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姿白》
第1章 闲妃
锦和六年,琅玉国,玉京城。
朱雀大街上,波斯商队的驼铃悠扬,与胡姬腰间的银铃声交相呼应。
街上暑气蒸腾,却依旧行人如织、车马川流。
茶楼檐角的风铃铃忽地一颤——
原是迎接南辰使臣的爆竹燃响。
他们身后跟着充栋盈车的香料宝物,那是为琅玉太后六十大寿准备的献礼。
宫人捧着南辰拜帖快步穿过宫门,一路带起小莲池畔的垂柳翻飞,仿佛慢上一步就要天塌地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莲池另一畔的风景。
此处水光潋滟,一颗鱼漂随着水面微微浮动,懒洋洋的,像睡着了。
楚云霜整个人陷在一张宽大的雕花藤椅里,像一滩被阳光晒化了的软玉。
她身上那件浮光锦裁制的宫装,密织百蝶穿花纹,在树影下明明灭灭,华贵无极。
只是她显然并无意用它来装点任何门面。
这位乌发如瀑、面若芙蕖的绝色美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歪着脑袋,一只藕臂软软地垂在椅侧,指尖离地只有寸许,仿佛连抬起来都费劲。
她半眯着眼,看着对岸宫人匆忙的身影,青葱玉指虚虚搭在鱼竿上,那姿态,不知道的该以为鱼竿只是她懒得挪开的摆设。
她不动时,像尊玉像,风经过她身边时都会慢下来。
她若动时……
嗯,她这个时辰里最大的动作,估计就是眼珠子随着对岸宫人的身影而缓缓地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已经感觉自己被累着了,微微叹出一口气。
名叫南雪的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两步,替她揉两鬓,一边轻声催促:
“主子,侯公公昨儿个来传皇后的话,今年太后六十整寿,《普门品》要抄六遍,今儿酉时就来收。现下日头都偏西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回去了?”
楚云霜眼睫都未颤一下,只把身子往躺椅软垫里埋,含混道:“不急。申时末回去都来得及。”
南雪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云霜终于舍得掀开一只眼皮,露出一丝狡黠的光:“去年太后诞辰,你在后厨待了一天一宿,替我给她做了一百零八个寿桃。”
南雪:“嗯?”
“其实我也没闲着,用小安子做的抄书神笔抄了百八十份《普门品》……”楚云霜重新闭上眼,“这么多,足够送到她老人家西归了!”
南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所以啊,”楚云霜身体又往下滑溜了一寸,几乎躺平,“把这些琐碎杂务一气摒当干净,才能安安心心躲我的闲!”
说完,她慢吞吞地伸了个拦腰,动作之大,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伸完便把整个人彻底瘫软在躺椅里,像被抽掉骨头似的。
她吧唧一下嘴,示意自己已经完成今日最大的运动量,南雪立刻递上插着芦苇杆的茶饮。
楚云霜头都没歪一下,用嘴角噙住芦苇杆,嘬了一口,满足地喟叹:“舒坦!人呐,就该金丝银线地供着,吃饱喝足地瘫着,把日子当个懒觉睡到尽头!”
南雪踟蹰片刻,还是开口:“那许美人那里……您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吗?”
楚云霜扶着钓竿的手轻轻一顿,袖子里许美人送的玉镯暖暖贴着她,像只猫。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焦,接着语气平淡道:
“你看这池子里的鱼,只守着自己的一汪水,不与花争艳、不与鸟比高,活得多自在?人也该如此,日子清清淡淡的,谁也不沾、谁也不惹,既不会碍着旁人的眼,跟在身后的人也能活得安稳些。那诗怎么说的来着,‘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
南雪明白了她的决断,不再多说什么,只贴心地给她扇风。
壶子里的茶饮没了,南雪递给一旁一个一脸稚气的小宫女,示意她再去装一壶。
小宫女满面愁容,一边走一边嘀咕:“活得哪里安稳了?饭都快吃不上了好吗!本以为跟了一个天仙,从此吃香喝辣,没想到居然是个缩头的龟!陛下去哪她躲哪,份例不够,用度都得靠掌事太监去偷去捡,菜蔬也都自个儿种……天天打扮得人模狗样,我道是个人物,原来竟比乞丐还不如!”
她自以为声音小,可楚云霜和南雪都听见了。
南雪叹口气,躬身对楚云霜道:“主子莫怪,我去说说她。”
楚云霜一脸习以为常,只盯着开始隐隐抖动的鱼漂小声道:“人之常情。听着她应是个上进的,你给指个明路。”
南雪几步追上小宫女,从她手里拿走茶壶,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道:
“你原是这几日才被内务府分来的,想必前头没打探清楚。我们凝华宫本就挨着冷宫,上上下下都是在其他宫里混不开才来的。我们主子慈悲,有的是容人雅量,可若你找的是直上九天的青云梯,那还是另谋高就的好。这点子银钱虽不多,也是我们主子犒赏你这几日的劳累了,你拿去买个路,若是能去当红的许美人处,勤恳些做事,没准就能遂了你的心愿。”
小宫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南雪拉过她的手,把银子塞了进去:“人各有志,我们不耽误你的前程。只一点,去了其他地方,别提凝华宫的事。待在凝华宫的这几日你多少也能看出,安公公颇有些拳脚在身上,你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仔细路上。”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小宫女浑身一僵,立刻拿了银子跑了。
咕咚一声,起伏的鱼漂突然没了动静。
楚云霜眉毛耷拉下来:“鱼惊跑了……”
南雪:“没事,天天吃鱼也腻。安哥一早抓到只鸡,晚上可以吃炖鸡!”
楚云霜眉毛重新扬起,喜滋滋道:“那赶紧回宫!”
两人收拾好渔具往回走,斜前方一个小黄门狼奔而来,“咚”的一声跪地哭求:
“云妃娘娘!许美人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皇上忙着接待使臣,没工夫来看她。整个宫里就您跟我家主子亲近,求您,快去看看她!”
这是许美人宫里的孙庆。
楚云霜收敛神色,没有动弹。
南雪一步走到楚云霜前头,示意孙庆起身:
“遇事别慌。许美人如今是御前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是她宫里的,行事如此失礼莽撞,岂不累你主子蒙羞?”
孙庆闻言,这才擦了泪,端正地向楚云霜磕头行礼,重新道:
“启禀云妃娘娘,许美人自您昨日离开潇湘苑后,便闭门不出,今日也不肯开门,潇湘苑里无人请得动她。恳请云妃娘娘移驾潇湘苑,规劝许美人。”
孙庆将她昨日离开潇湘苑后几个字咬的格外重。
楚云霜没有立刻答复,只微微叹气。
许美人是新近入宫的官员之女,玉雪可人、天真烂漫,很得陛下恩宠。
本来她和这位御前红人是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的。
然而一次误会,让许美人走进了楚云霜的菜园子……不,是凝华宫。
满手是油地享用了一顿烤鱼后,许美人爱上了这片自在天地。
这么个热宠加身的女子,不去捧皇后贵妃,天天往楚云霜的凝华宫跑,还把皇帝送给她的贡品玉镯转赠给了楚云霜。
那据说那是稀世之珍,绝无仅有。
楚云霜指尖微不可查地摩挲着玉镯,不自觉陷入回忆。
自嫁入这琅玉皇宫,她从未想过交什么朋友。
一心只求苟活。
因此,对这个热心肠的许美人可谓冷淡。
可许美人浑不在意,天天主动来找,上赶着要与她交好。
楚云霜虽然冷淡如常,但还是被这么个小狗似的可人儿给化开冰山一角。
面上冷淡疏离,可实际每天都会多烤出一只鱼来等着那只小馋猫。
许美人天真活泼,吃了她的鱼就总想着报恩。
只是……
楚云霜想起昨日潇湘苑里满桌的出云菜肴,还有许美人放到她手心里的玉镯。
“云妃姐姐!昨日陛下给了许多赏赐,我瞧过了,这个玉镯最衬你,姐姐快看看喜不喜欢。”
许美人说这话时乐滋滋的看着她,根本不心疼这东西有多金贵,只是像个孩子一样等待着楚云霜夸奖一般。
可从小和睦幸福的娇花,怎么会想到有人根本不愿想起家乡和故人?
思绪拉回眼前,楚云霜终于开口:“许美人今日可曾用饭?”
孙庆愁眉苦脸:“未曾。”
楚云霜:“陛下可收到消息?”
孙庆:“陛下前天就派人来说,这几天要接见使团,抽不开身。所以我们不敢叨扰。”
楚云霜沉吟片刻,交代南雪先回栖云宫交抄好的佛经,自己跟着孙庆去了潇湘苑。
第2章 凶案
日头西下,天色尚未全黑,昏暗天光映在披红挂彩的宫门上,莫名诡异。
潇湘苑朱门大启,一个宫人都看不见。
楚云霜觉得有点奇怪,停住脚步:“怎么无人值守?”
孙庆“呸”一声骂道:“还不是我们娘娘心肠太好?惯得这群懒东西,一没人盯着就上天了!”
楚云霜娥眉微蹙,但想着许美人的事,还是跨步入殿。
孙庆搬来一把楠木圆凳:“娘娘赎罪,我得先去把那起子狗东西给扥出来,别等你把我家主子劝好了她却一碗茶都喝不上。您在此稍坐,奴才去去就回。”
楚云霜扫了一眼孙庆放圆凳的位置,不前不后、没着没靠,正正放在门口!
这到底是怎么教的规矩,怎么让客人坐这?
可孙庆没等她再说什么,已经自顾自跑开。
楚云霜向来是能不多动一下就不多动一下的,无奈地和凳子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阳光从院墙漏进院内,刚好落在她面前,亮得有些晃眼。
潇湘苑安安静静的,她甚至能听到斜前方偏殿里隐隐传来的歌声。
那么轻,似耳语。
旋律简单却动人。
听着听着,楚云霜居然发现有点熟悉。
可又记不起来在哪听过。
正听得入神,突然,隔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似什么重物坠地。
歌声戛然而止。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在偏殿内闪过。
可惜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站起身,几步上前:“什么人?”
无人回应。
楚云霜:“许美人,是你吗?”
依旧无人回应。
她很不想管闲事,可又担心潇湘苑此时出什么乱子会拖累许美人,还是起身前去探看。
骤然从阳光走进偏殿内,眼前一阵昏暗。
楚云霜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阵浓烈到呛人的龙涎香。
等眼睛逐渐适应,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地上一抹刺目的红!
血泊之中,许美人侧躺在地,昔日曼妙的身躯此时已经僵硬。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两个血窟窿。
血液凝固发黑,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隐隐可见触目惊心的勒痕。
楚云霜有一瞬的愣怔,紧接着,气血自四肢百骸涌入脑内,耳中一声轰鸣!
她强压住几欲脱口的惊叫,去探许美人鼻息。
一如所料,气息已绝。
正要呼救,紧紧勒在美人脖颈间的红绫映入眼帘。
楚云霜惊疑不定,拉起红绫末端,细细端详。
织法繁复,花样独特——她无比确认,这是出云红绫!
整个琅玉皇宫,除了她这个出云公主,不会再有人用!
可她从未送过许美人什么东西,出云红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理智逐渐驱散恐惧,疑点开始浮上水面:
楚云霜发现,许美人耳上戴的是昨天两人见面时的耳坠,袖口露出的一角也是昨日见过的。
所以许美人昨晚就已遇害。
而这浓得过头的龙涎香……许美人虽然天真稚拙,可好歹是官家女,不可能这么用香。
满室浓香恐怕是为了掩盖尸臭。
再加上突兀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出云红绫,楚云霜几乎立刻断定,眼前一切是给她设下的绝命之局!
想明白这些,楚云霜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
必须先离开!
只要离开,后面再有什么事都是能掰扯的。
她一声不发,迅速转身离开,可刚跑出去几步,突然一阵恶寒袭来,楚云霜承受不住,轰然倒地。
力气像是突然间被什么东西抽走,楚云霜竟然连撑起身子也做不到了。
意识快速从她脑中流散。
楚云霜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彀中,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朝殿外看去。
迷蒙中,她居然看到,艳阳高照的庭院中,大片大片的雪华落下,很快就盖上了薄薄一层。
似有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物,正踏着霜雪哼着歌、悠闲地走向自己……
……
……
明明是五黄六月,掖幽庭却冷得像冰窖。
刚换了水的铜盆“哐当”一声重重墩在旁边,浊水砸在楚云霜身上。
楚云霜一个激灵,从昏沉中醒来。
“说!为什么杀许美人!”掖庭女官曹兰挥舞鞭子,猛抽在楚云霜脊背。
鞭子上的倒刺挂走一层血肉,剧痛瞬间炸开,直充头顶。
楚云霜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手脚因为抽搐而与镣铐撞出激烈声响。
“不!是!我!”她咬着牙艰难吐出三个字。
曹兰悠悠然转到她身前,再次抽出一鞭!
“啪”地一声——
楚云霜感觉自己胸腹的皮肉裂开了!
黏腻的血液顺着衣摆流下,滴在湿润地面,晕开一团猩红。
“杀人都被抓现行了,还狡辩?”曹兰冷笑,“你知道掖庭狱里有多少种大刑吗?鞭刑只是最轻的一种。如果你还不招供,今天恐怕要不好过啊云妃娘娘。”
孙庆……楚云霜脑中立刻闪过此人。
她咽下喉头腥甜:“他说是就是?”
曹兰举着一条又黑又硬的东西怼到楚云霜面前:“这杀人红绫用的可是出云旧手艺,除了你这个亡国公主,谁还用这晦气东西?”
“出云国”和“亡国”在耳边嗡嗡作响。
楚云霜艰难的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昂起头:“出云国即便倾覆,也不由得你这等蝼蚁随意置喙!”
“我是琅玉妃子,更是出云旧国的公主,按律,你们不得对我用刑!”
曹兰“啐”了一口:“还当自己是什么贵人呐?!你要是有银钱开道,我还能让你少吃些苦头,可惜了,你有吗?”
“我劝你还是尽快招认,或许还能求皇上给你一条活路,否则触怒龙颜被打入死牢,可就没现在这么舒坦了。”
楚云霜:“人不是我杀的,现场还有其他人,是一个宫女!还有,是孙庆引我去的潇湘苑,孙庆有问题!”
曹兰一脸鄙夷道:“自己宫里都管不好,敢把脏水泼给潇湘苑?云妃娘娘,您大概还不知道,这杀人的罪证,正是您宫里的人亲自送来的。大难临头各自飞,说的就是您的凝华宫呢!”
第3章 死局
楚云霜眼捷微微颤动。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引她入局,确实得有凝华宫的人相帮。
曹兰:“所以不要觉得自己还能使出什么招,你现在众叛亲离,没人会来捞你。还是早些交代,少受些皮肉之苦。”
看楚云霜不为所动,曹兰直接一挥手,让狱卒掰开她染血的手指,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
“拿走交差。”曹兰扫了一眼认罪书,又对另一名狱卒道,“把她押走。”
……
楚云霜踉跄着走在阴冷潮湿的通道里,看到从外头进来的狱卒肩上星星点点的全是雪。
她瞳孔收缩,看向一处天窗。
只见雪花正被风夹着往里飘。
楚云霜喃喃道:“居然真的下雪了。夏日飞雪……”
狱卒也在看雪:“是啊,怪死了!大夏天的冻的跟腊月似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干净宽敞的牢房前。
这里空无一人。
“居然是个单间?”狱卒伸着脖子挠挠头。
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有一张茶桌,甚至还放着一盆炭火。
狱卒不确定地举起自己手里的对牌:“甲字三号房,没错啊……怎么给你住这么好的?”他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脸上浮现一丝戏谑:“逼我认下了杀人的罪,结果不打我进死牢,还让我住这么好……怎么,做贼心虚了?”
狱卒眉头一跳:“胡说八道!定是前头拿错了对牌!你这种杀人犯就该在死牢里待着,让你虫鼠爷爷们好好教教你规矩!”
言罢,拉扯着楚云霜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死牢果然如同狱卒所说,虫鼠遍地,毫不惧人,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宰。
比虫鼠更可怕的是,偌大牢房空无一人,只有墙角一具穿着僧袍的尸体僵硬倒地。
老鼠正在尸首上贪婪地啃食着。
楚云霜的心猛地一颤。
狱卒狞笑:“你可听说过这位妖僧?大言不惭地跟皇上说什么灭世天灾,惹怒龙颜,被打入死牢。看到没,进了死牢,这就是下场!”
楚云霜当然听说过这位妖僧。
她诱着狱卒把自己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问他一些问题。
可是他竟然死了……
狱卒虽然嘴里说着狠话,但显然也是怕死牢的爷爷们的,丢下楚云霜逃也似的跑了。
牢门闭合,带走楚云霜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
她脸色煞白,茫然矗立。
妖僧死了,再没人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感觉自己犹如一只困兽,站在世间最黑暗的所在,被一张细密大网锁住,无从逃脱。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虫鼠嗅到新鲜活人的味道,从尸首上爬下,兴奋地朝她涌来。
如同无边绝望。
她颓然倒地,任凭绝望侵袭。
算了。
就这样吧……
正在此时,牢门呜噔噔再次打开。
一片光芒笼罩住楚云霜,吓退蓄势待发的虫鼠。
刚逃走的狱卒突然又折返回来,一脸晦气道:
“皇上要亲审你,跟我走吧,云妃娘娘。”
……
紫宸殿金碧辉煌,皇帝居高临下地盯着瘫跪在地的楚云霜。
浓重的龙涎香熏燃弥漫,隔绝了楚云霜身上的血腥气,粉饰太平,却让她无端想到“虚伪”二字。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响起,一步步,带着无上威压,稳稳停在她前方。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股怒意。
如铅云压顶,几乎要将人碾碎。
绣金龙的靴子猛然踹在她肩头,刚好落在她被鞭子抽开的伤口上!
剧痛炸裂,楚云霜眼前一黑,狠狠砸向地面!
“哇”地一口淤血吐出。
头顶传来琅玉皇帝萧煜白的声音:“许美人总跟朕提你的好……可你却如此歹毒,凌虐她致死!”
楚云霜与他对视,脑中闪过的,是昨日种种。
从孙庆出现,到诡异歌声,还有那逆光的座位。
现在想来,孙庆是被人指使的无疑。
而自己刚进偏殿就闻到的那阵龙涎香里估计掺了某种迷药。
她不信偌大琅玉皇宫,找不到一个会查案的,只不过某些人出于某种目的,装聋作哑,演戏罢了。
也许眼前这位陛下也在演……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明明已经让自己隐入尘埃,明明已经在这宫里活成了个影子,为什么还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甚至不惜赔上几条无辜性命?
她喉咙被血和仇恨堵得严实,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也不想发了。
她已经国破家亡,朝野内外再无一人会为她奔走。
她的一切辩白都毫无意义。
绝望像藤蔓,缠住她的咽喉,越收越紧。
【罢了。】
她阖上眼,任凭绝望裹挟。
就这样吧!
她颓然倒地,再不挣扎。
在萧煜白的怒斥声中,两个披甲的禁军将楚云霜架起。
离开紫宸殿的一刹,她突然感觉一阵冰寒游走全身、寒彻骨髓,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盖住地上淋漓一路的血迹。
出云城破那日,也是下了一场这样大的雪……
她如罪人般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楚云霜惨淡一笑,恍惚间竟开始想,如果这些年没有一味逃避……如果自己能多做一些,多去钻营,是否一切会有所不同?
一滴泪自她脸颊滑落,在彻骨寒风中凝成霜,落入满地雪白。
……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温润自额头蔓延开,将楚云霜从冰寒的昏沉中唤醒。
耳边一阵嘈杂。
她感觉自己似乎还活着,身上的痛感消失不见。
她试着伸了伸腿,居然发现自己是站着的,而身边拖拽她的禁军似乎已不在。
她慢慢睁眼,发现脚下匍匐着一群穿着官袍的女子,正对自己三拜九叩,山呼:
“皇上万岁万万岁!”
【女人当官?】楚云霜心里轻笑一声,【我这是在美梦呢。】
可就算在梦里,听见“皇上”二字,楚云霜也下意识地准备跪拜。
她往后转身,屈膝要跪。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楚云霜“嘶”地一下痛呼出声。
底下传来一片“陛下当心!”“陛下保重龙体!”
都是女人的声音。
【怎么梦里磕到也这么疼!】楚云霜翻着白眼细看,发现身后只有龙椅,哪里来的皇帝?
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着龙袍,额头温润触感原是冠冕上的玉藻垂珠。
再往殿下看去,乌泱泱一群人,虽然都是女人,可她们真的是在跪自己!
楚云霜心说好么,老天还真喜欢开玩笑,临死前让我做个当女皇帝的美梦,还来的是这么个女人当官的地方!
只是,这么荒唐的梦能救谁?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清醒点吧楚云霜!】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偌大宫殿内甚至发出回音。
殿内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呼啦啦全部跪地。
离她最近的老太监“嗷”地一嗓子叫出声:“皇上!!!您这是何苦呀!!!”
第4章 云妃
楚云霜看向他,赫然发现是萧煜白身边的大伴侯公公!
楚云霜再次被惊到。
虽说是梦,可这也太真了吧!
她想让自己快点从这个荒唐的梦里醒来,于是干脆一头朝盘龙柱撞去。
众人被她这个举动吓得魂飞天外。
几个太监尖叫着冲上去拉她。
地上那群衣锦衣华袍的女子官员开始哭天抢地。
一个女子侍卫手脚奇快,一个飞扑,直接抱住楚云霜的一条腿。
楚云霜“求死”之心坚决,就着力道往地上栽去。
侯公公哭爹喊娘地仰躺在地,楚云霜一头撞在他绵软肥胖的肚腩上。
楚云霜无语。
怎的,做个梦还不让醒?
她用力挣扎,试图挣脱女子侍卫铁一般的手掌,后背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像被鞭子抽了似的,直冲天灵盖。
她痛呼一声,脱力摔倒。
侍卫和老太监同时扶住了她。
“皇上,您怎么了皇上???”
“太医!!!快传太医!!!”
“该死的玉砂,还不放手?你手劲那么大,一定是你弄疼皇上了!”
呼叫声此起彼伏。
楚云霜低头去看自己肩膀,那里本来应有一条狰狞鞭痕,此时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可疼痛却有如实质。
她努力调整呼吸,豆大汗滴自额头掉落。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要缓过来了,突然又一阵剧痛!
这次是胸口的位置。
楚云霜突然意识到这两处都是自己在掖庭狱时被曹兰打伤的位置。
一个离奇的想法在她脑中浮现。
她盯着侯公公问:“你们是不是抓了什么人?”
侯公公一愣:“啊?”
楚云霜想了想,又问:“宫里是不是死了人?”
侯公公心中惊骇皇上是不是得了离魂症,愣愣地又是一个“啊?”
楚云霜:“死的谁?”
侯公公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颤抖着嘴角道:“是……是许美人呀皇上,不是您下的缉凶令吗……”
楚云霜继续问:“杀她的是谁?”
侯公公捂着嘴含泪道:“云妃!”
楚云霜一把抓起侯公公的领子:“你说谁?”
“云……云妃呀皇上!”
楚云霜脑中一阵轰鸣,松开侯公公,急道:“快带我去见她!”
……
刚进掖庭狱,楚云霜隔着牢门就听见曹兰在里头逼供:
“……鞭刑是最轻的一种。如果你还不招认,今天恐怕你要不好受啊云妃娘娘……”
楚云霜本来着急见“云妃”,可听到这么熟悉的一段话,连日来的痛苦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针刑、水刑、鞭刑……还有对出云国的谩骂和侮辱……
她三两步冲进牢房,拎过曹兰领子就开始揍。
“我!叫你!抽!”
“我!叫你!抽!”
楚云霜每揍一下骂一句,曹兰刚想还手,看清来人面目后吓得屁滚尿流,缩着脖子任打任骂。
楚云霜手打痛了就换脚,脚踢累了又换手,没一会儿就把曹兰打得鼻青脸肿。
周围人先是看得目瞪口呆,接着一个个暗爽起来。
掖庭令的官职虽说不大,但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有落难的一天,所以对曹兰都格外客气些。
曹兰就仗着这点在宫里横行,不少人都吃过她的闷亏。
如今皇帝陛下亲自赐揍,一圈人看得又惊心又过瘾,竟一时没人上前劝阻。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霜终于打累了,扔破抹布似的把曹兰扔到地上:
“既然我现在是皇帝,那我……咳,朕要处置她,没人有意见吧?”
一圈人连连摆手。
楚云霜:“把这狗东西的官削了、官服扒了,给我扔去洗恭桶!整个皇宫的恭桶都让她一个人洗!谁都不许帮她!”
一旁侍卫应声而动,曹兰嚎叫着被拖了出去。
周围人嘴上不好说什么,可一个个的都在心中大叫痛快,横行霸道的曹兰终于挨收拾了!
楚云霜也觉得吐出一口胸中恶气,这才把目光转向刑架上拷着的人。
这位“云妃”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形容狼狈,看着比之前的楚云霜惨多了。
楚云霜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从身形来看,这位“云妃”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他囚衣褴褛,胸前和后背两道鞭痕猩红刺目,和自己疼痛的位置如出一辙。
【莫非,这是我梦里的什么替身?】
楚云霜这么想着,抬起“云妃”的脸。
只这一下,她双膝一软,跪在当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空气一瞬间凝滞……
接着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扑通声,所有人跟着跪倒……
“云妃”被拷在刑架上动弹不得,生生受了琅玉天子的跪拜,吓得半天合不上嘴。
楚云霜看着这张与萧煜白一模一样的脸,无语凝噎:自己做梦的时候胆子还真大,居然敢让萧煜白当自己的妃子。
她真怕自己梦醒后会因为大不敬之罪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同样害怕自己保不住全尸的还有刑架上的“云妃”萧煜白。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怎么反制曹兰,可女皇帝突然出现把他一切计划都打乱,还不等他想明白对方的目的,人家居然脆生生地给他跪了!
这不就是摆明了要他死无全尸吗!
难道是为了打破当初对各国的承诺,这狗皇帝打算脸都不要了?
萧煜白痛心疾首之时,预想之中的事情果然发生——司宫令黄密突然从地上站起,指着萧煜白怒骂:“大胆妖妃,竟敢蛊惑君王!来人,把妖妃打入死牢!”
楚云霜被她这一嗓子也喊醒了。
她想到另外的一些事情。
她拦住要上前拿人的狱卒,转头对侯公公道:“把他解下来,带去屏风后头。”
皇帝指令当然高于司宫令,狱卒帮侯公公解下萧煜白,把人带进屏风后。
楚云霜背对屏风道:“你拿根针,随便在他手上选个指头扎。”
侯公公对皇帝向来言听计从,立刻取来针刑刑具,对着萧煜白的指头就扎。
萧煜白咬着牙一声不发,心中冷笑,狗皇帝刚才果然是装的,她就是要折磨自己。
不管侯公公扎得多疼,他都死死忍着,绝不让狗皇帝听到半点呻吟。
这是他无声的反抗。
然而呼痛声却是从狗皇帝嘴里冒了出来……
第5章 卢相
楚云霜惊呼:“你轻点!”
侯公公一愣:“啊?!”
他有点不理解此中圣意。
楚云霜疼过劲,这才问:“你刚才是不是扎了他右手食指、左手无名指和拇指?”
侯公公“哎呦”一声大叫:“皇上英明睿智!”
楚云霜:“接着扎。”
侯公公又懵了:【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让轻点,现在又让扎?皇上莫非是在试探云妃的心意?还是在试探杂家?】
他举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楚云霜等半天没等到动静,对他喊:“扎了没?”
侯公公:“没……没呢……”
楚云霜:“快扎!”
侯公公猜不到皇上到底要干什么,又怕把云妃得罪狠了,左思右想,在萧煜白手上肉最厚的拇指跟轻轻扎了一下。
一颗血珠子冒出,萧煜白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并不那么难受。
楚云霜不确定地问:“扎了?”
侯公公:“是的皇上。”
楚云霜仔细分辨手掌感觉:“拇指根?”
侯公公狗腿地大叫一声:“哎哟喂!皇上您真神了!”
看热闹的旁人终于跟着吃惊起来。
莫非皇上真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神通?
萧煜白也很是惊讶,怎么楚云霜回回都能知道自己被扎的位置?
楚云霜想了想,对侯公公道:“你上点力,多扎几针,扎快点。”
她想知道这样的关联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侯公公朝萧煜白道一声“得罪”,举起银针一顿猛扎。
萧煜白死死咬牙,疼得满头汗水,手指被扎得血淋淋的也绝不吭一声。
侯公公每扎一处,楚云霜都能准确说出他扎的是哪根指头的什么位置。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阵拍手叫好、狂拍马屁。
楚云霜面上一派帝王威严、荣辱不惊,其实已经疼得肺腑都在抽抽。
经此一遭,她无比确认,自己和萧煜白痛感相连,他的伤和痛都会完全传导到自己身上,一模一样!
围观众人从刚开始的吃惊变成胆战心惊。
因为萧煜白的手被扎得太狠了。
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们刚开始还怀疑女皇帝是不是对云妃有了别样心思,现在看来应该绝无可能。
否则哪舍得让他受这般刑罚?
众人这么想着,只见楚云霜走到屏风后。
她本是想看看萧煜白被扎的伤口,却一眼撞上一双虚弱又坚定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写满怨恨、无辜和不解,一如当初无端受罪的自己。
楚云霜心中一声叹息,摆摆手,让侯公公把人送回凝华宫养伤。
一旁的司宫令黄密立刻上前阻拦:“不行,他身上还有杀害许美人的嫌疑,不能就这么让他回去!”
楚云霜饶有兴致地看着黄密:“你在教我做事?”
这个人她早就看不爽了。
在梦境外的琅玉皇宫,这个司宫令黄密就是当初入宫时教她规矩的黄嬷嬷。
黄嬷嬷仗着自己家里和朝中权臣沾亲带故,对皇宫中所有无权无势的人一视同仁地欺负。
当初楚云霜护着南雪没让她伺候黄密洗脚,黄密就把所有怒气都撒在楚云霜头上,打手板、站规矩、顶水碗、饿肚子……让楚云霜受了不少罪。
只是那时的楚云霜才刚嫁入琅玉皇宫,人生地不熟,也不想掀起什么风浪,于是就忍了下来。
如今进了自己的地盘,这老货居然还敢造次?
楚云霜冷冷看着黄密:“管这么宽,不如你来当皇帝?”
黄密一惊,立刻跪下:“臣不敢!只是……”
楚云霜:“说着不敢,却还有话等着朕。你这司宫令还真是当上瘾了,都管到朕的头上来!”
黄密趴伏在地,大声疾呼:“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楚云霜:“你只是为臣之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罢了。我看你这个司宫令也别当了,先回去好好学学规矩。你不是喜欢洗脚么,你就去给所有宫人洗脚,天天洗日日洗!让朕看看你能洗多好!”
她龙袍一挥:“来人,给她官服扒了!”
司宫令没想到女皇帝居然来真的,大叫道:“皇上,冤枉啊!臣只是怕妖妃害您!”
楚云霜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妖妃”二字直接炸了:“妖妃?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妖妃?你是看到他杀人了还是看到他下毒了?”
她一步跨到黄密面前:“你说他害人?人家好好在自己宫里呆着,成天钓鱼种菜,躲人还来不及,会有那个心思害人?”
她越骂越大声:“倒是你们这些满嘴忠君爱国的东西,一个个心里在打的什么主意?无辜之人害死一个又一个,最后想要什么?皇位?这天下?!”
她这一顿乱骂让所有人都趴到了地上,再没人敢吱声。
萧煜白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女皇帝一直都知道自己躲宠的事!连自己在宫里钓鱼种菜都知道。
黄密被拖了出去,甚至冤枉都没能再喊一句。
等人都出去了,侯公公才在楚云霜耳边小声道:“皇上,曹白和黄密都连着卢相那边,没跟卢相打招呼就把两人办了,回头卢相怕是有话说……”
楚云霜看他一眼:“卢相?卢远舟?”
她想起来,在那头的世界里,和黄密沾亲带故的权臣就是左丞相卢远舟。
这位左相权柄之大,称一声“摄政王”都不过分,连一向龟缩在后宫的楚云霜都多少听说过他的事迹:
驳回皇帝批过的奏折;
享用外邦进贡给皇帝的美人;
以保护皇帝的名义私自换防禁军……
以前楚云霜对这个权势滔天的左相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不妨碍她种菜钓鱼,他怎么钳制皇帝都与她无关。
可现在……
“哎!管他什么卢远舟卢远车的,宫中的人以下犯上,我想怎么处置难道还要问他?”楚云霜骂出声。
一旁众人睁大眼睛盯着她看——皇上今天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仅敢动卢相的人,居然还敢当众说这样的话?!
于是,很快,消息传到了卢远舟耳边。
如果楚云霜曾经见过卢远舟和他的家眷,就会发现,此方世界的“卢远舟”和那边卢相的妻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此时,仪态庄重、儒雅深沉的女子权相正端坐在卢府书房的金案前,听着一个小黄门复述掖庭狱种种。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手里的毛笔却啪地一声断作两截……
第6章 美人
墨汁顺着笔尖滴滴答答落到绣金线的氍毹上,晕染开一团墨迹,立刻有人凑上前去用双手接住。
传话小黄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卢相息怒,卢相息怒!!!”
卢远舟挥挥手,让传话小黄门退下,对接墨汁的人道:“高令申,你说,小皇帝突然不听话了,会不会是云妃撺掇的?”
高令申着一身绯色绣孔雀补子官袍,低头答道:“一个亡国公主,在朝廷内外无权无势,能帮皇上什么?”
卢远舟:“怎么无权无势?还有那么多出云人在琅玉,你怎知他们不会给我找麻烦?”
高令申:“还是恩师想得周到。既如此,不如学生再把云妃关回掖庭狱,就说他身上嫌疑还未洗清。料想皇上也不能说什么。”
卢远舟:“小皇帝去趟掖庭狱就除掉我两个人,没点实证,你觉得她能乖乖看着云妃再被弄回去?”
高令申略一思索:“那学生再想些其他办法?”
“嗯。这次务必把人关好了。还有,这次要把云妃身边那几个贴身的也收拾了,免得夜长梦多。”卢远舟悠悠望向窗外,“看来,从前是我小瞧了他。”
……
……
楚云霜从掖庭狱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先不说她亲手把曹白和黄密都处置了,就单是骂出这些时间以来一直憋在自己心里的话,也让她舒心了不少。
【啊!做皇帝就是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最开始时那种如坠冰窖的感觉尽数消失。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里并没有下雪。
【没有发生异象……果然是梦啊!】
侯公公看她心情不错,趁热打铁:“皇上,最近新进了好些个美人,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看一看挑一挑了。”
楚云霜:“什么美人?”
侯公公八字眉一拧:“您又忘了吗……前儿个从各地选了许多秀男上来,最近友邦诸国也进奉了不少。您推说要陪许美人,把第一批秀男遴选的事都交给了皇后去办,皇后娘娘替你挑出了二十四位姿容俊秀、才德兼备的美人。您都晾着他们六七天了,是时候去看看了!”
说着就推楚云霜往储秀宫方向而去。
楚云霜从前当妃子的时候,只知道皇帝选妃都是翻牌子的,还第一次听说要亲自去看的,好奇得很。
等到了储秀宫,侯公公笑眯眯地推开一扇门,楚云霜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惊呆了……
只见一屋子四队排开,站着二十四位轻衣素面的美男子。
个个面如冠玉、身姿如松,看见楚云霜的一瞬间,都露出了灿烂的笑。
这些人虽都是男子,却行了女子的万福礼,一水齐刷刷甜腻腻地唤道:
“臣妾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云霜被喊得骨头都酥了。
这么多姿容出众的美男,这么热情洋溢地欢迎自己,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灿烂真挚的笑,每一个都在向自己招手!
这一瞬间,楚云霜心头仅剩的一点阴霾也被驱散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当皇帝的快乐!
帝王之乐,其乐无穷!!!
侯公公看她反应,也跟着笑得一脸褶子,把她推到殿内正中的金交椅坐下,奉上甜香的苏荷酒和糕点果子,又捧上一盘用来赏赐美人的鲜花。
接着示意一旁的掌事嬷嬷:可以开始了。
掌事嬷嬷轻敲铜铃,东首第一队男子踏着碎步上前。
领头的青衫郎走至阶前,忽然旋身,广袖翻飞间露出挂在手腕上的银链,链尾坠着颗樱桃大的明珠,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滚到楚云霜膝上。
“妾身擅舞《折柳》,愿为皇上解乏。”
他话音刚落,身后五人排成雁排,青衫与白衣在楚云霜面前飞舞,交织成流云。
楚云霜看得心旷神怡,整个人都滩进了金交椅里。
她仿佛化身画本里的浪子,沉醉在美人堆中,时而与美人共舞、时而与美人同饮,中间还投掷了好几朵鲜花在美人怀中,引来美人连声谢恩。
一曲《折柳》舞罢,第二队的绛衣男子捧着各色乐器上前,开始奏乐。
弦音如流泉漫过殿宇。
最左首那个脸带梨涡的,唱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时,忽然一步上前,整个人倒在楚云霜怀里,抬眼一瞬,眼尾痣像蜡滴一样嫣红。
楚云霜刚呷进嘴的苏荷酒卡在了嗓子眼——这人也太妖艳了吧!
侯公公在旁低声笑道:“这位是礼部尚书周家的三郎君,最善音律。”
楚云霜连声道好,赏了小周郎君满满一捧鲜花,羡煞周围美男。
轮到第三队出场,他们已经换上兽皮坎肩,英武雄壮的男子气息喷薄而出,与刚才的文弱阴柔截然相反。
为首一人抬步上前,单膝跪在楚云霜面前,道:“皇上,臣妾得罪了!”
说完,竟是连人带椅把楚云霜整个举起。
楚云霜低呼一声,玉砂立刻要上前护驾,侯公公笑眯眯地在一旁道:“没事的没事的,皇上只管安坐便好。这位是南辰国的贡男哈伦沛,是世间难寻的男子力士。”
楚云霜没明白为什么“男子”和“力士”这两个词要放在一起,毕竟在她的那个世界里,男子天然地就比女人孔武有力。
但此时她无心管这些鸡毛蒜皮,被一群美男簇拥着从南门而出,竟就到了一片开阔的马场边上。
楚云霜愣愣地看着这个景象,记忆里的琅玉皇宫好像没有这个地方。
她刚进入马场坐定,第三队的壮汉们立刻上马,开始表演骑射。
楚云霜看着眼前飞奔的人影,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醉,而是陷入沉思:
【都说做梦梦的都是现实里看过听过的,之前见的那些都是我熟悉的,虽然乾坤逆转、男女倒悬,但好歹都有来处。可现在这个算怎么回事?这些人这些景,我一个都没见过。还有刚才的曲子……】
她现在细想,才发现刚才的曲子都是她没听过的,而她现在居然能重新记起、还哼唱出来……
自己总不能是在梦里自创两首曲子还牢牢记住了?
人可以凭空忘了自己熟悉的事情,但绝不可能凭空学会一样技艺。
而且还是在梦里!
第7章 僧人
楚云霜越来越觉得,此方天地绝对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梦。
联想到进入此地前发生的异常暴雪,楚云霜瞬间没了享乐的心思,转头问侯公公:“和尚呢?”
侯公公时刻盯着她的反应,见她刚才看得入神还以为是在思考今晚要临幸哪位美人,不想却从她口里听到“和尚”二字,顿时心头一紧——皇上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侯公公字斟句酌:“宫里新进的美人里没有僧人……毕竟他们是方外人士,远离红尘……如果皇上真的想要,那或许可以让这些美人剃发装扮一番……”
楚云霜无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牢里是不是关了个自称能预言天象的和尚?我想见他问些事情。”
侯公公闻言大松一口气:“原来如此!可吓死老奴了!是是是!前些天是关了个妖言惑众的和尚在掖庭狱,您要见他?”
楚云霜:“现在立刻,带他来见我!”
……
……
御书房。
处理好伤口换了衣服的僧人跪在正中,楚云霜绕着他一圈圈地转。
“你当日说的是近日会下雪?”楚云霜在他面前站定。
僧人点点头。
楚云霜:“那为何现在又什么都不说了?”
僧人:“因为雪还未下。”
楚云霜:“下了就来不及了。你告诉我,这个雪是不是有问题?能把人送到他不该去的地方?”
僧人惊讶抬头,定定地与楚云霜对视。
御前侍卫长玉砂在一旁斥责:“大胆妖僧,胆敢直视帝王!”
楚云霜摆摆手:“无妨,先让他说。”
僧人:“每个人都在自己应在的地方,所有机缘,必有因果。”
楚云霜:“如果是在梦里醒不来呢?”
僧人:“陛下是如何判断自己是在梦境之中的呢?”
楚云霜没说话,握在身后的手指深深掐了一下掌心。
有些疼,她轻蹙娥眉。
“如果不是在梦中,那这是哪里?仙界么?我是仙界的女皇帝?”楚云霜轻笑出声,“真是异想天开。就算是天界,我也需要回去,那里还有人需要我去救。”
如果不回去,那些留下来的人就要替她这个“潜逃”的“杀人犯”承担罪责。
僧人听到“回去”二字,脸上的闪过一瞬的震惊,很快恢复平静。
他细细打量楚云霜,看得玉砂的拳头又紧张了紧。
过了许久,僧人再次开口:“陛下可听过一花一树、一叶一菩提?陛下所说,或许正如那枝上花叶,看似一样,实则每一朵与另一朵都不尽相同。”
他伸手指向窗台边的一盆铃兰花。
楚云霜抬眼望去,侯公公立刻会意,把铃兰花抱了过来。
楚云霜打量着花枝上垂着的几朵花,将开未开,思索片刻,问:
“你的意思是,我是这花?”
“不,我们这世界是这花,我们是此花世界中的芸芸众生。”僧人手指拂过一颗颗相连的花苞,“皇上有没有想过,除了我们生活的这朵花,还有这朵花、这朵花……或者这片叶子。皇上可能偶然得见了其他花叶上的事,信以为真,或当成梦了。”
楚云霜思索着,也伸手去扒拉那些花。
临近的花朵相撞,又分开。
楚云霜:“若我想从这朵花到那朵花,该怎么办?”
僧人:“万事不可强求,一切自有天意,机缘未到,做什么都是徒劳。”
楚云霜:“你能预测天象,莫非以前在钦天监待过?”
僧人:“未曾。小僧只是学了些观星之术,近期发现天象奇特才赶紧来上报。”
楚云霜眯了眯眼:“好,那细说说看,你是如何观星、如何预测的。”
僧人一顿:“这……这……天机不可泄露……”
楚云霜想起那个惨死的“妖僧”,盯着他的眼睛:“恐怕不是不可泄露,是怕说出来会引火烧身吧?”
僧人没有回答。
楚云霜看他神情便猜到了答案,点点头:“世人畏真如畏刀,惯会把怒火倾注在说真话的人身上。”
僧人念了声佛。
楚云霜:“那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僧人一脸郑重道:“今日所受种种皆是业果,若施主真想了却业报,合该认认真真解题,而非逃避。”
楚云霜似被这句话点醒,陷入沉思。
许久,她才淡淡开口:“罢了。日后你便继续在宫里佛堂清修,随时等我召见。”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会保你无虞的。”
回寝宫的路上,楚云霜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思考一空所说,以及自己接下来的应对。
侯公公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她忘记许美人,凑到楚云霜跟前道:“皇上,小周郎君已经沐浴更衣准备好了,今晚就歇在储秀宫吧?”
“好……啊?”楚云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等听清楚侯公公说的是“侍寝”,瞬间眼睛瞪滚圆,“为什么?”
侯公公也愣:“今儿他得的花是最多的……”
楚云霜:“所以呢?”
侯公公:“那自然是他拔得头筹,侍寝呀!”
楚云霜:“侍寝?!我……朕何时说要他侍寝了?朕赏他花只是因为他唱得好,而且长得也好……朕的意思是,朕没想宠幸他。”
侯公公哐叽一声跪地:“皇上!您都多久没进后宫了!这些日子忙着太后寿辰,又逢许美人薨逝。您再不进后宫,咱们琅玉何时才能有储君?太后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这次太后寿辰,皇上您都答应了太后的,君无戏言啊皇上!”老太监决定用上一切手段,把老脸挤到轿辇近前,用蚊子似的声音说:
“更何况,周尚书和卢相同气连枝,您若点了小周郎君又不宣,打的可不仅是周家的脸面……”
楚云霜没想到还有这出:“周尚书和卢相这么近?”
话落,楚云霜反应过来,忙道:“朕……朕只是偏不想遂他们的愿!就去……去凝华宫吧。”毕竟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侯公公吧眨眼睛,不确定道:“您是说,您要去云妃宫里?”
楚云霜:“怎么?不行?这宫里难道只有周郎君能为朕开枝散叶?”
侯公公自然不敢应下这顶帽子,他连声答“是”,赶着身边的小徒弟先回宫报信。
于是,女皇帝要临幸云妃的消息一下子就在后宫传开了。
第8章 侍寝(一)
琅玉皇宫。
所有人都震惊又疑惑,不是说许美人是云妃杀的吗?皇上之前这么宠爱许美人,怎么还能去临幸云妃?
所以,皇上白日里对云妃又虐又救,究竟是爱他还是折磨他?
不过敬事房和内务府的掌事宫人顾不上这些了,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们事先都以为今晚要上龙榻的是小周郎君,于是早早地就把小周郎君收拾停当,各种孝敬和贺礼也提前送入了周尚书府内。
如今突然传出女皇帝摆驾凝华宫,他们只好丢下小周郎君,飞奔着赶往凝华宫。
内务府原先只给萧煜白准备了简单的疗伤药,现在是什么冰肌玉露丸、活血美肤膏,还有人参鹿茸、丹参枸杞,只要是库房里有的全都往凝华宫里搬,唯恐皇帝到了凝华宫时看到的东西不够周全。
此时的萧煜白在凝华宫里茫然地看着众人进进出出。
没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了眼前这个地步。
自从嫁给女皇帝,他就在这巍峨宫禁里活成了个影子。
他不想引来任何人的猜疑或嫉妒,不愿在任何层面上给自己树敌,所以从入宫开始,就花钱从敬事房里把自己的名牌撤了下来,买通太医院给自己做了许多不宜侍寝的病症,又买通各路小黄门打探女皇帝每日的行踪——她去哪、他躲哪,能离多远离多远。
幸而女皇帝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六年多来,两人相安无事,倒也平静。
萧煜白没明白女皇帝怎么突然就注意到自己了。
莫非当初许美人的举荐真的在女皇帝这里起作用了?
可他真是半点也没有要侍奉君王的心思!他只盼能与父母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不是囚在后宫中,和众多妃子分得皇帝的片刻宠爱。
若不是母亲临死前让他好好活下去的哀哀嘱托,若不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他本就不会入宫,更不会突然被卷入连环命案。
这些年他表面隐忍,暗地里让安哥和南雪四处找寻线索,终于得知在琅玉皇宫的兰台库有出云当年的卷宗。
如果没有许美人的命案,此时他应该已经带着卷宗在前往出云的路上。
敬事房的掌事太监正亲自给萧煜白包扎伤口,一边跟他讲侍寝的规矩。看萧煜白心不在焉、一脸阴郁,劝道:
“云妃娘娘还是笑一点好,皇上好不容易终于要临幸您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些年您在宫里过得有多不容易,自是不用奴才多嘴的;得了圣恩之后日子会有多辉煌,更是不消奴才说。就说您每月的份例吧,侍寝之后能涨五成,还是按人头数来的……”
他嘀嘀咕咕讲述得宠之后的诸般好处,看萧煜白还是没什么喜色,恨铁不成钢道:
“哎呦我说云妃娘娘,您可别再这张脸了!您身上可还绑着人命案呢!要不是今天皇上把您从掖庭狱里救出来,您现在恐怕还得在曹兰手上吃苦头哩!”
萧煜白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叹口气,心道:【也对,不管如何,她今天到底是救了我的。只是,她对我又罚又救,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莫非她当真对我动了心思……?如果……如果她真的对我有意,也许我可以利用她这份心意,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
这么想着,萧煜白脸上终于露出淡淡一抹释然。
他本就生的俊美非常,脸色这么一松、甚至都还算不上笑,竟让敬事房的太监当场看呆了眼。
饶是这位掌事太监阅美无数,也没见过一个能比得上云妃娘娘这般绝色的!
他根本说不上来这张脸到底哪里这么让人挪不开眼,他只觉得随便看上一眼都如饮清泉、如坠云间。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说的就是云妃这样的极品吧?!
掌事太监在心里暗暗揣测,今夜过后,恐怕又该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萧煜白老实接受了侍寝前的各项安排,沐浴熏香、拜神祈福,穿上内务府准备的蝉翼罗,在焕然一新的寝殿里等待楚云霜到来。
入夜时分,楚云霜被轿辇抬到了凝华宫。
她懒散惯了,凝华宫基本都是南雪和安哥在操持,想必这里也是一样的。
不过楚云霜也清楚,南雪和安哥已经另有其主,现在的凝华宫也不是她的地盘。
是属于萧煜白的。
白日里萧煜白被扎针时,眼里的怨恨不解还历历在目。
如今又要强迫萧煜白承宠,萧煜白和南雪安哥,对她即便表面敬畏,心理定然是没什么好感的。
楚云霜做好了会被冷待的准备。
所以当她从推开的门扉里看到的是那副景象时,着实吃了一大惊。
只见萧煜白一袭轻衣端坐铜镜前,月光打在他脸上,彷如谪仙。
他似喜似嗔,微微抬眸,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
“皇上。”
一阵夜风自楚云霜身后吹入,蝉翼罗滑落萧煜白肩头,露出胸口包扎的伤口,让原本看得心醉的楚云霜陡然心头一紧。
她想,自己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此时身上恐怕也有道些狰狞伤疤。
萧煜白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万福礼。
楚云霜一只手抬起,示意他免礼,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手心恨掐了一把。
萧煜白这张脸实在好看,尤其那双含情眼,没有丝毫怨恨之意,温润之中又隐隐带着点委屈和惆怅,让她一个女人都觉得我见犹怜。
侯公公在门外看得老怀甚慰,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楚云霜叹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萧煜白。
想到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自己,无法接受他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身子好些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萧煜白。
萧煜白以为楚云霜这就要对他动手了,强忍心头不适,侧头闭眼。
然而楚云霜只是轻轻在他肩头碰了一下,把滑到小臂的衣服帮他拉了回去。
“穿着点,你身上有伤,别吹风。”
萧煜白微愣,一直皱着的眉头稍稍缓和。
紧接着,楚云霜脱下自己的外袍,伸手环住萧煜白想要给他披上。
她的突然靠近让萧煜白眉头再次皱起。
他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不情愿地伸出手,叠在楚云霜手背上。
第9章 侍寝(二)
外袍滑落,楚云霜被烫着似的缩回了手。
她连退好几步,一直退到床边,正好摸着一个硬枕头,一把捞起朝萧煜白扔去。
枕头正砸在萧煜白额头,立刻一片红肿。
萧煜白捂着额头,委屈又不解地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也在痛。
她捂着头对萧煜白怒道:“不许你这样!”
萧煜白看楚云霜捂的位置和自己一样,微一思索,突然,抬脚往桌角踢去。
“嘶”的一声,楚云霜捂住了脚。
萧煜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忘了自己脚上的痛。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等等!我明白了!”楚云霜指着床,急急向萧煜白解释,“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云妃,不是什么别的,你……不一定非得陪皇帝睡觉!”
她指着地上的披衣:“把衣服穿好。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
萧煜白愣在原地。
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阵屈辱涌上心头。
他蹲身捡起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小声道:“我没有想陪你睡觉!”
楚云霜指着门外:“那你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萧煜没动,神色为难地看她。
楚云霜跟他对视片刻,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尴尬地挠了挠头:“啊……这里好像是你的寝宫。”
她抬脚想往外走,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皇帝,整个皇宫都是自己的,脚尖一拐又往回走:“云妃自己去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吧。我不用你侍寝。”
萧煜白看她三两步上了榻,一点没有理他的意思,迟疑着行了个礼,低着头往外退。
快到门口时,转身一看,发现窗格上都是人影。
应该是候在门口的宫人们。
楚云霜也看到了。
她叹口气,招手让萧煜白回来。
“算了,你今晚就睡这吧。”顿了顿,她又紧急补充,“不过你不许过来!”
萧煜白面无表情地答了声“是”,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拖到屋子正中的地上。
楚云霜刚想说别睡地上怕着凉,可又想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这屋子里只有这么一张床,不让萧煜白睡地上,那只能自己睡地上……
她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拉上了被子。
萧煜白声音没什么温度地说:“皇上放心,等外头人走了,臣妾自己会出去的。”
被子里传来楚云霜闷闷的声音:“那就好,快睡吧。”
萧煜白熄灭烛火,殿中一时暗了下来。
他躺到地上,把脸朝外,也给自己拉上了被子。
没过一会儿,殿里殿外彻底安静下来。
楚云霜听着身后的动静,感觉萧煜白应该已经睡下了,这才露出脑袋,呼吸新鲜空气。
翻动间,手腕上的镯子磕着床沿,发出一声脆响。
楚云霜抬手一捏,发现这镯子极细,似乎……似乎是当初许美人送给自己的那一只!
她脑子嗡地一声,坐了起来。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借着窗纱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楚云霜看清楚了这只绝无仅有的玉镯。
“这可是佩仙罗国进贡的,世间仅此一件,我觉得只有姐姐戴才最好看。”许美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
萧煜白听到身后那人突然起身,没敢动弹。
他睁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辨别女皇帝的动静。
女皇帝蹑手蹑脚地走到萧煜白身后,伸手去探他鼻息。
萧煜白赶忙闭眼,加重呼吸。
楚云霜没发觉什么不对,又蹑手蹑脚地去柜子那头不知翻找什么。
一丝微弱火光在墙角一闪而过,很快熄灭。
萧煜白闭着眼,什么都没看到。
一阵睡意涌向全身。
他很快睡着了。
……
……
亥时,月照当空。
知了叫声极响,吵得人睡不平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推着一个大桶,来到宫墙附近的一处岗哨亭。她几步跨入岗亭,从里面拉扯出另一个人,一齐来到一条宫墙夹道里。
一个黑袍女子等在里面。
二人见到她,立刻跪下。
“高大人。”
“高大人。”
黑袍女子“嗯”了一声,示意两人起来。
曹兰推一把身边之人,对黑袍女子道:“高大人放心,这回我一定盯紧了这厮。”
“之后的事你看着处理,此人证词最为关键,最能证明云妃杀人,若是成功,”身着黑袍的高令申压低声音,“左相对你另有安排。”
曹兰眼泛泪光:“奴才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左相开恩,免了奴才洗恭桶的差事。”
高令申:“你是大才,自有你的好去处。小皇帝不识货,我们左相却是有慧眼的。你且放心便是。”
孙庆在旁忍不住插嘴:“我呢?左相对我有什么安排?若皇上执意保住云妃,我必死无疑!”
曹兰白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云妃不能活了,你还跑什么?就该一开始就待在宫里指认她!”
孙庆一脸无赖模样:“曹大人明鉴,奴才就是个无根之人,本来就胆子小。那日听闻皇上如此护着云妃,我哪里还敢留?”
高令申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曹兰忍不住削他一个脑瓜:“你个蠢货,朝堂之事都得左相说了算。你怕她做什么?!”想起楚云霜在掖庭狱对自己的侮辱,曹兰狠啐一口,“她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高令申:“罢了,你们快去吧,得赶着天亮前把事办好。记住,务必一击制胜!”
两人对高令申行了礼,一齐朝外走去。
曹兰拉开缰绳倾斜大恭桶,孙庆不情不愿地钻了进去。
曹兰费力地拉起推车,走向宫门。
门口一个禁军小旗官拦住曹兰:“这里是面什么?”
曹兰一脸委屈:“大哥,我奉旨刷恭桶,您说这里头能是什么?”
小旗官捂着鼻子扫几眼大恭桶,又上下打量一番曹兰,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小卒放行。
曹兰对着小旗官千恩万谢,没有注意到城楼高处另一名禁军正朝着宫墙内的暗处点头示意。
推车格楞楞响着,朝宫道内拐去。
孙庆在恭桶里一阵阵干呕。
曹兰听得自己也想呕,骂骂咧咧:“都怪你这个王八,那天要是没跑,我也不用被那狗皇帝贬去洗恭桶,你今天也不用沦到钻恭桶的份!”
孙庆在里头被薰得一句话说不出,只能狠狠敲打恭桶以示抗议。
曹兰恨声道:“敲吧!再大声点再把禁军引来,到时候看你怎么翻身!”
孙庆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人说话间,又拐过一个路口。
曹兰没留神,竟是带着推车撞到一个什么人。
她手上一个不稳,推车倾倒,大恭桶滴溜溜滚到地上。
孙庆也跟着滚了出来。
“三更半夜哪个不长眼的还在宫里瞎晃悠!”曹兰大骂一声,从推车后冲上前去。
她先是看到被撞倒的宫男,而宫男身后,是一队颇具规格的依仗。
曹兰抬头,对上正当中一双冷目。
那人一身玄衣,头戴金冠,脸上清晰可见岁月的痕迹,但清隽肃穆、贵不可言。
曹兰心头一颤,扑通跪地:“太……太太太……太后!!!”
第10章 题眼
孙庆一身污糟,臭气熏天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瑾衣掩住口鼻,朝一旁挥了挥衣袂。
黄公公怒喝:“你们是何人?胆敢冲撞太后金驾!”
曹兰磕头如捣蒜:“太后恕罪,太后恕罪,奴才们是净房里洗恭桶的,这活计脏,所以都是深夜趁着贵人们睡着了才出来。奴才没想到会遇见太后銮驾,实在是无心之失啊!”
黄公公指着趴在地上的孙庆:“你们干活就干活,为何躲在恭桶里?”
曹兰:“我俩……我俩刚刚打了个赌,他赌输了……所以……”
黄公公:“皇宫大内,规矩森严,岂容尔等宵小玩闹?来人,将这两人杖毙!”
曹兰嗷呜一声喊道:“冤枉啊黄公公!我是……我是……”她膝行着蹭到黄公公脚下,抱住老太监的腿,小声哭求,“我是前掖庭令曹兰啊……当初是左相点我上来的,还求公公看在左相的面子上,饶了我们吧……”
黄公公捂着鼻子低头细看,果然认出曹兰:“原来是你……”
他飞快的瞥了身后的太后銮驾一眼,太后撑着额角靠在銮驾里,似是困倦极了,并不留心眼前发生的小事,也未出声制止。
黄公公给曹兰使了个眼色,一脚踹开曹兰:“在宫中胡乱攀扯什么!你们二人在后宫臭气熏天地冲撞太后,藐视天家威严,还攀扯朝堂官员来为自己作保,好大的胆子!来人,行杖刑!”
曹兰囫囵滚了一圈,不敢再动。
小太监拽着曹兰和孙庆,将两人分开拉到两边,摁到长凳上行杖刑。
曹兰冷汗已经冒了一身,怕开罪太后,更怕耽误了高大人和左相的大事。
见黄公公和太后銮驾走远了,赶紧给小太监塞了一把金瓜子:“公公,陛下让我去刷恭桶,不好躺在床上养伤耽误了皇差,还请二位公公手下留情。”
小太监受了孝敬,装模作样地打了十来下便招呼着走了,曹兰松了口气,从长凳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跑到孙庆身前,却在看到孙庆时吓得手足无措,惊在原地。
孙庆瞳孔涣散、口鼻出血,人没了气息。
曹兰盯着鲜血横流的孙庆,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怎么就遇见了太后!这下子人证死了,我该怎么跟左相交代!”
曹兰满心绝望,手足无措地把孙庆从长凳上抱下来,孙庆藏在胸口的一包东西滑落在地。
曹兰捡来打开,发现油纸包里是一截街面上寻来的全新的出云红绫,还有尸检的图画。
曹兰盯着手里的油纸包顿了几息,眼神暗了暗。
她起身将孙庆的尸体抬回恭桶里,接着从推车上取下抹布,开始擦拭地上的血迹……
……
……
天色渐白,月亮隐入云雾中。
晨风吹开微敞的窗扇,撩动案几上的铃兰。昨日还含苞的花朵此时已然盛开,挤挤挨挨地甚是热闹。
铃兰花盆旁摆着一只铜铃,被风一吹,叮铃铃落到地上。
大床上的楚云霜翻了个身,羽睫微微颤了两下,悠悠醒转。
黑甜一觉,让她睡得甚为满足。
侧转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凝华宫,熟悉的物件摆放位置,让楚云霜有一瞬的激动。
回来了?又可以和南雪安哥一起,过着偏安一隅、悠闲自在的生活了?
她腾地坐了起来。
于是,便看到了窗台上的铃兰,以及窗外人头攒动的宫男和太监。
刚提起的一口气又泄了出去。
楚云霜无力地靠在了床栏上。
“怎么还是没能回去……”
正惆怅着,她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到外面院子里,除了宫男和太监,居然还有持兵戴甲的侍卫,被玉砂带领着。
楚云霜不明所以,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查看,发现不止院子里,连院外似乎都有不少侍卫。
“什么情况?”她喃喃道。
院中的侯公公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忙指挥女官带着宫男们鱼贯而入,准备为她梳洗穿戴。
楚云霜瘫在贵妃榻上,大张着手臂,任由女官和宫男们摆弄捯饬,不忘询问:“外面怎么了?”
一旁的宫人们支支吾吾不敢作答,都看向侯公公。
侯公公顿了一下:“……皇上还是先洗漱吧。”
楚云霜睁开一只眼,盯着她:“说。”
侯公公面露难色,踟蹰半晌,才道:“昨夜宫里又死人了,掖庭狱的人说……是云妃……”
楚云霜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她双目圆瞪、惊恐不已:“你说谁死了?!”
下意识地,她在自己身上各处摸索,发现哪里都没有不适。
“死的是谁?!”她急急追问。
“死的是潇湘苑掌事的孙庆。掖庭狱的人说……是云妃杀的。”
“不可能!”楚云霜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昨晚萧煜白是在我宫里睡的,我半夜还看到他在……”
她转头看向寝殿正中地面。
此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件外袍,半挂在椅背上,微微晃荡。
……
……
一具新鲜的尸体半靠在墙边,身上被罩着裹尸布,面部和腹部的血渗透白色布料,暗红色的,在青白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尸体身后的灰墙上依然能看到各种喷溅的血渍,触目惊心。
楚云霜不顾女官阻拦,走向尸体,一名侍卫将裹尸布拉开。
一具惨白尸体呈现眼前。
脖颈被一条红绫紧紧缠绕,双目不翼而飞。
是和许美人一样的死法。
楚云霜看了一眼,扭头闭上眼睛,身后宫人也都别过头去。
地上还有几摊血迹,边缘有被涂蹭的痕迹,隐隐可见几个脚印,随着血液的凝固而被固定了下来。
楚云霜蹲身细看,招手唤来一旁把守的侍卫。
“皇上。”侍卫朝她行礼。
楚云霜:“确定是潇湘苑的孙庆?”
侍卫点头:“确定。已经找过潇湘苑的老人和几个与孙庆熟识的宫人来确认过,是他。”
楚云霜回头又看了几眼地上的尸首。
孙庆。
当初引她进潇湘苑的就是他。
初来乍到,被这男女颠倒的世道给迷晕了眼,都忘了他才是题眼。
第11章 物证
楚云霜:“何时发现的?”
侍卫:“天刚亮有人出去当差,一出门就看见他死在这,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死的。”
楚云霜眼睛一眯:“他一直在宫中?”
宫男:“不是,前些日子许美人薨逝,他便失踪了,宫里找了他许久都没找到人,也不知躲的什么地方。”
此时,高令申带着几名大臣从院外赶来,后面还跟着畏畏缩缩的曹兰。
高令申一脸惶恐地钻过人群挤到楚云霜面前,深深行礼:“皇上!臣来迟了,让皇上受惊了!”
楚云霜还不清楚这人什么官职什么立场,只微微抬手,没说话。
高令申掀开白布查看,惊声道:“怎么是他?!这人几日前来找过我,说自己看见了云妃杀人……怎么就死了!”
楚云霜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你见过他?”
高令申:“臣的确见过,此人是许美人宫里的掌事太监,也是那案的人证,叫孙庆。昨日他找到臣下告知所见真相,说要替许美人伸冤。臣想着既然他是人证,又是宫里人,那便先把人送回宫里就是了,总不会出什么事的。等今日再带他去给皇上口述证词,可谁能想到竟就这么被人害死了!”
她自顾自说着,再次低头去查看尸体:“这死法怎么和许美人一模一样?”她惊讶地指着尸身脖颈上的红绫,“居然也是被这东西勒死的!”
她满脸惋惜:“据说此人是许美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许美人可谓忠心耿耿。本想出面为许美人求一个天理昭彰,不想却落此下场,哎!忠仆难当啊!”
楚云霜没接他话茬,只问:“我观此人身上伤口颇多,血也流了满地,你是如何知晓他一定是被这红绫勒死的?”
高令申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一个洪亮嗓音远远传来:“她是京兆府尹,见过那么多凶案,自然能洞察秋毫。”
人群纷纷朝两边让开,一个气宇轩昂的女子缓步而来。
众人低头行礼,一声声“卢相”,叫得比迎接楚云霜时都恭敬得多。
待走到楚云霜近前,此人才微微欠身:“臣,卢远舟,拜见皇上。”
楚云霜气息一沉,微抬下巴,不冷不热道:“免礼。”
卢远舟和她对视一眼。
又迅速挪开视线,转向高令申:“死者见你时都说了什么?”
高令申:“他说那日看见云妃一个人走进许美人所在的偏殿,还在里头唱歌,过了片刻就出事了。想来是云妃对许美人做了什么。”她懊恼地一垂腿,“都怪我,没保护好人证!”
卢远舟:“确实该怪你,那么重要的人证就这么没了!”
高令申头皮一麻,迅速跪地。
曹兰也跟着跪了下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卢相责罚!”
“卢相赎罪!”
卢远舟扬起头:“责罚的事后面再说,你先告诉本相,此人可留下供词案证?”
曹兰立刻抢在高令申前面出声:“有!有有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卢相请看,这是他签字画押了的证词。除了见过云妃,他说在现场发现了只有凝华宫里才用的东西,恐怕是云妃作案时不慎遗落的。”
楚云霜瞥见曹兰手里一只小巧吊坠,其上繁复花纹与出云红绫上的如出一辙。
楚云霜心中啧啧:这屎盆子扣得还真是不遗余力。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曹兰:“明知道你们盯上他了,他还非得拿自己家乡的东西来杀人灭口,生怕你们抓不住把柄?是你们蠢还是你们当朕蠢?”
她挥手朝一旁的侯公公道:“去把云妃找来。”
不一会儿,人群之外传来一阵镣铐声。
萧煜白手脚上重新被戴上刑具,被两名魁梧宫男拉拽进来。
两人四目相撞。
萧煜白眼底的怨怼毫不掩饰。
看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罗衣、衣服还破了,发丝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楚云霜心下一叹,解下昨夜那件披风,快步上前。
她素白的手指搭在萧煜白肩头给他披上披风,又整理好被披风压住的头发。
萧煜白一低头就是楚云霜细软的青丝,和低垂专注的目光,关心半点不似作伪。
萧煜白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紧绷,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还是没把楚云霜推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得给楚云霜这个皇上一些面子。
萧煜白在心里胡乱地想着。
“你去……”楚云霜整理好披风,抬眸正想问萧煜白去了哪里,突然,一股刺骨冰寒席卷全身!
这寒意与昨日白光乍现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冷,冻得她猛地一个激灵,本能地抱住了双臂。
萧煜白的目光转为疑惑和审视。
不想给他披风便罢了,以他们两人的地位,楚云霜何必在他眼前惺惺作态扮好人呢?
楚云霜自然不知萧煜白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像坠入冰窖,牙齿打架、嘴唇发白:“怎么又来!”
可明明萧煜白看上去一切如常,怎么就她自己觉得这么冷,难道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缘故?莫非这是她从一个世界跃到另一个世界的副作用?
楚云霜想不通,余光里看见萧煜白似乎要抬手解下披风还回来,伸手摁住萧煜白的手腕,安抚地对她摇了摇头。
萧煜白费解地抬头,正对上楚云霜安抚的目光。
清澈明亮,像被月光洗了千万遍的琉璃,不藏半点心机。
一如昨夜。
萧煜白恍惚了一下,还来不及抓住这一瞬奇异的情绪,楚云霜已经收回手抱着自己的手臂,皱着眉打量了一圈高令申。
“凭什么咬死是他?出云之物非他独有,这宫里的出云人更不止他一个!证据呢?”
高令申无奈侧身。
一名宫人收到她的示意,捧着一只男子宫鞋上前,向众人展示鞋底上的一小块褐色痕迹。
高令申接过鞋子,蹲身和地面血渍里的鞋印比对:“两个鞋底的花纹是一样的,鞋子大小也一样。”
楚云霜手指还因为寒冷打着抖,在衣袖里蹭着温度,不情不愿的探出来接过鞋,扫了两眼:“宫鞋不都长这个样?昨日夜里是我……是朕要云妃侍寝,朕本人就留宿在他宫里。仅凭一只鞋就攀蔑朕的妃嫔?”
她把鞋子丢回高令申怀里,冒着冷气道:
“高大人,你可查仔细了!”
第12章 针锋
高令申还没开口,曹兰满脸正义凛然,指着萧煜白的衣摆抢道:“皇上!不仅这鞋印一样,云妃身穿的衣服上还沾有孙公公的血!”
楚云霜目光下扫,果然看到萧煜白衣摆上明显有涂蹭过的暗红痕迹,和孙庆尸体旁的十分相像。
曹兰一副忠心耿耿、良臣谏言的作态,还想说些什么,楚云霜狠狠剜向多话的曹兰:“今天的恭桶都洗完了?你怎么还在这!”
曹兰一噎,慌忙缩回高令申身后。
高令申鼻中轻嗤、好整以暇,并不开口。
卢远舟摆摆手:“皇上年幼,不知培养能臣不易。曹兰虽有过,但好歹当了这么多年掖庭令,经验老到。如今宫中凶案频发,臣觉得,让她戴罪立功也未为不可。”
楚云霜轻笑:“卢相还真是‘知人善任’。”
卢远舟似听不懂楚云霜的弦外之意,云淡风轻:“为皇上分忧,为天下担责,臣思虑自然要深远些。”
“对了,”卢远舟话锋一转,“皇上还未诘问云妃身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云妃似乎,没有整夜待在皇上身边?”
直接的证据摆在眼前,楚云霜心里一沉。
她固然是相信萧煜白的,但……这厮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睡到日上三竿?那么早起来做什么?就不能和自己当云妃时一样安心躺平么?平白被人抓了把柄!
楚云霜颇有些怨念的看向萧煜白,却对上萧煜白更深的目光。
他直勾勾盯着楚云霜,似审问,又好像有些委屈。
一瞬将楚云霜的思绪抓回昨夜:
她蹑手蹑脚地越过萧煜白的床褥,反复试探了萧煜白的呼吸,还是不放心,点了迷香翻出窗去……
迷香没用?还是被他发现了?
楚云霜乱糟糟地想着,被萧煜白看得心头发虚,避开那视线:“你……你昨晚醒过?”
萧煜白冷着眉眼:“臣妾昨夜睡得十分安沉,就是醒来头昏脑涨。皇上在臣妾寝宫待了一夜没出去过,定然是知道的。”
萧煜白说完,楚云霜只觉得身上寒气直冒,越发的冷了。
也不知是心虚的缘故还是什么,只抱着手臂尴尬的搓了搓。
高令申嗤笑:“云妃莫不是想说你是在梦里杀的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楚云霜整个人筛糠般抖着,声音缓慢飘忽,问萧煜白:“那人……是你杀的吗?”
萧煜白冷眼看着楚云霜表演:“臣妾没有杀人。”
楚云霜点点头:“好。”
萧煜白:“陛下知道是谁杀的吗?”
楚云霜:“不知。但你说不是你,那便肯定不是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答,把眼前的人证物证都当空气。
卢远舟冷笑:“他随口一说皇上就信了?难不成皇上想要帮他作伪证?依臣所见,云妃就是趁着皇上熟睡,溜出去杀人灭口!”
她神情悲痛自责:“都怪臣等劝谏不力!当初就不该纵着皇上心软放云妃回宫,失了重要人证!今日,为了陛下安危,为了给枉死者伸冤,臣等绝不会再姑息养奸!”
她大喝一声:“来人,把罪妃带走!”
四周的宫男上前,楚云霜赶紧死死拉住萧煜白:“慢着!有什么事冲我来,是我非要带他回宫的。”
无奈身上冻僵,楚云霜明显感到自己的动作都变得迟缓无力。
宫男们哪敢硬拉开楚云霜,夹在卢远舟和楚云霜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卢远舟一把扯开两人搭着的胳膊,这才发现楚云霜身上冷得像冰。
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诧:“皇上真的着凉了?”
她毫不犹豫地从萧煜白身上扯下外袍,直接丢给楚云霜,脸上再也没有半点恭顺,像在教训子侄一样质问楚云霜:“请问皇上还有没有皇帝的样子?要我说,就算他没杀人,单就魅惑君王这一则便留他不得。”
楚云霜没想到卢远舟已经凌驾皇权至此。
她攥紧手里的外袍,看着被宫男摁着的萧煜白,知道自己别无他法了,只能服软道:“就算是朕的错可以吗?朕认错!你们放了他吧!”
卢远舟更怒了:“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一个帝王该说的吗?来人,送皇上回宫休息,免得这些话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
两名彪悍宫男立刻上前。
玉砂当即出手:“大胆!”只一下,便将两个宫男掀翻在地。
卢远舟眯着眼睛:“玉侍卫长,一个妃子在皇上身边呆了一夜,你连他没杀人都不知道,你这个差当得也着实清闲。我看,御前侍卫长这个职位,该换个勤勉些的人来当了!”
楚云霜拦在玉砂面前:“昨夜是朕特意要求御前侍卫不得在我寝殿周围转悠的,玉砂不过是执行朕的命令。卢相要是真要怪罪,那不如把朕这个皇帝给换了?”
卢远舟冷脸:“皇上言重了,臣不过是先帝钦赐的辅政大臣,哪里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楚云霜很想和她对战到底,可无奈冻得头脑发僵,整个人都快虚脱,只能勉强道:“既然卢相知道,那就别太过分了……”她退让一步,“你让朕去休息,朕去休息便是。至于其他的,便等朕恢复好了再作定夺,如何?”
卢远舟逼近一步:“可以。不过,云妃是必须要被带走的,毕竟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总不好再姑息养奸?”
以一换一,好心机。
楚云霜看了一眼萧煜白,心一横,道:“卢相要带他走,朕也奈何不了。然则说姑息养奸未免太过,一则,毕竟真相如何还未可知。其二,昨夜朕与爱妃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若来日朕诞下皇嗣,总不好让她有个被冤杀的生父?”
“此事还待细细查证,还望卢相不要将云妃胡乱定罪,刑罚相待!”
既然无法改变萧煜白要被带走的事实,那总要让萧煜白至少好过些。
萧煜白被楚云霜那句“肌肤之亲”震惊得无以复加,咬着牙满脸都写着羞耻,又无言反驳。
卢远舟狠戾攥住楚云霜小臂,狰狞道:“那皇上最好快点有好消息,可别让冤死的亡魂等太久!”
他把楚云霜往玉砂身上一搡,对高令申斩钉截铁下令:
“高大人,立即将罪妃带走!加强宫内守卫,看好我们的皇上,不要再让她胡闹下去。”
……
第13章 美梦
萧煜白被投入了一间单人囚室。
室内陈设意外地不简陋,不仅铺着干燥洁净的草席,正中设有一张朴素的茶桌,茶桌上甚至还有一只棋盘。
萧煜白呆呆坐在茶桌前,回忆着刚才楚云霜的举动。
若说刚开始他还嗤笑皇帝做的那些戏,可看到最后她为自己竟然放下皇帝威严、说出那般服软的话去求卢远舟,还说他们二人……
萧煜白耳后泛红。
这一切并不能用“演戏”二字来解释。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很想开诚布公地问一问楚云霜,究竟想要什么。
不远处的刑室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把萧煜白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他认出是自己宫人的声音。
萧煜白目光一凛,三两步冲到牢门口,大喊:“不是只抓了我?为什么连他们也抓?他们又没犯法!”
一个狱卒走来:“上头的差遣,咱也不敢问哪。总得有人撬开嘴,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不是?娘娘您要是真心疼他们,不如痛快招了,大家也省事。”
萧煜白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抠进木纹里:“不去追查线索,只会在这里对无辜之人滥用私刑吗?”
狱卒:“您就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要是不是皇上特意交代,现在在那受苦的恐怕就是您了!”语罢,他不再理会,踱步走开。
萧煜白咬牙看着狱卒离开,如果可以,他倒宁愿代他们受刑,好过让他眼睁睁看着宫人受他所累。
只是世事向来不如他所愿。
等狱卒走后,隔壁牢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主子?”
萧煜白浑身一震:“安哥?!是你吗?你还好吗?”
安哥虚弱道:“是奴才。主子,您还好吗?”
萧煜白:“我无碍,其他人呢?你那边就你一个吗?”
安哥犹豫着措辞:“南雪刚才被玉砂抓走了。其他人……其他人……”
其他人目前的境况萧煜白自然清楚。
只是……
“她抓南雪做什么?!”
安哥:“不知……”话说一半,他猛烈咳嗽起来。
萧煜白听他声音不对,急问:“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你怎么样了?”
安哥强作轻松:“没事,奴才练武时也经常受伤,习惯了,不打紧的。”
萧煜白怒极:“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
安哥:“小事儿,他们忌惮着皇上对您的情谊,没敢对我们怎么样。”
这时,刑室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两个人都沉默了。
萧煜白慢慢冷静下来,现在的状况,他越愤怒不理智,宫人受到的刑罚只会越重。只能先思考破局之法。
片刻后,安哥清清嗓子,问:“主子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吗?”
萧煜白:“……有迷香。”
安哥疑惑:“昨夜?谁会这么大的胆子,带着迷香进宫?”
萧煜白:“用的是我们藏在宫里的,那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什么?怎么可能?”安哥声音陡然拔高,又反应过来迅速压低声音,“那东西除了您和心腹人,还有谁会知道?”他思索片刻,“难道是杀许美人的人?冲您来将罪名坐实的?”
萧煜白摇头:“我不知道。”脑中闪过的,却是皇帝昨夜那一连串的响动:
蹑手蹑脚地试探他的呼吸,然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片刻后翻窗而去。
他闭着眼睛装睡,待窗牗合上,睁开眼看见燃着的迷香,再想捂住口鼻已经来不及了……
萧煜白面沉若水,想不通楚云霜究竟想做什么。
但总归不是安哥说的,只是为了坐实他的罪名,否则楚云霜何至于折腾这些时日,早顺水推舟将他定罪杀了。
萧煜白也并不认为楚云霜真如旁人说的那般,为他美色所动色令智昏了。
必定是另有所图.
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哥适时打断萧煜白的思索:“那人没伤皇上也没伤您?”
萧煜白摇摇头:“孙庆或许真的看到了什么,对我不利或者另有线索,这些都说不好。可他一死,我却成为最大嫌疑,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在杀人灭口!”
“这布局……实在狠毒……”安哥一阵战栗,“不过如果皇上一直护着您,料想应会有转机?”
“她?”提起皇帝,萧煜白眼中寒光更盛,“她不让我死就是最好的了。”
墙那边的安哥没听清这句咬牙切齿的低语:“主子刚才说什么?”
萧煜白没再出声。
安哥继续劝:“主子之前是有心愿未了,可现在毕竟已经和皇上……那什么之亲了,奴才是觉得,留在皇上身边也未尝不可,她毕竟是皇帝。”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昨夜……她对您可还温柔?”
萧煜白声音干涩:“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安哥先是惊讶,突然想到什么,问,“是因为……那个女孩?”
萧煜白叹口气,没有回答安哥的话。
安哥苦口婆心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到了异乡,又十多年过去,怎么可能再见得到?即便找到了,幼时的恩情也可以用旁的偿还。等将来出了宫,咱们寻一处山水清幽之地,到时候,主子一定能寻得一位如意妻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煜白:“现在说这些都太远了。我们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
这夜,萧煜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家乡,做回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被拿捏、欺凌,连抗争和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的自己,被圈在心牢里样样满足他人的期许,不敢逾越半步。
他是出云国的皇子,受了委屈也只能对着铜镜背《男诫》,规劝自己克己复礼。
可铜镜里竟然出现了一位小小少女。
和他一样年幼,看不清容貌,声音却飞扬鲜活::“不拼尽全力去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我反正从来不认命,撞得头破血我也要做我认为对的事。我觉得你也应该这样,不应当过这种了无生趣的生活。”
梦里的萧煜白伸手去摸铜镜,眼前的一切却突然消失,只剩下漫天风雪。
萧煜白冻得瑟瑟发抖。
突然,肩头感到一点重量。
一件绣龙纹的外披轻轻裹住了他。
萧煜白回眸,对上一双暗藏锋芒的杏眼。
那人乌发如瀑、面若芙蕖,项上冠冕叮当作响。
只听她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
第14章 救人
御书房大门紧闭。
门外把守的侍卫比今天早上的还多。
楚云霜一边看着门外,一边踱步,几乎转出残影。
侯公公和玉砂候在一旁。
“皇上还有不适吗?”侯公公满脸担忧
“已经没事了。”
“奴婢觉得,还是请太医来看一下比较好。”侯公公八着眉毛耷拉着嘴。
楚云霜:“不必,免得又给卢远舟借口关我。”
说来也怪,那阵寒意来得无缘由,走得也莫名。
楚云霜刚回到御书房就感觉恢复如初了。
她总觉得这个事情过于古怪,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特别是卢远舟。
她转向玉砂,问:“人救下了吗?”
“本来是救了安哥和南雪的,但安哥以为我是要害他、又很有些偷奸耍滑的本事在身上,我一个不慎,让他给溜了。”
玉砂一脸惭愧和恼怒,“至于南雪……她是被小人敲晕带走的,希望皇上别怪罪……”
楚云霜点点头:“没事,你要是不敲晕她,估计你就要被毒晕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做的很好了。她现在在哪?”
玉砂面色更加惭愧道:“这里……”
“啊?”楚云霜和侯公公同时叫出声。
玉砂几步掀开一只案几的桌布,地下露出一个蜷着的昏睡女子,可不就是南雪?
