子有何吩咐?” “你有没有去过刑部?” 许多的笑容僵住了:“公子何出此言?奴才一个太监,去刑部做什么?” “哦,没什么。” 纪黎宴笑嘻嘻地,“我就是随便问问。前两天在刑部门口看到一个人,长得跟你挺像的。” 刘安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公子看错了,奴才从没去过刑部。”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纪黎宴摆摆手,一点没在意地走了。 出了安王府,纪黎宴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许多的反应,确认了他的猜测。 这个人,就是去刑部调档的太监。 现在问题是,怎么证明? 纪黎宴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人。 阿九。 他站在路口,像是在等人。 “阿九?”纪黎宴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阿九说。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看到你从安王府出来。” 纪黎宴一愣:“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阿九面无表情,“是保护。” 纪黎宴嘴角抽了抽:“谁让你保护的?” “我自己。” 纪黎宴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那你就保护吧。” 两人一起往回走。 路上,纪黎宴把事情跟阿九说了一遍。 阿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让安王翻不了身?” “对。” “那就要找到他犯罪的证据。” “我知道,可问题是找不到。” 纪黎宴叹了口气,“他做事太干净了,每次都能把证据销毁。” 阿九想了想:“再干净的人,也会有破绽。” “什么破绽?” “人。”阿九说,“他身边的人。” “你是说...从许多下手?” “对。”阿九点头,“许多是他的贴身太监,知道他最多秘密。如果能撬开许多的嘴......” 第270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0 “撬开许多的嘴?”纪黎宴眨眨眼,歪着头想了想。 “阿九,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那可是安王的贴身太监,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 “我一个小孩子,拿什么撬?” 阿九沉默了一瞬:“那就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露?” “你不是说他去刑部调过档吗?调档,就一定有目的。他调的是什么东西?用在了什么地方?顺着这个查。” 纪黎宴眼睛一亮:“有道理!” 他拍了拍阿九的肩膀,“行啊阿九,你这脑子比我大哥还好使!” 阿九面无表情:“是你太笨了。” 纪黎宴:“......” 他就不能指望从阿九嘴里听到一句好话。 两人走到岔路口,纪黎宴停下脚步:“明天还练箭吗?” “你想练就练。” “那就练!不过换个地方,校场太远了,你来我家后花园,我让人腾块地方出来。” 阿九看了他一眼:“你家?” “对啊!镇国公府,够大吧?后花园空着一大片呢,正好练箭。” 阿九沉默了片刻:“我进得去吗?” “报我名字就行。” 纪黎宴拍拍胸脯,“谁敢拦你,我打断他的腿!” 阿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纪黎宴没去国子监,直接去了医馆看周乐远。 周乐远的伤势好了一些,但左腿还打着夹板,不能下地。 看到纪黎宴来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别动!” 纪黎宴按住他,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周乐远的声音还是有点虚弱。 “张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 纪黎宴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蜜饯,放在床头,“给你带的,吃点甜的,心情好。” 周乐远看着那包蜜饯,眼眶有点红:“六公子,您对我太好了,我......” “行了行了,别煽情。” 纪黎宴摆摆手,“我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事?” “那个太监,我查到了。” 周乐远一愣:“谁?” “许多,安王的贴身太监。” 周乐远的脸色变了:“安王?那是...皇子?” “对。” 纪黎宴压低声音,“所以你知道,你卷进的是什么事了吧?” 周乐远的嘴唇在发抖:“皇子...夺嫡......?” “聪明。”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你跟别人说了吧?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乐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六公子,您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好好养伤。” 纪黎宴站起来,“等你的伤好了,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那个太监调档的证据找出来。调档记录被撕了没关系,他调档不可能不留其他痕迹。” “借阅登记、出入记录、门禁记录,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周乐远想了想:“刑部档案库的门禁记录,每个月会汇总一次,送到侍郎大人那里签字。如果我能看到那份汇总......” “你能看到吗?” “以前不能,但我跟管汇总的赵书吏关系不错,他应该会帮我。” “那就好。”纪黎宴点头,“不急,你先养伤。” 第271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2 太后办事效率很高,不到三天就有了消息。 纪黎宴再次进宫的时候,太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嬷嬷在旁伺候。 “你让哀家查的那个许多,哀家查了。” 太后靠着软榻,手里的茶盏轻轻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纪黎宴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 “他确实有问题。” “许多跟了老大十五年。表面上看规规矩矩,没什么出格的。” “但哀家让人查了他近三年的出宫记录,发现他去得最勤的地方,是城南的一座道观。” “青云观?”纪黎宴脱口而出。 太后看了他一眼,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继续说: “对,青云观。那个道观明面上是一个破落的小庙,许多每次去,都是给一个叫玄清子的道士送东西。” “送什么东西?” “不知道。”太后摇摇头,“哀家的人查不到那么细。但有一点很可疑。” “那个玄清子,不是正经道士。” 纪黎宴眼睛一亮:“那是什么人?” “一个江湖术士,擅长模仿笔迹。”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此人在江南一带犯过事,几年前失踪了,没想到是投到了老大门下。” 擅长模仿笔迹。 江湖术士。 安王。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纪黎宴想不明白了都不可能。 “姑奶奶。”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有没有办法把那个道士抓起来?” 太后挑眉:“抓他?以什么罪名?” “就说他...就说他是逃犯!您不是说他在江南犯过事吗?那肯定有案底啊!” “有案底,但那是江南的事,京城这边没有苦主,就算抓了也治不了重罪。” 太后想了想,“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能证明他最近犯了事。” 纪黎宴心里一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他能证明玄清子帮安王伪造了太子的笔迹,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是怎么证明呢? 伪造的东西,肯定还在安王手里。 周乐远说澄心堂纸被人调过,戊寅、乙卯、丙辰,三个编号的纸,如果能在安王府搜出来...... “姑奶奶,您能不能让人去安王府搜一搜?” 太后看了他一眼:“你当王府是什么地方?说搜就搜?” “可是......” “没有可是。” 太后打断他,“没有确凿的证据,皇上不会同意搜王府。老大是皇子,不是普通大臣。” 纪黎宴瘪了瘪嘴,不甘心。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小六,你告诉哀家,你到底在查什么?” 纪黎宴沉默了一瞬,抬起头,难得一脸认真: “姑奶奶,孙儿要是说了,您信吗?” “你先说。” “安王要陷害太子。”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茶盏轻轻晃了晃,但她很快稳住了。 “证据呢?” “孙儿没有直接证据,但孙儿知道,安王找那个玄清子,就是为了模仿太子的笔迹。” “他让人从刑部调了澄心堂纸,准备伪造太子谋反的密信。” 太后沉默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雪团儿打呼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有几分把握?” “七分。”纪黎宴说,“还有三分,就差证据。”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孙儿...孙儿听说的。” “听谁说的?” “不能说。” 太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然后睁开。 “小六,哀家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聪明,但是不愿意显。” 纪黎宴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装傻充愣能骗过所有人?” 太后笑了笑。 “你骗得了你爹你娘,骗得了外人,但你骗不了哀家。哀家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纪黎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你不说,哀家也不逼你。” 太后摆摆手,“但你记住,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你还小,有些事,不该你一个人扛。” 纪黎宴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姑奶奶......” “行了行了,别煽情。” 太后嗔了他一眼,“哀家帮你盯着老大那边,你这边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哀家。” “嗯!”纪黎宴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慈宁宫,纪黎宴的心情比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有太后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 纪黎宴从宫里出来,心情正好,结果马车刚拐过街角,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凭什么不让走?这条路是你家开的?” “就是就是!我们天天走这条路,凭什么今天不让走?” 纪黎宴掀开帘子一看,嘴角抽了抽。 前面路口站着一排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路中间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圆滚滚的脸。 是安平侯府的世子,周景泰。 京城有名的纨绔,跟原主齐名的那种。 但跟原主不一样的是,周景泰是真的蠢,蠢到无可救药的那种。 原主好歹还有张脸,周景泰连脸都没有,全靠他爹的爵位撑着。 “六少爷,是周世子。”福叔低声说。 “我看到了。”纪黎宴眯了眯眼。 周景泰正趾高气扬地站在路中间,指着对面一队人马骂骂咧咧。 对面那队人马穿着太监服,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右眼角有颗痣。 许多。 纪黎宴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福叔,靠边停。” “六少爷,咱们不走了?” “急什么,看戏。” 福叔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把马车停到了路边。 纪黎宴跳下马车,双手抱胸,靠在车壁上,悠哉悠哉地看着前面的闹剧。 周景泰的声音越来越大: “许公公,你虽然是安王殿下的人,但也不能不讲道理吧?这条路是朝廷修的,不是你们安王府私有的!” 许多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周世子,不是奴才不让您走,实在是前面在修路,过不去。” “修路?我怎么没听说今天修路?” “是临时修的,水管子裂了,不修不行。” “那你让开,我走过去看看。” “世子爷,这......” “让开!” 周景泰一把推开许多,大步往前走。 许多的脸色彻底变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 纪黎宴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动。 他快步走过去,笑嘻嘻地喊道:“周世子!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周景泰回过头,看到是纪黎宴,眼睛一亮:“纪六?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路过!” 纪黎宴跑到他身边,“听说前面修路?我看看修成什么样了!”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许多急了,赶紧拦住:“纪六公子,您不能过去,前面危险!” “危险?” 纪黎宴歪着头,“有多危险?水管子裂了而已,又不是天塌了。” “就是就是!” 周景泰附和,“纪六说得对,水管子裂了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就看看,又不下去游泳!” 许多被噎得说不出话。 纪黎宴拉着周景泰,绕过许多,大步往前走。 走过路口,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看到他们过来,脸色一变。 “什么人?这里是安王殿下的别院,闲人不得靠近!” “别院?” 周景泰挑眉,“安王殿下在这里还有别院?我怎么不知道?” “世子爷,这是殿下的私产,您不知道也正常。” “私产?” 纪黎宴歪着头,“既然是私产,那为什么门口站着太监?安王殿下把太监都调来看门了?” 两个小太监的脸色更难看了。 “纪六公子,请您离开,否则奴才们不好交代。” “交代?” 纪黎宴笑了,“你跟谁交代?跟我交代?行啊,你交代吧,我听着。”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周景泰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不对劲: “纪六,你说这别院里,会不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可不好说。”纪黎宴煞有介事地点头。 “堂堂皇子,把太监调来看门,这排场,啧啧。” “要不要进去看看?”周景泰压低声音。 “你疯了?这是安王的地盘,硬闯不好吧?” “怕什么?我爹是安平侯,你爹是镇国公,咱们两家加一起,安王也不敢怎么样。” 纪黎宴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是一脸犹豫: “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走走走!” 周景泰拉着纪黎宴就往里闯。 两个小太监想拦,被周景泰一把推开。 门没锁,一推就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正对面是一排厢房,门窗紧闭。 周景泰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正中间的那扇门。 “哗啦——” 门板倒下去,激起一片灰尘。 纪黎宴跟在后面,捂着口鼻往里看。 厢房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宣纸,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一叠整整齐齐的澄心堂纸。 纪黎宴瞳孔一缩。 戊寅,乙卯,丙辰。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编号。 “这是什么东西?”周景泰拿起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澄心堂纸。”纪黎宴说,“宫里头用的,外头买不到。” “安王在这里藏这么多澄心堂纸做什么?” “这你得问他。” 周景泰又翻了翻桌上的其他东西,突然拿起一张纸,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太子的字迹?” 纪黎宴凑过去一看。 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跟太子一模一样,但内容大致是—— “太子勾结边将,意图谋反。” 周景泰的手在发抖:“这...这......” “假的。”纪黎宴说,“有人模仿太子的笔迹。” “谁?安王?” “你说呢?” 周景泰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虽然蠢,但不傻。 这种掉脑袋的事,他不想沾。 “纪六,咱们走吧,就当没来过。” “走?”纪黎宴挑眉,“你觉得能走得了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许多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两位公子,你们擅闯王府别院,这是重罪!” “重罪?” 周景泰腿都软了,但还是强撑着。 “我们是朝廷命官之子,你敢动我们?” “擅闯王府,就算是朝廷命官之子,也一样治罪!” 许多一挥手,“来人,把两位公子请到偏厅,等殿下回来处置!” 侍卫们围了上来。 周景泰吓得往纪黎宴身后躲。 纪黎宴站着没动,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许多。 “许公公,你确定要抓我们?” “纪六公子,这是规矩。” “规矩?”纪黎宴歪着头。 “那你解释解释,安王殿下在这里伪造太子笔迹,算什么规矩?” 许多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纪黎宴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伪造的信,在手里扬了扬。 “这封信,如果送到皇上面前,你说会怎么样?” 许多的嘴唇在发抖:“你...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纪黎宴笑了,“我又不是安王的人。” “你!” “我什么我?许公公,我给你两个选择。” “放我们走,这件事我们当没看见。或者你把我们抓起来,然后我把这封信的事说出去。” “你选哪个?” 许多脸色铁青,半天没说话。 周景泰在后面拉着纪黎宴的袖子,小声说: “你疯了?你跟他谈条件?” “闭嘴。”纪黎宴头也不回。 许多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放他们走。” “公公!”侍卫们急了。 “我说放他们走!” 侍卫们不甘心地让开一条路。 纪黎宴把信塞进袖子里,拉着周景泰,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出了巷子,周景泰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纪六,你...你胆子也太大了!那是安王!是皇子!” “皇子怎么了?皇子犯法,跟庶民同罪。”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今天的事你也是被牵连的,安王不敢动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爹是安平侯,掌管京城一半的城防军。” “安王要是动你,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分分钟被人捅出去。” 周景泰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爹管城防军?”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也是......” 周景泰挠挠头,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刚才说那封信是假的,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太子才不会写那么蠢的话。”纪黎宴翻了个白眼。 “‘意图谋反’四个字,写在信上,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造反?” 周景泰想了想:“有道理。” “有道理就对了。”纪黎宴拍拍手,“走了,回家。” “哎,纪六,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当证据。” “你要告安王?” “告不告的,看情况。” 纪黎宴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府里,纪黎宴一头扎进书房,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封信在他手里,但光有信不够。 信上的字迹虽然模仿得像,但纸的编号对不上。 戊寅、乙卯、丙辰,这三张纸如果真是从刑部调出来的,那只要查到调档记录,就能证明信是伪造的。 可调档记录被人撕了。 周乐远说,他跟管汇总的赵书吏关系不错,也许能拿到门禁记录。 门禁记录上,会记载每个进出档案库的人的信息。 如果能证明许多在某个时间点进出过档案库,再结合其他证据,就能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但需要时间。 周乐远的伤还没好,至少还得养半个月。 纪黎宴叹了口气,把信锁进了书桌的暗格里。 “六少爷,大少爷来了。”丫鬟在外面喊。 纪黎宴赶紧把暗格关上,整了整衣裳,坐好。 纪黎珩推门进来,看到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愣了一下。 “你在看书?” “对啊!《论语》!” 纪黎宴举起手里的书。 纪黎珩看了一眼封面,嘴角抽了抽。 书拿反了。 “你找我什么事?”纪黎宴赶紧把书放下。 “听说你今天跟周景泰去安王的别院闹事了?” 纪黎宴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谁说的?” “满京城都知道了。” 纪黎宴:“......” 完了,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大哥,你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纪黎珩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我好着呢!” “那就好。” 纪黎珩又道,“以后少跟周景泰来往,他那个人,蠢。” “大哥,你说的对。” 纪黎珩看了他一眼,走了。 纪黎宴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第二天,纪黎宴刚到国子监,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纪六!听说你昨天硬闯安王的别院?” “纪六!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纪六!安王没找你麻烦?” 纪黎宴被吵得脑仁疼,摆摆手:“别问了别问了,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我听说你跟周景泰一起闯进去的,还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 “就是就是!你们在里面干什么了?” “行了行了!”纪黎宴一拍桌子,“我就是去看看安王殿下种的牡丹花,怎么了?不行吗?” 众人面面相觑。 李鸣泽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去看牡丹花了?” “不然呢?去看鬼?” 李鸣泽无语地看着他。 上课的时候,纪黎宴难得没有睡觉。 他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李鸣泽凑过去一看,嘴角直抽。 纸上画的是安王的脸,但画得歪歪扭扭,眼睛一大一小,嘴巴像香肠。 “你画的这是安王?” “对!像不像?” “不像,安王没这么丑。” “那是你眼神不好。” 李鸣泽懒得跟他争。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昭又过来了。 “纪黎宴,听说你昨天闯祸了?” “谁说我闯祸了?我好着呢。” “你别得意,安王可不是好惹的。” “那又怎样?” 纪黎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我又没得罪他。” “你闯他的别院,还说没得罪他?” “我说了,我是去看牡丹花的。” 