玉砂:“当时情况紧急,小人想着御书房人少,把她藏到此处应该妥当,没想到卢相居然会把您禁足在此……”
楚云霜上前查看南雪的情况。
除了头上一个包,其他看起来似乎没问题。
“等她自己醒来吧。”楚云霜借着宽袖遮掩,熟练地从南雪袖子里摸了个瓶子出来,重新盖上桌布,“我们先想想怎么出去。”
侯公公哎呦叫出声:“皇上怎么还想着出去!还是先批奏折吧,别跟卢相较劲了。等批完了奏折她自会放您出去。”
楚云霜撇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当它们不存在,只道:“萧煜白昨夜好歹跟朕睡在一个屋子里,他要是杀了人,朕怎么可能不知道?”
侯公公:“可您不也说了,早起发现他不在,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么多大人在查,皇上不如先等等结果?”
玉砂在一旁沉默点头。
楚云霜知道他们说的在理,但这个理是他们的理,和楚云霜心里的理不是一回事。
侯公公看她一点儿也没有要批奏折的意思,又道:“皇上要出去,是为了云妃?哎,您怎么偏偏宠上了他!云妃确实美艳,可……”
楚云霜:“朕那不是宠,是……”她搜肠刮肚,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对萧煜白现在的心情,最后只道,“……他不是别人。”
侯公公和玉砂看着她,老脸和冷脸上都写着心照不宣。
楚云霜读懂俩人的眼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怎么说呢,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对你而言独一无二、十分重要的?”
玉砂沉默摇头。
侯公公满脸忠贞:“奴婢是个没根儿的,没资格谈那些。奴婢心里只有皇上!”
楚云霜挥舞双手:“不是那种情情爱爱的。就是,你来到此地可能就是因为他,你存在的意义也是因为他,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说完,看到一老一冷满脸的尽在不言中,楚云霜摆摆手,彻底放弃解释:“总之,这一切都是为了朕自己。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有他在。”
侯公公叹口气。
玉砂终于若有所思地开口:“皇上的情和爱,都比寻常人深沉些。”
案几之下,已经苏醒的南雪静静听着。
……
主仆三人说话间,御书房朱门开启。
一名女官推着小车进入御书房,车身压得咯吱作响,车上又是两摞堆成小山的奏折。
楚云霜:“这又是做什么?”
女官指着其中一摞:“启禀皇上,这些是卢相特意让皇上看的各地民间奏报。大人嘱咐,望皇上躬亲体察民瘼。”指尖转向另一摞,“这些是云妃杀人案的卷宗,以及各部大臣参奏本案的。”
楚云霜:“所以呢?”
女官:“卢相请皇上一一过目。”
楚云霜:“那朕什么时候能出去?”
女官:“卢相请皇上一一过目。”
楚云霜:“什么意思?他一个臣子还想关朕禁闭不成?”
女官再没回话,放下车子转身便走,门口侍卫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楚云霜被门风扇得发丝凌乱。
侯公公小声劝慰:“皇上还是先批折子吧。看卢相这意思,您不批完折子是出不去的。”
楚云霜:“活是干不完的。批完这些还有那些,他就是要把朕困死在这里。”
说着,她拿起几本翻看。
不出所料,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奇闻异事,或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地方琐事,连个像样的议题都没有。
卢远舟这是要用这些废纸耗干她的精力,堵住她的嘴,让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个徒有其名的“勤政”傀儡。
她坐回椅子上,推开眼前的奏折山。
底下露出皇帝玉玺和一卷空白圣旨。
楚云霜叹口气:“权势旁落,这些东西就成了摆设。”
刚想丢开,外袍的襟带垂落,扫在手背,像昨晚那人的触碰。
楚云霜盯着空白奏折愣神片刻,终究还是把东西好好放在一旁。
她问:“玉砂,你觉得,按照目前的案情来看,凶手会有什么特征。”
玉砂言简意赅:“这人力气大。”
楚云霜:“何以见得?”
玉砂:“杀人拖尸,还埋那么深,很累的。”
“确实,”楚云霜若有所思地活动两下肩膀,“没感到酸疼……嗯,定然不是他。”
“不是谁?”玉砂茫然。
楚云霜:“萧……云妃。”
玉砂:“为何?”
“因为……”楚云霜搜肠刮肚编了个理由,“因为他没这么大力气。”
玉砂不明所以:“您从前从未亲近他,不过同他过了一夜,怎么知道他力气是大是小?”
楚云霜尴尬地干咳两声,侯公公忙道:“该死的玉砂,不该问的就别问!”
玉砂突然懂了,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第15章 午膳
案几下的南雪也听红了脸,没留神,磕到桌腿,立时引来玉砂的警觉。
玉砂掀开桌布,冷冷道:“醒了怎么也不吱声?”
楚云霜赶忙道:“没事没事!醒了好,醒了好!不过你先别出来,一会儿我有安排。”
楚云霜拉过玉砂,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玉砂走到门边喊道:“快到午膳时间,皇上饿了,先传膳吧。”
外头答了一声是。
玉砂继续补充道:“要精细些……再传几个美人来伺候。”
此话一出,房门内外都安静下来。
门外女官“啊?”地一声,玉砂重复道:“啊什么?当然是让美人伺候,难不成让你们么?”
门外女官愣了好一会儿,似是在权衡,片刻才道:“是,皇上稍候。”
不多时,御书房门开,女官带着一队宫男送菜进殿。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位以美貌和歌喉闻名京城的小周郎君。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束腰云锦宫装衬得身姿挺拔,行走间环佩叮当,带起一股浓郁香风。
“陛下。”小周郎君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的娇憨,盈盈拜倒,“能来伺候陛下用膳,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抬眼看向楚云霜,满是讨好与痴迷。
楚云霜没想到就来他一个秀男,略一思忖,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亲自抬手虚扶:“快起来。几日不见,美人越发美艳。”
她引他入座,亲自为他布菜,言语间尽是亲近之意,仿佛他真是那九天谪仙、世间无双。
小周郎君本还在为那日侍寝被换的事伤心,此时见女帝对他如此优厚,顿时被捧得飘飘然,骨头都轻了几两,捧着小碗给楚云霜喂汤。
楚云霜十分受用,连喝三口。
南雪心中冷笑:帝王宠爱,总是热不过眼前一碗汤。
正吃着,突然,楚云霜哎呦一声,热汤撒在手上,烫红一片。
众人瞬间惊慌。
侯公公一把推开小周郎君:“娘娘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周郎君扑通跪地,嘴里说的却是:“臣妾……臣妾……不是的,臣妾刚才没有……”
楚云霜摆摆手:“无碍,周美人定不是故意的。”
小周郎君委屈得快哭出来:“真的不是臣妾!”
当然不是他。
可是不是他重要吗?
楚云霜说他不是故意的,那便就是他干的。
玉砂不满地就要去捉拿周美人,楚云霜“欸”了一声:“不可如此待我的美人。”
侯公公嚷嚷着要去叫御医,楚云霜再次阻止:“不可,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今日此事,大家都不可声张,别害了我的美人。”
说完,她满眼宠溺地看向小周郎君:“美人快起身,来替朕吹吹。”
小周郎君满心感激,膝行着扑到楚云霜面前。
这番折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人注意到,桌子底下多出了一个被剥干净衣服的宫男。
楚云霜扫一眼一旁的女官和八个宫男,轻声道:“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还杵在这?”
七个宫男都看向女官。
女官斩钉截铁:“不可!皇上刚刚被烫伤,小周美人还不太熟悉如何侍奉皇上,此时小人必须……”
侯公公着急道:“该死的呆子,宫人所都怎么带的你们!这时候不出去,是要等太后的杖刑吗?!”
女官寸步不让:“让我等侍奉皇上用膳是卢相下的令。侯公公不如先去问问卢相?”
侯公公气得翻白眼。
小周郎君狠声道:“不然我让我母亲去问问卢相?问问看你这种不长眼的是怎么能混上御前差事的!”
女官霎时色变,带着其余人等退出御书房。
南雪穿着宫男服饰,低着头,跟在后面出去了。
楚云霜神清气爽:“继续吃饭。”
几杯温酒下肚,小周郎君那点浅薄的心思再也藏不住,言语间开始得意忘形。
“陛下,您不知道,那位云妃,”他撇撇嘴,眼中满是不屑,“看着清高,实则心肠歹毒着呢!许美人的事、还有潇湘苑那个死掉的公公……臣妾今天听了都吓得不行!”
说着就往楚云霜怀里钻。
楚云霜不冷不热道:“美人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云妃干的呢?”
小周郎君急于表现,带着三分压制不住的炫耀和七分故作姿态的恐惧:“脖子被连根勒断,两眼被挖!这手法,一看就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楚云霜正竖着耳朵认真听,娇羞地凑近许多,继续道,“就是云妃干的!除了他那种亡国之人,心狠手辣,还有谁会这么干?陛下您可别再被他蒙蔽了!”
侍立在楚云霜身后的侯公公见怪不怪,玉砂眉头皱了皱。
楚云霜没再说什么,只夹起一块精致点心,放到周三郎嘴边:“心肝说了这么多话,饿了吧?”
周三朗粉面桃花,娇羞道:“陛下……”
点心还没入嘴,楚云霜另一只手上的扳指突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楚云霜“哎哟”一声:“这可是朕最喜欢的扳指。”
也顾不得喂周三郎了。
周三郎张着嘴扑了个空,幽怨地瞪了一眼楚云霜的后脑勺。
玉砂走过来,假作要帮楚云霜找扳指,却在擦身而过时,在周三郎脖颈穴位狠点了一下。
“咚”的一声,周三郎晕厥倒地。
“美人怎么突然就晕了?”楚云霜大叫出声,“快快,去传太医,别让朕的美人出什么事!”
门外女宫应声而动。
而跟在队尾的南雪早没了踪影。
……
夜深人静时分。
还在昏迷的周三郎被破例留在了皇帝寝宫过夜。
寝殿门口除去玉砂和侯公公,其他人都被撤走了。
两个人影悄然出现在楚云霜寝宫里。
南雪跪地:“小人谢陛下救命之恩!”
说着倒头就拜。
楚云霜忙拉住她:“别着急谢朕,朕有事需要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做这些是为了云妃。”
“皇上但有差遣,奴婢定尽全力。”
她看楚云霜起身穿衣服,几步上前,帮着系衣带。
楚云霜张开双臂配合她的动作。
等给楚云霜收拾停当,南雪才反应过来,两人居然如此默契!
第16章 验尸
玉砂在一旁犹豫道:“皇上,您真的决定亲自去吗?验尸这种事……”
楚云霜:“我把周三郎留下,不就是为了拿他当个幌子,好给我们查案腾出手脚?再说,如果我留在这里,等周三醒过来,我岂不是真的要跟他圆房……”
南雪:“皇上放心,有奴婢在,验尸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玉砂抱拳:“无论皇上作何决定,臣誓死相随!”
等确定门外没其他人了,玉砂开道,三人趁着夜色很快来到宫人所停尸间。
楚云霜让玉砂在门口望风,就要跟南雪往里走。
玉砂看着南雪,并不放心:“皇上,何不找京兆府的仵作?她会什么?”
楚云霜:“她会的很多……”
南雪是出云圣手南宴的亲孙女,自幼学医,若不是多年前出云国那场祸事,南雪本该自由的四处游医,而不是被困在宫墙之中……
想到此处,楚云霜的眼神深了深。
眼下不便和玉砂说这么细。
“……且她是云妃的人,我用着放心,你也不必猜疑她,仔细守好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便好。”
楚云霜叮嘱完,掏了两个棉团堵进鼻孔,跟在南雪身后进去了。
屋内一片死寂,几具尸骸陈列其间,四周冰块森冷,蒸腾的苍术烟气裹着醋味弥散。
南雪逐一掀开盖尸白布,很快就找到了云妃案的四具尸体。
南雪用验尸铁钩,一具一具仔细打量查看,垫着皮革手套不时翻动。
楚云霜指着尸体:“能看出什么来吗?”
南雪:“前面两具腐烂太过,早已辨别不出什么,不如先看看从最新的两人身上能找出什么。”
南雪从旁侧案上取过纸笔,精确临摹下许美人腹部及眼部的创口形状,又细察孙庆伤口,逐一绘制。
楚云霜也凑过去看,只见图上几乎如出一辙的伤口位置和血迹,心头一凛:“此二人是一样的死法。”
南雪毫无感情地赞许道:“陛下圣明!”
她戴着手套的手直接探入尸身之下,臂上发力,将其上半身撑起,扳坐起来。
只一下,便断言:“这人的腿骨断了。”
说着抬起尸体僵直的腿,那个断裂的位置果真诡异地垂下,本就腐烂的血肉跟着掉了下来。
楚云霜脸色惨白,忍不住将眼前尸体的惨状和许美人联想到一处:“许美人难道也——呕!”
她要说的话淹没在一阵剧烈干呕中,南雪没管她。
里面的声响惊动了玉砂,急忙从外面冲进来,就看到楚云霜扶着墙干呕,南雪在一旁,并不顾及楚云霜如何,只将尸体古怪的折起来打量,无礼至极。
玉砂赶紧上前扶住楚云霜往外走,一边朝南雪大吼:“不长眼的!忘了今天是皇上救的你吗?”
楚云霜好不容易止住一阵干呕,摁着玉砂的手摇摇头:“朕没事。她那是验尸太专注了……呕……你好好在外头守着,让她继续……”
玉砂得了楚云霜的指令,只能又将楚云霜扶回去在一旁坐好,警告地瞪了南雪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南雪手上验尸的动作未停,余光却在偷偷审视楚云霜:
皇帝对云主到底是何心思?好也不像、坏也不像,当真古怪至极!
楚云霜透了气,重新堵住鼻子,硬着头皮回到停尸房内。
可还没走两步,突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一手撑上了旁边的墙壁。
南雪察觉异常转过头,对上楚云霜青白的脸色,吓一大跳,伸手就要去扶:“皇上?!”
守在门口的玉砂冷着脸又冲进来,将刀架上南雪脖颈。
“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刀刃划破皮肉,留下一道血痕。
楚云霜顺着墙滑跪在地,艰难喘息:“不……不是她。”
南雪不顾颈上威胁,倾身握住楚云霜的手腕。
玉砂打掉她的手:“离远点!”
楚云霜竭力缓和心口的剧痛:“让她试试。”
玉砂气急:“皇上,此人不可信!”
楚云霜:“为了她主子,她不会害我。”
见楚云霜冷汗直冒,痛的几近昏厥,玉砂咬了咬牙,不情愿地收了刀,抓着南雪的手放到楚云霜的手腕上:“你给我仔细着点!”
南雪表情没什么变化,搭上楚云霜的手腕。
几息后,摇头道:“皇上身体并无伤病。”
“废物!”玉砂一把推开她,“皇上,我这就带您去太医院!”
楚云霜:“我信她!也许我只是……”
她闭眼体会身上疼痛的地方。
突然,她想到什么,额头冒出冷汗,“萧煜白!”
“什么?”玉砂和南雪同时出声。
楚云霜:“快!他受伤了!”
她借两人的力道起身,踉跄着往外冲去。
南雪和玉砂被她带着一起往外。
楚云霜拦住南雪:“你继续留在这里查尸体。玉砂,快,送我去掖庭狱!”
南雪一脸惊讶。
玉砂叹了一口气,扶住楚云霜疾步而去。
……
……
掖庭狱。
萧煜白衣裳单薄,身上伤痕累累,嘴角带着鲜血,虚弱地靠坐在墙边。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摆落地声后。
楚云霜一身宫男服蹲在萧煜白身前,剧烈的心绞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萧煜白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但那股疼痛依旧让楚云霜心有余悸,不知萧煜白是在地牢中又受了多少酷刑折磨。
楚云霜看着不知是醒着还是昏迷的萧煜白,叹了口气。视线在萧煜白身上逡巡了一圈,所见之处尽是青紫伤痕。
楚云霜心中的愧意更甚,没有注意到,萧煜白眼睛睁开了一线,在她视线转回时又快速闭上了。
楚云霜伸手确认过萧煜白的鼻息后,扶上他肩膀。
让萧煜白被关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楚云霜正想唤玉砂过来帮忙,余光里却看到萧煜白往自己的方向倒来。
楚云霜下意识躲开,看着萧煜白歪着倒在地上。
楚云霜疑惑:“你醒啦?”
地上的人蜷缩着,睫毛颤了颤,转醒过来,一副极为难受和虚弱的模样:“皇上……”
萧煜白伸手,似是想要楚云霜扶他起来。
楚云霜却只蹲在他身前凝视着他,语气中满是担忧:“我送你出宫吧。”
萧煜白藏在袖子里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楚云霜:“你说什么?”
第17章 圣旨
楚云霜娥眉紧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你多久,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说着,她上前扶起萧煜白,不管不顾地掀开他的衣服查看各处伤口。
酝酿许久的机会就在眼前,萧煜白却汗毛倒立,怕她看出伤口异常,不敢动弹。
“除了心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楚云霜只顾查看伤口,半晌才抬头,对上萧煜白呆滞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萧煜白别开脸,手胡乱地在地上蹭了两下,手心的毒针落进地上的干草堆里,找话转移楚云霜注意力:“皇上为什么觉得臣妾想要出宫?”
楚云霜:“因为朕知道你从来不是自愿待在宫里,趁现在我还是皇帝……”
她盯着萧煜白,认真道,“……或者你想等查清楚真相再走,都行。你想去哪,朕可以把那一片地封给你。你在自己的地盘里找个有鱼塘、有菜地,还有果园的地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再在宫里熬日子了!”
她的眼神看起来真挚又自然。
说的话是那么的情真意切。
可是如果没有监视和调查,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一切呢?
但即便清楚被她监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质疑?
萧煜白垂下眼,不知道皇帝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心中只觉烦躁无比。
片刻后,他才压制住自己开口质问的冲动,淡淡道:“皇上不必为臣妾如此费心,能得皇上探望,臣妾已经感佩至极。再说,臣妾怎么会想出宫呢?臣妾已是宫中嫔妃,生死都是皇上的人。”
楚云霜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转到他面前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可能跟之前不大一样,但我说过的一定算数。”
她几乎是恳求,“你再想想,趁现在我还能给你这些,尽量答应吧!也许明天就没机会了。”
她拿出怀中的一道空白圣旨。
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落款处却盖上了玉玺。
她把圣旨递向萧煜白:“想要什么就写什么,不要再亏待自己。”
看萧煜白愣愣地不伸手。
楚云霜把圣旨塞进他手里。
“我时间有限,不能久待,你好好想想,”走到牢房门口,她又紧急补充道,“好好照顾自己,别生病,别受伤!”
……
楚云霜离开没多久,伪装成狱卒的南雪送来饭菜,看到萧煜白浑身是伤,惊道:“主子?”
萧煜白还握着圣旨发呆,听到她的声音,回过神来,眼神一亮,又一暗:“你怎么也进来了?不是说玉砂把你带走了吗?”
“是陛下,”南雪从篮子里拿出食盒,“她让玉砂救的我。本来还想救凝华宫的其他人,可情况太过紧急。”
萧煜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微微出神,这时才发现南雪带来的食盒足足有十几个,里面盛满各色美食:“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南雪却是一脸心疼地盯着他身上的血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是吗?可是陛下明明说了您和她……卢相再怎么着,也该顾及着点吧?”
萧煜白想起先前楚云霜说的肌肤之亲的话,脸上一阵热气,摆摆手:“她那不过是和卢远舟角力的权宜之计。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南雪是知道萧煜白心思的,也觉得他不可能和楚云霜有什么,所以并不为此惊讶,只是心疼萧煜白身上的伤:“即便如此,可陛下那么说了,这群人就不该对您用刑!”
萧煜白不好明着跟她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引来楚云霜,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告诉我,这些吃食哪里来的。”
南雪表情晦涩,语焉不详:“没花银子……是,是别人吃不下的。主子试试,看喜不喜欢?”
萧煜白:“是皇上给的吧。”
南雪盛饭的手哆嗦了一下,没答话。
两人心照不宣。
萧煜白盯着饭菜看了会儿,举筷夹起一片鱼脍:“她怎么知道我要出宫的?”
南雪:“……主子,你知不知道,陛下还在查案?”
萧煜白:“查什么案?许美人的?”
南雪点点头:“还有孙庆和之前的两个案子,放在一起查了。”
萧煜白:“孙庆?皇帝查那个干什么?不是她自己……”他突然顿住。
南雪听他话说一半,问:“陛下自己什么?”
萧煜白:“……没什么。她怎么查的?”
南雪:“她叫了小人一起去看尸首。还有,陛下好像很了解咱们凝华宫的人和事,连一些出云过往都很清楚。莫非是云主?”
“不是我。”萧煜白立刻否定,“难道她连你懂得医理都知道?”
南雪:“是的。若不是云主说的,料想是查出了我的身世……看来,这位陛下只是表面上纨绔,实则暗藏锋芒。”
“确实厉害,”萧煜白不冷不热道,“才一天,就让你张嘴陛下、闭嘴陛下的了。”
南雪愣怔一瞬,突然跪地:“小人知错。”
萧煜白:“她调查我,调查你,不知究竟查到了多少,之后做事务必更加谨慎。她毕竟是琅玉人,又贵为皇帝,看似查案,实则另有目的也未可知。”
南雪:“小人明白。”
萧煜白叹口气,拉南雪起身。
从出云到琅玉,十年以来南雪和安哥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他不愿去怀疑他们。
有些话话点到便好。
……
南雪带来的食盒喂饱了楚云霜,也喂饱了隔壁的安哥。
南雪离开后,萧煜白和安哥靠着墙说话。
“你说,”萧煜白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当年我母亲明明知道没有胜算,为何还要执意发兵,攻打琅玉?”
他仰头,目光穿过小天窗,投向一片虚无,“害得出云百姓流离失所,故土尽失……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是……她当真被权势蒙了眼,成了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
安哥:“主子不要想太多了,只要拿到兰台库的卷宗,我们就可以回去查个清楚。”
等了半天,没听到萧煜白说什么,安哥继续道:“如果主子是担心日后的生活,那更不必了。您有小人,还有南雪,出了宫我们找个清净地,再给您寻个良人,日子会好起来的。”
“再寻良人……”萧煜白喃喃着这几个字,脑中莫名浮现楚云霜的脸,他摩挲袖子里那道空白圣旨,问,“你觉得……皇上如何?”
安哥:“什么如何?”
萧煜白:“她为何与从前判若两人?”
安哥:“之前她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了解,这么多年您在宫里一直在躲她。要我说,她是帝王,君心难测,如果知道我们在谋划的事,恐怕未必会再像现在这样对您。而且,我总觉得她救下南雪,还说什么让您离宫,也许都是另有布局。”
“另有布局……”萧煜白喃喃,“她究竟意欲何为?”
安哥:“小人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主子,咱们有机会还是尽快出宫吧!”
第18章 补觉
寅时,值守停尸房的禁军马上要换班,楚云霜他们没办法再回去验尸。
安顿好南雪,楚云霜和玉砂回到凝华宫,天色已微亮。
侯公公一夜没睡,守在门口,就生怕有什么贵人半夜突袭。
眼下一片乌青。
楚云霜见到他时,居然觉得老太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笑嘻嘻地摘下夜行斗篷塞给老太监,抬脚入寝殿。
周三郎还睡得流涎,四仰八叉地占满了整张床。
萧煜白穿过的那件外袍挂在屏风上,随着她进门的一阵风,轻轻地荡了几下。
楚云霜到屏风边的榻上躺了会儿。
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眼见着日头已经升起,干脆披上外袍,开门出去。
老太监刚在门边抵着头打上盹,看她又要出门的样子,急得跳脚:“我的皇上哎!您一夜没睡,这是又要去哪?!”
楚云霜:“就出去透透气,不去哪。”
侯公公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皇上可别怪奴婢多嘴,虽然您把周美人留在了宫里,可回头他还得去皇后面前磕头回话的。到时候皇后一问,昨夜发没发生什么,恐怕瞒不住……”
楚云霜:“我也没想瞒。若真让人以为我和周美人有什么,那我还怎么保云妃?”
说着就抬脚往外去。
天光已然大亮,楚云霜漫无目的地走着,这看看那瞧瞧。
经过一处宫墙,见里头的果树长得老高,饱满的果子压弯枝头,看着十分诱人。
这是凝华宫的后院。
楚云霜心念一动,道:“进去看看。”
侯公公跟在后头,眼泛泪光,对同样跟着的玉砂叹气:“杂家从皇上出生起就跟在她身边,二十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把个人放在心上。可为何偏偏是那个云妃呀!”
玉砂也叹气:“英雄难过美人关。”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叹气。
楚云霜完全不想理会身后两人,自顾自往里走,一看见园子里的菜蔬果树,顿时心情就好了。
南雪和安哥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跟自己的那片园子几乎分毫不差。
菜地一片片错落有致,杂草除得干干净净,果树打理得粗壮敦实,树上的果子都用纱布挨个包着。
楚云霜摘下一颗桃子,撕开纱布,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就咬。
水蜜桃汁蔓延舌尖,清香满溢。
侯公公哎呦一声:“皇上,也不知道这东西干不干净,您怎么就直接吃了!”
楚云霜:“你不知道,凝华宫里这些果子被照顾得多好。这桃子吃起来,比御膳房里呈的还甜。”
侯公公痛苦地“哎”了一声,不管她了。
吃完桃子,日头也升上来了,照在身上脸上,开始有点热。
被压抑了一宿的睡意终于开始冒头。
楚云霜伸了个懒腰,站到一棵梨树下:“去给我弄把躺椅过来,我要在这补个觉。”
……
一个时辰后。
当苏醒的周三郎前来向“照顾了自己一夜”的楚云霜谢恩,就看见亲爱的皇帝陛下躺在铺满软垫的躺椅里睡得昏天暗地。
旁边一只冰鉴缓缓冒着雾气,里头镇着酸梅汤、西瓜、桃子等各色饮品水果。
一个小宫男站在边上,用小扇子一点点地把冷气往楚云霜那边扇。
玉砂扶着一根钓杆,死死盯着莲池里的鱼标,眼睛瞪得像铜铃,身旁的鱼篓空空如也。
侯公公站在一旁打瞌睡,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粗大树干上。
画面安静祥和。
小周美人“嗷呜”一声砸在楚云霜身上:“陛下!您怎么把臣妾一个人丢在宫里,自己跑来那罪妃的宫里!”
楚云霜于睡梦中突遭重击,一口老血差点没就喷出来。
小周美人的鼻涕眼泪全抹在楚云霜衣服上:“陛下!!!臣妾是哪里做错了吗?您告诉臣妾,臣妾一定改!”
楚云霜暴着青筋道:“美人……美人冷静!”
小周美人紧紧箍住她的腰:“我不!”
楚云霜被勒得青筋暴起,眼神示意玉砂帮忙。
玉砂丢了鱼竿,一只手就把周三郎从楚云霜身上撕下来,拎到旁边。
侯公公忙道:“陛下正在休息,周美人不好打扰的。”
小周美人恶狠狠瞪一眼玉砂和侯公公,憋了两下,差点就要骂出声。
一见楚云霜眼神扫来,立刻换上楚楚可怜的面孔,盈盈施礼:“臣妾一时情急,扰了陛下清梦,还望陛下恕罪。”
楚云霜眼冒金星,只对小周美人摆了摆手。
小周美人看她对自己不似昨日热情了,有点急:“陛下,您这是厌弃臣妾了吗?”
楚云霜实在又困又累,不想再应付小周美人,只摇摇头道:“朕昨儿照顾了美人一宿,实在疲累。今日还有政务,实在没时间陪美人。美人就先回自己宫里,待朕有时间,会让人去宣你的。”
说完,直接对玉砂道:“送美人回去。”
小周美人还想争辩,却已经没有说话的空间了,玉砂高大的身影把他一挡,赶鸭子似的朝外驱。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楚云霜,楚云霜笑着目送,等人转过院子的小拱门,僵持的笑容终于塌陷。
侯公公瞟一眼楚云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又在想云妃的案子了么……?”
楚云霜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老太监眼眶立时红了,补充道:“别担心了,今天白天,朕啥也不干。”
“真……真的?”老太监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楚云霜:“破案就像钓鱼一样,要布局撒饵,还要耐心等待,鱼才会上钩嘛。”
经过昨天一遭,楚云霜再傻也看明白了,卢远舟在云妃一事上有猫腻。
她越是急于帮萧煜白脱罪、卢远舟越是会抓紧给萧煜白定罪,就像昨天那样,找命案、或是制造命案,再套到萧煜白头上。
卢远舟耳目众多,对付她不能操之过切,像现在这般适当放松,反而能混淆视听。
从昨天到今晨,卢远舟没再来抓她去批奏折,也没来驱赶周三郎。
说明什么?
说明她现在做的这些正合卢远舟的心意!
反正圣旨已经给了萧煜白,至少能保他个性命无忧。
就先这样麻痹着卢远舟,也好给南雪验尸找线索争取时间。
第19章 皇后
楚云霜吐出一口气,问一旁的小宫男:“怎么样,钓着鱼了吗?”
小宫男举起空荡荡的鱼篓,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楚云霜无奈摇头:“没有鱼,那我们今天吃什么……”话说一半,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是琅玉皇帝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每日愁食物。
在这方世界,这份愁苦是萧煜白的。
她微微出神。
侯公公在一旁道:“原来皇上是想吃鱼呀,怎么不早说呢,奴婢这就差人去御膳房吩咐。”
楚云霜:“算了,今儿个还是消停着点,朕自己烤吧。”
她指着一旁一个小宫男道:“你去冷宫边上帮我找一味叫九里香的香草,那个东西烤鱼最香了!”
小宫男点点头,麻溜地就去了。
楚云霜提着钓竿,开始专心钓鱼。
时间一晃一个时辰,篓子里已有七八条鱼,可小宫男还没回来。
楚云霜从篓子里挑拣个头小的鱼重新放回水里,一边嘀咕:“摘个九里香又不是挖金子,怎么这多会儿了还不回来?”
侯公公也奇怪:“凝华宫离冷宫不远,按说一个时辰都够来回十趟了,难道找了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楚云霜摇摇头,对侯公公说:“走,我们自己去摘。”
楚云霜做云妃时,最喜欢干的就是到各宫钓鱼,再到冷宫边上烤。
那里长了许多九里香,现摘现烤,美味绝伦。
而且冷宫就在凝华宫边上,吃饱了就回宫睡觉,美滋滋!
楚云霜带着几个人来到冷宫附近,正看见冷宫的掌事女官在欺负那个小宫男。
“哟,凝华宫里那些偷鸡摸狗的被关进去了,怎么又出来一个手脚不干净的?”
说着就往小宫男脸上呼了一巴掌。
“你说你是皇上身边的宫男,你哄谁呢?皇上万金之躯,会跟那个云妃似的来偷冷宫的杂草去烤鱼?”
她朝小宫男脸上啐了一口:“嘴上长毛的玩意,编瞎话都不过脑子!”
“别说是你这种上不得席面的宫男,就算是云妃那种有身份的男人,不照样被老娘治得服服帖帖?呵,贵人又如何,只要是个男人,那就是让女人取乐的玩意罢了!”
她再要下手,侯公公出声制止:“放肆!”
掌事女官回过头来,看见楚云霜,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地:“奴才赵蕊恭迎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嘴脸消失不见,无缝切换成谄媚至极的模样。
楚云霜一看,这人竟和那边的冷宫掌事赵嬷嬷长着一张脸。
在身为云妃的日子里,楚云霜可没少被这张脸的主人刁难。
每每她到冷宫烤鱼,赵嬷嬷就像闻着腥味的猫,总能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那双手叉腰、唾沫横飞的模样令楚云霜终生难忘。
一次这老虔婆踹翻她烤鱼架子,炭火飞溅到她身上,烫伤一大片。
要不是有南雪在,她的身上、手上怕是都要留疤。
这老虔婆后来发现她不但没事,还活蹦乱跳地又出来烤鱼了,还特地去皇后那里告黑状,说她偷了太医院的药。
安哥虽然夜里偷偷为她出过许多次头,但那些憋屈和敢怒不敢言的过往,此刻在楚云霜心头飞速掠过。
她本来是不想为难这边的人的。
毕竟她们只是长了一样的面孔,做的事说的话未必都是一样的。
可现在看来,这个赵女官和那边的赵嬷嬷是如出一辙的恶毒刻薄、欺软怕硬。
此时,楚云霜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风水轮流转啊赵嬷嬷,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楚云霜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慢悠悠踱步到趴伏在地、姿态卑微至极的赵掌事面前。
身后的侯公公和一群宫人侍卫大气不敢出,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你叫什么名字?”楚云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奴才冷宫掌事赵蕊!”地上的赵掌事满脸堆笑。
“赵蕊……”楚云霜俯视她颤抖的脊背:“朕听你刚才说什么‘贵人又如何’。这话,你经常说吧?”
汗滴从额头掉落,赵掌事抖得像筛糠:“不不不!奴才没有,奴才不敢!”
“不敢?没有?”楚云霜轻声重复着,“好,那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差点把云妃给毁了容?”
赵掌事一惊,疯狂磕头:“奴才那是……奴才那是不小心的!”
她心中大骂云妃小人,才刚得宠就连这点小事也要告状。
楚云霜看她的模样,立刻明白这里的萧煜白肯定也经历了那次烤鱼架踢飞事件,再不忍着,一脚踹上赵掌事肩头。
“他好歹是朕的妃子,你怎么敢的!”
赵掌事连哭带嚎:“可奴才是这冷宫的掌事!奴才得尽职……”
“尽个狗屁的职!”楚云霜呵断,“这里遍地野草尘灰,你可尽职管过一日?分内的职责不做,见到落难的你便使劲欺负!难道朕的冷宫是开给你耍官威的吗?”
赵掌事呜呜咽咽地不敢再说什么。
楚云霜:“朕今天这一脚,就当是替凝华宫跟你讨回一次利息。你从前对他们做了什么,桩桩件件的,朕可是有本子账呢。朕也不亲自动手了,来人,将此獠扔进掖庭狱,让她把从前干过的好事都一一吐露干净。”
赵掌事当场就濡湿一片,哭着大喊:“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呐!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现在哭晚了!朕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欺软怕硬、拜高踩低的东西!”
楚云霜示意侯公公叫人,突然,一个声音喊道:“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步履齐整的依仗迎面而来。
当中一顶金沙紫幔的高大纱帐异常显眼。
楚云霜在那边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小声问侯公公:“这又是谁?”
侯公公答:“皇后。”
楚云霜:“他站那边儿的?”
侯公公小声道:“自然是皇上您这边呐!”
楚云霜眉毛一挑:“确定?那他怎么敢当众驳斥朕?”
“……”侯公公欲言又止,“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20章 抓捕
层层纱幔中传出一个清亮铿锵的嗓音:“臣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啦啦一众人等跪下行礼。
楚云霜没让他们起身,只对纱幔中的人问:“皇后刚才为何驳斥于朕?”
帷幔中人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答道:“臣妾万不敢驳斥陛下。只是此事涉及凝华宫,如今云妃已经处在风口浪尖,实在不宜再因此等小事节外生枝。”
楚云霜盯着帷幔看了会儿。
皇后说的也不无道理,万一这事又被卢远舟知道,要么给萧煜白找麻烦、要么直接来找自己麻烦,总之都是个麻烦。
但对着赵蕊那张脸,让楚云霜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楚云霜也做不到。
赵蕊看楚云霜不言,很有眼色的膝行到皇后的依仗前哭诉求饶。
楚云霜冷笑:“朕什么时候说过是为了云妃了?堂堂琅玉后宫,让这等宵小横行无忌。皇后替朕治理后宫,就是这么治理的?”
她治不了,皇后总能治得了吧?
楚云霜还在想如果皇后还想劝他隐忍,应该怎么治,就听得纱幔后的人缓缓开口:
“这是自然,赵蕊御前失仪,有失体统,按例律,应罚脊杖三十。”
在场众人倒吸凉气。
三十脊杖下去,这人不死也废!
赵蕊浑身一抖,抓着皇后身边赵公公的衣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公公一脚将人踹开,抖了抖衣摆,大喝一声“肃静”,只听皇后继续:“然则,念在其掌事冷宫多年,颇有苦劳,改罚脊杖十下,再罚俸半年,以儆效尤。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楚云霜心中赞叹:好个恩威并施!身体钱财双重打击。
她点了点头:“皇后处理得宜,不愧是后宫之主。就听皇后的。”
赵蕊连声谢恩,朝着楚云霜和皇后磕头如捣蒜。
皇后又吩咐众人务必对今日之事保密,这才让身边的掌事公公把赵蕊带走。
楚云霜看皇后处事公允、还颇照顾她的感受,收起了对皇后的审视试探,转为关切:“暑气熏人,皇后应多加保重,在宫内避暑才好,怎特地来此?可是寻朕有事?”
帷幔里的人再行一礼:“臣妾深谢陛下关怀。听闻陛下这几日操劳,臣妾担心皇上龙体,特备下一些汤品和小点,愿伺候陛下用膳。”
楚云霜摸了摸装满冷食的肚子,确实想吃点热的暖暖,便道:
“行,那就去凝华宫用吧。”
帷幔里的人一顿,道:“陛下,还是去昭华宫用吧。带到凝华宫怕就凉了。”
楚云霜心说宫里什么保温手段没有,怎么可能送到凝华宫就凉?可转念想到,皇后自己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她直觉这里可能有事情,便点点头:“那就依皇后所言。”
说着,她转身便走,意思是想让皇后跟在她后头。
却不想,帷幔自后而前,迅速把她裹了进去。
楚云霜反应过来时,已看到一袭板正凤袍,广袖垂坠,一位身形颀长、姿容雅正的男子端立在前,目光微讶地看着钻进来的自己。
四目相对,她有一瞬的恍神。
之前见到萧煜白,楚云霜觉得惊心动魄,如今见到皇后,只觉得不遑多让。
但皇后的美不像萧煜白那般肆意张扬少年气,而是一种极其端正、内敛,让人望而生敬的美。
是的,望而生敬,尊敬的敬。
以至于让楚云霜觉得同他在一个帷幔里呆着不合适。
她两三步便退出了帷幔。
帷幔里传来皇后不解的声音:“陛下……?”
楚云霜怕皇后尴尬,忙道:“那个……朕这几日疲累,觉得……觉得晒晒太阳也挺好的。那个……不如皇后从纱幔里出来,陪朕一同走走,也见见太阳。”
帷幔里的人答“是”,示意身旁小太监取过一方丝帕盖在脸上,缓缓走出帷幔……
楚云霜是个混惯了日子的人,平常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虽然对别人严加约束,但对自己是颇为宽待的。
所以见到眼前这位容止刻板的皇后走路,她免不得看得愣了神。
只见,皇后几乎每个步伐都是一样的幅度。
行走时不疾不徐,头发丝连飘都不带飘一下。
这么热的天,衣领扣得严严实实,袍袖也把手脚遮挡得十分严密。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自眼睛以下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是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也是一派古井无波,什么情绪都看不见。
这般端肃,让楚云霜想起从前出云宫里给她上课的那位太傅,令人腿软……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宽敞的宫道上。
众人都难得见到帝后相伴散步的画面,自觉回避,离开二人远远的。
楚云霜低头一边思考目前的局面以及可能的幕后黑手,不知不觉就带着一大队人马走了很远。
突然,她看到成串的人正被押往掖庭狱的方向。
“那是什么人?”楚云霜问话出声。
皇后:“出云人。”
楚云霜:“为什么抓他们?”
皇后:“高府尹今早来报,说是为查宫里的命案有关,请了批红把玉京城里的出云人都抓了。白身的关在京兆府大牢,从前在出云有身份的就都下了掖庭狱。”
楚云霜:“扯淡!他们还什么都没查明白呢,怎么就能牵扯这么多人?!”
皇后:“正是因为目前都还没查明白,所以才要关这么多出云人进来。等案子有了定论,这些人是生是死便也有了答案。”
楚云霜咬牙切齿:“这是草菅人命!她们有功夫抓这么多人,就不能把人手多放些在查线索上?”
这时,一个太监自后面快速跑入,跟在他身后奔跑的是一群孩子。
毫无例外的,这群孩子手上也被锁着镣铐,显然也是和之前那些人一并带进来的出云人。
楚云霜紧紧扣着掌心,几乎把自己掐出血来:“孩子们和命案又有什么干系?他们要对这些孩子做什么?!”
皇后:“臣妾派人过去看看。”
不过,还没等皇后开口,两人已经看到了答案。
只见不远处的了望塔顶,慢慢爬上好几个带着镣铐的孩子。
今日日头极盛,宫人们聚在塔下拉着绳索和监工,特地找了树荫处躲凉,时不时指指点点地训人。
那些孩子却被吊着绳索,手里攥着抹布,正冒着烈日费力擦拭塔顶的琉璃瓦片。
楚云霜大叫起来:
“如此险事怎么能让孩子们做!快放他们下来!”
第21章 坠落
楚云霜一边叫,一边朝了望塔的方向冲过去。
皇后跟着往那边疾行。
此时,塔下的其他宫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一个个看过来。
原本还在训着孩子的宫人看到楚云霜身上的紫色衣袍,大惊失色。
其中一名宫人手里一抖,拉着的绳索滑脱,了望塔上的一个孩子失去支撑,直直下落。
地上众人一阵惊呼。
关键时刻,一个少年几步腾挪,奋不顾身地拉住了那个孩子,用力把人往塔上甩去,自己却失重掉落。
“咚”的一声闷响。
楚云霜等人已经跑到近前。
她看到,那个救人的少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口鼻、身后不断流出。
塔下众人见到楚云霜,全都顾不上施救,反而齐齐朝她下跪行礼。
“皇上!”
楚云霜怒喝:“还不快救人!”
领头的太监见楚云霜脸色骇人,再不敢迟疑,跟着连声大喊:“快快快,救人!”
楚云霜蹲身握住那个少年的手:“你撑住,你撑住啊!”
那个少年嘴里发出“咯咯”的咳血声,脸色正在迅速由红变白。
那是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征兆。
楚云霜整个人死死攥着他的手,心中怒骂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王八蛋!
争权便争权罢,可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你别睡!别睡啊!”楚云霜不敢摇他,只能在一旁用力呼唤。
那个少年似是被楚云霜唤回了一点清醒。
先是看了看楚云霜,又朝高塔顶看去。
楚云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正站在高塔顶上呆立着的孩子。
再回头时,少年已经闭上了眼。
“不行!不要睡!”楚云霜失声惊叫,“你还那么年轻,你还有大把好时光在前头,你不能放弃,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少年没有再睁眼,胸口也不再起伏。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快来人啊!快来人救他!!!”
楚云霜怒吼着。
这时,太医院的医师狂奔着赶到了。
她去探少年鼻息,翻他眼睛。
片刻后,无奈摇头:“皇上,人已经走了。”
“可他的手还是热的、还是软的,兴许……还能再救救?”楚云霜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医师躬身回答:“气息已绝,神魄已散,神仙难救。”
“嗡”的一声。
楚云霜脑中一阵轰鸣。
活生生一个少年真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没了吗?
她低头看着那个血泊中的少年,不敢相信这一切。
自己不是琅玉的皇帝吗?
号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
怎么连个小小少年都救不了呢?
如果连个孩子都救不了,那这狗屁的皇帝当来有何用?
她木然地转过头,没任何起伏地问掌事太监:“洗高塔,为什么用孩子?”
掌事太监瑟瑟发抖:“这些都是被掖庭狱抓来的出云人……孩……孩子轻,好上塔……”
他越说越小声。
楚云霜:“以前宫里没有出云孩子,难道就不洗高塔了?”
掌事太监没敢再吭声。
四周跪倒一片,万籁俱寂。
楚云霜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血液一波又一波冲击颅顶的声音。
那是因为极致愤怒而造成的气血翻涌。
她已经明白,卢远舟并没有被自己麻痹。
不仅如此,她用了如此残忍的方式让楚云霜明白,她卢远舟才是琅玉帝国真正的弄权者。
她用茫茫多的出云人向楚云霜展示了自己的强大。
以及楚云霜的弱小。
这个一国之君的弱小。
极致愤怒下,楚云霜的手在微微颤抖。
侯公公上前,心疼道:“皇上,奴婢给您擦擦。”
楚云霜没有拒绝,任由老太监用沾了水的帕子给自己擦干手上血渍。
“你说,这里的出云人,和我有干系吗?”楚云霜木然地问。
侯公公轻声答道:“自然有干系,大家都是您的子民呀。”
“我的子民?我何德何能?”
楚云霜抬头看了看烈日下被映得发白、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皇宫,心中自嘲不已。
她来到此处之前,出云人虽然没被关押,但在琅玉的生活已是艰难。
那些底层百姓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工钱也只能拿到琅玉人的一半。
有身家的虽然能用钱买路,可走到哪里都被当成肥羊宰。
楚云霜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可她觉得自己越是参和,越可能给出云百姓带来麻烦。
只有自己什么都不做,出云百姓才不会再受到更大的伤害。
于是她放任自己活成了一个闲人,一个废物。
可看到眼前这些,她突然觉得自己当初想错了。
大错特错。
出云百姓已经国破家亡,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在琅玉,她就是他们仅剩的靠山。
如果连楚云霜都不为他们奔走,那还有谁会来救这些可怜的百姓?
楚云霜问自己。
从前是公主的时候救不了他们,如今成了皇帝,怎么还救不了他们?
上天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还让她站上帝国权力的顶端。
如果这样都保不住自己的子民,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楚云霜缓缓起身,冷冷扫视在场所有人:
“传朕旨意,立刻送这些出云孩子回去,不许再用他们做任何危险的事。出云已经归顺十年,出云人和琅玉人一样,都是朕的子民,就算是因为命案而被下狱,那也只是嫌疑,并未被定罪,任何人都不能把他们当犯人用!”
她声音陡然拔高:“若是再出现此等伤害无辜的情形,朕不管是谁命令你们做的,他们晒一个时辰、你们便晒两个时辰,他们死去一个、朕便杀你们一双!”
众人被吓得汗毛直立,纷纷跪地称是。
皇后上前,轻轻握住楚云霜的手。
这才发现她的手已经冰凉彻骨。
皇后让赵公公拿来一件披风,给楚云霜披上,轻声道:“陛下,臣妾宫里已经备好了汤食,您劳累一早上,还是先去用用吧?”
楚云霜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满是血丝。
她声沉如铁:“朕要盯着这些人把孩子们都送回去。”
皇后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再次道:“先和臣妾回宫吧。这里交给大伴,他会帮您盯着的。”
侯公公忙道:“是是是,有奴婢在,陛下尽管放心。”
楚云霜又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对侯公公一字一句道:
“务必亲自盯紧!”
第22章 牺牲
昭华宫。
皇后备好席面,遣散众人,亲自伺候楚云霜。
楚云霜呆呆看着他给自己布菜,脑中浮现的依旧是连成串的出云人以及那个死去的少年。
皇后给她递上一碗肉丝粥:“陛下,吃点东西吧。”
楚云霜推开碗盏:“朕没胃口。”眉眼间是浓到化不开的惆怅。
皇后又往前送了送:“没胃口也要吃,吃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
楚云霜叹口气,接过碗盏,轻抿了几口。
煮得软烂的浓粥自咽喉滚入腹中,她这才发现自己胃里都是凉的。
她又喝几口,放下碗,摇头道:“朕是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卢远舟能做到这么狠。
那么多的出云人,没有证据,就一句轻飘飘的“有嫌疑”,就把人关押下狱。
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肆无忌惮。
但是皇后显然误会了楚云霜这句话的意思,问:“所以,云妃的族人被抓,本是在陛下谋划之中?”
楚云霜一顿,杏目里瞬间噙满红丝:“怎么可能!朕怎么可能用无辜百姓来谋权!”
皇后刚毅的嘴唇往下压了压:“若陛下只是为了不伤及无辜,那臣妾要说您一句——这样做实在不智。若最后找不到真凶,那出云人便会成为您不得不舍弃的牌。”
“牌?”楚云霜秀眉一挑,“皇后觉得,出云人是朕的牌?”
她的神情变化都落进皇后眼里,他幽深的眼眸里渐渐露出一丝冷意:“这些话可能陛下不爱听,可臣妾不得不说。为了陛下所谋划之大事,切不可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抓着陛下的把柄。而陛下的在意便是把柄。”
楚云霜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微微蹙着眉,别开脸。
皇后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出云人,若陛下想保住云妃,势必就要让其他出云人付出代价,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楚云霜:“证据可以伪造、罪行可以栽赃。”
皇后:“若杀人者另有目的,恐怕是一时难以对陛下下手,因此才将矛头指向云妃。陛下越是在意,云妃恐怕越是非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把刀,深深扎进楚云霜的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或许是在逃避吧,她不愿意直面。
楚云霜闭了闭眼,点着蔻丹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竟渐渐透出白来。
她咬着贝齿道:“我真是没用……”
皇后:“臣妾知道,陛下登基以来隐忍多年,难免心情压抑。可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守住自己的心。您拉拢周三郎这步就做得很好,可怎么到云妃和出云人身上,一切就都乱了套?”
楚云霜:“若换作你,见到他们被无辜牵连,你真能忍得住吗?”
皇后:“忍不住也得忍。为了成就大业,牺牲一些人在所难免。难道陛下到现在还悟不透‘慈不掌兵’的道理?”
楚云霜:“朕承认成就大业需有牺牲。可现在受苦的全都是无辜百姓,他们维持每日生计已是千辛万苦,我们这些坐食脂膏的人,有什么资格拿他们的性命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在她心里,百姓从来不是可以用来博弈的牌。
皇后摇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楚云霜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微微带着怒意问:“怎么?”
皇后依旧注视着她:“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什……什么不一样?”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楚云霜攥着碗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皇后:“从前的陛下做事总是有分寸、有谋划,不会像今日这般冲动。”
他的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楚云霜又有一种被太傅盯着的错觉,脖子上瞬间起了汗。
再这么聊下去,不知会不会露馅……
虽然这皇后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但自己是异界之人的事,还是尽量别让她知道为好。
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舀粥,皇后接过调羹,给她盛了小半碗,没有要放过刚才话题的意思,继续:
“陛下从前从来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臣妾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云妃了。”
“当然不……”楚云霜刚想反驳,又觉得自己私心里确实是为了他,“不全是吧,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皇后把她的回答当成是默认,叹气道:“所以您会反复被卢相拿捏。现在是云妃、是出云人,以后就可能还有更多人……陛下,若您真的想挽救那些无辜的人、又不愿意放弃心之所爱,那么应该做的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这道理楚云霜不是不懂。
只是现在她这皇帝当得,处处受制于人。
要想收拢皇权、强大自身,谈何容易……
皇后缓缓起身,朝楚云霜方方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妾无能,陪伴陛下六年,未能帮助陛下如愿,愧对先皇嘱托。如今奸相逼迫至此,臣妾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楚云霜杏眼微微亮了亮:“怎么做?”
皇后指了指不远处案几上堆成山的奏折。
楚云霜眼神更亮了:“莫非,那些奏折里有卢远舟的把柄?!”
皇后眼神坚定:“一时的把柄肯定是没有的。但陛下可从奏折中了解世情百态,慢慢摸索。”
楚云霜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杏眸:“外头还一堆人等着破案,你叫我在这批奏折?”
“破案是有司衙门要做的事。您是帝王,要想收拢皇权,那就不能被这些琐事所困。您刚刚不是问臣妾变强的方法?在臣妾看来,苦学便是方法。”
皇后像个老学究一样领着楚云霜走向悬挂在书案后的琅玉版图。
“您坐拥偌大天下,一州一郡的民生都系于您身上。若想掌握朝局,管理这么幅员辽阔的疆土,奏折是必须要看的。只有通过这些文书,才能知道您的疆土上都发生了什么,您的谋略才能有的放矢。”
楚云霜几乎要把银牙咬碎:“皇后所言固然不错,可如今卢远舟扼住政局咽喉,能呈到我们面前的奏折,有多少能用的?”
皇后:“如今的内阁并非铁板一块,卢相一人也干不了所有事情。臣妾已经把昨日送来的奏折都大致看过,其中有用的都已经筛选出来了。”
楚云霜缓缓叹气。
奏折的重要性,她当然知道。
只是眼前她真的无法坐视出云百姓困于水火。
那是她不能接受的牺牲。
但她也知道,皇后现在是在为她好,只是与她的取舍不同,靠那些大道理是说不通他的。
楚云霜眨眨眼,突然拉过皇后的手,亲昵道:“朕最贤德的皇后……”
皇后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瞬间僵硬。
楚云霜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可怜又无助地盯着皇后:“你既然知道朕的苦楚,何不多帮帮朕?”
第23章 奏折
皇后喉结滚了滚,强作镇定:“……帮什么?”
楚云霜露出灿若星辰的笑颜,双眼亮晶晶道:“皇后帮朕批奏折,朕去破案。”
皇后刚才还僵硬如铁的四肢突然抽了一下,绝情地从楚云霜的软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冷冷道:“不行。”
楚云霜嘟着嘴:“为何不行?”
皇后:“道理都跟您说过了……”
楚云霜:“朕现在跟你讲的不是道理,而是男德。”
皇后:“……”
楚云霜嘻嘻笑:“皇后若真的贤德,就该对妻主三从四德,无不有违逆的,对不对?”
皇后眉头狠狠跳了跳。
楚云霜又拉过他的手,把奏折塞进他掌中:“你是天下男子的表率,贤良淑德的楷模,你一定会支持朕,帮朕度过这个难关,对不对?”
看皇后没反抗,楚云霜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声“辛苦了”,抬起裙摆就往门口而去。
背后传来皇后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门锁了。”
楚云霜疯狂摇门,果真打不开。她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皇后:“你……你也要软禁朕吗?”
皇后面无表情地研墨:“臣妾陪着陛下一起,什么时候批完,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出去。”
楚云霜知道,这回自己是真走投无路了。
她认命地坐回桌案前,满眼怒意地瞪着皇后。
皇后一脸平静,递给她沾好墨水的毛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云霜嘟着嘴,低头翻开眼前的奏折。
这批折子果然如皇后所说,是经过筛选的,至少言之有物。
楚云霜快速翻阅完叠放在一起的四本,回身细看片刻版图:
“单看任何一份,程序完备、账目清晰,没有什么问题。但联起来看,汀州刚转走赈灾的粮食就毁仓、渭州收到的粮物品质极差,而临近的曹州市面上却出现了来源不明的精米。此中或有吏胥勾结、以次充好、倒卖官粮之嫌。需派人暗查渭州、汀州的粮食以及经手官吏。”
皇后脸上终于有了点和色。
楚云霜接着又道:“但或许不仅是吏胥贪墨……两地刺史是否知情?甚至……有没有可能他们都在故意制造灾情、夸大损失,以套取朝廷更多拨款?这请求追加的二十万两,也许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皇后剑眉一挑:“这可从何说起?”
楚云霜指着琅玉版图:“汀州运粮去渭州,只有一条官道能运粮,那条道就临着河堤。如果灾情真如奏折上所述,那么……”
“粮食根本运不到渭州!”皇后接完话,震惊地看着楚云霜。
她本以为皇帝这些日子以来沉迷美色,早把政务抛到九霄云外,却没想到她不仅没忘,甚至比从前更为敏锐了!
楚云霜心中暗叹,自己看奏折的本事,都是从前在出云父王教的。
父王并没有女子不能亲政的狭隘思想,又偏疼她,她当时对政务感兴趣,他便教了她许多。
出云亲王就常说,如果楚云霜是个男子,必定是位能力卓绝的君王。
想到那个自己曾经无比信任的叔父,楚云霜眼色沉了沉。
“再看看这几份。”
皇后记录完楚云霜的意见,又拿过新的一小摞奏折。
两人从午间一直商讨到天黑,处理的奏折虽然不是很多,每一本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皇后让宫人上了晚膳,又将奏折和朱笔放好,俨然一副等着楚云霜用完膳继续干活的模样。
楚云霜撑着下颚,盯着眼前精致的菜肴若有所思。
皇后在楚云霜对面坐下,察觉到楚云霜的出神:“怎么了?皇上在想什么?”
楚云霜摇摇头:“没事,在想今晚翻谁的牌子。”
话一说完,楚云霜顿觉失语,一脸歉意地看向皇后:“是朕疏忽了,政事还没处理完。皇后今天点醒了朕,在其位,谋其事,政事要紧,延绵皇嗣的事不急于一天。”
皇后眼神有片刻失焦,接着点点头:“是臣妾疏忽了,暮色已至,若陛下用完再过去,怕是太晚。”
楚云霜:“不错,时辰不早了,朕不宜再逗留,就先不陪皇后用饭了。”
皇后亲自给楚云霜开门,一路把人送到了宫门口。
……
楚云霜走后,赵公公想帮皇后把奏折都收拾起来,安排他洗漱入寝,却被皇后拒绝了。
“本宫要再批会儿奏折。”
赵公公叹口气,为皇后挑了挑灯芯。
皇后已经不知为皇上熬了多少个夜晚处理政事,本以为皇上今天亲政了,皇后肩上的担子能松泛些,但政务繁琐,怎会是一日半日就能处理完的呢?
赵公公张了几次嘴,还是忍不住劝道:
“娘娘,奴婢是个没根的,不懂什么国家大事,这话奴婢本也不该说,可奴婢实在心疼您。您在这点灯熬油地为皇上做这许多事,皇上却一概不知,后宫中哪位美人不是熬个汤都恨不得在皇上跟前起灶?您却……哎呦,您刚刚要是把这些难处告诉皇上该多好,兴许他就不去找别人了。”
皇后低头轻抚奏折:“吾乃中宫之主,为君分忧是为本分,最大的职责从来不是把皇上留在昭华宫,而是辅佐皇上临朝亲政,收拢天下大权。唯有如此,方不负先帝所托。”
赵公公苦着张脸继续劝:“可您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后宫嫔妃如果没个一儿半女傍身,终究不是长远。奴婢看那周美人虽然没脑子,可他母家跟卢相关系实在是好,若日后他真的让陛下生下一儿半女,那按着卢相的性子……”
皇后向来从容的脸上不可觉察地闪过一丝异色。
但只一瞬,立刻平静下来。
他叹口气,提起毛笔,在砚台里细细沾染赤红墨汁,缓缓道:“若小周美人真能让陛下怀上龙嗣,那他便是我琅玉功臣,就算要本宫让出这皇后之位,那又何妨?”
他缓缓摊开一封请安折子,在上面勾下一个红圈,朱批上:“朕安。”
接着,抬头对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道:
“为了能让皇上成为如同先帝那般的明君,让吾牺牲再多都可以。”
第24章 验状
离开昭华宫时,月头已高悬。
侯公公在门外等得睡着,一见到她,“哎呦”一声扑上前来:“皇上可算出来了!想死奴婢了!”
楚云霜拍了拍侯公公的肩膀:“就知道大伴念着朕,快去,帮朕宣小周美人,让他去朕的寝室。”
“是!是是是!奴婢亲自去安排!”这话仿佛给侯公公灌下十碗鸡汤,他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楚云霜看着人跑开,深深吐出一口气,转了转咯吱响的胳膊,活动活动筋骨。
这一天下来,漫长得仿佛过了一年。
少年的死始终像团阴云,萦绕在楚云霜头顶。
她得尽快破案,解救出云百姓。
一扭头,看见玉砂才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一身风尘仆仆。
楚云霜:“让你送个小周美人,你是顺路带他去扶余国挖矿了吗?”
玉砂挠挠头,笑道:“皇上恕罪,小人送完小周美人,途径宫人所时发现值守的侍卫有个闹肚子,属下就趁机换了自己人去守着,把南雪又送了进去。”
楚云霜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好玉砂!如何?南雪那里可有什么新线索?”
玉砂从袖袋里抽出一沓纸,交给楚云霜:“南雪今天有重大突破。而且我把她做的验状拿去给熟识的军医和仵作都看了,都说她做的很好。”
她嗫嚅了一下,小声道,“皇上果然慧眼识珠。”
说完,整个脸都红了。
楚云霜这才发现玉砂原来是如此拙朴的性子,忍不住逗她:“说朕慧眼识珠,那岂不是连你自己也夸进去了?”
玉砂想了半天,反应过来皇上是反过来夸自己,脸瞬间红成猪肝,嘿嘿地笑起来。
楚云霜:“行了,快找个地方先把南雪给的东西看了。刚才朕让大伴去召小周美人,这会子回寝宫怕是不妥。”
她带玉砂往一个条隐蔽的小路上走,七弯八拐地就到了一处不大的处所。
玉砂心中十分纳闷,这是个宫人日常歇脚小憩的地方,贵人们从踏足,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楚云霜指了指屋内的一只柜子:“里头有油灯,你去点上,朕要看看南雪都发现了什么。”
玉砂愣愣地打开柜子,里头果然放着几盏油灯……
玉砂本就是话不多的性子,满脑子疑问的时候脸色就会相当精彩。
楚云霜挂好图纸,一回头看见她的神色,立刻明白她在纠结什么:“朕这是听云妃说的,他经常带人过来。”
玉砂了然,拿过油灯,照亮了悬挂在横梁上的几张图纸。
其上都标注了死者的名字和死去的时间,图上把关键处圈出,并作注解。
清晰直观。
楚云霜认真看了许久,又比对几幅图,缓缓道:“四具尸首的伤口位置基本一致,但是细看下去是有不同的。许美人宫里发现的两个尸首腐烂严重,难以辨认,但看起来和许美人的死法差不多。孙庆的死状虽然和许美人相似,死法却很是不同。”
她指着写着“孙庆”二字的图:“你看他腹部和眼睛的伤口附近,血迹清晰,没有挣扎痕迹,很有可能是死后才被捅刀挖眼,再补上血的。”
玉砂:“您这么一说,小人想起来,在院中见到孙庆尸首时,墙上溅的血点和他身上的不是一个颜色,墙上反而更红些。不过当时小人赶着去救凝华宫的人,没来得及细查,等再回去时,现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有人做贼心虚,着急毁尸灭迹。”
说完,楚云霜又指向孙庆的验尸状,“此人身上比许美人多了几处伤疤,后背、脑后,都是死前新受的,如果用棍棒敲打这些位置,足以致死。”
“而且按照南雪的观察,他死前口鼻都曾流过血。如果南雪的观察没有错,那朕觉得,孙庆真正的死因也许是这些伤。”
玉砂:“皇上的意思是,杀孙庆的人和杀许美人的不是同一人?”
楚云霜:“这么说肯定没错。很有可能是有人杀了孙庆,假装成许美人的死法,用来陷害真正的凶手。”
玉砂眸光一闪:“也就是说,凶手不止一人,而且都在宫中!”
“没错,两拨人。”楚云霜指着孙庆的验状,“所以,这个先不查。”
玉砂:“啊?可这是最新的尸体……”
楚云霜:“前面三人如果不是云妃杀的,那他还有必要杀证人吗?”
玉砂:“若不是他杀的人,那确实没必要。可……”
楚云霜:“同时查两拨人太累了。”
玉砂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瞪大了眼睛。
楚云霜:“而且我觉得孙庆的死大概率和卢远舟那伙人脱不了干系。虽然说我们查案不能做着有罪论断去看证据,可你想想那天那几人的反应,都还没等朕点头抓人,他们就先把云妃扣起来了,还那么快就把尸案现场收拾了,这叫什么?心急,他们太急了,很难让人不起疑。”
玉砂点点头:“也许孙庆的尸体他们也早做过手脚……”
楚云霜:“是了。与其查孙庆,还不如查曹兰,看看孙庆出事前后他在哪里做什么。”
玉砂:“是,这事交给小人去办。对了,南雪还让小人把这个给您。”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节红绫。
玉砂:“南雪说,前两个死者身上的红绫和许美人身上的,从花纹来看是同一类,不过上面有些东西似乎不太一样。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印记,但肯定不是血。”
楚云霜把红绫凑到油灯下,果然看到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纹路,不是红绫本身织法的差异,倒像是沾了什么浓液干了之后的样子。
楚云霜:“这个纹路看着也和常用的不一样。”
玉砂“啊?”的一声:“皇上何时用过红绫?”
楚云霜:“……朕说的是云妃宫里用的。她宫里的纹路看着比这段红绫上的要简单些。这种织法似乎要复杂许多。”
玉砂挠挠头:“小人只懂舞刀弄棒,这些针线活小人真是一窍不通。估计得拿去问出云的男人才清楚。”
楚云霜把红绫重新包好:“走,我们去掖庭狱,也许萧煜白能知道得多点。”
玉砂:“这会子怕是小周美人已经到您寝宫了吧?现在才去掖庭狱,小周美人怕不是要追过来把牢房掀了?”
楚云霜:“没事,大伴在呢,他会镇住他的。”
第25章 糕点
坤元殿。
小周美人着一身月白纱衣,半倚在美人榻上,一派风姿妖娆。
两旁的宫男给他慢慢扇着冰鉴风,令他呈现出一种仙气。
眼见冰都快化完了,小周美人不耐烦道:“大伴,陛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小周美人居然敢跟着帝后叫自己“大伴”,侯公公眉毛一挑,只道:“皇上正在昭华宫同皇后商议国事,美人还是多耐心等等。”
小周美人白眼一翻:“皇后一个男人,能跟陛下商议什么国事?怕不是知道皇上今夜要临幸我,故意拖着皇上不肯走吧?”
老太监也想翻白眼,但是对皇嗣的渴望阻止了他,他装出一派狗腿嘴脸:
“皇后若是能拖住皇上,那咱们琅玉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皇太女呀?小周美人,您在皇上心中可是独一份的,当初许美人还在时都没有您这般荣宠,您就别多心了。”
周三郎被捧得飘起来,朝侯公公满意点头:“难怪能侍奉御前二十年,好好干,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侯公公心中暗笑:做太监做到我这份上都到顶了,您的路却还长着呢,有好处还是先留给自己吧。
两人相视一笑,都把对方看成傻子,又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口,期待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影。
……
掖庭狱。
楚云霜打了三个喷嚏。
萧煜白一点也没有要关心她的意思,捧着一动没动的一盘子糕点,对她怒目而视。
“为什么?”萧煜白眼眶通红。
“什么为什么……”楚云霜头大如斗。
“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连老弱孩子都不放过,你们琅玉人到底有没有心!”他的声音响得整个牢房都听得到。
一旁的狱卒都不敢上前打扰皇帝挨宠妃的教训,但不妨碍一个个的竖着耳朵听。
楚云霜觉得袖口里的油纸包在发烫,着急道:“祖宗,小声着点行吗!要嚷嚷得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萧煜白嘭地一声把糕点盒子砸在案几上:“怕别人说你们就别做啊!”
楚云霜:“那这是朕干的吗?你不想想,若是朕能做主,朕……朕……朕还用得着穿上一身宫男的衣服来看你吗?!”
萧煜白却是直接叫了出来:“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呢?不过都看在你是皇帝的份上跟你装傻罢了!你现在就去问问,看哪个不知道你是皇帝!”
楚云霜时间不多,实在不想让萧煜白再闹下去,直接开了牢门一把把人捞进怀里,大声道:“知道就知道,朕就是要和爱妃亲近,哪个嫌命长的要来管?”
偷听的狱卒瞬间作鸟兽散。
萧煜白骤然被女人拥入怀中,软和的触感贴到身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先怦怦跳起来。
他耳根发红,不可思议地盯着楚云霜,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楚云霜按住他的头凑到自己嘴边,小声道:“朕这里有南雪验尸的线索,你再闹,这案子就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破了!”
萧煜白这下子才明白过来,终于不折腾了,乖顺地待在楚云霜怀里,小声问:“什么线索?”
楚云霜忍了忍,还是拉过萧煜白的手,探入自己怀中,手把手地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这姿势暧昧无比,萧煜白心如擂鼓,楚云霜也羞臊难当。
两人像熟透了的鹌鹑一样,紧紧挨着,小心翼翼动着。从外头看来,简直不像话。
守在牢房门口的玉砂不小心瞥到一眼,觉得天灵盖都要碎了,赶紧回过头去疯狂念佛。
楚云霜捏着萧煜白的手,要他握住油纸包,自己伸手从里头抽出红绫,铺在手心,像引诱萧煜白亲自己的手一样,送到萧煜白面前:
“你看看,这红绫可有什么古怪?”
萧煜白盯着那莹白掌心的鲜红织绫,脑子里乱糟糟的,用尽全力才勉强从脑海中翻出一丝记忆:“这似乎是旧手艺。”
“旧手艺?”楚云霜在他耳边小声问,“不是出云宫里的?”
萧煜白觉得耳边吹来的气里有绒毛,搔得后腰都在痒:“是出云宫里的,不过是更早的。母皇……前出云国主还没发兵琅玉前,有一段时间想竭力讨好琅玉皇帝,让宫里的绣男做出一种织法更为复杂的红绫,就是这种。”
楚云霜:“你怎么知道的?”
萧煜白:“纺织刺绣是杂务,自然是由男子承担。当时父后感染风寒,便由我代为主持。”
楚云霜心中暗叹,萧煜白果然跟自己不一样。若异位而处,自己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管刺绣纺织这些琐事。
萧煜白鼻尖动了动,微微蹙眉:“这上头的香味好像不对?”
楚云霜:“怎么不对?”
萧煜白:“这味道……显得艳俗。我不可能用这种熏香熏制红绫。”
楚云霜也把头凑过去闻,这一动,不小心就贴到了萧煜白的脸颊。
萧煜白被火燎着似的缩回脑袋。
楚云霜干咳一声,细细去闻,却什么也没闻出来。
萧煜白不冷不热道:“您整日泡在龙涎香里,自然闻不出这么淡的香味。”
“难怪。”楚云霜接着把南雪的验尸发现和自己的推断一一同萧煜白说明,萧煜白越听越脸越白:“居然有两拨人?!”
楚云霜:“没事,杀孙庆的多半与卢远舟脱不开关系,咱们现在查不了也不必查,先弄清楚这段红绫的来历才是关键。”
萧煜白点点头:“这味道不像是宫里有的,或许出宫去查才能找到答案。”
楚云霜:“你怎么确定这味道不是宫里有的?”
萧煜白一顿,一脸理所当然道:“臣妾是您的妃子,为了取悦您,自然是要对宫里的用香之道多多研究的。”
其实只是因为这是宫妃的基本功,皇后每半年都要考他们,萧煜白作为一介“闲妃”,虽不愿花心思研究,但也不好考个垫底来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这事儿楚云霜心知肚明。
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不再跟他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想好在圣旨上写什么了吗?”
萧煜白摇摇头。
“真的不打算出宫?”楚云霜展开袖子,示意萧煜白把油纸包送回自己袖中。
“臣妾誓死追随陛下。”萧煜白没什么情绪地剖白忠心。
“好吧。”楚云霜整理好绣袍,指了指桌案上的糕点:
“这个‘妥’字描得好,做糕点的人写了一手漂亮的出云字。”
说完,潇潇洒洒地离开牢房,留下萧煜白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呆立原地:
“皇帝怎么还认得出云的文字?!”
第26章 昏君
出了牢房,楚云霜干脆也不装了,直接把新掖庭令叫出来。
“既然你们都知道朕是为了谁而来,那朕要做什么,你也该清楚了吧?”楚云霜打算破罐破碎,彻底坐实自己好色昏君的名头。
新掖庭令比之曹白,谄媚嘴脸更甚。
她狗腿地凑到楚云霜跟前,连声道:“自然自然!陛下放心,小人必定把云妃照顾得好好的,保准油皮都破不了一块。”
楚云霜:“另外,出云人也要照顾好。你该知道,朕的云妃在出云可是公主,这些人从前就是他的子民。爱妃心系子民,看不得自己的子民受苦。你若是让朕的爱妃心痛一点,朕就让你也跟曹白一起去洗恭桶!”
新任掖庭令立刻道:“陛下放心!小人心中明镜似的!除了高大人点名要审的,其他人都没让受多少罪。只是……您也清楚,这事背后毕竟是那位……”
她嘟了嘟嘴,作出一个“卢”字的样子,道:“小人只是个六品,实在不敢明目张胆地违逆那位……”
楚云霜冷笑:“那位……呵,她要的不过就是权柄,她要朕就给,朕要的只是云妃。你不必明着和谁作对,只要在能照顾到的地方多留心一些,日后,有的是你的好前程。”
新任掖庭令眉开眼笑,连声谢恩,好好地将两人送出了掖庭狱。
此时月头已经升至中空,晴空如洗、月华如练。
楚云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里的石头松动了许多,这才稍稍觉得舒服点。
回头瞥一眼玉砂,却看她臊眉耷眼的,奇道:“怎么了?”
玉砂低着头没说话。
“说。”楚云霜言简意赅。
玉砂措辞片刻,才小声道:“云妃确实风华无双,皇上记挂他也无可厚非。可……掖庭狱是什么地方?皇上实在该爱惜着自己些,不但和云妃在那……哎,还和那个新掖庭令说那些话……今夜这么一闹,怕是都要笑您色令智昏……”
楚云霜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色令智昏?这好啊!说,多说!”
玉砂愣愣地看着楚云霜。
楚云霜的眼里盛着月光,明亮又狡黠。
“若人人都说朕是个昏君,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两人对视片刻,玉砂突然眼神一亮:“陛下威武!”
楚云霜勾勾嘴角:“今夜这一遭我算是确定了,萧煜白绝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无助,至少,送到他跟前的那些糕点就很不简单。只是我还没想明白他做了什么。”
玉砂:“要不,小人去查查?”
楚云霜:“不用,他自有自己的主张和判断,让他随心而为就好了。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出宫去查那块红绫,其他的事情先放放。”
“陛下果然……啥?”玉砂还没说出口的溢美之词被震惊所淹没,“出宫?!这绝对不行!”
楚云霜并不意外玉砂的反应,静静的看着她。
玉砂急的团团转:“宫外危险重重,陛下龙体关乎江山社稷,这出去了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如何交代啊!”
楚云霜:“跟谁交代?”
玉砂瞬间噎住。
“若说交代,你要交代的人只有朕一个。”楚云霜横她一眼,“你要交代,朕也要。出云人现在也是琅玉的子民,朕也要向我的子民交代。”
“宫中死了人的案子他们不去查,随便冤个人是凶手就不管了,对出云人喊打喊杀,你说该不该查?若是哪天你们被人冤枉了杀人,家人、同胞也被连坐入狱甚至冤杀,希不希望有个我这样的人来查案?”
玉砂:“那……那自然是希望的……可……”
“那不就结了,”楚云霜打断她,“而且,刚才云妃给了朕一些想法,朕觉得从红绫下手查案很有机会破案。”
玉砂:“……可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您自己出宫啊!交给小人,小人派出一些影卫出去查就行。”
楚云霜:“你的影卫里有出云人?”
玉砂:“……没有。”
楚云霜:“那不就得了,不是出云人,查红绫费劲许多。朕又不放心交给其他人,还是朕自己去吧。”
玉砂:“……不是还有南雪,她是出云人,要不就让南雪带着东西出宫去查。”
楚云霜摩挲着下巴,所有所思:“嗯,你说的不错,朕确实应该带着南雪一起出去。”
玉砂扶额,她是这个意思吗?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总感觉陛下自从接触了云妃,行事越发莽撞没章程了。
但……从结果来看,陛下都是正确的,眼下陛下想出宫必然有陛下的道理。
晃掉脑中的分叉的想法,玉砂继续劝说:
“小人的意思是让南雪出宫去查,您留在宫里呀!”
楚云霜:“就这么决定了,今夜动身!”
……
回到坤元宫,小周美人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
屋内只燃着一灯烛火,烛光恰到好处的映在小周美人脸上。
小周美人不开口的时候,看上去还是挺柔和娴静的。
楚云霜想着,轻手轻脚的拨开纱幔走进内室,从袖子里拿出上次没用完的半截迷香要点。
小周美人却是突然闪闪羽睫,以一种十分刻意的姿势把身子扭成十八道弯地起身,仿佛才发现楚云霜回来。
眼眶突然一湿,娇嗔道:“陛下!您让人把臣妾找来,却把臣妾一个人放在宫里,自己跑去掖庭狱那种地方找云妃!您真是……您真是太令臣妾伤心了!呜呜呜呜……”
楚云霜才刚在萧煜白那吃了一脑门官司,回来又一个,只感觉脑子都要炸了,回头小声问侯公公:“他怎么知道我去找云妃的?”
侯公公小声答:“不知什么时候使唤手下出去打听的,奴婢没拦住。”
“男人就是麻烦!”楚云霜烦躁地转向玉砂,小声道,“一会儿你再使一次那天弄晕他的招式!”
玉砂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那边小周美人继续边呜边闹:“陛下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真真是薄情!”
楚云霜:“那没有,美人冤枉朕了。朕去掖庭狱,乃是例行公事,不是去找谁。朕的心里只有美人你啊!快来朕怀里!”
第27章 拿捏
小周美人:“我不信!”
楚云霜:“是真的,比真金还真。快快,来朕怀里。”
小周美人扭成个麻花,嘴上还不依不饶:“哼,女人的嘴,骗人的鬼!臣妾日日在宫里给母亲的寿辰准备绣品,也忙碌得很呢,但听侯公公说陛下想见我,即刻就赶来了,谁知道皇上又让妾独守空房……”
楚云霜心里一股火在烧:“是是是,是朕耽误了美人时辰,美人生气是应该的,朕给美人赔罪。美人,快来朕怀里,让朕抱抱。”
小周美人赖在床上,嘟囔着嘴:“臣妾绣了一天,累得很,走不动,要陛下过来抱。”
楚云霜咬牙切齿:“行,美人等着,朕这就过来。”
她侧头给了玉砂一个“跟上来”的眼神。
眼见楚云霜迎面走来,小周美人轻咬薄唇,似是期待,又慌张,回头不胜娇羞道:“妾身最近真的很累,母亲这次是五十整寿,要大办特办。”
楚云霜来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脖颈边:“如何大办?”
小周美人被按得脸颊变形,嘟着嘴道:“自是在府中设宴,延请亲朋故旧。听闻,左相大人也会拨冗前来。”
此话一出,楚云霜一把捏住玉砂从旁伸出来的指头。
卢远舟。
楚云霜眼睛眯了眯。
“美人是朕心头好,美人的母亲诞辰,朕自然也应有所表示。”
小周美人眼睛一瞬间亮起,眼角的红痣鲜艳欲滴:“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楚云霜“嗯”的一声:“只是不知周大人喜欢什么?朕怕一般的礼不合她心意。”
“母亲最是疼爱臣妾,陛下要是真的想赏赐母亲,那就赏臣妾几天省亲假,回府为母亲贺寿吧!”小周美人试探道。
楚云霜:“这有何难?准了!”
小周美人惊讶道:“真的吗?臣妾才刚入宫……按例要五年后才能省亲。”
楚云霜:“有朕在,美人尽管回。”
闻言,小周美人小鸟一样飞到楚云霜面前,跪下磕头:
“多谢陛下!!!”
楚云霜没让他起来,端坐着问:“除此之外,美人还想要什么?”
小周美人眸光发亮,睫毛扇得像蝴蝶:“什么都行,只要是陛下的赏赐,那便是对我母亲的无上荣宠!”
楚云霜俯身勾一把小周美人的下巴:“朕的美人真是孝心可嘉。”
她想了想,道:“周尚书为官多年,劳苦功高,确实该好好彰表。若送些金银珠宝,未免俗气,亦不能体现他这个礼部尚书的卓着功勋。”
她转身对侯公公道,“传朕旨意,礼部尚书周……”
“周秉容。”侯公公小声提醒。
“周秉容,克己奉公、宵衣旰食,实乃百官楷模。着将其平生事迹、为官政绩,详加整理,刊印成册,发行天下,以教化万民,彰显朝廷德政。”
听完这话,侯公公的眉梢不自觉地扬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周美人。
小周美人完全不知道他这眼神的意思,“呀”地一声,再次磕头谢恩:“臣妾多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别急着谢,”楚云霜笑眯眯地继续,“有传无序可不行,还需找位德高望重的人来作序。”
她故作沉思片刻,一拍手:
“不如请左相吧!她任人唯贤、慧眼识珠,周尚书不就是她一手提拔的吗?便由她亲自为周尚书生平作序。她文采斐然、又对周尚书那么熟悉,此事交由他办,再合适不过。”
小周美人高兴得连蹦带跳,起身抱住楚云霜就要往她脸上亲。
楚云霜用一根指头把人推开半臂远:“朕还未洗漱,身上脏得很,别污了美人梳洗得白嫩香甜的脸才好。”
小周美人:“是是是,陛下想得周到。臣妾服侍陛下洗漱!”
说着,就要去脱楚云霜的衣服。
“玉砂!”楚云霜叫出声。
玉砂早在一旁磨刀霍霍,闻言,一步上前,往小周美人脖颈上就是一戳。
小周美人攥着楚云霜的腰带,嗷呜一声倒地。
……
周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礼部尚书周秉容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对屏风后端坐的人影禀报寿宴筹备的官员应邀情况。
屏风后的人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简单回应,却已让周尚书紧张得掌心冒汗。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管家贴在门外慌慌张张道:“老爷,宫里……宫里来旨意了!”
周尚书一愣,看向屏风。
屏风上的人影摇了摇头。
周尚书:“那、那……”
周尚书擦了擦头上的汗,嗫嚅半晌,屏风后的卢远舟抬了抬手。
周尚书收到卢远舟的示意,赶紧弓着身出去,在院内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冰锥,砸在周尚书心头。
刊印生平?发行天下?还请左相作序?
周尚书冷汗涔涔,如坠冰窟。
这道圣旨若在一般人听来应是无上荣光,可在周尚书这里,却是比让她游街示众还要难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这个尚书之位是哪来的。
她这一生,除了投了一个好胎和抱了一根粗腿,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
能坐上礼部尚书之位,全靠家世的托举和卢远舟的拉拔。
若说阿谀奉承、钻营苟且之事或许能编出几桩。
这般强行彰表,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
更要命的是还让卢远舟给她作序……
这不是把他俩的交易摆到明面给人看吗?
周尚书满心不是滋味的回到书房。
屏风之后,一片沉寂。
方才传旨的内容,卢远舟定然也是听见了的,周尚书忐忑的拿不定主意,又不敢直接开口问屏风后的人。
卢远舟端坐着,指尖一点一点地转动一枚白玉扳指。
她在心中一字字又过了一遍那荒诞的圣旨,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诮的弧度。
小皇帝……也就这点能耐了。
她昨日才让出云人为小皇帝的冲动买单,听说还当着帝后的面死了一个出云少年。
这么大的教训,这草包竟是转头就忘。
坐在龙椅之上饱食终日,不想着如何掌握权柄、肃清寰宇,只会使些小把戏、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戏码。
幼稚可笑!
宣旨太监宣完旨,周府的赏银都没领就走了。
卢远舟自屏风后走出,看见周尚书抹着额头的汗、一脸灰败,不悦道:
“瞧你这点出息!她既要表彰你,你便好好受着,这般扬名立万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她大肆彰表自己的岳家,毫不避嫌,这是多大的孝心啊!还让一个刚入宫的美人回家省亲,琅玉几百年的规矩都让她坏完了,好得很!”
卢远舟一甩绣袍,冷声道:“她都不怕百姓议论纷纷四起,背地耻笑,你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
第28章 灯油
楚云霜换了一身簇新的影卫衣装,从寝殿换衣间的后窗翻了出去。
南雪在玉砂安排下已经等在那里,身上穿的和楚云霜一样,只是略旧些。
楚云霜上下打量她:“不错,挺合身的。”
南雪:“听说这是玉侍卫长以前当影卫时穿的。”
玉砂咳嗽两声:“临时找不到那么多新的,你凑合吧。”
玉砂快步在前,南雪和楚云霜紧紧跟随在后,三人自树荫和屋檐下穿行而过,尽量走些人少的路,花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才到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显然与玉砂熟识,看完她的腰牌又对了一遍暗号,便带三人走入一个夹道,从一处小门出去了。
楚云霜一边走一边给玉砂竖大拇哥:
“办事实在周全!”
玉砂腼腆地挠了挠头:“谢陛下……这段路有些暗,您可要当心着些。”
“有你们在,朕不怕。”
楚云霜被玉砂和南雪一边一个地搀扶着,走在一条乌漆嘛黑的夹道里,七弯八拐地走了好一会儿。
在又跨出一道矮门后,覆在四周的黑暗突然被掀开,眼前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处处张灯结彩,红黄蓝绿的招子在夜幕下闪烁跳跃。
各处摊位铺面上琳琅满目的货物,丝绸、瓷器还有各色奇石,反射出五彩光泽。
又有各色小吃,冷的热的煎的炸的,升腾的烟雾在半空中缠绕,推着诱人香气到处招摇。
烟雾之下,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吆喝声、谈话声、哄笑声,歌声、琴声、马蹄声,乱流般汇到一起,扑入耳际。
一张张样貌各异的面孔忽明忽暗、或笑或闹,带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奔赴前路。
楚云霜自离开出云,已经十年未走上街头,乍然见此繁华景象,竟微微有些泪目。
玉砂察觉了她的异样,愣道:“陛下,您怎么了?”
楚云霜抬起玉指,轻轻揩了揩眼角:“琅玉京城……一直都如此繁华吗?”
玉砂:“当然,最近是因为太后寿诞,所以多了许多外邦人的生意,但就是没有这种大喜事的时候,城里的生意也都是红火的。”
南雪在旁也微微出神:“出云百姓……曾经也过的这种日子……”
楚云霜轻轻呵出一口气:“这就是朕现在做这一切的理由啊!”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那里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感。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梦,自己在上一个世界没做到的事情,这次一定要做到。
她要破案,要还萧煜白自由,还要还出云百姓以太平生活。
“皇……主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玉砂把楚云霜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楚云霜:“城里有几家香料房?”
时间紧迫,玉砂已经提前查清楚了:“五家,其中最大一家就在朱雀大街上。”
楚云霜点了点头:“走,我们先去最大的那家看看。”
几人很快来到一家门面极大的铺子,里面几个玉面小生正在摆弄香料。
看见三人进来,领头的瞄准玉砂那套最华丽的衣冠而去,一脸恭顺:“大人这么晚出来寻香,怕是要得急?”
玉砂看他一身金玉锦袍,料是店老板,点点头:“听说老板家香料多,赶着来问问。”
香料店老板:“那您是来对了,我们家是京城最大的香料坊,但凡您闻得到的香,在我家都能找得到。”
楚云霜掏出油纸包里的红绫,递给香料店老板:“劳您看看。”
店老板把红绫拿到鼻尖一闻,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香。”
他再次打量三人,问:“大人怕不是来买香的吧?”
玉砂掏出刚才那包银子:“你只管闻你的,其他事不劳费心。”
店老板果断接过荷包,掂了掂,对分量颇为满意,眉开眼笑道:“小的就是个生意人,钱到位,什么生意不能做?大人来这找真是找对地方了,这东西啊小店虽然不卖,但是认得到的,京城里的赌坊和青楼用这种灯油用得最多。”
“灯油?”楚云霜拿回红绫在鼻尖嗅了嗅,“这竟是种灯油?”
店老板:“是咯。赌坊和青楼人多混杂,用香量极大,寻常的香料不行,就得用这种便宜、味道又重的灯油,而且这东西烧得还慢,耐用得很。大人们若是要寻它,尽管朝赌坊和青楼去找,准没错。”
出了香料坊,三人再次融入人群之中。
此时正是青楼和赌坊生意最好的时候,外头不仅有显眼的招子,沿街还有揽客的小二。
他们甚至都不用太费力,就被裹进了最近的一家青楼。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老鸨一眼便瞅见楚云霜,直接越过前头的玉砂,扭着腰肢就来打招呼:“这位客官,喜欢什么样的呀?”
玉砂要来拦人,楚云霜摆摆手:“花爷怎的径直就朝我来了?”
男老鸨搂着楚云霜的胳膊就往楼上去:“花爷我见多了您这样有身份的贵人,怕家里发现,就偷偷装成下人的模样,跟自己的侍从换着身份出来玩儿。”
楚云霜:“花爷果真见多识广。”
老鸨凑到楚云霜耳边,讳莫如深道:“贵人如此样貌,要男人必定是一抓一大把,特地来我们家,想必是为了寻点刺激的?”
楚云霜杏眼一眯,顺着他的话说:“是了,想要点刺激的。”
老鸨笑得眼角褶子都炸开了:“您且放心吧!我家有几个娘子那是腰好力大还会玩花样,保管您整夜都欢畅!”
楚云霜却是勾着老鸨的肩,声音暧昧地问:
“你先告诉我,你家用的哪种灯油?”
“灯油?”老鸨一愣,“贵人问灯油作甚。”
楚云霜盯着她不说话。
老鸨突然想到什么,面露难色道:“莫非……莫非您想要……”
“知道就好,别说出来,”楚云霜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只催促,“先告诉我你家用的什么灯油。”
老鸨当她是个急色鬼,故作为难道:
“床笫间的玩趣嘛,能理解,客官若真想要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加钱。”
第29章 贺家
玉砂在旁拍拍自己袖袋:“不用担心。”
“贵人大气!”老鸨喜上眉梢,拿过一盏油灯在楚云霜面前晃了晃,“我家用的灯油可是顶顶好的,京城里少有青楼舍得用这么好的……诶,客官,您怎么走了?”
“这灯油太好,我不喜欢。”
楚云霜带着玉砂南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老鸨气急败坏的骂声:“头一回听说嫌灯油好的!怕不是没钱在那装呢吧?!没钱还敢玩那么花!我呸!”
出了青楼,玉砂忍不住问楚云霜:“主人,他刚说的灯油什么用法?”
楚云霜:“我哪知道。”
玉砂呆呆的:“那您刚怎么……哦!哦哦哦!”玉砂一脸崇拜,“主人真厉害!”
楚云霜一脸平静:“不过小小伎俩,不足挂齿。不过我也好奇,他说的到底是个什么,南雪知道吗?”
南雪圆脸泛红:“我……我哪知道!”
玉砂虽然还是没搞懂是啥,但看她脸色,顿悟了什么,脸颊也渐渐爬上一抹红霞。
楚云霜看她俩一个赛一个的红,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继续行走街头。
在路过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口时,一辆华丽马车拦住了三人去路。
他们随着人群被驱赶到街道两端,看见两个人正从马车上下来。
楚云霜见到那二人的刹那,感觉身边的一切瞬间远去。
眼中唯剩下那二人的模样。
只见,马车上当先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着一身月白锦纹圆领长衫,清贵淡雅、皎如明月。
只是戴着面纱,看不清容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多的女子,嘴唇弯弯、神情却暗藏锋芒,一看就是个内峻外和的人物,一身藏蓝锦袍华贵端庄却不扎眼。
年轻男子下了车站定,回身伸手,接住后下车的妇人。
二人一齐在门口整理好衣摆,这才先后入内。
“这是……”楚云霜喃喃道,“鸿胪寺贺家的?”
玉砂:“正是。前头的是鸿胪寺卿贺柏贺大人,后头的是她家独子贺荣芮。”
楚云霜注视着那对母子步入酒楼,一些久远的记忆轰然而至。
她想起自己初入琅玉为质时,被养在鸿胪寺卿贺家的日子。
本以为寄人篱下会万分难熬,没想到贺家夫人待她如亲女,吃穿用度处处精细,琴棋书画也没让她落下。
贺家独子贺荣芮待她更是如亲妹一般,极尽细心地呵护宠爱,生怕她在贺家有一丝不如意。
那段时光是楚云霜在琅玉最珍惜的记忆,若不是贺家母子,她恐怕熬不过国破家亡的剧痛。
楚云霜:“贺家向来家教严苛,过了戌时就不能再出门的,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
玉砂和南雪同时露出震惊神色:这么小的事情,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楚云霜看玉砂一脸呆滞,催促道:“问你呢。”
玉砂:“哦……哦哦,是这样,南辰国的安钦王不是到了有几日了吗?按照正常规格招待他,本也没什么问题,可昨日安钦王突然告诉鸿胪寺,扶余国和吐兹国的皇太女乔装混进了她的使节团里。贺大人知道后吓得不轻。”
楚云霜瞪圆杏眼:“可不得受惊!那可是两国的皇嗣,但凡出一点差池都得引来腥风血雨。”
玉砂:“主人所言极是。最近各国使臣来得太多,京城里能住的地方都被住满了,这么短的时间,鸿胪寺找不出能供这两尊大佛的地方。这两位贵人便自己找了酒楼住,说是尝鲜,便是眼前这座。您看,这家酒楼虽然看着人多,可其实都不是去吃饭住店的。”
楚云霜仔细观察,发现果然进进出出的全是面色严肃的女子。
那身板,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楚云霜秀眉微蹙,青葱玉指顶着雪腮:“可她们好端端地来琅玉作甚?”
玉砂:“听说就是贪玩,背着各自国主来看热闹。”
楚云霜失笑:“这是什么鬼热闹,她们俩要是就这么被留在了琅玉,那才真是大热闹了!”
南雪柔声催促:“主人,还是找灯油要紧。”
楚云霜点头:“是了,贺家向来办事妥帖,鸿胪寺的事轮不着我们操心,先找灯油吧!”
三人身形一晃,隐入人群中。
那边,贺荣芮提着衣摆迈入酒楼,突然似有所感的回头,视线在人群中逡巡。
贺柏:“芮儿,怎么了?”
贺荣芮:“没,许是刚才眼花。”
……
楚云霜带着玉砂和南雪连续走了四五家青楼,最后被一家青楼里头魁梧的打手“请”了出来。
玉砂怒不可遏:“主人,您刚才干嘛拉着我!就那种货色,我一根指头就能给她们全按到地上!”
楚云霜:“我知道你是高手高高手,可咱们是偷偷出宫的,得低调,低调一点!”
南雪抿了抿唇:“这么找不是个办法,这些青楼是有行会的,怕是咱们再多找几家,剩下楼馆就都该知道了,到时更没办法找了。”
楚云霜扫视人头涌动的街头,脑中飞速思考如何破局。
突然,一只黄狗追着一猫从他们面前跑过。
楚云霜福至心灵,喊出声:“狗舍!”
玉砂:“什么狗舍?”
楚云霜:“京城里可有那种会训狗的狗舍?我从前……从前知道有些地方为了卖狗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会专门训狗。”
玉砂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可以让用狗来寻灯油!”
三人迅速租了快马,一路疾驰来到京外的一处山脚下。
二更已过泰半,月头高挂树梢,夜深人静。
狗舍一片暗淡,没有光。
楚云霜他们刚靠近,狗舍里便有狗开始叫。
一只狗叫起来,第二只狗紧跟着也嚷嚷起来,不一会儿,狗舍吵得比朱雀大街还热闹。
屋里亮起了灯。
一个披着外衣的壮硕女子从屋内走出,粗着嗓子吼道:“谁啊?!”
玉砂远远喊道:“老板,找你租狗。”
“租?”那老板差点没砸了手里的蜡烛,“老娘做了几十年看家狗的生意,还是头一回听说狗可以租的!识相的快点滚,别打扰老娘困觉!”
玉砂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
金锭在月光下发出耀眼光芒。
狗舍老板三两下穿好外衣,小跑着到三人面前,毕恭毕敬道:
“各位贵客,想租哪种狗?”
第30章 狗链
三更天,一群训练有素的苍卢被放入京城大街小巷。
玉砂又塞了一块金锭给狗舍老板:“好好找,找到了还有赏。”
狗舍老板涕泪横流,拍着胸脯对楚云霜承诺:“贵人只管放心回去,寻人的事尽管交给小人!”
楚云霜手里拿着一条狗链子:“李家狗舍,我可记住了,你家住哪我们也知道的。若是事情办不好,那可就不是把金锭还给我们那么简单。”
狗舍老板连声道是。
南雪对楚云霜:“主人放心,外头有我盯着,不会出错的。”
楚云霜拍拍她的肩膀:“有你在,我很放心。”
玉砂从楚云霜手里接过狗链,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他们在天亮之前赶回宫里,免得小周美人醒来发现异常。
而南雪留在宫外,反倒更安全。
楚云霜跟南雪交代完,被玉砂搀扶着上了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往皇宫方向而去。
车厢外马蹄翻飞,车厢内一片静谧。
楚云霜闭目养神。
玉砂掀着窗帘观察外间动向。
足足一刻钟,主仆二人一句话没有。
楚云霜突然叹气道:“朕这个皇帝真难当。”
玉砂盯着窗外:“陛下何出此言?”
楚云霜一脸惆怅:“朕不仅要哄男人,还要哄女人。”
玉砂莫名,回头发觉楚云霜盯着自己,瞬间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窘迫,结巴道:“没……没有啊!”
“没有啥?”楚云霜揶揄,“没有吃南雪的醋?”
玉砂更窘迫了,支支吾吾道:“怎……怎么可能!没有的事!”
楚云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南雪和朕真正相识不过也就这几日,中间还隔了个云妃,朕怎么能放心把唯一线索都交代在她身上,再怎么说,也该是交给你才对。”
玉砂低下头:“陛下这么做自然有您的道理……”
楚云霜:“朕当然有道理。这个线索对南雪来说,比命还重要。查出来不仅能救云妃,还能救出云百姓,她会比谁都更努力查案。”
玉砂还是没憋住:“可她毕竟只是个女官,就算会点医术能验尸,可查案怎么行呢?”
楚云霜看破,也说破:“你想说她查案怎么查得过你是吧?”
玉砂的脸轰地又红了,急急否认:“没有!”
楚云霜笑起来:“她查案查不过你,可总比随便找个外人强啊。更何况,朕离不开你,若没有你在身边,朕心中总是不安稳。”
这话彻底把玉砂心结给融化了,她的方脸红扑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楚云霜:“其实这一两日的相处,你也觉得南雪不错吧?”
玉砂:“啊……还……还行吧。也就……也就那样。”
楚云霜白了她一眼:“你就装吧!”
又过了半刻钟不到,马车到达宫门口。
在玉砂的金锭神功之下,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坤元宫的小树林里。
刚靠近寝殿后窗,就听见里头传来小周美人的嚷嚷声:“陛下明明宣召的是我,怎么一觉醒来人又不见了?说,她又去哪个小贱人那里鬼混了?”
接着是侯公公尖细的嗓音:“哎呦!美人您可真的是误会了!陛下既然宣您侍寝,怎么可能还去找其他娘娘!”
“那你说,她到底去哪了?”
“这……天子的心思,奴婢一个下人,怎么敢胡乱揣测?奴婢也斗胆劝娘娘您一句,陛下爱重您,可她也有公务要忙,您若想保盛宠不衰,还是别问太多了吧!”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她是不是又去掖庭狱了?他们两人是不是在掖庭狱……是不是……”说着说着,“嘭”地一声,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侯公公“哎哟”一声大叫:“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玉如意!”
“嘭”,又一声。
“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茶盏!”
“嘶啦嘶啦”
“天夭啊!那是绝版的珍品画轴!”……
里头鸡飞狗跳,屋顶都快飞了。
楚云霜和玉砂两人在窗外听得头皮发麻。
“要不,朕还是不进去了……?”楚云霜摸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玉砂点点头:“小人自问勇武,这还是第一次感到绝望……男人真可怕!”
楚云霜:“苦一苦侯公公,骂名朕来背。溜了溜了。”
两人猫着腰正要重新钻入小树林。
身后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响,窗扇被打开,紧接着,一盒子墨条密密麻麻噼里啪啦砸了过来。
玉砂眼疾手快,整个人扑倒在楚云霜身后,尽数替她挡下。
接着回身,指着窗户里的人怒喝:“大胆!”
楚云霜从玉砂身后朝窗户看,就见到大张着嘴的小周美人和她身后同样表情的侯公公。
两人愣了足足有几息,同时嗷地一嗓子嚎出声:“陛下!!!”
“闭嘴!”楚云霜低声喝令。
两人立时住了口。
楚云霜在玉砂搀扶下翻窗入内,关好窗户,这才一脸阴云地呵问:“闹什么?要嚷嚷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么?”
跪在地上的两人眼里含泪,不敢作声。
小周美人是因为刚刚差点背上行刺大罪,此时鹌鹑似的一言不发。
倒是侯公公。
先是被楚云霜骗着宣来了小周美人,又被逼无奈地替她遮掩出宫的事、同小周美人周旋了一轮又一轮,此时的委屈已经到达了巅峰。
他红着眼眶小声道:“陛下呀!您可是要了老奴的命!”
楚云霜自觉愧对侯公公,上前扶他起来:“辛苦大伴了!这一夜……可安好?”
侯公公委屈道:“一切安好,没什么人来打扰。就是……就是可惜了您寝殿里的这些东西,都被砸坏了。还请陛下降罪,是奴婢看管宝物不力!”
“这怎么能怪你?”楚云霜转而对小周美人怒目道,“美人怎的如此不懂事?”
小周美人怕极了,可又委屈极了,万般酸苦之中,竟生发出一股孤勇。
他霍地抬头,梗着脖子道:“臣妾自知罪该万死,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陛下又把臣妾丢宫里跑去找别人吗?”
这话说完,他感觉自己更有勇气了,竟是提高了嗓音道:“你……你身上还有别人的脂粉香!”
第31章 太后
楚云霜扶额:是了,逛了这么多青楼,没沾点香气就怪了。
可现在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否定:“谁告诉你朕去找别人了?”
小周美人:“这还用问吗?上次您不就是丢下臣妾自己去凝华宫睹物思人?”
楚云霜叹口气:“美人误会朕了,朕这是去……去给你寻礼物呢。”
说着朝玉砂伸过手去。
玉砂一脸呆滞。
楚云霜回头“啧”的一声,催促:“礼物,朕给美人找来的礼物!”
“哦……哦哦……”玉砂也不知道自己在“哦”什么,木然地在身上上下翻找,可除了银子和金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掏出什么。
半天,她掏出了一条狗链……
楚云霜对玉砂疯狂瞪眼,用唇语说:“拿别的!”
那边小周美人却是已经问出声:“那是……狗链吗?”
楚云霜闭了闭眼,换上笑脸:“是的呢。”
小周美人:“陛下为何送臣妾狗链?”
楚云霜搜肠刮肚,突然,青楼老鸨的嘴脸浮现眼前,她咬着牙,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这是……床笫间的玩趣……”
一圈人都听不真切,只有玉砂听清了,脸上一阵爆红,又诡异的觉得好笑,脸上憋的艰难又扭曲。
小周美人不可置信,呆呆地看着狗链:“这……这能有什么玩趣?”
楚云霜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深深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多看些画本子!
侯公公看出了她的为难,舔着老脸道:“陛下都害羞了,想必不能当着我们这么多人说吧?”
“对对对!”楚云霜顺坡下驴,“这个……这个回头我们自己说!美人且先把东西带回去,你先自己研究。”
小周美人彻底不恼了,他小脸一红,伸出双手,恭恭敬敬道:“臣妾谢陛下恩赐!”
楚云霜把狗链子放到她掌间,并叮嘱:“此事是咱们俩之间的秘密,可不好叫其他人知道。”
小周美人连声答是,对狗链子爱不释手。
楚云霜看差不多了,让人把周三郎送走,自己进里头把沾满青楼脂粉气的外衣换下。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人传话,说是太后身边的黄公公来了。
一见到人,楚云霜发现这也是一位老太监,年纪似乎比侯公公好像还更大些。
年迈的黄公公朝楚云霜行礼道:“老奴参见陛下!太后娘娘许久未见陛下,今日让老奴务必把陛下请过去。”
楚云霜朝侯公公看了一眼,无声问:“能不去吗?”
侯公公摇摇头。
此时楚云霜已经有点困意上头了,可人就在跟前,又不好赶走,只能点头起身:“走吧。”
……
寿康宫。
檀香缭绕,梵音阵阵,一概陈设素雅空灵。
一名身着贵气衣装的中年男子盘坐在殿中,指尖捻着乌沉的迦南木念珠,偶尔碰上腕间的凤珠金钏,激起清冷的声响,融入梵唱之中。
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轻轻过来通传:“太后娘娘,黄公公请到陛下了。”
太后继续把念珠最后半圈捻完,才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了,请她进来吧。”
殿外院中,太监们铺着地毯,惊飞啄食贡米的青雀。
地毯一路从院外铺到院内正中,再往前是一张软垫。
楚云霜疲惫不堪,听到绵绵密密的梵唱声更是感觉脑仁都要闭关了。
她拖沓着步子走入院中,一边小声问侯公公:“只要请个安就行吧?”
侯公公点点头。
院子里诸多宫男、太监对着楚云霜行礼,和其他地方的不同,此处的宫人似乎跪得尤其低,恨不得脸都贴到地上的那种。
楚云霜有点纳闷,自己在这个宫里的形象如此可怖的吗?
继续往前走,看见正放在院中的软垫,楚云霜多瞅了一眼,未作停留,直接进了殿内。
周围人见状,无不露出惊讶神色,甚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霜想侧头问一嘴这有什么问题,里头已经传来一个深沉的男音:“你怎么进来了?”
楚云霜自然知道这就是太后了,她躬身行礼:“给父后请安。”
盘坐殿中的男子手却是一顿,似是喜出望外般地问:“你……你刚叫我什么?”
楚云霜直觉自己可能叫错了,可现在改口会生出更多话来,便硬着头皮道:“自然是父后。儿臣恭请父后安康。”
“好好好!”太后激动得直觉从垫子上站了起来,“来人,快,快给我儿赐座!”
楚云霜实在困得不行,也不想在这多跟太后说话,怕多说多错,推辞:
“朕看太后正忙着礼佛,恐怕儿臣来得不是时候。不如儿臣先回去,等父后得空了儿臣再来请安。”
“不不不!哀家一点不忙!今儿个正是卜了卦,说咱们父女适宜见面,才让人去请你来的。哎呀,果然灵验,果然灵验啊!”太后一口气说了许多,似是十分高兴。
楚云霜只得坐下。
太后心情非常好:
“日子过得真是极快,转眼哀家又要过寿辰了。在琅玉,男子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真是缴天之幸。只是人啊总是贪心不足,这年岁长了,就还想着能再享享天伦之乐,总想着多看看皇儿,再抱上皇孙……”
他撇楚云霜的脸色,试探着深入话题:“听说皇儿最近多有临幸周家的三郎君,不知他可把皇儿服侍周到了?哀家何时能抱上皇孙?”
听到“周三郎”,楚云霜无法控制地抽了抽嘴角,还是硬逼着自己堆起一脸的笑:“很好,非常好。”
太后满意点头,笑得眼尾开花:“好啊!太好了!过去皇儿总是借口忙,不肯多来看哀家,也不肯多跟哀家说皇嗣之事。如今皇儿懂事了!愿意同哀家亲近了,也愿意临幸新人了,哀家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说着,隐隐红了鼻子。
楚云霜赶忙站起,给太后递去手巾。
太后一顿,居然连眼眶也红了!
楚云霜有点手足无措。
太后把她的手带帕子一起握住,极其宝贝地摩挲了几下:“哀家的皇儿真的长大了,都学会疼人了,哀家真的……真的好欢喜!”
楚云霜觉得这时候的自己应该要懂事地抱住太后,于是伸出了手。
可她还没碰到太后的肩膀,外头突然进来一个女官。
太后在见到女官的刹那,果断把楚云霜推开,语气陡然一变:
“哀家无事,皇帝自己保重便好!”
第32章 试衣
楚云霜被推了个踉跄,好险没栽倒。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后。
太后却根本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坐回软垫上。
楚云霜看向了刚才进门的那个女官。
只见那人无声无息地走到黄公公耳边说了什么。
接着,黄公公十分为难地走到太后跟前,对太后道:“尚衣局来报,说给寿宴那日给皇上准备的吉服好了。”
太后脸上喜色全散,一脸不耐烦:“做好便做好吧,巴巴地来告诉哀家作甚。”
黄公公:“说是已经送到寿康宫来了……”
太后脸上逐渐呈现出愠色,明显有什么话涌到了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忍了又忍,终于像是失去力气一般挥挥手:“罢了罢了,皇帝既然在此,那就试一试吧,试给哀家看。”
楚云霜完全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太后突然态度急转,为何又突然要她在这里试衣服。
楚云霜再去看那个女官,人却是已经不见了。
她又去看侯公公和玉砂,两人都一脸严峻。
楚云霜不明所以,想着情况不对,要不还是先溜再说,便对太后行礼,道:“试衣服不急,孩儿还有要事……”
太后却不似刚才那般温情了,颇为强人所难地道:“哀家知道,宫中任何小事都比我这重要,你一个月都不来见哀家一次,哀家也说不得你什么。只是这次毕竟是哀家的寿诞,明日就要办了,你还一件吉服都没选出来。明天有那么多宾客,你就算不顾念着哀家,也该顾念一下琅玉的体面。”
楚云霜莫名其妙被扣上一顶大帽子,无奈辩驳:“不是……朕没有……”
太后:“既然不是,那便请吧,皇帝陛下。”
“……”楚云霜被赶鸭子上架,在一群宫男的簇拥下来到偏殿。
院中鱼贯而入十余名宫男。
各个手里都托着一盘吉服。
“这么多?都是朕要试的?”楚云霜杏目圆瞪。
黄公公示意她往外看:“还有那些。”
楚云霜看去,发现院门外又进来二三十名宫男,手里托着各种华服。
楚云霜感觉天旋地转,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外跑。
然而前有狼后有虎,几个宫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拥入屏风后,开始一件件给她试衣服。
屏风外,太后语气平淡地问:“皇帝知不知道,南辰国的安钦王还带了其他人来琅玉?”
楚云霜当然知道,玉砂说过,可按照她给自己制定的昏君人设,她应该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
所以她“哦?”了一声,表示自己不知。
太后继续没什么情绪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云妃已经被放出来了?”
楚云霜这下子可真是惊了,她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直直盯着太后:“何时的事?为何没人来告诉朕?”
太后自顾自品茶:“原来皇帝也不知?哀家还以为云妃对皇帝知无不言呢。”
楚云霜:“这事是云妃做的?他如何做到的?”
太后终于转过眼神来看她,并且足足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虽不知是不是他做的,可他和出云人受益了,该是和他有关。”
“他和出云人受益……”楚云霜眼睛一亮,“这便是说,牢里的出云人也都被放了出来?难道是案子破了吗?”
太后摇摇头:“跟命案无关。乃是和安钦王有关。听说安钦王带进来的,乃是扶余国和吐兹国的皇太女,这两位从前便对云妃情根深种,这次偷偷混入琅玉,本是想见见云妃,看他过得如何的。”
听到这里,楚云霜就明白了。
昨夜贺家母子去酒楼,见到两位皇储,得知她们要见萧煜白,便火急火燎告知卢远舟。
卢远舟敢对楚云霜这个傀儡皇帝不敬,却不能不把边境大事放在眼中,若因萧煜白而惹怒了两位皇储,恐怕四邻和睦、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就倒头了。
“呵,看来卢相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楚云霜不冷不热道。
太后没再说话,默默品茶。
楚云霜也不说话了,安静地让宫人给她换衣服,思绪却飞回了昨日的掖庭狱、萧煜白案几的那块糕点上。
她现在终于明白上面的“妥”字是什么意思了。
萧煜白,果真同她很不一样。
她回想自己做云妃的时候,一心只想做个影子,对外界所有人事都回避,即便想在暗中调查不牵连任何人,可终究势单力薄。
所以当她被诬陷杀人、投入掖庭狱,又眼睁睁看着妖僧化为尸骨,盘问无门时,她除了躺平等死,没有任何办法。
来到此处,见到身份互换的萧煜白也陷入了同她一样的困境,楚云霜下意识认为萧煜白也会同自己一样的无助。
然而,他却不仅救了自己,还把被牵连的出云百姓也一同救了出来。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也更有手段。
这是她曾经想要变成的样子。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呢……?
一些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楚云霜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张着嘴猛吸了几口。
“陛下恕罪,是束胸勒得太紧了吗?”一个宫男慌张道。
楚云霜摆摆手:“没事,继续。”
……
楚云霜一直试到午膳过后方才离开。
太后甚至没留她吃饭。
听着殿外皇帝仪仗远去的声音,太后有点出神地问:“哀家有几个月没见她了?”
站在旁边的黄公公:“快四个月了。”
太后:“总觉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黄公公:“兴许就是您说的,陛下长大了、懂得疼人了。”
身后传来女官的声音:“陛下已经选定吉服,若无它事,下官便告退了。”
太后理都没理她。
黄公公回身朝女官微微点头:“有劳。还望和卢相回禀今日陛下所言。”
女官:“自然。”
等人走了,太后似是终于卸下枷锁,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发呆。
“她应该觉得哀家像得了失心疯吧?”太后喃喃。
黄公公给她递过一杯清茶:“陛下心中该懂的。左相权倾朝野,经营多年,各部官员几乎都是她提拔上来的,连陛下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不会怨怪您的。”
太后叹气:“卢远舟要我喜怒无常,就是让后宫无人敢亲我信我,好由着她拿捏,让我只能做她的傀儡。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33章 上药(一)
楚云霜困爆了。
可她忍着汹涌睡意,还是要去看萧煜白一眼。
掖庭狱已经空空如也,不仅萧煜白,所有出云人也都被释放了。
楚云霜来到凝华宫,就见正厅之内衣袖飞舞、乐曲婉转,萧煜白正握着一把长剑在练舞。
随着乐声起伏,素袖化云、剑芒如星。
只见他长袖高挑,厅中一串悬挂着的珠帘应声而落,却在坠地的瞬间被他反手挽剑接住,珠帘稳稳叠在了剑身之上,宛若华云。
然而萧煜白似是力道欠奉,没能稳住,珠帘滑落坠地,线断珠散,脆响连连。
一旁有个中年宫男一直在给他打节拍,见此状,张口责骂:
“动作生疏、僵硬如铁,作为一个后宫妃子,你这也太松散了!回头要是让陛下看到你这笨拙的模样,你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还能过到几时?”
“想过几时过几时,云妃什么样子朕都喜欢。”楚云霜打断宫男呵骂,步入殿内。
一行人纷纷下跪行礼。
楚云霜免了所有人的礼数,唯独让刚才那个出言不逊的宫男跪着,自顾自走到萧煜白身边,问:“你刚从掖庭狱出来,为什么不休息?练舞作甚?”
萧煜白眼神和鼻锋一般凌厉:“陛下不知?”
楚云霜一愣:“朕该知道什么?”
萧煜白:“左相传了您的旨意,说是要臣妾明天在太后寿宴上献舞,为太后寿宴助兴。”
楚云霜:“朕从未说过此话。”
萧煜白:“圣旨都下来了。”
楚云霜想起御书房里那堆被自己逃过的奏折,扶了扶额:“那又如何?这与朕未说过此话冲突吗?”
宫里谁人不知,左相权势滔天?
萧煜白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楚云霜走到主座上,这才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中年宫男,居高临下地问:“你倒是厉害,朕的喜好,也要听你做主了。”
那个宫男低着头,连声告罪。
楚云霜:“知道你也是职责所在,朕不会太为难你。只一条,从今往后,对朕的云妃客气着点,知道了么?”
“知道知道!奴婢必定铭记在心,从此以后把云妃娘娘当亲生老爹……哦不,亲生祖父般爱重!”
楚云霜问萧煜白:“云妃觉得如何?”
萧煜白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宫男,淡淡道:“一切全听陛下做主。只是……倒也不必做他祖父,只要别再恶语相向,臣妾便知足了。”
楚云霜点点头:“便依爱妃所言。”
厅中重新恢复乐声。
这回是一首新曲,萧煜白放下长剑,改拿一柄折扇摆起架势,随着弦音陡转手腕轻转、旋身折腰,动作也算到位。
楚云霜从案几上挑出一个橘子拿在手里掂,一边剥皮一边欣赏萧煜白的舞姿。
这乐曲节奏不慢,萧煜白一下一下捂着扇面,都跟上了。
过一会儿又换上一首更快的鼓乐,萧煜白放下折扇的同时几乎立刻从桌上抓起一方丝帕遮住半脸。
丝帕四角悬着铃铛,随着萧煜白的动作有节奏地响着,与鼓乐声完美相合。
围观宫人不自觉地都看入了神。
玉砂却轻轻凑到楚云霜耳边:“小人怎么觉得,云妃娘娘会武?”
楚云霜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眼神示意玉砂去试试他。
于是,玉砂从桌上拿起一盘瓜子,抓起一把就朝着萧煜白的脚底撒去。
预料之中的,萧煜白突然起跳转身,完美避开“袭击”。
他人还未落地,又一把瓜子袭来,这次是朝着腰腹,他凌空一跃,竟是一个腰弓,把自己弹了出去。
只是这一下过于用力,牵扯了他在掖庭狱中的旧伤。
萧煜白脸色明显白了一下,但依旧忍得死死的,一声没吭。
玉砂又撒了一把瓜子,这回萧煜白没再闪躲,任由瓜子噼里啪啦地打在自己胸口。
他眉眼寒霜盯着玉砂:“玉侍卫长这是作甚?”
玉砂面无表情:“只是想看看云妃的反应如何,万一明天出了这样的情况,您可得当心。”
萧煜白冷声道:“那还真是多谢玉侍卫长的提醒了。”
他又看了一眼楚云霜,眼中的恼怒毫不掩饰,一如侍寝后的那个清晨。
楚云霜此时也面色发白。
萧煜白疼着,她也疼。
萧煜白忍着,她也忍。
两人无声对视。
周围人都觉察出两人的不对劲。
侯公公遣散了众人,留楚云霜和萧煜白独处。
后院的果树葱葱郁郁,上面的知了叫得喧闹,衬得厅里更安静了。
“疼吗?”楚云霜打破沉寂。
萧煜白:“什么疼?臣妾不知。”
楚云霜:“去上药吧。”
萧煜白:“为什么要上药?臣妾……”
楚云霜三两步上前,扯下他的衣襟,露出刚才因为猛烈跳跃而崩裂的伤口。
萧煜白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没有吭声。
楚云霜拉过他,从侧门进了一处偏殿,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药膏。
发现里头的药几乎已经见底,楚云霜秀眉紧蹙。
她递上药膏,指着一旁的椅子,对萧煜白下令:“上药。”
萧煜白坐到椅子上,迟疑了一下,掀起衣摆,露出带着愈伤青紫的膝盖和脚踝,想要自己上药。
但是胳膊也很酸疼,无法伸直。
他咬着牙再次尝试,还是失败了。
楚云霜在一旁看得实在心烦,径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药膏,蹲身为他的脚踝上药。
萧煜白猛地站起想要避开,却再次牵扯伤口。
楚云霜“嘶”了一声,白他一眼:“好好坐着,别折腾了。”
萧煜白的神色终于缓和一点,他迟疑着道:“那……那臣妾谢过陛下了。”
楚云霜一下下地给他涂抹着,本就不多的药膏彻底没了。
楚云霜喊了一声玉砂,玉砂迅速出现在门口,看见萧煜白坐椅子上而楚云霜蹲在他跟前,差点没就跪下。
楚云霜“啧”了一声:“发什么愣,你身上有带伤药吗?”
“……有。”玉砂一下就从袖子里翻出了一盒全新的药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
楚云霜伸着手催促:“快拿过来。”
玉砂几步入内,给了伤药就飞也似的逃了。
楚云霜回身继续给萧煜白涂药。
萧煜白吃痛,楚云霜也痛,下意识为他吹起伤口。
楚云霜一边上药,视线一寸寸扫过萧煜白:
“你明明也是云妃,为什么不一样?”
第34章 上药(二)
萧煜白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刚说什么?”
楚云霜抬头,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煜白:“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
她羽睫如蝶翼,轻轻闪着,眼神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似明月下的一汪清泉,令人望之心静。
萧煜白有一瞬的愣怔。
楚云霜总是这样看着他。
在坚定地说相信他没有杀人时,为他出头顶撞左相时,在掖庭狱给他圣旨、许诺他出宫时。
萧煜白盯着这汪清泉,喉头涌上了许许多多疑问和剖白。
他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杀人,他想告诉她自己想出宫,他想告诉她自己想回到出云,去查当年国破家亡的真相。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答一句:“没有。”
预料之中。
楚云霜哂笑了一下:“行吧,朕就不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武了。”
萧煜白眼中闪过一瞬惊诧和警觉。
“玉砂能看出来,那其他人也有可能。你献舞时候还是收敛着点吧!别当众被人戳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朕一样对你。”她拉着萧煜白的胳膊要她转身,“衣服脱了,后背。”
萧煜白眉峰一凛,抓着衣领:“后背不用。”
楚云霜感受着自己后背的疼痛,再也不想和他墨迹,直接扯开他的上衣,看到他后背上的纱布已经洇出血。
萧煜白吃痛又羞耻,扯着衣角咬着唇。
楚云霜碰了一下那处伤口,萧煜白嘴上没喊,背上的肌肉却是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萧煜白轻声道:“陛下,还是臣妾自己来吧。”
“你是眼长后头了还是手长后头了?背上这么多处伤,怎么自己来?”楚云霜的语气几乎可以说是严厉了。
萧煜白没再吭声,任由楚云霜上药。
萧煜白发现,一旦自己疼,不用他说,楚云霜就会停止动作,为他轻轻吹伤口,或者先换其他地方上药,总之,不会让他疼痛太过。
但即便如此,等萧煜白上完药,两人都已经疼得脸色惨白。
楚云霜香汗涔涔:“你早就知道朕能感受到你的痛觉,对吧?”
萧煜白擦着额头的汗:“陛下说什么……嘶!”
楚云霜一指头戳在了萧煜白的伤口上,自己也疼得抽了口凉气。
萧煜白忍痛和她对视,终于松口:“臣妾……只是隐隐猜到,但不知是何缘故。”
楚云霜:“所以那天你是故意把我引去掖庭狱的,对吧?其实那天根本没人审你,是你故意把自己弄伤的。”
萧煜白避开她的视线,挣扎片刻,似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重新看向楚云霜,郑重道:
“臣妾不想冤死,也不想其他人枉死。陛下是布局天下的执棋者,臣妾不过宫中一介嫔妃,做什么想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只是臣妾真的不明白,自己没有害过人,也无权无势,为何还是有人非要置臣妾于死地。陛下,您能告诉臣妾吗?”
他本就是少年清秀的样貌,这般说话,带上了孤注一掷的血性,让楚云霜心头有一瞬的悸动。
楚云霜慢慢给药盒重新盖上盖,摇头道:“朕不知。”
她走向一旁,把盖好的药膏放入原先的柜子里:“朕若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就不会让你和出云百姓陷入那般境地之中,朕自己也不会如此狼狈。”
萧煜白跨前一步:“可臣妾无权无势,亦从未争宠,臣妾真的想不通,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们这些亡国之人逼迫至此。”
这个问题让楚云霜想起皇后那天说的话——
“若杀人者另有目的,恐怕是一时难以对陛下下手,因此才将矛头指向云妃。陛下越是在意,云妃恐怕越是非死不可。”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煜白现在面临的杀身之祸,是她引来的。
楚云霜低下头,不无惭愧道:“你若真的要怪,便怪我吧。”
可她这个表现在萧煜白看来,就是在为某些人刻意隐瞒了。
萧煜白刚刚打开的心扉重新关上。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再次戴上恭顺温柔的面具,躬身垂首:“那便请陛下明示,要臣妾做什么、往哪冲?臣妾也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楚云霜没明白他这突然是怎么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煜白低着头:“无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陛下的棋盘上发挥些微光亮。”
“棋盘?”楚云霜不可置信,“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朕是在利用你?”
萧煜白直接跪地:“臣妾不敢。”
楚云霜嘭地一声拍在柜面上:“你有什么不敢?!”
她真的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在那方世界,作为皇帝的萧就冤枉过她。
现在作为云妃的萧还在冤枉她,楚云霜觉得自己简直是跟这个男人八字犯冲!
楚云霜这一拍响动颇大,外头的玉砂和安哥都过来了。
看见萧煜白赤着半身,玉砂转过头背着身问:
“陛下,怎么了吗?”
安哥站在她旁边,有点警惕地盯着楚云霜。
楚云霜摆摆手:“无事,你们都退下。”
玉砂令行禁止,抬步就走。
安哥却还杵着。
萧煜白对安哥点点头:“没事的,先退下。”
安哥这才离开。
楚云霜看着安哥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气笑了:
“朕的话不仅在前朝不好使,在这后宫也不好使。”
萧煜白淡声道:
“陛下多虑了,臣妾是您的妃子,臣妾宫里的人自然也都是陛下的奴仆,您说什么,我们都无有不依的。”
“无有不依?”楚云霜听他还在那阴阳怪气,干脆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萧煜白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问,“那朕要你离开皇宫,为何不依?”
萧煜白:“臣妾既然已经做了陛下的妃子,那便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陛下,是不必用狗链子拴着的。”
“噗”的一声,楚云霜一口茶全喷在了萧煜白头上。
她秀眉倒竖,樱桃红唇上挂满水珠:“你说什么?!”
萧煜白揩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着牙道:“臣妾说,臣妾不会离开陛下。”
楚云霜嗓音都破了:“不是这句,你刚说什么狗链子?”
“哦,”萧煜白露出一脸假得不行的恍然大悟,“陛下问的这个啊。就是底下人今晨都在传,说是陛下为了小周美人,连夜出宫,访遍青楼画舫,寻得了一种狗链,据说是能增进床笫的玩趣。不过这肯定就是他们胡说八道的,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干这事呢。”
楚云霜大骇!
明明都跟周三郎说过了,这事是秘密,不能对外说的。
怎么这才过去半日,居然已经“都在传”了?!
这下子换楚云霜恼羞成怒:“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朕昨日为什么出宫,你不是都知道的吗?朕那是为了找沾染了红绫的灯油!就是你说的那什么怪香味。”
萧煜白抬眼看她,微笑着,不说话。
第35章 寿宴(一)
楚云霜更羞恼了:“朕说的都是真的!昨夜我们在一处香坊查明,红绫上的香味来自一种灯油,说是青楼和赌坊常用的,朕这才走了几家青楼。当时南雪也在,等她回来你自己问她!”
萧煜白“哦”了一声。
楚云霜额头青筋突了突:“至于那个狗链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样一家家找太慢了,而且人鼻子也没有狗鼻子灵啊,用狗来寻灯油不是更快?”
萧煜白又“哦”了一声。
楚云霜火星子蹿起老高:“你不信吗?”
“信,陛下说什么都信。”萧煜白语气诚恳、态度恭顺。
“你……你你你……你爱信不信!”楚云霜气得跳脚,甩着衣袂跑了。
她本就是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前来看望萧煜白的,本想着这次能和他坦诚交流,大家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没想到这人跟吃错药了一样,除了阴阳没有别的颜色给她。
楚云霜火冒三丈,觉得男人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活物,白费这么多功夫和他周旋,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宫睡觉!
她气鼓鼓地冲到门口,正遇见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玉砂和安哥。
正气不打一处来呢,楚云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安哥,骂:“白瞎给你吃了那么多好东西!”
安哥目瞪口呆。
不是,发生啥了?
为什么突然冲自己发火?
皇帝什么时候给过自己东西吃了?
他愣愣地进了屋里,看见萧煜白在出神,呆呆地问:“主子,皇上是怎么了?”
萧煜白神思回笼:“没什么。”
安哥:“刚皇帝说什么白瞎了给我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我什么时候吃她东西了?她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安哥继续絮絮叨叨,萧煜白听不清了。
他想起来自己在牢里顿顿不重样的大餐,每一次都备足了两个人的份,应该是楚云霜安排过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皇帝一边对自己和凝华宫的人如此贴心,一边却又不肯据实相告。
她到底要做什么?
……
楚云霜回到自己宫里,却是睡不着了。
困到极致,反而精神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萧煜白那句狗链子,在凝华宫里受的气越发压不住,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大吼:“玉砂!”
“小人在!”玉砂嗖地出现在寝室内。
“去,把凝华宫的桃子全摘了!”
“是!……啊?”玉砂答完才听明白楚云霜要自己干啥。
“啊什么啊?朕要你去把凝华宫的桃子全摘了!全都摘了!”楚云霜气得头发都乱了。
玉砂:“可……可您一口气也吃不完那么多桃子啊,都摘了,回头不都放坏了?”
“朕赏给你和大伴吃不行吗?朕自己吃一个扔一个不行吗?”楚云霜更怒了,“现在是连你也不听朕的吩咐了吗?”
“不不不,”玉砂求生欲满满,“小人就是担心……云妃娘娘对那园子宝贝的很,要是都摘了,怕他不高兴,毕竟……”
“那么好吃的桃子为什么要便宜了他?他不高兴,朕才高兴!”楚云霜恨不得把床单都撕了,“对了,还有,你去小周美人那里,把狗链子给朕取回来。”
玉砂听见“小周美人”四个字就头皮发麻:“这又是为何啊?”
“因为他多嘴!”楚云霜大吼。
很快,整整五大筐桃子从凝华宫里运出,萧煜白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失去了狗链子的小周美人更是闹得梁断瓦落,嚷嚷着要来找楚云霜讨说法。
然而二人终于还是没敢做什么,毕竟玉砂分别当着他们的徒手劈碎了一只凳子。
楚云霜验收了桃子和狗链子,这才稍微觉得舒服点,终于是愿意闭上眼睛睡下。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来来回回居然都是萧煜白。
跳着舞的萧煜白。
裸着背的萧煜白。
跪在自己身前的萧煜白。
红着脸委委屈屈的萧煜白。
前面这些如果都还算是白日所见,那接下来的画面就纯属虚构了。
她居然梦见萧煜白对自己百依百顺,像小周美人一样死死粘着自己。
两人在一张大到没边的床上,练习画本子上的……知识!
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
到了晚膳时分,楚云霜才从乱梦中醒来,第一时间就叫了热水沐浴。
本想着洗完吃饱饭再出宫去找南雪,然而却被直接薅去干活了。
原来,第二日就是太后寿诞正日,宫里的僧人从戌时要就开始焚香诵经,楚云霜这个做女儿的得跪在佛前替嫡父皇太后诵经祈福。
为了表示敬意,楚云霜诵经前除了清水,甚至连果子都不能吃一口。
楚云霜饿得前胸贴后背,念了一晚上的经。
第二日天不亮,又被拉起来打扮。
她期期艾艾地问侯公公:“能不能给朕吃点东西?一只馒头,哪怕一口粥水都行。”
侯公公叹气:“不行的,今儿个是正日子,一会儿还得祭拜先祖。按规矩,水都不能喝,不然是对先祖的不敬。”
楚云霜可怜巴巴地趴在床沿:“可朕再不吃东西,恐怕就要变成先祖了……”
侯公公心疼她,趁着旁人没注意,偷偷塞过一只桂花糕。
楚云霜感觉桂花糕才进到嘴里就没了,又哀求着侯公公给。
可老太监是打死也不敢再给了,就怕楚云霜被先祖怪罪。
可怜的琅玉女帝就这么空着肚子熬过了祭天大典和祭祖大典,又结结实实地给嫡父皇太后磕了十二个头,再对诸位来庆贺的臣工使臣进行了长达一盏茶时间的发言,这才能坐到放满食物的案几前,开始寿诞的宴席环节。
楚云霜盯着桌上的食物,眼睛都快直了。
助兴的乐曲甫一开始,楚云霜就猛地扒下一根烤得金黄的鸡腿开始啃,一旁专门负责布菜的小太监惊得筷子都掉了,连忙跪下谢罪。
楚云霜朝他抬抬手:“无妨!当务之急是多叫一个人来帮你,把这些肉里的骨头都剔了,壳都剥了。朕要吃肉!”
侯公公却是对布菜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换了几个秀色可餐的秀男上来。
他轻声在楚云霜耳边道:“奴婢那几个徒弟手笨得很,哪里有储秀宫里的小主们玉指灵活?陛下,这几位美人您都没见过,不如让他们伺候您用膳?”
楚云霜一回头,看见一水身强体壮、面容姣好的美男正热情洋溢地看着自己,心里一乐:“好好好!快快快!朕饿死了都!”
于是,主座边上聚集起一大群美男,满手是油地剥壳剔肉。
座下一位眉深目锐的年轻女子,盯着主座上的好戏看了会儿,薄唇勾起一抹讥讽,对邻座的人道:
“安钦王,你瞧瞧,这就是琅玉天朝的皇帝,贪吃好色,成何体统?!”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的中年女子,眼神深邃,常带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那人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晃着杯中酒,似是在思索什么。
第36章 寿宴(二)
“如她这般像个饿死鬼投胎,怎么配得上那个位置,又怎么配得上他?!”年轻女子拍桌。
“昭夜殿下,慎言,此处是琅玉。”安钦王终于开口。
“慎言?”金昭夜嗤笑,“我扶余国虽小,却也知道君王该有君王的威仪。她这般作态,辱没朝堂,辱没江山——”她猛地攥紧酒杯,“更辱没了他那样的人!”
她脑海中闪过萧煜白清冷端方的身影,胸口一阵刺痛:“那么一个人……本该站在云端,现在却,现在却……”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口中的那人出现了。
萧煜白着一身月白浮光锦,面带一袭缀着金铃的丝帕,如九天谪仙,自大殿穹顶缓缓降落,在人群中荡开一圈圈惊叹。
鼓点骤起,他扬袖旋身,衣袂翩飞如蝶破茧。足尖轻点之间,金铃脆响,每一步都踏在围观众人的心尖上。
他的舞姿时而急如骤雨、时而缓似流云,腰身后仰时墨发倾泻如瀑,起身回转时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刚劲。于张弛之间,将力与美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云霜正准备对面前一旁剥好壳的蟹肉发动攻势,见萧煜白出场,她停下来看了几眼,本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听从自己的建议收敛些,可萧煜白的舞却硬是把她拽回了昨夜的那场乱梦里。
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
“见鬼!”楚云霜狠狠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从玉砂的眼神里确认了萧煜白已经收敛好了,楚云霜再不去看他,低头继续享用美食。
台下,扶余皇太女看得银牙暗咬:“他这般用心为她献舞,她居然还只顾着吃!”
她猛地要起身,被身旁的安钦王轻轻按住。
“昭夜殿下三思,”安钦王目光仍旧落在舞姿翩迁的身影上,“你若这般闹起来,回头吃苦的就是他了。”
她始终盯着萧煜白的眉眼,可似乎又并不那么专注,仿佛透过他正看向另外的一个人。
她垂在腰侧的指尖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玉佩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来雕的是什么。
坐在安钦王另一侧的吐兹国皇太女眼尾扫见,轻声说:
“安钦王,这玉佩看着甚是古旧,与您这通身的气度不符,本殿最近新得了一块好料子,您若不嫌弃,回头我命匠人做成佩子,赠与您,便当是谢您这次带我入琅玉的心意。”
安钦王轻轻摇头:“多谢乌雅殿下美意,只是本王念旧,东西用久了更舍不得换。便就如此吧。”
乌雅娜眼中笑意更甚,重新看向殿中起舞的萧煜白,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如此,甚好。”
一曲终了,萧煜白伏地行礼。汗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起伏的衣襟。
座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他却只抬眸望向金座,等待着御座上的评判。
太后淡淡说了声“不错”,便不再多言。
轮到楚云霜,她看都没看萧煜白一眼,忙着与一盘烧鹅鏖战,只含糊道:“赏!重重有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她知道萧煜白缺钱,给钱最实在。
坐在一旁的皇后青筋抽了抽,小声劝道:“陛下,赏赐过了。”
楚云霜装聋。
皇后再次小声进言:“一只舞就赏这么多,后面还有好些个节目,岂不是要把内库掏空?”
“其他人不赏了!”楚云霜叼着鹅肉,理直气壮,“就赏他一个!”
皇后闭了闭眼,极尽耐心道:“如此厚此薄彼,有伤人和。后头表演的,可都是诸位臣工家中子嗣。”
楚云霜依旧装傻,皇后还要再劝,一旁的太后却是发话了:
“云妃跳得是不错,不过哀家觉得这就给赏这么多金银,未免也太过了些,后宫不可开此奢靡之风。依哀家看,就赏一匹锦缎吧,与云妃再裁一身好衣服。”
楚云霜看过去,太后脸色阴沉,似乎刚生了气。
她想到昨日之事,转头去看卢远舟,只见她脸上带笑、眼神冰冷地回看自己。
懂了。
楚云霜低下头,狠狠吞下一只虾饺。
看来太后也被这位权相钳制着。
金昭夜终于忍不了了,猛地起身:“我扶余侧妃一月的用度都不止这个数!琅玉天朝,莫非连这点赏赐都给不起?”
她的金色发辫在灯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
安钦王随之起身,姿态优雅却带着几分压迫:“昭夜殿下心直口快,还望海涵。只是云妃娘娘之姿,确实当得起千万倍于此的厚赏。”
一旁的乌雅娜也站起来,笑吟吟地添了一把火:“安钦王言之有理,云妃若在我吐兹,便是金山银山也当得的。”
三人已成挟势。
皇后快速在楚云霜耳边提醒:“他们昨日都同鸿胪寺提出想与我国开互市,只是担心琅玉店大欺客、薄待他们的商民。他们此时嘴上说着云妃,其实说的是他们自己。”
楚云霜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和嘴角,朝三人举杯:
“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朕也恨不得给云妃几座金山银山,只是祖宗规矩摆在这里,要不是刚才父后提醒,朕差点就坏规矩了。朕素日里在后宫中最宠云妃,必不可能苛待云妃的。来来来,给云妃也满上一杯,我们为云妃干一杯!”
三人听这话终于露出点笑,纷纷举杯,与萧煜白共饮。
气氛稍缓,一场风波看似就要过去。
萧煜白抬臂饮酒时,宽袖滑落,露出腕上一截乌青。
乌雅娜眼尖,惊声道:“云妃手腕是怎么回事?受这么重的伤?”
金昭夜当即变色:“谁干的!”
安钦王没说话,但是一向温和淡然的脸上瞬间闪过寒芒。
满座哗然。
有几人紧张地盯着萧煜白,生怕他说出被关的事。
还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来。
楚云霜也紧张的看向萧煜白。
却见萧煜白好似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伤,举着腕细看了一下,道:“许是久不练舞,生疏了,不知何时竟受了伤。”
他朝两位皇储一拜:“多谢二位尊驾提醒!一会儿本宫下去涂个药也就是了。”
乌雅娜不以为然:“都说琅玉后宫规矩森严,嫔妃身上但凡有伤的都不得侍寝。云妃娘娘,你这伤看着可不轻啊。”
? ?楚云霜:(⊙?⊙)帅哥帅哥!好吃的好吃的!
?
小鱼白:(ˉへˉ)呵,女人!
第37章 寿宴(三)
乌雅娜话里藏刀,金昭夜给乌雅娜竖起一个大拇哥,十分豪爽地说:“如果琅玉陛下觉得云妃再不适合侍寝,不如就把他赏给本殿,那几座金山银山,本殿出了!”
这话如沸油点水,顿时让整个大殿炸了锅。
好几名琅玉老臣愤而起身,指着金昭夜大骂无耻。
楚云霜不紧不慢咬下半口马蹄酥:“看来,此番两位贵客入我琅玉,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乌雅娜眼波流转,唇角噙一抹浅笑:
“陛下这话可错怪昭夜殿下了。她不过是见您后宫佳丽如云,云妃又伤得这般重,才好心给您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琅玉规矩森严,嫔妃带伤便不得近身,平白辜负了美人……岂不可惜?”
她语锋一转,笑意更深,“扶余就没这些繁琐规矩。”
“扶余确实没那么多规矩,就是爱收继。”楚云霜笑着朝萧煜白招招手,“爱妃,来朕身边。”
金昭夜横眉冷目:“收继怎么了?男子失去妻主如何维生?嫁给妻主姐妹不比嫁给外人强?”
“是是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能省下一份礼钱。”楚云霜一把揽过萧煜白的肩,指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他腕间青紫,“这是你们扶余的传统,朕尊重。但朕的云妃可不能去受这个罪——是不是,爱妃?”
她直直看进萧煜白眼底。
萧煜白当即展露温存笑意,眼尾微垂:
“臣妾既入琅玉宫门,生死皆是陛下的人。莫说二嫁,便是此念稍动,都是对陛下的辜负。”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金昭夜面上青白交错,悻悻离席。等她身影消失在殿外,侯公公赶紧打了个眼色,停滞的舞乐声再次响起,仿佛刚刚的插曲没有发生过一般。
楚云霜侧首压低声音问萧煜白:“出宫的旨意早给了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让朕难堪?”
萧煜白垂目倒酒:“人不是我找的。”
见女帝还想问些什么,他抢先端起酒盏,将杯子递到她唇边:“陛下明察秋毫,定知臣妾无辜。”
楚云霜就着他手饮尽杯中酒,反手也斟满一杯递回去:“爱妃最好真是!”
二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全然落在众人眼中。
有些人满眼欣慰,譬如贺柏、譬如安钦王。
有些人满腹愁肠,譬如周三郎、譬如贺荣芮。
小周美人作为第一批秀男中的翘楚,自是要领衔献艺,他的歌喉早就名动京城,此番自然也要献上一曲。
在座宾客无不为他拍手叫绝,楚云霜也拍了几下,但明显敷衍。
小周美人还在气狗链子被收回的事,见得此景,连礼数都未行全便冲了出去——
正撞上要入殿献艺的贺荣芮。
作为京城中未出阁的贵男,贺荣芮也是要进宫献礼的。
其中既有为皇太后庆贺的意思,也是让楚云霜相看,从中择选合眼缘的男子填充后宫。
报幕官在殿前长声道:“下一曲,《青城烟雨》,由鸿胪寺卿贺柏独子贺荣芮独奏。”
青衣公子执箫而立,箫声如淙淙泉水流淌殿宇,楚云霜不知不觉停了箸,怔怔望着那抹青影。
一旁有人忍不住小声赞叹:“浊世白玉、泥淖青莲,也就贺家公子配得上这般美名了。看,陛下都痴了。”
楚云霜确实看得痴了。
这是她这辈子都不曾妄想的一幕,曾经她最幸福的事就是在贺家后院里听贺荣芮吹箫。
后来进宫,她为了贺家人安全,隔绝了与他们的一切联系。
她以为前日夜里的匆匆一瞥就是今世所有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贺家哥哥吹箫。
可惜,此方世界的贺荣芮与她并不熟识。
他现在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箫声婉转,绕梁不绝,楚云霜沉浸在思绪中。
等她回过神来时,贺荣芮已经谢恩离场。
楚云霜叹口气,看着刚才人站的地方发呆。
萧煜白脸色酡红:“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想先回去休息。”
楚云霜颔首应允。
萧煜白一走,立刻有一群秀男涌到楚云霜身前,争相献艺。
“皇上,臣妾也会吹箫。”
“皇上,臣妾也会唱小曲儿。”
“皇上,臣妾也会跳舞。”
高的俊,矮的俏,胖的讨喜,瘦的飘逸,一个个还都水灵灵、活蹦乱跳的,跟刚捞上来的活鱼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楚云霜原本沉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子又荡漾了:“好好好,你们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萧煜白走开几步,看见刚才还神色恹恹的楚云霜重新变得眉飞色舞,眼神冷了冷:
“呵,女人。”
他从侧门出去,快走几步,远远看见贺荣芮正站在一棵玉兰树下。
正欲上前,忽被一只戴着琥珀念珠的手拦下。
乌雅娜自廊柱后转出,琥珀金的眸子里盈满怜惜。
萧煜白屈膝行礼:“乌雅殿下。”
乌雅娜忙抬手扶住他:“你我皆为王室后裔,你不必拜我。”
萧煜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是琅玉云妃,您是吐兹皇储,尊卑有别,不可不拜。”
乌雅娜似是忍了忍,轻声道:“你与其在此受苦,不如跟了我去。”
萧煜白后退半步,面露困惑:“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本来我和金昭夜只是想混进琅玉京城玩玩便罢,是不愿意亮出身份来的。可那日安钦王突然提出要我二人出面,我就知道有事发生。”
乌雅娜压低声音,“今日见你腕间伤痕,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可是琅玉女帝苛待于你?”
她伸手欲握他手腕,却被萧煜白不着痕迹地避开:“殿下说笑了,陛下待我极好。”
乌雅娜轻轻捻了一下空荡荡的指尖,哂笑:“你不必同我虚与委蛇。那日我都看见了,出云人被无端抓捕,满大街闹得沸沸扬扬。今日看到你身上的伤,我便知你也受苦了。”
她往前半步:“你啊你,何必总是把苦楚藏在心中?我与你虽是儿时的情谊,但这么多年一直都把你放在心底,我知你从前便是如此,有难处从不肯与人说。可如今你被虐待至此,还要忍吗?”
第38章 寿宴(四)
萧煜白又退半步:“殿下慎言,本宫被陛下照料得极好,未被虐待。再者,您说的抓捕出云人,那恐怕是外头的讹传,或是个别犯了事的人,那都是与我无关的。”
乌雅娜失笑:“行行行,就算个别犯了事的与你无关,可还有那么多人无辜受罪,连老弱孩子都被关了,你也不打算替他们讨回公道?你身上到底还流着先出云国主的血,你就当真再也不管你的出云百姓了?”
萧煜白面露惊诧,再次后退半步:
“乌雅殿下何出此言?出云既已归顺琅玉,便皆为琅玉子民,何分彼此?至于您说的无辜受罪……”他垂眸轻笑,神色淡淡,“纵有此事,也该由有司衙门处置。我一介深宫男子,又能做什么?”
“装吧,你就继续装。”乌雅娜摇头,琥珀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你与安钦王分明是将我与金昭夜当作棋子,与琅玉皇帝博弈。”
见萧煜白仍不接话,她褪下腕间念珠,强塞入他手中。
“拿着这个,有难处就让人找我。就算你不肯对我说出实情,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一定记住,你并不是自己一人,你不仅有我、有金昭夜,还有安钦王,以及遍布琅玉的出云故旧,只要你点头,这些人都会为你揭竿而起。”
说完,不等萧煜白回应便疾步离去。
玉兰树下,贺荣芮目睹全程,他无声示意萧煜白跟上。
两人行至一僻静处。
“乌雅娜找你何事?”贺荣芮开门见山。
“她给了我一串珠子,让我有事找她。”萧煜白把琥珀念珠拿给贺荣芮看。
贺荣芮直接取过,面色凝重:“后宫嫔妃和外女私相授受,这可是死罪,珠子为兄就替你暂存了,你若有需要,着人来找我取便是。”
萧煜白:“我本也不愿要。她那人从小就面热心黑,今日这般,不过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在琅玉搅局罢了。”
贺荣芮点点头:“你很聪明,很多事不用为兄多言,你都看得明白。这事情也怪我,急着给安钦王去信,也没问清楚他找了谁帮忙。好在终归是把你和那些百姓都救出来了。”
他仔细端详萧煜白脸色,问:“身上可还好?”
“都好,”萧煜白不动声色地扽了扽袖口,“都好的。”
贺荣芮想起萧煜白手腕上的伤,不悦:“你从小就这般爱逞强,有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收到你送来的消息时,我真是急得不行,就怕你有个闪失!”
萧煜白低下头:“给兄长添麻烦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贺荣芮轻叹一声,“我生气,不过是气你遭了那么大的罪却不找我。这次要不是出云百姓也被抓了,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萧煜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也不想。突然三条人命落我头顶,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就怕让贺家也陷入危难……”
“贺家和你本就绑在一条船上,你再怎么回避,其他人信吗?与其说这些,我倒是要问你,刚才我见你和皇帝……你们……”
贺荣芮极力措辞,“……那般亲近。你是被迫的,还是已经放下心中那人了?”
萧煜白下意识地避开贺荣芮第二个问题:“我和皇帝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也在查宫中命案,我想着借助她的势,比我自己查要更快些。”
贺荣芮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切记——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伴君如伴虎。”
……
宴席茶歇时分,楚云霜在偏殿更衣,玉砂在旁边一脸气愤。
“先是金昭夜,又是乌雅娜,现在连贺荣芮那等白璧无瑕的人也被他带得说出那些话。皇上,云妃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白瞎了您对他那么好!”玉砂气得跺脚。
楚云霜无奈,萧煜白想做什么自然是他的自由,她并不关心,如同她以前在后宫也不想皇帝关心她一样。
她相信萧煜白不会做出有碍大局的事情。
但玉砂有所怀疑,操心的跟去了,回来就念个不停。
玉砂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到楚云霜耳中,回荡的只剩贺荣芮那句“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
曾经待她如珍如宝的贺家哥哥,如今却在这个世界里,对着另一个人提醒要防备自己。
她心口泛起细密酸涩和无可奈何。
她抓住转来转去的玉砂:“好了,好了,朕去看看就清楚了。”
行至苑中,贺荣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垂花门后了,只剩下萧煜白站在长廊下,被醉醺醺的醉鬼纠缠。
金昭夜:“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比不上琅玉皇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走?”
金昭夜发辫乱晃,萧煜白嫌恶回避:
“殿下自重!男女有别——”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当年若不是你母亲拒绝了求亲,我们早该——”
萧煜白一直退到小池边,眼看着退无可退了,冷冷道:“殿下喝太醉了,需要清醒清醒。”
说着,他身形一闪,竟是让金昭夜直直栽进池塘里。
这个池塘非常浅,根本淹不死人。
只是金昭夜醉得厉害,躺在不及膝的水里呼喊扑腾:
“救命!救命!本殿不会水!本殿不会水!”
“怎么办,臣妾也不会水……殿下稍等吧,臣妾这就去叫人。”萧煜白站在池塘边一点不着急地整理好自己被扯乱了的衣摆,然后才回身。
却正见到到楚云霜和玉砂远远地看着自己。
他顿了顿,恍惚间竟然有种被捉奸的错乱感。
萧煜白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好笑,他和金昭夜本来就没做什么,和楚云霜之间也清清白白,楚云霜还有后宫三千,还有小周郎君,他算得什么?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萧煜白不说话,只定定地和楚云霜对视。
玉砂张了张口想要指责,被楚云霜摇了摇头拦下了。
楚云霜眼神不聚焦地略过萧煜白看向了他身后的垂花门——刚才贺荣芮就是从那个地方消失的。
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已经有人从萧煜白身边跑过奔向池塘去救金昭夜。
萧煜白没有去管,他望着楚云霜颓然远去的背影。
楚云霜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萧煜白却忍不住的心底念头乱冒。
她就这么走了?她在想什么?不问问自己和金昭夜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是不是……一点也不在乎?
萧煜白站在原地控制不住的乱想,却见前头的楚云霜突然抱腹倒地!
第39章 侍疾(一)
众人皆惊。
玉砂大吼一声:“护驾!”
侍卫瞬间围拢,寒芒直逼萧煜白和金昭夜。
池子里被侍卫架着的金昭夜酒醒大半,高举双手:“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萧煜白面沉似水地盯着地上的楚云霜。
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皇帝轿辇被喊来,楚云霜被抬上轿子。
萧煜白盯着一群人像蜂群一样围着轿辇狂奔,心头疑惑:前一刻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了?
是真的病了?还是又在演?
萧煜白决定一探究竟,快步跟了上去。
……
坤元宫。
几位太医联合诊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皇上过饥劳倦,中气先亏;后又暴食暴饮,食滞中脘;加之愁思骤至,情志伤肝,致使肝气横逆、冲犯脾胃。
简而言之,是食滞气逆导致的胃脘痛。
催吐几回,又下了两副汤药,楚云霜终于摆脱剧痛,沉沉睡去。
来侍疾的皇后拉过玉砂,问:“‘愁思骤至’是什么情况?”
玉砂恶狠狠看了一眼萧煜白,含糊道:“左不过是为了些捂不热的人罢了……”她嘀嘀咕咕地把白日里自己和楚云霜看到的场景向皇后复述。
皇后显然也误会楚云霜是为萧煜白吃醋的了。
他默然片刻,叫过萧煜白,直截了当:“云妃当真不知道皇上对你的心意吗?”
萧煜白无言愣怔。
皇后:“那位出云少年出事之日,本宫与皇上聊了许多。本宫瞧得真切,皇上的确把你放在了心尖子上。”
他看萧煜白神情复杂,继续道:
“这些时日她为救你和你的族人,忙前忙后、废寝忘食,你在牢中看不到,本宫和她身边的人却都看得真切。云妃,本宫这是头一回见着皇上把一个人看得这么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楚云霜:“她是皇帝,许多话不能直说,许多事也不能明着做,日子久了,性子难免别扭些,时有口是心非的情况。可她对你到底如何,这些日子下来,你自己难道没感觉吗?二人相处,并不能事事都等着一头让,有时你也要多向前走一步,两人之间才能琴瑟相谐。”
说完,他便离开了,把侯公公和杵在墙角大眼瞪小眼的玉砂安哥都支到外边,顺道把堵在殿前闹着要侍疾的小周美人也给带走了。
殿内只留萧煜白照顾楚云霜。
皇后身边的赵公公不解:“娘娘,此刻陛下最需要人,留在她身边正是赢得圣心的好时候。您怎么自己不留,却便宜那云妃?”
皇后:“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既为他而愁,那便该由他来化解。”
“本宫只求陛下能快些恢复,琅玉比本宫更需要她。”他抬头望向飘起大片乌云的天空,“总感觉暴风雨要来了。”
……
楚云霜悠悠醒转时,已是三更时分。
萧煜白守在她床前,正对着烛台发呆。
听见动静,他回过神来:“陛下醒了?”
声音不算婉转,倒也轻柔。
楚云霜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还在发烧,含混道:“朕想喝水。”
萧煜白给她倒了一杯,就要上前喂她喝。
觉察杯子太烫,仔细地吹了吹,这才扶她坐起来。
此时楚云霜已褪去华服,只穿一件轻薄的紫色寝衣,胸前雪峰隐现。
萧煜白扶她起身时,眼神无意扫到了那一大片雪白。
楚云霜此时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也顾不上这些。
萧煜白拉过被子替她盖上,把水杯凑到她唇边。
楚云霜就着萧煜白的手喝完了一整杯,又说还要。
萧煜白起身去给盛水,再回头,楚云霜却是半趴在床沿又睡着了。
萧煜白叹口气,上前把人挪回枕上,又细细替她把被角都掖好。
刚要走,楚云霜却突然拉住他的手:“父王,别走……孩儿好难受……父王……”
青葱玉指烫得像火钳。
萧煜白皱眉:父王?这是什么称谓?皇帝的亲父不是已故的贵妃吗?
昏迷中的楚云霜还在说话:“儿臣不孝……儿臣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百姓……”
她的眼角竟淌下泪来。
看到这滴泪,萧煜白一愣,不由自主地就伸手去接住了那滴泪。
“儿臣不孝,儿臣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百姓……”楚云霜喃喃着,更多眼泪落入萧煜白掌上。
感受到掌间越来越湿润的触感,萧煜白心头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这些话,也是儿时的他无数次用来责备自己的。
只是那时候,有个铜镜里的身影告诉他,不要坐以待毙。
要作为、要战斗,要用行动去弥补这些遗憾。
这些年,他表面躺平,却没有真的成为一名“闲妃”,而是努力练武、布局,就是因为他始终记着那个人的鼓励。
要作为。
要战斗!
他低头看着哭湿了枕头的楚云霜。
原来她心中也有那么多苦闷的吗?
萧煜白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林林种种,叹了口气,拿起楚云霜的帕子替她把泪痕擦干。
睡梦中的楚云霜顺着他的动作竟是紧紧拉住了他:“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
楚云霜满头大汗。
“陛下?陛下?”萧煜白喊她,“是臣妾,云妃萧煜白。陛下?”
楚云霜死死拽着他的手,不回答。
萧煜白试了几次想要挣脱,但是楚云霜像是拉着救命稻草一样完全不肯松手。
萧煜白怕自己太用力会弄疼或弄醒她,无奈,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身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霜才重新睡了过去。
听到身边人呼吸声逐渐深沉,萧煜白试着动了动手臂。
楚云霜终于是松开手,抱着被子翻过身去。
“陛下?”萧煜白用气声唤道,“陛下可要喝水?”
楚云霜毫无反应。
萧煜白拢紧身上的衣袍,翻身下床,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
他喊了声:“安哥?”
外头应道:“主子,奴才在。”
另一个声音响起:“云妃娘娘安生睡吧,有什么事小人和安公公都能听您使唤。”
这是玉砂的声音。
萧煜白想了想,重新坐回烛台前。
罢了。
也许今夜还不是时候,等明天吧。
……
第40章 侍疾(二)
殿外。
安哥和玉砂已经大眼瞪小眼超过一个时辰。
两人自上次玉砂救人的事就结下了梁子。
原因无他,玉砂觉得自己应该是当世第一高手,却一时没能拿下安哥,觉得颇为不爽。
安哥呢,自认为武功天下无敌,那天没能把南雪从玉砂手里救出,颇为遗憾。
后来因着萧煜白和楚云霜的事情,两人都对各自的主子充满了怨气,顺便地,恨屋及乌,又往对方身上加了一笔。
两人怎么看都看对方不顺眼,又碰上今天的事,两人都想往对方身上出气。
安哥瞥一眼玉砂:“向来听说玉侍卫长话少寡淡,原都是谣传。谁说话玉侍卫长都能对上几句,当真的聒噪。”
玉砂横眉一扫:“找死!”
安哥吊儿郎当地抱臂靠墙:“啥?凿屎?哎哟哟,玉侍卫长怎么还喜欢玩这么脏的东西?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玉砂从前未在萧煜白面前行走,和安哥接触也少。
之前有限的几次碰面都没听到安哥说话,她便以为安哥是个比自己还安静的人。
没想到今天安哥竟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还噎死个人,让一向寡言的玉砂竟一时找不出等同的话来回怼。
憋了半天,玉砂压低声音怒吼:“放肆!”
安哥哈哈大笑:“玉侍卫长就这?”
玉砂冷声对安哥道:“走,出去外面打过!”
安哥:“上回你就没打赢我,怎么的,这是记了这么久,趁着今天主子们睡得早,要找我找回场子么?可是不行啊,现在里头两个主子都离不得我们,我们要是出去打了,谁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我说玉侍卫长,您做事怎么能这么顾头不顾腚?只想着自己舒服,就不想想皇上么?啧啧,看来御前的活儿真是好干。”
他叽里咕噜地从打架说到了当差,话密得跟崩豆似的,玉砂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处下嘴。
侯公公本想在一旁靠着垫子睡会儿,被安哥吵得脑仁震颤,他不耐道:“你嘴巴要是再不闭上,杂家去找根针来给你缝上!”
“哟,侯公公怎么偏帮玉侍卫长?”
安哥声音尖得刺人耳膜,
“想想也对,都是御前的,二位共事许久,自然是有感情的。不像小人,只能和宫里的柱子相依为命……哎,柱子啊柱子,你快开口帮帮我啊,我以一敌二,说不过他们呢!”
侯公公额头青筋狂跳:
“你这是看明白了皇上心疼云妃,不舍得他伤心,便也就在我们面前这般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安哥心道:是啊本公公就是知道你们看我不爽又干不掉我!老子马上要离开这狗日的琅玉皇宫了,离开前当然要爽一把!
他装出一脸委屈,学着侯公公撇着眉毛道:
“小人可不敢!小人再怎么说,品阶也比二位大人低许多,二位大人要捏死小人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小人死了之后,也没有那么多徒子徒孙前来哭坟,最多也就是我家主子落两滴泪,皇上多哄哄也就过去了。至于皇上到时候会找谁算账,那真是好难猜呢!”
侯公公忍无可忍,对玉砂道:“快,把他打死,算我的。”
玉砂一步上前,安哥连连后退:“哟哟哟,一言不合就出手,玉侍卫长,这样办事不对啊!我们做人要讲道理,要以理服人,怎么能动不动就动手呢?主子们还在里头休息呢,要是你被我打出个好歹来,那可如何了得……哎!”
玉砂脸红脖子粗,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
安哥抬臂格挡,同时膝击玉砂腰腹。
玉砂同样出膝格挡,手上继续疯狂攻击他的面门。
安哥终于住了嘴,专注和玉砂对起掌来。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巨大声响,只猛猛攻击对方要害。
一夜天明,楚云霜醒过来时,除了见到眼底泛青的萧煜白,就是浑身是汗、眼底泛青的玉砂和安哥。
“这两人是怎么了?”楚云霜一边躺平了让萧煜白给她洗漱,一边斜着眼打量两人。
“昨夜打了一宿!”侯公公肿着大眼泡要上去给她递净口茶,杯盏却是被萧煜白接过。
侯公公老怀甚慰,觉得离拥抱皇嗣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楚云霜就着萧煜白的手净完口,问:“为什么打?”
萧煜白接话:“定然是有个人欠揍。”
楚云霜哈哈笑起来:“那此人定是安哥了!”
安哥一脸震惊:“陛下怎能这么说奴婢?奴婢是最贴心不过的,怎么可能欠揍。”
他一开口,玉砂和侯公公的青筋都突了突。
萧煜白白了安哥一眼,对楚云霜歉意道:“之前他有颗牙坏了,疼得说不了话。进掖庭狱那遭坏牙被打掉,肿了几天,现在伤好了,牙也不疼了,又嘚瑟起来。陛下可莫要怪罪。”
楚云霜当然知道安哥是个什么性子,如果用一种动物来比喻,那便是鹦鹉,话多嘴又贱。
她笑着点了点安哥:“你啊,就不该叫安哥,合该叫八哥!”
几人正说笑,外头传来小周美人哼哼唧唧的哭闹声。
安哥嘴贱道:“外头那个才应该叫八哥呢!来回来只有一句……”他捏着嗓子,装成小周美人的样子嚎道,“陛下,臣妾来了,您快开门!”
楚云霜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正是如此呢!”
侯公公对小周美人的期许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折腾中消磨殆尽了,闻言也跟着笑:
“您不知道,昨夜小周美人就没消停过。皇后把他带走没多久,他便又派人来找,一会儿说自己不舒服,一会儿说天黑害怕,第三次是他自己漏夜过来的,说是要和云妃一起伺候陛下。”
楚云霜:“是吗?估计是朕睡得太沉,竟然都没听到。”
侯公公笑得更欢了:“是玉侍卫长出手了。”
楚云霜一下子便想到玉砂的点穴降噪大法,连连称好。
玉砂被夸得不好意思:“已经有一个叽里呱啦的了,实在忍不了两个……”
外头小周美人喊声越来越大,楚云霜对侯公公道:“让他回去吧,吵得朕头疼。”
老太监八字眉一撇:“陛下,奴婢昨晚被两位大侠闹了一宿,这心啊到现在还突突地跳,再去应付小周美人,怕是会吐血。”
楚云霜笑道:“那就玉砂去,当作给大伴赔罪。”
玉砂一脸晦气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小周美人的声音消失,玉砂却是一脸激动地进来了。
楚云霜正就着萧煜白的手喝药,看玉砂神情:“怎么了?”
玉砂快速扫了眼一旁的萧煜白等人,欲言又止。
第41章 侍疾(三)
楚云霜点点头:“大家先都出去,留玉砂在此。”
说完,又觉得大概率是宫外查线索的事,留萧煜白在应该能一起讨论点什么出来,便道,“云妃也留下吧。”
玉砂期期艾艾的看了萧煜白好一会儿,才道:“有两个消息需要禀报皇上。其一,小人查到,孙庆出事的前一天深夜,曹兰是照常推着大恭桶进宫的,但是似乎遇着了什么事,第二天一早的恭桶都没倒,是宫人所临时安排其他人做的。”
楚云霜杏眼微微眯起:“也就是说,曹兰一晚上没干活?”
玉砂点点头。
楚云霜冷笑:“这就有意思了。正经的活不干,她能是去干啥?”
玉砂:“小人也觉得奇怪,所以派人这几天跟她,可结果,她竟然消失了。”
“消失了?”楚云霜瞳孔一缩,“她家里呢?”
玉砂:“人去楼空。”
楚云霜:“这是畏罪潜逃了啊?”她转向萧煜白,“你怎么看?”
萧煜白微微颔首:“臣妾的猜测与陛下一样,必定是内讧或者暴露了什么,逃了。”
楚云霜又转向玉砂:“可在她家中查到什么?”
玉砂:“估计走得匆忙,留下一批细软银两,小人都当做证物带回来了。”
楚云霜点点头:“做得好,回头再细查这些证物,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第二个消息是什么?”
玉砂:“其二,南雪传来消息,说找到几家赌坊和青楼。想问您下一步怎么做?”
楚云霜想了想:“暗中调查,切不可让太多人知道。”
思忖片刻,她对玉砂吩咐:“去把小周美人再叫回来吧。”
玉砂的表情瞬间裂开。
“朕要出宫亲自查案。得让周家三郎给朕当个幌子。”
楚云霜对玉砂说完,又转向萧煜白,
“云妃觉得呢?”
萧煜白一脸恭顺:“陛下英明睿智,这么安排自有您的道理。只是,亲自出宫调查,会不会太危险了?”
楚云霜:“让旁人调查,朕不放心。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小周美人被传了进来。
他看萧煜白也在,眼里是藏不住的火气,但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朝楚云霜盈盈拜倒:
“陛下,您可终于愿意见臣妾了!您不知道,这两天,臣妾吃不下睡不着……”
话还没说完,玉砂已经从背后靠近,只一下,便把小周美人放倒了。
楚云霜称赞玉砂:“不错不错,越来越顺手了。”
看萧煜白一脸被雷劈的表情,楚云霜笑道:“他太聒噪了,弄晕了更方便些。”
玉砂一把把小周美人弄到了榻上,给他盖上被子。
楚云霜从袖子里拿出半截还没点完的香。
萧煜白一眼认出这是之前楚云霜从他宫里拿的迷香。
他静静看向楚云霜,眼带询问。
楚云霜无奈道:“点上这个,让他睡更安稳些。毕竟今天可能不会太早回来。”
萧煜白当然知道点这个香的作用,他自己那夜也是这么被放倒的,结果第二天就被曹兰冤枉成杀害孙庆的凶手,在掖庭狱里一关就是好几天。
萧煜白忍了忍,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陛下,臣妾想知道,侍寝那夜,您为什么迷晕臣妾?”