沈昭冷笑:“谁信?” “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 沈昭被噎得说不出话,转身走了。 李鸣泽凑过来:“你说安王会不会报复你?” “他敢吗?” 纪黎宴挑眉,“我爹是镇国公,我姑奶奶是太后,他动我一个试试?” “话是这么说,但安王那个人,阴得很。” “阴就阴呗,我又不怕他。” 李鸣泽叹了口气,不再劝。 下午放学,纪黎宴刚出校门,就看到一辆漆黑的马车停在路边。 没有标识,但拉车的马膘肥体壮,车身的木料是上好的紫檀木。 他见过这辆车。 上次在国子监门口,就是这辆车。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孔。 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佩玉,气质温润如玉。 “纪六公子。”少年笑了笑,“在下有一事相询。” 纪黎宴眨眨眼:“你谁啊?” “在下姓萧,名衍之。” 纪黎宴一愣。 萧衍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户部尚书的嫡长子,京城有名的才子,去年乡试第一名,今年刚被选入翰林院。 跟原主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你找我什么事?”纪黎宴问。 “上车说。”萧衍之侧身让开。 纪黎宴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壶茶,两碟点心,一摞书。 “喝什么茶?”萧衍之问。 “随便。” 萧衍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纪黎宴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 “太苦了。” 萧衍之笑了笑,加了一勺蜂蜜。 纪黎宴又喝了一口:“嗯,好多了。” “纪六公子,我听说你昨天去了安王的别院。” 纪黎宴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满京城都在说。” “那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在别院里看到了什么?” 纪黎宴放下茶杯,看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萧衍之笑了笑。 “好奇害死猫。” “我不是猫。” 第273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3 纪黎宴看着他,没说话。 萧衍之也不急,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公子,”纪黎宴先开口,“你是不是跟安王有仇?” 萧衍之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没仇你打听他干什么?吃饱了撑的?” 萧衍之笑了:“纪六公子说话真有意思。” “我说话一向有意思。” 纪黎宴靠在车壁上,翘起二郎腿,“你要是不说老实话,我就下车了。” 萧衍之放下茶盏,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我爹是户部尚书。” “我知道。” “安王最近在查户部的账。” 纪黎宴挑眉:“查账?他一个闲散王爷,查户部的账干什么?” “这也是我爹想知道的。” 萧衍之压低声音。 “安王打着‘清查国库’的旗号,调了户部近五年的收支记录。我爹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查?”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萧衍之看着他,“安王现在盯上的不只是太子,还有镇国公府。” “你爹是内阁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安王要是想动太子,第一个就要扳倒你爹。” 纪黎宴眯了眯眼。 这人,不简单。 “行,我帮你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看安王调的那些账目。” 萧衍之犹豫了一下:“可以。” “成交。” 两人击掌。 纪黎宴下了车,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马车。 萧衍之掀着帘子,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纪黎宴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去国子监睡觉,晚上跟阿九练武,抽空还要查安王的事。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四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这天,纪黎宴正在后花园扎马步,福叔匆匆跑过来。 “六少爷!周公子来了!” “周公子?哪个周公子?” “周景泰,安平侯府的世子。” 纪黎宴嘴角抽了抽:“他来干什么?” “说是找您有急事。” 纪黎宴擦了把汗,往前厅走去。 周景泰正坐在前厅喝茶,看到纪黎宴进来,赶紧站起来。 “纪六!出大事了!” “怎么了?你爹把你逐出家门了?” “比那还严重!” 周景泰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塞进纪黎宴手里,“你看!” 纪黎宴展开信一看,脸色变了。 信是安王写的,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让周景泰他爹安平侯,在城防军里给安王行方便。 说白了,就是让安平侯在关键时刻放安王的人进城。 “这信你哪来的?” “我爹给我的!”周景泰急得满头大汗。 “我爹说安王这是要谋反,让我来找你商量!” 纪黎宴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爹是什么意思?” “我爹当然不想掺和!可安王是皇子,他要是不答应,安王回头给他穿小鞋怎么办?” “那就答应。” 周景泰一愣:“答应?” “对,答应他。口头答应,不给任何字据。到时候安王真要用人的时候,你爹就说‘正在调兵,稍等片刻’,等个一天两天,黄花菜都凉了。” 周景泰想了想:“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又没说不帮他,只是‘动作慢’而已。他安王还能因为这个告你爹?” 周景泰眼睛一亮:“有道理!” “有道理就对了。”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爹说,让他稳住,别慌。” “好!我这就回去!” 周景泰一溜烟跑了。 纪黎宴站在前厅,摸着袖子里那封信,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安王在拉拢城防军。 这是要动手的节奏。 时间不多了。 他得加快速度。 纪黎宴转身去了刑部。 周乐远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左腿还打着夹板,但已经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看到纪黎宴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六公子!” “坐坐坐,别客气。” 纪黎宴在他对面坐下,“我让你查的门禁记录,查到了吗?” “查到了。”周乐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 “您看,三个月前,有一个叫‘刘安’的人两次进入档案库,时间分别是三月初七和三月十二。” “刘安?” “对,登记的身份是‘内务府采办’,但我查过了,内务府根本没有这个人。” 纪黎宴眯了眯眼:“是许多。” “我也这么想。”周乐远说,“可是光有这个名字不够,得有证据证明‘刘安’就是许多。” “这个我来想办法。” 纪黎宴把册子合上,“还有别的吗?” “有。”周乐远又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档案库的借阅记录,戊寅、乙卯、丙辰,三张澄心堂纸,在三月十五被调走了。调走的人是‘刘安’。” “调档记录不是被撕了吗?” “借阅记录是另一本册子,放在不同的地方,那个人没找到。” 纪黎宴眼睛一亮:“太好了!这两本册子就是证据!” “可是六公子,光有册子不够。”周乐远犹豫了一下。 “册子可以伪造,安王要是咬死不认,皇上未必会信。” “我知道。” 纪黎宴站起来,“你先把这两本册子收好,等我消息。” 从刑部出来,纪黎宴直接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在午睡,被吵醒了有些不高兴,但看到是纪黎宴,气就消了一大半。 “又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姑奶奶,比火烧眉毛还严重!” 纪黎宴把安王拉拢安平侯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给太后看。 太后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老大,越来越不像话了。” “姑奶奶,孙儿有证据证明安王伪造太子笔迹,现在只差一步。” “什么步?” “让那个玄清子开口。” 太后想了想:“那个道士,哀家可以让人抓。但抓了之后,怎么让他开口?” “孙儿有办法。” 太后看了他一眼:“什么办法?” “姑奶奶您就别问了,总之孙儿有办法。”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哀家帮你。但你要答应哀家,不许冒险。” “孙儿保证!” “你的保证跟放屁一样。” 纪黎宴:“......” 姑奶奶,您能不能换句话? 太后办事效率很高。 第二天一早,玄清子就被抓了,关进了刑部大牢。 纪黎宴一大早就去了刑部。 钱大人看到他也跟着,皱了皱眉:“六公子,这里是刑部大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钱大人,我有办法让那个道士开口。” “什么办法?” “您让我试试。” 钱大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纪黎宴走进牢房,玄清子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个孩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假道士?”纪黎宴在他对面坐下。 “贫道是真道士。” “真的?那你会炼丹吗?” 玄清子一愣。 “你会算命吗?” 玄清子脸色变了变。 “你会捉鬼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纪黎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帮安王伪造太子笔迹的事,我们已经查得一清二楚。戊寅、乙卯、丙辰,三张澄心堂纸,全对得上。” 玄清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老老实实交代,我保你一条命。第二,死扛到底,然后被砍头。” “你选哪个?” 玄清子看着他,嘴唇在发抖:“你...你一个小孩子,凭什么保我的命?” “我姓纪,镇国公府行六,太后是我姑奶奶。够不够?” 玄清子沉默了。 纪黎宴也不催他,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着脚。 过了好一会儿,玄清子才开口:“我交代。” 纪黎宴笑了。 接下来的事,发展得很快。 玄清子供出了安王,供出了伪造太子笔迹的全过程,连那封假信藏在哪儿都交代了。 刑部侍郎钱大人带着人,从安王府别院里搜出了那封假信,以及大量伪造的文书和印章。 安王被抓,这一次不是禁足,是直接下了大狱。 贵妃在皇帝面前哭得死去活来,但这次皇帝没有心软。 伪造太子笔迹,意图谋反,这是死罪。 贵妃被打入冷宫,安王被废为庶人,终身监禁。 他身边那些人也一个没跑。 许多被杖毙,玄清子被判流放,安王在军中的那些关系网被连根拔起。 前后不过十天。 纪黎宴站在刑部门口,看着安王被押上囚车。 上一世,是安王害死了镇国公府二十四口人。 这一世,他提前七年,让安王彻底下了线。 “六公子。”身后传来钱大人的声音。 纪黎宴转过头:“钱大人。” “这次的事,你立了大功。皇上说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我想当刑部尚书。” 钱大人嘴角抽了抽:“你才八岁。” “那就先记着,等我长大了再当。” 钱大人笑着摇了摇头:“行,我给你记着。” 从刑部出来,纪黎宴伸了个懒腰。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六少爷!六少爷!” 福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宫里来人了!皇上召您进宫!” 纪黎宴眨眨眼:“皇上召我?干什么?” “不知道,说是要当面谢您。” 纪黎宴摸了摸鼻子,上了马车。 皇宫里,皇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 看到纪黎宴进来,他放下笔,笑了笑:“来了?” “参见皇伯伯。”纪黎宴笑嘻嘻的,他一点不见外的套近乎。 “起来吧。” 皇帝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一点不在意的招招手,“过来坐。” 纪黎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到皇帝旁边的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 “皇伯伯,您找我有事?” 皇帝看着他这副自来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跟朕不见外。” “那当然!您是我姑奶奶的儿子,那就是我亲伯伯!跟亲伯伯还见什么外?” 皇帝笑着摇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 纪黎宴眨眨眼:“皇伯伯您知道了?” “朕当然知道。”皇帝放下茶盏,“你以为刑部那些人,会说是你一个八岁孩子查出来的?” “那他们说是谁?” “说是钱侍郎查出来的。” 纪黎宴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好什么?”皇帝挑眉,“你不想让朕知道是你做的?” “不想。”纪黎宴摇头,“我一个八岁的孩子,查这种案子,传出去别人该说我是妖怪了。” 皇帝哈哈大笑:“你本来就是妖怪!你见过哪个八岁的孩子,能把一个皇子扳倒的?” “那是他自己作死,跟我没关系。”纪黎宴理直气壮。 “我就是运气好,碰巧撞上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明明聪明得不行,非装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爹年轻时候也装傻?” “你爹?你爹那是真傻。” 纪黎宴:“......” 皇伯伯,您跟我爹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行了,说正事。”皇帝收起笑容,正色道。 “你这次立了大功,朕不能不赏。说吧,想要什么?” 纪黎宴想了想:“皇伯伯,我能不能要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 “就是那种...可以随时进宫,不用通报的牌子。” 皇帝挑眉:“你要那个做什么?” “我想姑奶奶了可以随时来看她!” 皇帝嘴角抽了抽: “你上次进宫是什么时候?前天。你姑奶奶都快被你烦死了。” “姑奶奶才不烦我呢!她可想我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行,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金牌,扔给纪黎宴。 “拿着。以后进宫不用通报,但是不许乱跑,不许闯祸,不许打扰你姑奶奶午睡。” “知道啦知道啦!”纪黎宴把金牌塞进袖子里,高兴得眉开眼笑。 “还有一件事。”皇帝叫住他。 “你大哥纪黎珩,朕准备升他为翰林院侍读,从四品。” 纪黎宴眼睛一亮:“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太好了!我大哥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高不高兴朕不知道,但你肯定比他高兴。” “那当然!我大哥升官,比我自己升官还高兴!” 皇帝看着他,突然说:“你就不想给自己要个官?” “我才八岁,要什么官?再说了,我以后要当刑部尚书的,现在当了小官,以后怎么升?” 皇帝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孩子的逻辑,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从御书房出来,纪黎宴心情大好。 他掏出那块金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金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如”字,背面刻着“内廷行走”四个字。 有了这块牌子,他就可以随时进宫,不用通报。 纪黎宴把金牌收好,往慈宁宫去。 太后正在暖阁里跟几个嫔妃说话,听说纪家小六来了,立刻让人进来。 “哀家的乖孙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纪黎宴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然后一屁股坐到太后旁边。 “姑奶奶!皇伯伯给了我一块金牌!” “什么金牌?”太后接过去看了看,嘴角抽了抽。 “这是‘内廷行走’的牌子,有了这个,你就能随便进出宫了。” “我知道!” 纪黎宴得意洋洋,“皇伯伯说了,我想什么时候来看姑奶奶都行!”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把金牌还给他。 “你皇伯伯对你倒是好。” “那当然!我是他亲侄子嘛!” 旁边的德妃笑着道:“太后娘娘,您瞧六公子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可不是。”太后捏了捏纪黎宴的脸。 “这孩子啊,就是嘴甜。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出来,不藏着掖着,哀家就喜欢他这一点。” 纪黎宴嘿嘿一笑:“那孙儿以后多来看看姑奶奶!” “你少来几次,哀家就烧高香了。” “姑奶奶!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招人烦似的!” “你不是很招人烦,你是非常招人烦。” 纪黎宴:“......” 行吧,他认了。 安王的事尘埃落定,京城里热闹了一阵子,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毕竟茶余饭后的谈资再多,也比不上自家的一日三餐。 纪黎宴的日子也恢复了“正常”。 每天去国子监睡觉,放学后跟阿九练武,隔三岔五进宫陪太后说话,偶尔跟李鸣泽去东市吃吃喝喝。 日子过得逍遥又充实。 这天,纪黎宴正在后花园里跟阿九对练。 陈师父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 “出拳太慢!”陈师父一声吼。 纪黎宴赶紧加快速度,一拳打向阿九。 阿九侧身躲开,反手一掌拍在纪黎宴肩膀上。 纪黎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重心不稳!”陈师父又吼,“下盘要稳!脚趾抓地!” 纪黎宴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又是一拳。 阿九这次没躲,硬接了他一拳,然后顺势一拉,纪黎宴整个人往前扑去,脸差点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停!”陈师父喊停。 两人收势,站好。 “阿九的进步很快,底子扎实,出拳有力,反应灵敏。” 陈师父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纪黎宴:“你嘛......” “陈师父,您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纪黎宴委屈巴巴地。 “我知道我打得不好,但您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 “委婉?”陈师父想了想,“你打得不错,至少比昨天强。” “真的?” “假的。” 纪黎宴:“......” 他就知道。 “行了,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 陈师父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茶壶灌了一口。 纪黎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九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帕子。 “擦擦汗。” “谢了。”纪黎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突然反应过来。 “这帕子怎么这么眼熟?” “你上次借我的,没还。” “我借你的?什么时候?” “上个月。” 纪黎宴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他嘿嘿一笑: “那就不用还了,送你了。” 阿九看了他一眼,把帕子叠好,塞进怀里。 “对了阿九,陈师父说你底子好,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没有。” “那你天赋也太好了吧?你是不是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子?” “不知道。”阿九顿了顿,“也许吧。” 纪黎宴看着他。 阿九身上有很多秘密,但他从来没问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人家不想说,他就不问。 “行了,继续!”陈师父站起来。 两人也站起来,重新摆好架势。 “这次练防守。阿九进攻,你防守。” “啊?” 纪黎宴脸一垮,“陈师父,您确定我防得住?” “防不住就挨打,挨打多了就防得住了。” 纪黎宴:“......” 这是什么歪理? 阿九已经攻了过来,纪黎宴来不及多想,赶紧抬手格挡。 “砰”的一声,阿九的拳头砸在他小臂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太慢了!”陈师父在旁边喊。 “提前预判!看他的肩膀!肩膀一动就知道他要出哪只手!” 纪黎宴咬牙,盯着阿九的肩膀。 阿九的肩膀微微一动,是左拳。 纪黎宴赶紧往右闪,堪堪躲过。 “不错!再来!” 阿九的拳越来越快,纪黎宴躲得越来越狼狈。 大部分都躲不过去,结结实实地挨了好几下。 一刻钟下来,纪黎宴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行了,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陈师父拍了拍手。 “明天继续。” 纪黎宴瘫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阿九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谢了。” “不客气。” 两人走到石桌旁坐下,丫鬟端来了茶水和点心。 纪黎宴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阿九,你说我是不是没有练武的天赋?” “是。” “......你能不能别这么直接?” “你不是让我说吗?” “我让你说,没让你说实话啊!” 第274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5 “我就是看旁人总说心悦之人如何如何,新鲜罢了。” 纪黎宴瘫在青石长椅上。 阿九擦拭着手中的佩剑,剑身映着晚霞,冷光清冽,他头也没抬: “长大便知。” “长大多没意思。” 纪黎宴撇撇嘴,翻身坐起,活脱脱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我现在就想知道。” 远处传来丫鬟轻快的脚步声,青荷快步走来,眉眼带笑: “六少爷,赵家三姑娘来了,夫人让您往前厅去坐坐。” 纪黎宴眼睛瞬间亮了,立马从石凳上蹦起来,拍了拍衣摆的灰尘。 他动作潦草却透着不自觉的在意: “三姐姐怎么来了?今日不是旬日,她不用在家习字吗?” “赵夫人带着三姑娘来府里串门,说是许久没见夫人,过来闲话家常。” 青荷笑着回话,“三姑娘还特意给您带了亲手做的点心呢。” 纪黎宴脚步一顿,心底瞬间甜丝丝的。 他也不等阿九,一溜烟往前厅跑。 他跑得又急又轻快,全然没了方才琢磨情爱之事的迷茫,只剩孩童最纯粹的欢喜。 阿九抬眸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又恢复了清冷平静。 前厅里,笑语融融。 赵夫人正和沈氏坐在窗边闲话。 赵婉清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双手放在膝上。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小襦裙,乌黑的发丝梳得整整齐齐,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清丽又乖巧。 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描金小木盒,赵婉清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时不时抬眼望向门口,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小六定是又跑着过来的。” 沈氏眼尖,瞥见门口那道飞快窜来的小身影,笑着摇头。 “这孩子,永远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纪黎宴就冲了进来。 他堪堪稳住身形,来不及喘气就目光直直落在赵婉清身上,笑得一脸灿烂: “三姐姐!” 赵婉清听到他的声音,瞬间抬起头,杏眼亮晶晶的。 