干过的坏事被突然提起,楚云霜心虚地挠挠了脸:“那什么……朕其实……是是怕你半夜爬起来……那什么……”
她措辞半天才道,“……服侍朕……”
听到“服侍”二字,萧煜白脑中不可抑制的浮起遐思,耳根瞬间泛红:“你……瞎说什么!”
楚云霜看萧煜白神色,知道他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继续厚着脸皮道:“朕迷晕你,不过是希望让你睡得沉些、安稳些,除此之外,并无恶意。”
她拉着萧煜白的衣带,拽了拽,让他转回来,一脸诚恳道:“我知道孙庆不是你杀的。但他也不是我杀的,你信我。”
萧煜白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并未作答。
“南雪还在宫外查案,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可延误。若不破案,纵使这次你靠着安钦王侥幸逃脱,等他们都走了,卢远舟来个关门打狗、先斩后奏,你依然逃不脱。萧煜白,你若当真信我,便替我演好这出戏,掩护我出宫。”
萧煜白没想到楚云霜原来把自己做的事情都看明白了。
而且,她并未因此见怪于自己。
好半晌,他才道:“好,臣妾帮您。”
……
不多时,萧煜白怒气冲冲地从坤元宫里快步离开。
安哥跟在后头,嘴皮子喷得唾沫横飞:“哎呀我的老天爷,小周美人是什么妖精转世,怎么能迷得陛下转头就弃了我家主子。哎呀呀,我可怜的主子啊,伺候了陛下一夜,明明两人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的,怎么就能被小周美人给搅合了呢,冤孽啊!这小周美人可真是有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硬是把气头上的陛下哄成了绕指柔,我天,两人抱上的时候,简直是天雷勾地火……”
他本就话密,嗓门又大,这一路骂骂咧咧,把二男争一女的戏码描绘得活色生香。
好些个宫人一边嗤笑他把家丑扬得天下皆知,一边又竖着耳朵一路跟到了凝华宫。
等进了殿里,嚎得满头大汗的安哥猛喝了一壶冷茶,哑着嗓子问:“主子,咱们要走就走,何必还蹚浑水?”
萧煜白低头默默收拾东西:“就当是还她人情吧。”
……
这边厢,在玉砂的护送下,楚云霜再次换上影卫的衣服。
三人匆匆走在出宫路上,忽然听到一个男声。
铿锵如金鸣。
楚云霜没回头就知道是谁了。
玉砂上前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帷幔中的皇后:“玉侍卫长不在御前伺候,这是着急要出宫?”
玉砂冷汗直流:“小人……小人私宅里有点事,跟陛下告了假着急回去处理。”
“私事?”透过帷幔,皇后细细端详玉砂和她身后的二人。
突然,帷幔里传出一声叹息,皇后屏退了周围所有跟着的宫男。
第42章 赌坊(一)
皇后让玉砂扶自己下了轿辇,走到楚云霜面前,对着躬身掩面的楚云霜轻声道:“查案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楚云霜没说话,依旧低着头装聋。
皇后让玉砂和南雪退得远些,对楚云霜道:“陛下上次出宫就已经被发觉了,若这次再出去,对面也会有所行动的。”
楚云霜猛地抬头:“你知道?”
皇后没接她的话,只问:“陛下应该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您当真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了吗?”
楚云霜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问太多暴露了自己的底细。
皇后没有等来她的回答,却也并不如何,他只轻声道:“陛下让臣妾查的宫中旧事也已经有了眉目。臣妾知道陛下未必会将全部计划告知臣妾,陛下只需记得,臣妾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说完,皇后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便带着赵公公和一干宫男离开了。
楚云霜心中忐忑,不知皇后说的是什么、原身皇帝又究竟在布局什么,她心中疯狂念佛,只求尽快破案,也许到时候回去的机缘就来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三人再没遇到什么阻碍,非常顺利就离开了皇宫,在一处茶楼门口与南雪会合。
“昨夜到今晨,小人又排查了两家赌坊,均未发现异样。今天就剩这一家赌坊和两家青楼,如果再没有找到线索……”说到这里,南雪略显迟疑。
“那就再重新排查一遍。”楚云霜指着茶楼楼梯,“走,先上去喝杯茶醒醒神。你日夜颠倒累了这么多天,疲惫些也正常,让玉砂请我们吃点好吃的!”
南雪眼神亮了亮,抬步跟上。
点完吃食,楚云霜靠着茶楼栏杆朝下望去,商贾叫卖、百姓往来,还有长相和穿着都十分惹眼的外邦人,一派热闹繁华。
楚云霜细看去,发现街头巷尾有几名身形健硕的女子来回逡巡,几人不经意间朝玉砂点头示意。
玉砂在楚云霜耳边小声道:“附近安全。赌坊现在的人还不多,主人且先再等等,等人多一些我们才好混进去,这样比较不显眼。”
“你办事,我放心。”楚云霜拍拍玉砂肩膀。
两人说话间,茶楼小二送上来三份甜品,“几位贵客,这是小店新推出的冰饮——酥山,是以酥油为原料、同冰沙混合后制成,上面的浇头是用腌制过的梅子同冰糖一起熬成的,夏日品来最为解暑,三位慢用!”
楚云霜挖一勺酥山入嘴,顿时觉得肺腑都凉爽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问:“最近哪里有下过雪吗?”
听到此问,南雪脸上闪过惊诧,她瞳孔微微睁大,偷眼去看楚云霜。
六月飞雪,这是出云灭国前才有过的异象,琅玉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玉砂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并没有去碰酥山:“各地奏报,琅玉境内今日都没有降雪。主人为何这样问?现下正是酷暑时节,应该不会下雪吧?”
楚云霜又挖了一口酥山:“没有便好。”
等楚云霜说完,玉砂侧头去看南雪:“你刚才怎么了?”
南雪“啊?”的一声:“没……没什么啊?”
玉砂:“刚才主人提到下雪,我分明见你神情有异,究竟何事?”
“真没有……”南雪看玉砂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知道她现在为了楚云霜的安危草木皆兵,赶忙道,“就是突然想起我最近正来月事,是不该饮冰的……”
“哦……”玉砂的手终于松了些,她把南雪面前的酥山拿到自己面前,又把自己面前的一盘子红糖枣糕推到南雪那,“来月事就别贪凉,还是吃点甜的好。”
南雪看着玉砂的动作有些惊讶,半晌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图:“这两日小人在空闲时间,根据之前云妃娘娘的口述,画出了凶手的身量体型,主人请看。”
楚云霜接过,看到上面是一张女官人像,旁边写着各种细致的特征,楚云霜一下就想起自己在潇湘苑晕倒前隐约看见的宫女人影。
简直是一模一样!
楚云霜兴奋地拍了拍南雪的肩膀:“不错!不愧是你!”
楚云霜这毫无来由的点评让南雪着实愣了愣,一时竟都想不出要怎么回话。
玉砂“嗤”的一声撇了一眼南雪,不屑地转头去看外面,嘴角却是偷偷翘了翘。
等时间差不多,三人来到位于朱雀大街的赌坊门口。
花纹繁复的朱门之上一只硕大的金漆牌匾,“千金台”三个大字亮得晃眼。
玉砂打头推开大门,嘈杂人声瞬间贯穿耳膜。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巨大赌桌,其上密密麻麻堆满银子,当中一个火红海碗,里头放着金玉雕刻的骰子,正在荷官的摇晃下咕噜噜转动。
桌边早已围满了赌客,随着骰子的转动发出一浪又一浪的喊声。
四周是各式用帘子、屏风隔开的区域,放着不同的赌桌和赌具,也吸引着各色人等。
都是女人。
大厅正前方的墙上供着金玉财神,财神座下堆满了珠玉宝物,却是无人觊觎这些宝物,因为在赌坊四处都站着身材魁梧的男女打手,他们时而站定、时而走动巡视,大家虽然都不理睬他们,但也没人敢惹。
三人刚一走向中间的大桌,立时有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上前拉住楚云霜:
“这看着是个新手,来来来,让爷借借你的手气!”
玉砂上前一把扯下女人的手:“她的运气可不是你能借的。”
楚云霜:“你们这里的管事是哪个?”
女人一脸讪讪,用力搓了搓刚才碰过楚云霜的手,不肯说话。
楚云霜无奈,转头从玉砂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那女人接过碎银这才露出笑,指了指角落里一位穿着颇为考究的女人。
“喏,”女人咬了一口碎银,“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她脾气可不好。”
三人来到管事女子跟前。
那人上下打量着她们。
“你们看着不像来玩儿的?想找事的话快些滚蛋,没看店里那么多人,老娘忙得很,可没工夫招待闲人。”
第43章 赌坊(二)
楚云霜从玉砂怀里掏出一包银两递过去:“在商言商嘛,既然做生意,什么生意不是做?”
那个管事却是一把把银子丢回给楚云霜:“别拿生意人那套来我这耍。我这是赌坊,不是贩货的,你们若不想赌,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说着,一旁虎视眈眈的打手撸起袖子就要来赶人。
玉砂眼神一冷,罡风过处,两名打手已经倒地,管事被摁到了墙上。
这些人从没见过这样鬼神一般的身手,一时没敢再上前。
但这里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几人也并不十分惊慌,只把楚云霜三人团团围住。
双方渐成对峙之势。
外围的赌徒们发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赌坊内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总有十几息的功夫,突然有人吆喝了一声,道:“来啊,开盘!看是管事的胜还是闹事的胜,押一赔三,童叟无欺!”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锅,下注声此起彼伏。
玉砂捏着管事女子的脖子:“我不打扰你做生意,只问几个问题就走。”
管事女子恶狠狠道:“休想!你可知道我们千金台背后的是谁?”
玉砂眯了眯眼:“琅玉法令明文写着,勾栏赌坊申时才能开始开业,现在午时都未到,你们怎么就已经这么多人了?”
管事的本就被她按得紫胀的脸顿时白了白:“你们……你们是官府的!”
玉砂:“别管我们是哪的,就说你这里违背了琅玉律令,若上报朝廷,上达天听,你觉得你们背后的人能护得住你们?恐怕到时,她自身都难保!”
管事女子尤不信邪:“你说上达天听就上达天听?朝廷是你们开的。”
玉砂不怎么费力就把人提了起来:“狗眼睛睁大些!”
从这个角度,管事女子撇到了玉砂怀里的一块金牌。
虽看不真切,但那上面的龙纹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管事女子脸色由白转青,终于不再头铁:“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了!各位贵客!神仙!有事好说,你们想问什么,不用钱,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砂又狠狠搡了她一下,这才松手:“找个僻静处,我要问你点事。”
不一会儿,管事女子带着楚云霜三人左拐右绕,终于到了一处昏暗的杂物间,用手一指:
“贵人请看,卖给我灯油的人就住这里。”
三人彼此对视,玉砂横刀在前、另一手拎着管事女子,南雪护住楚云霜,几人一起进了杂物间。
这里潮湿昏暗,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破旧家具、衣物。
最里边铺了一堆杂草,上头是一床破被子。
楚云霜问:“卖灯油的怎么住在你这里?”
“我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
管事女子一脸晦气道,
“那人平日里给各家搬运货物、送灯油。一个多月前到了这,太晚了没回去,我就让他在杂物间凑合一晚。后来他央求让他住下,说是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了。我看他每天干活也挺勤快,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就允了他了。”
玉砂用刀鞘在杂物间里一顿翻找,于杂乱的旧衣物中,竟找出了一身宫中低阶女官的衣服!
楚云霜和南雪上前辨认,此衣物的材质和纹样与女官官服一般无二,南雪自己就有一套,不可能认错。
玉砂把官服扔到管事女子脚下,呵问:“这里怎么会有女官衣物?”
管事女子目瞪口呆。
玉砂又上前一步:“平民家中私藏官服,该当何罪?”
管事女子哆嗦着大喊:“这这这……这和小店没干系啊!是他藏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玉砂冷笑:“人是你留下的,地方也是你给她的,说不准东西就是你让她藏的!”
管事女子扑通一声跪地:“啊呀我的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千万明鉴!小人不过是一时善心帮了个可怜人,谁知道他竟然拿我这个破地方干这么缺德的事啊!小人好好的赌坊不开,去藏一件宫里人的官服又是何必?还请大人们明鉴,大人们开恩啊!”
楚云霜没理会她的哭天抢地,继续在杂物堆里翻找,忽然,她在衣物堆里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触感。
她把东西往外一拉,赫然发现是出云红绫!
细看上头的纹样,可不就是萧煜白说的,出云归降前特制的繁复纹样?
三人俱是震惊地看着这段红绫。
南雪从楚云霜手中拿过红绫,凑在鼻尖闻了闻,点头:“也有那股灯油味。”
管事的看三人面色凝重,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顿时磕头如捣蒜:
“各位大人明鉴!各位大人明鉴!小店小本买卖、诚信经营,从来不涉足其他,一定是这个挨千刀的周洪自己偷摸干了什么坏事,小人概不知情的呀!既然大人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不如小的替三位大人找一辆马车,你们快快去办正事吧?!”
可楚云霜三人只是面沉若水地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管事女子被三人看得头皮发麻。
她看明白这三尊大佛并不想要就此离开,咬咬牙,道:
“三位大人,三位神仙!小人自知罪过难逃,不如这样,小人协助三位大人把这个挨千刀的狗东西抓捕归案,求求大人们,让小人将功抵过,请让小人将功抵过吧!”
“你要将功抵过对吧?”楚云霜拉过管事女子,“去,找笔墨纸砚来。”
片刻后,四人围在一张案几前。
南雪坐在正中,提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管事女子在旁不时指点。
“眼睛再小一点,眉毛没有那么高,对对,嘴唇上是有胡子的,不多但是两撇是有的。”
楚云霜和玉砂同时震惊:“胡子?她不是女的吗?”
管事女子:“小人没说过他是女的啊,周洪是个男的。”
玉砂:“男的为什么穿女官衣服?”
管事女子合掌拜她:“大人明鉴,小人不懂你们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男人为什么穿官服,小人真是不知,也没见过。”
玉砂:“那他还有什么特征?”
管事女子擦擦额头的汗,思索片刻:“对了,那人总咳嗽,有时候我路过都能听到里头咳得跟要吐血一样。”
“咳嗽?”楚云霜和玉砂对视一眼,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第44章 国书
南雪笔下已经基本呈现一个人物,管事的低头一看,连连拍案:
“对对对,这就是周洪!这位大人,您真是神了!小人就这么说了几句,您就真的把人给画出来了!”
楚云霜拿起画像,看到上面穿着女官服的男子面孔,神色凝重:“这怕是难得见过凶手真面目的人了。”
玉砂担忧:“主人,现在人在外头,恐怕不好找。”
楚云霜:“那便不出去了。”
南雪:“主人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等他回来?”
楚云霜点点头:“把杂物间里的东西全都恢复原样。”
她转头对管事女子厉声道:
“不许对任何人说有人来过此处,你也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听明白了吗?”
……
宣武大街。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告示栏前。
前头有人看完立刻急哄哄地跑开,后头补上来的人伸着脖子问:“怎么回事?这上面说的什么?”
贴告示的差役:“抓人,抓一个叫周洪的男人,抓到了就给五十两。”
“什么?!五十两?!”一人惊掉下巴,“这都够我一家子吃三年了!”
“那还不快去找?抓到就是赚到!”差役把手头几张多余的图分发给众人。
那女子上下打量差役:“从前好像不是你在发布告示吧?我没见过你。”
差役脸一黑:“官家的事情你懂个屁!还不快快去找人?五十两就要成别人家的了!”
城门附近,一个和通缉令上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掩面潜行。
他本是朝着城门而去,然而发现出口排起了长队,还有士兵一一排查出城人的相貌和路引,瞬间退了回来。
街上到处都是手拿告示的人。
男子偷眼看到,那告示上画的赫然就是自己!
他不受控制地呛咳几声,将面纱直接提到头顶包住自己,几步快走朝着城里的方向而去。
一队侍卫策马从他面前而过,男子迅速躲入一家包子铺。
领头的侍卫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没作停留,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京兆府门口。
侍卫下马入院,在高令申面前跪下:“大人,御前影卫查到曹兰在城外的私宅了。”
高令申眼神一冷:“曹兰人呢?”
侍卫:“一家子都死在火里了。”
高令申:“那就好。狗东西心思倒活络,知道事情不妙,自己就先躲了。可她也不想想,京城地界到底是谁在管?以为躲到城外就能万事大吉?呵,蠢货。”
她看了一眼水漏:“恩师这会儿估计还在宫里,我还是进宫当面跟恩师说吧。你去替我备车。”
侍卫应声而动,很快就把马车赶到京兆府大门前。
这时,另一辆马车自门前经过,与京兆府的马车相反方向。
车里坐着的赫然是楚云霜三人。
他们都已换上寻常百姓装束。
到了集市一处无人角落,玉砂手下的几名常服侍卫候在此处,迎上前来向玉砂汇报。
玉砂对楚云霜:“就是在这条街上发现的周洪痕迹。已从宫中借调了三十余人,围了各个出口店铺,剩下的人散在市集之中,动静闹得颇大,肯定能把他吓得自己溜回千金台。”
楚云霜四下打量,看着蜩螗沸羹的街市,许多老人和孩童穿梭其中。
她不无担忧道:“一定得把人赶回赌坊再动手,不要伤及百姓。”
“是,主人!”
……
市集的另一头,周洪缩在臭气熏天的鸡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粗壮的身板挤在窄小的空间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鸡粪的酸臭味。
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进眼睛,刺得他直流泪,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外面全是官兵。
他死死盯着竹筐缝隙外的那双官靴。
一步,两步……靴子主人停了下来,弯下腰,一张脸突然凑近缝隙!
周洪的心跳骤停,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完了……
“头儿都往北城门去了,偏叫咱俩在这儿闻鸡屎味儿!”那侍卫却突然直起身,朝着同伴抱怨。
另一人嗤笑:“知足吧!那杀才连宫里的贵人都敢动,你去北门堵他?嫌命长?”
“不是说全城都搜遍了?”
“就剩朱雀大街没动。赌坊那边鱼龙混杂,上官也头疼……喂,你听见啥动静没?”
周洪浑身僵住。
“鸡挠窝呗!快走快走,这味儿上头……”
脚步声渐远。
周洪瘫软在鸡粪堆里,胸腔火辣辣地疼。
朱雀大街……千金台!对,只有赌坊那条街还没被官兵篦过!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鸡窝,也顾不上浑身恶臭,一头扎进熙攘的人流。
得再快些,趁那些侍卫还没反应过来——
人群摩肩接踵,他像条泥鳅似的往前钻,后颈的寒毛却始终竖着。
总觉得有双眼睛钉在背上,阴魂不散。
他猛地回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叫卖的小贩。
是错觉么?他咬紧牙关,挤得更快了。
千金台就在前头,到了地界就好……到了就有活路!
……
与此同时,凝华宫。
几名宫人倒在地上,萧煜白和安哥捂着厚厚的面罩,一一检查地上的人是否已经昏迷。
这时,殿外有人敲门。
萧煜白和安哥对视一眼,安哥迅速低头搬运地上的人。
萧煜白整了整衣领,摘下面罩,亲自去开门。
殿外是一名太监带着一名小宫男,宫男手里捧着精致的锦盒,上面堆放着一套头面。
太监:“云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特地为您挑选的,赏您侍疾有功。”
萧煜白不想多事,道了声谢便接过锦盒,立刻就要关门。
太监却是咳嗽一声,道:“皇后娘娘还说,陛下后宫嫔妃日渐多起来,为了子嗣着想,总要雨露均沾。小周美人是跋扈了些,但还请云妃娘娘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不要介怀。”
萧煜白“嗯”了一声:“本宫知道了。请公公替我好好谢谢皇后娘娘,就说云妃定当谨记自己的本分,绝不会令陛下为难,请皇后娘娘放心。”
太监离开后。
躲在里面一边干活一边听到了全程的安哥哼哼唧唧道:“她爱雨露均沾就雨露均沾,我家主子肯定不会令她为难,因为我家主子不伺候了!”
萧煜白弯腰从一名宫男身上扒下衣服:“别贫了,快干活!”
第45章 刺杀
两人换上宫男服侍,一路抄无人的暗道来到了宫里收纳案牍文书的所在——兰台库。
之前都是由安哥探路,这还是萧煜白第一次来这里。
放眼看去,全是直通穹顶的文书架,各色档案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排布着。
萧煜白安静跟在安哥身后,走了足足一刻钟才来到最角落的一排架子前。
萧煜白骨节分明的指尖扫过一排排书脊,擦下来一层灰。
他眉头皱了皱。
这些可都是出云最后剩下的东西了,就这么放着落灰。
安哥:“陈年的文牍,一般也没人看,所以他们也并不勤着点打扫。小人替您擦擦……”
“不必,”萧煜白开始抽出文书翻找,“抓紧时间找国书。”
一个时辰后,书架后传来安哥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找到了!”
萧煜白正要过去,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请大人转告卢相,确定已经出宫了。”
“她身边带了多少人?”
萧煜白一下子认出问这话的是高令申。
“没有侍卫的官方调动,恐怕只有玉侍卫长和他的影卫。毕竟影卫直属陛下,下官查不到案牍。”
听到此处,萧煜白瞳孔微微睁大。
这些人……竟胆大包天到要对皇帝下手吗?
高令申:“之后恐怕你们要忙上一阵了。这次伤她不会太轻,但也不会要命,卢相想给她个深一点的教训,顺便看看她现在到底能调动多大牌面。你们只要保证陛下的伤暂时好不起来就行。”
“是,下官尽快安排。”
脚步声渐远。
库房角落,萧煜白和安哥听得目瞪口呆。
两人无言对视。
突然,安哥哭丧着脸道:
“主子……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求您别想!”
萧煜白把手里的案牍都塞到他怀里:“一会儿出宫后,你带着国书还有其他人,先去约好的地方等我。我办完事就去找你们会合。”
安哥眼眶通红:“他们要争要斗都是他们琅玉自己的事,您又何必为了琅玉皇帝亲自涉险?”
萧煜白:“不管怎样,她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之前出那么多意外,实在是因为对手太狡猾,她么……”萧煜白眼神软了软,“她已经尽力了。”
安哥知道萧煜白已经打定主意要救人,只好把怀里的卷轴全都塞进衣服里:
“主子,我知道您身手不在奴才之下,但是双拳不敌四手,如果局面太难,您千万不要硬抗。毕竟出云还需要您,咱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萧煜白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会留着这条命去见你的。”
两人整理好衣服,一路从兰台库堂而皇之地走到宫门处。
安哥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去,手中捧着圣旨模样的卷轴。
他从前跟着萧煜白东躲西藏,本就少在人前出现,此时宫门守卫看见他,又看到圣旨,只以为是御前的侯公公新收的弟子,检查完令牌就给两人放了行。
宫门外,两人换上百姓服装,各自骑上一匹马分头行动。
安哥的马朝着东门而去,萧煜白则朝着南城狂奔。
今早听闻玉砂汇报,说查出凶手可能藏在几家赌坊或者青楼里,想来赌坊和青楼最集中的不就是朱雀大街?
而且既然高令申要动手,想必出动的人力必定包含了京兆府的,不然他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萧煜白快马加鞭,很快来到朱雀大街,他把马寄放在一处酒楼,而后徒步在街头寻找。
他从前在贺家的时候就经常同贺荣芮一起上街,所以对朱雀大街并不陌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店面竟是没有多少变化。
扫视街头,他很快发现,街上有许多身形精瘦但行动迅捷的女子。
他一眼便瞧出这些人各个武艺高强。
而且,竟都在朝一个地方渐渐靠拢。
萧煜白在脑中回忆了朱雀大街的布局,发现这个方向往下就只有一家赌坊。
千金台!
萧煜白心如擂鼓,一路跑着来到了千金台,却发现赌坊门口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
果然是这!
萧煜白找了临街最高的一处阁楼。
这里视线极高,透过小窗,一眼就能看见几座赌坊前后的情况。
此时,千金台后巷里两个人正在对峙。
楚云霜站在巷口,似随意地倚着斑驳的砖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被堵死的巷尾站着穷途末路的周洪。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脂和劣质酒水的酸腐气。
周洪如同一只困兽,蒙面的布巾被汗水浸透,粗重地喘息着,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
“你究竟是谁?!”他嘶吼道,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楚云霜刻意放缓语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跟我回去,你自然知道。我说了不杀你,便不会杀你。”
“呸!官字两张口!你们这些贵人,说一套做一套!”周洪眼神狂乱,“立刻放我离开,否则我拉着你一起死!”他挥动发着寒光的匕首。
“你的怨气,我可以替你消解。”楚云霜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洪身后的屋顶,那里有瓦片轻微挪动的细响。
鱼儿,上钩了。
“别人给不了的公道,我能给。”
“就凭你?”周洪瞳孔骤缩,继而爆发出癫狂的大笑,“哈哈哈!你是皇帝?哈哈哈!若真是皇帝亲自抓我,那我周洪今天就算死了,也够本了!”
笑声未落,他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匕首猛朝楚云霜心口刺来!
楚云霜早有准备,她抬剑格挡,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屋顶寒光一闪——是弩箭!
对面出手了!
电光石火之间,玉砂的伏兵顷刻即至。
房顶之上顿时寒光四溅,乒乒乓乓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周洪的匕首瞬间被飞掠而过的月白身影打落在地。
等楚云霜才看清那道月白身影的脸庞,周洪已经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刺。
“噗嗤!”
是利刃刺穿皮肉的闷响。
楚云霜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同时面颊一热,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了上来。
她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背影。
挺拔,熟悉,此刻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佝偻。
周洪的手刺完全没入了他的左肩胛,鲜血迅速染红了那身素雅。
“萧煜白?!”楚云霜失声痛呼,“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46章 围猎
萧煜白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扣住周洪持刀的手腕,将人狠狠掼向地面,用外袍把周洪的手臂捆了个死!
动作狠厉决绝,仿佛那贯穿肩胛的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几乎同一瞬间,一股剧烈疼痛淹没了楚云霜,让她差点没就软下去。
萧煜白回头看向楚云霜,唇色因失血而惨白,声音嘶哑却急切:
“快走……卢远舟派了高令申要伤你!”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尖啸而至!
一支弩箭精准射向楚云霜腿弯,速度快得惊人!
显然,杀手发起了第二轮狙杀!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口、墙头、屋顶暴起!
玉砂长剑出鞘如龙吟,口中厉喝:“抓活口!”
本就不宽敞的窄巷瞬间挤满人,变成刀光剑影的杀戮场。
楚云霜强忍剧痛,用身体挡住血流如注的萧煜白,手举长剑,警惕四周。
一个在赌坊杂物间里躲躲藏藏的周洪,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地在皇宫里连杀多人吗?
如果不是有人给他开路,他能逃过那么多宫廷侍卫的眼睛,好端端地逃出宫墙?
楚云霜早就打定主意,既然周洪身后还有人支应,那今天就玩一出引蛇出洞。
只是她没想到萧煜白会突然出现。
还为了护她受伤!
他不是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痛感相连的吗?
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这杀场,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拖后腿的?!
楚云霜捂着自己痛到发麻的胸口,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是没来裹乱,他们根本就伤不到我!”
萧煜白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胸口:“要不是我,现在被捅个窟窿的就是你!”
楚云霜:“要不是你,现在谁都不会被捅窟窿!”
萧煜白:“要不是你,我早就……”说到这里,他卡住了。
“早就如何?”楚云霜冷脸追问。
萧煜白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怨气:“我就没这身伤,也不会这么容易被这厮伤到!”
楚云霜被他这句话给噎着了。
是了,若非卷入她的漩涡,他或许还是宫中那个默默无闻的云妃,何至于此?
两人一时沉默,周遭的响动顿时变得无比清晰。
玉砂以一敌四,正打得难解难分,回头看见两人还杵在原地,扯着嗓子大吼:“主人!躲!”
楚云霜猛地回神,指向千金台后门:“往那去!”
萧煜白一把拽起周洪就往后门跑。
周洪剧烈挣扎,却完全无法摆脱萧煜白铁钳一般的控制。
楚云霜再次感受到一阵剧痛,一头栽到地上。
萧煜白看她这样,干脆一手刀劈晕了周洪,跑回楚云霜身边拉起她。
这么一折腾,楚云霜更疼了。
她眼冒金星、声音发颤:“你这么逞强……怎么活到现在的?”
萧煜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带着她和周洪从后门进入千金台,撞开厢房门。
南雪见到萧煜白,一向沉着的脸上露出惊诧:“云主!您怎么来了?”
萧煜白将昏迷的周洪扔到一边,胸前那片刺目的殷红顿时暴露无遗。
衣料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晕染。
南雪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颤抖着手解开萧煜白的衣带。
外袍褪下,中衣已被血粘在伤口上,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剪子,小心翼翼剪开衣物。
看见那把小剪子,楚云霜眼睛眯了眯。
很快,萧煜白的中衣被剪开,伤处完全显露。
看见那皮肉外翻、边缘还沾着衣料碎屑的伤口,楚云霜不自觉也捂住自己胸口。
“得先清创,”她声音有些发紧,“我去倒水。”
她转身的脚步有些虚浮。
“您没事吧?”南雪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无妨。”
其实她很疼,只是,她没法说!
南雪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褐色药丸递给萧煜白:“云主,止疼的。”
萧煜白接过药丸直接干咽。
楚云霜立刻感到一股清凉自喉间蔓延,胸口疼痛随之缓解了几分。
她暗自松出一口气,将浸湿的棉布递给南雪,看着对方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她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次擦拭带来的刺痛,仿佛那棉布正在自己的皮肉上摩擦。
“忍一忍。”南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动作却沉稳。
她熟练地洒上止血药粉,又取过针线准备缝合。
当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楚云霜猛地闭上了眼睛。
细密的疼痛让她脑中一阵阵嗡鸣。
直到汗水完全浸透衣服、剧烈的刺痛转为隐隐的钝痛,楚云霜才睁开眼睛。
大概因为闭眼太久,所以,此时,眼前的一切变得格外清晰:
惨白如纸的萧煜白、沉默包扎的南雪,还有摆满桌面、种类齐全的金疮药和疗伤工具。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待南雪停下动作,楚云霜淡淡开口:
“你们今日,原是要走吧。”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主仆二人皆是一顿,没有回答。
楚云霜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
“我不明白。出宫的旨意早已给你,要离开大可光明正大地离开,为何要行此险招?宫妃私逃是死罪,会牵连无数人。何必?”
萧煜白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直视她,眸中一片沉静:
“不错,臣……我确实要离开。所以,我实在觉得您没必要再查这个杀人案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离开,那他们也就无的放矢了。”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云霜几乎气笑,“我之前觉得你还是很有脑子的,怎么原来你做事这么没谱的吗?你如果戴上畏罪潜逃的帽子,出云百姓反而会受牵连。你要真想出宫还能不牵连他们,除非你死……”
她话音戛然而止,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缓缓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是要诈死?!”
萧煜木着脸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楚云霜强迫自己冷静,在屋中快速踱步,猛地停下:
“你屡次被陷害杀人,你知道能在你的宫里对你下手的只能是你宫里的人。所以,你一直在暗中调查,也许已经查到了奸细是谁,你打算把自己的死都栽到奸细头上,让她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对吗?”
此言一出,萧煜白登时僵直!
第47章 逼供
萧煜白看着眼前越想越明白的皇帝,实在心惊不已。
她对他所思所想所为,总是预判的很精准,就如同身在困局中的人是她一般。
他无比庆幸她对自己尚有一丝不忍,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楚云霜看他还是说话,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你既已想得如此周全,那何必来趟这趟浑水?一走了之不就可以了?”
萧煜白默了默,抬眸迎上她如刀的注视,语气平板道:“你帮过我,我也帮了你,如此,我俩便算扯平——两清了。”
“帮我?哈!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楚云霜冷笑,
“要不是你出手相帮,这次对面的人早就被我一锅端了。”
她指着地上的周洪,话里带着掩盖不住的火药味。
萧煜白也知道自己帮了倒忙,没回嘴,只沉默地低着头。
南雪安安静静收拾桌上的东西。
楚云霜还想再说,可扫了一眼满地染血的纱布和衣服,又看了一眼脸色青白的人,终于还是闭了闭眼,道:
“罢了,再和你多说这些也无用。今日,人犯我要抓,幕后黑手也我要揪出,如此一来,这个连环杀人案就能了结。到时候你是要诈死或是光明正大地出宫,随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玉砂杀气腾腾的清叱,穿透门板:
“实话告诉你们,姑奶奶今日布下的是天罗地网!识相的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屋外的厮杀声已逼近至廊下,兵刃相击与垂死的闷哼清晰可闻。
萧煜白蹙眉凝听,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这是杀到赌坊里来了。”
楚云霜没好气道:“急什么?等他们寻到这里,早被玉砂抓干净了。”
萧煜白未置一词。
胸前的伤处已被南雪妥善包扎,剧痛渐退,只余隐隐钝痛。
他活动了一下肩臂,目光落向桌上那半壶凉透的茶水。
下一刻,他抄起茶壶,手腕一扬,整壶冷水挟着劲风狠狠泼在周洪脸上!
周洪一个激灵,猛地从昏迷中惊醒,呛咳不止。
“为何杀人?”萧煜白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周洪晃着昏沉的脑袋,尚未看清眼前情形,便觉眼前一黑,被一脚踹了个仰倒。
“老实交代,还是吃苦头,选。”萧煜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周洪总算看清了眼前人,啐出一口血沫,嗤笑:“小白脸也学人审问?老子吃的苦头比你吃的饭都多!”
话音未落,一记闷拳袭来,精准锤在他旧伤之上。
周洪的脸迅速肿起,他捂着脸怒嚎:“要问便问!专打人脸算什么本事?!”
萧煜白俯身逼近,浅瞳里凝着化不开的阴鸷:
“打脸?”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几乎戳到周洪眼球,“想想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给你机会说,是恩赐。不说,后头自有‘好菜’伺候。”
“好菜?哈哈!”周洪状若癫狂,“老子饿了多少天了!求之不得!”
滚刀肉一般,油盐不进!
窗外雷声炸响,一道闪电照亮萧煜白半明半暗的脸。
砍杀声、破门声近在咫尺,危机步步紧逼。
萧煜白一手捂住周洪的嘴,另一手手腕轻轻翻动——
只听“咔吧”一声闷响,周洪的右手脱臼。
痛苦的嘶吼被手掌无情压入咽喉,周洪痛得双目爆凸、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打湿衣服。
楚云霜看得心惊,强稳住怦怦狂跳的心,对周洪呵斥:“快说,你为什么要杀人!”
周洪还沉浸在剧痛中,除了被萧煜白捂住的嘶吼,发不出其他声音。
等周洪挣扎放缓,萧煜白才放开手:“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杀人?怎么进的宫里?”
听到“宫里”二字,周洪突然大笑。
笑声似破风箱里传出的一般。
“原来是宫里出来的人。你们是为了谁呢?是那个细皮嫩肉的美人?还是那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人?”
看两人都不说话,周洪更乐了。
他哧哧地笑,喉咙里哼起了楚云霜在许美人死前听到的小调。
楚云霜汗毛倒竖,萧煜白却已一脚狠狠踹在周洪肚腹上!
“这曲子你从何处听来?!”他声音陡厉。
周洪痛得蜷缩如虾,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楚云霜眯了眯眼:“南雪,给她看脉。”
南雪蹲下,抓着周洪脱臼的右手。
周洪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手像棉絮一样摆着,呼哧呼哧地狞笑:
“又想搞什么名堂?我烂命一条……要杀要剐,趁早!免得有人冲进来,死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周洪叫嚣的片刻,南雪早看好了脉,抬头向楚云霜摇了摇。
楚云霜也蹲下,细白的手指撑着下颌,笑眯眯的像尊神女菩萨像:
“犯不着拿这些话激我杀你,你身后之人若是想救你,早就想出一百种办法来救你了。”
“我呢,已经给你看过脉了,你命硬着呢,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怎么着都能查出来。”
“但是吧……我这人记仇,你让我爱妃吃的苦,我得把你带进宫里十倍百倍的还回来。你说我是先挑断你的手脚筋?还是直接把你手脚给剁了好?”
周洪神色骤变:“你说什么?我明明就……”
周洪后半句话吞下去,楚云霜当没听见:“怎么?不信?”
楚云霜抬了抬下巴,指向南雪:“知道她是什么人么?南雪,出云圣手南之农的南。”
“我说要你死,她即刻便能让你死;我说要你活,她就能让你吊着一口气,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受折磨。”
周洪看向南雪,嘴唇剧烈的打着哆嗦。
楚云霜知道周洪的心防已经动摇,垂眼看着地上宛如死狗一样狼狈的周洪,突然伸手抓住周洪衣领寸寸收紧。
“看来……”她的声音轻柔似雪,却让周洪浑身一颤,“你还没尝到真正的绝望啊!”
她的指节一寸寸收拢,布料发出濒死的哀鸣。
周洪的呼吸骤然被掐断在喉间,他两脚乱蹬、死命挣扎,却无法摆脱。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异响,肺腑如烈火灼烧。
“救……”他拼尽全力挤出气音,瞳孔已开始涣散……
第48章 飞雪(一)
楚云霜冷眼看着,直到周洪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才朝南雪微一颔首。
南雪立刻上前施针。
不过瞬息,周洪猛地抽气,如同溺水之人重新回到水面上,他剧烈咳嗽、冷汗涔涔。
楚云霜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俯视脚下男人:
“要死,要活,还是想死去活来,你自己选。”
周洪抖着唇、剧烈喘气,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咬咬牙: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楚云霜扫他一眼,似赞叹又似怜悯:
“你说你要是早一点想通,那还用得着受这么多苦头么。至于要求……那得看你说的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楚云霜和周洪玩着心理战术,正在想着从哪里问起,问个够本,楼下出现一阵新的喊之声:
“京兆府拿人!何人在此私斗?!”
“她竟敢动用京兆府明着来?”楚云霜快速起身,借着窗缝看向楼下一队官差人马,蹙眉。
萧煜白同样面色凝重:“大约是想搅混水,让杀手脱身。除非现在您亮出身份……”否则没办法阻止楼下的京兆府差役“执行公务”。
楚云霜明白他未说完的话,摇头:“不行。”
因为周洪还没交代完,如果现在就亮出身份,按照职属,京兆府是可以关押周洪的,如此一来,后续发展就不可控了。
萧煜白猛地转向周洪,眼中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戾气陡生:“再不开口,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周洪也听明白情况有变,瞬间拿乔:“我要先想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煜白眼中凶光迸射,一把拽住周洪将一团破布狠狠塞进其口,随即脚上对准周洪腿弯就是一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周洪的惨叫再次被堵在喉间,浑身剧烈抽搐,眼球暴突,额上青筋虬结,身下很快濡湿了一片。
楚云霜看得触目惊心:这萧煜白……原来这么狠!
萧煜白缓缓蹲下,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贴近周洪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内容却令人胆寒:
“这只是开胃小菜。我还能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死不了的那种……你最好,乖乖听进去。”
周洪目眦欲裂,仇恨几乎化为实质。
他死死盯着萧煜白的眼睛,一字一句:
“老子——偏不!”
说着,他竟是用还能动的那只腿一下踹倒了一旁的凳子。
“哐当——!”
外头皆是耳聪目明的武者,一听这动静,立刻意识到楚云霜他们在此处。
屋外声响骤然一静。
随即,纷乱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直扑这间厢房而来!
门外激烈的厮杀声已逼至咫尺,刀刃破风与濒死的闷哼清晰可辨。
萧煜白凝神细听,眉宇间郁色渐浓,对楚云霜道:“不行了,得亮身份,至少你的身份可以拿出来压一压。”
楚云霜咬牙:“时至今日,你难道还看不出我在这群人眼里的轻重?不过一只身份尊贵的羔羊罢了!要想把周洪拿在手里,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砰——”厢房门板剧烈震动,显然有人在外撞击。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朕在此,何人喧哗?!”
门外顿时一静,随即响起高令申故作惊惶的嗓音:“这、这莫非是陛下的声音?臣没听错吧?”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显然是打到近前的人给高令申让路。
透过厢房门纱,楚云霜隐约看到一个绯红身影在厢房前躬身行礼。
“陛下,真的是您吗?”
高令申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脑袋急切地往门缝探看,眼神在阴影里闪烁着精光。
“是朕。”楚云霜朗声道,“朕出宫办案,险遭毒手,玉砂正在擒凶,你来搅什么局?”
“天爷!”高令申扑通跪地,嗓音瞬间带上哭腔,“您竟也遭了刺客?!龙体可还安泰?求陛下让臣亲眼瞧瞧,否则臣这颗心实在难安啊!”
“也?”楚云霜与萧煜白交换了个眼神,“还有谁遇刺?”
高令申语气愤愤:“歹人凶残至极,险些害了贺家公子的性命……”
“贺家?”楚云霜脸色骤变,猛地推门而出,“哪个贺家?说清楚!”
高令申见到她真容,立刻五体投地,叩首高呼:
“果真是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京兆府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楚云霜顾不得礼节,一把攥住高令申衣襟:
“究竟是哪个贺家公子?!”
“是鸿胪寺卿贺柏家,她唯有一独子,名唤贺荣芮……昨日还进宫献艺的,陛下可还记得?”
楚云霜浑身一震:“他死了?”
高令申:“没有,幸得他的贴身侍从拼死相救,凶手没得手。但是贺家公子伤势颇重,危在旦夕……”
“朕现在就去见他!”
“现在快去看看他!”
楚云霜与冲出厢房的萧煜白异口同声。
刚刚还一副奴颜的高令申看到萧煜白,神情陡然一变:
“你果然在宫外!”
她回身大吼:“来人,快把罪妃抓起来!”
“谁敢?!”楚云霜横身挡在萧煜白面前。
高令申跪地,以袖掩面:
“陛下!他在宫里,宫里就连发命案,如今他刚出宫,宫外便发生血案!此等妖孽不除,国无宁日啊!”
她膝行两步,扯住楚云霜衣摆哀嚎,
“如今民间皆传陛下色令智昏,您万万不可为了这等罪妃自毁江山啊!”
正待此时,几缕冰凉从破碎的门窗飘入。
众人纷纷抬头四顾,发现被打得屋顶漏风的赌坊顶上落入一些雪白冰凉的东西。
最先察觉的南雪伸手接住一点莹白,待看清掌心竟是真的雪花时,瞳孔骤缩:
“六月飞雪?!”
她惊惶地望向萧煜白。
越来越多的雪花从破洞旋进,在场众人纷纷抬头,惊疑不定地伸手触碰。
“真的是雪?”
“这太诡异了吧!”
“见鬼,这不是六月吗?”
“六月飞雪,必有冤屈!”
赌坊内哗然四起,所有衙役都忘了抓捕,呆望着这诡异景象。
楚云霜心头剧震,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这边也开始了……”
第49章 飞雪(二)
楚云霜回头,只见萧煜白和南雪两人也一脸山雨欲来的凝重。
她知道,他们都想起了出云灭国前的事——十年前,出云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六月飞雪,自那以后,山移地动、异象频发,不久之后,出云便灭国了。
冰寒自脊背蔓延向四肢:这边的冤案还没有解,又有异象降临人世,此方天地也逃脱不开吗……
这股冰寒越来越强,等到楚云霜反应过来时,她的四肢已经失去控制瘫软。
这时她才明白,这股冰寒并不是心中的寒意,而是自己真的浑身发寒!
又一次!
第一次是被琅玉皇帝踹了一脚拉出紫宸殿,当时她倒在一片飞雪和白光之中,浑身冰寒,接着就来到了此方世界;
第二次是萧煜白侍寝的第二日,当时他被诬陷为杀害孙庆的凶手,楚云霜本想救他,却突然恶寒袭来,冷得无法自己,但那次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出现;
今日再次出现,夏日飞雪、天降异象,发生了她最怕的事情,而她身上也像是响应这异象一般也发起了剧寒!
看来这毛病似乎是某种发生灾难的预警。
可今天本该是抓捕周洪、获得重大线索的机会,而且贺家哥哥还受重伤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该死!
楚云霜愤愤地想,老天爷在跟自己开什么玩笑!
她软软向后倒去。
这一变故立刻让众人慌了神。
“陛下!”玉砂急忙扶住她,触手竟是一片冰寒。
高令申故作关切地上前:“陛下这是……”
“退下!”玉砂挥剑格开她,转头看向南雪。
南雪指尖搭上楚云霜冻得发青的手腕,心下骇然,仔细把脉后才松了口气:
“陛下旧疾未愈,连日操劳以致虚脱,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玉砂感受到楚云霜靠着自己的身上全都是寒气,知道这并不是“无大碍”的样子。
但她并不多言,扶起楚云霜,冷着脸对高令申道:
“想必大人也看到了,陛下不太舒服,高大人就不要再给陛下添乱、扰乱我们查案了吧?”
高令申躬身赔笑,语气却寸步不让:
“下官自然不敢打扰圣驾。只是缉拿嫌犯乃京兆府职责所在,若放任妖妃逍遥法外,下官实在无法对百姓交代啊!”
“刚才有侍从同我说,分明见着妖妃与人打斗,他竟然是会武的!!!”
高令申眸中掠过毒蛇般的幽光,
“如此,也就更证实了他是杀人凶手的事实!若对这般明证还视而不见,玉侍卫长,这恐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玉砂最不耐烦和这些文人磨嘴皮子。
她长剑一振,直指对方咽喉:
“再敢抗命,休怪刀剑无眼!”
高令申惊呼一声躲到衙役身后:
“玉侍卫长何必动怒?下官也是秉公办事啊!”
她藏在人后阴恻恻补了一句,
“除非陛下此刻醒来说话,否则下官……不得不秉公执法!”
玉砂狠狠向前,与高令申凶狠对视。
雪花安安静静地飘落着,衬得赌坊里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胆敢对朝廷命官刀剑相向,玉侍卫长,好大的官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远舟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缓步登楼。在场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卢相!”
“卢相安好!”
玉砂虽然不情愿,但她品阶毕竟比卢远舟低,也只能依礼对卢远舟低了低头,道一声:“卢相。”
“你既知见到本宫要行礼,想必在朝为官的道理还没忘干净。那为何要对秉公办事的高大人刀剑相向?”
玉砂盯着卢远舟官袍上的仙鹤补子,眼神冷厉:
“陛下都说了,云妃娘娘从始至终都同她一道,高大人还非说云妃娘娘是刺杀贺荣芮的嫌犯。”
“哦?”卢远舟冷笑,“可据本相所知,今早小周美人进殿伺候之后,云妃便负气离宫。他身边的安公公骂了一路,宫里多少人都听见了。难道玉侍卫长还要睁眼说瞎话?”
玉砂一时语塞。
卢远舟再进一步:
“陛下血气方刚,为妖妃所惑,行事昏聩情有可原。可你我身为近臣,眼见陛下沉迷美色,非但不思清君侧,反倒助纣为虐、帮着这妖妃蛊惑陛下……”
她突然提高声调,
“玉砂!这便是你的为臣之道?”
玉砂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楚云霜也快要失去意识,竟再无人能站出来抗衡卢远舟。
“来人,把那妖妃拿下!”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押住萧煜白,故意撞在他伤口上。
鲜血瞬间浸透纱布,刚包扎好的伤处崩裂开来,萧煜白痛得闷哼出声。
这剧痛传导到楚云霜身上,竟让濒临昏迷的她痛醒。
“谁敢动他!”她强撑着一口气厉声喝道,苍白的脸上凝着薄霜。
卢远舟唇边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陛下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云妃呢。放着这么一个会武的宫妃在身边,陛下,您的心也是真大!”
“怎么?”楚云霜摇摇欲坠,撑着玉砂的手勉力和卢远舟对视,“莫非卢相做了什么亏心事想毁尸灭迹,这才急着把朕送出赌坊?”
卢远舟脸上的笑容凝住。
“朕好好办着案呢,正在抓捕犯人的节骨眼,先是高大人横插一脚,接着卢相又来了。说是您二位都在为贺家的事奔波吗?她贺柏不过从三品,高大人亲自出马也就罢了,怎么卢相一个正一品也要亲自出马?如此无上荣光,贺家知道吗?”
“还是说卢相习惯了为所欲为,所以认为自己做什么事都不会被质疑?”
卢远舟被当众羞辱,脸色一片阴鸷。
“如果卢相问心无愧,那就别急着给云妃定罪。他会武的事朕早就知道,那还是朕允了的。”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慢慢从晕眩中缓过来,
“此番他随朕出宫,就是为查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现在真凶受伤遁逃,应是跑不远,卢相不妨先耐心等等,让云妃出去抓到凶手、自证清白?”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里微不可查地按了按玉砂……
第50章 拿捏
“反正卢相要抓出云人容易得很,如果发现云妃有什么不对,大不了再把出云人关起来就好了嘛!卢相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不是吗?”
楚云霜眼神死死盯着卢远舟的脸,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卢远舟眯了眯眼,片刻后轻笑一声:
“行。既然皇上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本相就再等等看,看我们云妃娘娘要怎么自证清白。只是,皇上也不好继续待在这是非之地了吧?”
她上下打量楚云霜一眼,“看您这狼狈的模样,还是回马车里休整休整吧!”
楚云霜捏捏自己的肩头:
“谁说不是呢,朕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奔波这一通,可真是疲得很。可是刚高大人来报,说是贺家长子贺荣芮被刺杀了,昨日一见,朕对这位贺家哥颇有好感,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哎,就算是疲累,也得撑着去看看他,看了才好心安呐!”
卢远舟嗤笑一声:“陛下近来身边可真是美人如云啊!既然如此,下官就不耽误陛下去看美人了,”她朝高令申挥挥手,“高大人,快帮本相送送我们的皇帝陛下。”
楚云霜在南雪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高令申跟在后头,演技颇差劲地躬身谢罪:
“陛下明鉴!下官区区京兆府尹,不过奉命行事......”
“区区?”楚云霜杏眸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她头顶,声音轻得像雪落,“多少人终其一生也爬不到这个位置,何必说这等令人作呕的谦辞。”
“下官......下官只是想活命啊!”高令申跪下磕头,额前沾满雪花。
楚云霜没理会她拙劣的戏码:
“高大人,你想过没有,凭借影卫的身手,为什么会和你派来的杀手打这么久?”
“杀手……杀手不是下官派来的呀!”高令申猛地抬头直视楚云霜,“陛下何出此言?下官怎么会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你的死士已经招了。”楚云霜直直躺进马车里,“高大人还要装傻,可不像是二十岁就金榜题名的才女。”
高令申惊疑不定,心说自己手下的杀手都是死士,就算被俘也不可能活着被逼出口供。
车帘突然被掀开,楚云霜从里头扔了个什么东西到高令申怀里。
高令申下意识接住,拿起那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死士藏在后牙槽里的毒囊!
高令申脸色大变!
她在马车前僵直站着,汗如雨下、无所适从。
直到玉砂回来准备策马离开时,她突然一个健步跳上马车,在前头的车板上下跪磕头:
“陛下!!!”
车内传出南雪的声音:“陛下实在觉得和你无话可说,高大人好自为之吧!”
“不不不!陛下!您知道的,卢相权倾朝野,臣若违逆,莫说前程,便是全家性命也……”高令申涕泪交加,“臣苦读圣贤书,岂不知忠君爱国?可臣总得先活下去啊!”
南雪嗤笑:“高大人,你既然当了小人,那就正大光明地当小人,何必牵扯什么父母家人给自己作挡箭牌,这样反倒显得你不仅小人、而且卑鄙!难道是你的父母要你背叛陛下、投靠奸相的吗?”
高令申抹着眼泪:
“南雪姑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是不知道我们这种人的无奈。可是陛下……陛下您应该是懂的呀!如今太后那边什么状况,您应该比谁都看得明白,您和太后不也为了彼此的安危而隐忍着吗?”
“放肆!”玉砂马鞭破空抽在她身旁,“竟敢妄议天家!”
高令申被掀下马车,扑起尘土和雪花无数。
车内传来最后的判决:
“高大人还是快快回去,早点选好全家的埋骨之地吧。陛下说,和你之间也就剩下这点情分了!”
这句诛心之言让高令申彻底崩溃,她在车前嘶喊:
“陛下,臣真的冤枉!”
玉砂俯身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
“若真觉得冤,就拿证据来证明是谁逼你。否则……”鞭梢轻点她官服上的孔雀补子,“弑君之罪,只好由你全族承担了。”
说完,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高令申被扬起的沙尘和雪花蒙了一头一脸,她站在原地足足愣神了半刻。
待终于被周遭人声拉回神思,她木然地从怀里拿出帕子,细细擦去官服上的雪花和尘灰。
此时,一身紫袍的卢远舟从千金台里走出来,一旁立刻有人上前给她打伞。
高令申停下擦拭的动作,在飞雪中躬身朝卢远舟行礼。
卢远舟只上下打量她一眼,便在两个美男的服侍下坐进了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
高令申似乎见惯了这场景。
她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官服。
却突然,发出了似哭似笑的一声……
……
雪越下越密。
楚云霜一进马车就睡着了。
玉砂把马车驶出了朱雀大街,朝皇宫的方向疾驰。
南雪从车帘里探出脑袋:“刚才陛下说了,要去贺家。”
“这般状况岂能再去贺府?”玉砂握缰的手青筋暴起,“必须立即回宫召太医!”
南雪:“其实……我刚才给陛下把脉,发现她确实没有什么大碍……”
玉砂横眉一竖:“怎么可能没有大碍,刚才人都那样了!”
南雪:“是……她虽然浑身发冷,但是她脉象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玉砂大怒:“你瞧不出来那只能说明你的医术不行!长了眼睛的人看见她这样都得去叫大夫!我看你就是着急和你主子离开皇宫,不想再回去了吧!”
南雪平静注视着她:“我知道你为陛下担心,可如果陛下醒来,发现自己没在贺家,或者辛辛苦苦抓到的周洪被卢远舟夺了去,你觉得她会如何?”
玉砂还要出口的狠话瞬间被噎在嗓子眼。
她当然知道如果楚云霜醒来发现自己没在贺家会如何。
可让她就这么平白相信南雪所言,她也做不到。
毕竟刚才触碰到楚云霜身体时,那种凌冽,真是让她这个习武之人都为之一震!
第51章 入梦(一)
南雪知道玉砂在顾虑什么,她声音温润如常,在这飘雪的六月里显得格外沉静:
“我家中世代行医,既说陛下无事,便绝不会误判。你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陛下识人的眼光。”
玉砂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扫过车窗外纷扬的雪花,顾左右而言他:“这鬼天气……六月飞雪,实在邪门。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南雪眸光微动,却只是浅浅带过:“天象异变,非你我能揣度。当务之急,是周洪的去向。”
她巧妙地将话题转回正事,“若你还打不定主意是回宫里还是去贺家,那至少周洪的事你该听我一言吧?”
“周洪什么事?”玉砂回头看她。
“卢远舟既已插手,必会不惜一切与陛下争夺周洪。依我看,不论死活,她都会让周洪的证词指向云主。到那时,陛下这些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玉砂指节捏得发白,马鞭在她手中吱呀作响:“她想得美!我早安排了几个身形相仿的死囚扮作周洪的模样,往不同方向去了,其中一队就是你主子带的。”
南雪一顿:“云主?!他不是……”
“他不是应该趁机逃跑,远离这是非之地吗?”玉砂嗤笑,“你是不是想这么问?”
南雪没说话。
玉砂:“皇上拖住卢远舟,给他一个所谓的‘抓捕真凶’的机会,本也是想让他逃的。可是,他说他不走了。”
南雪低下头,攥紧衣角:“云主……向来仁义。”
玉砂不咸不淡道:“确实,他这事办得仁义,要不是知道他这些日子都忙着准备逃出宫外,我都快对他改观了。”
南雪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问:“云主刚才是怎么同你说的?”
玉砂:“我按陛下吩咐,送他上马,也跟他说得很明白,这次不走恐怕就又得被卢远舟关。他说他不怕,如果能保住周洪在我们手里,那他也就能脱罪了。所以他要帮着一起掩护真周洪。”
“那群杀手看见云主护送,一定会认为那就是真凶。”南雪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如此,脱罪的胜算便更大,我们也就不用戴罪而走了。”
玉砂听到此话,心头有个什么终于是落下。
可她刚才气势顶得有些高,一时也没法下来,便梗着脖子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早就安排妥当?要是等今天才临时想办法,黄花菜都凉了!”
南雪语气里是丝毫不作伪的认可:“是是,还是玉侍卫长深谋远虑!等陛下醒来,必定要跟陛下好好说说玉侍卫长的神机妙算!”
提到“醒来”二字,玉砂神情一凝,“陛下真的没事吗?她何时能醒?”
南雪:“从脉搏看,陛下只是睡着了而已。马车颠簸,想来睡不踏实,应该很快便会醒。”
玉砂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眼车厢,雪花正从车帘缝隙飘入,落在楚云霜身上。
她嘴唇一抿。
“我来。”南雪回身,轻轻替楚云霜拂去雪粒,又把楚云霜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这雪下得蹊跷……”玉砂低声自语,又像是询问。
南雪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场急雪,过了便好。”
她不愿多谈这雪,转而道,“不如先将马车停在路边?让陛下好好歇息片刻。即便现在赶到贺家,若陛下未醒,也是徒劳。”
玉砂沉默片刻,终于勒住缰绳。她利落地跳下马车,在四周仔细巡查一番,用佩剑在雪地上划下几个隐秘的记号,这才回到车上。
她掀开帘子进去,看了看楚云霜,帮她把已经掖好的被角又掖了一遍,动作笨拙但轻柔。
坐回到车辕时,她才瓮声瓮气道:“我办事,陛下向来心里有数,无需……任何人多嘴。”
南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温和应道:“那是自然!”
玉砂不再接话,只默默望着前方愈下愈大的雪。
此时的楚云霜对身外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沉浸在一个奇异的梦境中——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琅玉皇宫。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可四肢不受控制,怎么都抬不起来、也无法开口说话。
朦胧中,她看到萧煜白穿着一身绣龙纹的常服坐在她床头,正在替她擦左手。
楚云霜想开口问话:“你怎么穿皇帝的寝衣?”
可嘴巴完全不听使唤。
只听那个萧煜白说:“朕看你种的那些果子啊菜啊的,着实不错,替你高兴,但也替你心疼。你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想必从前连田地都没踏足过,如今却要亲自看顾果园菜园……哎,都怪朕现在还受制于左相,皇权旁落,朕自身都难保,更是不知如何保你。”
楚云霜看到他放下了自己的左手,又拿起右手,继续替她擦拭:
“朕知道,这些年你在宫里受了很多委屈,本以为就这样放任你自流,不让其他人注意到你,你至少可以好好在这宫里生活下去,等朕真正亲政掌权的之后再补偿你。可没想到,那些人还是把算盘打到了你头上。哎……都怪朕!”
听到这里,楚云霜算是明白过来了,自己好像是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了!
她激动万分,努力想要让自己醒来,努力想要问问这个当皇帝的萧煜白抓到真凶了没、事情摆平了没,可不管如何用力,她的身体始终纹丝不动。
只听萧煜白继续自言自语:“这次让你又替朕受伤,朕实在愧疚!朕叫了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来为你诊治,还让大伴找了最名贵的药材……只求你快快好起来、快快醒过来,好陪着朕一起抓出真凶,也替你的好姐妹许美人还有……还有贺家的那个报仇。”
说到“贺家的那个”,萧煜白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虽然你告诉朕与贺荣芮只是幼时的兄妹之情,可真看着你为他着急的模样,朕着实……着实不是滋味。也亏得你现在睡着,否则,朕绝对不会对你说这些话……”
他放下帕子,从边上拿过金疮药,拨开楚云霜胸前虚掩着的衣襟为她上药。
楚云霜心中急道:“你你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这样!”
第52章 入梦(二)
自然的,穿龙袍的萧煜白根本听不到。
他用竹片沾着药膏一点点给楚云霜胸前上药,嘴里继续嘀嘀咕咕:
“朕虽然吃味,却也真心赞赏你的重情重义。所以,贺荣芮的伤,朕也让御医和南雪去瞧了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中显得格外寂寥。
楚云霜关心贺荣芮的伤势,心急如焚,却连张口都做不到。
萧煜白叹口气:“我猜你定是想要知道他伤势如何的。放心吧,他没事了。你的南雪医术了得,生生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朕的御医也不错,他们擅长调理,定然会把你的贺家哥哥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他眼神暗了暗:“朕只希望你醒来以后,别怪朕把他发配去边陲。毕竟,他是你心念之人,让他留在京城,朕心里总是不安的。不过你放心,朕会等他伤好了再让他去,不会太为难他的。”
“只是,”他倾身到楚云霜耳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戾,“你也莫要恃宠而骄。此番安排,朕已足够宽容。若依着朕往日的性子,敢觊觎朕之所有——纵使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楚云霜心中一抖。
这样阴狠乖戾的萧煜白,她在两方世界都从未见过。
她旋即想起云妃萧煜白逼供周洪时的狠辣,恍然惊觉:也许……他本就是这么一个人?
只是自己从前与他并不亲近,并不曾真正了解他。
萧煜白细致地为楚云霜上完药,托着她的腰把人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肩头。
他从一旁小几上端过药碗,轻轻吹了吹:“外头下着雪,天是冷的,所以药不能太凉。”
楚云霜看着他把小半碗药一勺勺地喂进自己嘴里,每一口他都先自己尝了尝冷热。
只是楚云霜闻不到药味、也感觉不到汤药滚入喉间的触感。
但,渐渐地,一股睡意涌了上来。
在意识模糊间,楚云霜只最后听到萧煜白道:“太医说这药能让你睡得沉,受伤了就是要多睡才能快好。所以你别担心,安稳睡,外头有朕。”
楚云霜其实不想睡,她还想多听听这边的事情,无论是凝华宫的近况、还是宫外的出云百姓,她都想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可是睡意毫不客气地淹没了她。
她很快沉入纷乱的梦境里。
她先是变回了儿时的模样,回到了父王还健在的那个出云王宫。
她抱住父王的胳膊,坚定地对父王道:“父王别怕,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对抗天灾!”
出云国主抱住稚嫩的楚云霜,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有霜儿在,父王不怕。”
画面旋转,楚云霜落入出云军营中。
出云国主站在营帐前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身后是无数出云兵士。
她兴高采烈地朝着父亲奔去。
可下一刻,身后的兵士举起手中的刀枪剑戟,无情地刺穿了出云国主的身体,将他从地上举了起来。
鲜血染红雪地,楚云霜惊恐万分,落荒而逃,却被一群愤怒的百姓堵住去路。
“你父亲就是个穷兵黩武的昏君!”
“是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眼前的出云百姓变成了鲜血淋漓的走尸,一个个伸着腐烂的双手和青白的獠牙朝楚云霜扑来。
“不——!”
楚云霜从噩梦中惊醒。
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身边是正握着她的手的南雪。
楚云霜一把拉过南雪:“我回来了对吗?我回来了?”
南雪眼带喜悦:“陛下,您醒了?!”
玉砂闻声立刻探身入帘,头上肩上全是雪。
她激动道:“皇上醒了!”
楚云霜看看南雪,又看看玉砂。
听明白她们称自己为皇帝,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女尊男卑的世界,刚刚一瞬的狂喜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扶朕起来吧。”
南雪和玉砂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楚云霜:“我……朕怎么在马车里?”
玉砂:“刚才您与卢远舟争执,突然就浑身冰凉昏睡过去,小人便斗胆将您请上马车休息。”
楚云霜歪了歪脖子,朝南雪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马车真是硬,膈得人生疼。朕睡了多久?”
南雪会意,上前给她捏肩,答:“总有半个时辰了。”
“竟这么久了?!”楚云霜一惊,“那萧煜白呢?周洪呢?!周洪可别落到卢远舟手里了!”
玉砂回话:“陛下放心,小人按原计划,派了几路人马故布疑阵。他们想找到真周洪,除非真有天眼。”
楚云霜微微颔首:“那就好……那萧煜白呢?他走了吗?”
玉砂踟躇着道:“没……”
楚云霜大惊:“他怎么不走?又干什么去了?!”
玉砂把萧煜白要留下来掩护周洪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虽然能增加胜算,可他受伤的几率也更大了!他身上才被周洪捅了一个洞!”楚云霜气得大叫,“巧合那么多,这回要是再落入卢远舟手里,安钦王出面也未必管用了。”
她一把拉住玉砂,
“一定得确保周洪是在我们手里,这中间绝不能有任何差错,也不能再让萧煜白受伤了!你亲自去!”
玉砂以为楚云霜只是心疼萧煜白,很想劝她别为这种人再费心。
可看她一脸着急,玉砂终究还是说:“那小人先把陛下送回宫里,再亲自去办。”
楚云霜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不回宫里,去贺家。”
玉砂急道:“您才刚病倒……”
楚云霜打断她:“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放心吧,真没事。再说,有南雪在。”
“可若小人不在您身边,放您一人在宫外,这这……这太危险了!”玉砂依然坚持。
楚云霜:“贺家刚刚发生了大案,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朕去那里反倒安全。现在正是要紧关头,你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快快启程!”
说完,她不再给玉砂眼神,只一头歪到南雪腿上:“快,给朕按按头,刚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又跟这倔驴子斗嘴,朕脑壳疼!”
玉砂叹了口气,退出帘外。
……
第53章 师生
那边主仆三人朝着贺府快马狂奔,这边厢高令申站在金碧辉煌的马车外,向卢远舟汇报:
“恩师,已审明,皇……她们铺天盖地地找的那个周洪,之前确实藏在千金台。据赌坊管事供称,她们从周洪藏身的杂物间里,找到了女官官服和出云红绫。刚才她们挤在赌坊里就是在抓周洪呢!接下来如何办,还请恩师示下!”
高令申双手高高捧着供词,呈到马车车窗边。
里头伸出一个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拿了进去。
只一会儿,她听见卢远舟道:“没想到小皇帝还真查到了点东西。”
“学生也不知道这个周洪究竟是不是真凶。不过按照供词来看,她们确实觉得周洪就是凶手。”
“无妨,”卢远舟语气轻松,“不管周洪是不是真凶,人都必须握在我们手里。到时候让他指认云妃就是幕后主使,再找人大肆宣扬一下云妃会武的事,那小皇帝一定会后悔自己所做的这一切!”
“那如果……实在抓不着人呢?”高令申试探。
里头的人思索片刻,道:“那便把人杀了。”
高令申:“就像孙庆那回?”
卢远舟哼了一声:“你还敢说孙庆!我后来已经改口留他性命了,你为什么还是杀他?”
高令申也愣:“不是学生!学生怎么可能忤逆恩师的命令?!学生以为……是恩师另外安排人做的。”
卢远舟掀起帘子,盯着他的眼睛:“果真不是你?”
高令申竖起三指:“千真万确!学生若敢欺瞒恩师,死无全尸!”
卢远舟揉了揉下巴:“这倒是奇怪了。”
“要不要学生派人去查查?”
“再说吧,你先把眼前这事给办妥。”
“遵命!”高令申凑近车窗,压低声音,“恩师,学生有一事想请教。”
“说。”
“学生不明白,云妃已经是个无根浮萍,何必……”
“蠢货!”卢远舟厉声打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不听话的狗,一窝子都得杀了。”
高令申没太明白她这个“一窝子”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车帘已经放了下来,卢远舟淡淡道:“本相小憩片刻,醒来时,希望高大人已把周洪带到本相面前。”
“是,恩师!”
高令申用袖子去擦自己被汗水辣到的眼睛,结果眼里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袖子上也都是脏污。
她很想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可卢远舟的命令已下,她没有时间再顾什么仪表。
她朝屋顶上正在待命的黑衣人首领晃了晃手,两人在一旁的窄巷里会合。
“你确定没有活口落在玉砂手里?”高令申厉声质问。
黑衣人首领拱手:“大人放心,属下们都是死士,一旦被俘即刻便会咬破毒囊……”
“放屁!”高令申打断她,“毒囊都已经让人给取出来了,你还跟这做梦呢?”
黑衣人首领猛地一怔,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高令申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对方脸上,力道之大让黑衣人踉跄了半步:“废物!这就是你办的好差事!“
黑衣人首领单膝跪地,急声道:“属下这就去追那辆马车,定将口供和人证全部灭口!“
“来不及了!“高令申一把揪住她衣领,将人拽到跟前,
“现在你立刻带人去追周洪——就是满城通缉的那个男人。一旦找到,格杀勿论!”
“不抓活的吗?”
“抓活的不比抓死的费劲?”
“可卢相……”
“卢相的事不用你操心,”高令申朝卢远舟的马车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你的主子是本府尹,明白吗?”
她阴狠地眯起眼睛,眼神几乎要将对方洞穿:
“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再失手……“她松开手,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提头来见。“
黑衣人首领憋着一口恶气,二话不说翻身跃上屋檐。
等候多时的杀手们听令后立即四散开来,如鬼魅般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不多时,一队策马疾驰的影卫被杀手追上。
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个蒙面人,杀手们抄近路赶到前方,利落地挑开路边的店招杆子,布巾应声而落——
“是个女人!中计了!“为首的杀手愤然啐了一口,“都杀了!敢耍老子!”
此时影卫们已摆好阵势准备迎敌。
一旁的杀手立时上前,压低声音劝:
“都是练家子,缠斗只怕费时,现在要紧的是找人,且事后被参滥杀无辜,无名无状的,大人那边不好往上面交代。”
杀手把话听进去了,剜了影卫们一眼,打了个呼哨,众人瞬间消失在街巷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批杀手在闹市口截住了萧煜白率领的车队。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萧煜白挥剑格挡,高声喝道:“百姓速速回避!“
惊慌的人群四散奔逃。
萧煜白纵身跃上马车正要驾车突围,一支暗器突然射来,惊得马匹扬蹄嘶鸣。
他猛拉缰绳稳住受惊的骏马,身后却接连传来利器破空之声。
“呃啊——”一声闷响,一支染血的羽箭从车厢内飞出,直射萧煜白肩头。
他徒手接住箭矢,回身望去,只见被缚之人喉间赫然一个血窟窿,正向前栽倒。
“周洪!”萧煜白失声惊呼,与影卫们急忙围上前去。当伤者被抬下马车,面罩揭开的刹那,露出一张黢黑的面容——竟与通缉令上的周洪有七八分相似。
萧煜白故作气急败坏之态,举剑指向屋顶:“快给我拿下这群刺客!”
屋顶上的杀手们相视一眼,随着一声呼哨,瞬息间无影无踪。
……
此时楚云霜已被玉砂送至贺府门前。她刚吩咐玉砂前去接应萧煜白,就被京兆府的差役拦在了门外。
“敢挡朕路者,谋逆罪论处。”楚云霜不管不顾往里冲去。
南雪朝快速围过来的众侍卫出示令牌,众人大惊失色,对着楚云霜的背影纷纷下跪。
贺柏闻讯赶来,就看见皇帝陛下带着南雪疾步穿过庭院,积雪在她们脚下扬起细碎雪雾。
令她震惊的是,从未踏足贺府的陛下竟对府内路径了如指掌,目不斜视、直奔爱子闺房而去。
楚云霜闯入房间,绕过屏风,毫不犹豫地掀开层层纱帐……
第54章 演戏
贺荣芮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脸上带着擦伤,脖颈上赫然印着猩红刺目的泪痕。
这抹猩红撞入楚云霜眼眸,令她心头猛地抽搐!
记忆里,贺荣芮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他偶尔蹭破点皮都会让她心疼半天。
最严重的那次是儿时陪她爬树摘桃子时摔晕了过去,那次楚云霜哭了一整天,等贺荣芮醒来,她病倒了。
这样一个不染风雪的人,如今却因为她被卷入这场腥风血雨。
“荣......贺荣芮?”楚云霜轻声呼唤,见他没有反应,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直到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伤势如何?”楚云霜转向一旁的大夫。
大夫没见过楚云霜,只觉得这女子怎么一点不顾忌男子的清白,颇为不满,不肯说话。
“陛下问你话呢,快说!”贺柏快步走入。
大夫大惊失色,慌忙跪地请罪:“陛下……”
“无妨,”楚云霜摆手,“你且说说他的伤势。”
“脖子是勒伤、腹部一刀,手上反握了凶手的匕首,手筋差点就全断了!”大夫低头答道。
楚云霜只听着就觉胆战心惊:“这般严重?他身边没有人跟着吗?!”
贺柏擦去脸上的汗,小心翼翼道:“昨夜宫宴后,臣因公务让芮儿独自回府。行至路口,他说要下车醒酒,遣了侍从去买饮子。谁知……”
她哽咽道,“幸而贺川回来得及时,惊跑了贼人。我可怜的芮儿,脖子几乎被勒断,腹部刀伤流了好多血,背上脸上也全是擦伤,手也为了夺刀受了伤,大夫说,他恐怕……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吹箫了。”
楚云霜目光落在贺荣芮缠满纱布的手,想碰又怕弄疼了他。
那双曾经抚琴弄萧、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因为疼痛偶尔不自觉地轻颤着,细白的指尖在纱布包裹下微弱抽搐,仿佛被困的蝶。
楚云霜的思绪倏然飘回多年前的贺府深院。
记得那是个溶溶月夜,就在刚才走过的院子里,少年贺荣芮为了哄她开心,特地向乐师学习洞箫。
她趴在石桌上,看他一遍遍练习曲谱。
夜风拂过,带着他即兴为她谱就的旋律,清越萧声在月色中流转,而他总是含着温润笑意,比月光还柔亮。
回忆越是温暖、此刻眼前的景象越是刺目。
楚云霜不自觉地蜷起手指,仿佛那萧声仍在耳畔。
而那双曾为她奏出清音的手,如今却连一丝安稳都求不得。
“你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治好他的手吗?”她望向南雪。
南雪红着眼圈:“只要筋脉没彻底断裂,接好了慢慢调养,总是能养回来的。只是用的药物得好,非常好,照顾的人也得非常精细。”
“这有什么难的。”
楚云霜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贺柏,无比庆幸自己此刻的身份足够尊贵:
“贺卿,你即刻派人带朕口谕进宫请太医,传所有太医前来会诊!南雪留在府中坐诊,需要什么药物只管说,再让大伴调拨三十名宫男、十名女官过来,要手最巧、心最细的!”
她凝视着贺荣芮苍白的脸:
“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人。朕一定要让他的手恢复如初!”
贺柏又感激又惶恐:“这……这万万不可啊陛下,逾制了!老臣不过区区微末之身,怎敢……”
“贺卿不必多言,就按朕说的办。”楚云霜拉住贺柏手臂,打断她的话,
“朕知道贺卿最守礼制,但什么都没有贺荣芮一双健全的手重要,诊治的时机有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贺卿就别拘泥那些虚礼了。”
见楚云霜态度坚决,贺柏感激再三、叩首谢恩。
她颤巍巍起身走出房门,回头朝仆从嘶声喊道:“快!速速备马,我要亲自进宫为我儿请医!”
贺柏前脚刚走,卢远舟后脚便带着萧煜白踏入院中。
楚云霜听见仆人禀报,将南雪留在房间照看,轻手轻脚的走出去关上房门。
见状,卢远舟嗤笑一声,在萧煜白耳边轻声道:“云妃娘娘,你要失宠了。”
萧煜白没说什么,只默默注视楚云霜向他们走来。
一眼瞥见萧煜白腕上手铐,楚云霜眉头一拧、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与她在一处?”
萧煜白微微垂首,神情失魂落魄,抿了抿唇不说话。
卢远舟悠然接话,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洪——死了,云妃娘娘和周洪在一处,两人是一丘之貉,还是什么情况,都未可知,臣特地带着他来见陛下,给贺郎君请罪。”
楚云霜一脸不可置信,死死盯住萧煜白:
“你承诺要将人带回,如今周洪却死了?”
萧煜白垂首,声音低沉:
“陛下恕罪……臣妾确实尽力了。刺客来得突然,箭如雨下……”
“借口!”楚云霜勃然大怒,“朕看你就是存心灭口!”
她一指贺荣芮的闺房方向,声音冷得像冰:“贺家公子谪仙般的人儿,从不与人结怨。昨日才进宫,今日便遇刺,手法与许美人案如出一辙。朕思前想后,除了你,还有谁!”
萧煜白神色骤冷:“臣妾与贺公子自幼相识,有何理由伤他?”
卢远舟在旁阴恻恻道:“许是寄人篱下、积怨深重。”
“证据何在?”萧煜白压着怒火。
楚云霜突然提高声量:“还要什么证据?昨日朕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他提醒朕要提防着你,定是被你听了去,你便要害他性命!”
萧煜白眸光微动——昨日分明是贺荣芮私下提醒他提防女帝。
他瞬间领会了楚云霜的意图!
“陛下不过初见贺公子,便相谈甚欢。”他眉头一沉,声言转冷,“陛下,臣妾在您心中到底算什么?”
“果然是你!”楚云霜朝他竖起大拇指,“云妃啊,你好得很啊!贺家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下得去这手?!”
萧煜白慢条斯理地抚平被攥皱的衣袖:“臣妾虽然不悦,却也不至于杀人。是您亲口说,臣妾从昨日至今始终伴驾左右。君无戏言呐,陛下。”
“来人!”楚云霜大怒,“把云妃给朕关起来!”
第55章 教诲
这里毕竟是贺府,玉砂又不在身边,楚云霜能驱使的唯有贺家仆役。
可这些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都愣在原地,不知皇帝这声“来人”喊的是谁。
楚云霜朝着最近的一个贺家家丁怒吼:“叫你呢,聋的吗?把他给我抓起来啊!”
“哦……哦哦……”那家丁如梦初醒,脚步迟疑地上前去拉萧煜白,“公、公子,得罪了……”
“不必劳烦,麻子哥,”萧煜白淡淡开口,竟是对这家丁颇为熟稔,“我知道柴房在哪儿。”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昂首径直朝偏院走去。
楚云霜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大摇大摆的背影怒骂:
“行行行,这里你熟是吧?好,你等着回宫的!”
卢远舟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言,目光中满是审视。
“陛下该不会以为,与云妃演这出戏,就能保住他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稍后臣会命禁军将云妃娘娘‘请’回掖庭狱。这其中的规矩,陛下应当是懂的。”
楚云霜斜睨她一眼:“卢相,你很闲吗?内阁这么多事都不够你忙的,连朕后宫的事你也要掺和?”
卢远舟一脸凛然,朝虚空拱手:“臣受先帝托孤之诏,未有一刻不诚惶诚恐。前朝后宫,只要陛下有用得着的地方,臣就算是顶着一身骂名也会替陛下扫清障碍。”
“障碍?”楚云霜似笑非笑地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卢相觉得,如今对朕最大的障碍,是谁呢?”
“自然是云妃!”卢远舟答得斩钉截铁。
“他一介亡国宫妃,无依无靠,何以成了障碍?”楚云霜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难道不该是那些手握重权、党羽林立的佞臣吗?”
卢远舟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的目光:“天下权柄尽在陛下手中。能扰乱陛下心绪者,便是障碍。”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几乎迸出火星。
楚云霜眼底怒火翻涌,卢远舟却只是微微躬身:
“陛下既已给了云妃查案之机,结果有目共睹。如今,可否将云妃交由老臣处置,也好早日了结这桩连环命案?”
“一切待贺荣芮醒来再议。”楚云霜重重一甩袍袖,“卢相何必急于一时!”
“臣,遵旨。只是,”卢远舟眼带关切地看向楚云霜,“臣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你想说什么?”楚云霜冷声道。
“陛下实在不该把本事都用在男人身上,为了一个云妃,得个昏君的骂名,何必?”
“昏君?谁叫朕昏君?你吗,卢相?”
卢远舟深深作揖:“下官岂敢。只是,这六月天的突然下雪,宫里又连出命案,民间已经有人在传……恐怕是陛下私德不修、惹来天罚了……”
她嘴角勾着一抹压抑不住的笑。
此时,突然从外头冲进来一个下人打扮的杂役,一边跑一边喊:
“卢相!不好了!卢相!不好了!”
卢远舟一看居然是自己府上的人,拧眉问:“怎么了?”
那人气喘吁吁:“宫里来信……”
“住口!”卢远舟立刻打断他,回头朝楚云霜作揖,“下人不懂事,胡说呢。”
“无妨,朕又不是不知道,卢相在宫里提拔了不少人,他们当然要投桃报李,把宫里的消息传给卢相。都是千年的狐狸,”楚云霜一脸云淡风轻,“咱们就别装兔子了。不如让他说说看,宫里传来什么消息了?”
卢远舟冷冷扫过杂役的脸,阴森森道:“说说看,什么消息。”
那个杂役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让你说你就说!”卢远舟呵骂。
“说是玉砂侍卫长推着一辆车回宫了。”杂役声音颤抖。
卢远舟豁然起身:“什么?!”
楚云霜笑道:“他说,玉砂推着一辆车回宫了。”
卢远舟猛地转头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更乐了:“卢相说得对,本事确实不应该都用在男人身上。只是,年纪大了更不要夜夜笙歌,不然耳目失聪、手脚不听使唤,煮熟的鸭子飞了,多难受啊?”
楚云霜大笑着离开了。
她还没走远,就听背后卢远舟一脚踹翻地上的杂役:
“去把高令申叫到我府上!!!”
……
卢远舟回到相府时,整座宅邸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暮色四合,鎏金灯盏的华光与青灰色的天光交织在他脸上,一半华丽如神只,一半阴森如恶鬼。
卢远舟缓缓踱步到跪了一地的美男前,突然抬脚将最娇艳的那个少年踹倒在地。
“拖出去。”他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肝胆俱裂,“活埋。”
凄厉的求饶声一时响彻庭院。
一个年长些的美男猛地扑上来抱住卢远舟的腿:“大人!大人!妾身从十五岁起就跟了您,八年了,妾身从未违拗过您,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卢远舟俯身捏起他的脸,指尖顺着鼻梁滑到颤抖的唇瓣:
“当然,这么多年,你是最听话不过的,”她轻嗅着对方发间的香气,“可惜,这就是你的命啊!”
她猛地掰过美男的脸,指向跪在庭院中央的高令申:
“若有怨气,就找这位京兆府尹。若不是他连相府中的事都守不好,让话漏到了陛下耳朵里,何至于此?你们若化鬼,那便找他——”
他转向高令申,“是他的无能害了你们所有人!”
积雪初融的青石板上,高令申只穿着单薄里衣跪在冰水里。
被剥下的官袍像块破布扔在一旁,任雪水浸透。
“扇。”卢远舟冷声下令,“让所有人都看看,无能之辈是什么下场。”
一个魁梧家丁站在高令申身侧,随着卢远舟这声命令,蒲扇一般的大掌带着一股风呼向高令申的脸。
只一下,那已带沧桑的脸颊便肿了起来。
高令申咬紧牙关,在清脆的掌掴声中挺直脊背。
“噼!啪!噼!啪!”
家丁左右开弓,巴掌接连不断落在他脸上。
周遭站满了围观的人。
他们都是相府的家臣,每一个都曾经和高令申打过交道。
曾经,高令申是他们无比羡慕的对象。
因为她不仅是状元,还得了京兆府尹这个实差,更是是卢远舟口中的“得意门生”。
如今看见她被扒光衣服跪着挨巴掌,为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心中弥漫的只有唇亡齿寒的恐惧。
第56章 玉带
一下又一下,耳光声清晰回荡在庭院中。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唯恐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卢远舟突然发问:
“小皇帝是如何得知相府动向的?”
行刑的家丁停手,高令申脸颊青紫高肿、嘴角渗血,含糊道:“许是玉砂的影卫……”
“影卫?”卢远舟冷笑一声,“区区百人,连皇宫都守不过来,还能监视相府?”
她一手捏上高令申肿胀的脸颊,把人拎起,“你在糊弄本相么?”
肿胀的脸颊被挤压变形,高令申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她双手抱住卢远舟的腿,哽咽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字眼。
卢远舟嫌恶地推开她,弹了弹自己裤腿:“说。”
高令申栽倒在地,嘴角的血滴滴答答染红膝下雪白。
她忍着剧痛答:“除了影卫,现如今并没有明面上的武力可供皇帝差遣。若真有,那便不在明面上,可皇帝一言一行皆在恩师监视之中,能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朝中有人暗中投靠了皇帝,并通过她的身边人和她传信。”
卢远舟指着高令申对行刑家丁说:“你听听,这才是一个状元该说出口的话。”
她垂目看着高令申:“继续。”
“下官让人去查查,看最近什么人和玉砂走得近。”高令申突然抬头,“哦对了,还有云妃。”
“今日在贺府,本相看小皇帝对贺荣芮的态度委实不寻常,恐怕贺家也有问题。”
“那便连贺家一起查。”
“加派三倍人手守卫相府,所有进出人等,都得有名在册。还有,”卢远舟俯身凑到高令申面前,“今夜之前,让掖庭狱里的周洪永远闭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高令申垂首含胸低声道:“是,恩师。”
卢远舟叹口气,把高令申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也别怪为师心狠,实在是你最近几次表现都很是差强人意,为师心急如焚,只能下点狠手,让你记得牢些。你要知道,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高令申低着头:“让恩师操心,学生该死。”
卢远舟拍去她肩头的雪:“没关系,为师说了会教你,那便会一点点好好地教会你。为师难受一点没什么,只要你有长进,这一切便都值得。你看看,今天这顿巴掌虽然痛,却是打开了你的思路,让你一下子就想到了对策。为师虽然心痛无比,但是甘之如饴。”
高令申眼中含泪:“有恩师这句话,刀山火海学生也去得了!”
“好孩子!”卢远舟满眼带笑。
突然,她想起来什么,问,“对了,刚才那些美男的家里人……”
卢远舟点到为止,高令申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愈发恭顺:“恩师放心,学生明白的,这事学生有经验的,一定办妥。”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高令申!”卢远舟满意颔首,“一会儿让府医给你配些伤药,内服外敷,不出三日便能消肿。”
“学生谢过恩师!只是周洪那边耽搁不得,抓药这等小事,让学生父亲去办便是。”
“好好好,”卢远舟抚掌而笑,“经此一遭,又有长进了,为师心中甚慰,甚慰啊!”
她亲自取来一件崭新的苏绣外袍为高令申披上,又贴心地送了她一条重工刺绣的端阳锦遮脸,这才让人好好地把她送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巷口,高令申猛地扯下锦帕狠狠掷在地上,发疯般碾踏。
“禽兽!”
“恶鬼!”
“窃国贼!”
她不敢太大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骂到声嘶力竭,她颓然瘫坐在车厢角落,抱着双膝将脸埋进臂弯。
压抑的呜咽几不可闻,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她出身贫寒、母亲早亡,是父亲含辛茹苦把她抚养长大。
她悬梁刺股、寒窗苦读,二十岁便高中状元,成为人人称羡的左相门生。
当年簪花打马穿城过,何等风光?
本以为从此飞黄腾达、鸡犬升天,却不想一步步活成了卢远舟座下的一条走狗。
面上她是人人称敬的高大人,私底下却要替卢远舟做一切上不得台面的事。
卢远舟刚开始还对她客客气气,后来逐渐暴露本性,以教诲之名殴打她、凌虐她。
那些在相府受的屈辱历历在目——跪着斟酒、学狗叫、甚至像今天一般,在一众仆役面前剥衣掌掴!
现在想来,当年卢远舟初见她时的狂喜不过是早有预谋,从自己跪在她面前磕头拜师的那一刻,今日种种便已注定。
高令申恨啊!
她恨自己年少无知,错把卢远舟这么一条毒蛇当成了登天之路。
她恨自己痴心妄想,以为叫一声“恩师”人家便会把她当自家子侄一般栽培呵护。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这世间,除了骨肉至亲,没有谁会对她掏心挖肺。
如果有。
那便是阴谋!
“咚”。
一个纸团突然从车窗掷入,惊散了她血泪交织的思绪。
高令申慌忙拾起锦帕戴好,警惕地掀帘四望。
“刚才有谁路过吗?”她问车夫。
“没有啊大人。”
高令申重新放下帘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纸团。
会是什么人?
她看纸团上似有字迹,想了想,干脆捡起来,展开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今夜申时三刻,玉华楼芙蓉厢。若不来,卢相即知杀手落网之事。”
字迹刚猛潦草,看不出是何人手笔。
可这上面的话,分明就是皇帝!
否则,还有什么人知道此事?!
高令申感觉脸上伤痕又隐隐作痛。
若让卢远舟得知此事,等待她的将是比今日惨烈百倍的下场……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
是夜,玉华楼。
高令申如约而至。
她头戴罩纱,换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身后还安排了几个人紧紧跟着,准备随时策应。
可是来到包房内,里面既没有楚云霜,也没有玉砂。
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副文房四宝、一壶酒、一封信,还有——
她呼吸骤停。
玄青玉带静静躺在案上,七枚蟠龙玉片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这是宰相规制的玉带!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碰的权柄象征!
第57章 倒戈
高令申立刻走到门口,再次确定外头无人,又在房内翻找了一圈,确定里面没有什么藏人的暗处,这才颤抖着捧起玉带。
指尖抚过冰凉玉片时,高令申的呼吸几乎停滞。
当年她第一次走进紫宸殿,曾多么羡慕卢远舟腰间的这条玉带。
她曾无数次想象这条玉带戴在自己腰间的模样。
甚至已经把这条玉带的材质和样貌都研究了个透。
和田玉、千丝锦、仙鹤祥云纹……
摩挲着上头细密的针脚,高令申几乎立刻确认这是真品!
她忍住了立刻试戴的冲动,把玉带小心翼翼地挂在臂弯,拿起密信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却让她看了很久。
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焦躁踱步。
有一瞬她甚至起身走向了房门。
可在门边徘徊良久,终是回到案前。
待烛泪堆了半盏,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定,将密信凑近火苗——
信纸无声燃烧起来。
高令申一直捏着信纸,直到烧无可烧,又拿出一旁的酒,把灰烬尽数浇成糊。
接着,她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尽饮。
连喝三杯后,她提笔疾书。
待墨迹干透,将回信仔细封好,案上陈设恢复原样。
回到马车里,高令申从怀里掏出玉带。
她细细摩挲冰凉的玉片,忽然低笑出声。
她曾以为,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到这个位置。
可如今,皇帝亲自把一条崭新的玉带送给了自己。
高令申捏着玉带的手指渐渐收紧,眼中迸射出狠戾凶光。
“恩师……”她轻声自语,“您的教诲之恩,学生必定百倍奉还!”
……
……
玉砂把宫外的消息带给楚云霜时,她才刚换上帝王常服。
她在贺荣芮闺房里待了一整天,又把宫里拨到贺家的宫人前前后后都安排了个遍,亲眼盯着众人办事,确认无误才和萧煜白匆匆返宫。
看完高令申的信,楚云霜忙吩咐玉砂:“你快差人按照这封信上所说,找到那个人牙子。”
玉砂:“皇上放心,安排的影卫已经出宫了。”
楚云霜拍拍玉砂的肩膀:“好样的,今日连办两桩大事!”
玉砂挠挠头:“周洪那,要没有云妃配合,恐怕不能这么顺利。”
楚云霜:“嗯,这次云妃确实有功,等案子破了,你和他,朕都有赏。”
玉砂:“小人不是在向皇上要赏赐,小人只是想不通,云妃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来掺和这些事。他这次不走,可就再也走不了了。”
楚云霜轻轻抚上胸口,那个地方隐隐发痛,是萧煜白今天为了救自己而受伤的位置。
“待案情水落石出,他自然想去哪都走得了,倒是要走要留,都随他,就当是回报他的谢礼吧。”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周洪的口供审出来,让萧煜白彻底脱罪,也让这起连环杀人案有个了结。叫上萧煜白和南雪,我们现在就去掖庭狱审周洪。”
她起身朝殿外走去。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结霜的地面。
楚云霜抬步入夜色,
“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个整觉了。”
楚云霜踏入掖庭狱时,周洪正虚弱地躺在地上。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哀嚎,周洪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新掖庭令万铜很有眼色的走近,朝楚云霜行礼:“陛下放心,他好着呢,不过是累极了睡死过去。”
说着,万铜让人朝周洪牢房里放进去一碗酒。
酒香甫一飘入,周洪猛地惊醒,抢过酒碗一饮而尽。
抬眼看见一身龙纹紫袍的楚云霜,周洪有一瞬间的恍惚:“你不是……白天那个人么?”
万铜一声怒斥:“见到皇帝陛下,还不行礼!”
“什么?”周洪浑身一颤,指着楚云霜不可置信道,“你……你真是皇帝?”
玉砂暴呵:“大胆!放下你的狗爪!”
周洪旋即发出癫狂大笑:“皇帝!竟然真的是皇帝!皇帝亲自来抓我了!哈哈哈哈!皇帝真的亲自来抓我了!!!”
众人看他的疯样,都微微皱眉。
玉砂怒不可遏:“来人,把他拷上刑台,我倒要看看他一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寻常刑罚怕是奈何不了这位好汉。”楚云霜慵懒抬手,“南雪。”
“小人在。”
不一会儿,一个硕大水桶被搬到周洪牢房里。
南雪将各色药粉依次倾入热水,每投入一种,药液便沸腾一次。
刺鼻气味很快压过了牢狱中经年累月的血腥。
周洪站在一旁,脸上的狂傲渐渐褪去。
他越看越慌,腿已经开始打颤。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要毒死我?!”
“死?”南雪看都没看他,“你死都不怕,让你死有什么意思?这点毒,最多让你浑身发痒、皮肤溃烂,死是死不了的,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罢了。”
周洪更慌了:“你你你……你个毒妇!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样慢慢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是女官,不是什么好汉,你要讲江湖上那套,那得先能把自己弄出掖庭狱。你行吗?”南雪淡淡撇他一眼,“不,你不行。”
不一会儿,药水调制完毕。
原本清冽的热水此时呈现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玉砂一把将周洪按进桶中,凄厉的惨叫顿时充斥牢房。
周洪像只溺水的猫疯狂挣扎嚎叫,奈何手脚皆被绑,他的挣扎除了让自己反复喝进去那味道诡异的药水,毫无作用。
楚云霜悠闲地品着醒神茶,直至叫喊声渐弱才开口:“这就受不住了?”
周洪剧烈喘息、双颊绯红,他怒声道:“琅玉皇帝!你不得好死!”
突然,他又看向萧煜白:“云妃,你也不得好死!”
众人皆是一惊。
周洪居然认识深居后宫的妃子!
楚云霜站起身,想要问明白什么情况,可突然,她又坐了回去,十分昏君做派地把萧煜白揽到自己怀中:“那你可要失望了周洪,云妃是朕的心头好,注定要长命百岁。”
她笑吟吟对周洪道,“谁死了他也不会死的。”
“昏君!妖妃!”周洪嘶吼,“出云国被你们祸害得还不够吗?苍天无眼,怎不降道雷把你们全都劈死!”
第58章 审讯
“这话好没道理,”楚云霜歪着头,“出云灭国时我俩都才只有十岁,如何灭的了国?”
“就是你们!”周洪唾沫飞溅,“你们虽然只有十岁,可出云就是毁在你们父母手中的!”
他朝萧煜白狠狠啐了一口,“你!你的母亲穷兵黩武,明知打不过琅玉,还非得举全国之力攻打,引来琅玉重兵反扑,有多少百姓在那场大战里家破人亡?”
他又瞪向楚云霜,“还有你!你的姨母带头领兵,把出云烧成了一片废土!你们……你们……你们不得好死!通通都不得好死!!!”
“怎么?你一个琅玉人,倒心疼起敌国百姓?”楚云霜故作冷酷,“再怎么说,死的是出云,赢的是琅玉,你作为琅玉人,难道不该高兴?”
“琅玉人?”周洪哈哈大笑,“瞎眼的狗皇帝,老子是出云人!”
众人皆是一震。
玉砂上前一掌掴去:“要说话就好好说,不然泡完毒药,老娘再让你尝尝活着被割肉的滋味。”
她今天刚经历一场血战,身上杀伐气重,让周洪不由自主瑟缩。
楚云霜:“你是出云人,莫非你的父母妻儿死在了那场灭国之战里?”
“明知故问!你们母辈做了什么好事你们自己心理清楚!多少出云人家破人亡!”
周洪双眼含泪,“说什么出云人归顺琅玉就能过上安稳日子,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谎话!我家妻主被琅玉人杀死,一双儿女活活饿死。有谁管我们一家死活?出云人不管,琅玉人也不管!可她呢?”
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她把我们害得这么惨,她的孩子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入宫当妃子,享尽荣华富贵,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饿死在路上?!”
一直沉默的萧煜白突然轻声开口:“我的亲人也都死了。”
“那是你们活该!”周洪目眦欲裂,“你们世世代代受百姓供养,死一死又怎么了?嗯?”
他喉咙里发出类似鬼哭的声音:“你知道人饿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眼睛明明还睁着、看着你,可是一碰就掉,那个眼珠子,滴溜溜地就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哈哈哈哈!”
他又笑起来,“那个手,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可是血管里没有血的,一按就破了,哈哈哈!它一按就破了!哈哈哈!”
鬼魅一般的笑声连续不断地从周洪嗓子里发出,“到最后,这点肉,竟是连一个人都喂不饱!”
牢中狱卒忍不住干呕起来。
南雪担忧地看向萧煜白,却见他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见过饿死的尸体。
饿死的、淹死的、毒死的、吓死的、被踩死的……出云灭国那年,他几乎看遍了世间所有听过和没听过的死法。
同样陷入痛苦之中的还有楚云霜。
在另外一个世界,见证山河破碎、血流漂杵的是她。
只是她在埋葬了父母不久之后就大病一场,许多痛苦的、美好的回忆,都在那场大病之后随硝烟散去。
楚云霜强迫自己剥离这种窒息情绪,走到周洪近前,冷声道:
“所以,这便是你杀害这么多人的原因?”
周洪脸上扭曲着癫狂的笑意:“我的亲人都死绝了!凭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
楚云霜目光如刀:“冤有头债有主,你杀的却都是无辜之人!”
“让他死太便宜了!”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让他活着比死了痛苦千万倍!!!”
话音才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楚云霜看着不对,示意南雪上前给周洪查看。
一碗汤药灌下,周洪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咳嗽竟奇迹般止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南雪。
“痰毒壅塞肺腑,吐出来就好。”南雪淡淡道。
“我知道你今天想提的要求是什么,区区咳血之症,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将真相都说出来,我会治好你的。即便你怀疑我的身份和医术,也还有皇上的太医院。”
周洪眼中燃起希望,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一道讥诮的声音自牢门外响起:
“三法司一家都不等就直接开审,皇上想护着云妃的心,都不遮掩了。”
周围人回头,便见卢远舟一身飘逸锦袍步入牢房,手上一方锦帕遮掩口鼻。
“云妃当真了得,”卢远舟意味深长地打量萧煜白,“不仅身怀武艺,容貌倾城,引得两国储君为你争风吃醋,身边还有这等妙手回春的神医——”
她撇一眼南雪,“说让人生就让人生、说让人死就让人死,如此神鬼手段,当真骇人。”
卢远舟转向楚云霜,语带深意,“陛下,即便证明他并非真凶,您就当真敢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哟,”楚云霜漫不经心地挑眉,“卢相可真是勤勉,夜半三更的还在宫里,怎么?府上美男都死绝了?”
卢远舟眼中闪过寒芒:“陛下消息真是越来越灵通了。”
楚云霜杏眼含笑:“那还不是拜卢相教诲?”
卢远舟亦弯着眉眼:“孺子可教。”
楚云霜撇了一眼万铜。
万铜当即会意,朝楚云霜和卢远舟恭敬道:“陛下、卢相,此犯重疾在身,刚泡了药、又吐血,此处腥臭难闻,不如下官让人准备一处干净地方,请贵人歇息?”
“不必,”卢远舟广袖一挥,朝楚云霜作揖,“下官就是来向皇上请旨开宫门的,奔波劳累了一天,是时候该回去休息了。”
楚云霜故作惊讶:“卢相这张脸便是通行令,何需朕的旨意?”
“规矩不能废。”
“希望卢相真能守规矩吧,”楚云霜慵懒摆手,不再看她,“宫门今夜没落锁,朕宣了三法司进宫连夜会审,给她们留着门呢。”
“原来如此,”卢远舟笑意更浓,“那陛下且慢慢等着,臣下就先告退了。”
万铜弓着腰一路把卢远舟送到掖庭狱门口。
踏上步辇前,卢远舟忽然回身:“万掖庭,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小心着些,可别把自己烧了。”
第59章 宴席
万铜整个人跪趴在地,大声道:“下官恭送卢相!”
卢远舟看她一点不接自己话茬,冷哼一声,乘轿而去。
万铜起身,发现玉砂正站在门口看着这边,忙快步迎上前:“玉侍卫长,送走那尊瘟神了。”
玉砂点头:“你所付出的,皇上都看在眼里,定不辜负你。”
万铜挺直脊背:“请陛下放一万个心,下官早把家中亲人妥善安置,绝不让那奸贼拿住半分把柄!”
两人回到牢里,周洪居然再次晕了过去。
南雪正在给他施针,楚云霜在一旁急得打转:“怎么回事,刚给他泡的不是治病的药吗?”
“药性太猛,只为逼他清醒。”南雪蹙眉,“他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眼下不过是在透支性命。”
萧煜白冷冷道:“既然如此,与其浪费药材费心救他,不如上点手段,好叫他快些交代真相。”
南雪忙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
楚云霜却是脱口而出:“出云毒针蚀心砂?”
在场几人都惊住,萧煜白和南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她怎么知道的?”
楚云霜自知失言,强自镇定:“这也是儿时先帝告知于朕的……”
至于先帝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实在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吧……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有了然、有困惑,但都没人再发问。
万铜命人拿过新的药碗和清水,南雪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和金针,很快就给金针淬好药水。
萧煜白看得眉头紧锁。
“臣思虑再三,未用蚀心砂。”南雪望向楚云霜,“只用了行气提神的药物,但施的仍是蚀心针法,足够他受的了。”
萧煜白眸光冰冷:“对此等恶徒,何必心慈手软?”
“朕知道他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大逆不道,”
楚云霜拉了拉萧煜白衣袖,叹气,
“朕就不说什么他也是无辜之人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话了。眼下三法司还未到,若蚀心砂毒性发作,他死了,回头怎么光明正大地还你清白?”
她眸光清亮地看着萧煜白,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和缓,“就算你要离开,朕也希望你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在那澄澈如月的目光中,萧煜白觉得心中有根弦被拨动了。
又是这样的眼神。
又是这样的话语。
她总是这样对自己,是要他怎么想呢?
萧煜白喉结滚了又滚,终于是没再说什么。
楚云霜示意南雪动手。
片刻后,周洪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疯狂挣扎:“救命!饶了我!”
此时他的近前只有万铜。
这个粗壮的女掖庭令一巴掌抽在周洪脸上:“疼?疼就对了!这才刚开始!老娘可不像主子们那般宅心仁厚,你小子若再不好好配合,一会儿只会比现在疼百倍千倍!”
周洪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自己的五脏六腑,偏偏手脚都被捆住,无法抓挠,只能生生受着。
他颤抖着声言求饶:“大人开恩,大人开恩!求求您可怜可怜我!放过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交代实情,本官自会饶你,”万铜示意一旁文书开始记录。
“说,你是如何入宫的?”
“我……我本就是宫里人……”
在隔壁听着的楚云霜众人皆是震惊。
“蒙谁呢?”万铜却是眼神一眯,“宫里虽无明文,可底下干活的谁不知道,卢相不许任何异族人入宫当差,出云人根本进不了宫。”
他用笔杆狠狠一戳周洪脖颈,“你是真不怕死啊?!”
笔杆精准地按在南雪方才施针的穴位上。
周洪顿时疼得青筋暴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说!是一个女人带我进来的!”他涕泪横流地求饶。
“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但是她的衣服跟这里人穿的很像,她还带我见了一个大官,那个大官穿着和你一样的官服!……她好像叫那个大官曹大人。”
“曹白?”万铜脱口而出。
“是是是!”周洪眼睛一亮,“那个大官就是叫曹白!”
隔壁牢房中,楚云霜与玉砂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若真是曹白,那她全家被灭口的缘由就说得通了!
楚云霜原以为曹白之死与孙庆案有关,没想到还牵扯到周洪这条线。
可惜曹白已死,除了从她家中搜出的证物,这条线索已然断绝。
这边一时沉默,隔壁突然传来万铜略显急促的声音:
“周洪?周洪?”
几人即刻走入隔壁牢房,周洪已经再度昏死过去。
南雪去摸他脉搏,蹙眉摇头:
“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万铜捧着薄薄的供词呈到楚云霜面前:
“皇上,下官无能,只审出这么点……”
楚云霜拍拍她的肩膀:
“不怪你,有总比没有好。让南雪尽力医治,你在此守着,他一醒立即录口供。”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供词,目光凝重,
“我们这是在和阎王抢时间了。”
“三法司的人为何迟迟未到?”楚云霜招手对玉砂下令,“派影卫去看看,这几位大人究竟在忙什么。”
月色下,几道黑影自宫墙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一个时辰后,京城最豪华的青芷楼屋顶,几只鸟扑梭梭飞走。
院中,一位气宇轩昂的女子在几名差役拱卫下信步穿过回廊。
廊下莺莺燕燕的男子们纷纷避让行礼。
她目不斜视,径直踏入一间名为“天香阁”的雅间。
屋内歌舞骤停,在座的数位官员连忙起身恭迎:“卢相!”
卢远舟从容走向主位:“久等了,诸位。”
“能为卢相效力是我等的福分!”
一个尖脸阔嘴的官员抢先上前斟酒,“卢相日理万机、夙兴夜寐,实在令下官感佩。”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谀词如潮。
落座后,卢远舟睨向斟酒的官员:“赵御史,今晚何故不应诏入宫?”
听到她明知故问,赵御史面上一派无辜:
“下官实在不是有意的!只是降异象,六月飞雪,臣心急如焚,出门时不慎滑倒了。若皇上过问,还请卢相万万替下官美言几句!”
她朝卢远舟躬身作揖。
卢远舟点点头:“原来如此。既然赵御史腿伤,那还是先照顾好身体为要,你对琅玉的忠心,本相必定替你传达给皇上。”
“对了,赵大人长女如今芳龄几许?”卢远舟捻起赵御史给她斟好酒的金杯。
赵御史忙拿起自己桌上的银杯,朝卢远舟躬身:“二十有一。”
卢远舟转动酒杯:“赵御史如此忠心,令嫒想必也是可造之材,改日带来让本相瞧瞧。”
赵御史喜形于色,仰头饮尽杯中酒:“下官多谢卢相提携!”
第60章 惊鸿
席间顿时贺声四起。
卢远舟又看向另一人:“秦侍郎,刑部案件堆积,想必脱不开身吧?”
“卢相明鉴!”秦侍郎立刻举杯迎向卢远舟,“且今日这雪实在下得蹊跷,臣被冷风一吹竟是风寒了,实在不敢入宫,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
卢远舟满意颔首:“秦侍郎思虑周全。看来这次升迁,定能有个好结果。”
秦侍郎一揖到底:
“全仗卢相栽培!”
言罢饮尽杯中酒。
其余人等皆是振奋,纷纷举杯上前向卢远舟邀功。
觥筹交错间,席上酒水很快见底。
当新一轮酒菜送上时,一个油头粉面的肥胖男子领着个戴斗笠的清瘦身影走了进来。
众人先是看向卢远舟,见他没有要赶人的意思,便又都盯向来人。
肥胖男子朝卢远舟行了个大礼,道:“草民寻得一位绝色,特来献给卢相。”
“绝色?”卢远舟微醺的脸上掠过一丝兴味,“本相说过,除非与画像有九分相似,否则休要提‘绝色’二字。”
想起上次在相府挨的耳光,肥胖男子不禁一颤,强自镇定道:“卢相放心,这回保管您满意。”
“斗笠去了,让本相看看什么成色。”
一旁立即有差役上前。
“大人且慢,”来人拦住差役掀斗笠的手,“此等姿容恐怕还是卢相亲自过目比较好。”
“呵呵,”卢相笑起来,“崔牙子,你这回颇狂妄啊!”
她缓缓起身,大步走向戴斗笠的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绝色!”
轻纱被掀起。
刹那间一阵暗香浮动。
一张素净清冷的男子面容在卢远舟眼前一闪而过。
只这一眼,她竟怔在原地。
周遭声音全部远去,只剩久远的回忆在无声流淌。
众人看她沉默着,纷纷交换眼神,但都不敢出声。
就见卢远舟的指尖在半空伸了又蜷,顿了又顿,近乡情怯般没能再碰上那袭轻纱。
末了,卢远舟挥挥手,淡声道:“带回府去。”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红晕的酒色已然褪尽。
周围人动都不敢动,目视着卢远舟回到座位上。
她连喝三杯,这才如梦初醒般,招呼众人:
“怎么都停下了?接着奏乐,接着喝啊!”
“呃……啊,对对对!奏乐!喝!”众人纷纷附和。
丝竹声再起,卢远舟不再有了刚才的意兴。
席下,秦侍郎把卢相的心不在焉都看在了眼里,凑到赵御史耳边,朝主座上努努嘴:“什么情况?”
赵御史作势与她碰杯,低语:“估计是哪位大人送的,看来甚得卢相欢心。”
秦侍郎啧啧:“卢相府上挑选男侍比宫里选妃还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绝色,竟能让她如此失态。”
“卢相怎会失态?”赵御史瞪她。
“对对对!”秦侍郎连连拍自己的嘴,“瞧瞧下官这笨嘴拙舌的!卢相今晚如此,定是因为在忧心陛下私自出宫之事。”
“这是当然!”赵御史眉毛一挑,“不过……陛下私自出宫?是何故事?”
“朱雀大街告示牌上突然……”秦侍郎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末了,摇头,“……这回陛下亲自查案,我看估计离亲政不远了……”
赵御史大惊,忙用酒杯堵她嘴:“慎言!不要命了?”
秦侍郎一拍自己额头,连声告罪:“呸呸呸,刚刚下官什么都没说!”
“是了!”赵御史压住噗噗狂跳的心口,“卢相监国十年,各部行事井井有条,这样下去就很好,什么改变都不会有!”
秦侍郎自罚三杯,连连点头:“赵大人所言甚是!皇上向来懒散,就算脑袋一热想查案,能办成什么样?更遑论宫中嫔妃的母家都无实权,皇上就算有心,无所依仗,能翻出什么花?”
“不错,”赵御史举着杯子嗤笑:“皇上这次八成是开了荤、贪恋男色,为了个云妃闹一闹。”
“不过,美色嘛,从来如落花流水,待新人换了旧人,云妃的好日子怕也就到头了。”
……
凝华宫,萧煜白盯着屋顶还未化开的积雪发呆。
南雪给他递上一碗汤药:“云主,您是在担心贺公子吗?”
“嗯,”萧煜白接过汤药,盯着上面的袅袅水雾,“突然下这么大的雪,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照顾好他。”
“不是还有贺大人在府上坐镇?”南雪声音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平静,“您离开时还特地让人给贺公子加了几床被子,小人觉得,哪怕您手里的这碗汤药放到凉了,贺公子身上也还暖暖和和的。”
听出她在调侃自己不肯喝药,萧煜白白了南雪一眼,仰头将汤药一饮而下。
“我就是觉得有点怪,又说不上来。”萧煜白被苦得眉头皱出个“川”字。
南雪接过药碗,给他递上一块蜜糖:“是因为周洪?”
萧煜白推开蜜糖:“兄长昨日是在家附近遇刺,可按照周洪当时的处境,我觉得他很难有机会对兄长下手。”
“小人查看过贺公子的伤,和之前宫里的三起杀人案几乎一致。若周洪认罪,那应是无疑。”南雪想了想,又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只桃子。
萧煜白挑了挑眉:“哪里来的桃子?院子里的不是都被皇上摘了?”
旋即,他明白过来,“这是皇上送来的?”
南雪点了点头:“皇上叮嘱您好好养伤,周洪那边交给万铜。”
萧煜白握着桃子,眼前浮现楚云霜见到贺荣芮时的神情。
那样的急切。
那样的彷徨。
似乎贺荣芮是她万分看重的人一般。
可她二人明明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
她竟就这么快看上了兄长?
萧煜白心里莫名的升起几丝烦躁。
又强行压下去。
楚云霜看上谁是她的事,他有什么好关心的,难道还能指望帝王真心?
呵!
南雪看萧煜白突然冷笑一声,有点莫名:“云主?”
“呃,”萧煜白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从今往后,我们和皇帝之间就是合作关系,不要对她有什么额外期待。”
南雪一愣:“什么额外期待。”
萧煜白咳嗽了一声:“没什么……对了,安哥回来了吗?”
南雪颔首:“已经差人给他送信,现在应是在回来的路上了。”
“嗯,”萧煜白点点头,“桃子他爱吃,给他留着吧。等他回来,你陪我再去一趟掖庭狱。”
“不把周洪的嘴撬开,我实在不安。”
……
第61章 父亲
监视三法司的影卫回到皇宫,一副画像被送到楚云霜面前。
当画像徐徐展开、画像中的人物出现在面前,楚云霜的眼眶瞬间红了。
画中人一身利落骑装,墨发高束、剑眉斜飞入鬓,正于马背上弯弓射狼。
这正是楚云霜的父亲、曾经的出云国主。
楚云霜颤抖着手,指尖一点点抚过画像上人的面庞。
“父亲……”
玉砂没见过画像上的人,闻言一惊,转向一旁的侯公公。
老太监对玉砂叹息道:“先宸妃去的时候,陛下才五岁,老奴还以为陛下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这……这居然是先宸妃吗?”玉砂低声道,“为何宫里从来没有他的画像?”
玉砂这时才发觉,自己从入宫开始,除了知道皇帝陛下并非如今的太后亲生,关于陛下亲生父亲的事情,居然一概不知。
侯公公朝玉砂无声摇头,示意她别问。
楚云霜却道:“无妨,大伴说吧。”
因为她也想知道,在这方天地的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侯公公措辞片刻,喃喃道:“先宸妃……他本是宫外之人,因其风姿卓绝、英武不凡,被誉为世间第一美男,声名甚至传入了宫中。先帝慕名前往,一见倾心。”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久远的感慨,“然而,先宸妃心性高洁,不慕荣华,竟婉拒了入宫恩旨。”
“可先帝对他情根深种,执着不已。”侯公公继续道,“许是先帝的真诚最终打动了他,他虽始终未曾答应入宫,却……却与先帝有了血脉之缘,生下了陛下。”
楚云霜静静听着,心中触动:此世间的父亲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既不贪图富贵、也不惧怕皇权,凡事只求本心。
“然而,宫中规矩森严,他无宫妃名分,陛下您的存在便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先帝力排众议,将您记在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名下,养于宫中。可即便如此,背后非议从未停歇。先帝原想待您再大些,也许先宸妃就会答应入宫了,然而……”
侯公公语带哽咽,“天不假年,先宸妃在一次意外中为保护先帝而身受重伤,药石罔效……那时,您才五岁。”
“所以,父亲直到最后,也未曾入宫,未曾受过宫廷爵位?”楚云霜的语调很平静。
侯公公含泪点头:“是。先帝知道他的脾性,在他走后也未行追封。”
“先帝还是懂父亲的,”楚云霜点点头,“那现在这个宸妃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十年前,先帝驾崩、陛下继位,时任监国之责的卢相……”侯公公瞅了一眼楚云霜的神色,小声道,“代陛下您给封的……”
“呵,”楚云霜冷笑一声,“又是卢远舟。”
侯公公:“当初先帝托孤于卢相,定是以为她这么一个无家世依仗的孤臣会对陛下鞠躬尽瘁。谁能想到她竟然是个白眼狼?前脚还嚷嚷着要为先帝守灵、转头就去欺负她的孩子。”
玉砂挠头半天,小心翼翼道:“小人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卢相那会有先宸妃的画像?”
侯公公轻哼一声:“还能是为什么?让牙子四处找肖似画像的美男,可不就为了一己私欲么。”
他没把话说的太直白。
“一己私欲……”不开窍的玉砂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突然明白过来,眼神一横,“姓卢的好大狗胆!竟敢觊觎先帝的人!”
“而且还是朕的父亲!”楚云霜目光冷冽,卢远舟这样的佞臣,哪怕只是肖像,也是对她父亲的亵渎!
“糟了!”玉砂突然道,“先前不知道内情,那崔牙子好像已经把人送到卢远舟手上了!”
“无妨,”楚云霜不疾不徐,“你可有捏住崔牙子?”
玉砂忙道:“有的!人已经在影卫监视下,这副画像就是他给我们的。”
“那就好,”楚云霜仔细卷起先宸妃的画像,“他们现在找到的人再像,终究不是我父亲,卢远舟要找便找,他找得越多、越像,只能说明他陷得越深。既然我们知道了她这么大的软肋,就尽可安排手段,与她斗上一斗。”
玉砂精神一振:“那小人这就派人去把那男子的家人监视起来,择机敲打。”
“不,”楚云霜抬手制止,“监视是要的,可若敲打过头,那便落了下乘。”
玉砂面露不解。
“这个美男对我们来说,只是我父亲的替身,难道对卢远舟来说就不是了吗?”楚云霜望向宫外的方向。
玉砂仍在思索,一旁的侯公公却眼中一亮:“被当替身,必生怨怼?!”
“不错,”楚云霜唇边勾起一抹轻笑,“对卢远舟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刀能比温柔刀致命。”
“更何况,卢远舟对他身边人从来谈不上好。高令申给她当了这么多年狗,她说打就打,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这位昔日状元颜面无存;那么一大院子的美男,就因为朕的一句话,全部活埋……朕并不觉得新人的结局会与老人有所不同。”
“所以,此时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甚至是适当的示好,”楚云霜转向玉砂,“让那美男知道,除了那个冷血的女人,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另外一条路。”
玉砂豁然开朗,她激动地看着楚云霜:“皇上英明!”
侯公公也老手微颤,朝楚云霜一揖到底:“陛下英明!”
“以势压人,不如以德服人。”楚云霜指尖收紧,将那画卷牢牢握在掌心,“这都是当年父亲教我的。”
……
……
翌日,天光未亮,楚云霜便起身前往寿康宫。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梵音唱诵,檀香隐隐。
守门宫人见到楚云霜显然很是震惊:“陛下?!”
侯公公拂尘一扫:“愣着干啥?还不快进去通传,陛下来看望太后了。”
宫男小跑着进去,不一会儿,黄公公亲自出来迎接:“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轿辇之上的楚云霜神色喜怒不变,向下扫了一眼匆忙赶出来的黄公公:
“怎么,朕来不得?”
第62章 狠人
黄公公听她语气不善,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引着楚云霜下轿入内。
低头间,眼神一扫边上一个小太监,让他快速进内传信。
不一会儿,楚云霜来到太后面前。
此时太后正一身素衣,面朝神像,跪地求签。
楚云霜没有出声打断,默默地看着他摇签、取签、解签。
看完签文,太后叹息摇头,把签筒和手上的签子都递给一旁一位僧人,缓缓道:
“陛下向来贪睡,今日来的这么早,恐怕是有话要问哀家。”
楚云霜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看来太后娘娘修佛有成,都能算出朕的来意了。”
太后听她对自己恢复了从前的叫法,心下微沉,移步至藤椅坐下,端起盖碗轻轻撇去茶沫:
“一切皆是天意,该来的终究躲不过。陛下,请直言吧。”
楚云霜坐到另一侧的藤椅上,丢下一本册子在太后面前:
“朕近日翻阅内务府记档,发现太后宫中每年都有二三十名宫人因‘过失’被处死。”
“他们冲撞本宫,本就该死。”
太后脸色未变。
楚云霜“哦”了一声,将一卷密报掷在案上:
“可是朕好奇啊,便派人好生观察了一番寿康宫。”她凑近一步对太后道,“您猜儿臣发现了什么?”
太后没有出声。
楚云霜盯着太后的侧颜:“最近半个月里,寿康宫里死的三个宫人,一个是出言辱骂先帝被杖毙,一个是在膳食里下毒被赐死,还有一个是因为偷了太后心爱的金束发而被扔进湖里淹死。”
“朕就更奇怪了,怎么太后宫里的人都这么荒唐,他们来寿康宫之前都没在宫人所受训吗?结果您猜儿臣又发现了什么?”
她凑近太后,目光如刀:“儿臣发现,这些人根本没干过那些荒唐事。他们真正的死因,是太后娘娘给他们抽的签。”
楚云霜指着香案上的签桶,“如此随意定人生死,太后不觉得过于儿戏了吗?”
太后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此时已经面白如纸,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楚云霜伸手按住太后手腕,接过他手里的茶盏:“若只是为的这些人,太后应该不至于抖成这般。想必,还有些事,您瞒着儿臣呢吧?”
太后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盯着楚云霜的眼眸,呼吸声粗重:“你……你想如何?!”
楚云霜随意地把茶盏放到案几上,用侯公公递过来的帕子擦去指尖水渍,道:
“朕知道卢远舟一直在控制你,但这不该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那些宫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如此轻贱?”
太后先是一顿。
接着,他霍然起身,泪水夺眶而出:“你以为哀家愿意?!卢远舟要哀家亲手处置身边的宫人,就是要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我这个太后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她要让哀家众叛亲离,无人可依!”
“所以你就用算卦抽签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楚云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是一国太后能干的事?”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朕今日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太后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泪水。
“助朕扳倒卢远舟,朕保你颐养天年。”楚云霜一字一句道,“否则,那些枉死宫人的案子,朕会一件件翻出来查个明白。”
“若真到了那一步,朕不介意让你为那些无辜之人偿命!”
太后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我是一国太后!你的嫡父!你弑父,难道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群起攻之?”
“哈哈!”楚云霜大笑,“到时候您都已经身首异处了,这些就用不着您担心了!”
太后喘着粗气瘫坐在地,惶恐地揪着衣摆。
“如何?”楚云霜直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继续做卢远舟的傀儡,还是与朕合作?”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开口:“那陛下要哀家怎么做?”
楚云霜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以此为信。卢远舟若有异动,即刻传讯。她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朕会帮你慢慢清理干净。”
太后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哀家……明白了。”
楚云霜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你是该好好念经,向那些枉死的人忏悔。”
她迈步离去,再不回头。
太后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手中的玉佩,许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处理完太后那边的事,楚云霜马不停蹄地来到掖庭狱。
她并不在乎太后如今是怎么想的,是真心悔过还是虚以为蛇,只是现在形势不明朗,至少太后不要从宫中给她拖后腿就够了。
若是太后这些年吃斋念佛真的有了佛心,真心悔过,能帮衬她一二当然是最好,没有她也不强求。
万事唯己,可撑天地。
“三法司的人来了吗?”她收拢心神,问掖庭令万铜。
“没有,”万铜满脸寒霜,“三法司的人没来,卢相那边倒是派人来施压,要下官将云妃重新收监。”
她朝楚云霜躬身:“陛下放心,下官会尽力周旋,绝不叫云妃娘娘受苦。”
“不必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萧煜白一身素衣静立在那儿,面色平静。
楚云霜皱眉,不懂,但并不多问,只朝身边的老太监招手,“快拿一件外衣给他。”
这段时间以来,她相信萧煜白会有他自己的想法和破局之策。
萧煜白微微躬身: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一夜过去,周洪仍未说出有用的供词,若再拖延,等卢相亲自动手,反而落了陛下威严,不如臣妾自己先进来待着,以免徒生事端。”
楚云霜叹了口气:“可你身上还带着伤,掖庭狱毕竟是凶煞之地,你身子受得了吗?”
她关心萧煜白身体受不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们痛觉相连,她实在不想跟着萧煜白受冻受苦。
萧煜白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放心,臣妾还带了南雪过来,有她在,臣妾身子不会有事的。”
他目光扫过南雪接过的外衣,轻声道,“陛下不妨把臣妾同周洪关在一处,如此,也许审讯会更快。”
听闻此言,万铜忍不住低声啧啧:“可真是个狠人……”
第63章 证词
一整日,掖庭狱里某间牢房的惨叫声就没断过。
周洪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每次都能在即将魂飞魄散时被南雪拉回人间。
直到深夜,萧煜白主仆二人才终于将周洪的作案经过理出个大概。
“根据周洪交代,是一个女官找到了他,说是能让他为家人报仇,送他进宫里。”玉砂捧着万铜送来的供词,向楚云霜禀报。
此时,两名俊美宫男正侍立在楚云霜身侧,一个为她揉肩,一个为她捶腿。
楚云霜仰躺在软榻上,脸上覆着新切的黄瓜片,闷声问:
“没说那个女官长什么样?”
“没有,云妃娘娘反复审了几遍,周洪确实记不清了。”
“嗯,”楚云霜轻轻按了按脸上的黄瓜片,“朕在赌坊见过他审人的手段,若他都问不出,那便是真忘了。”
玉砂点头:“万铜转述牢中情形时,也说云妃娘娘手段……惊人。”
她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你是想提醒朕,该提防着他些?”
“是!”玉砂连忙应声,“这云妃不仅样貌了得、手段也了得,小人真是担心……”
“不必担心。”
楚云霜懒懒抬手,“眼下他与朕目标一致,都要尽快破案,保全出云。冲着这一点,他不会对朕不利。我们要对付卢远舟这个庞然大物,正需要更多助力。萧煜白越强,对我们越有利。”
她舒展了一下身子,轻笑:“你看,有他在,咱们都不用操心供词的事了,对不?这段时间忙坏了,好不容易仰仗着他,我们能松快松快。”
“你且继续说,那个女官找到周洪后又干了什么?”
“她让周洪藏入恭桶混进宫,见了曹白。”
楚云霜一愣:“怎么又是恭桶?”
玉砂也笑:“谁说不是呢!这位曹大人跟恭桶还真是缘分不浅。”
“看来朕当初罚她去刷恭桶,倒是歪打正着了。”楚云霜抬了抬下巴,“你继续。”
“曹白动用宫人所的关系,将周洪塞进许美人的潇湘苑,充作宫男。周洪就是在那里接连杀害两名宫人,以及许美人。”
“所以是曹白指使他杀的那两个宫人?”楚云霜问。
“不是,周洪说那二人是他自己杀着练手的……”玉砂看着供词,嘴角微抽,“曹白要他杀的是许美人。”
“曹白为什么要杀许美人?”楚云霜摘下眼睛上的黄瓜片,看向玉砂。
玉砂摇摇头:“周洪没说。但微臣猜测,周洪就是想尽量杀各种人,然后把所有的罪名都栽在云妃头上。”
“这点他倒是真的做到了,”楚云霜冷笑,“那那些出云红绫是哪里来的?”
“是他自己织的,”玉砂拿出另一份陈词,这是萧煜白附在供词后的自述。
“云妃娘娘说,早先出云为了交好琅玉,曾由前出云王后领着一帮手艺精良的民间绣男,编织技法更为复杂的出云红绫,有可能周洪当时就在那批人里头。”
“可惜当初的名录都在出云皇宫烧毁了,无从考证此猜测是否准确。”玉砂把萧煜白的陈词往前递。
楚云霜摆摆手,示意玉砂念就行,自己不想动眼睛看了:“按照这个猜测倒也说得过去,周洪会的是旧手艺,所以他用的红绫都是旧织法,这也成了破局的线索。”
“皇上英明,”玉砂把两张供词叠好,“周洪供认,在杀人之后他把尸体埋在了潇湘苑的老槐树底下,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曹白。”
楚云霜“呵呵”笑出声:“难怪了,许美人一死,两具陈尸就立刻被发现。我还以为曹白真有两把刷子,原来全是做戏!”
楚云霜示意身旁的两个宫男退下,又招来另一个面容俊俏的宫男,让他为自己取下黄瓜片,这才继续道:
“许美人死的那天,是孙庆把萧煜白引到潇湘苑的吧?”
玉砂:“正是。”
“那便说明,孙庆和曹白早有勾连,恐怕孙庆之死也和曹白脱不开关系。”楚云霜闭着眼,感受湿帕子轻柔地拭去脸上残留的汁液,声音带着一丝倦怠。
“陛下所料,与云妃娘娘自述中写的一般无二,”玉砂有点惊讶,“只是曹白与孙庆都已毙命,眼下无从查证了。”
“朕记得,你从曹白和孙庆家里都搜到了一些证物?”楚云霜侧头看她。
玉砂猛地一拍前额,赧然道:“呀!小人这脑子,竟将如此重要的事忘了!”
楚云霜不禁失笑:“你跟着朕连熬了三日未曾合眼,又经历一场血战,脑子若能灵光才是怪事。”
玉砂惭愧低头:“是小人的疏忽,小人这就着人把证物拿来。”
“证物有多少?”楚云霜缓缓坐起身。
“都是些金银细软,孙庆的和曹白的,都有一些。”玉砂回忆道。
楚云霜轻轻舔了舔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样,你留一些在自己手上,再分一些给高令申送去。”
“高大人?”玉砂满脸不解,“这么重要的证物给他,会不会出问题?”
楚云霜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就是要看他作何反应。你留在手里的一份照常分析,如果他把证物弄丢了,或者给出的结论和你的不一样……”
“那他就等着吃好果子!”玉砂懂了,眼睛都亮了。
“不错,”楚云霜赞许地点头,“且让朕瞧瞧,这位高大人究竟有几分忠心。”
“皇上英明!小人这就去安排!”
“等等,”
楚云霜抬指拦住她,“证物分析交给你手底下的影卫就好了,你先听朕的,回去好好睡,把这几天的觉都补回来。”
玉砂没想到楚云霜竟如此体恤,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方脸涨得通红。
侯公公在一旁看得心烦,催促:“闷嘴的葫芦!还不赶紧谢恩,然后滚回去歇着?!”
“哦、哦!谢陛下!谢陛下!”玉砂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地叩头,脸上堆着憨笑退了出去。
耳边终于清净。
楚云霜起身,示意宫男将软榻上的头枕移开,露出了底下一个人头大小的洞。
她熟练地一个翻身,将脸埋进洞中,满足地长叹:
“一鼓作气料理了这许多事,总算能喘口气了!”
第64章 试探(一)
侯公公会意,朝侍立的宫男挥挥手:“仔细着些,为陛下松络筋骨。”
楚云霜舒服地给老太监比了个大拇指:“还是大伴懂朕。”
说完,她就在轻柔舒缓的揉捏中沉沉睡了过去。
这黑甜一觉,楚云霜足足睡了八个时辰。
等终于睡饱醒来,已经是第二日辰时。
她盯着水漏有点发蒙:“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吱吖一声推开门。
玉砂一头猛冲进来,朝楚云霜匆忙行礼便道:
“陛下,周洪死了!”
楚云霜瞬间清醒:
“怎么死的?!南雪和萧煜白不是整夜都和他一起么?”
“他们昨夜没关在一起,”玉砂一脸急色,“拿到口供之后,万铜便把云妃和南雪安排进了甲字一号牢房休息。那会子周洪还好好的,可今晨狱卒给送水进去的时候,发现周洪人都凉了!”
“南雪呢?看了尸首没?怎么说的?”
“小人不知,那边还没新的消息传来。”
“南雪有分寸,三法司还没会审,她不会这么早就弄死周洪,”楚云霜怒而起身,伸腿让宫男给她穿鞋,“事有蹊跷,即刻前往掖庭狱!”
所有人应声而动,玉砂拿外袍,侯公公端早食。
可突然,楚云霜想到了什么:“等等。”
所有人停下动作。
“陛下?”侯公公满脸疑惑。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如果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就已经凉了,那现在我们去掖庭狱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迅速理清思绪,“而且那里有万铜和萧煜白,还有南雪,查验死因的事情交给他们,我们现在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明晰起来,她转向玉砂:“去,把高令申叫来。”
不多时,高令申出现在御书房。
楚云霜开门见山:“周洪死了,你知道吗?”
高令申立刻跪地:“不是下官做的。”
“朕也没说是你做的,”楚云霜眼神玩味地打量她,“高爱卿这么着急否认作甚?”
“陛下特地召臣进宫,不就是因为怀疑这事是卢相吩咐臣做的吗?”高令申低着头。
“朕欣赏高爱卿这份坦然,”楚云霜虚空抬手,“爱卿起来吧,朕不是卢相,不会动不动叫自己人跪地。”
高令申眼神微闪,依言起身。
“不瞒陛下,昨日卢远舟的确下令让微臣杀了周洪。”高令申语调铿锵,“可微臣既已决心效忠陛下,那便不会再做出于陛下不利的事。”
楚云霜轻点螓首:“朕不意外她会下这种令,只是,”她仔细盯向高令申的眼睛,“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此,便可以把罪名都栽到云妃娘娘头上。”高令申没有回避楚云霜的目光。
楚云霜追问:“可周洪死了也不能证明云妃就是杀人凶手,不是吗?毕竟周洪留下证词了。”
“可也不能证明云妃娘娘就一定不是真凶,也会导致周洪供词的真实性存疑。”
高令申拱手,“如此,云妃娘娘头上永远飘着杀人凶手和逼供的疑云,即使不能置他于死地,至少能让他不好过。”
楚云霜蹙眉思忖:“卢相为何对云妃如此步步紧逼?”
“微臣问过卢相,她言道……”高令申斟酌了一下用词,将头埋得更低,“‘不听话的狗,一窝子都得杀’。”
“不听话……一窝子……”楚云霜咀嚼着这句话,“听这意思,她针对的似乎不止是云妃一人?”
“莫非,她从前和云妃族人还有过什么渊源?”楚云霜盯着高令申。
“臣没听说有什么过节,毕竟卢相权势滔天,出云人谁敢以卵击石?不过……”
高令申朝楚云霜凑近一步,
“……根据微臣所知,卢相似乎很不喜欢外族人,尤其不喜出云人。”
“哦?”楚云霜挑眉,示意他继续。
高令申:“卢相不许异族人入宫,也不许获得官职,也不许他们购买大宗的田产商铺,异族人在琅玉只能做最低贱的活计。他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楚云霜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敲紫檀木桌面,发出哒哒轻响。
“朕且问你,周洪是卢远舟派来的吗?”
高令申躬身立于阶下:
“微臣不知,微臣虽然跟了卢远舟这么多年,可她向来只把微臣当做一个工具,并不会把所有计划和想法都告诉微臣。但若陛下需要,微臣愿竭力查明。”
“罢了,此事再议。”
楚云霜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着他,“朕听说,那些被卢相厌弃的美男,连其家眷也一并销声匿迹——这其中,高爱卿出了不少力吧?”
高令申身形一僵,扑通跪地:
“微臣昔日误入歧途,为虎作伥……实在是迫于无奈……”
“迫于无奈?”
楚云霜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来,“好一个迫于无奈。那卢远舟让你去杀君弑父你也干吗?”
“臣惶恐!”
高令申整个人匍匐在地。
她缓步走回御案,指尖划过案上堆积的卷宗:
“你过往所为,朕可以不追究。”
楚云霜轻叹一声,语气却透着清醒的冷意,“可若在人命案上免你罪过,未免显得朕太不把百姓放心间。然则始作俑者是卢相,若把罪责都算你身上也委实不公。”
她这次没有立刻让高令申起身,“朕要你从今往后,竭尽全力助朕扳倒卢相,以此抵偿你过往罪孽。你可愿意?”
“臣万死不辞!”
高令申声如洪钟。
“此事凶险,你可能受尽委屈,甚至会丢去性命,怕是不怕?”楚云霜垂眸看她。
“臣……怕!”
高令申眼中涌上热泪,“可微臣更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微臣……微臣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不是为了给卢远舟当狗的!”
“说得好!”
楚云霜一拍桌案,“读书人苦读多年不是为了当狗,而应以所学报效家国、立德立功立言!”
“陛下圣明!”
高令申泪如雨下!
“既然高爱卿想明白了,那便帮朕办几件事吧!”
楚云霜招手让玉砂拿过几物,递给高令申。
第65章 试探(二)
楚云霜眼神灼灼地盯着高令申:
“其一,周洪虽死,可他的供词都留下来了,证物也齐备。朕命你牵头三法司,给几起连环杀人案做个了结,还云妃清白,你可愿意?”
高令申知道做这件事必然会引来卢远舟的猜疑和惩罚,还要和三法司里卢远舟的拥趸对阵,绝非易事。
可这也是自己向皇帝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微臣求之不得!”高令申双手接过供证,姿态决然。
“很好!”
楚云霜又示意玉砂递上几个证物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字字清晰:
“这里是从曹白和孙庆家中搜到的一些证物。根据周洪的供词,曹白与这几起杀人案都有干系,可她这么做总要有个理由。”
“朕要你把这些证物拿回京兆府衙门好好查查,看是否能从中找到线索,查明曹白的目的,或者她的……背后之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字字锤进了高令申耳中。
“微臣,必当竭尽全力!”
高令申攥紧拳头,朗声回答。
……
高令申离开后,楚云霜瘫进金交椅,撑着下颚,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在神游。
侯公公适时给她递上一杯茶,撇去茶沫直接递到她嘴边。
楚云霜就着喝了两口润润喉,头往后一仰,侯公公就极有眼色地把手了收回去。
他们这边行云流水,玉砂在旁一脸忧色。
侯公公瞥见,帮她引话:“我们玉侍卫长这是又怎么了?”
楚云霜依旧瘫在金交椅上,目光平移过来,玉砂支支吾吾地,没说出个什么来。
侯公公意有所指的笑她:“你这厮就是个闷嘴葫芦!八成是见到陛下与高令申那般亲近,心里急得冒火了吧。”
“我才没有!”
玉砂心事被道出,瞬间红了脸否认,朝楚云霜行了一礼,道:“皇上明鉴,陛下想重用谁必定是有道理的,小人就是觉得……这个高大人不可信。”
“他说的其他话或许不可信,可那番不当狗的言论,恐怕是他的肺腑之言。”楚云霜一张嘴,老太监的茶就又递了过来,楚云霜这次就着他的手把一碗茶喝了个干净。
“谁又愿意当狗了?”玉砂不忿道,“小人愿意跟着皇上,那是因为皇上是个明君,又待人宽和,从不将人视作坐下走狗……哪里像高令申,见谁都一副奴才嘴脸。”
“你还别瞧不起她,奴颜屈膝不过是她的生存之道,”楚云霜轻轻弹了下玉砂的额头,“异位而处,你未必就能做的比她好。而且,朕深知她不可信,但她可用啊!”
“不可信……但可用?”玉砂困惑。
“常言道用人不疑,可人心隔肚皮,谁能真看透另一个人?”楚云霜摇摇头,“若事事都要究其真心,朕这皇帝也别当了,找个寺庙坐化拉倒,人只有求神拜佛才最真心。唯神佛不开口,人人又都对神佛有所求。”
“眼下高令申必定在左右观望,权衡利弊,等着看哪边势大就去靠哪边。这些年,她被卢远舟伤得体无完肤不假,可她若真的那么在意自己的尊严,怎么可能在卢远舟手下熬这么多年?”
楚云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甚暖意:“真正有风骨的文人,是宁折不弯的。”
“然而,这恰是她的‘好处’,”楚云霜慢条斯理地咽下侯公公分切好递到嘴边的桃肉,神情平和,“她识时务。”
“这样的人,又手握京兆府权柄,对朕而言,便是可用之材。”
楚云霜又咬了一口桃子,汁水丰盈:“世上多是这般权衡利弊之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用人,取其长处便是,其余的不必强求。”
玉砂觉得茅塞顿开,一脸崇拜地拱手:“皇上,小人觉得,您越来越厉害了。从前您只是默默地屯兵、查案,从不在人心上费周章,如今竟是能把卢远舟的墙角也给挖了!”
楚云霜原本还惬意地享受着这记马屁,忽然捕捉到某个词,险些呛住:“你方才说什么?‘屯兵’?!”
“是啊,幸亏陛下早有远见,让小人暗中培养了一千影卫。”玉砂眨眨眼睛,“要不是有这么多人手,单靠明面上的百人,这又要护驾、又要查案、又要监视相府的,根本忙不过来!”
“……是啊,还好朕有先见之明。”楚云霜淡然应和着,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脑子里已经开始炸烟花。
自己手下竟有这么多人马!
还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卢远舟的一众眼线,想必也是用自己的私账养的,除了玉砂和侯公公没人知道。
要让这一千影卫堪用,嘴严,也不是易事。
原身也是闷声干大事啊!
楚云霜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桃子,心中波涛汹涌。
玉砂点点头:“陛下连日辛劳,也该好好歇歇。您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小人。”
侯公公也心疼道:“眼看案子即将了结,云妃娘娘也已脱罪,陛下不如放宽心,好生休养几日!老奴见您这般奔波,实在心疼啊!”
楚云霜面上含糊应着,心中已经从惊讶过渡到了狂喜,思绪乱飞——
如果手头有这么多影卫,那不仅是扳倒卢远舟,恐怕六月飞雪的事也能试着查上一查。
毕竟太诡异了!
只是她一时也还没想好,应该从何入手,查天象?查史料?
或者出云档案?
楚云霜想了想,吩咐侯公公:“大伴,眼下不是歇息的时候,去兰台库,把出云当年的案牍找来。”
她打算把出云当初的情况和如今琅玉的进行比对,看看这当中是否有什么共同之处。
侯公公一愣:“出云案牍可多着呢!全都搬来怕是御书房就塞满了。”
“嗯……”楚云霜点点头,“那朕亲自去兰台库吧,你吩咐人在那里安排软塌、案几,把地方弄得舒服些,朕要在那里待几日。”
侯公公面露难色:“那这几日……陛下不宣妃嫔侍寝了么?”
“不必,”楚云霜立刻道,“朕有要务要办,没心情想那些。况且……云妃不是还病着呢嘛,等他好点再说。”
第66章 谣言
侯公公撇撇嘴,嘟囔道:“之前云妃好的时候也不见您临幸他……”
玉砂随口道:“这些日子以来云妃身上就没好利索过……”说完,她突然住了嘴,尴尬地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心头微动,吩咐:“一会儿让萧煜白回宫吧。不论卢远舟怎么污蔑,让万铜咬死,周洪已认罪,他已没有嫌疑了,关押在两个牢房更不可能杀害周洪,云妃就别再待在掖庭狱那个鬼地方了。”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人报:“皇上,贺家公子带着贺大人的帖子进宫求见。”
“谁?”楚云霜愣了一瞬。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家公子贺荣芮。”
“他醒了?!”楚云霜话音未落,人已疾步朝外奔去,“醒了就好好在家躺着,进宫作甚?!”
……
坤元宫外,一名女官正对贺荣芮苦口婆心:
“您这是何必呢?那么重的伤,应该多多休息,怎么能这么折腾!回头陛下知道,该多担心啊!”
贺荣芮没有力气说话,只巴巴地朝宫内望着,等待楚云霜出现。
“荣芮哥哥!”楚云霜赶到宫门,见那抹纤弱白衣,脱口唤道。
原本嘈杂的宫门前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呃……那个什么,贺荣芮,你这会子进宫作甚?”楚云霜这才惊觉失言,端出帝王威仪。
贺荣芮病体支离,颤巍巍便要下跪。
楚云霜急唤侯公公:“快扶住他!”
侯公公忙用圆胖的身子堪堪拦住,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这位病美男。
贺荣芮跪不成,只得勉强行了个万福礼,气若游丝道:“陛下开恩!臣子虽未能见到真凶面目,可臣子与云妃一起长大,臣子清楚,那夜下手的必定不是云妃娘娘,还请陛下明察!”
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
楚云霜听他说这话不对,沉声问他身边的女官:“怎么回事?”
这个女官是从宫里拨去贺家照顾贺荣芮的。
她朝楚云霜行礼,道:“启禀皇上,今晨贺公子刚醒,便有几个下人在房外饶舌,说云妃娘娘因为涉嫌刺杀贺公子,被关进了掖庭狱,恐怕再也无法脱罪。贺公子情急之下便要进宫向陛下求情……”
楚云霜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明知他心系云妃,还让他听这些闲言,这不是存心害他?而且,这些都是谣言啊!”
女官愤愤道:“那几个多嘴的已被下官惩处了!可贺公子执意进宫,下官等实在拦不住……”
楚云霜缓下语气,温声安抚贺荣芮:“你可别被无知下人带偏了去!云妃脱罪了,真凶周洪落网,口供也已经到手,后面证供过了三法司,云妃就彻底洗清冤屈了。”
贺荣芮一喜:“那真是……”
“好”字还没出口,他身子一晃,竟向前软倒。
楚云霜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贺荣芮挣扎着欲站稳,却一口鲜血喷在楚云霜的龙袍上,随即不省人事。
楚云霜惊急交加,连声高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
萧煜白从掖庭狱赶过来时,贺荣芮已经躺在了龙榻上。
“你来了,”见他进来,楚云霜匆匆道,“太医说他是急火攻心,这才又晕过去。”
萧煜白快步上前查看贺荣芮,确定没添新伤,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一回头,瞥见楚云霜裙裾上那抹刺目的血迹:“陛下衣裙脏了,怎么不着人换过?”
楚云霜浑不在意地摆手:“无妨,待他无恙再说。”
闻听此言,萧煜白眼神暗了暗。
萧煜白看向楚云霜身后的太医:“贺公子何时能醒?”
太医摇头:“这个……下官实在难以断言……”
萧煜白在榻边坐下,对楚云霜道:“不妨让南雪试试?”
“对啊!还有南雪!快让她进来!”
楚云霜一把推开杵在床前的太医,把南雪往贺荣芮榻边一按:“快快,给他看看!”
萧煜白也被挤开了。
他默默往后挪了挪,在南雪身后看着她施针。
很快,贺荣芮悠悠醒转。
楚云霜与萧煜白同时上前,眼中具是关切。
刚才那个女官在旁小声提醒道:“陛下,这里毕竟是您的寝殿,贺家公子一白身,拿着贺大人的帖子进宫已经算僭越,再让他住在这里,恐怕于理不合……”
这声音……
萧煜白眸光微凝。
那日在兰台库外与高令申密谋的女官,正是此人。
他不动声色,转向楚云霜温声道:
“这位姑姑说得不错,既然贺公子已醒,不如让他回贺府休养。宫中规矩森严,终究不便。”
楚云霜却是不肯了。
见到贺荣芮虚弱成这样,她的心疼得一抽一抽地:
“明明知道他身负重伤,明明知道他心里记挂着云妃,居然还能有人在他窗户底下嚼舌扰他清净,朕如何能放心让他回贺府?”
但楚云霜心中也清楚,她把贺荣芮一直留在自己的寝殿内,肯定于礼不合。
虽然她自己不在意礼数,但宫中耳目众多,她这相当于是在给卢远舟递话柄,贺荣芮本就容易忧思,卢远舟再一兴风作浪,只怕贺荣芮和整个贺家都不得安宁。
即便她不怕,也没道理拉上贺荣芮和整个贺家进浑水。
楚云霜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贺荣芮身上移开,打定了主意:
“贺公子重伤未愈,这几日就留在宫里养伤。”
不等女官开口,楚云霜继续道,“就住在凝华宫。”
凝华宫有萧煜白与南雪看顾,外有安哥守护,最是万全。
萧煜白也是这么想的,马上接上楚云霜的话:“谢陛下恩典,臣妾与贺公子一起长大,的确放心不下想近身照顾他,也想同他叙旧解闷。”
楚云霜连连点头:“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派人去太医院取。多名贵的药材都无所谓,只要贺公子的身体能恢复如初。”
事情就算定下来了,先前多嘴的女官也没敢再多话,侯公公极有眼色地打发小太监去准备宽大舒适的轿辇,又找来几个体格好的宫男来抬贺荣芮。
萧煜白却拉住楚云霜的胳膊,柔声道:“陛下,您也一同前往的吧?”
盈盈眸光如水流转。
他难得如此主动,楚云霜先是一愣,接着从那浅色的瞳仁里,读出了某种深意。
她当即颔首:“朕当然要去!”
第67章 女官
很快,一群人到达凝华宫。
仔细安顿好贺荣芮后,萧煜白屏退众人,正色道:“陛下,刚才那个女官是你宫里的?”
楚云霜:“是朕让大伴拨给贺府的,先前确实在朕殿中伺候。怎么了?”
萧煜白压低声音:“那日臣妾偶然听见一女官与高令申合谋要害您,声音便同刚才那人一样。”
“你确定。”
“确信无疑。”
楚云霜目光转冷:“难怪贺府会出嚼舌小人,原来祸根在此!”想起那女官方才惺惺作态,更是怒不可遏,“贼喊捉贼,演得倒像!”
萧煜白眼神阴鸷:“把她交给臣妾吧。”
片刻后,吃饱了桃子的安哥把一个黏糊糊的桃核丢到了这名女官身上。
女官嫌恶地瞪了一眼安哥:“凝华宫里到底是谁在教规矩,怎么连掌事太监也这么腌臜!”
安哥用小指剔着牙缝里的桃肉丝,吊儿郎当道:“在凝华宫,本公公就是规矩!”
“放肆!”女官厉声道,“我可是御前五品女官,你一个从六品居然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
安哥笑嘻嘻上前,把沾着口水的手指抹上女官肩头:“五品的官服确实好哈,擦手都更干净些!”
女官出离愤怒,抬起巴掌就要打。
安哥一把拿住女官手腕,另一手“啪”地一声赏了她一个耳刮子:“哎哟喂!真是罪过,姑姑脸上有一只蚊子!”
“放肆!你竟敢殴打上官!”女官捂脸尖叫。
“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落下:“天爷,这边也有!”
女官的脸立马肿起老高,呜呜地哭起来。
安哥嗤笑:“刚才不还咋咋呼呼恨不得当我老娘么?咋地挨两下就哭了?就这么点出息,还敢算计贺家哥儿?”
闻言,女官瞬间色变,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表情:“胡说什么?本官何时算计贺家公子?”
“不认?”安哥歪头作沉思状,“那你与高令申合谋害陛下之事,认不认?”
女官大惊:“血口喷人!”
“哎哟哟,”安哥兰花指点在她额间,“心跳得这般急,还在咱家面前装清白?”原来他始终扣着女官脉门。
女官脸上惊骇交加,又疼的厉害,豆大眼泪扑簌簌滚落。
安哥啧啧:“怎么越哭越厉害了?是不是想到从前做的坏事要被挖出来,心急如焚了?那本从六品告诉你一个诀窍——那就是把自己知道的统统吐出来,别管牵扯的是五品三品还是一品,只要你说,那等你品尝的就是好果子,若你嘴硬,那等你品尝的便是苦果……哎呀呀,本公公这文采是越来越好了,不行,回头得去跟主子炫耀炫……”
安哥还在那里叽叽喳喳,女官突然脸色一白,嘴里接连不断地吐出血来。
“虎娘们居然咬舌!”安哥大惊失色,马上给女官点穴止血。
女官倒地抽搐,很快失去知觉……
楚云霜和萧煜白见到人的时候,这个女官已经被太医宣告无法再开口说话了。
安哥在旁挠着头连声谢罪:“奴才也没想到她竟这般决绝……”
玉砂在旁气得脸更方了:“定是你又嘴贱话多!让她自觉羞辱。”
难得的,安哥没开口反驳。
“罢了,”楚云霜摆手,“人活着就好。”
“没错没错!”安哥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这可真真的是个忠仆,为了主子连死都不怕!卢远舟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见“卢远舟”三字,女官浑身一颤。
楚云霜精准捕捉到这细微反应,缓步上前俯身道:
“很惊讶么?即便你不说,朕也早知幕后主使。你咬不咬舌、死不死,于朕而言,并无分别……”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但于你却是天壤之别。若你坦白,朕自会保你亲族无虞;可若你还死守着不肯招,那你的至亲便要陪你一起丧命!他日黄泉相见,你待如何谢罪?”
她豁然起身,居高临下道:
“若卢相知道你活着落入我们手里……猜她会如何对待你的家人?”
女官此时本就脆弱敏感,听见楚云霜所说,整个人激动呜咽起来。
楚云霜对眼前人的惨状视若无睹,继续施压:
“你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说,直接自尽,如你咬舌时一般,可你在宫中,即便是死了,朕说你活着,你就是活着,到时候我们再散些消息,说你已招供……怕是你全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吧?”
女官嗓子里发出一声鬼哭似的尖鸣,膝行着去抱楚云霜的腿。
萧煜白一把把女官推搡在地,招手让安哥取来纸笔,丢到她面前:
“说不了,那就写吧。”
女官写完供词,玉砂亲自押人送去掖庭狱。
拿着墨迹还未干透的供词,楚云霜面沉似水:
“卢远舟竟然在宫里安插了这么多人!”
萧煜白轻哼道:“这女官倒是狡猾,只承认我们知道的两桩罪过,其他事情都推给了旁人,对卢远舟更是只字未提,只说高令申。”
楚云霜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当然有所隐瞒,可有了她供出来的名单,我们就能提前防备,总比之前那般抓瞎的好。”
“再说,就算她真的供称卢远舟指使,就这么点儿东西,我们也奈何不了那只老狐狸。我回头就让玉砂安排影卫,对名单上的人严加监视。”
把证词揣进怀里,楚云霜往须弥榻上一歪,示意萧煜白也找个椅子坐,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她才是这凝华宫的主子。
她语气松散道:
“还没来得及问你,周洪的尸体查验得如何?死因是什么?”
萧煜白站着没动,答:
“他本就身患绝症,又长期被人用毒药控制,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两日南雪用针药吊着,也不过是让他多捱些时辰。而且……”
他踟蹰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眸直视楚云霜,
“他并非出云人。”
楚云霜眉尖微蹙:
“你如何知晓?”
“臣妾已经派人查证,按他供述的时间与出云住所,根本查无此人。也就是说,周洪供述的所谓家破人亡的身世是假的。然则,因为那场战役……死伤的出云人太多了……”
萧煜白咽下喉间苦楚,继续抛出疑点,“他为什么假扮出云人,为何有这么大的仇恨,必定还有隐情。他的真实身世,想必就是他听卢远舟摆布杀人的真正原因。”
楚云霜点点头:“这件事朕知道了。不过……”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萧煜白,
“从昨夜到现在,不过一日光景,你就查得这么清楚了?”
“是,”萧煜白坦然相对,“臣妾一直与宫外的出云同胞保有联系。”
第68章 盟约
楚云霜注视着萧煜白:
“你竟为一直和宫外有来往?为什么?”
“因为臣妾已是他们最后的依仗。”萧煜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琅玉受人欺凌。这些年来,臣妾一直在尽力接济。”
楚云霜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微微愣怔,道:“在琅玉的出云百姓少说也有数千,你如何接济得过来?”
“一个一个接济自是不行,可若是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臣妾还是能做到的。”
楚云霜何等聪慧,立即领悟:“你在外开设商铺田庄,雇佣他们劳作?”
萧煜白点点头。
楚云霜眼中隐有微光亮起:“如此,从外头来看,他们做着低贱活计,实则并不必受那么多苦楚。”
“是啊,”萧煜白叹气道,“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才知冷暖。只要不声张,是好是坏,外人瞧不真切。”
“可你和安哥南雪也都是出云人,你们若想要在外头置办那些东西,也需要琅玉身份……”楚云霜眼睛一亮,“是贺家帮的你?”
萧煜白低头拱手:“贺家此番也只是全了臣妾的忧民之心,还请陛下莫要怪罪他们。”
楚云霜径直起身,扶起萧煜白:“朕谢他们还来不及,如何还会怪罪?”
她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萧煜白这个出云公主做得真是比当初的自己好多了!
“谢?”萧煜白抬眸,正对上楚云霜微微湿润的眼神。
楚云霜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忙轻咳一声掩饰:“这个……出云既已归降琅玉,出云百姓便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也盼着他们能安居乐业。”
萧煜白轻轻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片刻沉默后,楚云霜缓缓道:“爱妃能如实向朕说明此事,想必,心里也有了一些打算了吧?”
毕竟之前萧煜白都已经打算要诈死出宫了。现在突然向自己坦白那么多,应是有所求。
萧煜白突然屈膝跪地,声音坚定:“臣妾恳请陛下为出云百姓做主,让他们在琅玉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虽然已查明周洪并非出云人,但他所诉的出云百姓的遭遇却是事实。
在卢远舟的苛政之下,即便归降十余年,出云人的日子依旧举步维艰。
如今楚云霜有意扳倒卢相,必然要推翻其政令。
萧煜白深知,这是为出云百姓争取权益的绝佳时机。
“臣妾愿效犬马,助陛下铲除奸相!”
“这么说,你不走了。”楚云霜没有扶他,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不走了。”萧煜白字字清晰。
“那其他人呢?”
萧煜白知道她指的是南雪和安哥:“臣妾留下,他们自然跟随。”
“今后,再不会对朕有所隐瞒?”
“绝对不会。”
楚云霜微微颔首,向萧煜白伸出了手。
萧煜白望着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掌,一时不解其意。
楚云霜定定看着他:“你我击掌为盟,自此后同心同德,铲除奸佞,还出云百姓——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萧煜白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毫不犹豫地抬手,与她的手掌重重相击。
“啪”的一声清响在殿中回荡,如同惊雷破开阴霾。
窗外恰有风骤起,卷着庭中雪浪翻涌,呼啸之声穿堂而过,恍若龙吟。
一道炽烈天光劈开云层,刺破窗棂,将两人交叠的手掌照得透亮。
几片雪花被风裹着撞入这光幕之中,恍若熔金。
楚云霜胸中激荡起一股豪情,她还想说些什么,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玉砂从外头急急闯入:“陛下,那个烦人的小周……”
话没说完,就看见殿中两人手掌相贴、灼灼对望。
玉砂倒抽一口凉气,转过身大喊:“小人什么都没看到!”
贴着的手掌立时分开。
“你……”楚云霜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被玉砂这么一喊,居然莫名有种被撞破奸情的错觉,“……进门怎么也不先喊一声!”
“小人错了!”玉砂在门外大叫。
“你那个……你进来。朕正有事要找你。去查查,周洪给的名单……啊不是,那个女官给的名单,把上面的人都监视起来。”楚云霜感觉手掌有点麻,从怀里拿出女官的供词。
玉砂低着头转过身,做贼似的窜进殿中,接过楚云霜递来的供词,立刻就要逃出去。
“等等,”楚云霜逐渐恢复正常,“有个消息你得注意,周洪不是出云人。”
玉砂一愣,直起身子回身道:“什么?!”
楚云霜点点头:“云妃已经查明,周洪不是出云人。你再去查查看,看能否找到他的真实身份。”
玉砂惊讶地扫了一眼萧煜白,显然被得他一夜之间就查证周洪身份的事情惊到了。
“你亲自出宫去查。其他人办,朕不放心。万一消息泄露,嫌疑怕是又要落回云妃头上。”
楚云霜这才想起玉砂进来时喊的,
“你刚说谁又来了?”
玉砂这才想起自己着急进来所为何事:
“小周美人来了,在宫门口嚷嚷着要见您。小人不在,安哥处理的,一顿嘴贱,把小周美人给……”
“给咋了?”楚云霜追问。
“惹哭了……”
几人快步赶到宫门前,只见小周美人正跌坐在地,哭天抢地,一边哭一边从头上、身上扯下各种首饰,狠狠砸向安哥。
安哥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避开所有攻击,嘴上还不饶人:
“您就说说您这眼神,砸人砸不到,倒把自己的东西砸了个稀烂,真没见过这么没用的!再看看你穿的这一身锦绣,坐在地上埋汰不埋汰?还大家公子呢,谁家公子躺地上哭的?哭也不知道拿个帕子捂着,眼泪鼻涕全糊在袖子上了,哎哟喂,真埋汰!”
小周美人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道:“来人!给我打死他!”
四周宫人面面相觑,谁不知安哥是云妃跟前最得宠的侍从?
得罪了云妃,就是得罪了皇上心尖上的人。
众人只得装聋作哑,看得小周美人更是怒火中烧:“你们竟敢违抗我的命令?好大的胆子!”
第69章 苏醒
“够了!”楚云霜实在看不下去,厉声喝止,指着安哥道:“你,立刻闭嘴,滚去后院犁地!”
“可……”安哥刚想反驳,对上萧煜白警告的眼神,立马蔫吧。
“你,”楚云霜又指向小周美人,“立刻从地上起来,回你的储秀宫!”
小周美人抽抽噎噎地起身,委屈地行了一礼:
“外头都传陛下变成了个好色昏君,见一个爱一个,臣妾原本还不信,今日总算见识了!您在凝华宫左拥右抱,却把臣妾晾在一边,现在连个太监都敢如此羞辱臣妾,您竟也不重罚他!陛下,您太让臣妾寒心了!”
楚云霜脑子嗡嗡的。
真想把他的嘴封上!
想到此人还有用处,她强压下火气,温声安抚:
“朕知道美人受委屈了。安哥是朕安排护卫凝华宫的,他尽忠职守……得确实有点过头,朕回头定重重罚他。”
“我不管!”小周美人跺脚撒娇,“陛下现在就得给臣妾一个交代!立刻!马上!”
楚云霜额角青筋直跳,瞥见他身后宫人手中提着的食盒,灵机一动,柔声问道:
“美人这是特地给朕做了吃食?没想到美人竟有这般手艺,真是贤惠!莫非是半夜就起身准备的?快让朕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
小周美人满腹委屈,却被皇帝这番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老实回答:
“臣妾确实会下厨,但这次不是给陛下做的。听说贺公子重伤,臣妾特地熬了羹汤送来探望,谁知竟受这般羞辱!”
楚云霜哪里不知道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依旧装模作样道:
“真的呀?朕的美人不仅贤惠,竟然还如此大度贤德!真不愧是礼部尚书家教出来的好儿郎!大伴,快快,拿过来让朕看看美人做了什么好吃食!”
老太监立马上前接过食盒。
小周美人还没反应过来,食盒已经到了楚云霜手中。
“盖子还没打开,香气已然扑鼻,美人果然巧手!”楚云霜的好话不要钱地给,“朕要不是现在要忙政务,真想立刻就尝尝美人手艺!对了大伴,奏折还剩多少啊?”
侯公公手肘被楚云霜捅了一下,反应过来,忙道:“回陛下,还有三十几份呢,估计要批到后半夜了!”
“啧啧,”楚云霜一边扶额一边转身,“怎么什么事都要来烦朕,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劳累!谁能体量体量朕啊……”
说着径直朝里去了。
小周美人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发现皇帝已经撇下他走了。
“这……这……”小周美人原地跳脚,“这算哪门子事嘛!”
……
……
此后数日,楚云霜都宿在凝华宫。
除了就寝,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贺荣芮养伤的东偏殿,亲自指点萧煜白和南雪照料贺荣芮。
皇后几次提出要加派人手帮忙,都被楚云霜拒绝了。
她对贺荣芮的安危无比上心,除了自己信得过的,其他人统统都不许近贺荣芮的身。
何况之前命侯公公特地挑选的女官也是卢远舟的耳目,宫中还有多少墙头草都未可知,楚云霜不想再有这种无端的风波。
太后频频派人送来赏赐,不仅有珍贵药材,还有许多只有宫妃才能享用的衣料首饰。
这在外人眼里,俨然是要纳贺荣芮入宫的意思了。
三日后,贺荣芮终于醒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微微怔忡。
感觉到身上的伤痛减轻了许多,他抬起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仔细端详。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楚云霜刚迈进屋内,就见贺荣芮举着手发呆,顿时喜出望外:“你醒了?!”
她几步奔到贺荣芮床前,关切道:“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贺荣芮想要起身行礼,被楚云霜按住。
他便微微欠身,声音平缓:
“劳陛下亲自前来,臣子惶恐。身上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怀。”
态度恭顺、言辞有矩,楚云霜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紧随其后的南雪端着药碗进来,见贺荣芮醒来,欣喜道:“公子醒了!”
贺荣芮朝她点点头,露出和煦微笑:“南雪,一向可好?”
“都好,都好的!”南雪一边说着,一边把药端到床前,“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补品,对公子身子恢复极好,公子快喝了吧!”
“正是,方才见你睡着,朕特意去看了看药熬得如何。”楚云霜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从南雪手中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递到贺荣芮嘴边,“不算太烫,快喝吧。”
这个动作,在那边的世界里,作为兄长的贺荣芮曾为她做过无数次。
然而此刻,身为臣子的贺荣芮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陛下万金之躯,臣子不过一介白衣,岂敢劳您做这些琐事?”
贺荣芮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药碗,“臣子自己来便好。”
他的指尖刻意避开了与楚云霜的触碰,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东西。
楚云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看着他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将那一碗苦药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万分疏离。
“吃颗蜜糖吧,去去苦味。”楚云霜不死心,从托盘上捻起一颗琉璃糖递过去。
贺荣芮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一瞬,随即垂下,伸手从托盘里取了另一颗放入口中,微微颔首:“谢陛下赏赐。”
楚云霜顿了顿,干脆把蜜糖塞进自己嘴里。
也罢,他终究不是那个宠她如命的荣芮哥哥。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如出一辙的温润性情,却没有他们共同成长的记忆。
楚云霜虽渴望亲近,却也分得清其中差别。
既然对方刻意保持距离,她也不必再强求。
她轻轻拍了拍南雪的肩膀:“好好照顾他,朕先回宫了。”
正要起身离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楚云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清楚地看见贺荣芮的眼神倏然明亮,越过她的肩头,对着来人轻声责备:
“这些事让宫人去做便是,你身上有伤,何必劳累?”