她原本白皙的脸颊飞快染上一层薄红,轻轻起身福了福身,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 “六公子。” “都说了别叫公子,叫我六郎就好。” 纪黎宴凑到她跟前,半点不见外,自来熟的模样。 “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还以为你要在家跟着先生念书呢。” “今日先生家中有事,休了一日学。” 赵婉清垂着眸子,小声回话,双手把木盒递到他面前。 “我...我做了些绿豆糕,不腻口,想着你爱吃,特意带来给你的。” 纪黎宴立刻接过木盒。 入手温润,打开一看,里面的绿豆糕做得小巧精致,方方正正,色泽浅绿,看着就清甜爽口。 每一块都做得规整,一看便是细细揉搓、用心烤制的。 他毫不客气地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清甜软糯的口感瞬间铺满舌尖,甜度恰到好处,比醉仙楼的点心还要合他胃口。 “好吃!”纪黎宴眼睛亮得惊人,一脸真诚地夸赞。 “比我府里厨子做的还好吃!三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直白又热烈的夸奖,让赵婉清的脸颊更红了,耳根都染上浅浅的粉色。 她微微低头,指尖绞着襦裙边角,小声道:“不难的,若是你喜欢,我以后常做给你吃。” “真的?”纪黎宴眼睛更亮了。 “嗯。” 赵婉清重重点头,抬眼偷偷看他,眼底藏着温柔的笑意。 一旁的沈氏和赵夫人对视一眼,皆是忍着笑意,默契地没有插话。 两个孩子年岁相仿,一个活泼热烈,一个温柔乖巧,站在一起格外养眼。 这般纯粹的亲近,看得人心底暖意融融。 纪黎宴一连吃了三块绿豆糕,才舍得合上木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转头看向沈氏,嬉皮笑脸道:“娘,我带三姐姐去后花园玩啦,前厅太闷了。” “去吧,别跑太远,仔细摔着。”沈氏笑着摆手,又叮嘱一句。 “不许欺负婉清。” “我才不会!” 纪黎宴立马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保证,“我护着三姐姐还来不及呢!” 说罢,他自然而然地牵起赵婉清的小手。 小姑娘的手软软嫩嫩,带着微凉的温度,细腻又柔软。 赵婉清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放松下来,乖乖任由他牵着,跟着他往后花园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避开前厅的喧闹,后花园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风吹花叶的簌簌声响,还有枝头蝉鸣浅浅。 满地海棠落花铺成一片花毯,景致温柔动人。 “三姐姐,我带你去看我新养的蛐蛐!” 纪黎宴牵着她往西侧的花棚走去,语气雀跃。 “我前几日在东市淘的,个头超大,战斗力超强,李鸣泽的蛐蛐都打不过它!” 赵婉清被他牵着,脚步轻快,轻声问:“会不会很吵呀?” “不吵!我把它养在竹笼里,安分得很。” 纪黎宴拍着胸脯保证,转头看她。 见她发丝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额前碎发柔软。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伸手替她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动作自然又温柔。 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脸颊,温热柔软。 赵婉清瞬间僵在原地,小脸爆红,连脖颈都染上粉色。 她紧张得不敢抬头,心跳砰砰直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别怕。” 纪黎宴看着她害羞的模样放轻声音,语气格外温柔。 “我就是帮你拂开头发,风吹得挡眼睛了。” “嗯。” 赵婉清小声应着,依旧不敢抬头,小手悄悄攥紧了他的指尖。 到了花棚下,纪黎宴小心翼翼地拿出竹笼。 里面的蛐蛐通体黑亮,体魄健壮,正安安静静地趴着。 赵婉清好奇地凑近打量,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新奇。 “好看吧?” 纪黎宴得意洋洋,“我给它起名叫常胜,以后百战百胜!” 赵婉清看着他眉眼飞扬、一脸骄傲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笑意浅浅: “名字很好听。” “那是!我取的名字,能差吗?” 纪黎宴凑近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等过几日斗蛐蛐,我带它去赢遍国子监,到时候赢了的糖果点心,全都分给你!” “我、我不要的。”赵婉清连忙摇头,眉眼温柔,“你自己留着就好。” “没事,我吃不完。”纪黎宴满不在乎,语气真诚,“有好吃的、好玩的,我第一个想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格外真心。 赵婉清抬眸看向他。 少年眉眼精致,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分戏谑,满满都是真诚。 她心底一暖,用力点了点头,笑得格外甜。 两人在花棚下待了许久。 纪黎宴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国子监的趣事,讲李鸣泽的蠢笨、沈昭的傲娇,讲周大人上课的模样。 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赵婉清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声,偶尔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温柔又乖巧。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透过花叶缝隙洒落,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画面静谧又美好。 “对了三姐姐。” 纪黎宴忽然想起什么,收敛了嬉闹的神色,认真问道。 “我听李鸣泽说,这次太子选妃,你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这话一出,赵婉清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无措: “嗯,我是家中唯一嫡女,家里已经给我报了名。” “你想去吗?” 纪黎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褪去了往日的跳脱。 赵婉清轻轻摇头,小手攥紧了衣角,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委屈: “我不想的。我听说宫里规矩好多,步步都要谨慎,不能随意说笑,也不能随心玩耍,一点都不自在。” 她年纪尚小,心性单纯。 只喜欢自在随性的日子,厌恶深宫的拘束压抑。 她只想安稳度日,读书习字,做些点心,和熟悉的人相伴。 从未想过要攀附皇家、入主东宫。 纪黎宴看着她眼底的无措,心底瞬间了然。 他拍着胸脯认真道:“不想去就不去!没事的三姐姐,我帮你。” 赵婉清抬眸看他,眼底满是疑惑:“可是...可是这是皇家选秀,能推辞吗?” “当然能。” 纪黎宴笑得自信,眼底藏着笃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放心,有我在,肯定不让你去受那份拘束罪。” 赵婉清看着他一脸坚定的模样,心底的不安瞬间消散大半。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比她小一岁、看着跳脱贪玩的小少年,已然成了她心底最靠谱的依靠。 她轻轻点头,眉眼温柔: “我信你。” 一句纯粹的信任,轻飘飘的,却重重落在纪黎宴心底,让他心头一暖。 天色渐暗,晚风微凉。 赵夫人和沈氏的闲话也已说完,准备带赵婉清归家。 临别之际,赵婉清站在府门前,回头看向纪黎宴,小声道: “六郎,我明日还来给你送点心好不好?” “好!”纪黎宴立刻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明日在花园等你,我给你折最新鲜的海棠花!”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看着赵家马车缓缓驶远,纪黎宴依旧站在门口,迟迟没有挪步,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沈氏走到他身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 “我们小六这是舍不得婉清姐姐?” 纪黎宴也不害羞,大大方方点头:“三姐姐温柔又好看,还会做点心,我当然舍不得。” 沈氏忍笑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这孩子,嘴永远这么甜。婉清性子确实好,温柔乖巧、心地善良,难得的好姑娘。” “那是,我的三姐姐最好了。”纪黎宴扬着下巴,一脸骄傲。 回到书房,纪黎宴把赵婉清送的绿豆糕小心翼翼放进食盒,妥善收好,生怕受潮变质。 随后他坐在桌前,开始琢磨选秀的事。 太子选妃,看似是皇家喜事,实则暗流涌动。 各家权贵争相送女参选,无非是想借着姻亲攀附皇权,稳固家族地位。 赵家亦是如此。 赵家一心想让女儿入宫得势,光耀门楣,全然不顾女儿的心意。 可赵婉清性子温柔怯懦,根本不适合深宫争斗。 若是真的入选,日后在东宫步步惊心,以她的心性,定然会受委屈。 纪黎宴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思索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机灵。 不必强硬推辞,那样只会落得抗旨不尊的罪名,还会连累赵家。 最好的办法,便是让赵婉清主动落选,名正言顺,无人可诟病。 选秀考核无非容貌、才情、品性、仪态四项。 赵婉清容貌清丽、品性纯良、仪态端庄,唯独才情不算顶尖。 不算出彩,但也绝不逊色。 想要让她落选,只需稍稍动些手脚,既不伤人,又能遂了她的心愿。 想好对策,纪黎宴心底踏实下来,随即又想起白日的疑惑。 皇上特意安排选秀姑娘从东华门入宫,绝非偶然。 东华门紧邻东宫。 太子居于此处,居高临下,恰好能看清入宫的每一位姑娘。 看来皇上是有意让太子亲自甄选,暗中观察各家姑娘的品性气度,并非全然任由礼部评定。 纪黎宴摩挲着下巴,眼底透着几分通透。 皇家父子、君臣制衡,从来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一夜安眠。 次日吃过早饭,纪黎宴径直跑去后花园,挑选了一枝开得最繁盛、花型最规整的海棠花,小心翼翼折下来。 他仔细拂去花瓣上的露水,生怕弄坏半分,而后乖乖坐在石桌旁等候。 没过多久,一道浅碧色的小身影如约而至。 赵婉清依旧提着小木盒,步履轻盈,远远看到石凳上的少年,眼底瞬间漾开笑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六郎。” “三姐姐!” 纪黎宴立刻起身迎上去,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海棠花递过去。 “给你的,今早刚折的,最新鲜最好看的!” 赵婉清接过花枝。 花香清甜萦绕鼻尖,她低头看着粉嫩的海棠,又抬眼看向一脸期待的少年,温柔道谢: “真好看,谢谢你,六郎。” “喜欢就好。” 纪黎宴笑得一脸满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盒上,眼睛一亮。 “今日还是绿豆糕吗?” “不是的,是薄荷凉糕。”赵婉清点点头,将木盒打开。 “我还专门少放了些糖,更清爽,夏天吃着不腻。” 纪黎宴拿起一块尝了尝,果然清甜爽口,口感绝佳。 他一边吃一边夸赞,句句真心,哄得赵婉清笑意不断。 两人并肩坐在石桌旁,看花吹风,闲话闲谈。 纪黎宴怕她久坐无聊,特意跑去拿来自己的风筝。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燕子样式,做工精致。 “三姐姐,我带你放风筝!” “我...我不会。”赵婉清有些局促地起身。 “我教你!很简单的!” 纪黎宴格外有耐心,手把手教她持线、奔跑、放线的技巧。 起初赵婉清总是掌握不好力度,风筝飞高些许就会坠落。 试了好几次都没能飞起来。 她难免有些沮丧,垂着眸子闷闷不乐。 纪黎宴见状,连忙安慰:“没事没事,初学都这样!我第一次放风筝,摔了好多次呢,比你还笨!” 说着,他亲自示范,牵着风筝线快步奔跑。 燕子风筝乘风而起,扶摇直上,稳稳悬在半空,随风摇曳。 蔚蓝的天空衬着轻盈的风筝,景致格外好看。 “你看,很简单吧!”纪黎宴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看她。 “你来试试,我帮你扶着。” 赵婉清小心翼翼接过线轴,指尖微微紧绷。 纪黎宴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小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帮她稳住线轴,轻声指引: “慢慢放线,不用慌,有风呢。” 少年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热踏实,声音温柔耐心。 赵婉清心头的紧张瞬间消散,跟着他的指引缓缓放线。 风筝一点点升高,稳稳飘在天际。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赵婉清仰头看着空中的风筝,眼底满是惊喜,笑得灿烂夺目。 纪黎宴侧头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底比自己放风筝成功还要开心。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睫毛纤长,笑意纯粹,美好得让人心头一动。 两人在后花园玩了整整一上午,放风筝、赏花、喂池中的锦鲤,说说笑笑,格外惬意。 临近午时,日头渐盛,纪黎宴怕她中暑,连忙拉着她回凉亭避暑。 凉亭内清风习习,格外凉爽。 赵婉清坐在石凳上,轻轻擦拭额角的薄汗,看着纪黎宴跑前跑后给她端凉茶、递帕子,眼底满是温柔暖意。 “六郎,你不用一直照顾我的。”她轻声说道。 “那可不行。”纪黎宴一本正经。 “你是客人,还是我最好的姐姐,我肯定要护着你、照顾你。” 这话脱口而出,自然又真挚。 赵婉清心头一颤,低头抿着凉茶,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对了三姐姐。”纪黎宴忽然正色,收起嬉闹的神色,认真叮嘱。 “过几日礼部要摸底登记选秀姑娘的才情,到时候你不必刻意表现,寻常作答就好,不用勉强自己。” 赵婉清愣了愣,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眼底满是感激: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 她本就不喜争艳,无意博取风头,纪黎宴的叮嘱,恰好遂了她的心意。 纪黎宴看着她乖巧的模样,心底愈发柔软,又细细叮嘱: “还有入宫那日,你也不用刻意打扮,素雅大方就好。” “说话做事不必拘谨,也不必刻意讨好,做你自己就够了。” “嗯,我都听你的。”赵婉清重重点头,全然信任。 午后,赵夫人前来接人。 离别之时,赵婉清悄悄拉住纪黎宴的衣袖,从袖中摸出一枚亲手编织的平安结。 小小的一枚,红绳细腻,编织工整。 “六郎,这个给你。” 她小声道,“我编了许久,能保平安,你戴着好不好?” 纪黎宴低头看着掌心鲜红小巧的平安结,纹路规整,针线细密,一看便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他心头一暖,立马点头:“好!我天天戴着,绝不摘下来!” 他小心翼翼将平安结系在腰间,配着玉坠,格外好看。 而后看着赵家马车远去,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府。 沈氏从回廊走过,瞥见他腰间鲜亮的红绳,忍不住打趣: “揣着婉清给的平安结,走路都轻飘飘的?” 纪黎宴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三姐姐亲手编的,当然要好好戴着,保佑我岁岁平安,也保佑三姐姐顺顺利利。” “小小年纪,倒懂得双向惦记。” 沈氏笑着摇头,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方才宫里传了消息,三日后礼部摸底考核,所有参选姑娘都要到场,考诗词、书帖、女工三项,算作选秀初评。” 纪黎宴眼底笑意微敛,正色点头:“我知道。” 所谓摸底考核,就是提前筛一遍才情风骨,把各家姑娘分出三六九等,方便后续排位。 “娘。” 纪黎宴抬眼看向沈氏,语气认真。 “过几日摸底考,我想出府一趟,去礼部外看看热闹。” 沈氏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无奈嗔道:“你哪是看热闹?是惦记着婉清,想去护着她吧?” 被戳破心思,纪黎宴也不害羞,笑嘻嘻挽住她的胳膊: “娘最懂我。三姐姐性子软,不懂这些弯弯绕,我去看看,免得她被人欺负、被人算计。” “去吧去吧。” 沈氏心软,当即应下。 “记得规矩,只在外围看着,不许闯礼部衙门,不许与人争执,别给你爹惹麻烦。” “保证听话!”纪黎宴立刻点头,乖巧得不像话。 三日转瞬即逝。 这日天朗气清,京城阳光正好。 礼部衙门外车水马龙,权贵车马络绎不绝。 各家参选的世家姑娘尽数到场。 锦衣华裙、珠翠环绕,个个端庄雅致。 引得街边百姓纷纷驻足观望。 纪黎宴换了一身素色常服,不戴任何华贵配饰,只腰间那枚红绳平安结格外显眼。 他没坐国公府的马车,只带着福叔远远站在街角树荫下,低调不惹眼。 “六少爷,各家府邸的小姐都到得差不多了。” 福叔低声回话,“赵家三姑娘的马车刚停稳,人已经进去了。” 纪黎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礼部朱漆大门上,轻声道: “不急,先等一轮,看看今日风头最盛的是谁。” 他很清楚,选秀场上最伤人的从不是平庸,而是木秀于林。 只要有人抢尽风头,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拔尖者身上。 像赵婉清这样安分守己的姑娘,自然会被彻底忽略。 没过多久,衙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惊叹声。 一辆精致的杏色马车缓缓停驻。 第276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6 车门掀开,走下来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 少女年方十五,容貌艳丽,眉眼张扬,一身华贵褙子,满头珠翠,举手投足间尽是傲气。 “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林妙月。” 福叔低声介绍。 “听说才情拔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这次选秀最热门的人选,不少人都说她大概率会稳进东宫。” 纪黎宴挑眉,淡淡地看着那众星捧月的少女:“性子太傲,锋芒太露,最容易招人妒、惹人盯。” 话音刚落,就见林妙月身边的侍女趾高气扬地推开人群,高声道: “我家小姐自幼饱读诗书,今日摸底考核,必定拔得头筹,诸位姐姐稍后可要多多包涵。” 这番话太过张扬,瞬间惹得周遭不少世家小姐面色难看,却没人敢当众发作。 吏部侍郎手握文官考评大权,寻常官员府邸都不愿得罪。 纪黎宴冷眼旁观,心底了然。 有林妙月这般爱出风头的人在前,赵婉清只要安稳作答、低调行事,便能稳稳落在安全区。 半个时辰后,礼部衙门开门,允许各家仆从在外等候,参选姑娘尽数入内考核。 纪黎宴没闲着,悄悄带着福叔绕到侧院。 礼部侧院是姑娘们等候休憩的地方,也是最容易滋生小动作、暗中算计的场所。 果然,刚靠近回廊,就听见几道细碎的低语声。 “你们看那个赵家三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居然也敢报名参选。” “听说她半点不出彩,才情平庸,就凭着一副乖巧模样,怕是想来碰碰运气。” “运气哪有那么好?东宫选妃,何等尊贵,岂是寻常温顺就能入选的?我看她就是来凑数的。” 几道嘲讽的声音落下,紧接着又是一道刻意拔高的嗓音,带着虚伪的善意: “话也不能这么说,赵大人一心为家族谋划,定然私下教了不少本事,说不定人家藏拙呢。” “若是今日超常发挥,抢了我们的风头,可就不好了。” 纪黎宴脚步一顿,眼底瞬间冷了几分。 说话的是太常寺少卿的女儿,姓柳。 此人最是擅长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是在给赵婉清拉仇恨。 这话一出,周围几道目光瞬间落在不远处静坐的赵婉清身上,带着审视与敌意。 赵婉清端坐在石凳上,双手规矩放在膝头,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却不敢抬头辩驳,只死死攥着衣袖,眼底藏着一丝无措。 她本就无心争宠、无意拔尖,只想安稳考完、顺势落选。 可偏偏有人不肯让她安分。 柳小姐见她怯懦不语,愈发得意,笑着继续挑拨: “听闻赵家近日四处托人打探宫中喜好,想来是对这次选秀势在必得。” “赵妹妹年纪最小,却最有野心,真是让人佩服。” 这番话诛心至极。 选秀最忌急功近利、野心外露。 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就算才情再好,也会被宫中贵人厌弃。 柳小姐这是刻意曲解,想硬生生给赵婉清扣上急功近利的帽子,毁她名声。 周围的姑娘们瞬间议论纷纷,看向赵婉清的眼神愈发微妙。 赵婉清脸颊发白,嘴唇微颤,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她性子温顺,素来不善口舌之争,面对众人的非议,只剩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稚嫩却底气十足的声音骤然响起。 “哦?照柳小姐这么说,想好好参选、认真做事,就是有野心了?” 纪黎宴缓步从回廊转角走出,身形尚且稚嫩,眉眼却澄澈,自带矜贵气场。 他一身素衣,干净利落,腰间红绳摇曳,明明年纪最小,却压得全场瞬间安静。 众人猝不及防看到他,皆是一愣。 “是镇国公府的六公子!”有人低声惊呼。 谁都知道,这位六公子虽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贪玩随性,却是太后心尖宠、皇上纵容的小辈,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幼子。 身份尊贵,无人敢轻易得罪。 柳小姐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纪黎宴,强装镇定福身行礼: “见过六公子。” 纪黎宴没让她起身,淡淡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她: “方才我在外面听得真切,柳小姐句句都在暗讽赵三姑娘野心太重。” “可依我看,人家安安静静坐着,不争不抢、不言不语,从头到尾没说一句攀比的话,没做半分张扬的事。” “反倒是柳小姐你,句句挑事、字字诛心,盯着一个安分守己的姑娘不放,刻意曲解、恶意抹黑。” 他年纪虽小,气场却极稳,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柳小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恼,勉强辩解: “六公子误会了,小女只是随口闲谈,并无恶意。” “随口闲谈?”纪黎宴挑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闲谈需要刻意拔高音量?闲谈需要句句扣人罪名?” “柳小姐这般闲谈,怕是能把活人聊出过错,把安分聊成野心。” 一番话怼得柳小姐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难堪至极。 周围的姑娘们瞬间噤声,再也没人敢多说一句闲话。 谁都看得出来,纪黎宴是特意来护着赵婉清的。 此刻再多嘴,便是自取其辱。 纪黎宴不再看众人,转身快步走到赵婉清身边,放软周身气场,语气温柔: “三姐姐,没事吧?” 赵婉清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瞬间褪去,涌上满满的暖意。 她轻轻摇头,声音软糯:“我没事,谢谢你,六郎。” 有他在,再多人非议,她也不再害怕。 纪黎宴对着她浅浅一笑,低声叮嘱:“别听旁人胡说八道。” “你只管安心考试就好。” “我都听你的。”赵婉清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全然的信任。 两人低声交谈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人人都知晓纪六公子贪玩护短,却没人想到,他会这般细致耐心地护着赵家三姑娘。 一时间,所有人都悄悄收起了对赵婉清的轻视与敌意。 谁也不愿无缘无故得罪镇国公府的小少爷。 毕竟这是个吝不济的。 不多时,礼部官员入场,高声传唤众人依次进堂考核。 考核分三场同步进行,诗词、书帖、女工,限时完成,由礼部官员、宫中女官共同阅卷评分,公正公示。 林妙月果然锋芒毕露,提笔成文、挥毫泼墨,诗词新颖、书法秀丽,女工更是精巧绝伦,引得阅卷官员连连称赞,风头一时无两。 柳小姐刻意紧跟其后,极力卖弄才情,想要抢几分风头,奈何功底不足,勉强算得上中上,远不及林妙月出彩。 轮到赵婉清时,她牢牢记住纪黎宴的叮嘱,心态平和,不慌不忙。 作诗不求新颖惊艳,只取稳妥合规,平仄工整、立意端正,没有半分纰漏,却也无过人出彩之处。 书帖一笔一画,工整清秀,中规中矩,无错字、无败笔,却算不上绝佳。 女工绣的是寻常兰草纹样,针脚细密、干净整洁,用心至极,却不花哨、不夺目。 三场考核,全程安稳、合规、得体。 没有半点失误,自然也没有半分亮点。 阅卷官员翻看她的答卷,皆是淡淡点头,随手批注中等偏上,品性端良,才情平平。 这个评语,极好。 既无差评污名,不伤半分名声,又绝不会被选为上等,彻底跳出热门参选名单。 纪黎宴站在廊外,悄悄瞥见评语,心底彻底踏实。 考核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林妙月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满脸得意,眉眼间尽是胜券在握的傲气,俨然已经认定自己是东宫准妃。 柳小姐紧随其后,脸色却不太好看。 