第70章 寻图
果然是萧煜白进来了。
“别自作多情,这茶水是给陛下的,兄长该喝的在南雪手里。”
萧煜白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是带着笑,他将茶盏放到楚云霜手边,“醒神茶,陛下刚命臣妾煮的。”
楚云霜微微倾身,闻见萧煜白一身柴火气,顺势在一旁坐下,指尖捧起碧玉茶盏,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浅啜一口,眯了眯眼:“好喝。”
“陛下喜欢就好。”
萧煜白说完,转向贺荣芮,白他一眼:“醒了为何不叫人?”
语气亲昵自然,毫不拘礼。
“我睡几日了?”贺荣芮也不跟他用敬语。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楚云霜静静品茶,听着他们亲切的交谈,心中酸涩再次翻起。
她记忆中的荣芮哥哥终究远在另一个世界,眼前这人虽容貌性情一般无二,却终究无法亲近。
而这个世界的萧煜白,却得到了荣芮哥哥全部的关怀和偏爱——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怀和偏爱。
又或者说,不论哪个世界的贺荣芮,都是那么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存在。
而不管哪个世界的“云妃”,都获得了包括荣芮哥哥在内的贺家人的温暖。
多么幸运的“云妃”。
多么好的贺家人。
想到此处,楚云霜忽然释然了。
这样也好吧。
不必一定要与她亲近,离帝王这个身份远一些,对他来说也许反而更安全。
只要他和贺家人都能安稳顺遂,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足够了。
而她自己也该去完成该做的事了,为更多出云人能过上安稳平常的生活。
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对面屋檐尚未消融的残雪上,楚云霜的眼神渐渐坚定。
她朝站在门外的侯公公扬手:“回吧,朕要补觉。”
贺荣芮向来礼数周全,拉着萧煜白行礼,将楚云霜送到殿门口,目送着人走远,脸上的温润恬淡始终不变。
等帝王銮驾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让南雪把殿门关上,措辞着问萧煜白:
“刚才陛下在旁,有些话我不好问。我昏迷时发生了什么事吗?之前听你所说,对琅玉女帝并不信任,看如今情形,似乎是有所改变?还有……”
他转向侧旁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桌案,继续道:
“……听说这些珍贵药材,和衣料首饰,都是太后赏赐的,这些于我的身份而言过于贵重了,是不是……”
他深色的眼瞳里有一瞬的迷茫和疑惑,又很快转为坚定:
“但你放心,我即便入宫,也定然不会与你争帝宠,你在宫中太寂寞了,若是我能来帮衬你,也许也是好的……”
萧煜白连着几日没休息好,被这一连串的发问砸得头晕脑胀,眼神无意识地越过贺荣芮,望向那只楚云霜这几日睡的软塌。
脑中浮现的都是刚才那人酸涩失神、又强行按捺的神情。
魔怔了!
“呆愣什么?问你话呢。”贺荣芮催促道。
萧煜白这才收回目光,满脸无奈:“这都想到哪儿去了……”
“先躺着,你不能久站,我一件一件说与兄长听。”
……
另一边,帝王銮驾行至御花园,楚云霜忽然轻抬玉手,示意停轿。
小太监们赶紧停下轿辇,等着女帝发话。
“爱妃们在太后寿典上献的舞,甚是好看。”楚云霜柔声自语,眼波流转间已有了主意,“不去坤元宫了,改道兰台库。”
小太监们齐齐唱喏,抬着轿辇转向。
兰台众官员早已候在宫门前,见圣驾莅临,纷纷跪迎。
楚云霜缓步下轿,裙裾轻曳:“平身吧。”
“臣,兰台使、翰林院学士薛权,携兰台库众学士叩见圣上。”
众人一番自报姓名官职后,簇拥着她入得库中。
兰台使薛权躬身:“早先侯公公说陛下要来兰台查出云史料,不知您具体要查什么?微臣可替您取来。”
“其实也没什么,”楚云霜脸上挂着轻笑,凑到薛权耳边,朱唇轻启,“就是想找些美人图,给云妃做几身衣服首饰,哄哄他。”
“呃……”薛权准备了多日的恭维之词瞬间卡在嗓子眼,他搜肠刮肚半晌才道,“陛下对云妃真是关怀备至。”
楚云霜轻叹,眼波中带着几分无奈:“后宫男人多了就这点不好,个个都得费心哄着。”
薛权嘴角抽了抽。
“那……那臣命人为您取来。”
“不必,”楚云霜拦住他,“你不晓得朕想要看什么样的,朕自己去找。”
她信步走入层层叠叠的书架之中。
虽然是白日,这里却烛火通明。
盖因案牍太多太密,靠殿外的天光根本照不亮偌大案库。
楚云霜仰着脖子站在高不见顶的案牍架前,感觉微微有点喘不上来气。
薛权在旁笼着袖子,恭敬地垂首陪着。
楚云霜拿出几本翻了翻,皱眉喃喃:“出云的美人图也不怎么样啊……就这么点吗?”
“自然还有。”薛权笑容淡淡,“待臣再为陛下找来。”
“这样一册册翻要到什么时候,”她把书丢到一边,“薛大人,兰台库有没有寻书索引?”
“当然有,微臣与各位同僚每日都会注意更新索引,确保无所遗漏。”
薛权把楚云霜带到一架稍微矮一些的书架前:“陛下请看,这便是寻书索引。”
楚云霜指尖拂过书脊上的微尘,随意拿出一册翻了翻,啧啧:“《出云风物志》——出云自然景观、民间风俗杂记……这没有段落概要,也没有每类信息的对应书页,就一个书名和一句话简述,这叫什么寻书索引?要朕根据这几个字,一页页的翻这本书到底有没有美人图?”
薛权一愣:“这等小事自然不劳烦陛下,臣等会根据索引翻找好整理给陛下的,兰台素来都是如此办事……”
楚云霜眼波微沉:“谁说的?”
薛权满脸困惑:“古来如是啊!”
“古人定的便是最好的吗?那先人第一次建造兰台库时又是循的什么古制?”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薛权一时语塞,半张着嘴不知要如何作答。
第71章 摘月
楚云霜眸光骤冷:“办事不动脑子,只会用循古制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
却让整个兰台库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一个个饱食终日,却连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明白,一个寻书索引,被你们做成如此简略模样,害得朕连张合意的美人图都寻不着,却还敢同朕夸耀‘无所遗漏’?真是好大的脸!”
众人立刻哗啦啦跪倒一地请罪,低头不敢直视帝王,但相熟的官员眼角余光互看,满肚子牢骚不敢发,心底都在控诉这位好色昏君。
“你们给朕听好。半月为限,将这兰台库所有典籍重新整理出目录来——每册需注明存放位置、页码范围,并附百字概要。每段谁整理的,如实落款名讳。若做不好这编目之事,或是谁的编目有谬误……”她眸光一转,“诸位身上这官服,还是剥了吧!”
接着她对侯公公道:“给大人们准备好半月的吃用所需。从今日起,他们与朕,便都住在这兰台库了。”
阶下几人听完,皆是大惊。
薛权急道:“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呀!臣等不过区区微末,怎么能住在宫里?”
楚云霜轻笑:“薛大人不着急半月之限,倒为住宫里的事为难。看来半月还是太多了,那就十日吧。”
薛权立刻闭了嘴,却又有一人道:
“臣还未跟内子说过,这这……怕是河西狮要吼……”
楚云霜斜眼睨她:“十日还嫌长?行,那便七日吧。”
一旁几人纷纷怒斥说话之人,又朝楚云霜磕头大喊:“陛下!库中文牍浩如烟海,七日实在太赶,臣等做不到啊!”
“从前那么多时间你们不干事,临了了才跟朕说时间太赶,早干嘛去了?”楚云霜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她瞅一眼阶旁日晷:“大人们,既然觉得紧迫,那还是速速动起来吧。再墨迹,这第一日可就过完了。”
众人再不敢言语,立时分门别类地领了书架,一头扎进案牍山里忙活起来。
楚云霜盯了她们一会儿,接着歪上一早就备好的软塌,嘬一口牛乳茶,舒服地伸个懒腰:“好了,现在可以安心躺了。”
很快,消息从兰台库传出,流向皇宫内外各处。
“给我找美人图?”萧煜白指着自己,“这怎么可能?!”
安哥:“奴婢绝对没听错,说的就是给您找图做衣服,说是要哄您开心!可是值守兰台库的学士们把寻什么什么饮子给做坏了……”
“寻书索引?”贺荣芮出声。
“对对对!”安哥一拍手,“就是寻书索引!学士们把寻书索引给做坏了,惹陛下生了好大的气,逼着他们七日内重做,否则不许回家。”
贺荣芮在旁眼神微闪:“陛下对你竟如此用心。”
萧煜白连连摆手:“过去的事情不都跟兄长说了吗?她对我肯定不是那个意思。而且,兰台库那么多书册,就算翰林院的学士们齐上阵,也不可能在七日内就编得完索引。”
安哥疯狂点头:“云主说的跟外头传的是一样的,都说陛下想一出是一出,这是拍着脑袋要学士们摘月呢!”
萧煜白微微垂眸。
他虽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也不觉得这是楚云霜真实的目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多少还是对楚云霜有些了解的。
她突然在兰台库闹这些,恐怕是想查点什么。
可,她想查什么呢?
他望向院外树顶还未全化开的雪,道:“陛下为我操劳这许多,我得去看看她。”
“南雪,替我备些茶饮果子。”
……
萧煜白到达兰台库时,楚云霜正在一处特意布置的暖阁里呼呼大睡。
暖阁四角分别置了暖炉和香炉,舒缓的安神香袅袅娜娜,在空气中氤氲开恬淡的暖意。
两个眉目清秀的宫侍正跪坐在榻边,伺候着暖炉上的牛乳茶和糕点,确保陛下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吃上热乎的。
楚云霜脸上盖着一本画册。
萧煜白扫了一眼书名。
《扶余美人图》。
呵。
侯公公和两个宫男刚要开口朝他问安,萧煜白抬手摇头,示意不要打扰楚云霜的美梦。
他轻轻走到软塌边,替楚云霜捡起掉落一地的书册。
打眼看去,都是些吃喝玩乐的。
但在其中,萧煜白看到了一本《出云风物志》。
他眸光亮了亮,把那本书上的浮灰细细擦干净,夹到所有书册的中间。
这时,楚云霜翻了个身,脸上画册滑落,发出“啪”的一声响。
楚云霜被惊醒,睁眼看见眼前人,黏糊着声音道:“爱妃来了,怎么没人喊朕?”
“是臣妾不让通报的,”兰台学士们在书架间行走穿行,人多眼杂,萧煜白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万福礼,“臣妾听闻陛下在兰台库为臣妾找图,劳心劳力。臣妾心生愧疚,特地做了些吃食来看望陛下。”
楚云霜心虚咳嗽,一脸尴尬道:“爱……爱妃有心了。”
萧煜白扶她坐起,给她递过一盏茶,眼神满含深意:
“其实,陛下若想知道臣妾的喜好,大可直接来问臣妾,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楚云霜借着喝水的动作回避他的目光:“那什么……爱妃向来质朴,好多东西你未必肯说,朕还是自己找的好。”
她回身朝侯公公轻声呵斥:“谁这么大嘴巴,芝麻点小事也要嚷嚷到云妃跟前?!”
侯公公配合地跺脚道:“定是那起子没长脑子的小东西,奴才回头好好责罚。”
“不错,你得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什么话都往外传,朕的坤元宫都要漏成筛子了。”楚云霜转向萧煜白,杏眼盯着萧煜白打量了片刻,忽然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促狭,拉过萧煜白的手,将人拉到榻上揽着。
“爱妃,等他们把寻书索引做好,朕就可以为你搜罗天下华服美饰,从此让爱妃日日穿新衣!”
萧煜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险些栽进她怀里。
等他回过神时,两人已近得呼吸可闻……
第72章 闷热
楚云霜的碎发轻轻拂过萧煜白的面颊。
萧煜白感觉耳根一阵发烫,连忙垂下眼帘,在心中默念: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楚云霜原本只是存了几分玩心,也想借着这个姿势与他说说自己昨夜看书的一些发现。
此刻见他耳尖泛红,长睫微颤,一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忽然也觉得这般举动太过唐突。
她轻咳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却并没有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暖阁内熏香袅娜,两个交叠的影子在烛光下跳跃。
“爱妃你看这《扶余美人图》。听闻扶余男子善舞,腰肢柔韧……”
暖格外,楚云霜刻意放大的声音传出去,众官员感觉耳蜗里要长针眼,低着头不敢看,埋头看书舔墨,心里把昏君和妖妃骂了一万遍。
暖阁内,楚云霜俯身凑近萧煜白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朕在查出云旧档,等索引制成。你既来了,帮朕看看可有什么蹊跷处。”
她心中暗忖,自己所熟知的出云与此间世界毕竟不同,难保这里不会因乾坤颠倒而生出别的变数。
萧煜白先是一怔。
随即,他故意大声嗔怪道:“既是男子,自当英健挺拔、雄浑有力,像图册里那般阴柔有什么好的?”
接着低声道:“但凭陛下吩咐。”
楚云霜递过一张小纸条,高声道:“爱妃这是吃味了?”
“陛下有这么多美人还不够,居然还要看图册上的纸人!”萧煜白接过纸条,但见上书:六月暴雪前有持续三日的暴雨,此后每逢暴雪必有暴雨,雨势之大常引发各州县内涝。
萧煜白心中大骇——楚云霜查的居然是当年的出云异象!
他强压住怦怦狂跳的心,朝楚云霜点头,示意纸条上内容无误。
“好嘛好嘛,朕不看就是了嘛!”楚云霜高声说着,将画册丢得滋啦乱响,又从旁边的案几上取过茶盏挡住自己的嘴,语气凝重地低声道:
“这么有规律……绝非偶然。当年出云可还出现过其他异象?”
萧煜白一边故作不依地推开她递来的茶盏,弄出脆亮的瓷器响声,一边急速低语:
“还有地动。每次飞雪前月余,西境必有小规模地动,且震源渐深。”
“还有吗?”楚云霜轻声说完,又大声道,“爱妃喜欢什么,统统告诉朕,朕都为你寻来!”
“陛下此话当真?”萧煜白大声回应,继而小声道,“其他的一时也记不得了。”
“那便等索引都出来了再看。”言罢,楚云霜从软塌上豁地起身,笑盈盈道:“自然当真。走,爱妃,朕这就带你找。”
说着就萧煜白往林立的案牍库里钻。
兰台众人看不见他们在干什么,只听到里头频频传出对话:
“爱妃,这是《天下奇物志》,里头可多奇珍异宝了!回头朕统统都给你找来!”
“多谢陛下!”
“爱妃,这本是《风月宝鉴》,里头记载了各种风月趣事,你可得好好学学!”
“哎呀陛下,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爱妃……”
对话越来越不像样,外头兰台众人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只用眼神沉默地交流心声:
“有辱斯文!”
“好色昏君!”
“兰台库是多么高洁神圣的地方,她竟然在这里谈情说爱!”
“把我们关在宫里不让回家,她自己却在这宠幸妃子!简直不当人!”
薛权脸上不显,心中冒着鄙夷:
“原以为这位陛下又要兴风作浪,原来竟只是为了寻欢作乐!卢相可真是太高看她了!”
……
案牍库内。
楚云霜与萧煜白对着一架子书名演得正兴起,突然,不知谁的衣袖带落了身后架上几本书。
“啪啪啪”书籍落地,各种春色旖旎、缠绵露骨的春宫图赫然映入两人眼帘。
方才还扯着嗓子演戏的两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萧煜白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俯身要去拾取,指尖刚触到书页,又被那露骨的画面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楚云霜强自镇定地别开脸,却控制不住发烫的面颊:“这……这兰台库怎么还收着这些……”
“想是前朝收录的杂书……”萧煜白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将画册合拢,胡乱塞回架上,“都怪臣妾一时不慎……”
“无妨。”楚云霜轻咳一声,故作从容地整理衣袖,目光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要怪就怪这书库密不透风,蜡烛又点得多,闷得人头昏脑涨。”
“陛……陛下说得是,这里确实闷热得紧。”萧煜白把书籍塞得乱七八糟的。
楚云霜看天:“那……那要不……”
萧煜白立刻拱手:“臣妾出来有些时候了,兄长怕是要吃第二遍药,臣妾就先回宫了。”
“对对对对对对!”楚云霜连连颔首,“云妃说得是!辛苦云妃了,你快回吧!”
萧煜白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就往前奔去,等在兰台库外的南雪不明就里地跟上。
“云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脖子这么红?”
“里头太热了。”
萧煜白快步朝宫门外走出,脚下几乎快出残影。
南雪跟在后头,欲言又止,追了几步后还是没按捺住,满脸困惑地问:“云主,回宫不是另一个方向吗?我们这是要去哪?”
萧煜白脚步一顿,耳后红的滴血,随后走的更快了。
“我知道,我就想散散心再回凝华宫。”
兰台众官员听不见对话,但见云妃脚步慌张,衣摆似乎还有些凌乱,瞬间脑补出无数不可言说的画面,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就请先帝来教训不肖子孙。
楚云霜猛猛地深呼吸三四回,这才收拾好情绪淡定地走出案牍架,看众官员都提着笔不动,秀眉一挑:
“这是又开始磨洋工了?果然时间还是给你们太多了!”
众人如遭雷击:
“不不不!”
“陛下开恩!”
“没有的事!”
“那还不赶紧干活?”楚云霜随手拿起一本已经线封的索引,“让朕来查验查验,看你们有没有应付了事。”
……
……
第73章 顺势
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侧,露出湿润的青砖。
萧煜白缓步走在回凝华宫的路上,看似步履从容,袖袍里的手却微微攥紧,心中波澜暗涌。
楚云霜竟在查当年的出云异象。
这个念头,如一石入水,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无数画面在脑内交错浮现。
楚云霜因惨死的出云孩童震怒,亲自下诏强逼掖庭狱释放出云遗民。
楚云霜与他击掌立盟,守护出云百姓,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
如今她查探出云异象,也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甚至做出色令智昏的假象,借机询问他……
可她为何要查?
萧煜白眼里划过一丝轻嘲,他倒没有天真和自信到认为楚云霜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若说之前她为他出狱奔走尚可解释,但如今他已经脱罪,楚云霜却越查越深,甚至对贺荣芮关注都远胜于他——他只是楚云霜查证往事的幌子,哪来这等分量。
天已放晴,远处的了望塔上积雪慢慢消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前几日暴雪纷飞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和记忆里出云国灭那一日的景象重叠。
萧煜白垂目思索,脚步不停,南雪安静地跟在身后。
或许是天降异象,楚云霜担心琅玉会步出云的后尘,陷入洪灾之中,还是……她担心有人会借这“天灾”行“人祸”之事?
他是出云的末朝公主,楚云霜如果是出于这些猜测,找他询问核对,也合乎情理。
萧煜白自然是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但史书上从不缺借异象煽动民变起势,讨伐“昏君”的例子。
凝华宫的飞檐画角从树影里透出,穿过桃林后很快就到了。
萧煜白深吸一口气,抛开脑中纷乱的思绪,快步向凝华宫走去。
不管楚云霜的目的是什么,对他来说,未尝不是机会。
他本来就想查清出云亡国的事情,如今楚云霜掀开一角,并主动邀他入局,他何不顺势而为?
回到凝华宫时,已是午后,贺荣芮的用药时间快过了。
萧煜白径直进了小厨房,满室苦香氤氲,药还温在灶上,萧煜白眉心皱起,亲自端起药碗往东偏殿去。
殿内,贺荣芮靠坐在窗边看景,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见他进来,展颜一笑:“回来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只是那含笑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怅惘。
萧煜白看在眼里,端药碗坐到床畔,关心道:“怎么不按时喝药?”
贺荣芮指着窗外树上一个鸟窝:“有只雏鸟掉下来了,我让人给它送回去,看它一家团圆,一时忘了时辰。”
萧煜白失笑:“若这手好不了,你便日日在这林子里喂鸟吧!”
“胡言乱语。”贺荣芮摇了摇头,用完好的手取过药碗,不疾不徐地仰头饮尽,“我回自家府上就不能喂鸟么?”
南雪配的药很苦,贺荣芮也只是轻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伸手往近前的案几上去摸蜜饯。
萧煜白眼疾手快,把糖盏一抬,让他摸了个空。
贺荣芮满口苦味,无奈道:“你越发顽劣了,把蜜饯还我。”
“就不!”萧煜白把糖盏抬得更高了,“你要是敢在痊愈之前回府喂鸟,今天开始我便顿顿让你干喝苦药。”
贺荣芮气笑:“谁说我要回府喂鸟了?”
“兄长不必瞒我,你心里头装的什么,别人看不出、我还能不清楚?”
贺荣芮面上的笑淡了淡:“如今风言风语颇多,我这样住着不合适,也叨扰你,还要分心看顾我……”
萧煜白神色郑重地打断他:“宫里宫外的事,除了有我,还有陛下,你实在无须忧心,安生养伤才是要紧。那些风言风语也不必去听,陛下如果真要选妃,还用借着留你养伤当幌子?早早便宣你入宫了。”
萧煜白说完,见贺荣芮神色仍有迟疑,补充道:“家里一切都好,都盼着你早日痊愈。你若是真回去了,才叫我们都分心,怕再像先前一般有人挑拨生事耽误你养伤。”
听到家人无恙,贺荣芮心下一宽,旋即赧然道:“我就是觉得太给你和……陛下添麻烦了。”
萧煜白轻哼一声:“家国事都管得,这点小事谈何麻烦?兄长到底瞧不起谁呢?”
“我何时看不起人?又哪敢瞧不起陛下?”贺荣芮叹了一声,指着萧煜白连连摇头,“你这张嘴……”
话未说完,就被抛了枚蜜饯进来,口中苦味被蜜饯的甜香冲散,他无奈地瞪了萧煜白一眼。
“就这样定了,不许再提回府的事,否则药里再加二两黄连!”
贺荣芮叹笑一声,眉眼温润舒展,带着如儿时一般的纵容:“罢了,横竖说不过你,都依你便是。”
……
月悬中天,兰台库内烛影摇曳。
偶尔传来几声鼾响,那是累过头的兰台官趴在案上睡着了。
帘幕里的楚云霜转醒过来,掩着唇打了个呵欠,撑着懒腰松泛筋骨。
侯公公轻步上前请示:“陛下,是否要把大人们叫醒?”
“不必,”楚云霜抬指指着前头案上一摞刚穿好绳的索引,“你把他们写完的拿过来给朕。”
“可是陛下,现在已经二更了……”侯公公面露忧色。
“无妨,”楚云霜轻抿一口醒神茶,“朕白天睡饱了。”
侯公公拿过书册,又在楚云霜身边多点了几排蜡烛,把小小一个角落照得雪亮。
“朕看书时不喜被人打扰,你去周围巡视,不得有人靠近。”楚云霜对老太监吩咐道。
侯公公领命,立刻提溜起浮尘走动开来。
楚云霜这才开始翻看索引。
她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素手翻页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发现前三本都是关于琅玉古籍的内容,楚云霜随意在上头圈了几个地方就搁到一边。
又拿过一本,见到扉页上的“出云”等字,她抬眼扫视周围,再次确保无人窥视,才凝神细读起来。
第二日,兰台众官员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中苏醒。
抬头看见皇帝陛下正横在软塌上呼呼大睡,众人纷纷投来鄙夷目光。
第74章 薛权
薛权忍不住嘟囔:“昏君白日睡、夜里睡,醒了只知享受、或和妖妃痴缠,朝政之事是一点不管!幸好有卢相,不然真不知道国祚还能延绵到几时。”
突然,旁边一个官员低低地“哎呀”一声。
众人移目看她。
那人道:“下官这索引上怎么被圈了朱批?”
薛权拿过那本册子,定睛看去,竟是一个别字被用朱笔圈了出来。
在场诸人只有楚云霜能用朱笔。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不确定道:“这不能是陛下批的吧?”
“她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薛权抬眸,目光落在老太监侯公公那双浓重乌青的眼圈上,语气笃定:“必定是侯公公半夜替陛下做的。”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位面容憔悴的老太监。
侯公公尚不知众人所议何事,只觉被众多目光注视着,便习惯性地微微躬身,脸上挤出些许疲惫的笑意。
一位官员忍不住低声咂舌:“陛下倒是会躲清闲,苦了身边人,被逼得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可怜侯公公这般年纪,还要为个年轻人点灯熬油,真是……”
“唉,我等又何尝不是?”
众人对楚云霜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软榻上的楚云霜仿佛感应到这股无形的怨气,轻轻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方才还隐带愤懑的众人立刻收敛神色,齐刷刷躬身问安:“陛下!”
“陛下醒了!”
“陛下睡得可好?!”
楚云霜以广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尚可。诸位大人休息得如何?”
“托陛下的福,臣等不敢懈怠!”
“多谢陛下关怀!”
楚云霜眼波流转,瞥了眼角落的铜壶滴漏,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既然都歇够了,便抓紧干活吧。你们只剩六日了。”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看着他们迅速开始低头干活,楚云霜满意颔首,扶着侯公公起身:“大伴,替朕梳洗更衣。”
候在殿外的女官与宫人鱼贯而入。
楚云霜任他们伺候着,侧首望向殿外:
“这雨下了多久?”
侯公公躬身答:“天未亮便开始了,至今未停。”
“将软榻移至廊下,梳洗完毕,朕要赏雨。”
不多时,楚云霜便已舒适地躺在了殿外廊下的软榻上。
手边小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点心和一盏氤氲着热气的乳茶。
淅淅沥沥的雨珠堪堪打在软塌前,只有些许水雾飘入。
楚云霜感受着同水雾一齐飘入的暖意——这天,竟是又热起来了。
她忆起昨日与萧煜白确认的事:出云六月飞雪后,每次暴雪必伴连绵暴雨,以致内涝成灾。
思及此,她眸色微沉。
“传朕旨意,”楚云霜声音清冽,吩咐侯公公,“命各州县即刻加强防涝防灾,大雪之后继以大雨,天象异常,务必严阵以待,不得有误。”
顿了顿,她举起那盏温热的乳茶,蹙了蹙眉,“这个,换成凉的来。”
侯公公已是困倦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闻声只是木然地点头。
楚云霜心念微动,想起侯公公平日细心,断不会在这样闷湿的天气给她上热饮,想必是连熬数日,精神不济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太监的袖袍:
“大伴跟着朕连轴转了这些日子,定然乏极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换玉砂过来。”
“陛下仁厚,事事想着奴才,奴才感动不已!”侯公公声音沙哑,脸上浮现出感激之色,随即又道,“只是……玉侍卫长还在京外查探周洪一案,估摸着还需一两日才能回转。奴婢可以的,陛下放心。”
“哦,对,周洪的事。”楚云霜恍然点头,“那你传完防灾的旨意便去休息吧,让你徒弟来。”
“这……这如何使得?”侯公公急道,“这地方比不得坤元宫便利,那几个臭小子笨手笨脚的,只怕伺候不好陛下。”
“无妨,”楚云霜摆摆手,“总好过把你累垮了。大伴在朕身边这许多年,事必躬亲,朕都看在眼里,早已将大伴看做亲朋一般。朕还指望大伴长伴左右呢。”
侯公公闻言,眼眶顿时一热,声音微哽:“奴婢……遵旨,谢陛下体恤!”
片刻后,一名眉目清秀、举止谨慎的小太监躬身趋步入内,小心翼翼地将一盏冰镇过的牛乳茶奉上,身后还跟着一溜年轻的小太监。
兰台内的官员们瞧见这群新来的小内侍模样周正,不免又低声交换着眼色:
“看看看,连内侍都要挑俊俏的。”
“昏君,好色昏君!”
“我琅玉危矣!”
薛权将同僚的议论听在耳中,心头的机锋渐渐化为决断。
她偏过头,借着官袍袖口遮掩,对身旁那位鬓染微霜的官员飞速低语。
接着就见她身形猛地一晃,左手死死攥住胸前官袍,右手在空中虚抓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前栽去。
旁边的官员脸色大变,惊呼一声:“薛大人!”
楚云霜正拈起一块点心,闻声回头,恰见薛权倒地一幕。
“怎么回事?”她放下茶盏,快步上前。
“陛下,薛大人方才还好端端的,突然就……”那位官员满面焦灼,声音发颤,“她素有心疾,莫不是发作了?”说着便要伸手探向薛权衣襟。
然而,一只莹白如玉、戴着镂金护甲的手却先她一步,径直探入薛权官袍的领口。
众人纷纷愣住。
那位官员头冒冷汗:“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自……”
楚云霜充耳不闻,在薛权衣领中摸索翻找了片刻,眉尾轻不可见地扬了扬。
“找到了,”楚云霜翻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点头道,“是救心丹。快取水来。”
一旁小太监们很有眼力见地端来温水,从地上将薛权扶起来喂药灌水。
一旁的女官瞅着楚云霜的神色,试探着道:“脸色好一些了,但怎么还没醒,是不是该送太医院看看?”
楚云霜在薛权面上扫了一圈,吩咐小太监:“再喂几颗试试,然后去传太医。”
话音才落,薛权眼皮一动,悠悠醒转。
第75章 结案(一)
薛权茫然望着近在咫尺的楚云霜,声音微颤:“陛下……”
随即像是惊醒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楚云霜虚扶一把止住了她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有心疾为何不提早说?这样强撑着干活,想害朕落个苛待老臣的名声么?”
薛权脑中一片混乱,一时语塞。
楚云霜站起身,盯着她干瘦的面庞看了会儿,终于是缓和语气摇头道:“罢了罢了,你回去休息吧,朕从编修院调人来便是。”
“微臣身为兰台主官,岂能抛下同僚独善其身?”薛权强撑起身,“臣这就去太医院取两副药,服下便回,绝不耽误……”
“太医院自然要去,”楚云霜颔首,打断她的话,“但需听从太医诊断,不可逞强。若太医说需静养,你便即刻出宫回府,不得延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这么罚你们,不过是惩戒你们办事不力,意在让你们记住何为效率,何为责任,并非真要诸位爱卿的性命。你们当中若有谁身负宿疾,需趁早禀明,莫要硬撑,届时酿成大祸,追悔莫及。”
众人面面相觑,揣摩着这位心思难测的陛下所言是真心还是假意,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楚云霜侧过头,吩咐一旁的小太监,“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亲自护送薛大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仔细诊治,再让他们派一位太医过来在此值守,以备不时之需;第二,去编修院,让他们即刻调派十名学士过来协理文书。”
小太监领命搀扶着薛权往外走。
众人也不敢妄议,跪拜着附和了几声“陛下仁爱”、“谢陛下圣恩”后就回到案牍前继续舔墨写索引。
楚云霜轻轻打了个呵欠,踱回廊下软榻,重新倚躺下来品尝那块未用完的点心,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侯公公的小徒弟一直陪在楚云霜身边,盯着小太监们办事。见事情落定,楚云霜神情慵懒地赏雨吃点心,他目光四下转了一圈,迟疑片刻,还是躬下身来向楚云霜禀话:
“陛下,奴才见过有心疾的人发病时候的样子,那嘴唇都发紫的。薛大人刚才虽然脸色青白……但好像不太一样呢。”
楚云霜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你倒是灵光,眼力也好。不过,还是要多和大伴学学怎么做事,若换作大伴,他看出来了也不会说的。”
薛权心疾定然是有的,她不敢给自己扣欺君的罪名,只是是否如她所表现的那么严重,就有待商榷了。
小内侍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脸颊微微泛红。
楚云霜用完点心,用帕子轻拭指尖,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算着日子,杀人案的结案手续也该到内阁了。”
……
相府书房内,暖香袅袅,将窗外的暴雨声隔绝在外。
一名白衣美男跪伏在氍毹之上,身姿被迫摆出扭曲姿态。
最骇人的是他的双足——脚掌被层层素帛紧紧缠绕,勒得指关节发白,足弓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正被强行塞进一具雕花“莲履”中。
随着脚掌寸寸进入,木履内涌出咕咕鲜血。
“八寸二分……”卢远舟执着一柄玉尺,语带惋惜,“他的足长应是七寸二分。你这多余的一寸,可真是碍眼啊。”
他抬手,一旁侍男立刻跪着奉上一套银具。
其中不仅有缠足用的特制帛带,更有数把刻刀与纹针——那本是宫中匠人雕刻玉器所用。
高令申躬身立在三步外,捧着一叠文书,喉头发紧:“恩师,宫内连环杀人案已结案,这是结案文书,请您过目用印。”
卢远舟恍若未闻,刀尖抵上美男足跟。
冰冷触感袭来,美男浑身剧颤。
“跪好。”卢远舟声音和煦,手却干净利索地划下一刀。
血流立刻涌出,淹没在暗红色的氍毹上,消失不见。
“这脚既然不像他,那便重新雕过。”
高令申听得汗毛倒立,猛地跪地:“学生无能,没能翻案,让云妃脱罪了,还请恩师责罚!”
说完,在铺着氍毹的地上咚咚磕头。
卢远舟举起染血的刻刀,俯视她:“确实无能。”
高令申浑身一震。
她看了看侧旁的地面。
那里没有氍毹,青石板的地面发出阴沉的光。
高令申又看了一眼卢远舟,见她神色默然。
她紧了紧拳头,便朝边上膝行过去,在青石板地面上重新跪好后,将官袍下摆展开在身前,开始连续不断地磕头。
“咚咚咚咚……”
磕头之声不绝于耳,在静谧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响亮。
很快,高令申的额头渗出血迹,在官袍下摆上洇开一片暗色,丝毫不敢沾上地面。
卢远舟回身,继续雕刻她的大作,不为所动。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卢惠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
卢远舟终于停下手中刻刀,对美人抬抬手。
美人几次试图站起又跌倒,侍男上前搀扶他,这才艰难地离开了书房。
高令申没有得到卢远舟示意,不敢擅自退下,只是停住磕头的动作,躬身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上的官袍。
左相向来仁厚,她做错了事受罚,万不能叫她人看见,坏了左相的清誉。
美人退出后不久,一名医官打扮的男子快步进来。
经过趴俯在地上的高令申,医官仿佛没看见一般,急忙跪下禀报:“启禀卢相,薛大人有话。”
“说。”卢远舟没抬头,专注地在水盆里洗净手上血迹。
医男把陛下为了云妃找把兰台众官员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事一一复述,足足说了快半盏茶的功夫。
听完回禀,卢远舟这才看向高令申:“高大人以为,陛下此举意欲何为?”
高令申任由额头上的鲜血汩汩冒出,恭声答道:
“学生以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陛下本性如此,当初查案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故态复萌;要么就是她心机深沉,借云妃之名在兰台另有所图。”
卢远舟沉吟片刻,点了点医男,朝候在门外的管家道:“带他下去领赏。”
医男千恩万谢地退下。
“那高大人说说,这两种情形,分别该如何应对?”
第76章 结案(二)
高令申:“不论如何,兰台都不是陛下该一直待着的地方。虽然那些文书都销毁得差不多了,但是难保没有遗漏……”
她话音未落,卢远舟脸色骤变,随即抬手道:“起来说话。”
“多谢恩师。”高令申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先用袖子胡乱擦净脸上鲜血,才扶着近前的一把椅背,艰难站起。
卢远舟长叹一声,眼带无奈地看着高令申:“为师这些年在你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可你总是让为师失望,你啊你,你说说,为师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高令申低头垂泪:“是学生愚钝,辜负恩师栽培。恳请恩师再给学生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卢远舟盯着她看了片刻,修长有力的手指终于是探向了放置相印的锦盒。
高令申在旁,动作娴熟地摊开文书,摆到卢远舟近前。
卢远舟细细看过文书上的内容,这才缓缓盖下印章:“你先回去吧。”
高令申心中一顿——老虔婆竟然没提出让她去处理兰台库的事。
高令申面上不显,双手捧过文书躬身退下。
出了门口,高令申踉跄了一步。
她扶着墙慢慢走,尽量拖延离开相府的时间。
果不其然,就在他即将跨步走出垂花门时,余光瞅见,刚才被带走领赏的医男又被叫了回去。
……
……
兰台库内,烛火通明。
楚云霜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一卷杂文,高令申低着头,躬身快步走入,在离御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住,恭敬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洪亮,“宫内连环杀人案已正式了结,相关文书皆已归档。云妃娘娘已完全洗脱嫌疑,清白无碍。”
兰台众人纷纷抬头看来,听完她所说,又都露出或鄙夷或无奈的神色,继续埋头赶工。
楚云霜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高令申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禀报:“至于陛下命臣细查的曹白、孙庆二人的证物银两……臣无能,反复勘验,并未发现更多疑点。那些皆是制式官银,熔铸规整,来源难以追溯。”
她说着,双手将一个证物袋高举过头顶:“证物在此,请陛下查验、收回。”
楚云霜的目光这才懒懒地从杂书上移开,落在了高令申身上。
当视线触及她额前那一大块还微微渗血的伤口时,楚云霜秀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高大人这额头是怎么回事?”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高令申身体一僵,声音却依旧平稳:“回陛下,是臣来时路上不慎,脚下打滑,撞到了门框。谢陛下关怀。”
楚云霜的目光在那伤口上逡巡。
那伤痕明显是反复磕碰所致,绝非什么磕到门框。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冷嘲,淡淡道:“高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行事还是稳妥些好。”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高令申应道。
“既然查不出,那便罢了。”楚云霜挥挥手,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东西放下,回吧。”
高令申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才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去。
自始至终,都未曾与楚云霜有过直接的眼神交流。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楚云霜盯着那个证物袋看了片刻,这才伸手拿过,意兴阑珊地打开,将里面的几锭银子倒在榻上小几,随意拨弄着。
确实如高令申所言,是再普通不过的官银,查不出什么线索来。
就在她准备将银子扫回袋中时,指尖却触到袋内壁一处微小的、略显硬挺的异样。
她眸光一闪,借着往里放银子的动作,青葱玉指在袋中细细摸索,竟从袋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张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纸。
她在袋子里摊开薄纸,见到上面四个蝇头小字:
“小心薛权。”
楚云霜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借着拿糕点的动作,手心扫过案上的紫檀香薰炉,将纸条从雕花缝隙扔进去,烧做飞灰。
楚云霜并不意外,只是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她抬起眼,目光幽深地望向库内那些正伏案疾书、或偷偷揉着酸胀手腕的官员们,薛权那干瘦严肃的身影正在其中巡视。
楚云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无声笑道:
“挺好。”
“陛下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身后传来清越的少年嗓音。
楚云霜回首,只见萧煜白身着鹅黄直裰,腰束玉带,正从殿外踏光而来。
那一抹明黄在昏暗的殿内格外醒目,仿佛将外面的天光也一并带了进来。
她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唇角不自觉扬起:“你来了。”
萧煜白上前施礼,眉目间流转着温润光华:“陛下。”
楚云霜指了指殿中伏案疾书的官员们,语气轻快:“朕刚才看到他们这么努力,心中甚慰。”
“原来如此,”萧煜白展颜一笑,如春雪初融,“那臣妾再给陛下报个喜讯。今早南雪为兄长换药,见伤口已愈合大半,新肉都长好了。”
“那太好了!”楚云霜一扫眉间阴霾,瞬间绽放出夺目笑颜,“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好消息了!”
这是萧煜白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明媚,那笑容晃得他一时失神。
待回过神来,他忙垂首道:“这全是陛下给了那么多珍品药材的好处。”
“若不是你和南雪日夜悉心照料,再好的药材也是枉然呀!”楚云霜喜形于色,转头吩咐内侍,“传朕旨意,云妃连日操劳,朕心甚怜,赏金千两。凝华宫女官南雪,赏银千两。”
萧煜白躬身行礼:“臣妾还得跟陛下讨个恩旨,是给兄长的。”
“哦?贺公子想要什么?但说无妨!”楚云霜眼神亮晶晶。
“兄长整日卧床静养,难免烦闷。臣妾想从兰台库借几册孤本,给他解闷。”
“对呀!他最喜看书,若见到那些珍品孤本,定会万分开怀!”楚云霜拍手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尽管去取,稍后朕与薛大人说一声便是。”
萧煜白躬身谢恩,缓步走入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
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存放出云文书的角落,慢慢向深处踱去。
第77章 奇闻
走走停停间,萧煜白随手挑了两三册珍本。
待四周无人,广袖轻拂,一卷文书已悄无声息地归还原处。
正是当日他和安哥偷偷带走的出云国书。
萧煜白终于卸下心中大石,这才朝着外头那抹瑰丽的身影走去。
楚云霜正歪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书页,看得专注。
看他过来,放下书本,拍拍身边的空位:“给他选了什么,拿过来给朕瞧瞧。”
萧煜白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边,摆开三本书。
楚云霜随手翻了翻,又指了指刚才自己拿着的书:“你看看这个,可有趣了。”
萧煜白瞥见书封上《春风十六式》六个大字,耳根一红,却还是按捺着杂思,依言拿起。
兰台耳目众多,楚云霜明面上拿给他看的东西,必定暗有玄机。
萧煜白翻动了两页,果然见书页间竟还夹着一册《琅玉名臣录》,正翻到记载卢远舟生平的那一页。
他故作羞赧地垂眸细读,不多时便露出惊异之色。
楚云霜适时凑近,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微麻:“爱妃瞧瞧这位,”她语声慵懒,身子又倾近几分,发间清香隐隐传来,“是不是颇新奇。”
萧煜白目光凝在书页上,喃喃道:“确实新奇。”修长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按照名臣录上所写,卢远舟在鸿胪寺任八品书吏足足七年,怎地一夜之间便“得先帝青眼,破格提拔,连升四级”,一跃成了鸿胪寺少卿?
楚云霜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调侃:“这般际遇,若不是立下不世之功,只怕是祖坟上挨了雷劈、起了大火!”
萧煜白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一旁官员听闻笑声,朝这边看过来。
见两道身影在帷幕后挤挤挨挨地坐着,似捧着一本什么书在读,多半又是些狎昵读物,一个个脸上表情写满了鄙夷。
帷幕后的人动了动,似乎要抬头,大家立刻埋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到——陛下圣颜,岂是他们能窥视和妄议的,只怕是一家子脑袋不够掉的!
“陛下圣明,”萧煜白微微垂首,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探究,“只是这‘不世之功’,名臣录中竟无一字记载,不免让人疑惑。”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楚云霜。
楚云霜点点头,从软榻下面摸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封皮是一件造型奇特的器皿,里头却是一册《先帝起居录》。
“好奇的不止爱妃一人呢。”她的下巴几乎要搁在萧煜白的肩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朕翻了翻这个,你猜怎么着?卢爱卿飞黄腾达前的那个月,先帝的起居注里,竟然缺了几页。”
借着楚云霜身体的掩护,萧煜白快速翻到记载缺失的部分,果然看到几处被小心撕去的痕迹。
茬口都已变得圆滑,显然有些年份了。
他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收紧,心下了然——
这绝非偶然。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楚云霜的鬓发,用气声道:“卢相的升迁,恐怕暗藏玄机。”
楚云霜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库内忙碌的官员,最终落在远处正与下属交代事情的薛权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片刻后,她才重新看向萧煜白,朱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确实。要么是功劳太过惊人,不便载入史册;要么……”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带冰寒,“就是这升迁的缘由,根本就是不能见光的肮脏勾当。”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册:“这兰台库,可真是个好地方。”
从萧煜白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他心弦微动——要想在兰台众人眼皮底下找出这般细微的线索,这些时日她怕是未曾安枕。
他有点心疼,又有点欣赏,不由凑近楚云霜耳畔轻声道:“有什么臣妾能做的,但凭陛下吩咐。”
闻言,楚云霜侧眸,正对上萧煜白澄澈目光,眼睫颤了颤。
旋即,她堆起一脸刻意的宠溺,指尖在萧煜白额间点了一下:
“你呀,好生照料贺公子与你自己的身子,朕就心满意足了!”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通报——玉砂回来了。
萧煜白只觉身旁一空,楚云霜已倏然起身:“快传!”
话音未落又急急改口:“且慢。”
她回身看向尚坐在榻上微怔的萧煜白,“不如去凝华宫说话。”
见他面露不解,楚云霜俯身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兰台要留给唱大戏的人。”
看萧煜白脸上表情更懵了,楚云霜轻快地拉起他的袖子:“回头你就知道了,快走。”
萧煜白一只手把软塌上散落的四五本书全都揽进怀里,另一手任由楚云霜牵着衣袖,两人就这么腻腻歪歪地离开了兰台。
一行人转至凝华宫,方踏入殿门,便见贺荣芮坐在窗边,咬着牙关,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正用未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协助左手进行抓握练习。
那专注而吃力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兄长!”萧煜白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南雪说了要循序渐进,你怎么这般心急?”
贺荣芮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想试着动一动。”
他的目光转向楚云霜,便要起身行礼。
“贺公子快坐着。”楚云霜抬手虚扶,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他的气色和包裹着纱布的手掌,松了口气,“伤势恢复是急不来的,欲速则不达。不可因操之过急而毁了云妃和南雪连日来的辛劳。”
萧煜白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贺荣芮面露愧色,顺从地靠回引枕中:“谢陛下关爱,臣子记下了。”
宫人很快摆上茶水点心,三人又闲话了几句,楚云霜屏退无关人等,神色一正,转向侍立一旁的玉砂:“说吧,查出什么了?”
玉砂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小人此番出京查明,周洪并非出云人氏,其籍贯乃丹州,是卢相府上一位叫卢惠的管家的同乡!”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第78章 共膳
玉砂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这是在周洪祖宅隐秘处搜出的细软。”
楚云霜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普通的碎银。
她与萧煜白仔细检视,银子本身并无特殊印记或异常。
“又是这种银子……”楚云霜蹙眉,指尖拈起一块,目光却落在了包裹银子的那张纸上。
那纸张质地细腻,光泽饱满,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玉砂,之前从曹白与孙庆处找到的银两,包裹的纸张可还留着?”
“留着的。”玉砂立刻命人取来证物袋。
三张包裹银两的纸并排放在案几上,质地、颜色、甚至剪裁的边缘都极为相似,显然出自同一批纸张。
“竟一模一样……”玉砂面露愧色,“是小人粗心了,之前只顾着查银子,竟忽视了包银子的纸……”
“这不怪你,”楚云霜眸中精光一闪,“你速去查明纸张的来源!曹白、孙庆、周洪三人皆在京城活动过,这东西的来路,多半就在京城!”
一直静静听着的贺荣芮此时轻声开口:“陛下,或许臣子能略尽绵力。”
见楚云霜目光转向他,他继续道,“京城各行各业皆有行会,对各自领域的物料流通最为熟悉。臣子手中恰有几家造纸工坊,或可借此渠道,暗中查访此类纸张的出处,应比明察更快一些。”
“是云妃出资,给出云遗民开的工坊吗?”楚云霜眼神清亮。
她知道贺荣芮不爱钱财,手里能有产业,只可能是那个原因。
贺荣芮微讶,看了一眼萧煜白。
萧煜白朝他点点头,示意是自己把这些事告诉楚云霜的。
贺荣芮这才颔首:“正是。”
楚云霜闻言,眼中闪过激赏之色,看向贺荣芮,又看向萧煜白,唇边漾开真切笑意:“好!太好了!这样找线索就更快了。”
她当即对玉砂道:“安排两名影卫,全力配合贺公子调查纸张来源。一切安排,皆听贺公子调度。”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贺荣芮微微一怔。
一直伺候在旁的安哥却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酸溜溜的:“哎哟喂,咱们云主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都还没这荣幸差遣影卫呢……”
萧煜白皱了皱眉:“聒噪!”
南雪也抬手轻拍了一下安哥的手臂,低斥:“贺公子和云主情同手足,你多嘴什么!”
楚云霜却笑了起来,目光扫过萧煜白,最终落在安哥身上:“无妨,云妃身边有你这样一个忠心的碎嘴子,朕很放心。”
安哥完全无视楚云霜话里的促狭,嘴快接道:“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奴才一个能打十个影卫?”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玉砂已经柳眉倒竖,一步跨出:“皮又痒了?”
安哥脖子一缩,躲到萧煜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嘤嘤嘤,陛下救命,有头母狮子要发威!”
“住口!”玉砂怒斥,“出去打过!”
安哥把腰一叉:“哟哟哟,玉大人好大官威,这里可是皇宫,岂敢私斗?要打你自己去打,我可是尊法守纪好太监。”
贱兮兮的模样引得玉砂额角青筋直跳。
这时,外头来人禀报,说饭好了。
楚云霜适时打断安哥和玉砂的剑拔弩张,语带安抚:“好了好了,玉砂为了查真凶的事劳心劳神,风尘仆仆地回来,定然也累了,传膳吧,早些吃完,大家各自回去歇息。”
她眼神微闪:“都吃饱歇足了,才有精神看左相给我们安排的好戏。”
闻言,凝华宫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又都将这份诧异掩下,不敢让楚云霜看见。
南雪在心底措了措辞,忍不住上前,恭敬询问道:“陛下,今日未提前得知陛下要来,后厨做的都是出云家乡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胃口。奴婢遣人去御膳房,将御厨给陛下准备的午膳传到凝华宫?”
南雪的话是询问,也是试探楚云霜是否留在凝华宫用饭。
一听吃的是家乡菜,楚云霜面上不显,装作听不出南雪话中的客套和试探,心里乐开了花,迫不及待道:“让御膳房传菜过来吧,多传些,朕今日就在凝华宫用膳,尝尝出云菜的口味如何。”
她馋家乡菜可很久了!
盖因出云和琅玉口味差异极大,琅玉讲求清补精致,注重食材时令和本身滋味,而出云嗜辣、口味重,喜欢佐以各样的调料,调配出丰富的口感。
她当云妃时,便吃不惯宫中的传菜,加上不受宠,御膳房也多有轻慢,南雪安哥取来的饭菜,不是凉了,就是调味怪异。
楚云霜便总是带着南雪安哥去钓鱼烤鱼,偶尔安哥还能从御膳房顺点鸡啊兔啊出来换换口味。
久而久之,她索性就花银子在凝华宫里置了小厨房,当值厨娘的手艺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出云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好在不论是哪个世界的琅玉后宫,皇后都很亲善宽厚,只要在后宫中守好本分,不逾矩和互相戕害便好,置小厨房这种事情都是一概不管的,姜皇后没有端掉楚云霜心心念念的小厨房。
思及此处,楚云霜继续道:“你们不必伺候了,让厨娘也不必忙活加菜,等御膳房传菜过来,你们置一桌用饭。”
楚云霜还是很体恤凝华宫当差的宫人的。
殿内一时静默。
安哥看了看自家云主,刚张嘴要说话,被提前预知的南雪一把捂住,拉着他行礼谢恩。
“陛下想得周全,今天凝华宫的宫人们有口福了,臣妾替他们谢过陛下。”萧煜白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热情,“南雪,传膳吧。”
南雪动作利索,指挥宫人迅速布菜。
很快,一张八仙桌被各色出云佳肴摆得满满当当:酸笋鸭汤、香茅草烤鱼、蕨菜炒杂菇、红油拌鸡丝……
虽都是些寻常食材,却做得喷香扑鼻。
楚云霜看得食指大动,却还得端着皇帝的威严。
她端庄地在主位坐下,萧煜白在她左手边落座,贺荣芮则被安哥扶着,打算去外间和宫人们一桌。
楚云霜轻轻点了点右手边的位置,道:“贺公子坐这。”
第79章 同饮
贺荣芮推拒:“臣子惶恐。臣子无功无爵,岂敢与陛下同席?”
“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自己人。”楚云霜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你为查案出力,又是云妃的兄长,于公于私,都当得起这个座位。坐下吧,不然这满桌菜肴,朕与云妃二人用着也是无趣。”
萧煜白也向贺荣芮微微颔首。
贺荣芮这才深深一揖,仪态端方地在楚云霜右手边坐下。
侯公公侍立在楚云霜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南雪轻声指挥宫婢布菜,动作轻巧利落。
贺荣芮伤势未好全,需注意忌口,南雪之前同小厨房打过招呼,特地做了几道利于恢复的药膳,放在贺荣芮近前。
玉砂站在稍远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时不常瞪一眼安哥。
安哥站在萧煜白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菜,又看看那个菜。
等布置妥当了,一应人才退下去了外间,吃御膳房传来的饭菜。
这时,萧煜白端起冰鉴上的酒壶,给楚云霜斟酒,一阵异香在殿内弥漫开。
楚云霜惊喜道:“这是千秋醉?”
“陛下也识得千秋醉?”萧煜白动作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抬头对上楚云霜清亮、盛满喜意的双眼。
“出云名酿,怎会不识?”楚云霜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和惊喜,她在凝华宫时最为放松,不设心防。
只是……
想起当年,母后教她千秋醉酿制之法的情形,楚云霜的眼眸里的神采暗了暗。
她做出云公主时,活泼好动,对万事万物都有用不完的好奇心,又掐尖要强,文武政要,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年幼时父皇母后不许她喝酒,但她喜欢千秋酿的酒香,总好奇那是什么滋味,央着宫里的酒官教她酿酒。
酒官哪里敢,一来二去地拉扯,叫母后发现了。
彼时的她捏着手指以为要挨骂了,母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抱起,点了点她的鼻头,嗔了她一句“淘气”,然后便亲手教她酿酒。
后来她及笄,到了父皇母后允她喝酒的年纪,父皇母后却早已不在,她被叔父送入琅玉的都城玉京,成了质女寄养在贺家。
玉京城里耳目众多,贺家不敢为亡国质女操办及笄礼,那天夜里,楚云霜一个人坐在廊下,为自己挽髻插簪,拜月念诵。
月上中天时,向来温润守礼的贺家哥哥破天荒地爬树翻墙来找她,还被树枝划破了衣摆,刚小心翼翼地跳下来,就碰上了从角门里钻进来的贺父贺母。
几人都倍感尴尬,贺荣芮彼时涨红着脸,一手紧抓着裂开的衣摆,一手从怀里掏出玉兰花簪,祝她及笄快乐。
贺父贺母也满眼疼惜地递给她及笄礼物。
那天晚上,楚云霜心中感动又酸楚,拿出自己珍藏的、从故国带来的千秋醉,与贺家人在小小的院落里庆祝。
那是楚云霜第一次喝千秋醉,不在故土,但喝得很多、喝得很醉。
再后来,她就入宫成为了云妃。
从出云带来的千秋醉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眠之夜,到最后只留下半瓶珍藏。
再也舍不得喝了。
因为她已寻不到故国的水和酒官,再酿不出新的千秋醉……
楚云霜脸上掠过的怅惘尽数落入萧煜白眼中。
他当然不知道楚云霜的这些往事,只是敏锐地察觉,从自己被冤杀害许美人开始,每每提及出云,楚云霜脸上总是浮现出这样似怀念、似忧伤的表情。
他心念微动,再次捧起酒壶,给楚云霜斟满:“以后陛下若是想喝,尽管吩咐臣妾。”
他垂眸,淡声道:“当初入宫时,臣妾带了许多千秋醉。虽然出云水是不可得了,但这些年,南雪试遍各种方子,总算让新酿有了七八分从前的味道。想来,应是不会让陛下失望。”
楚云霜珍重地捧起酒盏,心头一暖:“这是……新酿?”
她还以为是萧煜白从出云带来的陈酿。
“是新酿。”萧煜白给自己也斟满,又给贺荣芮倒了一杯参茶,共同举杯道,“今日,臣妾借着故国之酒,谢陛下为臣妾洗脱冤屈,谢陛下为出云百姓摆脱无妄的牢狱之灾!”
说完,仰颈喝干。
“他们是出云的百姓,也是朕的百姓。人与人,本就不该因国别不同而有贵贱之分。”
烈酒入喉,一股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席间原本略显生疏的氛围,也随之变得温暖融洽起来。
这夜,楚云霜在凝华宫吃了来到此间世界最舒心的一顿饭。
故国美酒的醇香让她暂时忘却了种种纷争,久违地感受到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酒至酣处,她甚至跟着安哥跳起了出云的舞,直到醉倒在地被扶进了萧煜白的寝殿。
第二日日上三竿时,楚云霜才从醉梦中醒来,梳洗完毕,众人退下,玉砂入内禀报:
“皇上,协助贺公子查案的影卫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
她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那批纸张确实出自京城西郊的澄心堂。这纸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姓徐的员外,但实际掌控者,是卢相的一位表亲。纸行里人人都知道,那就是卢相的私产。”
“也就是说,从凶手周洪,到推手曹白、孙庆,乃至所有用来收买和运作的银两,都串起来了!这些都是卢相一手安排!”
玉砂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抖。
楚云霜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被的边缘。
真相大白本该让人松一口气,可她心底却盘旋着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卢远舟行事向来缜密,且无利不早起,到底是什么目的,值得她大费周章地杀害这么多人?并且不遗余力地要将罪名扣在萧煜白的身上?
她压下心头疑虑,展颜道:“快把萧煜白和贺公子都请过来,这消息他们也肯定想知道。”
很快,萧煜白和贺荣芮都匆匆来到寝殿。
听完玉砂所说,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了然,但并未见多少轻松。
楚云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陷入沉默。
第80章 唱戏(一)
“这还不如不知道!”冷不防地,安哥嘟哝出声。
南雪削他一个脑瓜子:“要你多嘴!”
“我这不是……”
“是什么是!我看你就是早饭吃撑了!”
安哥堂堂高手,被南雪揍得缩头乌龟一般。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
楚云霜抚了抚鬓边发丝,温声道:“知道真相总比一直盲人摸象的好。至少我们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些凶杀案的确和卢远舟有关,所以卢远舟会屡次三番干扰我们查证。如今我们确信对手是谁了,就算是卢远舟这样的庞然大物,只要循序渐进,我们总能有取胜的那天。”
“贺公子,”楚云霜看向贺荣芮,“此次能这么快锁定关键线索,你当居首功!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朕心甚慰。”
贺荣芮谦逊地垂下眼帘:“陛下过誉,臣子不敢居功,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影卫姐妹们奔波劳苦。”
“影卫自然有功,你也不必过谦。”楚云霜对侯公公吩咐,“传朕旨意,赏贺公子……珍本古籍若干,名目么……就说朕同贺公子对弈,输给他的。”
她朝贺荣芮赧然道:“朕想要重赏你和贺家,但眼下不好明说是你查案有功的缘由,容易引来卢远舟的猜忌和对贺家的针对,只好先送些珍本古籍过来,等真相大白、卢远舟下狱的那天,朕定会论功重重行赏。”
她暗自庆幸,还好贺荣芮有珍品古籍这个喜好,不然都不知该赏他什么才好。
果然,贺荣芮脸上闪过一抹亮色,冲淡了楚云霜内心的愧疚。
可还没等高兴的神色爬上她脸颊,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好生偏心。这纸坊明明是云主出资所建,论功行赏时倒没他的份了……哎哟喂!疼!”
一记清晰的巴掌声响起,南雪压抑着声音威胁道:“再多嘴就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我……”
“再说明天也别吃了!”
安哥终于消停下来。
萧煜白眉峰微拧,向楚云霜告罪:“安哥放肆惯了,口无遮拦,万望陛下恕罪。臣妾回头定好好责罚他。”
楚云霜看着萧煜白那窘迫又无奈的神情,又看向一脸红印的安哥,轻笑道:“他没说错,是朕疏忽了。云妃心系百姓,慷慨仁义,暗中襄助良多,朕心甚悦。传朕旨意,凝华宫上下,皆赏半年份例!另赐云妃东海明珠一斛,紫金如意一对,浮光锦十匹,以彰其德。”
好在萧煜白是宫妃,她又连日宿在凝华宫,皇帝奖赏得宠的宫妃,倒不用想什么名目。
旨意一下,凝华宫众人是欢天喜地,纷纷跪拜谢恩。
方才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皇帝连续两日流连凝华宫,与云妃及其“兄长”同饮共膳、彻夜长谈,次日又对凝华宫大加赏赐的消息,如同巨石投湖,在宫廷内外激起层层涟漪。
在各方有心或无意的渲染下,流言迅速发酵,变了味道:
“兄弟二人共侍一君”、“陛下一夜驭二男”、“云妃为固宠竟把自己兄长送上龙榻”、“贺荣芮看着不染烟尘,其实榻上功夫十分了得”……种种不堪言论在宫墙内外悄然传开。
此为后话。
眼下,楚云霜颁完赏赐,又叮嘱了几句贺荣芮的伤势,便摆驾回兰台。
给了薛权这么多时间搭戏台,她不回去看戏岂不可惜?
一脸宿醉模样,楚云霜被侯大伴搀着懒洋洋地下了金銮轿,甫一踏入案牍库,她便觉察到一丝异样——
库内本应持续不停的研墨声和书页声,被压抑的沉默和议论声取代。
果然,一见到她,薛权便急吼吼地上前禀报:“陛下,出事了!”
“何事?”楚云霜扶着额头,“朕不过去云妃那喝了一顿酒,你们就停摆了?”
“不是的陛下!”薛权擦去额头汗滴,“赵编修和苏编修都病倒了。”
人群散开,便见两名官员面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额上身上虚汗涔涔,周围人都面露忧色。
“怎会如此?”楚云霜目光转向一旁值守的太医,“你没给她们诊治吗?”
那太医急忙上前,躬身道:“启禀陛下,二位大人脉象虚浮,乃是连日劳累、心绪焦灼所致,加之……加之库内通风不畅,暑热郁结,故而引发急症。需得好生静养,不宜再劳神了。”
“过于劳累了?”楚云霜秀眉微微挑起,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恍然与懊恼。
薛权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复又皱起眉头坚定道:“二位大人连着几日没睡,太累了,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恳请陛下先让她们回家休息,编纂索引的事情还有我们剩下的人,我们一定加紧赶工,绝不拖延。”
话里话外,好人都是她当,楚云霜是那个黑心的。
楚云霜似笑非笑盯着薛权看了会儿,点头道:“便依薛大人所言。”
两名“病倒”的官员如蒙大赦,在旁人搀扶下虚弱地谢恩离去。
楚云霜看着她们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库内神色各异的其他官员,并未多言,只懒懒地倚回她的软榻,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仿佛这只是个小插曲。
然而,到了后半夜,兰台库内情况直转直下。
接二连三地,又有七八名官员出现类似症状,头晕、呕吐、虚汗盗汗,一时间库内人心惶惶。
薛权和太医焦急地在库内来回奔走,最后得出的结论竟与先前一致:劳累过度。
连续多人,在同一时段内,都一起“劳累过度”了?
楚云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又颇为头疼的模样:“怎么会一下子病倒这么多人?这活儿真的这么重吗?”
她站起身,一一探看那些“虚弱”的官员,眼里充满“担忧”。
“陛下,”薛权语气恳切道,“许是连日赶工,诸位同僚确实身心俱疲,加之天气闷热……不如,暂且让大家回去休息一两日,以免……”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沉,“酿成更大的祸患!”
第81章 唱戏(二)
楚云霜撑着下巴沉吟。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薛权满是诚恳的脸,又略过那位低头垂目的太医。
她看得分明,这太医言辞闪烁、诊断笼统。要么是薛权用了什么稀罕药物,让她查不出所以然;要么,她根本就是被薛权收买串通,两人在唱双簧。
呵,有趣。
“陛下,”薛权看她沉默不语,在旁谏言,“臣知道你着急要索引,可如今大家实在病得提不起笔。还请您容大家休息两日……哦不,只需一日,大家只要能休息上一日,回回精神,明日就能回来继续干活。大不了……”
她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大不了臣豁出这张老脸,去各位同僚家中给他们家内磕头谢罪,总能把大家再聚在一起、办完这桩差事。”
楚云霜心中冷笑。
寻书索引,的确是她要的,但也的确不是眼下急需。
她真正的目的是尽快查明出云当年的异象。
如今出云相关书目的索引整理的差不多了,顺便还查到了卢远舟当年升迁的猫腻以及一些意外的发现,只余下一些诗文杂谈慢慢进行索引补充便可。
这一趟够本了。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无奈与体恤,叹口气,轻声道:“既然诸位爱卿身体不适,朕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君主。编修索引之事就先搁置吧。让所有人都回去好生休养,待身体康复些,再安排学士轮值,补全索引,定期查漏补缺。”
此言一出,库内那些还“坚挺”着的官员,连同那些“病弱”的,都明显松了一口气,纷纷跪地谢恩,而后互相搀扶着、踉跄着离开了兰台库。
紧接着,在兰台内伺候的宫男和太监们也纷纷称病退下。
一时间,所有在兰台库伺候的人全都走干净了!
只剩下楚云霜和她身边的内侍。
方才还人声窸窣的案牍库,顷刻间变得分外安静。
楚云霜独自站在巨大的案牍架之间,眼中一片冰寒。
……
午后,楚云霜才刚回到坤元宫,紫宸殿外已经候着数位内阁大臣,卢远舟也在其中。
楚云霜的屁股都还没碰上金交椅,为首的老御史便一展官袍跪下,痛心疾首道:
“陛下!老臣冒死进谏!兰台库乃国之重地,诸位学士皆是国之栋梁,陛下岂可因一己之私,将他们拘禁库中,做那重复编撰寻书索引的无用之功?如今累倒那么多人,朝野非议,实非明君所为啊!”
她声泪俱下,仿佛楚云霜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罪。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唾沫横飞地指责楚云霜荒废朝政、胡作非为。
楚云霜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了一眼卢远舟。
卢远舟恍若不觉,低眉垂手,随着他人的言语或叹息或摇头。
待所有人说完,楚云霜懒懒地抬了抬手。
侯公公立刻会意,将两本厚薄、新旧不一的册子呈到御前。
“诸位爱卿哭完了吗?”楚云霜青葱般的指尖点在那两本册子上,“哭完的话,不如来看看这个。”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拿过册子细看。
只一瞬,眼泪也没了,哽咽也听不见了,整个殿内,只剩长长的沉默。
“看来,诸位爱卿已经看明白了。这其中旧的一本,是旧版的索引;这本新的嘛,当然是朕最近让几位学士新编的。”
她拿过两本册子,翻开目录,叹息着道,“对比新旧索引,想必傻子都能看出来,旧索引字迹潦草、行文敷衍。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凑合能用,最多查书的时候费事一些……”话到一半,楚云霜目光转厉,“可同一个类目下竟然少了这么多书,又有这么多重要典籍缺页。”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册,若是所有索引都拿起来对比,大家猜猜看,兰台库这些年究竟丢了多少典籍卷宗?”
“哗啦”一声,楚云霜把两本索引丢到地上,怒声道:“连先帝收藏的书画大家孤本都能缺页、前朝案件卷宗文书都能丢失!若不是此番朕下令重编索引,这些亏空,恐怕等到猴年马月也无人发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骤变的大臣们,语气骤冷:“薛权身为兰台使,监管不力,是谓渎职!其下属,要么是监守自盗、收贿赂偷书撕页的蠹虫,要么就是尸位素餐的混子!诸位今日既到朕跟前替她们‘请命’,不如就替她们选个合适的罪名吧?是‘蠹虫’合适,还是‘混子’合适?”
大臣们一时噤若寒蝉,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楚云霜向来不理朝政,一副昏君做派,大臣们只以为她就会寻个美男图讨好妖妃,谁知道她竟有如此眼力,能通过索引比对出这些旧事,还如此上心!
原本想指责楚云霜为了取悦妖妃、效仿前朝“烽火戏诸侯”的“谏臣”们,此刻都一言不发,冷汗如雨下。
低头对视的眼里都写满了后悔和对薛权的责怪——只同她们说了昏君妖妃在兰台库作乱的事,新旧索引的事怎么不同她们说清楚!
早知道便不来了!白沾了这晦气!
“怎么?”楚云霜冷笑,“刚才不还指着朕的鼻子骂得中气十足么?现在怎么一个个哑巴了?”
明明她的年纪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小,可此时她的气势竟压得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微冒冷汗。
一旁的卢远舟始终神色淡然,见情况不妙,适时出声开脱:“陛下,大人们想必是被这触目惊心的亏空给惊得失语了。”
“各位大人都是国之重臣,每日为了辅佐陛下处理国事奔波,并不知兰台学士们竟然渎职至此。她们只是眼见陛下为了云妃在兰台库连耗数日、没有上朝,所以急于劝谏。”
说到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言辞恳切道,“还望皇上明鉴,她们可都是忠良之臣呐!”
寥寥几语,就将兰台定性为渎职、在场的都是忠良之辈,还将这一切的起始怪罪到了楚云霜头上!
第1章 闲妃
锦和六年,琅玉国,玉京城。
朱雀大街上,波斯商队的驼铃悠扬,与胡姬腰间的银铃声交相呼应。
街上暑气蒸腾,却依旧行人如织、车马川流。
茶楼檐角的风铃铃忽地一颤——
原是迎接南辰使臣的爆竹燃响。
他们身后跟着充栋盈车的香料宝物,那是为琅玉太后六十大寿准备的献礼。
宫人捧着南辰拜帖快步穿过宫门,一路带起小莲池畔的垂柳翻飞,仿佛慢上一步就要天塌地陷。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莲池另一畔的风景。
此处水光潋滟,一颗鱼漂随着水面微微浮动,懒洋洋的,像睡着了。
楚云霜整个人陷在一张宽大的雕花藤椅里,像一滩被阳光晒化了的软玉。
她身上那件浮光锦裁制的宫装,密织百蝶穿花纹,在树影下明明灭灭,华贵无极。
只是她显然并无意用它来装点任何门面。
这位乌发如瀑、面若芙蕖的绝色美人,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歪着脑袋,一只藕臂软软地垂在椅侧,指尖离地只有寸许,仿佛连抬起来都费劲。
她半眯着眼,看着对岸宫人匆忙的身影,青葱玉指虚虚搭在鱼竿上,那姿态,不知道的该以为鱼竿只是她懒得挪开的摆设。
她不动时,像尊玉像,风经过她身边时都会慢下来。
她若动时……
嗯,她这个时辰里最大的动作,估计就是眼珠子随着对岸宫人的身影而缓缓地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她已经感觉自己被累着了,微微叹出一口气。
名叫南雪的宫女立刻会意,上前两步,替她揉两鬓,一边轻声催促:
“主子,侯公公昨儿个来传皇后的话,今年太后六十整寿,《普门品》要抄六遍,今儿酉时就来收。现下日头都偏西了……咱们是不是该动身回去了?”
楚云霜眼睫都未颤一下,只把身子往躺椅软垫里埋,含混道:“不急。申时末回去都来得及。”
南雪手上动作没停,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楚云霜终于舍得掀开一只眼皮,露出一丝狡黠的光:“去年太后诞辰,你在后厨待了一天一宿,替我给她做了一百零八个寿桃。”
南雪:“嗯?”
“其实我也没闲着,用小安子做的抄书神笔抄了百八十份《普门品》……”楚云霜重新闭上眼,“这么多,足够送到她老人家西归了!”
南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所以啊,”楚云霜身体又往下滑溜了一寸,几乎躺平,“把这些琐碎杂务一气摒当干净,才能安安心心躲我的闲!”
说完,她慢吞吞地伸了个拦腰,动作之大,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伸完便把整个人彻底瘫软在躺椅里,像被抽掉骨头似的。
她吧唧一下嘴,示意自己已经完成今日最大的运动量,南雪立刻递上插着芦苇杆的茶饮。
楚云霜头都没歪一下,用嘴角噙住芦苇杆,嘬了一口,满足地喟叹:“舒坦!人呐,就该金丝银线地供着,吃饱喝足地瘫着,把日子当个懒觉睡到尽头!”
南雪踟蹰片刻,还是开口:“那许美人那里……您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吗?”
楚云霜扶着钓竿的手轻轻一顿,袖子里许美人送的玉镯暖暖贴着她,像只猫。
她的目光有一瞬的失焦,接着语气平淡道:
“你看这池子里的鱼,只守着自己的一汪水,不与花争艳、不与鸟比高,活得多自在?人也该如此,日子清清淡淡的,谁也不沾、谁也不惹,既不会碍着旁人的眼,跟在身后的人也能活得安稳些。那诗怎么说的来着,‘你富贵、你荣华,我自关门睡!’”
南雪明白了她的决断,不再多说什么,只贴心地给她扇风。
壶子里的茶饮没了,南雪递给一旁一个一脸稚气的小宫女,示意她再去装一壶。
小宫女满面愁容,一边走一边嘀咕:“活得哪里安稳了?饭都快吃不上了好吗!本以为跟了一个天仙,从此吃香喝辣,没想到居然是个缩头的龟!陛下去哪她躲哪,份例不够,用度都得靠掌事太监去偷去捡,菜蔬也都自个儿种……天天打扮得人模狗样,我道是个人物,原来竟比乞丐还不如!”
她自以为声音小,可楚云霜和南雪都听见了。
南雪叹口气,躬身对楚云霜道:“主子莫怪,我去说说她。”
楚云霜一脸习以为常,只盯着开始隐隐抖动的鱼漂小声道:“人之常情。听着她应是个上进的,你给指个明路。”
南雪几步追上小宫女,从她手里拿走茶壶,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道:
“你原是这几日才被内务府分来的,想必前头没打探清楚。我们凝华宫本就挨着冷宫,上上下下都是在其他宫里混不开才来的。我们主子慈悲,有的是容人雅量,可若你找的是直上九天的青云梯,那还是另谋高就的好。这点子银钱虽不多,也是我们主子犒赏你这几日的劳累了,你拿去买个路,若是能去当红的许美人处,勤恳些做事,没准就能遂了你的心愿。”
小宫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南雪拉过她的手,把银子塞了进去:“人各有志,我们不耽误你的前程。只一点,去了其他地方,别提凝华宫的事。待在凝华宫的这几日你多少也能看出,安公公颇有些拳脚在身上,你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仔细路上。”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小宫女浑身一僵,立刻拿了银子跑了。
咕咚一声,起伏的鱼漂突然没了动静。
楚云霜眉毛耷拉下来:“鱼惊跑了……”
南雪:“没事,天天吃鱼也腻。安哥一早抓到只鸡,晚上可以吃炖鸡!”
楚云霜眉毛重新扬起,喜滋滋道:“那赶紧回宫!”
两人收拾好渔具往回走,斜前方一个小黄门狼奔而来,“咚”的一声跪地哭求:
“云妃娘娘!许美人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皇上忙着接待使臣,没工夫来看她。整个宫里就您跟我家主子亲近,求您,快去看看她!”
这是许美人宫里的孙庆。
楚云霜收敛神色,没有动弹。
南雪一步走到楚云霜前头,示意孙庆起身:
“遇事别慌。许美人如今是御前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是她宫里的,行事如此失礼莽撞,岂不累你主子蒙羞?”
孙庆闻言,这才擦了泪,端正地向楚云霜磕头行礼,重新道:
“启禀云妃娘娘,许美人自您昨日离开潇湘苑后,便闭门不出,今日也不肯开门,潇湘苑里无人请得动她。恳请云妃娘娘移驾潇湘苑,规劝许美人。”
孙庆将她昨日离开潇湘苑后几个字咬的格外重。
楚云霜没有立刻答复,只微微叹气。
许美人是新近入宫的官员之女,玉雪可人、天真烂漫,很得陛下恩宠。
本来她和这位御前红人是不可能有什么交集的。
然而一次误会,让许美人走进了楚云霜的菜园子……不,是凝华宫。
满手是油地享用了一顿烤鱼后,许美人爱上了这片自在天地。
这么个热宠加身的女子,不去捧皇后贵妃,天天往楚云霜的凝华宫跑,还把皇帝送给她的贡品玉镯转赠给了楚云霜。
那据说那是稀世之珍,绝无仅有。
楚云霜指尖微不可查地摩挲着玉镯,不自觉陷入回忆。
自嫁入这琅玉皇宫,她从未想过交什么朋友。
一心只求苟活。
因此,对这个热心肠的许美人可谓冷淡。
可许美人浑不在意,天天主动来找,上赶着要与她交好。
楚云霜虽然冷淡如常,但还是被这么个小狗似的可人儿给化开冰山一角。
面上冷淡疏离,可实际每天都会多烤出一只鱼来等着那只小馋猫。
许美人天真活泼,吃了她的鱼就总想着报恩。
只是……
楚云霜想起昨日潇湘苑里满桌的出云菜肴,还有许美人放到她手心里的玉镯。
“云妃姐姐!昨日陛下给了许多赏赐,我瞧过了,这个玉镯最衬你,姐姐快看看喜不喜欢。”
许美人说这话时乐滋滋的看着她,根本不心疼这东西有多金贵,只是像个孩子一样等待着楚云霜夸奖一般。
可从小和睦幸福的娇花,怎么会想到有人根本不愿想起家乡和故人?
思绪拉回眼前,楚云霜终于开口:“许美人今日可曾用饭?”
孙庆愁眉苦脸:“未曾。”
楚云霜:“陛下可收到消息?”
孙庆:“陛下前天就派人来说,这几天要接见使团,抽不开身。所以我们不敢叨扰。”
楚云霜沉吟片刻,交代南雪先回栖云宫交抄好的佛经,自己跟着孙庆去了潇湘苑。
第2章 凶案
日头西下,天色尚未全黑,昏暗天光映在披红挂彩的宫门上,莫名诡异。
潇湘苑朱门大启,一个宫人都看不见。
楚云霜觉得有点奇怪,停住脚步:“怎么无人值守?”
孙庆“呸”一声骂道:“还不是我们娘娘心肠太好?惯得这群懒东西,一没人盯着就上天了!”
楚云霜娥眉微蹙,但想着许美人的事,还是跨步入殿。
孙庆搬来一把楠木圆凳:“娘娘赎罪,我得先去把那起子狗东西给扥出来,别等你把我家主子劝好了她却一碗茶都喝不上。您在此稍坐,奴才去去就回。”
楚云霜扫了一眼孙庆放圆凳的位置,不前不后、没着没靠,正正放在门口!
这到底是怎么教的规矩,怎么让客人坐这?
可孙庆没等她再说什么,已经自顾自跑开。
楚云霜向来是能不多动一下就不多动一下的,无奈地和凳子你看我我看你,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阳光从院墙漏进院内,刚好落在她面前,亮得有些晃眼。
潇湘苑安安静静的,她甚至能听到斜前方偏殿里隐隐传来的歌声。
那么轻,似耳语。
旋律简单却动人。
听着听着,楚云霜居然发现有点熟悉。
可又记不起来在哪听过。
正听得入神,突然,隔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似什么重物坠地。
歌声戛然而止。
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在偏殿内闪过。
可惜逆着光,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她站起身,几步上前:“什么人?”
无人回应。
楚云霜:“许美人,是你吗?”
依旧无人回应。
她很不想管闲事,可又担心潇湘苑此时出什么乱子会拖累许美人,还是起身前去探看。
骤然从阳光走进偏殿内,眼前一阵昏暗。
楚云霜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一阵浓烈到呛人的龙涎香。
等眼睛逐渐适应,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地上一抹刺目的红!
血泊之中,许美人侧躺在地,昔日曼妙的身躯此时已经僵硬。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只剩两个血窟窿。
血液凝固发黑,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脖颈,隐隐可见触目惊心的勒痕。
楚云霜有一瞬的愣怔,紧接着,气血自四肢百骸涌入脑内,耳中一声轰鸣!
她强压住几欲脱口的惊叫,去探许美人鼻息。
一如所料,气息已绝。
正要呼救,紧紧勒在美人脖颈间的红绫映入眼帘。
楚云霜惊疑不定,拉起红绫末端,细细端详。
织法繁复,花样独特——她无比确认,这是出云红绫!
整个琅玉皇宫,除了她这个出云公主,不会再有人用!
可她从未送过许美人什么东西,出云红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理智逐渐驱散恐惧,疑点开始浮上水面:
楚云霜发现,许美人耳上戴的是昨天两人见面时的耳坠,袖口露出的一角也是昨日见过的。
所以许美人昨晚就已遇害。
而这浓得过头的龙涎香……许美人虽然天真稚拙,可好歹是官家女,不可能这么用香。
满室浓香恐怕是为了掩盖尸臭。
再加上突兀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出云红绫,楚云霜几乎立刻断定,眼前一切是给她设下的绝命之局!
想明白这些,楚云霜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
必须先离开!
只要离开,后面再有什么事都是能掰扯的。
她一声不发,迅速转身离开,可刚跑出去几步,突然一阵恶寒袭来,楚云霜承受不住,轰然倒地。
力气像是突然间被什么东西抽走,楚云霜竟然连撑起身子也做不到了。
意识快速从她脑中流散。
楚云霜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彀中,拼着最后一丝清明朝殿外看去。
迷蒙中,她居然看到,艳阳高照的庭院中,大片大片的雪华落下,很快就盖上了薄薄一层。
似有一个宫女模样的人物,正踏着霜雪哼着歌、悠闲地走向自己……
……
……
明明是五黄六月,掖幽庭却冷得像冰窖。
刚换了水的铜盆“哐当”一声重重墩在旁边,浊水砸在楚云霜身上。
楚云霜一个激灵,从昏沉中醒来。
“说!为什么杀许美人!”掖庭女官曹兰挥舞鞭子,猛抽在楚云霜脊背。
鞭子上的倒刺挂走一层血肉,剧痛瞬间炸开,直充头顶。
楚云霜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手脚因为抽搐而与镣铐撞出激烈声响。
“不!是!我!”她咬着牙艰难吐出三个字。
曹兰悠悠然转到她身前,再次抽出一鞭!
“啪”地一声——
楚云霜感觉自己胸腹的皮肉裂开了!
黏腻的血液顺着衣摆流下,滴在湿润地面,晕开一团猩红。
“杀人都被抓现行了,还狡辩?”曹兰冷笑,“你知道掖庭狱里有多少种大刑吗?鞭刑只是最轻的一种。如果你还不招供,今天恐怕要不好过啊云妃娘娘。”
孙庆……楚云霜脑中立刻闪过此人。
她咽下喉头腥甜:“他说是就是?”
曹兰举着一条又黑又硬的东西怼到楚云霜面前:“这杀人红绫用的可是出云旧手艺,除了你这个亡国公主,谁还用这晦气东西?”
“出云国”和“亡国”在耳边嗡嗡作响。
楚云霜艰难的喘息着,用尽全身力气昂起头:“出云国即便倾覆,也不由得你这等蝼蚁随意置喙!”
“我是琅玉妃子,更是出云旧国的公主,按律,你们不得对我用刑!”
曹兰“啐”了一口:“还当自己是什么贵人呐?!你要是有银钱开道,我还能让你少吃些苦头,可惜了,你有吗?”
“我劝你还是尽快招认,或许还能求皇上给你一条活路,否则触怒龙颜被打入死牢,可就没现在这么舒坦了。”
楚云霜:“人不是我杀的,现场还有其他人,是一个宫女!还有,是孙庆引我去的潇湘苑,孙庆有问题!”