她方才刻意卖弄,最终评分却不如预期,白白张扬一场,反倒落得些许笑话。 两人路过赵婉清身边时,林妙月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略带轻视: “赵妹妹年纪尚小,功底不足也属正常,慢慢学便是。” 看似安抚,实则居高临下的碾压,暗含嘲讽她资质平庸、难堪大任。 柳小姐更是趁机落井下石,小声阴阳: “有些人就算有人护着,自身才情不济,终究也是无用。” 赵婉清性子软,听罢微微低头,没有辩驳。 可不等纪黎宴开口回怼,一旁路过的礼部主事恰好听见两人对话,淡淡开口: “选秀选的是端庄品性、福泽气度,并非一味比拼锋芒才情。年纪幼小,安稳守礼,便是最大的优点。” “太过张扬外露,心性浮躁,反倒失了端庄仪态,绝非东宫良配。” 这话一出,林妙月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难堪至极。 她方才全程张扬卖弄,早已被官员看在眼里,这番话分明是当众敲打。 柳小姐更是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言半句,低着头快步溜走。 纪黎宴眼底掠过一抹笑意。 朝堂深宫之中,从来不喜张扬跋扈。 太过拔尖、太过外露,只会惹人忌惮、招人诟病。 反观赵婉清,安分守己、端庄温顺,无错无过、无争无抢,反倒落了个品性端良的好评价。 众人散尽,衙门外渐渐冷清。 赵婉清走到纪黎宴身边,轻轻抬眸,眼底清亮温柔: “六郎,我方才做得好不好?” “特别好。”纪黎宴立刻点头,满眼真诚夸赞。 “不张扬、不怯懦,规规矩矩、落落大方,谁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样就够了,剩下的都不用我们操心。” 赵婉清闻言,彻底放下心底的忐忑,眉眼弯弯,笑得清甜温柔: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纪黎宴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头柔软,轻声道:“本来就不是你的棋局,没必要硬凑上去。” “你该过的,是自在随心、无忧无虑的日子,不是深宫拘束、步步谨慎的生活。” 赵婉清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乖乖应下:“我都听你的。” 两人并肩缓步离开礼部衙门,一路说说笑笑,全然没有旁人参选后的紧绷与焦虑。 可这场摸底考核的结果,却在当日傍晚传遍了京城权贵圈子。 人人都知,此次选秀初评,林妙月才情第一,风头无两。 却因性子张扬、心性浮躁,被宫中女官暗暗记下短处。 柳小姐刻意挑事、搬弄是非,仪态失分,名声大打折扣。 唯有赵家三姑娘,年纪最小,守礼安分、品性纯良,无一处过失,虽才情平平,却落得一身干净名声。 无人诟病她,无人非议她,更无人会将东宫妃嫔的位置,安在一个尚且稚嫩、毫无野心的小姑娘身上。 赵家得知结果后,赵夫人微微叹气,虽有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本就清楚,女儿年纪太小、性子太柔,本就不是选秀的最优人选。 此次报名不过是碰碰运气。 如今安稳落榜、名声无损,已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强行强求,反倒容易惹祸上身。 当夜,宫中便传出太后口谕,温和公允: “此次参选姑娘,多有年少稚嫩者,尚未长开,心性未定,着令年幼者悉数退出初选,好生归家修习,待年岁长成,再论婚嫁。” 一道口谕,直接敲定结局。 赵婉清本就是所有参选姑娘中年纪最小的一位,恰好卡在“年少稚嫩”的范畴里,名正言顺、光明正大退出选秀。 没有落选的难堪,没有资质不足的非议,更没有半点名声损耗。 世人只会道一句: 赵家三姑娘年纪尚小,太后体恤年幼,故而恩准归家。 体面、尊贵、周全,无可挑剔。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纪黎宴正坐在后花园的石桌旁,细细吃着赵婉清送来的玫瑰凉糕。 青荷快步入内,笑着回禀: “六少爷,好消息!太后娘娘下了口谕,年幼参选的姑娘全都退出初选,赵家三姑娘不用再参加选秀啦!” 纪黎宴闻言,眉眼瞬间舒展,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捏着凉糕的指尖都轻软了几分。 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有这般安排。 姑奶奶素来心软,最疼惜年幼乖巧的孩子。 此次选秀一众小姑娘里,唯有赵婉清年纪最小、性子最纯,半点争权夺利的心思都无。 先前摸底考核安分守己、品行端正,无半分过错,正好借着“年幼未长、心性未定”由头,体面脱身。 既保全了赵家颜面,又遂了赵婉清的心愿,两全其美。 何况还有他在其中暗暗使劲。 “太好了!” 纪黎宴咬下一大口玫瑰凉糕,清甜的花香裹着暖意漫满心口。 “不用被困在深宫拘束一辈子,三姐姐以后能天天自在过日子,想做点心就做点心,想放风筝就放风筝,再也不用看人脸色、步步小心了。” 青荷笑着附和:“可不是呢!” “三姑娘性子温柔恬淡,最适合安稳自在的日子,深宫的规矩束缚,反倒委屈了她。” “如今得太后娘娘恩典,也算得偿所愿。” 纪黎宴连连点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少年纯粹的雀跃。 他低头摩挲着腰间那枚鲜红的平安结,绳结被日日佩戴,已然温润顺滑,是独属于他的珍贵念想。 “我要去找三姐姐!” 他再也坐不住,揣着满心欢喜,抓起桌边的糖块,一溜烟就冲出了后花园。 此刻的赵家府邸,亦是一片融融暖意。 赵婉清正坐在窗边习字,笔尖工整落纸,温婉秀气。 听闻下人传来太后口谕,她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眸,眼底瞬间漾开清澈的笑意。 她压在心底多日的忐忑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不用入宫,不用远离家人,不用被困在四方宫墙之内。 她可以继续留在京城,守着家人,守着安稳岁月,还能时时见到那个吵吵闹闹、处处护着她的小少年。 这便是她心底最圆满的期许。 赵夫人走进屋中,看着女儿眉眼舒展的模样,温柔地笑着上前,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这下安心了?” 赵婉清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声音软糯清甜: “嗯,安心了。” “娘早就知晓你心思。”赵夫人轻叹一声,语气满是宠溺。 “你性子软,不喜纷争,深宫从来都不适合你。这般安稳脱身,无需勉强自己,便是最好的结局。” 母女二人正闲话着,门外就传来了少年清脆又急切的呼喊声。 “三姐姐!三姐姐!” 纪黎宴跑得满头薄汗,衣摆微微翻飞,急匆匆冲进院内,一眼就看到窗边浅笑的少女。 阳光落在赵婉清白皙的侧脸,睫毛纤长,笑意温柔,美好得让他心头一颤。 赵婉清闻声抬头,望见他风尘仆仆却满眼欢喜的模样,笑意更浓,主动起身迎了上去: “六郎,你怎么来了?” “我来告诉你好消息!” 纪黎宴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眉眼亮得惊人。 “太后娘娘下旨了,你不用参加选秀,不用入宫了!以后再也不用受那些拘束了!” “我知道啦。”赵婉清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温柔。 “我刚刚已经听闻旨意了。” 纪黎宴一愣,随即笑得更欢,像个讨到糖的孩子: “那你开心不开心?” “开心。”赵婉清望着他澄澈坦荡的眼眸,字字真心。 “最开心的是,以后可以常常见到你了。” 少年瞬间僵在原地,耳根唰地红透。 他素来脸皮厚,插科打诨、嬉皮笑脸从来不会害羞,可此刻被少女直白温柔的话语戳中心事,心底又暖又痒,手足都有些无措。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嘴巴,愣是瞬间卡壳。 赵婉清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忍不住轻笑出声,温柔又明媚。 纪黎宴咳了一声,强行稳住神色,努力装出镇定的模样,却还是掩不住眼底的雀跃: “那...那肯定的!以后我天天来找你玩,带你放风筝、逛市集、吃遍京城的点心,没人能拦着!” “好。”赵婉清乖乖应声,眼底笑意温柔绵长。 一旁的赵夫人看着两个孩子双向奔赴的模样,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 她悄悄退出门外,将空间留给两个年少相知的孩子。 她与沈氏素来交好,两家门第相当、性情相合,看着两个孩子从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分深厚,早已悄悄将彼此视作唯一。 旁人或许看不出,可她们这些做母亲的,看得一清二楚。 纪六郎看似贪玩跳脱、对谁都嬉皮笑脸,可唯独对婉清不一样。 他会细心护着她的怯懦,包容她的温顺,记着她所有的喜好,事事为她着想,在外从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半分。 而自家女儿,素来清冷温顺、不善亲近旁人,唯独对纪黎宴敞开心扉,全然信任、满心依赖。 这般纯粹真挚的情分,远比世间刻意攀附的姻缘,要珍贵百倍。 自此之后,日子重回安稳恬淡,岁岁年年,温柔相伴。 选秀风波彻底落幕,林妙月虽才情拔尖,却因性子张扬浮躁,终究没能入了太后与皇帝的眼。 最终只得了个普通宗室王妃的指婚,草草收场。 当初搬弄是非的柳小姐,名声受损,才情平平,彻底淡出权贵圈层,再无出头之日。 唯有赵婉清,一身干净名声,安然脱身,依旧是那个温婉乖巧、人人称赞的赵家三姑娘。 而纪黎宴的日子,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一半贪玩嬉闹,一半安稳修行。 每日晨起,他照旧去后花园跟着陈师父练武。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扎不稳马步、出拳绵软的稚童。 数年勤练不辍,他身形挺拔、筋骨利落,一套太祖长拳打得虎虎生风。 眉眼间也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单薄,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只是那张脸,依旧是京城独一份的俊秀清润。 白肤红唇、眉目如画。 昔日的“玉面小郎君”,越长越出众,清雅矜贵,夺目非常。 “今日拳法稳了,重心扎实、进退有度,进步极大。” 陈师父收了势,难得开口夸赞,脸上满是赞许。 纪黎宴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得眉眼飞扬,毫不谦虚: “那是自然!我日日苦练,可不是白练的!” 阿九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淡淡附和: “确实进步很多。” 第277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7 “六少爷!六少爷!该起了!今日还要去国子监呢!” 青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八年前沉稳了许多,但语气里的无奈一点没少。 纪黎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去了不去了,今日休沐!” “今日不是休沐!少爷您记错了!” “那就是我病了!” “您昨夜吃了三碗饭、两盘点心、一壶奶茶,哪儿像病了的模样?” 纪黎宴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理直气壮:“吃得多也是一种病!叫贪食症!” 青荷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半刻钟后,沈氏亲自来了。 “纪黎宴!你给我起来!” 沈氏一把掀开被子,看着缩成一团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大哥,天不亮就当差去了。再看看你,日上三竿还在赖床!你对得起你吃的那三碗饭吗?” 纪黎宴睁开一只眼,嬉皮笑脸:“娘,您这话说得,好像我只会吃似的。我还会睡啊!” 沈氏气得拿起枕头就要打。 纪黎宴一个翻身躲开,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这八年的武可没白练。 “行了行了,我起我起!” 他跳下床,接过丫鬟递来的衣裳,三下两下穿好。 沈氏看着儿子利落的动作,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 “今日赵家送来了帖子,说婉清从庄子上回来了,让你得空了去坐坐。” 纪黎宴正在系腰带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三姐姐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傍晚到的。” 沈氏看着儿子掩饰不住的雀跃,忍不住笑了。 “知道你惦记着,特意一早告诉你。” “娘您最好了!” 纪黎宴一把抱住沈氏,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哎!你还没吃早饭呢!” “路上吃!” 纪黎宴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人已经没影了。 沈氏站在原地,笑着摇了摇头,对旁边的青荷说:“这孩子,一听说婉清回来了,魂都没了。” 青荷笑着附和:“六少爷和三姑娘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深。” “深什么深,我看他是馋人家做的点心了。” 沈氏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纪黎宴出了府,没急着去赵家,先拐去了东市。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家首饰铺子,掌柜的一看他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 “纪六公子来了!您定的簪子到了,苏州的老师傅刚送来的,您看看合不合意。” 掌柜的从柜台里捧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芙蓉青玉簪。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他在半年前就托人定制的。 特意叮嘱要赶在赵婉清从庄子回来之前做好。 “不错。” 纪黎宴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多了多了!”掌柜的连忙推辞。 “拿着,剩下的赏你了。” 纪黎宴把锦盒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出了铺子。 赵家府邸在城南,离东市不远,走路约莫一刻钟。 纪黎宴到的时候,门口的小厮已经认识他了,都不用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 “三姑娘在后花园呢,六公子请。” 后花园还是八年前的模样,花木葱茏,假山流水,海棠树又粗了一圈,花开得正盛。 树下站着一个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乌黑的发丝梳成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乌木簪。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眉眼还是当年的模样,温柔恬静,但褪去了幼时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女的清丽。 皮肤白皙如瓷,杏眼含波,唇色嫣红,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六郎。” 赵婉清看到他,眉眼瞬间弯了起来,笑意盈盈,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风。 纪黎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笑脸,喊得都快甜度爆表了。 “三姐姐。”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锦盒递给她。 “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赵婉清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怔住了。 芙蓉青玉簪,她最爱芙蓉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簪子,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瓣,眼眶微微泛红。 “六郎,你总是对我这么好。” “不对你好对谁好?” 纪黎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也是因为你对我好。” 赵婉清被他直白的话说得脸颊泛红,低下头,小声说了句: “你对我更好。” 两人在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 赵婉清问他这几年在国子监怎么样,他说还那样,天天睡觉。 赵婉清问他有没有被人欺负,他说没有,都是他欺负别人。 赵婉清被他逗得笑了好几回。 “对了三姐姐,你在庄子上住了大半年,都干什么了?” “学了刺绣,还学了些药理。” 赵婉清说,“我娘说我年纪不小了,该学些持家的本事了。” 纪黎宴眨眨眼:“持家?你要持什么家?” 赵婉清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纪黎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突然反应过来。 “三姐姐,你......” “你别问了!”赵婉清打断他,转身就走。 纪黎宴赶紧追上去,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三姐姐,你跑什么?” “我没跑!” “那你怎么脸红了?”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 赵婉清被他缠得没办法,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鼓起勇气说: “六郎,你知道的,我...我娘说,我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纪黎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眼底亮晶晶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那正好,我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赵婉清的脸更红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啊。”纪黎宴一本正经。 “我娘说了,让我赶紧定下来,别整天在外面野。我觉得吧,放眼整个京城,能管住我的,也就三姐姐你了。” “我...我才不管你呢!”赵婉清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 “那你脸红什么?” “我说了没有!” “你就有!” 赵婉清气得跺了跺脚,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纪黎宴从赵家回来的时候,腰间系着她新绣的荷包,整个人走路都轻飘飘的。 沈氏在花厅里跟大嫂赵氏说话,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见着婉清了?” “见着了!” 纪黎宴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嘟咕嘟灌下去。 “三姐姐又瘦了,在庄子上肯定没好好吃饭。我得给她送些补品去。” “人家好好的,用你操心?”沈氏嗔了他一眼。 “怎么不用?我不管她谁管她?” 赵氏在旁边掩嘴笑:“六弟对婉清是真上心。” “那当然!”纪黎宴理直气壮。 “大嫂,你说,我要是去你家提亲,能成吗?” 这话一出,花厅里瞬间安静了。 沈氏和赵氏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这孩子,急什么?”沈氏放下茶盏。 “我不急啊!”纪黎宴说,“我就是问问。” “问问就是急了。”赵氏笑着道。 “六弟你放心,我家那边,我娘一直都有这个意思。” 纪黎宴眼睛一亮:“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赵氏说。 纪黎宴从赵氏嘴里得到准信,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走路都带风。 他回到书房,把门一关,在屋里转了三圈,然后坐下来,拿起笔,想了想,又放下了。 然后推门出去,直奔前院。 纪震远正在书房里写明日早朝要上的折子,听到敲门声,头都没抬: “进来。” 纪黎宴推门进去,一屁股坐在他爹对面,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爹。 纪震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下折子,皱了皱眉: “你又闯祸了?” “爹!您能不能别每次都问我闯没闯祸?” 纪黎宴委屈巴巴地,“儿子就不能单纯地想跟您说说话?” “你上次单纯地想跟我说话,是把人家沈昭他爹的马车烧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单纯地想跟我说话,是把太后娘娘的雪团儿弄丢了。”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好了好了!” 纪黎宴赶紧打断他爹的回忆录,“爹,我这次是真的有正事。” 纪震远靠在椅背上,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正经话”的表情。 “说。” 纪黎宴深吸一口气:“爹,我想定亲了。” 纪震远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爹!” “你才十六,定什么亲?”纪震远收回手,重新拿起折子。 “十六怎么了?我大哥十六的时候已经跟我大嫂定亲了!” “你大哥是你大哥,你是你。你大哥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举人了,你十六岁的时候连《论语》都背不全。” 纪黎宴被噎得说不出话。 爹,您能不能别每次都拿《论语》说事? “爹,您就说同不同意吧。” “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长大。” “我哪里没长大?我比您都高了!” 纪震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实,这小子这几年蹿得飞快,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了。 但—— “个子长了,脑子没长。” 纪黎宴:“......”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爹,您知道我想跟谁定亲吗?” “谁?” “赵家三姑娘,赵婉清。” 纪震远放下折子,看着儿子,眼神变了变。 “婉清那丫头?” “对!” 纪黎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爹,您觉得怎么样?” 纪震远沉默了一会儿。 赵家三姑娘,他当然知道。 沈氏在他耳边念叨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说他儿子要是能娶到婉清那丫头,那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说他儿子要是不抓紧,婉清被人抢走了,他就等着哭吧。 说他...... “你娘跟你说的?”纪震远问。 “不是!我自己想的!” 纪震远嗤笑:“你自己想的?你脑子里除了吃的,还能想别的?” “爹!您能不能别这么瞧不起人?” 纪黎宴急了。 “我承认我读书不行,但我不傻!谁对我好,我心里清楚。” “三姐姐从小就对我好,我也喜欢她,我想娶她,这有什么问题?” 纪震远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平时吊儿郎当的,难得这么认真。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不后悔?” “绝不后悔!” 纪震远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折子。 “回头让你娘去赵家说说。” 纪黎宴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爹!您同意了?” “我说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当然不会!” “那不就得了。” 纪震远摆摆手,“行了,出去吧,别耽误我写折子。” “谢谢爹!” 纪黎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纪震远嘴角抽了抽,懒得搭理他。 纪黎宴出了书房,直奔沈氏的院子。 沈氏正在跟青荷商量换季的衣裳,看到儿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皱了皱眉。 “又怎么了?” “娘!爹同意了!” “同意什么?” “定亲啊!我跟三姐姐!” 沈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爹这么快就松口了?我还以为要磨他几天呢。” “爹其实也没那么难说话嘛!”纪黎宴嘿嘿一笑。 “那是你运气好。” 沈氏放下手里的布料,正色道。 “不过定亲不是小事,得走正经的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样不能少。” “我知道我知道!”纪黎宴点头如捣蒜。 “您什么时候去赵家说?” “急什么?” 沈氏嗔了他一眼,“总得先让人去探探口风,不能冒冒失失地就上门。” “那就快去探啊!” “你就这么等不及?” “当然等不及!