曹兰一脸鄙夷道:“自己宫里都管不好,敢把脏水泼给潇湘苑?云妃娘娘,您大概还不知道,这杀人的罪证,正是您宫里的人亲自送来的。大难临头各自飞,说的就是您的凝华宫呢!”
第3章 死局
楚云霜眼捷微微颤动。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引她入局,确实得有凝华宫的人相帮。
曹兰:“所以不要觉得自己还能使出什么招,你现在众叛亲离,没人会来捞你。还是早些交代,少受些皮肉之苦。”
看楚云霜不为所动,曹兰直接一挥手,让狱卒掰开她染血的手指,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
“拿走交差。”曹兰扫了一眼认罪书,又对另一名狱卒道,“把她押走。”
……
楚云霜踉跄着走在阴冷潮湿的通道里,看到从外头进来的狱卒肩上星星点点的全是雪。
她瞳孔收缩,看向一处天窗。
只见雪花正被风夹着往里飘。
楚云霜喃喃道:“居然真的下雪了。夏日飞雪……”
狱卒也在看雪:“是啊,怪死了!大夏天的冻的跟腊月似的!”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处干净宽敞的牢房前。
这里空无一人。
“居然是个单间?”狱卒伸着脖子挠挠头。
地上铺着厚厚的稻草,有一张茶桌,甚至还放着一盆炭火。
狱卒不确定地举起自己手里的对牌:“甲字三号房,没错啊……怎么给你住这么好的?”他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脸上浮现一丝戏谑:“逼我认下了杀人的罪,结果不打我进死牢,还让我住这么好……怎么,做贼心虚了?”
狱卒眉头一跳:“胡说八道!定是前头拿错了对牌!你这种杀人犯就该在死牢里待着,让你虫鼠爷爷们好好教教你规矩!”
言罢,拉扯着楚云霜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死牢果然如同狱卒所说,虫鼠遍地,毫不惧人,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宰。
比虫鼠更可怕的是,偌大牢房空无一人,只有墙角一具穿着僧袍的尸体僵硬倒地。
老鼠正在尸首上贪婪地啃食着。
楚云霜的心猛地一颤。
狱卒狞笑:“你可听说过这位妖僧?大言不惭地跟皇上说什么灭世天灾,惹怒龙颜,被打入死牢。看到没,进了死牢,这就是下场!”
楚云霜当然听说过这位妖僧。
她诱着狱卒把自己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他,问他一些问题。
可是他竟然死了……
狱卒虽然嘴里说着狠话,但显然也是怕死牢的爷爷们的,丢下楚云霜逃也似的跑了。
牢门闭合,带走楚云霜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
她脸色煞白,茫然矗立。
妖僧死了,再没人能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她感觉自己犹如一只困兽,站在世间最黑暗的所在,被一张细密大网锁住,无从逃脱。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虫鼠嗅到新鲜活人的味道,从尸首上爬下,兴奋地朝她涌来。
如同无边绝望。
她颓然倒地,任凭绝望侵袭。
算了。
就这样吧……
正在此时,牢门呜噔噔再次打开。
一片光芒笼罩住楚云霜,吓退蓄势待发的虫鼠。
刚逃走的狱卒突然又折返回来,一脸晦气道:
“皇上要亲审你,跟我走吧,云妃娘娘。”
……
紫宸殿金碧辉煌,皇帝居高临下地盯着瘫跪在地的楚云霜。
浓重的龙涎香熏燃弥漫,隔绝了楚云霜身上的血腥气,粉饰太平,却让她无端想到“虚伪”二字。
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响起,一步步,带着无上威压,稳稳停在她前方。
她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那股怒意。
如铅云压顶,几乎要将人碾碎。
绣金龙的靴子猛然踹在她肩头,刚好落在她被鞭子抽开的伤口上!
剧痛炸裂,楚云霜眼前一黑,狠狠砸向地面!
“哇”地一口淤血吐出。
头顶传来琅玉皇帝萧煜白的声音:“许美人总跟朕提你的好……可你却如此歹毒,凌虐她致死!”
楚云霜与他对视,脑中闪过的,是昨日种种。
从孙庆出现,到诡异歌声,还有那逆光的座位。
现在想来,孙庆是被人指使的无疑。
而自己刚进偏殿就闻到的那阵龙涎香里估计掺了某种迷药。
她不信偌大琅玉皇宫,找不到一个会查案的,只不过某些人出于某种目的,装聋作哑,演戏罢了。
也许眼前这位陛下也在演……
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明明已经让自己隐入尘埃,明明已经在这宫里活成了个影子,为什么还是有人要置她于死地,甚至不惜赔上几条无辜性命?
她喉咙被血和仇恨堵得严实,一个字都发不出。
她也不想发了。
她已经国破家亡,朝野内外再无一人会为她奔走。
她的一切辩白都毫无意义。
绝望像藤蔓,缠住她的咽喉,越收越紧。
【罢了。】
她阖上眼,任凭绝望裹挟。
就这样吧!
她颓然倒地,再不挣扎。
在萧煜白的怒斥声中,两个披甲的禁军将楚云霜架起。
离开紫宸殿的一刹,她突然感觉一阵冰寒游走全身、寒彻骨髓,有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盖住地上淋漓一路的血迹。
出云城破那日,也是下了一场这样大的雪……
她如罪人般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吗?
楚云霜惨淡一笑,恍惚间竟开始想,如果这些年没有一味逃避……如果自己能多做一些,多去钻营,是否一切会有所不同?
一滴泪自她脸颊滑落,在彻骨寒风中凝成霜,落入满地雪白。
……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温润自额头蔓延开,将楚云霜从冰寒的昏沉中唤醒。
耳边一阵嘈杂。
她感觉自己似乎还活着,身上的痛感消失不见。
她试着伸了伸腿,居然发现自己是站着的,而身边拖拽她的禁军似乎已不在。
她慢慢睁眼,发现脚下匍匐着一群穿着官袍的女子,正对自己三拜九叩,山呼:
“皇上万岁万万岁!”
【女人当官?】楚云霜心里轻笑一声,【我这是在美梦呢。】
可就算在梦里,听见“皇上”二字,楚云霜也下意识地准备跪拜。
她往后转身,屈膝要跪。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楚云霜“嘶”地一下痛呼出声。
底下传来一片“陛下当心!”“陛下保重龙体!”
都是女人的声音。
【怎么梦里磕到也这么疼!】楚云霜翻着白眼细看,发现身后只有龙椅,哪里来的皇帝?
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身着龙袍,额头温润触感原是冠冕上的玉藻垂珠。
再往殿下看去,乌泱泱一群人,虽然都是女人,可她们真的是在跪自己!
楚云霜心说好么,老天还真喜欢开玩笑,临死前让我做个当女皇帝的美梦,还来的是这么个女人当官的地方!
只是,这么荒唐的梦能救谁?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清醒点吧楚云霜!】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偌大宫殿内甚至发出回音。
殿内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呼啦啦全部跪地。
离她最近的老太监“嗷”地一嗓子叫出声:“皇上!!!您这是何苦呀!!!”
第4章 云妃
楚云霜看向他,赫然发现是萧煜白身边的大伴侯公公!
楚云霜再次被惊到。
虽说是梦,可这也太真了吧!
她想让自己快点从这个荒唐的梦里醒来,于是干脆一头朝盘龙柱撞去。
众人被她这个举动吓得魂飞天外。
几个太监尖叫着冲上去拉她。
地上那群衣锦衣华袍的女子官员开始哭天抢地。
一个女子侍卫手脚奇快,一个飞扑,直接抱住楚云霜的一条腿。
楚云霜“求死”之心坚决,就着力道往地上栽去。
侯公公哭爹喊娘地仰躺在地,楚云霜一头撞在他绵软肥胖的肚腩上。
楚云霜无语。
怎的,做个梦还不让醒?
她用力挣扎,试图挣脱女子侍卫铁一般的手掌,后背却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像被鞭子抽了似的,直冲天灵盖。
她痛呼一声,脱力摔倒。
侍卫和老太监同时扶住了她。
“皇上,您怎么了皇上???”
“太医!!!快传太医!!!”
“该死的玉砂,还不放手?你手劲那么大,一定是你弄疼皇上了!”
呼叫声此起彼伏。
楚云霜低头去看自己肩膀,那里本来应有一条狰狞鞭痕,此时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可疼痛却有如实质。
她努力调整呼吸,豆大汗滴自额头掉落。
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要缓过来了,突然又一阵剧痛!
这次是胸口的位置。
楚云霜突然意识到这两处都是自己在掖庭狱时被曹兰打伤的位置。
一个离奇的想法在她脑中浮现。
她盯着侯公公问:“你们是不是抓了什么人?”
侯公公一愣:“啊?”
楚云霜想了想,又问:“宫里是不是死了人?”
侯公公心中惊骇皇上是不是得了离魂症,愣愣地又是一个“啊?”
楚云霜:“死的谁?”
侯公公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颤抖着嘴角道:“是……是许美人呀皇上,不是您下的缉凶令吗……”
楚云霜继续问:“杀她的是谁?”
侯公公捂着嘴含泪道:“云妃!”
楚云霜一把抓起侯公公的领子:“你说谁?”
“云……云妃呀皇上!”
楚云霜脑中一阵轰鸣,松开侯公公,急道:“快带我去见她!”
……
刚进掖庭狱,楚云霜隔着牢门就听见曹兰在里头逼供:
“……鞭刑是最轻的一种。如果你还不招认,今天恐怕你要不好受啊云妃娘娘……”
楚云霜本来着急见“云妃”,可听到这么熟悉的一段话,连日来的痛苦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针刑、水刑、鞭刑……还有对出云国的谩骂和侮辱……
她三两步冲进牢房,拎过曹兰领子就开始揍。
“我!叫你!抽!”
“我!叫你!抽!”
楚云霜每揍一下骂一句,曹兰刚想还手,看清来人面目后吓得屁滚尿流,缩着脖子任打任骂。
楚云霜手打痛了就换脚,脚踢累了又换手,没一会儿就把曹兰打得鼻青脸肿。
周围人先是看得目瞪口呆,接着一个个暗爽起来。
掖庭令的官职虽说不大,但毕竟谁也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有落难的一天,所以对曹兰都格外客气些。
曹兰就仗着这点在宫里横行,不少人都吃过她的闷亏。
如今皇帝陛下亲自赐揍,一圈人看得又惊心又过瘾,竟一时没人上前劝阻。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霜终于打累了,扔破抹布似的把曹兰扔到地上:
“既然我现在是皇帝,那我……咳,朕要处置她,没人有意见吧?”
一圈人连连摆手。
楚云霜:“把这狗东西的官削了、官服扒了,给我扔去洗恭桶!整个皇宫的恭桶都让她一个人洗!谁都不许帮她!”
一旁侍卫应声而动,曹兰嚎叫着被拖了出去。
周围人嘴上不好说什么,可一个个的都在心中大叫痛快,横行霸道的曹兰终于挨收拾了!
楚云霜也觉得吐出一口胸中恶气,这才把目光转向刑架上拷着的人。
这位“云妃”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形容狼狈,看着比之前的楚云霜惨多了。
楚云霜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从身形来看,这位“云妃”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他囚衣褴褛,胸前和后背两道鞭痕猩红刺目,和自己疼痛的位置如出一辙。
【莫非,这是我梦里的什么替身?】
楚云霜这么想着,抬起“云妃”的脸。
只这一下,她双膝一软,跪在当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
空气一瞬间凝滞……
接着只听见接连不断的扑通声,所有人跟着跪倒……
“云妃”被拷在刑架上动弹不得,生生受了琅玉天子的跪拜,吓得半天合不上嘴。
楚云霜看着这张与萧煜白一模一样的脸,无语凝噎:自己做梦的时候胆子还真大,居然敢让萧煜白当自己的妃子。
她真怕自己梦醒后会因为大不敬之罪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同样害怕自己保不住全尸的还有刑架上的“云妃”萧煜白。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怎么反制曹兰,可女皇帝突然出现把他一切计划都打乱,还不等他想明白对方的目的,人家居然脆生生地给他跪了!
这不就是摆明了要他死无全尸吗!
难道是为了打破当初对各国的承诺,这狗皇帝打算脸都不要了?
萧煜白痛心疾首之时,预想之中的事情果然发生——司宫令黄密突然从地上站起,指着萧煜白怒骂:“大胆妖妃,竟敢蛊惑君王!来人,把妖妃打入死牢!”
楚云霜被她这一嗓子也喊醒了。
她想到另外的一些事情。
她拦住要上前拿人的狱卒,转头对侯公公道:“把他解下来,带去屏风后头。”
皇帝指令当然高于司宫令,狱卒帮侯公公解下萧煜白,把人带进屏风后。
楚云霜背对屏风道:“你拿根针,随便在他手上选个指头扎。”
侯公公对皇帝向来言听计从,立刻取来针刑刑具,对着萧煜白的指头就扎。
萧煜白咬着牙一声不发,心中冷笑,狗皇帝刚才果然是装的,她就是要折磨自己。
不管侯公公扎得多疼,他都死死忍着,绝不让狗皇帝听到半点呻吟。
这是他无声的反抗。
然而呼痛声却是从狗皇帝嘴里冒了出来……
第5章 卢相
楚云霜惊呼:“你轻点!”
侯公公一愣:“啊?!”
他有点不理解此中圣意。
楚云霜疼过劲,这才问:“你刚才是不是扎了他右手食指、左手无名指和拇指?”
侯公公“哎呦”一声大叫:“皇上英明睿智!”
楚云霜:“接着扎。”
侯公公又懵了:【这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让轻点,现在又让扎?皇上莫非是在试探云妃的心意?还是在试探杂家?】
他举着针不知如何是好。
楚云霜等半天没等到动静,对他喊:“扎了没?”
侯公公:“没……没呢……”
楚云霜:“快扎!”
侯公公猜不到皇上到底要干什么,又怕把云妃得罪狠了,左思右想,在萧煜白手上肉最厚的拇指跟轻轻扎了一下。
一颗血珠子冒出,萧煜白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并不那么难受。
楚云霜不确定地问:“扎了?”
侯公公:“是的皇上。”
楚云霜仔细分辨手掌感觉:“拇指根?”
侯公公狗腿地大叫一声:“哎哟喂!皇上您真神了!”
看热闹的旁人终于跟着吃惊起来。
莫非皇上真得了什么了不起的神通?
萧煜白也很是惊讶,怎么楚云霜回回都能知道自己被扎的位置?
楚云霜想了想,对侯公公道:“你上点力,多扎几针,扎快点。”
她想知道这样的关联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侯公公朝萧煜白道一声“得罪”,举起银针一顿猛扎。
萧煜白死死咬牙,疼得满头汗水,手指被扎得血淋淋的也绝不吭一声。
侯公公每扎一处,楚云霜都能准确说出他扎的是哪根指头的什么位置。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阵拍手叫好、狂拍马屁。
楚云霜面上一派帝王威严、荣辱不惊,其实已经疼得肺腑都在抽抽。
经此一遭,她无比确认,自己和萧煜白痛感相连,他的伤和痛都会完全传导到自己身上,一模一样!
围观众人从刚开始的吃惊变成胆战心惊。
因为萧煜白的手被扎得太狠了。
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
他们刚开始还怀疑女皇帝是不是对云妃有了别样心思,现在看来应该绝无可能。
否则哪舍得让他受这般刑罚?
众人这么想着,只见楚云霜走到屏风后。
她本是想看看萧煜白被扎的伤口,却一眼撞上一双虚弱又坚定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写满怨恨、无辜和不解,一如当初无端受罪的自己。
楚云霜心中一声叹息,摆摆手,让侯公公把人送回凝华宫养伤。
一旁的司宫令黄密立刻上前阻拦:“不行,他身上还有杀害许美人的嫌疑,不能就这么让他回去!”
楚云霜饶有兴致地看着黄密:“你在教我做事?”
这个人她早就看不爽了。
在梦境外的琅玉皇宫,这个司宫令黄密就是当初入宫时教她规矩的黄嬷嬷。
黄嬷嬷仗着自己家里和朝中权臣沾亲带故,对皇宫中所有无权无势的人一视同仁地欺负。
当初楚云霜护着南雪没让她伺候黄密洗脚,黄密就把所有怒气都撒在楚云霜头上,打手板、站规矩、顶水碗、饿肚子……让楚云霜受了不少罪。
只是那时的楚云霜才刚嫁入琅玉皇宫,人生地不熟,也不想掀起什么风浪,于是就忍了下来。
如今进了自己的地盘,这老货居然还敢造次?
楚云霜冷冷看着黄密:“管这么宽,不如你来当皇帝?”
黄密一惊,立刻跪下:“臣不敢!只是……”
楚云霜:“说着不敢,却还有话等着朕。你这司宫令还真是当上瘾了,都管到朕的头上来!”
黄密趴伏在地,大声疾呼:“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楚云霜:“你只是为臣之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罢了。我看你这个司宫令也别当了,先回去好好学学规矩。你不是喜欢洗脚么,你就去给所有宫人洗脚,天天洗日日洗!让朕看看你能洗多好!”
她龙袍一挥:“来人,给她官服扒了!”
司宫令没想到女皇帝居然来真的,大叫道:“皇上,冤枉啊!臣只是怕妖妃害您!”
楚云霜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妖妃”二字直接炸了:“妖妃?你凭什么说人家是妖妃?你是看到他杀人了还是看到他下毒了?”
她一步跨到黄密面前:“你说他害人?人家好好在自己宫里呆着,成天钓鱼种菜,躲人还来不及,会有那个心思害人?”
她越骂越大声:“倒是你们这些满嘴忠君爱国的东西,一个个心里在打的什么主意?无辜之人害死一个又一个,最后想要什么?皇位?这天下?!”
她这一顿乱骂让所有人都趴到了地上,再没人敢吱声。
萧煜白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女皇帝一直都知道自己躲宠的事!连自己在宫里钓鱼种菜都知道。
黄密被拖了出去,甚至冤枉都没能再喊一句。
等人都出去了,侯公公才在楚云霜耳边小声道:“皇上,曹白和黄密都连着卢相那边,没跟卢相打招呼就把两人办了,回头卢相怕是有话说……”
楚云霜看他一眼:“卢相?卢远舟?”
她想起来,在那头的世界里,和黄密沾亲带故的权臣就是左丞相卢远舟。
这位左相权柄之大,称一声“摄政王”都不过分,连一向龟缩在后宫的楚云霜都多少听说过他的事迹:
驳回皇帝批过的奏折;
享用外邦进贡给皇帝的美人;
以保护皇帝的名义私自换防禁军……
以前楚云霜对这个权势滔天的左相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不妨碍她种菜钓鱼,他怎么钳制皇帝都与她无关。
可现在……
“哎!管他什么卢远舟卢远车的,宫中的人以下犯上,我想怎么处置难道还要问他?”楚云霜骂出声。
一旁众人睁大眼睛盯着她看——皇上今天简直像换了个人,不仅敢动卢相的人,居然还敢当众说这样的话?!
于是,很快,消息传到了卢远舟耳边。
如果楚云霜曾经见过卢远舟和他的家眷,就会发现,此方世界的“卢远舟”和那边卢相的妻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此时,仪态庄重、儒雅深沉的女子权相正端坐在卢府书房的金案前,听着一个小黄门复述掖庭狱种种。
她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手里的毛笔却啪地一声断作两截……
第6章 美人
墨汁顺着笔尖滴滴答答落到绣金线的氍毹上,晕染开一团墨迹,立刻有人凑上前去用双手接住。
传话小黄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卢相息怒,卢相息怒!!!”
卢远舟挥挥手,让传话小黄门退下,对接墨汁的人道:“高令申,你说,小皇帝突然不听话了,会不会是云妃撺掇的?”
高令申着一身绯色绣孔雀补子官袍,低头答道:“一个亡国公主,在朝廷内外无权无势,能帮皇上什么?”
卢远舟:“怎么无权无势?还有那么多出云人在琅玉,你怎知他们不会给我找麻烦?”
高令申:“还是恩师想得周到。既如此,不如学生再把云妃关回掖庭狱,就说他身上嫌疑还未洗清。料想皇上也不能说什么。”
卢远舟:“小皇帝去趟掖庭狱就除掉我两个人,没点实证,你觉得她能乖乖看着云妃再被弄回去?”
高令申略一思索:“那学生再想些其他办法?”
“嗯。这次务必把人关好了。还有,这次要把云妃身边那几个贴身的也收拾了,免得夜长梦多。”卢远舟悠悠望向窗外,“看来,从前是我小瞧了他。”
……
……
楚云霜从掖庭狱出来,整个人神清气爽。
先不说她亲手把曹白和黄密都处置了,就单是骂出这些时间以来一直憋在自己心里的话,也让她舒心了不少。
【啊!做皇帝就是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呼呼的,最开始时那种如坠冰窖的感觉尽数消失。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里并没有下雪。
【没有发生异象……果然是梦啊!】
侯公公看她心情不错,趁热打铁:“皇上,最近新进了好些个美人,规矩都学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看一看挑一挑了。”
楚云霜:“什么美人?”
侯公公八字眉一拧:“您又忘了吗……前儿个从各地选了许多秀男上来,最近友邦诸国也进奉了不少。您推说要陪许美人,把第一批秀男遴选的事都交给了皇后去办,皇后娘娘替你挑出了二十四位姿容俊秀、才德兼备的美人。您都晾着他们六七天了,是时候去看看了!”
说着就推楚云霜往储秀宫方向而去。
楚云霜从前当妃子的时候,只知道皇帝选妃都是翻牌子的,还第一次听说要亲自去看的,好奇得很。
等到了储秀宫,侯公公笑眯眯地推开一扇门,楚云霜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惊呆了……
只见一屋子四队排开,站着二十四位轻衣素面的美男子。
个个面如冠玉、身姿如松,看见楚云霜的一瞬间,都露出了灿烂的笑。
这些人虽都是男子,却行了女子的万福礼,一水齐刷刷甜腻腻地唤道:
“臣妾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云霜被喊得骨头都酥了。
这么多姿容出众的美男,这么热情洋溢地欢迎自己,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灿烂真挚的笑,每一个都在向自己招手!
这一瞬间,楚云霜心头仅剩的一点阴霾也被驱散了!
她再一次感受到当皇帝的快乐!
帝王之乐,其乐无穷!!!
侯公公看她反应,也跟着笑得一脸褶子,把她推到殿内正中的金交椅坐下,奉上甜香的苏荷酒和糕点果子,又捧上一盘用来赏赐美人的鲜花。
接着示意一旁的掌事嬷嬷:可以开始了。
掌事嬷嬷轻敲铜铃,东首第一队男子踏着碎步上前。
领头的青衫郎走至阶前,忽然旋身,广袖翻飞间露出挂在手腕上的银链,链尾坠着颗樱桃大的明珠,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滚到楚云霜膝上。
“妾身擅舞《折柳》,愿为皇上解乏。”
他话音刚落,身后五人排成雁排,青衫与白衣在楚云霜面前飞舞,交织成流云。
楚云霜看得心旷神怡,整个人都滩进了金交椅里。
她仿佛化身画本里的浪子,沉醉在美人堆中,时而与美人共舞、时而与美人同饮,中间还投掷了好几朵鲜花在美人怀中,引来美人连声谢恩。
一曲《折柳》舞罢,第二队的绛衣男子捧着各色乐器上前,开始奏乐。
弦音如流泉漫过殿宇。
最左首那个脸带梨涡的,唱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时,忽然一步上前,整个人倒在楚云霜怀里,抬眼一瞬,眼尾痣像蜡滴一样嫣红。
楚云霜刚呷进嘴的苏荷酒卡在了嗓子眼——这人也太妖艳了吧!
侯公公在旁低声笑道:“这位是礼部尚书周家的三郎君,最善音律。”
楚云霜连声道好,赏了小周郎君满满一捧鲜花,羡煞周围美男。
轮到第三队出场,他们已经换上兽皮坎肩,英武雄壮的男子气息喷薄而出,与刚才的文弱阴柔截然相反。
为首一人抬步上前,单膝跪在楚云霜面前,道:“皇上,臣妾得罪了!”
说完,竟是连人带椅把楚云霜整个举起。
楚云霜低呼一声,玉砂立刻要上前护驾,侯公公笑眯眯地在一旁道:“没事的没事的,皇上只管安坐便好。这位是南辰国的贡男哈伦沛,是世间难寻的男子力士。”
楚云霜没明白为什么“男子”和“力士”这两个词要放在一起,毕竟在她的那个世界里,男子天然地就比女人孔武有力。
但此时她无心管这些鸡毛蒜皮,被一群美男簇拥着从南门而出,竟就到了一片开阔的马场边上。
楚云霜愣愣地看着这个景象,记忆里的琅玉皇宫好像没有这个地方。
她刚进入马场坐定,第三队的壮汉们立刻上马,开始表演骑射。
楚云霜看着眼前飞奔的人影,却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醉,而是陷入沉思:
【都说做梦梦的都是现实里看过听过的,之前见的那些都是我熟悉的,虽然乾坤逆转、男女倒悬,但好歹都有来处。可现在这个算怎么回事?这些人这些景,我一个都没见过。还有刚才的曲子……】
她现在细想,才发现刚才的曲子都是她没听过的,而她现在居然能重新记起、还哼唱出来……
自己总不能是在梦里自创两首曲子还牢牢记住了?
人可以凭空忘了自己熟悉的事情,但绝不可能凭空学会一样技艺。
而且还是在梦里!
第7章 僧人
楚云霜越来越觉得,此方天地绝对不是简简单单一个梦。
联想到进入此地前发生的异常暴雪,楚云霜瞬间没了享乐的心思,转头问侯公公:“和尚呢?”
侯公公时刻盯着她的反应,见她刚才看得入神还以为是在思考今晚要临幸哪位美人,不想却从她口里听到“和尚”二字,顿时心头一紧——皇上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侯公公字斟句酌:“宫里新进的美人里没有僧人……毕竟他们是方外人士,远离红尘……如果皇上真的想要,那或许可以让这些美人剃发装扮一番……”
楚云霜无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牢里是不是关了个自称能预言天象的和尚?我想见他问些事情。”
侯公公闻言大松一口气:“原来如此!可吓死老奴了!是是是!前些天是关了个妖言惑众的和尚在掖庭狱,您要见他?”
楚云霜:“现在立刻,带他来见我!”
……
……
御书房。
处理好伤口换了衣服的僧人跪在正中,楚云霜绕着他一圈圈地转。
“你当日说的是近日会下雪?”楚云霜在他面前站定。
僧人点点头。
楚云霜:“那为何现在又什么都不说了?”
僧人:“因为雪还未下。”
楚云霜:“下了就来不及了。你告诉我,这个雪是不是有问题?能把人送到他不该去的地方?”
僧人惊讶抬头,定定地与楚云霜对视。
御前侍卫长玉砂在一旁斥责:“大胆妖僧,胆敢直视帝王!”
楚云霜摆摆手:“无妨,先让他说。”
僧人:“每个人都在自己应在的地方,所有机缘,必有因果。”
楚云霜:“如果是在梦里醒不来呢?”
僧人:“陛下是如何判断自己是在梦境之中的呢?”
楚云霜没说话,握在身后的手指深深掐了一下掌心。
有些疼,她轻蹙娥眉。
“如果不是在梦中,那这是哪里?仙界么?我是仙界的女皇帝?”楚云霜轻笑出声,“真是异想天开。就算是天界,我也需要回去,那里还有人需要我去救。”
如果不回去,那些留下来的人就要替她这个“潜逃”的“杀人犯”承担罪责。
僧人听到“回去”二字,脸上的闪过一瞬的震惊,很快恢复平静。
他细细打量楚云霜,看得玉砂的拳头又紧张了紧。
过了许久,僧人再次开口:“陛下可听过一花一树、一叶一菩提?陛下所说,或许正如那枝上花叶,看似一样,实则每一朵与另一朵都不尽相同。”
他伸手指向窗台边的一盆铃兰花。
楚云霜抬眼望去,侯公公立刻会意,把铃兰花抱了过来。
楚云霜打量着花枝上垂着的几朵花,将开未开,思索片刻,问:
“你的意思是,我是这花?”
“不,我们这世界是这花,我们是此花世界中的芸芸众生。”僧人手指拂过一颗颗相连的花苞,“皇上有没有想过,除了我们生活的这朵花,还有这朵花、这朵花……或者这片叶子。皇上可能偶然得见了其他花叶上的事,信以为真,或当成梦了。”
楚云霜思索着,也伸手去扒拉那些花。
临近的花朵相撞,又分开。
楚云霜:“若我想从这朵花到那朵花,该怎么办?”
僧人:“万事不可强求,一切自有天意,机缘未到,做什么都是徒劳。”
楚云霜:“你能预测天象,莫非以前在钦天监待过?”
僧人:“未曾。小僧只是学了些观星之术,近期发现天象奇特才赶紧来上报。”
楚云霜眯了眯眼:“好,那细说说看,你是如何观星、如何预测的。”
僧人一顿:“这……这……天机不可泄露……”
楚云霜想起那个惨死的“妖僧”,盯着他的眼睛:“恐怕不是不可泄露,是怕说出来会引火烧身吧?”
僧人没有回答。
楚云霜看他神情便猜到了答案,点点头:“世人畏真如畏刀,惯会把怒火倾注在说真话的人身上。”
僧人念了声佛。
楚云霜:“那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僧人一脸郑重道:“今日所受种种皆是业果,若施主真想了却业报,合该认认真真解题,而非逃避。”
楚云霜似被这句话点醒,陷入沉思。
许久,她才淡淡开口:“罢了。日后你便继续在宫里佛堂清修,随时等我召见。”顿了顿,她补充道,“我会保你无虞的。”
回寝宫的路上,楚云霜一直没有说话,她在思考一空所说,以及自己接下来的应对。
侯公公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她忘记许美人,凑到楚云霜跟前道:“皇上,小周郎君已经沐浴更衣准备好了,今晚就歇在储秀宫吧?”
“好……啊?”楚云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等听清楚侯公公说的是“侍寝”,瞬间眼睛瞪滚圆,“为什么?”
侯公公也愣:“今儿他得的花是最多的……”
楚云霜:“所以呢?”
侯公公:“那自然是他拔得头筹,侍寝呀!”
楚云霜:“侍寝?!我……朕何时说要他侍寝了?朕赏他花只是因为他唱得好,而且长得也好……朕的意思是,朕没想宠幸他。”
侯公公哐叽一声跪地:“皇上!您都多久没进后宫了!这些日子忙着太后寿辰,又逢许美人薨逝。您再不进后宫,咱们琅玉何时才能有储君?太后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这次太后寿辰,皇上您都答应了太后的,君无戏言啊皇上!”老太监决定用上一切手段,把老脸挤到轿辇近前,用蚊子似的声音说:
“更何况,周尚书和卢相同气连枝,您若点了小周郎君又不宣,打的可不仅是周家的脸面……”
楚云霜没想到还有这出:“周尚书和卢相这么近?”
话落,楚云霜反应过来,忙道:“朕……朕只是偏不想遂他们的愿!就去……去凝华宫吧。”毕竟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侯公公吧眨眼睛,不确定道:“您是说,您要去云妃宫里?”
楚云霜:“怎么?不行?这宫里难道只有周郎君能为朕开枝散叶?”
侯公公自然不敢应下这顶帽子,他连声答“是”,赶着身边的小徒弟先回宫报信。
于是,女皇帝要临幸云妃的消息一下子就在后宫传开了。
第8章 侍寝(一)
琅玉皇宫。
所有人都震惊又疑惑,不是说许美人是云妃杀的吗?皇上之前这么宠爱许美人,怎么还能去临幸云妃?
所以,皇上白日里对云妃又虐又救,究竟是爱他还是折磨他?
不过敬事房和内务府的掌事宫人顾不上这些了,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们事先都以为今晚要上龙榻的是小周郎君,于是早早地就把小周郎君收拾停当,各种孝敬和贺礼也提前送入了周尚书府内。
如今突然传出女皇帝摆驾凝华宫,他们只好丢下小周郎君,飞奔着赶往凝华宫。
内务府原先只给萧煜白准备了简单的疗伤药,现在是什么冰肌玉露丸、活血美肤膏,还有人参鹿茸、丹参枸杞,只要是库房里有的全都往凝华宫里搬,唯恐皇帝到了凝华宫时看到的东西不够周全。
此时的萧煜白在凝华宫里茫然地看着众人进进出出。
没明白事情怎么发展成了眼前这个地步。
自从嫁给女皇帝,他就在这巍峨宫禁里活成了个影子。
他不想引来任何人的猜疑或嫉妒,不愿在任何层面上给自己树敌,所以从入宫开始,就花钱从敬事房里把自己的名牌撤了下来,买通太医院给自己做了许多不宜侍寝的病症,又买通各路小黄门打探女皇帝每日的行踪——她去哪、他躲哪,能离多远离多远。
幸而女皇帝对他也没什么兴趣,六年多来,两人相安无事,倒也平静。
萧煜白没明白女皇帝怎么突然就注意到自己了。
莫非当初许美人的举荐真的在女皇帝这里起作用了?
可他真是半点也没有要侍奉君王的心思!他只盼能与父母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而不是囚在后宫中,和众多妃子分得皇帝的片刻宠爱。
若不是母亲临死前让他好好活下去的哀哀嘱托,若不是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他本就不会入宫,更不会突然被卷入连环命案。
这些年他表面隐忍,暗地里让安哥和南雪四处找寻线索,终于得知在琅玉皇宫的兰台库有出云当年的卷宗。
如果没有许美人的命案,此时他应该已经带着卷宗在前往出云的路上。
敬事房的掌事太监正亲自给萧煜白包扎伤口,一边跟他讲侍寝的规矩。看萧煜白心不在焉、一脸阴郁,劝道:
“云妃娘娘还是笑一点好,皇上好不容易终于要临幸您了,您可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些年您在宫里过得有多不容易,自是不用奴才多嘴的;得了圣恩之后日子会有多辉煌,更是不消奴才说。就说您每月的份例吧,侍寝之后能涨五成,还是按人头数来的……”
他嘀嘀咕咕讲述得宠之后的诸般好处,看萧煜白还是没什么喜色,恨铁不成钢道:
“哎呦我说云妃娘娘,您可别再这张脸了!您身上可还绑着人命案呢!要不是今天皇上把您从掖庭狱里救出来,您现在恐怕还得在曹兰手上吃苦头哩!”
萧煜白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叹口气,心道:【也对,不管如何,她今天到底是救了我的。只是,她对我又罚又救,到底是个什么心思?莫非她当真对我动了心思……?如果……如果她真的对我有意,也许我可以利用她这份心意,查清母亲当年的真相……】
这么想着,萧煜白脸上终于露出淡淡一抹释然。
他本就生的俊美非常,脸色这么一松、甚至都还算不上笑,竟让敬事房的太监当场看呆了眼。
饶是这位掌事太监阅美无数,也没见过一个能比得上云妃娘娘这般绝色的!
他根本说不上来这张脸到底哪里这么让人挪不开眼,他只觉得随便看上一眼都如饮清泉、如坠云间。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说的就是云妃这样的极品吧?!
掌事太监在心里暗暗揣测,今夜过后,恐怕又该掀起一股腥风血雨……
萧煜白老实接受了侍寝前的各项安排,沐浴熏香、拜神祈福,穿上内务府准备的蝉翼罗,在焕然一新的寝殿里等待楚云霜到来。
入夜时分,楚云霜被轿辇抬到了凝华宫。
她懒散惯了,凝华宫基本都是南雪和安哥在操持,想必这里也是一样的。
不过楚云霜也清楚,南雪和安哥已经另有其主,现在的凝华宫也不是她的地盘。
是属于萧煜白的。
白日里萧煜白被扎针时,眼里的怨恨不解还历历在目。
如今又要强迫萧煜白承宠,萧煜白和南雪安哥,对她即便表面敬畏,心理定然是没什么好感的。
楚云霜做好了会被冷待的准备。
所以当她从推开的门扉里看到的是那副景象时,着实吃了一大惊。
只见萧煜白一袭轻衣端坐铜镜前,月光打在他脸上,彷如谪仙。
他似喜似嗔,微微抬眸,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声:
“皇上。”
一阵夜风自楚云霜身后吹入,蝉翼罗滑落萧煜白肩头,露出胸口包扎的伤口,让原本看得心醉的楚云霜陡然心头一紧。
她想,自己如果没有来到这里,此时身上恐怕也有道些狰狞伤疤。
萧煜白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万福礼。
楚云霜一只手抬起,示意他免礼,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自己手心恨掐了一把。
萧煜白这张脸实在好看,尤其那双含情眼,没有丝毫怨恨之意,温润之中又隐隐带着点委屈和惆怅,让她一个女人都觉得我见犹怜。
侯公公在门外看得老怀甚慰,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楚云霜叹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萧煜白。
想到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自己,无法接受他变成现在这种模样。
“身子好些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萧煜白。
萧煜白以为楚云霜这就要对他动手了,强忍心头不适,侧头闭眼。
然而楚云霜只是轻轻在他肩头碰了一下,把滑到小臂的衣服帮他拉了回去。
“穿着点,你身上有伤,别吹风。”
萧煜白微愣,一直皱着的眉头稍稍缓和。
紧接着,楚云霜脱下自己的外袍,伸手环住萧煜白想要给他披上。
她的突然靠近让萧煜白眉头再次皱起。
他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不情愿地伸出手,叠在楚云霜手背上。
第9章 侍寝(二)
外袍滑落,楚云霜被烫着似的缩回了手。
她连退好几步,一直退到床边,正好摸着一个硬枕头,一把捞起朝萧煜白扔去。
枕头正砸在萧煜白额头,立刻一片红肿。
萧煜白捂着额头,委屈又不解地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也在痛。
她捂着头对萧煜白怒道:“不许你这样!”
萧煜白看楚云霜捂的位置和自己一样,微一思索,突然,抬脚往桌角踢去。
“嘶”的一声,楚云霜捂住了脚。
萧煜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甚至忘了自己脚上的痛。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等等!我明白了!”楚云霜指着床,急急向萧煜白解释,“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云妃,不是什么别的,你……不一定非得陪皇帝睡觉!”
她指着地上的披衣:“把衣服穿好。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
萧煜白愣在原地。
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阵屈辱涌上心头。
他蹲身捡起外衣披在自己身上,小声道:“我没有想陪你睡觉!”
楚云霜指着门外:“那你还不赶紧回去休息。”
萧煜没动,神色为难地看她。
楚云霜跟他对视片刻,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尴尬地挠了挠头:“啊……这里好像是你的寝宫。”
她抬脚想往外走,又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皇帝,整个皇宫都是自己的,脚尖一拐又往回走:“云妃自己去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吧。我不用你侍寝。”
萧煜白看她三两步上了榻,一点没有理他的意思,迟疑着行了个礼,低着头往外退。
快到门口时,转身一看,发现窗格上都是人影。
应该是候在门口的宫人们。
楚云霜也看到了。
她叹口气,招手让萧煜白回来。
“算了,你今晚就睡这吧。”顿了顿,她又紧急补充,“不过你不许过来!”
萧煜白面无表情地答了声“是”,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拖到屋子正中的地上。
楚云霜刚想说别睡地上怕着凉,可又想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这屋子里只有这么一张床,不让萧煜白睡地上,那只能自己睡地上……
她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拉上了被子。
萧煜白声音没什么温度地说:“皇上放心,等外头人走了,臣妾自己会出去的。”
被子里传来楚云霜闷闷的声音:“那就好,快睡吧。”
萧煜白熄灭烛火,殿中一时暗了下来。
他躺到地上,把脸朝外,也给自己拉上了被子。
没过一会儿,殿里殿外彻底安静下来。
楚云霜听着身后的动静,感觉萧煜白应该已经睡下了,这才露出脑袋,呼吸新鲜空气。
翻动间,手腕上的镯子磕着床沿,发出一声脆响。
楚云霜抬手一捏,发现这镯子极细,似乎……似乎是当初许美人送给自己的那一只!
她脑子嗡地一声,坐了起来。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借着窗纱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楚云霜看清楚了这只绝无仅有的玉镯。
“这可是佩仙罗国进贡的,世间仅此一件,我觉得只有姐姐戴才最好看。”许美人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
萧煜白听到身后那人突然起身,没敢动弹。
他睁着眼睛,全神贯注地辨别女皇帝的动静。
女皇帝蹑手蹑脚地走到萧煜白身后,伸手去探他鼻息。
萧煜白赶忙闭眼,加重呼吸。
楚云霜没发觉什么不对,又蹑手蹑脚地去柜子那头不知翻找什么。
一丝微弱火光在墙角一闪而过,很快熄灭。
萧煜白闭着眼,什么都没看到。
一阵睡意涌向全身。
他很快睡着了。
……
……
亥时,月照当空。
知了叫声极响,吵得人睡不平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推着一个大桶,来到宫墙附近的一处岗哨亭。她几步跨入岗亭,从里面拉扯出另一个人,一齐来到一条宫墙夹道里。
一个黑袍女子等在里面。
二人见到她,立刻跪下。
“高大人。”
“高大人。”
黑袍女子“嗯”了一声,示意两人起来。
曹兰推一把身边之人,对黑袍女子道:“高大人放心,这回我一定盯紧了这厮。”
“之后的事你看着处理,此人证词最为关键,最能证明云妃杀人,若是成功,”身着黑袍的高令申压低声音,“左相对你另有安排。”
曹兰眼泛泪光:“奴才不求飞黄腾达,只求左相开恩,免了奴才洗恭桶的差事。”
高令申:“你是大才,自有你的好去处。小皇帝不识货,我们左相却是有慧眼的。你且放心便是。”
孙庆在旁忍不住插嘴:“我呢?左相对我有什么安排?若皇上执意保住云妃,我必死无疑!”
曹兰白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云妃不能活了,你还跑什么?就该一开始就待在宫里指认她!”
孙庆一脸无赖模样:“曹大人明鉴,奴才就是个无根之人,本来就胆子小。那日听闻皇上如此护着云妃,我哪里还敢留?”
高令申冷冷看着他没说话。
曹兰忍不住削他一个脑瓜:“你个蠢货,朝堂之事都得左相说了算。你怕她做什么?!”想起楚云霜在掖庭狱对自己的侮辱,曹兰狠啐一口,“她就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高令申:“罢了,你们快去吧,得赶着天亮前把事办好。记住,务必一击制胜!”
两人对高令申行了礼,一齐朝外走去。
曹兰拉开缰绳倾斜大恭桶,孙庆不情不愿地钻了进去。
曹兰费力地拉起推车,走向宫门。
门口一个禁军小旗官拦住曹兰:“这里是面什么?”
曹兰一脸委屈:“大哥,我奉旨刷恭桶,您说这里头能是什么?”
小旗官捂着鼻子扫几眼大恭桶,又上下打量一番曹兰,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小卒放行。
曹兰对着小旗官千恩万谢,没有注意到城楼高处另一名禁军正朝着宫墙内的暗处点头示意。
推车格楞楞响着,朝宫道内拐去。
孙庆在恭桶里一阵阵干呕。
曹兰听得自己也想呕,骂骂咧咧:“都怪你这个王八,那天要是没跑,我也不用被那狗皇帝贬去洗恭桶,你今天也不用沦到钻恭桶的份!”
孙庆在里头被薰得一句话说不出,只能狠狠敲打恭桶以示抗议。
曹兰恨声道:“敲吧!再大声点再把禁军引来,到时候看你怎么翻身!”
孙庆终于安静了下来。
两人说话间,又拐过一个路口。
曹兰没留神,竟是带着推车撞到一个什么人。
她手上一个不稳,推车倾倒,大恭桶滴溜溜滚到地上。
孙庆也跟着滚了出来。
“三更半夜哪个不长眼的还在宫里瞎晃悠!”曹兰大骂一声,从推车后冲上前去。
她先是看到被撞倒的宫男,而宫男身后,是一队颇具规格的依仗。
曹兰抬头,对上正当中一双冷目。
那人一身玄衣,头戴金冠,脸上清晰可见岁月的痕迹,但清隽肃穆、贵不可言。
曹兰心头一颤,扑通跪地:“太……太太太……太后!!!”
第10章 题眼
孙庆一身污糟,臭气熏天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瑾衣掩住口鼻,朝一旁挥了挥衣袂。
黄公公怒喝:“你们是何人?胆敢冲撞太后金驾!”
曹兰磕头如捣蒜:“太后恕罪,太后恕罪,奴才们是净房里洗恭桶的,这活计脏,所以都是深夜趁着贵人们睡着了才出来。奴才没想到会遇见太后銮驾,实在是无心之失啊!”
黄公公指着趴在地上的孙庆:“你们干活就干活,为何躲在恭桶里?”
曹兰:“我俩……我俩刚刚打了个赌,他赌输了……所以……”
黄公公:“皇宫大内,规矩森严,岂容尔等宵小玩闹?来人,将这两人杖毙!”
曹兰嗷呜一声喊道:“冤枉啊黄公公!我是……我是……”她膝行着蹭到黄公公脚下,抱住老太监的腿,小声哭求,“我是前掖庭令曹兰啊……当初是左相点我上来的,还求公公看在左相的面子上,饶了我们吧……”
黄公公捂着鼻子低头细看,果然认出曹兰:“原来是你……”
他飞快的瞥了身后的太后銮驾一眼,太后撑着额角靠在銮驾里,似是困倦极了,并不留心眼前发生的小事,也未出声制止。
黄公公给曹兰使了个眼色,一脚踹开曹兰:“在宫中胡乱攀扯什么!你们二人在后宫臭气熏天地冲撞太后,藐视天家威严,还攀扯朝堂官员来为自己作保,好大的胆子!来人,行杖刑!”
曹兰囫囵滚了一圈,不敢再动。
小太监拽着曹兰和孙庆,将两人分开拉到两边,摁到长凳上行杖刑。
曹兰冷汗已经冒了一身,怕开罪太后,更怕耽误了高大人和左相的大事。
见黄公公和太后銮驾走远了,赶紧给小太监塞了一把金瓜子:“公公,陛下让我去刷恭桶,不好躺在床上养伤耽误了皇差,还请二位公公手下留情。”
小太监受了孝敬,装模作样地打了十来下便招呼着走了,曹兰松了口气,从长凳上连滚带爬地下来跑到孙庆身前,却在看到孙庆时吓得手足无措,惊在原地。
孙庆瞳孔涣散、口鼻出血,人没了气息。
曹兰盯着鲜血横流的孙庆,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怎么就遇见了太后!这下子人证死了,我该怎么跟左相交代!”
曹兰满心绝望,手足无措地把孙庆从长凳上抱下来,孙庆藏在胸口的一包东西滑落在地。
曹兰捡来打开,发现油纸包里是一截街面上寻来的全新的出云红绫,还有尸检的图画。
曹兰盯着手里的油纸包顿了几息,眼神暗了暗。
她起身将孙庆的尸体抬回恭桶里,接着从推车上取下抹布,开始擦拭地上的血迹……
……
……
天色渐白,月亮隐入云雾中。
晨风吹开微敞的窗扇,撩动案几上的铃兰。昨日还含苞的花朵此时已然盛开,挤挤挨挨地甚是热闹。
铃兰花盆旁摆着一只铜铃,被风一吹,叮铃铃落到地上。
大床上的楚云霜翻了个身,羽睫微微颤了两下,悠悠醒转。
黑甜一觉,让她睡得甚为满足。
侧转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凝华宫,熟悉的物件摆放位置,让楚云霜有一瞬的激动。
回来了?又可以和南雪安哥一起,过着偏安一隅、悠闲自在的生活了?
她腾地坐了起来。
于是,便看到了窗台上的铃兰,以及窗外人头攒动的宫男和太监。
刚提起的一口气又泄了出去。
楚云霜无力地靠在了床栏上。
“怎么还是没能回去……”
正惆怅着,她从半开的窗户里看到外面院子里,除了宫男和太监,居然还有持兵戴甲的侍卫,被玉砂带领着。
楚云霜不明所以,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查看,发现不止院子里,连院外似乎都有不少侍卫。
“什么情况?”她喃喃道。
院中的侯公公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忙指挥女官带着宫男们鱼贯而入,准备为她梳洗穿戴。
楚云霜瘫在贵妃榻上,大张着手臂,任由女官和宫男们摆弄捯饬,不忘询问:“外面怎么了?”
一旁的宫人们支支吾吾不敢作答,都看向侯公公。
侯公公顿了一下:“……皇上还是先洗漱吧。”
楚云霜睁开一只眼,盯着她:“说。”
侯公公面露难色,踟蹰半晌,才道:“昨夜宫里又死人了,掖庭狱的人说……是云妃……”
楚云霜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她双目圆瞪、惊恐不已:“你说谁死了?!”
下意识地,她在自己身上各处摸索,发现哪里都没有不适。
“死的是谁?!”她急急追问。
“死的是潇湘苑掌事的孙庆。掖庭狱的人说……是云妃杀的。”
“不可能!”楚云霜斩钉截铁,“绝对不可能!昨晚萧煜白是在我宫里睡的,我半夜还看到他在……”
她转头看向寝殿正中地面。
此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留下一件外袍,半挂在椅背上,微微晃荡。
……
……
一具新鲜的尸体半靠在墙边,身上被罩着裹尸布,面部和腹部的血渗透白色布料,暗红色的,在青白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尸体身后的灰墙上依然能看到各种喷溅的血渍,触目惊心。
楚云霜不顾女官阻拦,走向尸体,一名侍卫将裹尸布拉开。
一具惨白尸体呈现眼前。
脖颈被一条红绫紧紧缠绕,双目不翼而飞。
是和许美人一样的死法。
楚云霜看了一眼,扭头闭上眼睛,身后宫人也都别过头去。
地上还有几摊血迹,边缘有被涂蹭的痕迹,隐隐可见几个脚印,随着血液的凝固而被固定了下来。
楚云霜蹲身细看,招手唤来一旁把守的侍卫。
“皇上。”侍卫朝她行礼。
楚云霜:“确定是潇湘苑的孙庆?”
侍卫点头:“确定。已经找过潇湘苑的老人和几个与孙庆熟识的宫人来确认过,是他。”
楚云霜回头又看了几眼地上的尸首。
孙庆。
当初引她进潇湘苑的就是他。
初来乍到,被这男女颠倒的世道给迷晕了眼,都忘了他才是题眼。
第11章 物证
楚云霜:“何时发现的?”
侍卫:“天刚亮有人出去当差,一出门就看见他死在这,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死的。”
楚云霜眼睛一眯:“他一直在宫中?”
宫男:“不是,前些日子许美人薨逝,他便失踪了,宫里找了他许久都没找到人,也不知躲的什么地方。”
此时,高令申带着几名大臣从院外赶来,后面还跟着畏畏缩缩的曹兰。
高令申一脸惶恐地钻过人群挤到楚云霜面前,深深行礼:“皇上!臣来迟了,让皇上受惊了!”
楚云霜还不清楚这人什么官职什么立场,只微微抬手,没说话。
高令申掀开白布查看,惊声道:“怎么是他?!这人几日前来找过我,说自己看见了云妃杀人……怎么就死了!”
楚云霜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你见过他?”
高令申:“臣的确见过,此人是许美人宫里的掌事太监,也是那案的人证,叫孙庆。昨日他找到臣下告知所见真相,说要替许美人伸冤。臣想着既然他是人证,又是宫里人,那便先把人送回宫里就是了,总不会出什么事的。等今日再带他去给皇上口述证词,可谁能想到竟就这么被人害死了!”
她自顾自说着,再次低头去查看尸体:“这死法怎么和许美人一模一样?”她惊讶地指着尸身脖颈上的红绫,“居然也是被这东西勒死的!”
她满脸惋惜:“据说此人是许美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许美人可谓忠心耿耿。本想出面为许美人求一个天理昭彰,不想却落此下场,哎!忠仆难当啊!”
楚云霜没接他话茬,只问:“我观此人身上伤口颇多,血也流了满地,你是如何知晓他一定是被这红绫勒死的?”
高令申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这时,一个洪亮嗓音远远传来:“她是京兆府尹,见过那么多凶案,自然能洞察秋毫。”
人群纷纷朝两边让开,一个气宇轩昂的女子缓步而来。
众人低头行礼,一声声“卢相”,叫得比迎接楚云霜时都恭敬得多。
待走到楚云霜近前,此人才微微欠身:“臣,卢远舟,拜见皇上。”
楚云霜气息一沉,微抬下巴,不冷不热道:“免礼。”
卢远舟和她对视一眼。
又迅速挪开视线,转向高令申:“死者见你时都说了什么?”
高令申:“他说那日看见云妃一个人走进许美人所在的偏殿,还在里头唱歌,过了片刻就出事了。想来是云妃对许美人做了什么。”她懊恼地一垂腿,“都怪我,没保护好人证!”
卢远舟:“确实该怪你,那么重要的人证就这么没了!”
高令申头皮一麻,迅速跪地。
曹兰也跟着跪了下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卢相责罚!”
“卢相赎罪!”
卢远舟扬起头:“责罚的事后面再说,你先告诉本相,此人可留下供词案证?”
曹兰立刻抢在高令申前面出声:“有!有有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卢相请看,这是他签字画押了的证词。除了见过云妃,他说在现场发现了只有凝华宫里才用的东西,恐怕是云妃作案时不慎遗落的。”
楚云霜瞥见曹兰手里一只小巧吊坠,其上繁复花纹与出云红绫上的如出一辙。
楚云霜心中啧啧:这屎盆子扣得还真是不遗余力。
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曹兰:“明知道你们盯上他了,他还非得拿自己家乡的东西来杀人灭口,生怕你们抓不住把柄?是你们蠢还是你们当朕蠢?”
她挥手朝一旁的侯公公道:“去把云妃找来。”
不一会儿,人群之外传来一阵镣铐声。
萧煜白手脚上重新被戴上刑具,被两名魁梧宫男拉拽进来。
两人四目相撞。
萧煜白眼底的怨怼毫不掩饰。
看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罗衣、衣服还破了,发丝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楚云霜心下一叹,解下昨夜那件披风,快步上前。
她素白的手指搭在萧煜白肩头给他披上披风,又整理好被披风压住的头发。
萧煜白一低头就是楚云霜细软的青丝,和低垂专注的目光,关心半点不似作伪。
萧煜白身体有片刻的僵硬紧绷,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还是没把楚云霜推开。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得给楚云霜这个皇上一些面子。
萧煜白在心里胡乱地想着。
“你去……”楚云霜整理好披风,抬眸正想问萧煜白去了哪里,突然,一股刺骨冰寒席卷全身!
这寒意与昨日白光乍现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冷,冻得她猛地一个激灵,本能地抱住了双臂。
萧煜白的目光转为疑惑和审视。
不想给他披风便罢了,以他们两人的地位,楚云霜何必在他眼前惺惺作态扮好人呢?
楚云霜自然不知萧煜白在想什么,只觉得自己像坠入冰窖,牙齿打架、嘴唇发白:“怎么又来!”
可明明萧煜白看上去一切如常,怎么就她自己觉得这么冷,难道是还有什么其他的缘故?莫非这是她从一个世界跃到另一个世界的副作用?
楚云霜想不通,余光里看见萧煜白似乎要抬手解下披风还回来,伸手摁住萧煜白的手腕,安抚地对她摇了摇头。
萧煜白费解地抬头,正对上楚云霜安抚的目光。
清澈明亮,像被月光洗了千万遍的琉璃,不藏半点心机。
一如昨夜。
萧煜白恍惚了一下,还来不及抓住这一瞬奇异的情绪,楚云霜已经收回手抱着自己的手臂,皱着眉打量了一圈高令申。
“凭什么咬死是他?出云之物非他独有,这宫里的出云人更不止他一个!证据呢?”
高令申无奈侧身。
一名宫人收到她的示意,捧着一只男子宫鞋上前,向众人展示鞋底上的一小块褐色痕迹。
高令申接过鞋子,蹲身和地面血渍里的鞋印比对:“两个鞋底的花纹是一样的,鞋子大小也一样。”
楚云霜手指还因为寒冷打着抖,在衣袖里蹭着温度,不情不愿的探出来接过鞋,扫了两眼:“宫鞋不都长这个样?昨日夜里是我……是朕要云妃侍寝,朕本人就留宿在他宫里。仅凭一只鞋就攀蔑朕的妃嫔?”
她把鞋子丢回高令申怀里,冒着冷气道:
“高大人,你可查仔细了!”
第12章 针锋
高令申还没开口,曹兰满脸正义凛然,指着萧煜白的衣摆抢道:“皇上!不仅这鞋印一样,云妃身穿的衣服上还沾有孙公公的血!”
楚云霜目光下扫,果然看到萧煜白衣摆上明显有涂蹭过的暗红痕迹,和孙庆尸体旁的十分相像。
曹兰一副忠心耿耿、良臣谏言的作态,还想说些什么,楚云霜狠狠剜向多话的曹兰:“今天的恭桶都洗完了?你怎么还在这!”
曹兰一噎,慌忙缩回高令申身后。
高令申鼻中轻嗤、好整以暇,并不开口。
卢远舟摆摆手:“皇上年幼,不知培养能臣不易。曹兰虽有过,但好歹当了这么多年掖庭令,经验老到。如今宫中凶案频发,臣觉得,让她戴罪立功也未为不可。”
楚云霜轻笑:“卢相还真是‘知人善任’。”
卢远舟似听不懂楚云霜的弦外之意,云淡风轻:“为皇上分忧,为天下担责,臣思虑自然要深远些。”
“对了,”卢远舟话锋一转,“皇上还未诘问云妃身上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云妃似乎,没有整夜待在皇上身边?”
直接的证据摆在眼前,楚云霜心里一沉。
她固然是相信萧煜白的,但……这厮为什么不能好好地睡到日上三竿?那么早起来做什么?就不能和自己当云妃时一样安心躺平么?平白被人抓了把柄!
楚云霜颇有些怨念的看向萧煜白,却对上萧煜白更深的目光。
他直勾勾盯着楚云霜,似审问,又好像有些委屈。
一瞬将楚云霜的思绪抓回昨夜:
她蹑手蹑脚地越过萧煜白的床褥,反复试探了萧煜白的呼吸,还是不放心,点了迷香翻出窗去……
迷香没用?还是被他发现了?
楚云霜乱糟糟地想着,被萧煜白看得心头发虚,避开那视线:“你……你昨晚醒过?”
萧煜白冷着眉眼:“臣妾昨夜睡得十分安沉,就是醒来头昏脑涨。皇上在臣妾寝宫待了一夜没出去过,定然是知道的。”
萧煜白说完,楚云霜只觉得身上寒气直冒,越发的冷了。
也不知是心虚的缘故还是什么,只抱着手臂尴尬的搓了搓。
高令申嗤笑:“云妃莫不是想说你是在梦里杀的人,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楚云霜整个人筛糠般抖着,声音缓慢飘忽,问萧煜白:“那人……是你杀的吗?”
萧煜白冷眼看着楚云霜表演:“臣妾没有杀人。”
楚云霜点点头:“好。”
萧煜白:“陛下知道是谁杀的吗?”
楚云霜:“不知。但你说不是你,那便肯定不是你。”
两人旁若无人地对答,把眼前的人证物证都当空气。
卢远舟冷笑:“他随口一说皇上就信了?难不成皇上想要帮他作伪证?依臣所见,云妃就是趁着皇上熟睡,溜出去杀人灭口!”
她神情悲痛自责:“都怪臣等劝谏不力!当初就不该纵着皇上心软放云妃回宫,失了重要人证!今日,为了陛下安危,为了给枉死者伸冤,臣等绝不会再姑息养奸!”
她大喝一声:“来人,把罪妃带走!”
四周的宫男上前,楚云霜赶紧死死拉住萧煜白:“慢着!有什么事冲我来,是我非要带他回宫的。”
无奈身上冻僵,楚云霜明显感到自己的动作都变得迟缓无力。
宫男们哪敢硬拉开楚云霜,夹在卢远舟和楚云霜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卢远舟一把扯开两人搭着的胳膊,这才发现楚云霜身上冷得像冰。
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诧:“皇上真的着凉了?”
她毫不犹豫地从萧煜白身上扯下外袍,直接丢给楚云霜,脸上再也没有半点恭顺,像在教训子侄一样质问楚云霜:“请问皇上还有没有皇帝的样子?要我说,就算他没杀人,单就魅惑君王这一则便留他不得。”
楚云霜没想到卢远舟已经凌驾皇权至此。
她攥紧手里的外袍,看着被宫男摁着的萧煜白,知道自己别无他法了,只能服软道:“就算是朕的错可以吗?朕认错!你们放了他吧!”
卢远舟更怒了:“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一个帝王该说的吗?来人,送皇上回宫休息,免得这些话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
两名彪悍宫男立刻上前。
玉砂当即出手:“大胆!”只一下,便将两个宫男掀翻在地。
卢远舟眯着眼睛:“玉侍卫长,一个妃子在皇上身边呆了一夜,你连他没杀人都不知道,你这个差当得也着实清闲。我看,御前侍卫长这个职位,该换个勤勉些的人来当了!”
楚云霜拦在玉砂面前:“昨夜是朕特意要求御前侍卫不得在我寝殿周围转悠的,玉砂不过是执行朕的命令。卢相要是真要怪罪,那不如把朕这个皇帝给换了?”
卢远舟冷脸:“皇上言重了,臣不过是先帝钦赐的辅政大臣,哪里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楚云霜很想和她对战到底,可无奈冻得头脑发僵,整个人都快虚脱,只能勉强道:“既然卢相知道,那就别太过分了……”她退让一步,“你让朕去休息,朕去休息便是。至于其他的,便等朕恢复好了再作定夺,如何?”
卢远舟逼近一步:“可以。不过,云妃是必须要被带走的,毕竟人证物证俱在,陛下总不好再姑息养奸?”
以一换一,好心机。
楚云霜看了一眼萧煜白,心一横,道:“卢相要带他走,朕也奈何不了。然则说姑息养奸未免太过,一则,毕竟真相如何还未可知。其二,昨夜朕与爱妃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若来日朕诞下皇嗣,总不好让她有个被冤杀的生父?”
“此事还待细细查证,还望卢相不要将云妃胡乱定罪,刑罚相待!”
既然无法改变萧煜白要被带走的事实,那总要让萧煜白至少好过些。
萧煜白被楚云霜那句“肌肤之亲”震惊得无以复加,咬着牙满脸都写着羞耻,又无言反驳。
卢远舟狠戾攥住楚云霜小臂,狰狞道:“那皇上最好快点有好消息,可别让冤死的亡魂等太久!”
他把楚云霜往玉砂身上一搡,对高令申斩钉截铁下令:
“高大人,立即将罪妃带走!加强宫内守卫,看好我们的皇上,不要再让她胡闹下去。”
……
第13章 美梦
萧煜白被投入了一间单人囚室。
室内陈设意外地不简陋,不仅铺着干燥洁净的草席,正中设有一张朴素的茶桌,茶桌上甚至还有一只棋盘。
萧煜白呆呆坐在茶桌前,回忆着刚才楚云霜的举动。
若说刚开始他还嗤笑皇帝做的那些戏,可看到最后她为自己竟然放下皇帝威严、说出那般服软的话去求卢远舟,还说他们二人……
萧煜白耳后泛红。
这一切并不能用“演戏”二字来解释。
他想不明白。
他真的很想开诚布公地问一问楚云霜,究竟想要什么。
不远处的刑室传来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把萧煜白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他认出是自己宫人的声音。
萧煜白目光一凛,三两步冲到牢门口,大喊:“不是只抓了我?为什么连他们也抓?他们又没犯法!”
一个狱卒走来:“上头的差遣,咱也不敢问哪。总得有人撬开嘴,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不是?娘娘您要是真心疼他们,不如痛快招了,大家也省事。”
萧煜白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抠进木纹里:“不去追查线索,只会在这里对无辜之人滥用私刑吗?”
狱卒:“您就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要是不是皇上特意交代,现在在那受苦的恐怕就是您了!”语罢,他不再理会,踱步走开。
萧煜白咬牙看着狱卒离开,如果可以,他倒宁愿代他们受刑,好过让他眼睁睁看着宫人受他所累。
只是世事向来不如他所愿。
等狱卒走后,隔壁牢房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主子?”
萧煜白浑身一震:“安哥?!是你吗?你还好吗?”
安哥虚弱道:“是奴才。主子,您还好吗?”
萧煜白:“我无碍,其他人呢?你那边就你一个吗?”
安哥犹豫着措辞:“南雪刚才被玉砂抓走了。其他人……其他人……”
其他人目前的境况萧煜白自然清楚。
只是……
“她抓南雪做什么?!”
安哥:“不知……”话说一半,他猛烈咳嗽起来。
萧煜白听他声音不对,急问:“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你怎么样了?”
安哥强作轻松:“没事,奴才练武时也经常受伤,习惯了,不打紧的。”
萧煜白怒极:“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
安哥:“小事儿,他们忌惮着皇上对您的情谊,没敢对我们怎么样。”
这时,刑室里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两个人都沉默了。
萧煜白慢慢冷静下来,现在的状况,他越愤怒不理智,宫人受到的刑罚只会越重。只能先思考破局之法。
片刻后,安哥清清嗓子,问:“主子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吗?”
萧煜白:“……有迷香。”
安哥疑惑:“昨夜?谁会这么大的胆子,带着迷香进宫?”
萧煜白:“用的是我们藏在宫里的,那人一下子就找到了。”
“什么?怎么可能?”安哥声音陡然拔高,又反应过来迅速压低声音,“那东西除了您和心腹人,还有谁会知道?”他思索片刻,“难道是杀许美人的人?冲您来将罪名坐实的?”
萧煜白摇头:“我不知道。”脑中闪过的,却是皇帝昨夜那一连串的响动:
蹑手蹑脚地试探他的呼吸,然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响了片刻后翻窗而去。
他闭着眼睛装睡,待窗牗合上,睁开眼看见燃着的迷香,再想捂住口鼻已经来不及了……
萧煜白面沉若水,想不通楚云霜究竟想做什么。
但总归不是安哥说的,只是为了坐实他的罪名,否则楚云霜何至于折腾这些时日,早顺水推舟将他定罪杀了。
萧煜白也并不认为楚云霜真如旁人说的那般,为他美色所动色令智昏了。
必定是另有所图.
可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哥适时打断萧煜白的思索:“那人没伤皇上也没伤您?”
萧煜白摇摇头:“孙庆或许真的看到了什么,对我不利或者另有线索,这些都说不好。可他一死,我却成为最大嫌疑,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在杀人灭口!”
“这布局……实在狠毒……”安哥一阵战栗,“不过如果皇上一直护着您,料想应会有转机?”
“她?”提起皇帝,萧煜白眼中寒光更盛,“她不让我死就是最好的了。”
墙那边的安哥没听清这句咬牙切齿的低语:“主子刚才说什么?”
萧煜白没再出声。
安哥继续劝:“主子之前是有心愿未了,可现在毕竟已经和皇上……那什么之亲了,奴才是觉得,留在皇上身边也未尝不可,她毕竟是皇帝。”
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昨夜……她对您可还温柔?”
萧煜白声音干涩:“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安哥先是惊讶,突然想到什么,问,“是因为……那个女孩?”
萧煜白叹口气,没有回答安哥的话。
安哥苦口婆心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到了异乡,又十多年过去,怎么可能再见得到?即便找到了,幼时的恩情也可以用旁的偿还。等将来出了宫,咱们寻一处山水清幽之地,到时候,主子一定能寻得一位如意妻主,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煜白:“现在说这些都太远了。我们先想想怎么出去吧。”
……
这夜,萧煜白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家乡,做回了小时候的自己。
那个被拿捏、欺凌,连抗争和拒绝的勇气都没有的自己,被圈在心牢里样样满足他人的期许,不敢逾越半步。
他是出云国的皇子,受了委屈也只能对着铜镜背《男诫》,规劝自己克己复礼。
可铜镜里竟然出现了一位小小少女。
和他一样年幼,看不清容貌,声音却飞扬鲜活::“不拼尽全力去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我反正从来不认命,撞得头破血我也要做我认为对的事。我觉得你也应该这样,不应当过这种了无生趣的生活。”
梦里的萧煜白伸手去摸铜镜,眼前的一切却突然消失,只剩下漫天风雪。
萧煜白冻得瑟瑟发抖。
突然,肩头感到一点重量。
一件绣龙纹的外披轻轻裹住了他。
萧煜白回眸,对上一双暗藏锋芒的杏眼。
那人乌发如瀑、面若芙蕖,项上冠冕叮当作响。
只听她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
……
第14章 救人
御书房大门紧闭。
门外把守的侍卫比今天早上的还多。
楚云霜一边看着门外,一边踱步,几乎转出残影。
侯公公和玉砂候在一旁。
“皇上还有不适吗?”侯公公满脸担忧
“已经没事了。”
“奴婢觉得,还是请太医来看一下比较好。”侯公公八着眉毛耷拉着嘴。
楚云霜:“不必,免得又给卢远舟借口关我。”
说来也怪,那阵寒意来得无缘由,走得也莫名。
楚云霜刚回到御书房就感觉恢复如初了。
她总觉得这个事情过于古怪,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特别是卢远舟。
她转向玉砂,问:“人救下了吗?”
“本来是救了安哥和南雪的,但安哥以为我是要害他、又很有些偷奸耍滑的本事在身上,我一个不慎,让他给溜了。”
玉砂一脸惭愧和恼怒,“至于南雪……她是被小人敲晕带走的,希望皇上别怪罪……”
楚云霜点点头:“没事,你要是不敲晕她,估计你就要被毒晕了。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做的很好了。她现在在哪?”
玉砂面色更加惭愧道:“这里……”
“啊?”楚云霜和侯公公同时叫出声。
玉砂几步掀开一只案几的桌布,地下露出一个蜷着的昏睡女子,可不就是南雪?
玉砂:“当时情况紧急,小人想着御书房人少,把她藏到此处应该妥当,没想到卢相居然会把您禁足在此……”
楚云霜上前查看南雪的情况。
除了头上一个包,其他看起来似乎没问题。
“等她自己醒来吧。”楚云霜借着宽袖遮掩,熟练地从南雪袖子里摸了个瓶子出来,重新盖上桌布,“我们先想想怎么出去。”
侯公公哎呦叫出声:“皇上怎么还想着出去!还是先批奏折吧,别跟卢相较劲了。等批完了奏折她自会放您出去。”
楚云霜撇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当它们不存在,只道:“萧煜白昨夜好歹跟朕睡在一个屋子里,他要是杀了人,朕怎么可能不知道?”
侯公公:“可您不也说了,早起发现他不在,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这么多大人在查,皇上不如先等等结果?”
玉砂在一旁沉默点头。
楚云霜知道他们说的在理,但这个理是他们的理,和楚云霜心里的理不是一回事。
侯公公看她一点儿也没有要批奏折的意思,又道:“皇上要出去,是为了云妃?哎,您怎么偏偏宠上了他!云妃确实美艳,可……”
楚云霜:“朕那不是宠,是……”她搜肠刮肚,想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对萧煜白现在的心情,最后只道,“……他不是别人。”
侯公公和玉砂看着她,老脸和冷脸上都写着心照不宣。
楚云霜读懂俩人的眼神:“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怎么说呢,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什么人对你而言独一无二、十分重要的?”
玉砂沉默摇头。
侯公公满脸忠贞:“奴婢是个没根儿的,没资格谈那些。奴婢心里只有皇上!”
楚云霜挥舞双手:“不是那种情情爱爱的。就是,你来到此地可能就是因为他,你存在的意义也是因为他,或者说,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说完,看到一老一冷满脸的尽在不言中,楚云霜摆摆手,彻底放弃解释:“总之,这一切都是为了朕自己。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有他在。”
侯公公叹口气。
玉砂终于若有所思地开口:“皇上的情和爱,都比寻常人深沉些。”
案几之下,已经苏醒的南雪静静听着。
……
主仆三人说话间,御书房朱门开启。
一名女官推着小车进入御书房,车身压得咯吱作响,车上又是两摞堆成小山的奏折。
楚云霜:“这又是做什么?”
女官指着其中一摞:“启禀皇上,这些是卢相特意让皇上看的各地民间奏报。大人嘱咐,望皇上躬亲体察民瘼。”指尖转向另一摞,“这些是云妃杀人案的卷宗,以及各部大臣参奏本案的。”
楚云霜:“所以呢?”
女官:“卢相请皇上一一过目。”
楚云霜:“那朕什么时候能出去?”
女官:“卢相请皇上一一过目。”
楚云霜:“什么意思?他一个臣子还想关朕禁闭不成?”
女官再没回话,放下车子转身便走,门口侍卫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楚云霜被门风扇得发丝凌乱。
侯公公小声劝慰:“皇上还是先批折子吧。看卢相这意思,您不批完折子是出不去的。”
楚云霜:“活是干不完的。批完这些还有那些,他就是要把朕困死在这里。”
说着,她拿起几本翻看。
不出所料,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奇闻异事,或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地方琐事,连个像样的议题都没有。
卢远舟这是要用这些废纸耗干她的精力,堵住她的嘴,让她困在这方寸之地,做个徒有其名的“勤政”傀儡。
她坐回椅子上,推开眼前的奏折山。
底下露出皇帝玉玺和一卷空白圣旨。
楚云霜叹口气:“权势旁落,这些东西就成了摆设。”
刚想丢开,外袍的襟带垂落,扫在手背,像昨晚那人的触碰。
楚云霜盯着空白奏折愣神片刻,终究还是把东西好好放在一旁。
她问:“玉砂,你觉得,按照目前的案情来看,凶手会有什么特征。”
玉砂言简意赅:“这人力气大。”
楚云霜:“何以见得?”
玉砂:“杀人拖尸,还埋那么深,很累的。”
“确实,”楚云霜若有所思地活动两下肩膀,“没感到酸疼……嗯,定然不是他。”
“不是谁?”玉砂茫然。
楚云霜:“萧……云妃。”
玉砂:“为何?”
“因为……”楚云霜搜肠刮肚编了个理由,“因为他没这么大力气。”
玉砂不明所以:“您从前从未亲近他,不过同他过了一夜,怎么知道他力气是大是小?”
楚云霜尴尬地干咳两声,侯公公忙道:“该死的玉砂,不该问的就别问!”
玉砂突然懂了,脸上一红,不说话了。
第15章 午膳
案几下的南雪也听红了脸,没留神,磕到桌腿,立时引来玉砂的警觉。
玉砂掀开桌布,冷冷道:“醒了怎么也不吱声?”
楚云霜赶忙道:“没事没事!醒了好,醒了好!不过你先别出来,一会儿我有安排。”
楚云霜拉过玉砂,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不一会儿,玉砂走到门边喊道:“快到午膳时间,皇上饿了,先传膳吧。”
外头答了一声是。
玉砂继续补充道:“要精细些……再传几个美人来伺候。”
此话一出,房门内外都安静下来。
门外女官“啊?”地一声,玉砂重复道:“啊什么?当然是让美人伺候,难不成让你们么?”
门外女官愣了好一会儿,似是在权衡,片刻才道:“是,皇上稍候。”
不多时,御书房门开,女官带着一队宫男送菜进殿。
紧随其后的,便是那位以美貌和歌喉闻名京城的小周郎君。
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束腰云锦宫装衬得身姿挺拔,行走间环佩叮当,带起一股浓郁香风。
“陛下。”小周郎君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刻意的娇憨,盈盈拜倒,“能来伺候陛下用膳,是臣妾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抬眼看向楚云霜,满是讨好与痴迷。
楚云霜没想到就来他一个秀男,略一思忖,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亲自抬手虚扶:“快起来。几日不见,美人越发美艳。”
她引他入座,亲自为他布菜,言语间尽是亲近之意,仿佛他真是那九天谪仙、世间无双。
小周郎君本还在为那日侍寝被换的事伤心,此时见女帝对他如此优厚,顿时被捧得飘飘然,骨头都轻了几两,捧着小碗给楚云霜喂汤。
楚云霜十分受用,连喝三口。
南雪心中冷笑:帝王宠爱,总是热不过眼前一碗汤。
正吃着,突然,楚云霜哎呦一声,热汤撒在手上,烫红一片。
众人瞬间惊慌。
侯公公一把推开小周郎君:“娘娘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周郎君扑通跪地,嘴里说的却是:“臣妾……臣妾……不是的,臣妾刚才没有……”
楚云霜摆摆手:“无碍,周美人定不是故意的。”
小周郎君委屈得快哭出来:“真的不是臣妾!”
当然不是他。
可是不是他重要吗?
楚云霜说他不是故意的,那便就是他干的。
玉砂不满地就要去捉拿周美人,楚云霜“欸”了一声:“不可如此待我的美人。”
侯公公嚷嚷着要去叫御医,楚云霜再次阻止:“不可,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闹大了。今日此事,大家都不可声张,别害了我的美人。”
说完,她满眼宠溺地看向小周郎君:“美人快起身,来替朕吹吹。”
小周郎君满心感激,膝行着扑到楚云霜面前。
这番折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没人注意到,桌子底下多出了一个被剥干净衣服的宫男。
楚云霜扫一眼一旁的女官和八个宫男,轻声道:“一点眼力见也没有,还杵在这?”
七个宫男都看向女官。
女官斩钉截铁:“不可!皇上刚刚被烫伤,小周美人还不太熟悉如何侍奉皇上,此时小人必须……”
侯公公着急道:“该死的呆子,宫人所都怎么带的你们!这时候不出去,是要等太后的杖刑吗?!”
女官寸步不让:“让我等侍奉皇上用膳是卢相下的令。侯公公不如先去问问卢相?”
侯公公气得翻白眼。
小周郎君狠声道:“不然我让我母亲去问问卢相?问问看你这种不长眼的是怎么能混上御前差事的!”
女官霎时色变,带着其余人等退出御书房。
南雪穿着宫男服饰,低着头,跟在后面出去了。
楚云霜神清气爽:“继续吃饭。”
几杯温酒下肚,小周郎君那点浅薄的心思再也藏不住,言语间开始得意忘形。
“陛下,您不知道,那位云妃,”他撇撇嘴,眼中满是不屑,“看着清高,实则心肠歹毒着呢!许美人的事、还有潇湘苑那个死掉的公公……臣妾今天听了都吓得不行!”
说着就往楚云霜怀里钻。
楚云霜不冷不热道:“美人怎么知道就一定是云妃干的呢?”
小周郎君急于表现,带着三分压制不住的炫耀和七分故作姿态的恐惧:“脖子被连根勒断,两眼被挖!这手法,一看就是……”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楚云霜正竖着耳朵认真听,娇羞地凑近许多,继续道,“就是云妃干的!除了他那种亡国之人,心狠手辣,还有谁会这么干?陛下您可别再被他蒙蔽了!”
侍立在楚云霜身后的侯公公见怪不怪,玉砂眉头皱了皱。
楚云霜没再说什么,只夹起一块精致点心,放到周三郎嘴边:“心肝说了这么多话,饿了吧?”
周三朗粉面桃花,娇羞道:“陛下……”
点心还没入嘴,楚云霜另一只手上的扳指突然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楚云霜“哎哟”一声:“这可是朕最喜欢的扳指。”
也顾不得喂周三郎了。
周三郎张着嘴扑了个空,幽怨地瞪了一眼楚云霜的后脑勺。
玉砂走过来,假作要帮楚云霜找扳指,却在擦身而过时,在周三郎脖颈穴位狠点了一下。
“咚”的一声,周三郎晕厥倒地。
“美人怎么突然就晕了?”楚云霜大叫出声,“快快,去传太医,别让朕的美人出什么事!”
门外女宫应声而动。
而跟在队尾的南雪早没了踪影。
……
夜深人静时分。
还在昏迷的周三郎被破例留在了皇帝寝宫过夜。
寝殿门口除去玉砂和侯公公,其他人都被撤走了。
两个人影悄然出现在楚云霜寝宫里。
南雪跪地:“小人谢陛下救命之恩!”
说着倒头就拜。
楚云霜忙拉住她:“别着急谢朕,朕有事需要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做这些是为了云妃。”
“皇上但有差遣,奴婢定尽全力。”
她看楚云霜起身穿衣服,几步上前,帮着系衣带。
楚云霜张开双臂配合她的动作。
等给楚云霜收拾停当,南雪才反应过来,两人居然如此默契!
第16章 验尸
玉砂在一旁犹豫道:“皇上,您真的决定亲自去吗?验尸这种事……”
楚云霜:“我把周三郎留下,不就是为了拿他当个幌子,好给我们查案腾出手脚?再说,如果我留在这里,等周三醒过来,我岂不是真的要跟他圆房……”
南雪:“皇上放心,有奴婢在,验尸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玉砂抱拳:“无论皇上作何决定,臣誓死相随!”
等确定门外没其他人了,玉砂开道,三人趁着夜色很快来到宫人所停尸间。
楚云霜让玉砂在门口望风,就要跟南雪往里走。
玉砂看着南雪,并不放心:“皇上,何不找京兆府的仵作?她会什么?”
楚云霜:“她会的很多……”
南雪是出云圣手南宴的亲孙女,自幼学医,若不是多年前出云国那场祸事,南雪本该自由的四处游医,而不是被困在宫墙之中……
想到此处,楚云霜的眼神深了深。
眼下不便和玉砂说这么细。
“……且她是云妃的人,我用着放心,你也不必猜疑她,仔细守好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便好。”
楚云霜叮嘱完,掏了两个棉团堵进鼻孔,跟在南雪身后进去了。
屋内一片死寂,几具尸骸陈列其间,四周冰块森冷,蒸腾的苍术烟气裹着醋味弥散。
南雪逐一掀开盖尸白布,很快就找到了云妃案的四具尸体。
南雪用验尸铁钩,一具一具仔细打量查看,垫着皮革手套不时翻动。
楚云霜指着尸体:“能看出什么来吗?”
南雪:“前面两具腐烂太过,早已辨别不出什么,不如先看看从最新的两人身上能找出什么。”
南雪从旁侧案上取过纸笔,精确临摹下许美人腹部及眼部的创口形状,又细察孙庆伤口,逐一绘制。
楚云霜也凑过去看,只见图上几乎如出一辙的伤口位置和血迹,心头一凛:“此二人是一样的死法。”
南雪毫无感情地赞许道:“陛下圣明!”
她戴着手套的手直接探入尸身之下,臂上发力,将其上半身撑起,扳坐起来。
只一下,便断言:“这人的腿骨断了。”
说着抬起尸体僵直的腿,那个断裂的位置果真诡异地垂下,本就腐烂的血肉跟着掉了下来。
楚云霜脸色惨白,忍不住将眼前尸体的惨状和许美人联想到一处:“许美人难道也——呕!”
她要说的话淹没在一阵剧烈干呕中,南雪没管她。
里面的声响惊动了玉砂,急忙从外面冲进来,就看到楚云霜扶着墙干呕,南雪在一旁,并不顾及楚云霜如何,只将尸体古怪的折起来打量,无礼至极。
玉砂赶紧上前扶住楚云霜往外走,一边朝南雪大吼:“不长眼的!忘了今天是皇上救的你吗?”