万一三姐姐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 沈氏被儿子这副模样逗得不行,笑着摇头: “行了行了,我明日就让人去赵家。你快回屋去,别在这儿转悠了。” 纪黎宴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又探回脑袋:“娘,您去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三姐姐。” “什么话?” “就说...就说我想她了。” 沈氏和青荷对视一眼,都笑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纪黎宴从沈氏院里出来,心情好得不行。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后花园走去。 第二天,沈氏带特地请的媒人去了赵家。 赵夫人本就是她的闺中密友,她大儿子娶了她大女儿。 现在她小儿子又喜欢上人家小女儿。 在小儿子面前一口保证,现在到人家里了,沈氏突然有些躁得慌。 她感觉自己把人家养得好好的话,连窝带根一下子全端了。 赵夫人对好友的到来心中有所猜测。 她倒不生气,毕竟大女儿这些年过得多自在,她这个亲娘是看在眼里。 小女儿再嫁去纪家她可放心了。 只不过,女儿家都是矜贵的,她自然不能表现出来。 赵夫人如同往常一样招待沈氏。 沈氏端着茶盏,心里头那点不自在转了两圈就散了。 她跟赵夫人做了二十几年的手帕交,两家儿女亲上加亲的事,私底下早就念叨过不知多少回。 真到了挑明的时候,反倒觉得顺理成章,像是水到渠成的事。 “姐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沈氏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赵夫人。 “我家小六什么德行,你是知道的。读书不行,武艺稀松,琴棋书画样样废物,就剩一张脸能看。” 赵夫人掩嘴笑了:“妹妹这是来拆小六台的?” “我这是实话实说。” 沈氏叹了口气,“那孩子被我惯坏了,一身毛病。” “但有一桩好处,他心实,认准了的人,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 赵夫人当然知道纪黎宴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年,那孩子隔三岔五就往赵家跑,不是送这个就是送那个,把她家婉清哄得团团转。 她看在眼里,心里头早就有数了。 “婉清那丫头,也是被我惯坏了。” 赵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性子软,胆子小,不会来事儿,嫁到别家去,我还真不放心。” 她顿了顿,看着沈氏,眼底带着笑:“但你家,我放心。” 沈氏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放下茶盏,握住赵夫人的手,笑道:“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定了。”赵夫人点头,“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家小六要敢欺负我家婉清,我可不答应。” “他敢!” 沈氏一拍桌子,“他要是敢欺负婉清,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送走沈氏,赵夫人去了后花园。 赵婉清正坐在海棠树下绣帕子,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她娘,脸一下子红了。 “娘。” 赵夫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颊,忍不住笑了: “脸怎么红了?” “没...没有。”赵婉清低下头,手里的针线乱了。 “你沈姨来过了。”赵夫人说。 赵婉清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 “她是来替小六提亲的。” 赵婉清手里的绣绷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攥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爹和我商量过了,觉得小六那孩子不错,虽然贪玩了些,但心眼好,对你也上心。我们答应这门亲事了。” 赵婉清猛地抬起头,杏眼里盛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娘,您说的是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等了这么多年,从懵懵懂懂的小丫头等到情窦初开的少女,心里头装着的那个人,终于要变成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了。 “你这孩子,哭什么?”赵夫人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嘴上嗔怪,眼底却满是心疼和欣慰。 “高兴还来不及呢。” 赵婉清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我就是高兴。” 赵夫人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心里头最后那点不舍也散了。 女儿嫁对了人,比什么都强。 消息传回镇国公府的时候,纪黎宴正在后花园练拳。 他听到福叔说“赵家答应了”,一拳打在旁边的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壶跳了三跳。 “真的?” “真的!赵夫人亲口应下的,夫人已经让人去合八字了,说是没什么问题就直接纳采。” 阿九走过来,淡淡地说了句: “恭喜。” 纪黎宴回过神来,看向阿九,突然笑得格外灿烂: “阿九,我要定亲了!” “我知道。”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又不是我定亲。” 纪黎宴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阿九的肩膀: “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你就知道了。” 阿九没说话,垂下眼帘,神色淡淡的。 纪黎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阿九今天有些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阿九,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平时也少。” 纪黎宴想了想,好像也是。 他挠挠头,不再追问,转身跑去找他娘了。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纪黎宴雀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从军的事,他还没跟纪黎宴说。 早在一个月前,边关告急的军报就送到了京城。 北境蛮族犯边,连破三城,守将战死,朝廷震动。 皇帝在朝堂上问谁愿领兵出征,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最后是禁军中一位老将主动请缨,皇帝才点了头。 阿九是从陈师父那里听说的。 陈师父当年在禁军当教头的时候,跟那位老将有旧交。 老将出征前来找陈师父喝酒,说这次凶多吉少,北境那帮蛮子不好对付。 阿九如今也十八了,他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动了念头。 这些年跟着陈师父练武,他的功夫已经大成。 他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做官,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算计。 他喜欢的是刀枪剑戟,是沙场驰骋,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业。 陈师父看出他的心思,私下找他说:“你要是真想去,我给你写封信,你带去给老将军,他会安排。” 阿九没有立刻答应。 他从小被纪黎宴护着,吃穿用度都是纪黎宴给的,连功夫都是托纪黎宴的福才能学到。 他欠纪黎宴的太多了,就这么走了,算怎么回事? 但现在,纪黎宴要定亲了。 他有赵婉清了,有沈氏护着,有镇国公府撑着,还有未来的岳家赵家帮衬。 他不再需要阿九跟在身边了。 阿九觉得,是时候走了。 最重要的是,他想护着他。 第278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8 八字合婚的结果隔日便传回两府,大吉。 媒婆捧着庚帖,笑得满面春风,在镇国公府前厅高声道: “纪六公子与赵三姑娘,八字相生、命格相合,乃是上上良缘,福寿绵长、岁岁相守,百年难得一遇!” 沈氏当即喜得合不拢嘴,当场重赏了媒婆。 纪震远坐在主位,素来严肃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淡淡颔首,一锤定音: “既如此,择吉日,行六礼。” 消息飞速传遍京城权贵圈层,无人不艳羡这桩亲事。 镇国公府权倾朝野、根基稳固,赵家书香世家、清贵纯粹。 两家本就是世交,又是亲家。 如今再亲上加亲,是整个京城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良缘。 最激动的莫过于纪黎宴。 自打敲定亲事,他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性子收敛了大半。 不但不再日日逃课闲逛,每日准时去往国子监。 哪怕不爱读书,也乖乖静坐听讲,绝不惹是生非。 闲来便跟着纪黎珩涉猎朝堂粗浅规制,一改往日纨绔模样。 沈氏看在眼里,又欣慰又好笑,私下跟赵氏闲谈: “这孩子,真是一物降一物,也就婉清能治得住他。” 赵氏笑意温柔:“是他们俩缘分深,彼此真心惦记。” 纳采、问名、纳吉三礼行云流水,毫无波折。 两家长辈默契十足。 事事以两个孩子的心意为先,不争不抢、不苛不逼,将每一步礼数都办得周全体面,又绝不繁琐折腾人。 唯有一事,让纪黎宴心头微沉。 阿九终究还是说了出征的打算。 暮色沉沉,后花园晚风微凉,阿九手持长剑,静静立在海棠树下: “六少爷,边关战事吃紧,我打算随军出征。” 纪黎宴正摩挲着腰间赵婉清绣的荷包,闻言动作一顿,骤然转头: “你要去边关?” “是。”阿九垂眸,语气笃定。 “我自幼习武,别无长技,沙场报国是最好的归宿。如今你亲事已定,府中安稳,无需我日夜陪护。” 纪黎宴心头一紧,瞬间皱紧眉头: “边关凶险,刀枪无眼,留在京城不好吗?我护了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你去玩命的。” 阿九抬眸,眼底藏着多年未变的赤诚与感激: “六少爷,你护我长大,我想护你盛世安稳。” “你有阖家圆满、岁岁情深,我便替你守这大梁山河,护你所在的一方天地太平。” 寥寥数语,重逾千斤。 纪黎宴看着眼前陪了自己十余年的少年,从幼时贴身护卫到如今并肩知己,心底又暖又涩。 他知晓阿九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从不会更改,也懂这是他唯一能回馈恩情、实现自我的方式。 他沉默良久,重重拍了拍阿九的肩膀,收敛了所有嬉闹,认真道: “好,我准你去。但你必须答应我,活着回来。你功成归来,我求爹为你谋一世安稳前程。” “好。”阿九眼底漾开浅淡暖意,重重点头,“我必凯旋。” 次日,纪黎宴便亲自去找了纪震远。 他没有隐瞒,将阿九的心思尽数道出,最后恳切请求: “爹,阿九身手卓绝、心性沉稳,绝非莽撞之辈。您可托老将军多多照拂,待他立功归来,切莫亏待于他。” 纪震远见小儿子待人赤诚、重情重义,心中愈发欣慰,当即应允: “你放心,我自有安排。” “此人忠心可嘉、勇武难得,大梁不会埋没良将。” 有镇国公亲自嘱托,边关老将对阿九格外器重。 临行之日,纪黎宴亲自相送,塞给他满满一囊疗伤灵药、御寒棉衣与贴身银两,千叮万嘱,字字恳切。 阿九一身银甲,身姿挺拔,躬身行礼:“六少爷保重。” 马蹄扬尘,少年将士奔赴北境,背影决绝,奔赴一场山河荣光。 送走阿九,京城诸事顺遂,再无波澜。 安王早已失势蛰伏。 当年太子生辰的阴谋,早已被纪黎珩暗中查得蛛丝马迹,虽无实证定其重罪,却足以让皇帝看清其野心。 安王数次暗中作祟,皆被纪家不动声色化解。 如今羽翼渐折、圣心尽失,早已掀不起半分风浪。 只能困于王府,苟度时日。 朝堂之上,纪震远稳坐首辅之位。 纪黎珩深耕翰林院、步步升迁。 纪家根基愈发稳固,权倾朝野却不专权,忠心辅政、清正立身,深得皇帝与太后信任。 无人敢再招惹镇国公府,更无人敢为难纪黎宴半分。 昔日国子监处处针对纪黎宴的沈昭,才华虽佳,却心性狭隘、善妒爱争。 入仕后急功近利、攀附权贵。 早早栽在了官场纷争里,被贬出京,终生不得归朝。 当年选秀风头无两的林妙月,嫁入宗室后野心不改,妄图干预宗室事务、结党营私,被宗室厌弃,常年被困宅院,郁郁寡欢。 搬弄是非的柳小姐,名声尽毁,无人求娶,最终草草嫁与寻常小吏,一生庸庸碌碌、事事不如意。 所有曾经招惹、轻视过纪黎宴与赵婉清的人,皆因自身心性缺陷落得惨淡结局。 无需他动手,便自食恶果,这便是最极致的爽然。 时光匆匆,两月转瞬即逝。 纳征大礼如期举行,镇国公府的聘礼轰动整座京城。 十里红妆,绵延不绝。 金银玉器、良田铺面、珍稀绸缎、古玩字画,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每一件都是纪黎宴亲自挑选,件件用心、件件贵重。 没有世家联姻的算计冰冷,唯有满心满眼的珍视与诚意。 百姓沿街围观,人人赞叹。 都说赵家三姑娘嫁得极好,不仅嫁入顶级名门,更得少年郎君满心偏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赵府之内,赵婉清端坐窗边,看着窗外漫天喜庆的红绸,指尖轻轻摩挲着纪黎宴送的芙蓉青玉簪,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她不求权势富贵,不求荣华滔天,只求往后岁岁年年,身边是心意之人,安稳顺遂、朝夕相伴。 很快,大婚吉日降临。 良辰吉日,天朗气清,万里晴空。 纪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锣鼓喧天,宾客盈门、权贵齐聚。 太后特意遣人送来贺礼,皇帝亲赐御笔“佳偶天成”匾额,高悬喜堂之上,无上荣宠,无人能及。 纪黎宴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俊朗无双,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跳脱,添了少年郎君的清隽矜贵。 往日里眉眼间的顽劣尽数收敛,只剩满眼的郑重与温柔。 他策马亲迎,步步急切。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从镇国公府直达赵府,一路红毯铺地、喜乐不绝。 闺房内,赵婉清身着繁复嫁衣,凤冠霞帔、灼灼芳华。 精致的妆容衬得她眉眼温婉、清丽绝尘,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能融进春风里。 姐妹闺中打趣,笑她得偿所愿、嫁得良人。 赵婉清垂眸浅笑,耳根微红,心底澄澈滚烫。 她从幼时与他相识,岁岁相伴、年年相知,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从朝夕相伴到定下余生。 数年光阴,满心皆是他。 门外喜乐响起,迎亲队伍至。 纪黎宴踏入闺房,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红衣少女身上,瞬间挪不开眼。 他眼底的惊艳、珍视、温柔,尽数藏不住,真挚滚烫。 往日伶牙俐齿的少年,此刻竟微微失语,半晌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姐姐,我来娶你了。” 赵婉清抬眸望他,四目相对,一眼万年。 “我等你。” 简单三字,胜过千言万语。 拦门、对诗、讨喜,一众亲友热闹打趣。 纪黎宴从容应对,不骄不躁、温柔有度,全程笑意盈盈,耐心十足,半点没有往日的顽劣模样。 众人无不感慨,纪家小六,终是长成了稳重靠谱的少年郎君。 拜别赵家父母,赵婉清含泪叩拜。 赵夫人强忍不舍,轻声叮嘱: “往后在纪家,安心度日,好好相伴,岁岁平安。” “女儿谨记爹娘教诲。” 纪黎宴稳稳扶住起身的新娘,对着赵父赵母深深一揖,郑重许诺: “爹娘放心,此生我必护婉清一生无忧、岁岁欢喜,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半点苦楚。”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他的承诺,从不是少年戏言,而是余生笃定。 花轿起,喜乐扬,十里红妆,缓缓归府。 喜堂之上,高朋满座,礼乐和鸣。 一拜天地,岁岁安然,天地为证,情深不渝。 二拜高堂,双亲顺遂,阖家圆满,福寿绵长。 夫妻对拜,朝夕相守,白首不离,余生皆甜。 礼成,送入洞房。 入夜,宾客散去,喧嚣落尽。 新房红烛摇曳,暖光温柔,满室馥郁暗香。 纪黎宴屏退左右,缓步走到床前,轻轻挑开新娘的红盖头。 烛光映着少女清丽温婉的眉眼,肌肤白皙、眉眼温柔,美得静好动人。 赵婉清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道: “六郎。” “婉清。”纪黎宴轻声唤她,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春水。 “往后,你是我妻,是我余生唯一的偏爱。” 从前他唤她三姐姐,是年少亲近、懵懂欢喜。 如今他唤她婉清,是夫妻情深、余生相守。 赵婉清心头滚烫,轻轻点头: “我信你。” 两人相对而坐,褪去凤冠,浅饮合卺酒。 一杯酒,一生情,一世相守,岁岁不离。 婚后的日子,温柔顺遂、甜暖无虞,活成了世间最圆满的模样。 纪黎宴从未食言半分。 他依旧不爱朝堂纷争、不喜案牍劳形。 纪震远与纪黎珩也从未逼迫他入仕为官。 纪家权势滔天,足够护他一生肆意,无需他汲汲营营、奔波劳碌。 皇帝素来疼宠纪家幼子,知晓他心性闲散、无争无求,特意下旨赐他闲散爵位。 无需上朝、无需当差,只享俸禄荣宠,岁岁无忧。 纪黎宴便带着赵婉清,在京城过起了神仙般的日子。 春日的京城最是温柔。 暖风拂遍街巷,十里长堤杨柳抽丝,满城桃李次第盛放。 纪府后花园本就是京城一绝,亭台错落、曲水回廊,春一至,便成了满目芳菲的仙境。 每日晨起,薄雾未散,露珠还凝在花瓣枝叶间,纪黎宴便会陪着赵婉清漫步园中。 他素来不耐早起,从前日上三竿仍赖床不起,如今却日日早早起身,只为陪她赏一朝晨露繁花。 赵婉清爱静,偏爱蹲在花畦边细看草木生灵,指尖轻触粉嫩花瓣,眉眼温柔缱绻。 纪黎宴便静静立在身侧,不催不扰。 他时而俯身替她拂去肩头落絮,时而抬手摘下枝头最盛放的一朵海棠,小心翼翼簪在她鬓边。 晨光细碎,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温柔得刚刚好。 园中养的几只雪白小兔,早已认熟了两人气息,蹦蹦跳跳围在脚边,乖巧蹭着衣摆,惹得赵婉清浅浅轻笑。 待日头渐高,暖意融融。 纪黎宴便会牵着她的手,走出纪府,逛遍京城大街小巷。 他知晓她不爱喧嚣闹市的嘈杂,却偏爱市井烟火的温柔。 便避开人声鼎沸的主街,专走青石铺就的僻静巷陌。 巷口的老面糕摊、临街的糖画铺子、河畔的花市,每一处小摊位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婉清爱吃清甜软糯的点心,却怕甜腻过重。 纪黎宴便日日让人去京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定制。 褪去厚重糖霜,保留食材本味。 春日的茉莉糕、杏花酥,入口清甜不腻。 初夏的莲子凉糕、荷花酥,温润解暑。 深秋的桂花栗糕、柿饼软糯,香甜绵长。 冬日的枣泥山药糕、牛乳酥,暖身暖胃。 府中小厨房的厨子,早已被他细细叮嘱,熟稔了赵婉清所有口味偏好。 岁岁更迭,从无差错。 每逢春日踏青,纪黎宴必会备好精致食盒,装着各色点心、清茶鲜果,带着赵婉清去往城外西山。 山间溪流潺潺,芳草萋萋,漫山野花肆意盛放。 他会寻一处干净平整的青石草地,铺好柔软锦毯,陪着她静坐闲谈,或是看流云舒卷,或是听林间莺啼。 偶尔兴起,他会执起竹笛,吹一曲温柔小调,曲调舒缓绵长,伴着风声流水,温柔缱绻。 赵婉清便坐在一旁,静静执笔作画,将山间春色、身边良人,尽数绘于素纸之上。 有人曾私下打趣纪黎宴,说他从前肆意张扬、潇洒不羁,如今却被儿女情长困住,失了少年锐气。 他听闻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满是温柔笃定。 从前他的肆意是无人管束的顽劣,如今的安稳是心有所属的踏实。 世间万般热闹,皆不及身边人眉眼含笑的半分温柔。 所谓锐气,从不是张扬跋扈,而是守得心安、护得圆满。 夏日燥热,纪府庭院幽深、古树参天,远比外头清凉。 纪黎宴便陪着赵婉清居于院中纳凉。 午后闷热无事,两人便卧于临水凉亭之中,卷起竹帘,任由清风穿堂而过。 檐下悬挂的风铃随风轻响,叮咚悦耳,消解了大半暑气。 侍女奉上新制的冰镇酸梅汤、清甜瓜果。 两人并肩闲坐,闲话家常,说起儿时趣事、少年光阴。 雷雨将至的夏日傍晚最是惬意,黑云漫过天际,凉风骤起,紧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打芭蕉、风穿竹林,声声清越,自成天籁。 赵婉清最爱这般雨夜,每每都会临窗静坐,静静听雨。 纪黎宴便陪在她身侧,为她披上轻薄外衫,怕夜风侵体着凉。 两人不言不语,只是静静靠着,看雨丝纷飞、洗尽尘嚣,一室静谧温柔,岁月安然无声。 雨夜寒凉,他便命人燃起暖炉,煮上一壶温润白茶。 茶汤澄澈、香气清雅,两人对坐浅酌,偶尔低语几句,不问世事纷扰,只享此刻安然。 有时雨声彻夜未歇,他便陪着她灯下翻书。 她读诗词文集,他看山水杂记,偶尔抬头相望,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温柔。 长夜漫漫,因身边有彼此,便再也无半分孤寂。 秋日天高气爽,云淡风轻,是京城最舒爽的时节。 每至重阳前后,纪黎宴必会携赵婉清登高望远,去往京城最高的观景楼。 凭栏远眺,万里晴空澄澈无云,满城红叶染遍街巷,炊烟袅袅、山河壮阔。 两人并肩而立,看远山含黛、秋水长天,心底满是安宁顺遂。 登高归来,便在家中煮酒赏菊。 院中秋菊次第绽放,各色品种俱全,清雅芬芳。 赵婉清素爱菊花清雅淡泊,纪黎宴便特意在府中开辟一方菊苑。 遍植天下名品。 春培秋养,岁岁盛放。 秋日午后,阳光温润,两人坐在菊苑之中,烹一壶暖酒,剥一盘新鲜板栗、石榴,闲谈度日。 偶尔府中晚辈前来请安,或是亲友登门小聚,庭院之中笑语盈盈,暖意融融,全无高门大户的疏离清冷。 深秋叶落,庭院满地鎏金,纪黎宴会牵着赵婉清的手,缓步踏叶而行,脚下落叶簌簌作响。 他会弯腰拾起形态好看的枫叶、银杏,细细擦拭干净,交于赵婉清收藏。 她偏爱收集世间细碎美好,落叶、落花、旧书页,皆视若珍宝。 纪黎宴便事事纵容,陪她收藏岁岁光阴,留存年年温柔。 冬日飞雪,更是将纪府的温柔氛围推到极致。 北方冬日严寒,大雪纷飞,一夜之间便能覆满整座庭院,琼枝玉树、白雪皑皑,天地一片素净澄澈。 纪黎宴知晓赵婉清怕冷,却极爱雪景。 每每落雪之初,便早早命人收拾出宽敞的暖阁,落地窗前视野开阔,可将满园雪景尽收眼底。 暖阁之中地龙旺盛,温暖如春,桌上摆着滚烫的炭火、精致的铜炉,可围炉煮雪烹茶、温酒煮羹。 炭火噼啪轻响,茶水缓缓沸腾,氤氲出袅袅白雾,满室暖香缱绻。 两人裹着同一张柔软狐裘,并肩靠在窗前,看漫天飞雪、落梅轻摇。 窗外寒风凛冽、白雪茫茫,窗内暖意融融、岁月温柔。 两相对比,更显此刻安稳可贵。 纪黎宴会亲手为她剥烤得软糯香甜的红薯、栗子,指尖沾染温热的暖意,细细吹凉后递到她唇边。 赵婉清偶尔会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细碎炭火灰,眉眼温柔,动作亲昵自然。 无需过多言语,朝夕相伴的默契早已融入骨血,一举一动皆是情深。 纪府上下,从来无半分宅斗纷扰、口舌是非。 沈氏素来温婉开明,一生和睦顺遂,最是疼惜小辈。 自赵婉清嫁入纪府,她便从未将她视作儿媳,反倒待如亲女,事事体贴、处处纵容。 知晓赵婉清自小长于书香门第,性子温婉内敛、不善争持,沈氏便屡屡当众护着。 明令府中上下人人敬重六少夫人,不许任何人怠慢欺辱。 日常起居,沈氏时常召赵婉清前往正院闲话,赏赐珍稀首饰、上等绸缎。 知晓她偏爱素雅清淡,便特意让人寻来素色云锦、温润玉饰,件件合她心意。 逢年过节、生辰吉日,赏赐更是丰厚体面。 从未让她在权贵女眷面前失了半分体面。 婆媳二人相处融洽,无话不谈,远比寻常母女还要亲近和睦。 寻常高门大户的龌龊,在纪府从来无影无踪。 纪府规矩森严却从不苛刻,待人宽厚、处事温和。 府中仆役侍女皆受过良好教养,人人安分守己、恭敬有礼。 无仗势欺人的管事、无搬弄是非的丫鬟、无阴私算计的妾室,满府上下一心,清净和睦、暖意绵长。 这般干净纯粹的高门宅院,在整个京城权贵圈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赵婉清心性通透、温柔良善,从未因身份尊贵而骄矜自恃。 婚后三年时光,就在这般岁岁安然的光景中缓缓度过。 春日繁花、夏日清风、秋日流云、冬日落雪,四季更迭,朝夕相伴。 两人的情意愈发醇厚绵长,褪去年少懵懂,多了夫妻相守的笃定与深情。 就在两人安稳度日、静待岁月温柔之时,边关捷报冲破山河万里,轰轰烈烈传回京城。 阔别三载,远赴北境沙场的阿九,终于功成凯旋。 这三年的边关岁月,风霜凛冽、战事凶险,远超京城众人的想象。 第279章 清贵之家蠢笨出奇靠脸得宠的嫡幼子19 北境蛮族生性彪悍、骁勇善战,常年侵扰大梁边境。 烧杀劫掠、祸乱民生,边境百姓常年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往年大军驻守,多是被动防御、疲于应对,始终无法彻底根除边患。 阿九抵达边关之后,从未凭借纪府嘱托、老将照拂安逸度日,反倒比军中任何一名将士都更为勤勉刻苦。 他出身寒微、自幼习武,吃过万般苦楚,远比旁人更懂安稳太平的珍贵。 白日里随军征战、操练兵马,冲锋陷阵、奋勇杀敌,从不畏惧刀枪箭矢。 深夜营帐之中,别人酣然入睡,他却潜心研读兵书、推演战局、复盘战法,日日精进、从未懈怠。 初入军营,不少出身将门的年轻将士,见他身世普通,心中难免存有轻视,私下多有不服。 军中向来以实力论高低,无人信服空有虚名的子弟。 阿九从不多言辩解,只用实力折服众人。 第一次小规模遭遇战,蛮族铁骑突袭营地。 局势慌乱军心浮动时,他临危不乱、持剑冲锋,孤身斩杀数名蛮族精锐,逆转颓势,一战惊艳全军。 此后大小战事,阿九次次身先士卒。 他勇猛无畏,战法凌厉、心思缜密,既能奋勇冲锋、斩杀敌寇,又能运筹帷幄、布局战局。 还善察地形、巧用战术。 数次以少胜多、大破敌军,收复多处沦陷的边境城池,解救无数流离失所的边境百姓。 老将见他勇武过人、心性沉稳、极具将帅之才,愈发器重信赖,屡屡将重要战事托付于他。 阿九不负所托,每一次出战皆凯旋而归,每一次布局皆精准无误。 短短三年时间,他从无名新兵,一步步凭借战功晋升,声名响彻北境军营。 全军上下无人不敬佩、无人不信服。 曾经轻视他的将门子弟,尽数收敛傲气,对他心悦诚服、甘愿追随。 这三年,他熬过凛冽寒风、漫天黄沙,浴血沙场、历经生死,褪去了年少青涩,眉眼间沉淀下沙场风霜的坚毅凌厉。 他的身姿愈发挺拔沉稳,气度愈发凛然庄重。 昔日跟在纪黎宴身后、温顺谦恭的少年护卫,已然蜕变为镇守山河、护国安民的大梁名将。 大破蛮族主力、收复全部失地、彻底平定北境边患之后,老将连连上书,详述阿九赫赫战功,极力为其请功。 皇帝翻阅奏折,听闻北境大捷、边患肃清,又见阿九年少勇武、忠勇无双,龙颜大悦、赞叹不已。 当即下旨册封阿九为定远将军。 赐一品府邸、千顷良田、无数金银绸缎。 即刻召其回京述职,荣宠加身、风光无限。 回京那日,万里晴空、天光澄澈,京城百姓自发沿街等候,争相一睹少年将军风采。 昔日无人知晓的寒门少年,如今成了大梁人人称颂的护国功臣。 他一身银甲战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气度凛然,马行街头,万众瞩目、荣光满身。 纪黎宴早早便带着赵婉清出城,立于城门外长亭等候。 从晨光微亮待到日头高升,他眼底满是期盼与释然。 这三年来,他担忧边关凶险,无数次对着北境方向默默祈福,唯恐挚友身陷险境、血染山河。 如今遥遥望见那抹熟悉的银甲身影,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安稳。 马蹄声渐近,阿九勒马驻足,翻身下马。 三年沙场风霜,磨平了他的少年稚气,却磨不灭他心底赤诚。 他抬眸望见亭中并肩而立的两人。 少年郎君依旧洒脱,身旁的少夫人温婉。 岁月安稳、眉眼皆甜,正是他拼死守护的盛世模样。 这一刻,常年浴血沙场的坚硬心脏,骤然变得柔软温热。 所有的风霜苦楚、生死历练,所有的背井离乡、日夜奔波,在此刻尽数值得。 他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权势荣华,只是护他少年安稳、护他阖家圆满、护这大梁盛世太平。 “六少爷,六少夫人。” 阿九大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温润,褪去了沙场的凌厉,只剩如初的赤诚。 纪黎宴快步上前,重重拍在他肩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与释然: “我就知道,你必凯旋归来!辛苦了,阿九,真的辛苦了。”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 昔日一同长大、并肩相伴的知己,历经山河风雨、生死考验,终于安然归来、再度相聚。 赵婉清亦浅笑着颔首,语气温柔: “阿九平安归来,可喜可贺。一路风尘辛苦,府中早已备好热水暖榻、精致膳食,只管安心休整。” 阿九抬眸望向温柔浅笑的六少夫人,心中满是感念。 当年六少爷年少顽劣,无人管束、肆意胡闹。 唯有赵家三姑娘温柔包容、耐心规劝,时时护着六少爷、处处顾全纪府体面。 待他亦宽厚温和、从未轻视他出身低微。 如今两人岁岁情深、安稳圆满,便是世间最好的结局。 “多谢六少夫人体恤。”阿九起身,眼底漾开浅淡暖意。 回城一路,百姓夹道相迎,人人称颂定远将军忠勇无双、护国安民。 阿九端坐马上,身姿端正,无半分骄矜自满。 纵然战功赫赫、荣宠加身,他依旧是那个初心不改、赤诚纯粹的少年。 心中永远铭记纪黎宴的养育庇护、铭记纪府的善待恩情。 当晚,纪府大摆宴席,满堂灯火、宾客云集,为阿九接风洗尘、庆贺凯旋。 京城权贵、朝堂重臣尽数赴宴。 无人不前来结交这位新晋崛起的少年将军。 宴席之上,纪震远亲自起身举杯,目光赞许、语气郑重: “阿九少年勇武、忠勇报国,镇守边关、平定边患,护大梁山河安稳、保边境百姓安宁,乃是大梁之幸、朝堂之福!老夫敬你一杯!” 阿九连忙躬身回礼,恭敬回话: “国公谬赞,实在不敢当。若非纪府栽培、朝廷信任、阿九断无今日功绩。此生必忠心护国、誓死守护纪府,永不背弃。” 寥寥数语,字字赤诚、句句铿锵,落于满堂宾客耳中,无人不心生敬佩。 世人皆道少年得志易骄矜、身居高位易忘本。 可阿九战功赫赫却初心不改、荣宠满身却谦逊恭谨,实属难得。 太后与皇帝的赏赐也尽数送至纪府,黄金美玉、珍稀绸缎、绝世古玩、良田宅邸...... 琳琅满目、价值连城,足以彰显无上荣宠。 阿九坦然受之,却从不以此张扬炫耀,依旧待人谦和、行事稳妥。 自此,纪家之势,彻底稳如磐石、无人撼动。 朝堂之上,纪震远稳居首辅中枢,数十年清正立身、忠心辅政,震慑朝野、稳定朝局。 长公子纪黎珩温润沉稳、勤勉清正,深耕朝堂、步步晋升,处事公允、勤政爱民,深得百官敬重、皇帝信赖,是朝堂公认的未来肱骨。 边关之地,阿九手握重兵、镇守北境,威名赫赫、震慑蛮族。 敌军闻其名便心生畏惧、不敢来犯,彻底终结多年边患,保大梁北境永世太平。 内廷之中,太后倚重、皇帝信任,纪家满门忠良、清正无私,无结党营私之嫌、无恃权跋扈之过,深得皇室信赖、百姓爱戴。 内外皆安、权势鼎盛,却始终守本心、存正气,忠君爱民、清正立身。 朝堂之上剩余的零星宵小、曾经依附安王的残余势力,见纪家根基稳固、势不可挡,尽数蛰伏收敛、不敢妄动。 从此朝堂清明、朝野安稳,再无风波纷争。 世间所有风雨风波、权谋算计,尽数被纪家长辈、至亲挚友挡在身前。 乱世浮沉、朝堂险恶、人间风雨,皆与纪黎宴、赵婉清无关。 他们只需安居庭院、相守朝夕,安稳度日、岁岁情深。 婚后第五年,春暖花开、暖意融融之时,赵婉清身怀六甲、一朝分娩,顺利诞下一对龙凤双子。 消息传出,两府上下举府欢庆,满堂喜气、热闹非凡。 长子先落地。 他哭声洪亮、精气神足,眉眼轮廓酷似纪黎宴,俊朗灵动、神采飞扬。 小小年纪便透着几分洒脱肆意,活脱脱一个小纪黎宴复刻版。 幼女随后降生,眉眼清丽、肌肤白皙,温顺安静、乖巧软糯,完美承袭了赵婉清的清丽。 一双儿女粉雕玉琢、聪慧伶俐,凑成世间最圆满的龙凤佳字,福气满满、祥瑞满堂。 两家长辈欣喜若狂、爱不释手。 纪震远素来沉稳威严、不苟言笑,面对孙辈却眉眼柔和、笑意不绝,日日抽空前来逗弄,将毕生硬朗尽数化作温柔宠溺。 沈氏更是欢喜得日夜合不拢嘴,亲自照料产妇、看护孙辈。 她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唯恐下人照料不周、委屈了儿媳。 赵家父母得知喜讯,即刻备下丰厚贺礼,日日登门探望,对外孙外孙女疼爱至极、百般呵护。 大嫂赵氏、大哥纪黎珩亦是真心疼爱,时时照拂、事事周全,将两个孩子宠成了整个京城最幸福的孩童。 最欣喜动容的,莫过于初为人父的纪黎宴。 自儿女降生,纪黎宴彻底褪去了年少顽劣、散漫肆意,完完全全化身宠妻宠娃狂魔。 他推掉所有无用应酬、闲散聚会,将所有空闲时光、所有温柔耐心,尽数留给妻子与一双儿女。 白日里,他陪着一双儿女读书嬉戏、启蒙识字,耐心十足、温柔细致。 长子活泼好动、机灵调皮,酷似幼时的他,贪玩好动、古灵精怪,时常闯些小祸。 纪黎宴从不大声斥责、严苛管教,只会温柔耐心教导,循循善诱、因材施教,教他明事理、辨是非、知分寸、懂感恩。 幼女温顺乖巧、安静内敛,偏爱静坐看书、刺绣画画,性子随了赵婉清温柔恬淡。 纪黎宴对小女儿极尽偏爱宠溺,事事纵容、件件依从,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遇半分风雨。 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温柔与偏爱,尽数给了自家小闺女。 府中人人都道,纪六少爷如今彻底收了心性、沉了脾气。 从前那个顽劣不羁、肆意张扬的少年,如今成了温柔靠谱、顾家暖心的良人、慈父。 待儿女酣然入睡、庭院归于安静,纪黎宴便会回到内室,静静陪伴灯下静坐的赵婉清。 为她揉肩捶背、舒缓疲惫,陪她闲话家常、闲谈琐事,看她灯下温柔眉眼、浅笑安然。 数年朝夕相伴,爱意从未消减分毫,反倒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浓烈。 儿女渐渐长大,岁岁更迭、年年成长,纪府庭院日日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春日带儿女踏青赏花、放风筝逐蝶。 夏日陪儿女庭院纳凉、捉鱼戏水。 秋日携儿女登高望远、采摘鲜果。 冬日伴儿女围炉嬉闹、赏雪煮茶。 一家四口,朝夕相守、岁岁安然,日子平淡温柔、圆满无缺,是世间最动人的烟火人间。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又是数年光阴缓缓而过。 这些年,大梁朝堂愈发清明通透、风气清正。 皇帝勤政爱民、虚心纳谏,百官各司其职、勤勉为公。 天下太平、四海安稳,无战乱纷扰、无灾荒疾苦,百姓安居乐业、岁岁丰年,市井繁华、烟火鼎盛,处处皆是盛世光景。 纪震远年岁渐长、心力渐疲,数十年身居高位、辅政为国,鞠躬尽瘁、殚精竭虑,早已耗尽半生心血。 他素来淡泊名利、不恋权位,见朝堂清明、后继有人,便数次上书请辞相位,恳请归乡荣休、安度晚年。 皇帝百般挽留、再三劝慰,惜其才干、念其忠心,不愿放这位肱骨老臣离去。 奈何纪震远心意已决、屡屡恳请,言辞恳切、态度坚定。 皇帝最终无奈应允,下旨准许其荣休,赐极品俸禄、世袭荣光、良田宅邸,极尽恩宠,让他安享晚年、福寿绵长。 纪震远荣休之后,纪黎珩承袭父亲清正风骨、忠君本心。 他为人公正严明、沉稳睿智,勤政爱民、恪尽职守。 处理朝政有条不紊、公允妥当。 对上忠心辅政、对下体恤百官、心系百姓。 短短数年,便深得朝堂百官敬重、皇帝深度信赖,稳稳接过父辈重担,成为大梁新一代核心肱骨重臣。 而远镇边关的阿九,依旧坚守北境、镇守山河。 数年之间,他整肃军纪、修缮边防、安抚流民、治理边境,将北境之地打理得井井有条、安稳繁盛。 蛮族数次蠢蠢欲动、妄图来犯,皆被他率军强势击溃、尽数击退,彻底打灭蛮族野心,让北境永世太平、再无战乱。 北境安稳、边患尽除、百姓安居,朝堂感念其赫赫功绩,数次下诏召他回京升任高职。 阿九几番思量,终究婉言推辞。 他深知边关苦寒、镇守不易,更懂太平来之不易,自愿留守北境、守护山河,为大梁守住万里边疆、盛世安稳。 又过两年,朝堂局势彻底稳固、边疆彻底安定,无需大将常年镇守。 皇帝再三下旨,将阿九召回京城,执掌京城禁军,护卫京畿安稳、守护皇城安危。 执掌禁军乃是天子近臣、核心要职,手握京畿兵权、护卫皇室安危。 权势滔天、责任重大,非绝对忠心、绝对可靠之人不能胜任。 阿九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却始终初心不改、忠心不二。 他行事端正、清正无私,不结党、不营私、不恃功、不骄矜,成为朝堂最坚实的壁垒、皇帝最信赖的重臣。 至此,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稳顺遂、前程似锦、各得圆满。 唯有纪黎宴,依旧是那个闲散自在、无争无求的富贵郎君。 他无需争权夺利、无需奔波劳碌,无需应对朝堂险恶、无需周旋人情世故、无需承受风雨波折。 父兄为他撑起整片盛世天地,挚友为他守住万里山河安稳,长辈为他兜底一生顺遂、一世无忧。 他此生唯一的奔波劳碌,便是陪着挚爱妻子遍历山河风月、看遍人间烟火。 唯一的毕生事业,便是教养一双儿女、守护阖家安稳、维系岁岁圆满。 闲暇之时,他会带着赵婉清与一双儿女,游历大梁锦绣山河。 春日下江南,看烟雨朦胧、小桥流水、杏花微雨。 夏日游湖畔,看莲叶田田、碧波万顷、荷风十里。 秋日登名山,看层林尽染、漫山红叶、云海翻涌。 冬日赴古城,看白雪皑皑、青砖黛瓦、岁暮安然。 踏遍大江南北、看尽人间风月,赏遍山河锦绣、阅尽世间繁华。 每到一处,他都会细心记下当地风物、特色吃食、民俗景致,陪妻子闲谈观景,陪儿女探奇览胜。 一家人朝夕相伴、其乐融融,岁岁无忧、年年安然。 不外出游历的日子,便安居纪府、静享岁月。 晨起相伴看花、午后闲话煮茶、傍晚并肩观霞、长夜相守听雨。 儿女渐渐长成、聪慧懂事,无需父母过多操劳,一双稚子承欢膝下、温顺乖巧,满堂笑语、暖意融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似水流年、温柔无声,悄然抚平年少青涩、沉淀岁月温柔。 曾经肆意张扬、顽劣跳脱的少年郎君,如今步入中年。 褪去青涩稚气、洗尽年少锋芒,变得温润从容、豁达温柔。 半生顺遂、一生被爱,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沧桑刻薄,只沉淀下安稳笃定、温柔通透。 曾经温婉清丽、懵懂娇羞的少女,历经数十年偏爱呵护、安稳岁月,愈发娴静端庄、温润雅致。 半生无忧、岁岁被宠,眼底永远澄澈温柔、不染风霜,眉眼含笑、岁月静好,不见半分生活苦楚、人间疲惫。 一双儿女早已长大成人、各自圆满。 长子承袭纪家风骨,温润有礼、沉稳可靠、清正自持。 自幼熟读诗书、心怀家国,成年后入朝为官,承袭父辈忠君爱民之心,履职尽责、公正廉明。 他不倚仗家世、不贪图荣华,凭自身才干稳步晋升,成为朝堂年轻一辈中的清正表率、栋梁之才。 幼女深得父母宠爱,温柔娴淑、聪慧善良、通透纯粹,饱读诗书、才情出众,性子恬淡、心性温柔。 成年后赘了一温文尔雅、品行端正,真心待她的夫君,婚后日子安稳顺遂、岁岁清甜,无半分委屈烦忧。 儿女成家立业、各自圆满,儿孙绕膝、满堂欢愉。 纪府四世同堂、福寿绵长,成为整个京城人人艳羡的圆满世家。 回首前尘往事,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昔日所有的劫难风波、阴谋算计、朝堂纷争、人心险恶,早已化作陈年过往、过眼云烟,消散在岁月长风之中,不留半分痕迹。 前世纪家满门覆灭、骨肉分离、身死家亡的惨烈宿命,早已被纪黎宴逆天改命、彻底斩断、尽数改写。 这一世,无权谋倾轧、无骨肉离散、无生死离别、无家破人亡、无遗憾苦楚。 岁月暮年,繁华落尽、归于平淡。 纪黎宴与赵婉清搬入纪府后花园的雅致别院,远离尘嚣、清净安然,避开世间所有纷扰喧嚣,只守彼此、只伴朝夕。 别院景致清雅、四季如画,春有海棠盛放、夏有翠竹遮荫、秋有金菊飘香、冬有寒梅傲雪。 院内开辟一方小圃,种满两人喜爱的花草蔬果,闲暇之时亲手栽种、打理浇灌,烟火温柔、岁月安然。 数十年朝夕相伴,爱意从未消减、深情从未褪色。 鬓边青丝悄然染霜,眉眼温柔一如既往。 历经半生风雨、半生安稳,两人早已心意相通、默契入骨。 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彼此心意、懂彼此所求。 某个暖阳和煦、微风轻柔的午后,满园海棠盛放、落英缤纷,庭前孙辈嬉笑打闹、肆意欢愉,岁月温柔、现世安稳、人间圆满。 白发微霜的两人并肩坐在海棠花下的软榻上,十指紧扣、暖意相融。 阳光细碎温柔,落在两人斑驳的发丝、温和的眉眼上,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纪黎宴侧首凝望身侧相伴一生的爱人,眼底盛满数十年从未更改的温柔与偏爱,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滚烫、真挚笃定。 他轻声含笑,语气满是知足圆满:“婉清,这辈子,真好。” 没有惊心动魄的权谋厮杀,没有步步为营的艰难算计,没有身不由己的遗憾苦楚,没有颠沛流离的人间疾苦。 唯有家人安康、挚友长存,唯有岁岁情深、年年圆满,唯有一世安稳、一生偏爱。 赵婉清轻轻靠在他温热的肩头,眉眼温柔、笑意清甜,声音轻柔绵长,满是笃定安然: “有你在,年年都好,岁岁皆安。” 风过海棠、落英纷飞,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发间、手边,满园芬芳、一世暖意。 世人皆道,顶级圆满从不是杀伐碾压、权势滔天、富贵无边。 而是历尽风波后,终得一世安稳、一生偏爱、阖家圆满、岁岁长宁。 从此,大梁盛世永续、山河长治久安。 纪氏满门福寿绵长、世代清正。 二人情深不渝、白首不离,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福寿双全、圆满一生,岁岁长宁、万事顺遂。 第280章 七十年代把真假千金都卖了的亲哥哥1 【结算:】 【任务1:任务对象林见鹿拯救值100%,获得积分。】 【任务2:人设符合98%,获得积分980。】 【获得积分:。】 【支出积分:0。】 【总积分:。】 【金手指:空间5平米。】 【功法:《识海诀.基础版》】 “下一个任务对象,李青霞(纪黎青)纪黎云。” ——— 纪黎宴睁开眼的时候,正坐在一辆晃晃悠悠的牛车上。 屁股底下的木板又硬又硌,一股混合着干草和牲口味道的气味直冲鼻腔。 他晃了晃脑袋,原主的记忆如同洪水般涌入脑海。 纪黎宴,东北红星公社红旗大队大队长纪国栋的亲侄子。 一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二流子。 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偷鸡摸狗、撩骚打架...... 凡是能跟“正经人家”沾不上边的词儿,都能往他身上安。 要不是亲叔叔是大队长,整个红旗大队往上数八代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姓,就他干的那些破事儿,早就被送去劳改农场吃窝窝头了。 可偏偏,他就这么混着,混到了十八岁。 今儿个一大早,他正窝在炕上做梦娶媳妇呢。 就被他大伯纪国栋一脚踹醒的。 “日头都晒腚了还他爹的睡!上头拨下来的知青今儿个到,你去镇上的火车站接人去!” “别让人家城里来的娃娃在车站干等着,丢咱们红旗大队的脸!” 原主嘟囔着磨蹭了半天,又被踹了两脚,这才不情不愿地套上他那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棉袄。 然后赶着队里最老实的黄牛车,慢悠悠地往镇上晃。 正常脚程两个小时的路,他愣是走了四个小时。 等他把牛车赶到镇火车站外头的土路上时,太阳都偏西了。 知青点派来接人的,就他这一辆牛车。 纪黎宴坐在车辕上,搓了把脸,把脑子里原主残留的那点惫懒和怨气搓散了些,这才把剧情理出来。 十三年前战乱,纪家和一家姓李的人家抱着孩子逃难,在火车站被人冲散,阴差阳错抱错了孩子。 李青霞跟着李家去了京城,纪黎云跟着纪家来到了东北。 各家都把对方当成亲女儿对待,只是家里条件不同。 十三年后,也就是1974年的时候,位高权重的李家被人举报。 全家去了农场。 李家当家人用尽手上的最后一点人脉,把小女儿李青霞送到乡下当知青。 恰巧就是纪家的村子。 然后因为李青霞和纪母年轻的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被纪家人发现了这件事。 原主本来想要借着两个妹妹勾搭上李家,可是李家一直没平反。 一不做二不休,三年后,原主把两个妹妹都嫁出去了。 嫁给了红卫兵的小头头。 两个妹妹不愿意,原主就下药亲自把妹妹送去的。 最终两个妹妹中,李青霞性子烈,撞墙自尽了。 纪黎云胆子小点嫁了。 只是她的日子堪称人间地狱,被家暴被虐待。 小头头隔年被清算,死之前还把纪黎云一起带走了。 半年后,李家平反。 原主又花言巧语,各种做戏,成功一个人跟着李家进京了。 往后余生还在李家的庇佑下,日子过得也勉强算是富贵无忧。 牛车慢悠悠地晃到火车站广场边。 纪黎宴远远就看到一群带着城里特有精神气的年轻人,大包小包地蹲在墙根底下。 为首的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抬腕看那块老上海表。 看见牛车来了,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看清赶车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几个知青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同志!” 戴眼镜的男青年快步走过来,语气还算客气,但压着一股火气。 “你们是红旗大队来接人的吧?这都几点了!我们在这儿等了快四个小时了!” 纪黎宴慢吞吞地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土,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 按照原主的性子,接下来就该是脖子一梗,骂骂咧咧地怼回去: “叫唤啥叫唤?” “老子能来就不错了!这车爱坐不坐,不坐自己腿儿着去!” 然后知青们自然更不乐意。 两帮人吵起来,原主一甩鞭子,真把一群城里来的娃娃扔在镇上,让他们硬生生走了二十里地回村。 这不是给自家找事吗? “哦,等久了?” 纪黎宴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却不像原主那样带着刺儿。 他甚至扯着嘴角,露了个称得上和气的笑。 虽然那笑配着他那身行头,看着有点渗人。 “对不住啊同志,”他挠了挠后脑勺,那上面粘着根干草。 “早起队里的牛闹肚子,拉了大半宿,刚缓过劲儿来。” “这不,紧赶慢赶地来了。” 他拍了拍老黄牛的脊背,那牛“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戴眼镜的知青噎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应对乡野村夫蛮横无理的词儿,结果对方跟他道歉? 旁边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皮肤白净的女知青冷笑了一声: “牛闹肚子?怕不是自己睡过头了吧?我们可是响应国家号召来支援农村建设的,你们就这么对待知识青年?” 纪黎宴的目光落在那女知青身上,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身后。 人群稍外围,站着一个格外安静的姑娘。 她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领口洗得发白,袖口也磨毛了边。 头发用两根黑皮筋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皮肤很白,下巴尖尖的,眉眼低垂,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提着一个不大的旧皮箱。 跟其他几个大包小包,脸上还带着离开城市的新奇与兴奋的知青不同。 她身上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 纪黎宴心里有数了。 那就是李青霞。 “那不能。” 纪黎宴收回目光,对着那女知青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不能够。” “国家号召,咱必须积极响应!来来来,都上车,都上车!” “行李搁后头,人坐两边,可别把贵重东西压着了。” 他说着,自己先动手把几个看起来最轻的编织袋往牛车上搬。 戴眼镜的知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招呼同伴们上车。 麻花辫女知青还撇着嘴,但看别人都动了,也就哼了一声,把包扔上车。 纪黎宴动作麻利地安顿好行李,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落回那安静姑娘身上。 她提着箱子,怯怯地站在车尾,似乎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哎,那位女同志!” 纪黎宴忽然扬声喊了一句,吓得李青霞一哆嗦,手里的箱子差点脱手。 “来来来,你坐前头来!” 纪黎宴拍了拍车辕边上自己刚才坐的位置。 “那地儿宽敞,这边稳当。你个女娃子,身板又薄,别挤在后头跟行李堆一块儿,颠一路散了架咋整!” 李青霞愕然抬眸,一双杏眼里满是惊惶和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不...不用了...谢谢同志......” “客气啥!” 纪黎宴不由分说,几步走过去。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提起了她那口旧皮箱,轻轻松松地放在了车辕边。 “来,上车!扶好喽!” 他的动作看似粗鲁,却并没有碰到她分毫。 李青霞咬着下唇,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在那麻花辫女知青带着审视的目光里,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爬上了车辕坐下。 纪黎宴把鞭子往手里一抄,自己也翻身上了车,坐在另一边。 “驾!” 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步子,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 “哎,那个谁!” 麻花辫女知青在车斗里喊,“你是大队的?怎么称呼你啊?” “纪黎宴!”他头也不回,甩了个响鞭,老黄牛走快了一点点。 “纪...同志。” 麻花辫女知青自我介绍,“我叫张红梅,海市来的。” “咱们这次一共五个知青,加上那个李青霞,六个。” 她说“李青霞”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慢。 纪黎宴没接茬,只是“嗯”了一声。 李青霞坐在他身侧,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的布包。 “那个李青霞。” 张红梅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你跟我们不是一趟车来的吧?我看你一个人从那边站台出来的。” 李青霞身子一僵,攥着布包的手更紧了。 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我,我从南边转车过来的......” “南边?你家哪儿的啊?”张红梅追问。 “......湘南。” 李青霞的声音更小了。 “湘南?那可不近啊!” “家里怎么放心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么远?咋不跟大部队一块儿走?” 李青霞猛地咬住了嘴唇,几乎要把下唇咬破。 纪黎宴适时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嗐!张同志,城里人就是讲究!” “到咱们这旮旯,以后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战友,问那么细干啥?人家小姑娘脸皮薄,你看你给问的!” 张红梅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我这不是关心同志嘛!” “关心好,关心好!不过咱们农村人实诚,讲究个看破不说破。” 纪黎宴嘿嘿一笑,扭头对李青霞说,“李同志,坐稳当了,前面有个坑。” 话音未落,牛车果然“咯噔”一下,碾过一个土坑。 李青霞身子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旁边的车辕。 她的手碰到了纪黎宴放在车辕上的袖子,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纪黎宴就当没看见。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 路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峦轮廓。 村里跟镇上不通汽车,来的时候他就走了一路。 现在回去,虽然牛车慢,但至少不用脚量。 后头几个知青一开始还在小声议论着村里的情况。 渐渐地,也被颠得没了声。 只有张红梅还不时地问几句。 比如村里通电了没,一个月能吃几回肉,干活累不累。 纪黎宴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腔,话里话外都透着“咱们这儿艰苦,你们得做好思想准备”的意思,浇灭了不少人心里那点“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火苗。 “对了,”张红梅又问,“你们大队长是叫纪国栋吧?他是你......” “我大伯。”纪黎宴接话,“亲的!” 张红梅眼睛一亮,语气都热络了几分: “那可太好了!以后在工作上,还要请纪同志多多关照了!” “好说好说!”纪黎宴打着哈哈。 “咱们红旗大队,什么都好,就是活多!到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他嘴里跟张红梅扯着,余光却留意着旁边的李青霞。 小姑娘一直沉默着,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田野,眼神空洞茫然。 她大概在想,她的“家”为什么要把她送走,送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 牛车又走了一段,前面是一个不长的下坡路。 “哎,我说,你这牛车赶得也太慢了!” 后头一个男知青忍不住抱怨,“照这速度,天黑能到吗?” “快了快了!” 纪黎宴随口敷衍他们。 牛车轱辘碾过黄土坡,带起细碎的尘土。 刚才抱怨速度慢的男知青闻言,脸色稍缓,却还是忍不住嘟囔: “这路也太破了,比城里的泥巴路还差劲,往后天天走这路,简直遭罪。” 张红梅立刻接话,顺着他的话头诉苦: “可不是嘛,我们在城里哪吃过这种苦,一路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 “纪同志,你们村里条件真这么差?连条平整的路都没有?” 几个人纷纷附和,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优越感,全然忘了几个小时前在车站苦苦等候的窘迫。 纪黎宴懒懒散散握着牛鞭,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很,却字字戳人: “城里舒服,你们倒是别来啊?既然响应号召下乡建设,不是来吃苦奉献的,是来享福的?” “早知道各位同志这么娇贵,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大队接人,免得委屈了你们城里的金枝玉叶。” 一句话堵得车斗里瞬间鸦雀无声。 张红梅脸色唰地涨红,又气又难堪,强撑着反驳: “我们只是随口问问情况,纪同志说话怎么这么冲?” “我们抛家舍业来乡下,是为了支援建设,又不是来受气的!” “支援建设不是嘴上说说。”纪黎宴侧头,目光清亮,没有半分往日的吊儿郎当,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是差,活是累,粮食是紧。可村里百十口人,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日子,没人喊苦喊累。” “你们刚来就挑三拣四,嫌弃这嫌弃那,这就是你们城里知青的觉悟?” 这话一出,车斗里的知青们个个面露尴尬,刚才抱怨的男知青更是闭上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这年头最讲究思想觉悟。 挑刺叫苦、嫌弃农村,一旦被传出去,就是思想有问题。 轻则被批评教育,重则影响后续一切评优、返城名额。 没人敢冒这个险。 张红梅憋了一肚子火气,偏偏无从反驳,只能狠狠抿着嘴。 一旁的李青霞悄悄抬了抬眼,余光落在纪黎宴的侧脸上。 少年穿着洗得发旧的粗布棉袄,头发上还沾着干草,看着粗糙落魄,可眉眼舒展,脊背挺直。 刚才他不动声色替自己解围,拦下张红梅的追问,此刻又句句公道,护着村里也不失分寸。 这和她一路忐忑预想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在她为数不多的认知里,乡下的汉子大多粗鲁蛮横、势利世俗。 可眼前的纪黎宴,让她第一次在这陌生的土地上,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安稳。 牛车顺着下坡稳稳滑行,风轻轻吹过,撩起李青霞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往纪黎宴身侧靠了半寸,远离了身后那群带着优越感、喜好打探非议的知青。 纪黎宴余光将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快看,大槐树!” 他扬鞭一指,打破了车中沉闷的气氛。 远处村口,一棵粗壮遒劲的老槐树矗立在暮色里。 枝桠纵横交错,盘踞在村口上方,是红旗大队最显眼的标志。 树下已经围了不少村民,踮着脚往路上张望,都是来看城里知青的。 “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纪黎宴这混小子又在路上偷懒耍滑,把人晾半道了!” “就是,这小子向来不靠谱,今早大队长特意叮嘱,别耽误事,千万别丢村里的脸,希望这次没乱来。” “听说来了六个城里知青,都是有文化的读书人,以后村里的娃说不定还能跟着沾光!” 村民们的议论声随风飘来。 大多是期待,却也夹杂着对纪黎宴的不信任。 毕竟原主往日的劣迹深入人心。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无赖,根本办不好正经事。 车斗里的张红梅听见议论,瞬间找到了翻盘的机会,立刻拔高声音,带着刻意的委屈: “各位乡亲,实在是辛苦我们了!” “我们在镇上车站足足等了四个多小时,纪同志才慢悠悠赶过来。” “若非我们一直等候,怕是今天都没人来接我们!” 张红梅这话一出,村口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的村民,全都齐刷刷看向牛车上的人,眼神瞬间变了。 暮色沉沉,晚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吹得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张红梅站在牛车车斗里,挺直脊背,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有理有据讨要说法的模样,目光扫过围观的全村老少,心里暗自得意。 她在纪黎宴怼他们的时候就看他不顺眼了。 一身破烂棉袄,浑身尘土草屑,看着就是乡下上不得台面的无赖,偏偏刚才还敢顶撞他们这群城里知青,戳破他们的小心思,让全车人下不来台。 眼下当着全村人的面告状,正好借着村民的怒火,好好收拾一顿纪黎宴。 一来能出了刚才被怼的恶气,二来还能树立自己柔弱懂事、远道而来受尽委屈的形象。 往后在村里立足,村里人也会偏向她们知青点。 想到这里,张红梅眼眶微微泛红,刻意放软了语气,越发显得可怜: “乡亲们,我们响应国家号召,放弃城里安稳日子,千里迢迢来到红旗大队下乡插队,不怕吃苦不怕劳累,一心想着建设农村。” “可我们从下午一点等到傍晚五点,整整四个时辰,烈日底下站着,水都没喝上一口,脚都站肿了。” “纪同志迟迟不来接人,我们孤立无援,差点就要自己徒步走二十里土路回村。” “我们只是读书人,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实在是被逼无奈,才多说两句,还请乡亲们评评理。”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委屈拉满。 车斗里另外四名知青也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面露苦涩,配合着摆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抱团施压。 一时间,所有目光全部聚焦在坐在车辕上的纪黎宴身上。 人群里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我的娘哎,还真等了四个小时?这混小子又偷懒了?” “我就知道靠不住!一大早大队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准时接知青,他倒好,直接让人家城里娃娃晒一下午太阳!” “本来还以为他今天转性了,安安稳稳把人接回来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烂泥扶不上墙!” 细碎的指责声此起彼伏,落在耳边。 车斗里的张红梅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冷眼看向身侧一动不动的纪黎宴,等着看他窘迫难堪的狼狈模样。 在她看来,事实摆在眼前,纪黎宴百口莫辩。 就连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李青霞,也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紧张地转头看向纪黎宴。 她心里清楚,纪黎宴并不是故意偷懒。 路上牛车颠簸,她全程都坐在前方车辕,看得一清二楚。 纪黎宴一路都在认真赶车,半点没有闲逛偷懒。 可张红梅当众颠倒黑白,所有人都先入为主。 她正想开口帮纪黎宴解释两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纪黎宴缓缓抬眼。 他直直看向车斗里故作委屈的张红梅,没有丝毫慌乱。 第281章 七十年代把真假千金都卖了的亲哥哥2 “四个小时?张同志说话可要讲凭据,张口就来,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纪黎宴甚至嗤笑了一声。 张红梅立刻抬杠,音量拔高: “什么叫我张口就来?我们所有人都能作证!” “我们几个全都在车站等着,亲眼看着你迟迟不到,难道我们几个人还会一起撒谎冤枉你一个乡下人吗?” “对啊,我们都能作证!” “纪同志本来就是迟到了,做错事承认就好,何必狡辩。” 几名知青立刻抱团站队,统一口径,死死咬住纪黎宴迟到怠慢知青这件事。 围观村民的议论声更大了,指责的话语越来越多。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大队长纪国栋脸色铁青,眉头死死皱起,往前踏出一步,正要开口。 可下一秒,还没等大队长开口,村民憋不住了! 最先炸毛的是村口几个平日里和纪黎宴同族的婶子大娘,都是看着纪黎宴从小长大的本家亲戚。 身材壮实、嗓门极大的王婶往前一站,双手往腰间一叉,直接对着车上的张红梅怼了回去。 她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口:“打住!我先插一句嘴!” “不管宴子到底迟没迟到,那也是我们红旗大队自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来知青站在我们村口指桑骂槐、当众数落我们村里的人?” 一句话,直接划定立场。 我们自家孩子,再差、再混账、再偷懒,我们自己打骂教育都行,外人半句坏话都不行! 张红梅一愣,完全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反驳的不是纪黎宴,而是村里不相干的村民。 她连忙皱眉辩解:“大娘,我不是故意数落人,我只是陈述事实,我们确实等了很久......” “等了很久怎么了?” 旁边另外一个大爷紧跟着上前。 他吧嗒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眼神耿直又护短,冷冷看向一众城里知青。 “你们城里来的娃娃金贵,等一会就受委屈了?” “我们村里庄稼人天天天不亮下地干活,顶着大日头割麦插秧,一干就是一整天,也没见谁天天喊委屈!” “一来就摆城里人的架子,一来就当众告状挑事,你们是来下乡插队干活的,还是来当大小姐、当老爷,等着全村人伺候你们的?” 接连两句质问,直接把几名知青问得脸色发白。 可张红梅依旧不甘心,咬着牙坚持: “可是他确实迟到了,做错事不该被批评吗?大队安排他接人,他耽误公务本就有错!” “有错我们纪家人自己管,我们大队长自己会罚,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站在我们村门口咄咄逼人!” 王婶寸步不让,眼神直直盯着张红梅,“我家宴子平日里是混,是懒,是爱耍滑头。” “我们全村人天天看着,我们比谁都清楚他的毛病,平日里骂他揍他的次数不比任何人少!” “但今天他安安稳稳把所有人平安接回村里,一路山路土路,牛车难赶,安安全全没摔着一个人,没弄丢一件行李,这就够了!” “就算真迟到一会,也不是你当众羞辱他、打我们全村人脸面的理由!” 这话直白又粗暴,却无比公道。 全村人瞬间统一战线。 “没错!自家孩子自家管,外人少插嘴!” “纪黎宴再差劲,也是我们红旗大队的人,轮不到外来知青指指点点!” “刚来第一天就挑事,以后还得了?怕是以后要天天拿捏我们村里人!” 潮水一般的护短声浪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知青们所有的委屈说辞。 车斗里五个知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彻底懵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纪黎宴名声这么差,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二流子。 可偏偏全村人极致护短。 哪怕纪黎宴有错在先,也绝不允许外人当众为难他。 张红梅脸色难看至极,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她原本想着借全村人的手打压纪黎宴,结果反过来,全村人联手打压她们这群外来知青。 纪黎宴坐在车辕上,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原主虽然作恶多端,名声恶臭,可身在宗族观念极重的七十年代乡村,同族同村,血脉相连,乡里乡亲抱团取暖,永远一致对外。 哪怕原主烂泥扶不上墙,村里人天天吐槽嫌弃,可关键时刻,依旧会毫不犹豫站在自己人这边。 这就是最淳朴也最霸道的乡土人情。 纪黎宴缓缓抬手,轻轻甩动手里的牛鞭,清脆的鞭响划破喧闹的村口,瞬间让全场安静下来。 他抬眸,目光淡漠地看向脸色僵硬的张红梅。 “第一,我没有故意睡懒觉偷懒迟到。” “今早凌晨三点,队里两头耕牛同时闹急性肠胃病,上吐下泻。” “饲养员一个人照看不过来,我凌晨四点就被叫去牛棚帮忙清理牛圈、喂药照看耕牛,一直忙到上午九点,一刻没歇。” 话音落下,村里负责养牛的老饲养员立刻上前一步,大声作证: “这话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今早牛出事,就是纪黎宴过来帮我忙活一早上,半点没偷懒!” 有了证人,底气直接拉满。 纪黎宴继续开口,语速平稳,句句戳破对方谎言: “第二,从村里赶牛车到镇上火车站,正常平稳步行两小时没错。” “但今天午后刮大风,土路扬尘严重,半路两处山体小滑坡,路面堵死,我绕路多走了一段山路,来回耽搁一个半小时。” “全程赶车不敢停歇,一路快马加鞭,根本没有半路闲逛偷懒。” “第三,你们说等待四个小时,纯属夸大其词。” “我到达车站时间为下午三点十分,你们抵达车站的火车时刻表,镇上车站所有人都能作证,你们火车两点四十才进站。” “满打满算,你们只等了二十分钟,何来四个小时等待一说?” 轰!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等了二十分钟,被直接夸大说成四个小时? 这哪里是委屈诉苦,分明是故意造谣抹黑,刻意放大矛盾! 张红梅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我们明明等了很久!” “我胡说?”纪黎宴挑眉,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镇上火车站有值班站长,有列车停靠登记,随时可以去现场核对时间。” “要不要现在全队动身,连夜走去镇上车站,当着车站工作人员的面,逐条核对列车到达时间和我牛车抵达时间?敢不敢去对质?” 一句话,直接堵死所有退路。 这年头公家单位记录一丝不苟,半点做不了假。 一旦前去对质,当众撒谎抹黑的罪名彻底坐实。 张红梅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贴身衣衫。 她万万没想到,看起来粗鄙无赖的纪黎宴,心思居然这么缜密。 连列车停靠时间都算得一清二楚。 直接拿捏了她所有谎言漏洞。 纪黎宴目光冷冷扫过车斗里面色慌乱的所有知青,继续冷声开口,不留半点情面: “一路上嫌弃道路破烂,嫌弃农村伙食差,嫌弃农活辛苦,处处自带城里优越感,看不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下车之后颠倒黑白,夸大等待时长,当众造谣抹黑村里办事人员,挑拨知青和村民之间的关系。” “你们下乡是响应国家号召,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来吃苦耐劳建设乡村,不是来当高高在上的城里老爷大小姐,更不是刚来第一天就搬弄是非、挑起矛盾。” “放在公社思想整顿大会上,就你们今天这番言行,足以记一次严重思想警告,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资格,甚至影响后续返城招工名额。” 思想问题! 返城名额! 两个关键词砸下来,车斗里所有知青瞬间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抖。 在这个年代,思想不过关寸步难行,而返城名额更是所有知青梦寐以求的唯一出路,谁敢拿这个开玩笑? 刚才跟着附和诉苦的几名男知青,立刻低下头,不敢再有半点反驳,看向张红梅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埋怨。 好好的回村路程,非要没事找事,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要连累所有人背上思想问题! 张红梅彻底慌了,再也维持不住柔弱委屈的模样,手脚冰凉,慌乱辩解: “我...我不是故意造谣,我只是记错时间了,我没有挑拨矛盾......” “记错一次是记错,一路上接连嫌弃农村、嘲讽村民,也是记错了?” 纪黎宴步步紧逼,丝毫没有心软。 “说话之前三思而后行,收起你们城里人的莫名优越感。往后在红旗大队安分干活,踏实做人,井水不犯河水。” “若是再敢无事生非、造谣挑事,我直接上报公社武装部,如实上报你们全程言行,后果自负。” 字字铿锵,气场全开。 从前吊儿郎当、说话没个正形的二流子彻底消失。 此刻的纪黎宴脊背挺直,一身压迫感扑面而来,震慑全场。 村口所有村民都看呆了。 他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牛车上的少年,一脸难以置信。 这真的是平日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遇事只会耍无赖的纪黎宴? 这话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既维护了村里脸面,又拿捏住了知青的软肋,分寸感恰到好处,比大队干部说话还要周全得体。 大队长纪国栋站在人群前方,瞪大双眼看着侄子,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而身侧的李青霞,更是瞳孔震颤,呆呆望着身旁少年硬朗的侧脸,心跳莫名乱了节拍。 她一路受尽冷眼、看人脸色、颠沛流离,从京城繁华家境一夜跌落尘埃,全家被流放农场。 自己也孤身一人被发配到陌生乡下,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人。 可此时此刻,这个人人都说差劲的乡下二流子,却挡在她身前,挡住了所有窥探非议。 当众硬刚所有优越感满满的城里知青,守住了公道。 也悄悄护住了渺小又狼狈的她。 晚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碎发,她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钻进一丝难得的暖意。 全场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反驳一句。 纪黎宴收回冰冷目光,不再多看狼狈不堪的一众知青,翻身跳下牛车。 他对着前方大队长纪国栋如实汇报今日全部经过,坦荡从容: “大伯,今日全程经过就是这样,我没有偷懒怠工,也没有怠慢知青,一路上尽力安顿所有人,方才车上对话,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纪国栋回过神,看着一改往日颓废、沉稳靠谱的侄子,压下心底震惊,沉着脸转头看向车上几名知青。 他身为大队长,当场定调,公开站队自家村民: “既然事情已经查清,那这件事就此明了。我方村民无过错,知青一方夸大事实,言语不当,存在严重思想偏差。” “我代表红旗大队正式提醒各位下乡知青,从今日起,放下城里娇气,收起优越感,入乡随俗,服从大队统一安排,按时上工干活。” “往后禁止私下挑拨矛盾,禁止造谣滋事。” “再有下次,直接上报公社处理,绝不姑息。” 张红梅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几记耳光 羞愧、难堪、后悔交织在一起,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抬头看向四周村民齐刷刷略带不满的目光,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窘迫地低下头,浑身局促不安。 纪黎宴随即侧身,伸手轻轻扶了一把车辕,声音瞬间放软,褪去刚才所有锋芒,温和看向身侧一直沉默受惊的李青霞: “天黑路凉,下车吧,我帮你拎行李,带你去知青点安顿。” 李青霞微微一怔,抬头撞上他温和澄澈的眼眸,脸颊微微发烫,小声低头应了一句:“嗯,谢谢纪同志。” 看着少年自然而然接过自己沉重的旧皮箱,指尖干净利落,全程没有半点触碰自己的分寸感,她心底的安全感又多了一分。 就在众人准备回去的时候。 人群末尾,一个穿着朴素布衣、眉眼温柔、和李青霞有着七分相似的中年妇人,攥着衣角,一直死死盯着李青霞的脸庞,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这姑娘怎么和她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对,也是和她一模一样。 而且这姑娘的年纪和小女儿小云也差不多。 怎么回事? 不行,等小宴回来,得好好问问这姑娘情况。 村口的人群渐渐散了,王婶刚才还叉着腰硬刚知青的气势收了个干净。 她嘴里嘟囔着“回家做饭”,顺手在纪黎宴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 “小子,今晚好好歇着,明天别又睡到晌午。” 纪黎宴咧嘴笑了下,没躲。 他侧身拎着那只旧皮箱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不慢,刻意等李青霞跟上来。 李青霞攥着布包的带子落后两步,脚尖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抬眼偷瞄前方少年的背影。 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有些短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毛衣袖口。 后脑勺上那根干草还在,晃晃悠悠的,整个人看起来潦草得很。 可她方才亲耳听见他条理分明地堵得一群城里知青哑口无言,又亲眼见他扶着车辕、放软声音跟她说“天黑路凉,下车吧”。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青点在村东头,离大队部不远。” 纪黎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东北汉子特有的沙哑尾音,却并不粗野,反而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原先是个空置的仓库,之前翻修过了,盘了火炕,墙也糊了新报纸。条件比不得城里,但至少冻不着你们。” 李青霞加快两步走到他侧后方,声音很轻: “谢谢纪同志,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 纪黎宴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了。 “往后在村里日子长着呢,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别怕。” 别怕。 两个字轻飘飘的,李青霞却觉得眼眶猛地一热。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这一路从京城到湘南,再从湘南辗转到东北,她听过太多冷言冷语,见过太多避之不及的眼神。 自从家里出事,从前和和气气的街坊邻居一夜之间全换了脸,连她从小喊到大的林婶都躲着她走。 她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孤零零地飘到这片全然陌生的黑土地上,心里揣着无尽的茫然和恐惧。 可今天,她头一回觉得,好像没那么怕了。 知青点的院子比李青霞想象中好一些。 三间正房,一排厢房,院子中间有口压水井,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正房里盘了火炕,炕上铺着崭新的草席,窗台上甚至放着一盏煤油灯。 火苗已经被纪黎宴点着了,昏黄的灯光映着糊了旧报纸的墙壁,倒是透出几分暖意。 张红梅和其他几个知青脸色难看地跟在后头,进院子后各自抢了靠里的铺位,谁也没主动跟纪黎宴搭话。 纪黎宴也不在意,把李青霞的箱子放在靠窗的炕边: “这位置亮堂些,你住这儿。” 李青霞看着那干干净净的炕面,眼眶又是一热,低低说了声“谢谢”。 “行了,今儿都累了,早点歇着。” 纪黎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 “明天早上七点开饭,大队食堂管一顿早饭。记着带碗筷。” 他出了院子,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李青霞站在窗边,隔着糊了旧报纸的玻璃,看见纪黎宴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张红梅在对面炕上重重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另外几个男知青也都闷不吭声地躺下了。 这一路折腾下来,没人再有闲心聊天说话。 李青霞把旧皮箱打开,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六口人,穿着体面的衣裳,对着镜头笑得温和。 她把照片压在枕头底下,吹灭煤油灯,躺进冰凉的被窝里。 窗外风声呜咽,炕是凉的,跟她想的差不多。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句“别怕”,这一晚她竟然睡得比前几日都踏实。 纪黎宴回到家的时候,纪国栋正坐在堂屋的炕沿上抽旱烟。 他爹纪国梁则坐在小马扎上,手上还在编着草席子,就是时不时瞟他一眼。 眼里充满了“你又闯祸了”的意思。 烟雾缭绕中,纪国栋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沟壑纵横的脸,沉沉地绷着。 “过来坐。” 纪国栋磕了磕烟袋锅子,指了指对面的另外一个小马扎。 纪黎宴也不推辞,把小马扎拉开坐了。 纪国梁下意识把自己的马扎拉远点,以防被大哥误伤。 纪国栋也没管他,而是看向大侄子。 “今儿个你让我刮目相看。” 他开口就是大实话,没绕弯子。 “我今早踹你起来的时候,心里还想着你指定又得给我捅篓子。结果知青回来了,你人没丢脸,事也办得利索。说话那套词儿,谁教你的?” 纪黎宴早料到大伯会问。 原主之前什么德行,整个大队没有人比纪国栋更清楚。 突然转性,瞒不过去。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前段时间在公社供销社门口,碰见一个老先生。” 纪黎宴垂着眼,语速不紧不慢。 “我闲得没事,跟他聊了几句,他说我脑子不笨,就是缺人点拨。” “后来我隔三岔五去听他说话,他教我认字,跟我讲道理。说我这么混下去,这辈子就烂在土里了。” 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确实在供销社门口见过一个老头,但当时嫌老头碍眼,差点给人揍一顿。 纪黎宴结合原主记忆,把这段经历掰过来用,恰好把转变的根源安上。 纪国栋听完,眉头皱得更紧:“那个老先生姓什么?现在人呢?” “姓孙,后来听说回老家了。”纪黎宴面不改色,“走得急,没留下地址。” 纪国栋沉默了好一会儿,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半晌,他重重吐出一口烟气: “要是真有人点拨你,那是你的造化。往后好好做人,别再让家里人替你操心。” “我知道,大伯。” 纪黎宴抬眼看着这个护短又严厉的中年汉子,心里生出暖意。 原主是烂泥扶不上墙,可纪国栋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哪怕全大队的人都在背后戳脊梁骨,纪国栋依然替他兜底、给他安排了接知青的活儿。 说到底,是想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还有一件事。” 第282章 七十年代把真假千金都卖了的亲哥哥3 纪国栋指尖摩挲着烟袋锅,眼神沉凝,直直看向纪黎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探究。 “今天村口那女知青,叫李青霞的,你多看了她好几眼,还特意护着她,为什么?” 这话精准戳中要害。 旁人或许只看见纪黎宴当众碾压知青、稳住局面的体面,可纪国栋活了几十年,看人极准。 自家侄子往日是混不吝的性子,眼里从来只有自己的吃喝玩乐。 自私又散漫。 不可能平白无故对一个陌生城里女知青格外关照、处处庇护。 纪黎宴早有预案,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躲闪:“大伯,我看她可怜。” “一群知青里,就她最安静、最怯懦,年纪又最小,才十三岁,和小云一样大,可这一路上被张红梅挤兑盘问,半句不敢反驳。” “别人都是结伴下乡、有说有笑,唯独她孤身一人,看着就无依无靠。”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埋下伏笔: “而且我总觉得,她看着格外眼熟,眉眼尤其像...我娘。” 此言一出,纪国栋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烟袋锅“咔嗒”一声磕在炕沿上,火星簌簌掉落。 一旁默默编草席的纪国梁也瞬间停了手,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与狐疑。 堂屋之内死寂一瞬。 旱烟燃烧的滋滋声格外清晰,纪国栋胸腔剧烈起伏,原本沉稳的眼神彻底乱了。 他攥紧手里草藤,喉结滚动数次,压低声音开口:“宴子,你...你看真切了?不是夜色昏暗看花了眼?” 纪黎宴神色平淡,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刻意编造的慌乱,顺着说辞往下: “大伯,爹,夜色再昏,眉眼骨相错不了,而且今天我偷偷观察了好久。” “尤其是低头垂眸的时候,眉眼弧度、下颌线条,和我娘一模一样。加上她年纪十三岁,和小云同岁,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难免多留意几分。” 他刻意以容貌相似、心生恻隐为理由,解释了自己独护李青霞的举动。 纪国栋深吸一口旱烟,烟气呛得他眉眼发红,良久缓缓吐气,眼底惊疑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凝重。 他活四十余年,看人阅事无数,此刻笃定大侄子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这件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不许对外人提一个字。” 纪国栋掐灭烟袋,语气严厉至极。 动乱之年,牵连派系,足以毁掉一个家族的一生。 纪黎宴顺势点头,乖顺应下: “我懂,大伯,我就是跟您提一嘴,心里有个数,绝不会胡乱外传。” “宴子,你也觉得和我像?” 这时,堂屋门被推开了。 “娘?” 纪母掀帘而入的那一刻,堂屋里凝滞的空气彻底冻结。 她指尖死死攥着门帘布,脚步虚浮,一双常年劳作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与滚烫的期待。 方才她在村口人群末尾,第一眼望见李青霞,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眉眼、那鼻唇轮廓、那低头垂眸时的神态,和她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此时听着大儿子的话,她忍不住再次追问。 “小宴,你老实跟娘说,” 纪母一屁股坐到炕沿上,眼眶已经泛了红,“那闺女...那闺女真的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纪黎宴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纪母是个泼辣能干的东北妇人。 嗓门大、脾气急。 里里外外一把手。 从来没在人前露过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像。”他点头,语气笃定。 “眉眼像,下巴也像,跟我小时候见您那张老照片上的样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纪母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围裙布,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纪国栋,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询问。 纪国栋掐灭了烟袋锅子,沉沉叹了口气: “弟妹,这事儿不急。那姑娘刚到,脚跟还没站稳,咱们贸贸然凑上去问东问西,反倒把人吓着。” “可那是......” 纪母声音发颤,后面的话被纪国梁一个眼神截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炕洞里未熄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纪黎宴适时开口:“娘,您别急,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呢,跑不了。” “明天知青点那边安顿妥当,我找个由头让您见见她,您自己亲眼看看,比什么都强。” 纪母点了点头,眼圈还是红的,但总算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了。 纪国梁从头到尾蹲在小马扎上没吭声,手里的草席子早就不编了,拽着几根草藤发呆,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十三年前的事...谁说得清呢。” 这一夜,纪家堂屋的油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纪黎宴就醒了。 窗纸外头透着灰蓝色的光,炕头还温着,但他没有像原主那样赖着不起。 他套上那件棉袄,到院子里压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人彻底清醒。 今天有正事要办。 他先去了一趟牛棚,老饲养员赵大爷正给耕牛添草料,看见他大清早就过来,愣了一下: “宴子?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过来看看牛好了没。” 纪黎宴探身看了看那两头闹过肚子的耕牛。 果然精神头已经恢复了,正甩着尾巴嚼草料。 “赵大爷,今儿有啥重活要我搭把手的?” 赵大爷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小子...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 纪黎宴乐了:“我往后再不干那些浑事了,您老且看着。” 他帮赵大爷把牛棚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又给水槽添了清水,这才拍拍手往大队食堂走。 路上碰见几个起早的村民,看见他这副勤快样,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大队食堂在村中央老槐树旁边,是一间宽敞的土坯房,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此刻正冒着腾腾热气。 掌勺的是纪国栋媳妇,也就是纪黎宴的大伯母周桂兰,这会儿正拿着大铁勺搅锅里的苞米碴子粥。 “哟,宴子?”周桂兰看见他,勺子差点没拿稳。 “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平时不是不到日上三竿不起炕吗?” “大伯母,我今儿起早了。”纪黎宴笑呵呵凑过去。 “知青那边几个孩子昨晚安顿好了,我怕他们今早找不着食堂,过来盯着点。” 周桂兰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往灶台底下添了把柴火,从旁边的筐里捞出几个刚蒸好的杂粮窝窝头,用粗布包了塞给他: “先垫一口,别饿着肚子干活。” 纪黎宴道了谢,揣着窝窝头站在老槐树底下吃。 晨风凉丝丝的,裹着苞米粥的香气。 他一边吃一边往村东头张望。 果然没等多久,知青点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青霞是第一个出来的。 她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头发重新扎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 清晨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更白了,下巴尖尖的,眼睫低垂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 她身后跟着另外两个男知青,张红梅和剩下的女知青落在最后,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李青霞远远就看见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走近了才看清是纪黎宴,正靠在树干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个窝窝头,看见她过来,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早。”他说,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纪同志早。”李青霞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食堂在那边,跟我来。” 纪黎宴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他步子不快,恰好让李青霞跟得上。 食堂里已经坐了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纪黎宴带着知青进来,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来。 但碍于纪国栋昨天的态度,没人多嘴问什么。 周桂兰给知青们一人盛了一大碗苞米碴子粥,又拿了几个窝窝头和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 李青霞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捧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安稳的饭了。 自从家里出事,她辗转好几处地方,每一顿饭都像偷来的,生怕哪一口还没咽下去就被人撵走。 “多吃点。”纪黎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到她旁边,把手里那个没动过的窝窝头轻轻放到她碗边。 “今天上午大队安排你们熟悉环境,下午才正式上工,你别太紧张。” 李青霞抬眸看他,杏眼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纪同志。” 纪黎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他出了食堂,迎面碰上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的中年男人,正推着自行车从村道那头过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面色白净斯文,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同志,请问红旗大队大队部怎么走?”来人推着车子停下来,语气客气。 纪黎宴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大队的人,您找大队部有事?” “我是市革委会宣传科的干事,姓陈。”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介绍信递过来。 “市里通知,这个月要组织各大队知青开展一次思想教育学习会,要求各大队选派一名表现优异的知青代表参加。” “我来跟你们大队长确认一下具体人选和日程安排。” 纪黎宴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心思转得飞快。 思想教育学习会,在各大队选派知青代表参加,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表现优异的知青代表,在市里露了脸,往后返城评优、招工推荐,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加分项。 “陈干事,您稍等,我帮您叫大队长去。” 他把介绍信递回去,转身就往大队部跑。 纪国栋正在大队部里对着账本发愁,听见纪黎宴掀帘子进来,正要开口训他毛毛躁躁,就听纪黎宴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 纪国栋眉头一皱:“这事来得急,知青今天才到,我还没来得及摸底,怎么选代表?” “大伯,我倒觉得,这事儿不用急着定人。” 纪黎宴往他桌前凑了一步,“陈干事只说选派一名代表去县里参加学习会,没说必须是最早来的知青。” “咱们红旗大队十来个知青,谁表现好、谁思想端正,那是要干出来给人看的。” “您先拖两天,就说需要考察观察,等过几天谁干活踏实、谁团结同志,一目了然。” 纪国栋抬眼看了看自家侄子,目光里带着审视。 几秒后,他哼了一声:“你倒会打算盘。” “我这叫公平公正。”纪黎宴嘿嘿一笑。 纪国栋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去接待陈干事。 纪黎宴从大队部出来,脚步轻快地往知青点方向走。 上午的任务是带知青熟悉村里的环境。 纪国栋原本指派了老知青来干这事儿,纪黎宴自告奋勇揽了过来。 老知青巴不得躲清闲,二话不说就让了。 知青点院子里,知青们已经吃完饭回来了。 老知青自觉下地,新知青则正各自在屋里收拾东西。 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喊了一声:“都出来吧,带你们认认村里的路。” 张红梅撩开帘子出来,看见纪黎宴那张脸,嘴角立刻就撇了下去。 她昨晚一夜没睡好,满脑子都是村口被当众戳穿谎言的窘迫画面,越想越气。 此刻看见纪黎宴,那股火气又窜上来,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哟,纪同志亲自带路?可真是不敢当。” 纪黎宴连眼皮都没抬:“张同志要是想自个儿认路,我也不拦着。” “不过我得提醒你,村西头那边有几条岔道,走岔了能到隔壁大队的地界,来回多走十几里地。” 张红梅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不情不愿地跟上了队伍。 李青霞走在队伍末尾,纪黎宴刻意放慢了步子等着她。 他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建筑:“那边是大队部,有事办手续去那儿找大队长。” “后头那排房子是仓库,农具都归在那儿。” 李青霞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小声应一句。 “咦?那边怎么那么多人?”队伍里一个男知青突然指着村西头方向。 纪黎宴顺着方向看过去,村西头的打谷场上围了一圈人,隐约还能听见争执声。 他眉心微蹙:“走,过去看看。” 打谷场上,几个穿着中山装、胳膊上戴着红袖标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中年妇女。 那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娃。 娃吓得直哭。 带头的一个戴着红袖标的青年大概二十出头,长得高高瘦瘦,颧骨突出,正指着那妇女的鼻子大声嚷嚷: “你男人是坏分子,你儿子就是坏分子后代!怎么着,你还想护着他?” “赶紧的,把他交出来,跟我们回公社受教育!” 那妇女死死抱着儿子不撒手,哭得声嘶力竭: “孩子才八岁,他爹的事他啥也不知道!求求你们了,别带走我儿子......” 围观村民不少,但没一个人敢上前。 那几个红袖标是公社革委会的巡逻队,专门负责清查各类“阶级敌人”和“坏分子家属”,手里有公章有文件,谁敢跟他们对着干? 李青霞远远地看见这一幕,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她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纪黎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侧头看了一眼李青霞煞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里瞬间明白了。 她从京城富贵人家跌落到底,全家被送到农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坏分子家属”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昨天在车站、在路上,她之所以那么安静、那么怯懦,不只是因为性格内向,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身上背着“黑五类”的烙印。 一旦被人扒出来,她在这村里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都不敢想。 纪黎宴收回目光,看向打谷场上那对峙的局面。 他认出了带头那个红袖标。 公社革委会巡逻队的刘埠明,是隔壁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侄子,出了名的跋扈,仗着有背景在十里八乡横行惯了。 刘埠明此刻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去抢那孩子。 妇女抱着儿子往后退,脚下被绊了一下,母子俩踉跄着摔倒在地,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住手!” 纪黎宴往前跨了一步。 刘埠明一愣,随即认出了他:“哟,纪黎宴?你一个二流子跑这儿来充什么英雄?赶紧滚开!” “刘同志。” 纪黎宴没动,语气平稳:“这母子俩是我红旗大队的人。” “你作为公社同志,来我们大队抓人,按程序是不是应该先跟大队部通个气?你越过大队直接动手,这不合规矩。” 刘埠明脸色一沉:“我是奉命行事!这女人的男人是坏分子,儿子就是坏分子后代,需要接受再教育!你少管闲事!” “奉命行事?” 纪黎宴从口袋里掏出刚才陈干事那封介绍信,在刘埠明眼前晃了一下。 “巧了,今早市革委会宣传科的陈干事刚来我们大队,这会儿正在大队部跟大队长谈工作。” “要不咱们一起去大队部,当着他的面,你把你的‘奉命’说清楚,让他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巡查程序到底合不合规。” 刘埠明脸色变了变。 市革委会的干事,那是比他上级还上级的存在,他再怎么嚣张也不敢在市里来的人面前放肆。 他盯着纪黎宴手里的介绍信看了两秒,嘴角抽了抽,终究没敢硬来。 “哼,你少拿县里来压我!” 刘埠明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 “今天给大队部面子,我先饶了她们!但这事儿没完,我改天再来!” 他冲身后几个同伴一挥手,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围观的村民自发地散了。 没人多问什么,但看向纪黎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这个从前只会偷鸡摸狗的二流子,今天居然敢正面顶公社的巡逻队,还把人赶走了? 那妇女抱着儿子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泪地冲纪黎宴道谢。 纪黎宴摆摆手:“嫂子,带娃回去,这两天别让孩子单独出门。”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李青霞。 小姑娘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纪黎宴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李同志。” 李青霞猛地一颤,回过神似的抬起眼。 她的眼里全是惊惶和不安,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幼鹿,随时准备转身逃走。 纪黎宴看着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把手里的那封介绍信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李青霞愣住,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他,眼神茫然。 “市革委会的公文,往后有人找你麻烦,你就拿出来说你是大队重点关注培养的知青。” 纪黎宴把信塞进她手里。 “先拿着用。” 李青霞攥着那封信,眼圈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可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封信对她而言,就是一道护身符,是她在这陌生土地上唯一能攥住的一根稻草。 “回去吧。” 纪黎宴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看她泛红的眼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留给她一个灰扑扑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 “下午上工别迟到了。” 然后,纪黎宴被纪国栋叫到大树底下,狠狠骂了一顿。 “你逞什么能?” 纪国栋脸色铁青,烟袋锅子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 “刘埠明是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侄子!你今天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往后他给咱们大队穿小鞋怎么办?” 纪黎宴蹲在树根底下,拿根草茎剔牙,不慌不忙: “大伯,我替你试探过了。” 第283章 七十年代把真假千金都卖了的亲哥哥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快穿:白眼狼他又双叒叕洗白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