楚云霜好不容易止住一阵干呕,摁着玉砂的手摇摇头:“朕没事。她那是验尸太专注了……呕……你好好在外头守着,让她继续……”
玉砂得了楚云霜的指令,只能又将楚云霜扶回去在一旁坐好,警告地瞪了南雪好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南雪手上验尸的动作未停,余光却在偷偷审视楚云霜:
皇帝对云主到底是何心思?好也不像、坏也不像,当真古怪至极!
楚云霜透了气,重新堵住鼻子,硬着头皮回到停尸房内。
可还没走两步,突然胸口突然一阵剧痛,一手撑上了旁边的墙壁。
南雪察觉异常转过头,对上楚云霜青白的脸色,吓一大跳,伸手就要去扶:“皇上?!”
守在门口的玉砂冷着脸又冲进来,将刀架上南雪脖颈。
“你对皇上做了什么?”
刀刃划破皮肉,留下一道血痕。
楚云霜顺着墙滑跪在地,艰难喘息:“不……不是她。”
南雪不顾颈上威胁,倾身握住楚云霜的手腕。
玉砂打掉她的手:“离远点!”
楚云霜竭力缓和心口的剧痛:“让她试试。”
玉砂气急:“皇上,此人不可信!”
楚云霜:“为了她主子,她不会害我。”
见楚云霜冷汗直冒,痛的几近昏厥,玉砂咬了咬牙,不情愿地收了刀,抓着南雪的手放到楚云霜的手腕上:“你给我仔细着点!”
南雪表情没什么变化,搭上楚云霜的手腕。
几息后,摇头道:“皇上身体并无伤病。”
“废物!”玉砂一把推开她,“皇上,我这就带您去太医院!”
楚云霜:“我信她!也许我只是……”
她闭眼体会身上疼痛的地方。
突然,她想到什么,额头冒出冷汗,“萧煜白!”
“什么?”玉砂和南雪同时出声。
楚云霜:“快!他受伤了!”
她借两人的力道起身,踉跄着往外冲去。
南雪和玉砂被她带着一起往外。
楚云霜拦住南雪:“你继续留在这里查尸体。玉砂,快,送我去掖庭狱!”
南雪一脸惊讶。
玉砂叹了一口气,扶住楚云霜疾步而去。
……
……
掖庭狱。
萧煜白衣裳单薄,身上伤痕累累,嘴角带着鲜血,虚弱地靠坐在墙边。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摆落地声后。
楚云霜一身宫男服蹲在萧煜白身前,剧烈的心绞痛已经缓和了许多。
萧煜白应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但那股疼痛依旧让楚云霜心有余悸,不知萧煜白是在地牢中又受了多少酷刑折磨。
楚云霜看着不知是醒着还是昏迷的萧煜白,叹了口气。视线在萧煜白身上逡巡了一圈,所见之处尽是青紫伤痕。
楚云霜心中的愧意更甚,没有注意到,萧煜白眼睛睁开了一线,在她视线转回时又快速闭上了。
楚云霜伸手确认过萧煜白的鼻息后,扶上他肩膀。
让萧煜白被关在这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楚云霜正想唤玉砂过来帮忙,余光里却看到萧煜白往自己的方向倒来。
楚云霜下意识躲开,看着萧煜白歪着倒在地上。
楚云霜疑惑:“你醒啦?”
地上的人蜷缩着,睫毛颤了颤,转醒过来,一副极为难受和虚弱的模样:“皇上……”
萧煜白伸手,似是想要楚云霜扶他起来。
楚云霜却只蹲在他身前凝视着他,语气中满是担忧:“我送你出宫吧。”
萧煜白藏在袖子里的手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楚云霜:“你说什么?”
第17章 圣旨
楚云霜娥眉紧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帮你多久,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说着,她上前扶起萧煜白,不管不顾地掀开他的衣服查看各处伤口。
酝酿许久的机会就在眼前,萧煜白却汗毛倒立,怕她看出伤口异常,不敢动弹。
“除了心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楚云霜只顾查看伤口,半晌才抬头,对上萧煜白呆滞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萧煜白别开脸,手胡乱地在地上蹭了两下,手心的毒针落进地上的干草堆里,找话转移楚云霜注意力:“皇上为什么觉得臣妾想要出宫?”
楚云霜:“因为朕知道你从来不是自愿待在宫里,趁现在我还是皇帝……”
她盯着萧煜白,认真道,“……或者你想等查清楚真相再走,都行。你想去哪,朕可以把那一片地封给你。你在自己的地盘里找个有鱼塘、有菜地,还有果园的地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再在宫里熬日子了!”
她的眼神看起来真挚又自然。
说的话是那么的情真意切。
可是如果没有监视和调查,她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一切呢?
但即便清楚被她监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质疑?
萧煜白垂下眼,不知道皇帝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心中只觉烦躁无比。
片刻后,他才压制住自己开口质问的冲动,淡淡道:“皇上不必为臣妾如此费心,能得皇上探望,臣妾已经感佩至极。再说,臣妾怎么会想出宫呢?臣妾已是宫中嫔妃,生死都是皇上的人。”
楚云霜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明白,转到他面前继续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可能跟之前不大一样,但我说过的一定算数。”
她几乎是恳求,“你再想想,趁现在我还能给你这些,尽量答应吧!也许明天就没机会了。”
她拿出怀中的一道空白圣旨。
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落款处却盖上了玉玺。
她把圣旨递向萧煜白:“想要什么就写什么,不要再亏待自己。”
看萧煜白愣愣地不伸手。
楚云霜把圣旨塞进他手里。
“我时间有限,不能久待,你好好想想,”走到牢房门口,她又紧急补充道,“好好照顾自己,别生病,别受伤!”
……
楚云霜离开没多久,伪装成狱卒的南雪送来饭菜,看到萧煜白浑身是伤,惊道:“主子?”
萧煜白还握着圣旨发呆,听到她的声音,回过神来,眼神一亮,又一暗:“你怎么也进来了?不是说玉砂把你带走了吗?”
“是陛下,”南雪从篮子里拿出食盒,“她让玉砂救的我。本来还想救凝华宫的其他人,可情况太过紧急。”
萧煜白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微微出神,这时才发现南雪带来的食盒足足有十几个,里面盛满各色美食:“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南雪却是一脸心疼地盯着他身上的血渍:“是他们对你用刑了是吗?可是陛下明明说了您和她……卢相再怎么着,也该顾及着点吧?”
萧煜白想起先前楚云霜说的肌肤之亲的话,脸上一阵热气,摆摆手:“她那不过是和卢远舟角力的权宜之计。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
南雪是知道萧煜白心思的,也觉得他不可能和楚云霜有什么,所以并不为此惊讶,只是心疼萧煜白身上的伤:“即便如此,可陛下那么说了,这群人就不该对您用刑!”
萧煜白不好明着跟她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引来楚云霜,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告诉我,这些吃食哪里来的。”
南雪表情晦涩,语焉不详:“没花银子……是,是别人吃不下的。主子试试,看喜不喜欢?”
萧煜白:“是皇上给的吧。”
南雪盛饭的手哆嗦了一下,没答话。
两人心照不宣。
萧煜白盯着饭菜看了会儿,举筷夹起一片鱼脍:“她怎么知道我要出宫的?”
南雪:“……主子,你知不知道,陛下还在查案?”
萧煜白:“查什么案?许美人的?”
南雪点点头:“还有孙庆和之前的两个案子,放在一起查了。”
萧煜白:“孙庆?皇帝查那个干什么?不是她自己……”他突然顿住。
南雪听他话说一半,问:“陛下自己什么?”
萧煜白:“……没什么。她怎么查的?”
南雪:“她叫了小人一起去看尸首。还有,陛下好像很了解咱们凝华宫的人和事,连一些出云过往都很清楚。莫非是云主?”
“不是我。”萧煜白立刻否定,“难道她连你懂得医理都知道?”
南雪:“是的。若不是云主说的,料想是查出了我的身世……看来,这位陛下只是表面上纨绔,实则暗藏锋芒。”
“确实厉害,”萧煜白不冷不热道,“才一天,就让你张嘴陛下、闭嘴陛下的了。”
南雪愣怔一瞬,突然跪地:“小人知错。”
萧煜白:“她调查我,调查你,不知究竟查到了多少,之后做事务必更加谨慎。她毕竟是琅玉人,又贵为皇帝,看似查案,实则另有目的也未可知。”
南雪:“小人明白。”
萧煜白叹口气,拉南雪起身。
从出云到琅玉,十年以来南雪和安哥始终对他不离不弃。
他不愿去怀疑他们。
有些话话点到便好。
……
南雪带来的食盒喂饱了楚云霜,也喂饱了隔壁的安哥。
南雪离开后,萧煜白和安哥靠着墙说话。
“你说,”萧煜白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当年我母亲明明知道没有胜算,为何还要执意发兵,攻打琅玉?”
他仰头,目光穿过小天窗,投向一片虚无,“害得出云百姓流离失所,故土尽失……她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还是……她当真被权势蒙了眼,成了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
安哥:“主子不要想太多了,只要拿到兰台库的卷宗,我们就可以回去查个清楚。”
等了半天,没听到萧煜白说什么,安哥继续道:“如果主子是担心日后的生活,那更不必了。您有小人,还有南雪,出了宫我们找个清净地,再给您寻个良人,日子会好起来的。”
“再寻良人……”萧煜白喃喃着这几个字,脑中莫名浮现楚云霜的脸,他摩挲袖子里那道空白圣旨,问,“你觉得……皇上如何?”
安哥:“什么如何?”
萧煜白:“她为何与从前判若两人?”
安哥:“之前她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了解,这么多年您在宫里一直在躲她。要我说,她是帝王,君心难测,如果知道我们在谋划的事,恐怕未必会再像现在这样对您。而且,我总觉得她救下南雪,还说什么让您离宫,也许都是另有布局。”
“另有布局……”萧煜白喃喃,“她究竟意欲何为?”
安哥:“小人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主子,咱们有机会还是尽快出宫吧!”
第18章 补觉
寅时,值守停尸房的禁军马上要换班,楚云霜他们没办法再回去验尸。
安顿好南雪,楚云霜和玉砂回到凝华宫,天色已微亮。
侯公公一夜没睡,守在门口,就生怕有什么贵人半夜突袭。
眼下一片乌青。
楚云霜见到他时,居然觉得老太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笑嘻嘻地摘下夜行斗篷塞给老太监,抬脚入寝殿。
周三郎还睡得流涎,四仰八叉地占满了整张床。
萧煜白穿过的那件外袍挂在屏风上,随着她进门的一阵风,轻轻地荡了几下。
楚云霜到屏风边的榻上躺了会儿。
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眼见着日头已经升起,干脆披上外袍,开门出去。
老太监刚在门边抵着头打上盹,看她又要出门的样子,急得跳脚:“我的皇上哎!您一夜没睡,这是又要去哪?!”
楚云霜:“就出去透透气,不去哪。”
侯公公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皇上可别怪奴婢多嘴,虽然您把周美人留在了宫里,可回头他还得去皇后面前磕头回话的。到时候皇后一问,昨夜发没发生什么,恐怕瞒不住……”
楚云霜:“我也没想瞒。若真让人以为我和周美人有什么,那我还怎么保云妃?”
说着就抬脚往外去。
天光已然大亮,楚云霜漫无目的地走着,这看看那瞧瞧。
经过一处宫墙,见里头的果树长得老高,饱满的果子压弯枝头,看着十分诱人。
这是凝华宫的后院。
楚云霜心念一动,道:“进去看看。”
侯公公跟在后头,眼泛泪光,对同样跟着的玉砂叹气:“杂家从皇上出生起就跟在她身边,二十年了,这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把个人放在心上。可为何偏偏是那个云妃呀!”
玉砂也叹气:“英雄难过美人关。”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叹气。
楚云霜完全不想理会身后两人,自顾自往里走,一看见园子里的菜蔬果树,顿时心情就好了。
南雪和安哥把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跟自己的那片园子几乎分毫不差。
菜地一片片错落有致,杂草除得干干净净,果树打理得粗壮敦实,树上的果子都用纱布挨个包着。
楚云霜摘下一颗桃子,撕开纱布,用袖子擦了擦直接就咬。
水蜜桃汁蔓延舌尖,清香满溢。
侯公公哎呦一声:“皇上,也不知道这东西干不干净,您怎么就直接吃了!”
楚云霜:“你不知道,凝华宫里这些果子被照顾得多好。这桃子吃起来,比御膳房里呈的还甜。”
侯公公痛苦地“哎”了一声,不管她了。
吃完桃子,日头也升上来了,照在身上脸上,开始有点热。
被压抑了一宿的睡意终于开始冒头。
楚云霜伸了个懒腰,站到一棵梨树下:“去给我弄把躺椅过来,我要在这补个觉。”
……
一个时辰后。
当苏醒的周三郎前来向“照顾了自己一夜”的楚云霜谢恩,就看见亲爱的皇帝陛下躺在铺满软垫的躺椅里睡得昏天暗地。
旁边一只冰鉴缓缓冒着雾气,里头镇着酸梅汤、西瓜、桃子等各色饮品水果。
一个小宫男站在边上,用小扇子一点点地把冷气往楚云霜那边扇。
玉砂扶着一根钓杆,死死盯着莲池里的鱼标,眼睛瞪得像铜铃,身旁的鱼篓空空如也。
侯公公站在一旁打瞌睡,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粗大树干上。
画面安静祥和。
小周美人“嗷呜”一声砸在楚云霜身上:“陛下!您怎么把臣妾一个人丢在宫里,自己跑来那罪妃的宫里!”
楚云霜于睡梦中突遭重击,一口老血差点没就喷出来。
小周美人的鼻涕眼泪全抹在楚云霜衣服上:“陛下!!!臣妾是哪里做错了吗?您告诉臣妾,臣妾一定改!”
楚云霜暴着青筋道:“美人……美人冷静!”
小周美人紧紧箍住她的腰:“我不!”
楚云霜被勒得青筋暴起,眼神示意玉砂帮忙。
玉砂丢了鱼竿,一只手就把周三郎从楚云霜身上撕下来,拎到旁边。
侯公公忙道:“陛下正在休息,周美人不好打扰的。”
小周美人恶狠狠瞪一眼玉砂和侯公公,憋了两下,差点就要骂出声。
一见楚云霜眼神扫来,立刻换上楚楚可怜的面孔,盈盈施礼:“臣妾一时情急,扰了陛下清梦,还望陛下恕罪。”
楚云霜眼冒金星,只对小周美人摆了摆手。
小周美人看她对自己不似昨日热情了,有点急:“陛下,您这是厌弃臣妾了吗?”
楚云霜实在又困又累,不想再应付小周美人,只摇摇头道:“朕昨儿照顾了美人一宿,实在疲累。今日还有政务,实在没时间陪美人。美人就先回自己宫里,待朕有时间,会让人去宣你的。”
说完,直接对玉砂道:“送美人回去。”
小周美人还想争辩,却已经没有说话的空间了,玉砂高大的身影把他一挡,赶鸭子似的朝外驱。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楚云霜,楚云霜笑着目送,等人转过院子的小拱门,僵持的笑容终于塌陷。
侯公公瞟一眼楚云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又在想云妃的案子了么……?”
楚云霜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老太监眼眶立时红了,补充道:“别担心了,今天白天,朕啥也不干。”
“真……真的?”老太监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楚云霜:“破案就像钓鱼一样,要布局撒饵,还要耐心等待,鱼才会上钩嘛。”
经过昨天一遭,楚云霜再傻也看明白了,卢远舟在云妃一事上有猫腻。
她越是急于帮萧煜白脱罪、卢远舟越是会抓紧给萧煜白定罪,就像昨天那样,找命案、或是制造命案,再套到萧煜白头上。
卢远舟耳目众多,对付她不能操之过切,像现在这般适当放松,反而能混淆视听。
从昨天到今晨,卢远舟没再来抓她去批奏折,也没来驱赶周三郎。
说明什么?
说明她现在做的这些正合卢远舟的心意!
反正圣旨已经给了萧煜白,至少能保他个性命无忧。
就先这样麻痹着卢远舟,也好给南雪验尸找线索争取时间。
第19章 皇后
楚云霜吐出一口气,问一旁的小宫男:“怎么样,钓着鱼了吗?”
小宫男举起空荡荡的鱼篓,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楚云霜无奈摇头:“没有鱼,那我们今天吃什么……”话说一半,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是琅玉皇帝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再也不用每日愁食物。
在这方世界,这份愁苦是萧煜白的。
她微微出神。
侯公公在一旁道:“原来皇上是想吃鱼呀,怎么不早说呢,奴婢这就差人去御膳房吩咐。”
楚云霜:“算了,今儿个还是消停着点,朕自己烤吧。”
她指着一旁一个小宫男道:“你去冷宫边上帮我找一味叫九里香的香草,那个东西烤鱼最香了!”
小宫男点点头,麻溜地就去了。
楚云霜提着钓竿,开始专心钓鱼。
时间一晃一个时辰,篓子里已有七八条鱼,可小宫男还没回来。
楚云霜从篓子里挑拣个头小的鱼重新放回水里,一边嘀咕:“摘个九里香又不是挖金子,怎么这多会儿了还不回来?”
侯公公也奇怪:“凝华宫离冷宫不远,按说一个时辰都够来回十趟了,难道找了什么地方偷懒去了?”
楚云霜摇摇头,对侯公公说:“走,我们自己去摘。”
楚云霜做云妃时,最喜欢干的就是到各宫钓鱼,再到冷宫边上烤。
那里长了许多九里香,现摘现烤,美味绝伦。
而且冷宫就在凝华宫边上,吃饱了就回宫睡觉,美滋滋!
楚云霜带着几个人来到冷宫附近,正看见冷宫的掌事女官在欺负那个小宫男。
“哟,凝华宫里那些偷鸡摸狗的被关进去了,怎么又出来一个手脚不干净的?”
说着就往小宫男脸上呼了一巴掌。
“你说你是皇上身边的宫男,你哄谁呢?皇上万金之躯,会跟那个云妃似的来偷冷宫的杂草去烤鱼?”
她朝小宫男脸上啐了一口:“嘴上长毛的玩意,编瞎话都不过脑子!”
“别说是你这种上不得席面的宫男,就算是云妃那种有身份的男人,不照样被老娘治得服服帖帖?呵,贵人又如何,只要是个男人,那就是让女人取乐的玩意罢了!”
她再要下手,侯公公出声制止:“放肆!”
掌事女官回过头来,看见楚云霜,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地:“奴才赵蕊恭迎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刚才还盛气凌人的嘴脸消失不见,无缝切换成谄媚至极的模样。
楚云霜一看,这人竟和那边的冷宫掌事赵嬷嬷长着一张脸。
在身为云妃的日子里,楚云霜可没少被这张脸的主人刁难。
每每她到冷宫烤鱼,赵嬷嬷就像闻着腥味的猫,总能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
那双手叉腰、唾沫横飞的模样令楚云霜终生难忘。
一次这老虔婆踹翻她烤鱼架子,炭火飞溅到她身上,烫伤一大片。
要不是有南雪在,她的身上、手上怕是都要留疤。
这老虔婆后来发现她不但没事,还活蹦乱跳地又出来烤鱼了,还特地去皇后那里告黑状,说她偷了太医院的药。
安哥虽然夜里偷偷为她出过许多次头,但那些憋屈和敢怒不敢言的过往,此刻在楚云霜心头飞速掠过。
她本来是不想为难这边的人的。
毕竟她们只是长了一样的面孔,做的事说的话未必都是一样的。
可现在看来,这个赵女官和那边的赵嬷嬷是如出一辙的恶毒刻薄、欺软怕硬。
此时,楚云霜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风水轮流转啊赵嬷嬷,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楚云霜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慢悠悠踱步到趴伏在地、姿态卑微至极的赵掌事面前。
身后的侯公公和一群宫人侍卫大气不敢出,周围静得落针可闻。
“你叫什么名字?”楚云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奴才冷宫掌事赵蕊!”地上的赵掌事满脸堆笑。
“赵蕊……”楚云霜俯视她颤抖的脊背:“朕听你刚才说什么‘贵人又如何’。这话,你经常说吧?”
汗滴从额头掉落,赵掌事抖得像筛糠:“不不不!奴才没有,奴才不敢!”
“不敢?没有?”楚云霜轻声重复着,“好,那你告诉我,是不是你,差点把云妃给毁了容?”
赵掌事一惊,疯狂磕头:“奴才那是……奴才那是不小心的!”
她心中大骂云妃小人,才刚得宠就连这点小事也要告状。
楚云霜看她的模样,立刻明白这里的萧煜白肯定也经历了那次烤鱼架踢飞事件,再不忍着,一脚踹上赵掌事肩头。
“他好歹是朕的妃子,你怎么敢的!”
赵掌事连哭带嚎:“可奴才是这冷宫的掌事!奴才得尽职……”
“尽个狗屁的职!”楚云霜呵断,“这里遍地野草尘灰,你可尽职管过一日?分内的职责不做,见到落难的你便使劲欺负!难道朕的冷宫是开给你耍官威的吗?”
赵掌事呜呜咽咽地不敢再说什么。
楚云霜:“朕今天这一脚,就当是替凝华宫跟你讨回一次利息。你从前对他们做了什么,桩桩件件的,朕可是有本子账呢。朕也不亲自动手了,来人,将此獠扔进掖庭狱,让她把从前干过的好事都一一吐露干净。”
赵掌事当场就濡湿一片,哭着大喊:“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呐!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现在哭晚了!朕最恨的就是你这种欺软怕硬、拜高踩低的东西!”
楚云霜示意侯公公叫人,突然,一个声音喊道:“慢着。”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步履齐整的依仗迎面而来。
当中一顶金沙紫幔的高大纱帐异常显眼。
楚云霜在那边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小声问侯公公:“这又是谁?”
侯公公答:“皇后。”
楚云霜:“他站那边儿的?”
侯公公小声道:“自然是皇上您这边呐!”
楚云霜眉毛一挑:“确定?那他怎么敢当众驳斥朕?”
“……”侯公公欲言又止,“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20章 抓捕
层层纱幔中传出一个清亮铿锵的嗓音:“臣妾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啦啦一众人等跪下行礼。
楚云霜没让他们起身,只对纱幔中的人问:“皇后刚才为何驳斥于朕?”
帷幔中人保持着屈膝的姿势答道:“臣妾万不敢驳斥陛下。只是此事涉及凝华宫,如今云妃已经处在风口浪尖,实在不宜再因此等小事节外生枝。”
楚云霜盯着帷幔看了会儿。
皇后说的也不无道理,万一这事又被卢远舟知道,要么给萧煜白找麻烦、要么直接来找自己麻烦,总之都是个麻烦。
但对着赵蕊那张脸,让楚云霜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楚云霜也做不到。
赵蕊看楚云霜不言,很有眼色的膝行到皇后的依仗前哭诉求饶。
楚云霜冷笑:“朕什么时候说过是为了云妃了?堂堂琅玉后宫,让这等宵小横行无忌。皇后替朕治理后宫,就是这么治理的?”
她治不了,皇后总能治得了吧?
楚云霜还在想如果皇后还想劝他隐忍,应该怎么治,就听得纱幔后的人缓缓开口:
“这是自然,赵蕊御前失仪,有失体统,按例律,应罚脊杖三十。”
在场众人倒吸凉气。
三十脊杖下去,这人不死也废!
赵蕊浑身一抖,抓着皇后身边赵公公的衣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公公一脚将人踹开,抖了抖衣摆,大喝一声“肃静”,只听皇后继续:“然则,念在其掌事冷宫多年,颇有苦劳,改罚脊杖十下,再罚俸半年,以儆效尤。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楚云霜心中赞叹:好个恩威并施!身体钱财双重打击。
她点了点头:“皇后处理得宜,不愧是后宫之主。就听皇后的。”
赵蕊连声谢恩,朝着楚云霜和皇后磕头如捣蒜。
皇后又吩咐众人务必对今日之事保密,这才让身边的掌事公公把赵蕊带走。
楚云霜看皇后处事公允、还颇照顾她的感受,收起了对皇后的审视试探,转为关切:“暑气熏人,皇后应多加保重,在宫内避暑才好,怎特地来此?可是寻朕有事?”
帷幔里的人再行一礼:“臣妾深谢陛下关怀。听闻陛下这几日操劳,臣妾担心皇上龙体,特备下一些汤品和小点,愿伺候陛下用膳。”
楚云霜摸了摸装满冷食的肚子,确实想吃点热的暖暖,便道:
“行,那就去凝华宫用吧。”
帷幔里的人一顿,道:“陛下,还是去昭华宫用吧。带到凝华宫怕就凉了。”
楚云霜心说宫里什么保温手段没有,怎么可能送到凝华宫就凉?可转念想到,皇后自己难道不懂这个道理?
她直觉这里可能有事情,便点点头:“那就依皇后所言。”
说着,她转身便走,意思是想让皇后跟在她后头。
却不想,帷幔自后而前,迅速把她裹了进去。
楚云霜反应过来时,已看到一袭板正凤袍,广袖垂坠,一位身形颀长、姿容雅正的男子端立在前,目光微讶地看着钻进来的自己。
四目相对,她有一瞬的恍神。
之前见到萧煜白,楚云霜觉得惊心动魄,如今见到皇后,只觉得不遑多让。
但皇后的美不像萧煜白那般肆意张扬少年气,而是一种极其端正、内敛,让人望而生敬的美。
是的,望而生敬,尊敬的敬。
以至于让楚云霜觉得同他在一个帷幔里呆着不合适。
她两三步便退出了帷幔。
帷幔里传来皇后不解的声音:“陛下……?”
楚云霜怕皇后尴尬,忙道:“那个……朕这几日疲累,觉得……觉得晒晒太阳也挺好的。那个……不如皇后从纱幔里出来,陪朕一同走走,也见见太阳。”
帷幔里的人答“是”,示意身旁小太监取过一方丝帕盖在脸上,缓缓走出帷幔……
楚云霜是个混惯了日子的人,平常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虽然对别人严加约束,但对自己是颇为宽待的。
所以见到眼前这位容止刻板的皇后走路,她免不得看得愣了神。
只见,皇后几乎每个步伐都是一样的幅度。
行走时不疾不徐,头发丝连飘都不带飘一下。
这么热的天,衣领扣得严严实实,袍袖也把手脚遮挡得十分严密。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自眼睛以下什么都看不见。
就算是唯一露出来的眼睛,也是一派古井无波,什么情绪都看不见。
这般端肃,让楚云霜想起从前出云宫里给她上课的那位太傅,令人腿软……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宽敞的宫道上。
众人都难得见到帝后相伴散步的画面,自觉回避,离开二人远远的。
楚云霜低头一边思考目前的局面以及可能的幕后黑手,不知不觉就带着一大队人马走了很远。
突然,她看到成串的人正被押往掖庭狱的方向。
“那是什么人?”楚云霜问话出声。
皇后:“出云人。”
楚云霜:“为什么抓他们?”
皇后:“高府尹今早来报,说是为查宫里的命案有关,请了批红把玉京城里的出云人都抓了。白身的关在京兆府大牢,从前在出云有身份的就都下了掖庭狱。”
楚云霜:“扯淡!他们还什么都没查明白呢,怎么就能牵扯这么多人?!”
皇后:“正是因为目前都还没查明白,所以才要关这么多出云人进来。等案子有了定论,这些人是生是死便也有了答案。”
楚云霜咬牙切齿:“这是草菅人命!她们有功夫抓这么多人,就不能把人手多放些在查线索上?”
这时,一个太监自后面快速跑入,跟在他身后奔跑的是一群孩子。
毫无例外的,这群孩子手上也被锁着镣铐,显然也是和之前那些人一并带进来的出云人。
楚云霜紧紧扣着掌心,几乎把自己掐出血来:“孩子们和命案又有什么干系?他们要对这些孩子做什么?!”
皇后:“臣妾派人过去看看。”
不过,还没等皇后开口,两人已经看到了答案。
只见不远处的了望塔顶,慢慢爬上好几个带着镣铐的孩子。
今日日头极盛,宫人们聚在塔下拉着绳索和监工,特地找了树荫处躲凉,时不时指指点点地训人。
那些孩子却被吊着绳索,手里攥着抹布,正冒着烈日费力擦拭塔顶的琉璃瓦片。
楚云霜大叫起来:
“如此险事怎么能让孩子们做!快放他们下来!”
第21章 坠落
楚云霜一边叫,一边朝了望塔的方向冲过去。
皇后跟着往那边疾行。
此时,塔下的其他宫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一个个看过来。
原本还在训着孩子的宫人看到楚云霜身上的紫色衣袍,大惊失色。
其中一名宫人手里一抖,拉着的绳索滑脱,了望塔上的一个孩子失去支撑,直直下落。
地上众人一阵惊呼。
关键时刻,一个少年几步腾挪,奋不顾身地拉住了那个孩子,用力把人往塔上甩去,自己却失重掉落。
“咚”的一声闷响。
楚云霜等人已经跑到近前。
她看到,那个救人的少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鲜血从口鼻、身后不断流出。
塔下众人见到楚云霜,全都顾不上施救,反而齐齐朝她下跪行礼。
“皇上!”
楚云霜怒喝:“还不快救人!”
领头的太监见楚云霜脸色骇人,再不敢迟疑,跟着连声大喊:“快快快,救人!”
楚云霜蹲身握住那个少年的手:“你撑住,你撑住啊!”
那个少年嘴里发出“咯咯”的咳血声,脸色正在迅速由红变白。
那是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征兆。
楚云霜整个人死死攥着他的手,心中怒骂这群视人命如草芥的王八蛋!
争权便争权罢,可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你别睡!别睡啊!”楚云霜不敢摇他,只能在一旁用力呼唤。
那个少年似是被楚云霜唤回了一点清醒。
先是看了看楚云霜,又朝高塔顶看去。
楚云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正站在高塔顶上呆立着的孩子。
再回头时,少年已经闭上了眼。
“不行!不要睡!”楚云霜失声惊叫,“你还那么年轻,你还有大把好时光在前头,你不能放弃,你不能就这么放弃!”
少年没有再睁眼,胸口也不再起伏。
“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快来人啊!快来人救他!!!”
楚云霜怒吼着。
这时,太医院的医师狂奔着赶到了。
她去探少年鼻息,翻他眼睛。
片刻后,无奈摇头:“皇上,人已经走了。”
“可他的手还是热的、还是软的,兴许……还能再救救?”楚云霜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医师躬身回答:“气息已绝,神魄已散,神仙难救。”
“嗡”的一声。
楚云霜脑中一阵轰鸣。
活生生一个少年真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没了吗?
她低头看着那个血泊中的少年,不敢相信这一切。
自己不是琅玉的皇帝吗?
号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
怎么连个小小少年都救不了呢?
如果连个孩子都救不了,那这狗屁的皇帝当来有何用?
她木然地转过头,没任何起伏地问掌事太监:“洗高塔,为什么用孩子?”
掌事太监瑟瑟发抖:“这些都是被掖庭狱抓来的出云人……孩……孩子轻,好上塔……”
他越说越小声。
楚云霜:“以前宫里没有出云孩子,难道就不洗高塔了?”
掌事太监没敢再吭声。
四周跪倒一片,万籁俱寂。
楚云霜甚至能听见自己体内血液一波又一波冲击颅顶的声音。
那是因为极致愤怒而造成的气血翻涌。
她已经明白,卢远舟并没有被自己麻痹。
不仅如此,她用了如此残忍的方式让楚云霜明白,她卢远舟才是琅玉帝国真正的弄权者。
她用茫茫多的出云人向楚云霜展示了自己的强大。
以及楚云霜的弱小。
这个一国之君的弱小。
极致愤怒下,楚云霜的手在微微颤抖。
侯公公上前,心疼道:“皇上,奴婢给您擦擦。”
楚云霜没有拒绝,任由老太监用沾了水的帕子给自己擦干手上血渍。
“你说,这里的出云人,和我有干系吗?”楚云霜木然地问。
侯公公轻声答道:“自然有干系,大家都是您的子民呀。”
“我的子民?我何德何能?”
楚云霜抬头看了看烈日下被映得发白、显得有些不真实的皇宫,心中自嘲不已。
她来到此处之前,出云人虽然没被关押,但在琅玉的生活已是艰难。
那些底层百姓只能干最脏最累的活,工钱也只能拿到琅玉人的一半。
有身家的虽然能用钱买路,可走到哪里都被当成肥羊宰。
楚云霜不是不知道他们的情况,可她觉得自己越是参和,越可能给出云百姓带来麻烦。
只有自己什么都不做,出云百姓才不会再受到更大的伤害。
于是她放任自己活成了一个闲人,一个废物。
可看到眼前这些,她突然觉得自己当初想错了。
大错特错。
出云百姓已经国破家亡,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在琅玉,她就是他们仅剩的靠山。
如果连楚云霜都不为他们奔走,那还有谁会来救这些可怜的百姓?
楚云霜问自己。
从前是公主的时候救不了他们,如今成了皇帝,怎么还救不了他们?
上天给了自己重新来过的机会,还让她站上帝国权力的顶端。
如果这样都保不住自己的子民,那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楚云霜缓缓起身,冷冷扫视在场所有人:
“传朕旨意,立刻送这些出云孩子回去,不许再用他们做任何危险的事。出云已经归顺十年,出云人和琅玉人一样,都是朕的子民,就算是因为命案而被下狱,那也只是嫌疑,并未被定罪,任何人都不能把他们当犯人用!”
她声音陡然拔高:“若是再出现此等伤害无辜的情形,朕不管是谁命令你们做的,他们晒一个时辰、你们便晒两个时辰,他们死去一个、朕便杀你们一双!”
众人被吓得汗毛直立,纷纷跪地称是。
皇后上前,轻轻握住楚云霜的手。
这才发现她的手已经冰凉彻骨。
皇后让赵公公拿来一件披风,给楚云霜披上,轻声道:“陛下,臣妾宫里已经备好了汤食,您劳累一早上,还是先去用用吧?”
楚云霜回过头来,一双眼睛满是血丝。
她声沉如铁:“朕要盯着这些人把孩子们都送回去。”
皇后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再次道:“先和臣妾回宫吧。这里交给大伴,他会帮您盯着的。”
侯公公忙道:“是是是,有奴婢在,陛下尽管放心。”
楚云霜又看了一眼那群孩子,对侯公公一字一句道:
“务必亲自盯紧!”
第22章 牺牲
昭华宫。
皇后备好席面,遣散众人,亲自伺候楚云霜。
楚云霜呆呆看着他给自己布菜,脑中浮现的依旧是连成串的出云人以及那个死去的少年。
皇后给她递上一碗肉丝粥:“陛下,吃点东西吧。”
楚云霜推开碗盏:“朕没胃口。”眉眼间是浓到化不开的惆怅。
皇后又往前送了送:“没胃口也要吃,吃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
楚云霜叹口气,接过碗盏,轻抿了几口。
煮得软烂的浓粥自咽喉滚入腹中,她这才发现自己胃里都是凉的。
她又喝几口,放下碗,摇头道:“朕是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卢远舟能做到这么狠。
那么多的出云人,没有证据,就一句轻飘飘的“有嫌疑”,就把人关押下狱。
老弱妇孺都不放过,肆无忌惮。
但是皇后显然误会了楚云霜这句话的意思,问:“所以,云妃的族人被抓,本是在陛下谋划之中?”
楚云霜一顿,杏目里瞬间噙满红丝:“怎么可能!朕怎么可能用无辜百姓来谋权!”
皇后刚毅的嘴唇往下压了压:“若陛下只是为了不伤及无辜,那臣妾要说您一句——这样做实在不智。若最后找不到真凶,那出云人便会成为您不得不舍弃的牌。”
“牌?”楚云霜秀眉一挑,“皇后觉得,出云人是朕的牌?”
她的神情变化都落进皇后眼里,他幽深的眼眸里渐渐露出一丝冷意:“这些话可能陛下不爱听,可臣妾不得不说。为了陛下所谋划之大事,切不可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抓着陛下的把柄。而陛下的在意便是把柄。”
楚云霜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微微蹙着眉,别开脸。
皇后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出云人,若陛下想保住云妃,势必就要让其他出云人付出代价,否则堵不住悠悠众口。”
楚云霜:“证据可以伪造、罪行可以栽赃。”
皇后:“若杀人者另有目的,恐怕是一时难以对陛下下手,因此才将矛头指向云妃。陛下越是在意,云妃恐怕越是非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把刀,深深扎进楚云霜的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只是,或许是在逃避吧,她不愿意直面。
楚云霜闭了闭眼,点着蔻丹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竟渐渐透出白来。
她咬着贝齿道:“我真是没用……”
皇后:“臣妾知道,陛下登基以来隐忍多年,难免心情压抑。可越是在这种时候,越要守住自己的心。您拉拢周三郎这步就做得很好,可怎么到云妃和出云人身上,一切就都乱了套?”
楚云霜:“若换作你,见到他们被无辜牵连,你真能忍得住吗?”
皇后:“忍不住也得忍。为了成就大业,牺牲一些人在所难免。难道陛下到现在还悟不透‘慈不掌兵’的道理?”
楚云霜:“朕承认成就大业需有牺牲。可现在受苦的全都是无辜百姓,他们维持每日生计已是千辛万苦,我们这些坐食脂膏的人,有什么资格拿他们的性命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在她心里,百姓从来不是可以用来博弈的牌。
皇后摇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楚云霜不明白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微微带着怒意问:“怎么?”
皇后依旧注视着她:“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
“什……什么不一样?”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楚云霜攥着碗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皇后:“从前的陛下做事总是有分寸、有谋划,不会像今日这般冲动。”
他的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楚云霜又有一种被太傅盯着的错觉,脖子上瞬间起了汗。
再这么聊下去,不知会不会露馅……
虽然这皇后看起来不像什么坏人,但自己是异界之人的事,还是尽量别让她知道为好。
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舀粥,皇后接过调羹,给她盛了小半碗,没有要放过刚才话题的意思,继续:
“陛下从前从来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臣妾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云妃了。”
“当然不……”楚云霜刚想反驳,又觉得自己私心里确实是为了他,“不全是吧,我做这些是为了我自己。”
皇后把她的回答当成是默认,叹气道:“所以您会反复被卢相拿捏。现在是云妃、是出云人,以后就可能还有更多人……陛下,若您真的想挽救那些无辜的人、又不愿意放弃心之所爱,那么应该做的是让自己强大起来!”
这道理楚云霜不是不懂。
只是现在她这皇帝当得,处处受制于人。
要想收拢皇权、强大自身,谈何容易……
皇后缓缓起身,朝楚云霜方方正正地行了一礼:“臣妾无能,陪伴陛下六年,未能帮助陛下如愿,愧对先皇嘱托。如今奸相逼迫至此,臣妾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楚云霜杏眼微微亮了亮:“怎么做?”
皇后指了指不远处案几上堆成山的奏折。
楚云霜眼神更亮了:“莫非,那些奏折里有卢远舟的把柄?!”
皇后眼神坚定:“一时的把柄肯定是没有的。但陛下可从奏折中了解世情百态,慢慢摸索。”
楚云霜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杏眸:“外头还一堆人等着破案,你叫我在这批奏折?”
“破案是有司衙门要做的事。您是帝王,要想收拢皇权,那就不能被这些琐事所困。您刚刚不是问臣妾变强的方法?在臣妾看来,苦学便是方法。”
皇后像个老学究一样领着楚云霜走向悬挂在书案后的琅玉版图。
“您坐拥偌大天下,一州一郡的民生都系于您身上。若想掌握朝局,管理这么幅员辽阔的疆土,奏折是必须要看的。只有通过这些文书,才能知道您的疆土上都发生了什么,您的谋略才能有的放矢。”
楚云霜几乎要把银牙咬碎:“皇后所言固然不错,可如今卢远舟扼住政局咽喉,能呈到我们面前的奏折,有多少能用的?”
皇后:“如今的内阁并非铁板一块,卢相一人也干不了所有事情。臣妾已经把昨日送来的奏折都大致看过,其中有用的都已经筛选出来了。”
楚云霜缓缓叹气。
奏折的重要性,她当然知道。
只是眼前她真的无法坐视出云百姓困于水火。
那是她不能接受的牺牲。
但她也知道,皇后现在是在为她好,只是与她的取舍不同,靠那些大道理是说不通他的。
楚云霜眨眨眼,突然拉过皇后的手,亲昵道:“朕最贤德的皇后……”
皇后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么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瞬间僵硬。
楚云霜抬起湿漉漉的杏眼,可怜又无助地盯着皇后:“你既然知道朕的苦楚,何不多帮帮朕?”
第23章 奏折
皇后喉结滚了滚,强作镇定:“……帮什么?”
楚云霜露出灿若星辰的笑颜,双眼亮晶晶道:“皇后帮朕批奏折,朕去破案。”
皇后刚才还僵硬如铁的四肢突然抽了一下,绝情地从楚云霜的软手里抽出自己的手,冷冷道:“不行。”
楚云霜嘟着嘴:“为何不行?”
皇后:“道理都跟您说过了……”
楚云霜:“朕现在跟你讲的不是道理,而是男德。”
皇后:“……”
楚云霜嘻嘻笑:“皇后若真的贤德,就该对妻主三从四德,无不有违逆的,对不对?”
皇后眉头狠狠跳了跳。
楚云霜又拉过他的手,把奏折塞进他掌中:“你是天下男子的表率,贤良淑德的楷模,你一定会支持朕,帮朕度过这个难关,对不对?”
看皇后没反抗,楚云霜拍拍他的肩膀,道一声“辛苦了”,抬起裙摆就往门口而去。
背后传来皇后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门锁了。”
楚云霜疯狂摇门,果真打不开。她回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皇后:“你……你也要软禁朕吗?”
皇后面无表情地研墨:“臣妾陪着陛下一起,什么时候批完,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出去。”
楚云霜知道,这回自己是真走投无路了。
她认命地坐回桌案前,满眼怒意地瞪着皇后。
皇后一脸平静,递给她沾好墨水的毛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楚云霜嘟着嘴,低头翻开眼前的奏折。
这批折子果然如皇后所说,是经过筛选的,至少言之有物。
楚云霜快速翻阅完叠放在一起的四本,回身细看片刻版图:
“单看任何一份,程序完备、账目清晰,没有什么问题。但联起来看,汀州刚转走赈灾的粮食就毁仓、渭州收到的粮物品质极差,而临近的曹州市面上却出现了来源不明的精米。此中或有吏胥勾结、以次充好、倒卖官粮之嫌。需派人暗查渭州、汀州的粮食以及经手官吏。”
皇后脸上终于有了点和色。
楚云霜接着又道:“但或许不仅是吏胥贪墨……两地刺史是否知情?甚至……有没有可能他们都在故意制造灾情、夸大损失,以套取朝廷更多拨款?这请求追加的二十万两,也许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皇后剑眉一挑:“这可从何说起?”
楚云霜指着琅玉版图:“汀州运粮去渭州,只有一条官道能运粮,那条道就临着河堤。如果灾情真如奏折上所述,那么……”
“粮食根本运不到渭州!”皇后接完话,震惊地看着楚云霜。
她本以为皇帝这些日子以来沉迷美色,早把政务抛到九霄云外,却没想到她不仅没忘,甚至比从前更为敏锐了!
楚云霜心中暗叹,自己看奏折的本事,都是从前在出云父王教的。
父王并没有女子不能亲政的狭隘思想,又偏疼她,她当时对政务感兴趣,他便教了她许多。
出云亲王就常说,如果楚云霜是个男子,必定是位能力卓绝的君王。
想到那个自己曾经无比信任的叔父,楚云霜眼色沉了沉。
“再看看这几份。”
皇后记录完楚云霜的意见,又拿过新的一小摞奏折。
两人从午间一直商讨到天黑,处理的奏折虽然不是很多,每一本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皇后让宫人上了晚膳,又将奏折和朱笔放好,俨然一副等着楚云霜用完膳继续干活的模样。
楚云霜撑着下颚,盯着眼前精致的菜肴若有所思。
皇后在楚云霜对面坐下,察觉到楚云霜的出神:“怎么了?皇上在想什么?”
楚云霜摇摇头:“没事,在想今晚翻谁的牌子。”
话一说完,楚云霜顿觉失语,一脸歉意地看向皇后:“是朕疏忽了,政事还没处理完。皇后今天点醒了朕,在其位,谋其事,政事要紧,延绵皇嗣的事不急于一天。”
皇后眼神有片刻失焦,接着点点头:“是臣妾疏忽了,暮色已至,若陛下用完再过去,怕是太晚。”
楚云霜:“不错,时辰不早了,朕不宜再逗留,就先不陪皇后用饭了。”
皇后亲自给楚云霜开门,一路把人送到了宫门口。
……
楚云霜走后,赵公公想帮皇后把奏折都收拾起来,安排他洗漱入寝,却被皇后拒绝了。
“本宫要再批会儿奏折。”
赵公公叹口气,为皇后挑了挑灯芯。
皇后已经不知为皇上熬了多少个夜晚处理政事,本以为皇上今天亲政了,皇后肩上的担子能松泛些,但政务繁琐,怎会是一日半日就能处理完的呢?
赵公公张了几次嘴,还是忍不住劝道:
“娘娘,奴婢是个没根的,不懂什么国家大事,这话奴婢本也不该说,可奴婢实在心疼您。您在这点灯熬油地为皇上做这许多事,皇上却一概不知,后宫中哪位美人不是熬个汤都恨不得在皇上跟前起灶?您却……哎呦,您刚刚要是把这些难处告诉皇上该多好,兴许他就不去找别人了。”
皇后低头轻抚奏折:“吾乃中宫之主,为君分忧是为本分,最大的职责从来不是把皇上留在昭华宫,而是辅佐皇上临朝亲政,收拢天下大权。唯有如此,方不负先帝所托。”
赵公公苦着张脸继续劝:“可您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啊!后宫嫔妃如果没个一儿半女傍身,终究不是长远。奴婢看那周美人虽然没脑子,可他母家跟卢相关系实在是好,若日后他真的让陛下生下一儿半女,那按着卢相的性子……”
皇后向来从容的脸上不可觉察地闪过一丝异色。
但只一瞬,立刻平静下来。
他叹口气,提起毛笔,在砚台里细细沾染赤红墨汁,缓缓道:“若小周美人真能让陛下怀上龙嗣,那他便是我琅玉功臣,就算要本宫让出这皇后之位,那又何妨?”
他缓缓摊开一封请安折子,在上面勾下一个红圈,朱批上:“朕安。”
接着,抬头对虚空,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道:
“为了能让皇上成为如同先帝那般的明君,让吾牺牲再多都可以。”
第24章 验状
离开昭华宫时,月头已高悬。
侯公公在门外等得睡着,一见到她,“哎呦”一声扑上前来:“皇上可算出来了!想死奴婢了!”
楚云霜拍了拍侯公公的肩膀:“就知道大伴念着朕,快去,帮朕宣小周美人,让他去朕的寝室。”
“是!是是是!奴婢亲自去安排!”这话仿佛给侯公公灌下十碗鸡汤,他嗖地一下飞了出去。
楚云霜看着人跑开,深深吐出一口气,转了转咯吱响的胳膊,活动活动筋骨。
这一天下来,漫长得仿佛过了一年。
少年的死始终像团阴云,萦绕在楚云霜头顶。
她得尽快破案,解救出云百姓。
一扭头,看见玉砂才从不知什么地方过来,一身风尘仆仆。
楚云霜:“让你送个小周美人,你是顺路带他去扶余国挖矿了吗?”
玉砂挠挠头,笑道:“皇上恕罪,小人送完小周美人,途径宫人所时发现值守的侍卫有个闹肚子,属下就趁机换了自己人去守着,把南雪又送了进去。”
楚云霜一听这话,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好玉砂!如何?南雪那里可有什么新线索?”
玉砂从袖袋里抽出一沓纸,交给楚云霜:“南雪今天有重大突破。而且我把她做的验状拿去给熟识的军医和仵作都看了,都说她做的很好。”
她嗫嚅了一下,小声道,“皇上果然慧眼识珠。”
说完,整个脸都红了。
楚云霜这才发现玉砂原来是如此拙朴的性子,忍不住逗她:“说朕慧眼识珠,那岂不是连你自己也夸进去了?”
玉砂想了半天,反应过来皇上是反过来夸自己,脸瞬间红成猪肝,嘿嘿地笑起来。
楚云霜:“行了,快找个地方先把南雪给的东西看了。刚才朕让大伴去召小周美人,这会子回寝宫怕是不妥。”
她带玉砂往一个条隐蔽的小路上走,七弯八拐地就到了一处不大的处所。
玉砂心中十分纳闷,这是个宫人日常歇脚小憩的地方,贵人们从踏足,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楚云霜指了指屋内的一只柜子:“里头有油灯,你去点上,朕要看看南雪都发现了什么。”
玉砂愣愣地打开柜子,里头果然放着几盏油灯……
玉砂本就是话不多的性子,满脑子疑问的时候脸色就会相当精彩。
楚云霜挂好图纸,一回头看见她的神色,立刻明白她在纠结什么:“朕这是听云妃说的,他经常带人过来。”
玉砂了然,拿过油灯,照亮了悬挂在横梁上的几张图纸。
其上都标注了死者的名字和死去的时间,图上把关键处圈出,并作注解。
清晰直观。
楚云霜认真看了许久,又比对几幅图,缓缓道:“四具尸首的伤口位置基本一致,但是细看下去是有不同的。许美人宫里发现的两个尸首腐烂严重,难以辨认,但看起来和许美人的死法差不多。孙庆的死状虽然和许美人相似,死法却很是不同。”
她指着写着“孙庆”二字的图:“你看他腹部和眼睛的伤口附近,血迹清晰,没有挣扎痕迹,很有可能是死后才被捅刀挖眼,再补上血的。”
玉砂:“您这么一说,小人想起来,在院中见到孙庆尸首时,墙上溅的血点和他身上的不是一个颜色,墙上反而更红些。不过当时小人赶着去救凝华宫的人,没来得及细查,等再回去时,现场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有人做贼心虚,着急毁尸灭迹。”
说完,楚云霜又指向孙庆的验尸状,“此人身上比许美人多了几处伤疤,后背、脑后,都是死前新受的,如果用棍棒敲打这些位置,足以致死。”
“而且按照南雪的观察,他死前口鼻都曾流过血。如果南雪的观察没有错,那朕觉得,孙庆真正的死因也许是这些伤。”
玉砂:“皇上的意思是,杀孙庆的人和杀许美人的不是同一人?”
楚云霜:“这么说肯定没错。很有可能是有人杀了孙庆,假装成许美人的死法,用来陷害真正的凶手。”
玉砂眸光一闪:“也就是说,凶手不止一人,而且都在宫中!”
“没错,两拨人。”楚云霜指着孙庆的验状,“所以,这个先不查。”
玉砂:“啊?可这是最新的尸体……”
楚云霜:“前面三人如果不是云妃杀的,那他还有必要杀证人吗?”
玉砂:“若不是他杀的人,那确实没必要。可……”
楚云霜:“同时查两拨人太累了。”
玉砂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瞪大了眼睛。
楚云霜:“而且我觉得孙庆的死大概率和卢远舟那伙人脱不了干系。虽然说我们查案不能做着有罪论断去看证据,可你想想那天那几人的反应,都还没等朕点头抓人,他们就先把云妃扣起来了,还那么快就把尸案现场收拾了,这叫什么?心急,他们太急了,很难让人不起疑。”
玉砂点点头:“也许孙庆的尸体他们也早做过手脚……”
楚云霜:“是了。与其查孙庆,还不如查曹兰,看看孙庆出事前后他在哪里做什么。”
玉砂:“是,这事交给小人去办。对了,南雪还让小人把这个给您。”
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节红绫。
玉砂:“南雪说,前两个死者身上的红绫和许美人身上的,从花纹来看是同一类,不过上面有些东西似乎不太一样。她分辨不出是什么印记,但肯定不是血。”
楚云霜把红绫凑到油灯下,果然看到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纹路,不是红绫本身织法的差异,倒像是沾了什么浓液干了之后的样子。
楚云霜:“这个纹路看着也和常用的不一样。”
玉砂“啊?”的一声:“皇上何时用过红绫?”
楚云霜:“……朕说的是云妃宫里用的。她宫里的纹路看着比这段红绫上的要简单些。这种织法似乎要复杂许多。”
玉砂挠挠头:“小人只懂舞刀弄棒,这些针线活小人真是一窍不通。估计得拿去问出云的男人才清楚。”
楚云霜把红绫重新包好:“走,我们去掖庭狱,也许萧煜白能知道得多点。”
玉砂:“这会子怕是小周美人已经到您寝宫了吧?现在才去掖庭狱,小周美人怕不是要追过来把牢房掀了?”
楚云霜:“没事,大伴在呢,他会镇住他的。”
第25章 糕点
坤元殿。
小周美人着一身月白纱衣,半倚在美人榻上,一派风姿妖娆。
两旁的宫男给他慢慢扇着冰鉴风,令他呈现出一种仙气。
眼见冰都快化完了,小周美人不耐烦道:“大伴,陛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小周美人居然敢跟着帝后叫自己“大伴”,侯公公眉毛一挑,只道:“皇上正在昭华宫同皇后商议国事,美人还是多耐心等等。”
小周美人白眼一翻:“皇后一个男人,能跟陛下商议什么国事?怕不是知道皇上今夜要临幸我,故意拖着皇上不肯走吧?”
老太监也想翻白眼,但是对皇嗣的渴望阻止了他,他装出一派狗腿嘴脸:
“皇后若是能拖住皇上,那咱们琅玉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皇太女呀?小周美人,您在皇上心中可是独一份的,当初许美人还在时都没有您这般荣宠,您就别多心了。”
周三郎被捧得飘起来,朝侯公公满意点头:“难怪能侍奉御前二十年,好好干,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侯公公心中暗笑:做太监做到我这份上都到顶了,您的路却还长着呢,有好处还是先留给自己吧。
两人相视一笑,都把对方看成傻子,又同时把目光转向门口,期待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影。
……
掖庭狱。
楚云霜打了三个喷嚏。
萧煜白一点也没有要关心她的意思,捧着一动没动的一盘子糕点,对她怒目而视。
“为什么?”萧煜白眼眶通红。
“什么为什么……”楚云霜头大如斗。
“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连老弱孩子都不放过,你们琅玉人到底有没有心!”他的声音响得整个牢房都听得到。
一旁的狱卒都不敢上前打扰皇帝挨宠妃的教训,但不妨碍一个个的竖着耳朵听。
楚云霜觉得袖口里的油纸包在发烫,着急道:“祖宗,小声着点行吗!要嚷嚷得让所有人都听见吗?”
萧煜白嘭地一声把糕点盒子砸在案几上:“怕别人说你们就别做啊!”
楚云霜:“那这是朕干的吗?你不想想,若是朕能做主,朕……朕……朕还用得着穿上一身宫男的衣服来看你吗?!”
萧煜白却是直接叫了出来:“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呢?不过都看在你是皇帝的份上跟你装傻罢了!你现在就去问问,看哪个不知道你是皇帝!”
楚云霜时间不多,实在不想让萧煜白再闹下去,直接开了牢门一把把人捞进怀里,大声道:“知道就知道,朕就是要和爱妃亲近,哪个嫌命长的要来管?”
偷听的狱卒瞬间作鸟兽散。
萧煜白骤然被女人拥入怀中,软和的触感贴到身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先怦怦跳起来。
他耳根发红,不可思议地盯着楚云霜,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楚云霜按住他的头凑到自己嘴边,小声道:“朕这里有南雪验尸的线索,你再闹,这案子就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破了!”
萧煜白这下子才明白过来,终于不折腾了,乖顺地待在楚云霜怀里,小声问:“什么线索?”
楚云霜忍了忍,还是拉过萧煜白的手,探入自己怀中,手把手地拿出了那个油纸包。
这姿势暧昧无比,萧煜白心如擂鼓,楚云霜也羞臊难当。
两人像熟透了的鹌鹑一样,紧紧挨着,小心翼翼动着。从外头看来,简直不像话。
守在牢房门口的玉砂不小心瞥到一眼,觉得天灵盖都要碎了,赶紧回过头去疯狂念佛。
楚云霜捏着萧煜白的手,要他握住油纸包,自己伸手从里头抽出红绫,铺在手心,像引诱萧煜白亲自己的手一样,送到萧煜白面前:
“你看看,这红绫可有什么古怪?”
萧煜白盯着那莹白掌心的鲜红织绫,脑子里乱糟糟的,用尽全力才勉强从脑海中翻出一丝记忆:“这似乎是旧手艺。”
“旧手艺?”楚云霜在他耳边小声问,“不是出云宫里的?”
萧煜白觉得耳边吹来的气里有绒毛,搔得后腰都在痒:“是出云宫里的,不过是更早的。母皇……前出云国主还没发兵琅玉前,有一段时间想竭力讨好琅玉皇帝,让宫里的绣男做出一种织法更为复杂的红绫,就是这种。”
楚云霜:“你怎么知道的?”
萧煜白:“纺织刺绣是杂务,自然是由男子承担。当时父后感染风寒,便由我代为主持。”
楚云霜心中暗叹,萧煜白果然跟自己不一样。若异位而处,自己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宫里管刺绣纺织这些琐事。
萧煜白鼻尖动了动,微微蹙眉:“这上头的香味好像不对?”
楚云霜:“怎么不对?”
萧煜白:“这味道……显得艳俗。我不可能用这种熏香熏制红绫。”
楚云霜也把头凑过去闻,这一动,不小心就贴到了萧煜白的脸颊。
萧煜白被火燎着似的缩回脑袋。
楚云霜干咳一声,细细去闻,却什么也没闻出来。
萧煜白不冷不热道:“您整日泡在龙涎香里,自然闻不出这么淡的香味。”
“难怪。”楚云霜接着把南雪的验尸发现和自己的推断一一同萧煜白说明,萧煜白越听越脸越白:“居然有两拨人?!”
楚云霜:“没事,杀孙庆的多半与卢远舟脱不开关系,咱们现在查不了也不必查,先弄清楚这段红绫的来历才是关键。”
萧煜白点点头:“这味道不像是宫里有的,或许出宫去查才能找到答案。”
楚云霜:“你怎么确定这味道不是宫里有的?”
萧煜白一顿,一脸理所当然道:“臣妾是您的妃子,为了取悦您,自然是要对宫里的用香之道多多研究的。”
其实只是因为这是宫妃的基本功,皇后每半年都要考他们,萧煜白作为一介“闲妃”,虽不愿花心思研究,但也不好考个垫底来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这事儿楚云霜心知肚明。
因为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长长地“哦”了一声,不再跟他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道,“想好在圣旨上写什么了吗?”
萧煜白摇摇头。
“真的不打算出宫?”楚云霜展开袖子,示意萧煜白把油纸包送回自己袖中。
“臣妾誓死追随陛下。”萧煜白没什么情绪地剖白忠心。
“好吧。”楚云霜整理好绣袍,指了指桌案上的糕点:
“这个‘妥’字描得好,做糕点的人写了一手漂亮的出云字。”
说完,潇潇洒洒地离开牢房,留下萧煜白一脸被雷劈的表情呆立原地:
“皇帝怎么还认得出云的文字?!”
第26章 昏君
出了牢房,楚云霜干脆也不装了,直接把新掖庭令叫出来。
“既然你们都知道朕是为了谁而来,那朕要做什么,你也该清楚了吧?”楚云霜打算破罐破碎,彻底坐实自己好色昏君的名头。
新掖庭令比之曹白,谄媚嘴脸更甚。
她狗腿地凑到楚云霜跟前,连声道:“自然自然!陛下放心,小人必定把云妃照顾得好好的,保准油皮都破不了一块。”
楚云霜:“另外,出云人也要照顾好。你该知道,朕的云妃在出云可是公主,这些人从前就是他的子民。爱妃心系子民,看不得自己的子民受苦。你若是让朕的爱妃心痛一点,朕就让你也跟曹白一起去洗恭桶!”
新任掖庭令立刻道:“陛下放心!小人心中明镜似的!除了高大人点名要审的,其他人都没让受多少罪。只是……您也清楚,这事背后毕竟是那位……”
她嘟了嘟嘴,作出一个“卢”字的样子,道:“小人只是个六品,实在不敢明目张胆地违逆那位……”
楚云霜冷笑:“那位……呵,她要的不过就是权柄,她要朕就给,朕要的只是云妃。你不必明着和谁作对,只要在能照顾到的地方多留心一些,日后,有的是你的好前程。”
新任掖庭令眉开眼笑,连声谢恩,好好地将两人送出了掖庭狱。
此时月头已经升至中空,晴空如洗、月华如练。
楚云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压在心里的石头松动了许多,这才稍稍觉得舒服点。
回头瞥一眼玉砂,却看她臊眉耷眼的,奇道:“怎么了?”
玉砂低着头没说话。
“说。”楚云霜言简意赅。
玉砂措辞片刻,才小声道:“云妃确实风华无双,皇上记挂他也无可厚非。可……掖庭狱是什么地方?皇上实在该爱惜着自己些,不但和云妃在那……哎,还和那个新掖庭令说那些话……今夜这么一闹,怕是都要笑您色令智昏……”
楚云霜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色令智昏?这好啊!说,多说!”
玉砂愣愣地看着楚云霜。
楚云霜的眼里盛着月光,明亮又狡黠。
“若人人都说朕是个昏君,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两人对视片刻,玉砂突然眼神一亮:“陛下威武!”
楚云霜勾勾嘴角:“今夜这一遭我算是确定了,萧煜白绝对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无助,至少,送到他跟前的那些糕点就很不简单。只是我还没想明白他做了什么。”
玉砂:“要不,小人去查查?”
楚云霜:“不用,他自有自己的主张和判断,让他随心而为就好了。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出宫去查那块红绫,其他的事情先放放。”
“陛下果然……啥?”玉砂还没说出口的溢美之词被震惊所淹没,“出宫?!这绝对不行!”
楚云霜并不意外玉砂的反应,静静的看着她。
玉砂急的团团转:“宫外危险重重,陛下龙体关乎江山社稷,这出去了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如何交代啊!”
楚云霜:“跟谁交代?”
玉砂瞬间噎住。
“若说交代,你要交代的人只有朕一个。”楚云霜横她一眼,“你要交代,朕也要。出云人现在也是琅玉的子民,朕也要向我的子民交代。”
“宫中死了人的案子他们不去查,随便冤个人是凶手就不管了,对出云人喊打喊杀,你说该不该查?若是哪天你们被人冤枉了杀人,家人、同胞也被连坐入狱甚至冤杀,希不希望有个我这样的人来查案?”
玉砂:“那……那自然是希望的……可……”
“那不就结了,”楚云霜打断她,“而且,刚才云妃给了朕一些想法,朕觉得从红绫下手查案很有机会破案。”
玉砂:“……可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您自己出宫啊!交给小人,小人派出一些影卫出去查就行。”
楚云霜:“你的影卫里有出云人?”
玉砂:“……没有。”
楚云霜:“那不就得了,不是出云人,查红绫费劲许多。朕又不放心交给其他人,还是朕自己去吧。”
玉砂:“……不是还有南雪,她是出云人,要不就让南雪带着东西出宫去查。”
楚云霜摩挲着下巴,所有所思:“嗯,你说的不错,朕确实应该带着南雪一起出去。”
玉砂扶额,她是这个意思吗?
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总感觉陛下自从接触了云妃,行事越发莽撞没章程了。
但……从结果来看,陛下都是正确的,眼下陛下想出宫必然有陛下的道理。
晃掉脑中的分叉的想法,玉砂继续劝说:
“小人的意思是让南雪出宫去查,您留在宫里呀!”
楚云霜:“就这么决定了,今夜动身!”
……
回到坤元宫,小周美人已经歪在榻上睡着了。
屋内只燃着一灯烛火,烛光恰到好处的映在小周美人脸上。
小周美人不开口的时候,看上去还是挺柔和娴静的。
楚云霜想着,轻手轻脚的拨开纱幔走进内室,从袖子里拿出上次没用完的半截迷香要点。
小周美人却是突然闪闪羽睫,以一种十分刻意的姿势把身子扭成十八道弯地起身,仿佛才发现楚云霜回来。
眼眶突然一湿,娇嗔道:“陛下!您让人把臣妾找来,却把臣妾一个人放在宫里,自己跑去掖庭狱那种地方找云妃!您真是……您真是太令臣妾伤心了!呜呜呜呜……”
楚云霜才刚在萧煜白那吃了一脑门官司,回来又一个,只感觉脑子都要炸了,回头小声问侯公公:“他怎么知道我去找云妃的?”
侯公公小声答:“不知什么时候使唤手下出去打听的,奴婢没拦住。”
“男人就是麻烦!”楚云霜烦躁地转向玉砂,小声道,“一会儿你再使一次那天弄晕他的招式!”
玉砂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那边小周美人继续边呜边闹:“陛下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真真是薄情!”
楚云霜:“那没有,美人冤枉朕了。朕去掖庭狱,乃是例行公事,不是去找谁。朕的心里只有美人你啊!快来朕怀里!”
第27章 拿捏
小周美人:“我不信!”
楚云霜:“是真的,比真金还真。快快,来朕怀里。”
小周美人扭成个麻花,嘴上还不依不饶:“哼,女人的嘴,骗人的鬼!臣妾日日在宫里给母亲的寿辰准备绣品,也忙碌得很呢,但听侯公公说陛下想见我,即刻就赶来了,谁知道皇上又让妾独守空房……”
楚云霜心里一股火在烧:“是是是,是朕耽误了美人时辰,美人生气是应该的,朕给美人赔罪。美人,快来朕怀里,让朕抱抱。”
小周美人赖在床上,嘟囔着嘴:“臣妾绣了一天,累得很,走不动,要陛下过来抱。”
楚云霜咬牙切齿:“行,美人等着,朕这就过来。”
她侧头给了玉砂一个“跟上来”的眼神。
眼见楚云霜迎面走来,小周美人轻咬薄唇,似是期待,又慌张,回头不胜娇羞道:“妾身最近真的很累,母亲这次是五十整寿,要大办特办。”
楚云霜来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脖颈边:“如何大办?”
小周美人被按得脸颊变形,嘟着嘴道:“自是在府中设宴,延请亲朋故旧。听闻,左相大人也会拨冗前来。”
此话一出,楚云霜一把捏住玉砂从旁伸出来的指头。
卢远舟。
楚云霜眼睛眯了眯。
“美人是朕心头好,美人的母亲诞辰,朕自然也应有所表示。”
小周美人眼睛一瞬间亮起,眼角的红痣鲜艳欲滴:“陛下说的可是真的?!”
楚云霜“嗯”的一声:“只是不知周大人喜欢什么?朕怕一般的礼不合她心意。”
“母亲最是疼爱臣妾,陛下要是真的想赏赐母亲,那就赏臣妾几天省亲假,回府为母亲贺寿吧!”小周美人试探道。
楚云霜:“这有何难?准了!”
小周美人惊讶道:“真的吗?臣妾才刚入宫……按例要五年后才能省亲。”
楚云霜:“有朕在,美人尽管回。”
闻言,小周美人小鸟一样飞到楚云霜面前,跪下磕头:
“多谢陛下!!!”
楚云霜没让他起来,端坐着问:“除此之外,美人还想要什么?”
小周美人眸光发亮,睫毛扇得像蝴蝶:“什么都行,只要是陛下的赏赐,那便是对我母亲的无上荣宠!”
楚云霜俯身勾一把小周美人的下巴:“朕的美人真是孝心可嘉。”
她想了想,道:“周尚书为官多年,劳苦功高,确实该好好彰表。若送些金银珠宝,未免俗气,亦不能体现他这个礼部尚书的卓着功勋。”
她转身对侯公公道,“传朕旨意,礼部尚书周……”
“周秉容。”侯公公小声提醒。
“周秉容,克己奉公、宵衣旰食,实乃百官楷模。着将其平生事迹、为官政绩,详加整理,刊印成册,发行天下,以教化万民,彰显朝廷德政。”
听完这话,侯公公的眉梢不自觉地扬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周美人。
小周美人完全不知道他这眼神的意思,“呀”地一声,再次磕头谢恩:“臣妾多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别急着谢,”楚云霜笑眯眯地继续,“有传无序可不行,还需找位德高望重的人来作序。”
她故作沉思片刻,一拍手:
“不如请左相吧!她任人唯贤、慧眼识珠,周尚书不就是她一手提拔的吗?便由她亲自为周尚书生平作序。她文采斐然、又对周尚书那么熟悉,此事交由他办,再合适不过。”
小周美人高兴得连蹦带跳,起身抱住楚云霜就要往她脸上亲。
楚云霜用一根指头把人推开半臂远:“朕还未洗漱,身上脏得很,别污了美人梳洗得白嫩香甜的脸才好。”
小周美人:“是是是,陛下想得周到。臣妾服侍陛下洗漱!”
说着,就要去脱楚云霜的衣服。
“玉砂!”楚云霜叫出声。
玉砂早在一旁磨刀霍霍,闻言,一步上前,往小周美人脖颈上就是一戳。
小周美人攥着楚云霜的腰带,嗷呜一声倒地。
……
周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礼部尚书周秉容正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对屏风后端坐的人影禀报寿宴筹备的官员应邀情况。
屏风后的人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简单回应,却已让周尚书紧张得掌心冒汗。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管家贴在门外慌慌张张道:“老爷,宫里……宫里来旨意了!”
周尚书一愣,看向屏风。
屏风上的人影摇了摇头。
周尚书:“那、那……”
周尚书擦了擦头上的汗,嗫嚅半晌,屏风后的卢远舟抬了抬手。
周尚书收到卢远舟的示意,赶紧弓着身出去,在院内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冰锥,砸在周尚书心头。
刊印生平?发行天下?还请左相作序?
周尚书冷汗涔涔,如坠冰窟。
这道圣旨若在一般人听来应是无上荣光,可在周尚书这里,却是比让她游街示众还要难堪!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这个尚书之位是哪来的。
她这一生,除了投了一个好胎和抱了一根粗腿,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
能坐上礼部尚书之位,全靠家世的托举和卢远舟的拉拔。
若说阿谀奉承、钻营苟且之事或许能编出几桩。
这般强行彰表,无异于将她架在火上烤!
更要命的是还让卢远舟给她作序……
这不是把他俩的交易摆到明面给人看吗?
周尚书满心不是滋味的回到书房。
屏风之后,一片沉寂。
方才传旨的内容,卢远舟定然也是听见了的,周尚书忐忑的拿不定主意,又不敢直接开口问屏风后的人。
卢远舟端坐着,指尖一点一点地转动一枚白玉扳指。
她在心中一字字又过了一遍那荒诞的圣旨,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诮的弧度。
小皇帝……也就这点能耐了。
她昨日才让出云人为小皇帝的冲动买单,听说还当着帝后的面死了一个出云少年。
这么大的教训,这草包竟是转头就忘。
坐在龙椅之上饱食终日,不想着如何掌握权柄、肃清寰宇,只会使些小把戏、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戏码。
幼稚可笑!
宣旨太监宣完旨,周府的赏银都没领就走了。
卢远舟自屏风后走出,看见周尚书抹着额头的汗、一脸灰败,不悦道:
“瞧你这点出息!她既要表彰你,你便好好受着,这般扬名立万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她大肆彰表自己的岳家,毫不避嫌,这是多大的孝心啊!还让一个刚入宫的美人回家省亲,琅玉几百年的规矩都让她坏完了,好得很!”
卢远舟一甩绣袍,冷声道:“她都不怕百姓议论纷纷四起,背地耻笑,你又有什么好畏惧的。”
……
第28章 灯油
楚云霜换了一身簇新的影卫衣装,从寝殿换衣间的后窗翻了出去。
南雪在玉砂安排下已经等在那里,身上穿的和楚云霜一样,只是略旧些。
楚云霜上下打量她:“不错,挺合身的。”
南雪:“听说这是玉侍卫长以前当影卫时穿的。”
玉砂咳嗽两声:“临时找不到那么多新的,你凑合吧。”
玉砂快步在前,南雪和楚云霜紧紧跟随在后,三人自树荫和屋檐下穿行而过,尽量走些人少的路,花了足足一炷香功夫才到宫门口。
守门的侍卫显然与玉砂熟识,看完她的腰牌又对了一遍暗号,便带三人走入一个夹道,从一处小门出去了。
楚云霜一边走一边给玉砂竖大拇哥:
“办事实在周全!”
玉砂腼腆地挠了挠头:“谢陛下……这段路有些暗,您可要当心着些。”
“有你们在,朕不怕。”
楚云霜被玉砂和南雪一边一个地搀扶着,走在一条乌漆嘛黑的夹道里,七弯八拐地走了好一会儿。
在又跨出一道矮门后,覆在四周的黑暗突然被掀开,眼前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处处张灯结彩,红黄蓝绿的招子在夜幕下闪烁跳跃。
各处摊位铺面上琳琅满目的货物,丝绸、瓷器还有各色奇石,反射出五彩光泽。
又有各色小吃,冷的热的煎的炸的,升腾的烟雾在半空中缠绕,推着诱人香气到处招摇。
烟雾之下,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挤挤挨挨。
吆喝声、谈话声、哄笑声,歌声、琴声、马蹄声,乱流般汇到一起,扑入耳际。
一张张样貌各异的面孔忽明忽暗、或笑或闹,带着各自的喜怒哀乐奔赴前路。
楚云霜自离开出云,已经十年未走上街头,乍然见此繁华景象,竟微微有些泪目。
玉砂察觉了她的异样,愣道:“陛下,您怎么了?”
楚云霜抬起玉指,轻轻揩了揩眼角:“琅玉京城……一直都如此繁华吗?”
玉砂:“当然,最近是因为太后寿诞,所以多了许多外邦人的生意,但就是没有这种大喜事的时候,城里的生意也都是红火的。”
南雪在旁也微微出神:“出云百姓……曾经也过的这种日子……”
楚云霜轻轻呵出一口气:“这就是朕现在做这一切的理由啊!”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那里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感。
不管这到底是不是梦,自己在上一个世界没做到的事情,这次一定要做到。
她要破案,要还萧煜白自由,还要还出云百姓以太平生活。
“皇……主人,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玉砂把楚云霜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楚云霜:“城里有几家香料房?”
时间紧迫,玉砂已经提前查清楚了:“五家,其中最大一家就在朱雀大街上。”
楚云霜点了点头:“走,我们先去最大的那家看看。”
几人很快来到一家门面极大的铺子,里面几个玉面小生正在摆弄香料。
看见三人进来,领头的瞄准玉砂那套最华丽的衣冠而去,一脸恭顺:“大人这么晚出来寻香,怕是要得急?”
玉砂看他一身金玉锦袍,料是店老板,点点头:“听说老板家香料多,赶着来问问。”
香料店老板:“那您是来对了,我们家是京城最大的香料坊,但凡您闻得到的香,在我家都能找得到。”
楚云霜掏出油纸包里的红绫,递给香料店老板:“劳您看看。”
店老板把红绫拿到鼻尖一闻,皱眉:“这可不是什么好香。”
他再次打量三人,问:“大人怕不是来买香的吧?”
玉砂掏出刚才那包银子:“你只管闻你的,其他事不劳费心。”
店老板果断接过荷包,掂了掂,对分量颇为满意,眉开眼笑道:“小的就是个生意人,钱到位,什么生意不能做?大人来这找真是找对地方了,这东西啊小店虽然不卖,但是认得到的,京城里的赌坊和青楼用这种灯油用得最多。”
“灯油?”楚云霜拿回红绫在鼻尖嗅了嗅,“这竟是种灯油?”
店老板:“是咯。赌坊和青楼人多混杂,用香量极大,寻常的香料不行,就得用这种便宜、味道又重的灯油,而且这东西烧得还慢,耐用得很。大人们若是要寻它,尽管朝赌坊和青楼去找,准没错。”
出了香料坊,三人再次融入人群之中。
此时正是青楼和赌坊生意最好的时候,外头不仅有显眼的招子,沿街还有揽客的小二。
他们甚至都不用太费力,就被裹进了最近的一家青楼。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老鸨一眼便瞅见楚云霜,直接越过前头的玉砂,扭着腰肢就来打招呼:“这位客官,喜欢什么样的呀?”
玉砂要来拦人,楚云霜摆摆手:“花爷怎的径直就朝我来了?”
男老鸨搂着楚云霜的胳膊就往楼上去:“花爷我见多了您这样有身份的贵人,怕家里发现,就偷偷装成下人的模样,跟自己的侍从换着身份出来玩儿。”
楚云霜:“花爷果真见多识广。”
老鸨凑到楚云霜耳边,讳莫如深道:“贵人如此样貌,要男人必定是一抓一大把,特地来我们家,想必是为了寻点刺激的?”
楚云霜杏眼一眯,顺着他的话说:“是了,想要点刺激的。”
老鸨笑得眼角褶子都炸开了:“您且放心吧!我家有几个娘子那是腰好力大还会玩花样,保管您整夜都欢畅!”
楚云霜却是勾着老鸨的肩,声音暧昧地问:
“你先告诉我,你家用的哪种灯油?”
“灯油?”老鸨一愣,“贵人问灯油作甚。”
楚云霜盯着她不说话。
老鸨突然想到什么,面露难色道:“莫非……莫非您想要……”
“知道就好,别说出来,”楚云霜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只催促,“先告诉我你家用的什么灯油。”
老鸨当她是个急色鬼,故作为难道:
“床笫间的玩趣嘛,能理解,客官若真想要也不是不行,只是……要加钱。”
第29章 贺家
玉砂在旁拍拍自己袖袋:“不用担心。”
“贵人大气!”老鸨喜上眉梢,拿过一盏油灯在楚云霜面前晃了晃,“我家用的灯油可是顶顶好的,京城里少有青楼舍得用这么好的……诶,客官,您怎么走了?”
“这灯油太好,我不喜欢。”
楚云霜带着玉砂南雪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身后传来老鸨气急败坏的骂声:“头一回听说嫌灯油好的!怕不是没钱在那装呢吧?!没钱还敢玩那么花!我呸!”
出了青楼,玉砂忍不住问楚云霜:“主人,他刚说的灯油什么用法?”
楚云霜:“我哪知道。”
玉砂呆呆的:“那您刚怎么……哦!哦哦哦!”玉砂一脸崇拜,“主人真厉害!”
楚云霜一脸平静:“不过小小伎俩,不足挂齿。不过我也好奇,他说的到底是个什么,南雪知道吗?”
南雪圆脸泛红:“我……我哪知道!”
玉砂虽然还是没搞懂是啥,但看她脸色,顿悟了什么,脸颊也渐渐爬上一抹红霞。
楚云霜看她俩一个赛一个的红,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继续行走街头。
在路过一座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口时,一辆华丽马车拦住了三人去路。
他们随着人群被驱赶到街道两端,看见两个人正从马车上下来。
楚云霜见到那二人的刹那,感觉身边的一切瞬间远去。
眼中唯剩下那二人的模样。
只见,马车上当先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着一身月白锦纹圆领长衫,清贵淡雅、皎如明月。
只是戴着面纱,看不清容颜。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四十多的女子,嘴唇弯弯、神情却暗藏锋芒,一看就是个内峻外和的人物,一身藏蓝锦袍华贵端庄却不扎眼。
年轻男子下了车站定,回身伸手,接住后下车的妇人。
二人一齐在门口整理好衣摆,这才先后入内。
“这是……”楚云霜喃喃道,“鸿胪寺贺家的?”
玉砂:“正是。前头的是鸿胪寺卿贺柏贺大人,后头的是她家独子贺荣芮。”
楚云霜注视着那对母子步入酒楼,一些久远的记忆轰然而至。
她想起自己初入琅玉为质时,被养在鸿胪寺卿贺家的日子。
本以为寄人篱下会万分难熬,没想到贺家夫人待她如亲女,吃穿用度处处精细,琴棋书画也没让她落下。
贺家独子贺荣芮待她更是如亲妹一般,极尽细心地呵护宠爱,生怕她在贺家有一丝不如意。
那段时光是楚云霜在琅玉最珍惜的记忆,若不是贺家母子,她恐怕熬不过国破家亡的剧痛。
楚云霜:“贺家向来家教严苛,过了戌时就不能再出门的,他们怎会出现在这里?”
玉砂和南雪同时露出震惊神色:这么小的事情,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楚云霜看玉砂一脸呆滞,催促道:“问你呢。”
玉砂:“哦……哦哦,是这样,南辰国的安钦王不是到了有几日了吗?按照正常规格招待他,本也没什么问题,可昨日安钦王突然告诉鸿胪寺,扶余国和吐兹国的皇太女乔装混进了她的使节团里。贺大人知道后吓得不轻。”
楚云霜瞪圆杏眼:“可不得受惊!那可是两国的皇嗣,但凡出一点差池都得引来腥风血雨。”
玉砂:“主人所言极是。最近各国使臣来得太多,京城里能住的地方都被住满了,这么短的时间,鸿胪寺找不出能供这两尊大佛的地方。这两位贵人便自己找了酒楼住,说是尝鲜,便是眼前这座。您看,这家酒楼虽然看着人多,可其实都不是去吃饭住店的。”
楚云霜仔细观察,发现果然进进出出的全是面色严肃的女子。
那身板,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楚云霜秀眉微蹙,青葱玉指顶着雪腮:“可她们好端端地来琅玉作甚?”
玉砂:“听说就是贪玩,背着各自国主来看热闹。”
楚云霜失笑:“这是什么鬼热闹,她们俩要是就这么被留在了琅玉,那才真是大热闹了!”
南雪柔声催促:“主人,还是找灯油要紧。”
楚云霜点头:“是了,贺家向来办事妥帖,鸿胪寺的事轮不着我们操心,先找灯油吧!”
三人身形一晃,隐入人群中。
那边,贺荣芮提着衣摆迈入酒楼,突然似有所感的回头,视线在人群中逡巡。
贺柏:“芮儿,怎么了?”
贺荣芮:“没,许是刚才眼花。”
……
楚云霜带着玉砂和南雪连续走了四五家青楼,最后被一家青楼里头魁梧的打手“请”了出来。
玉砂怒不可遏:“主人,您刚才干嘛拉着我!就那种货色,我一根指头就能给她们全按到地上!”
楚云霜:“我知道你是高手高高手,可咱们是偷偷出宫的,得低调,低调一点!”
南雪抿了抿唇:“这么找不是个办法,这些青楼是有行会的,怕是咱们再多找几家,剩下楼馆就都该知道了,到时更没办法找了。”
楚云霜扫视人头涌动的街头,脑中飞速思考如何破局。
突然,一只黄狗追着一猫从他们面前跑过。
楚云霜福至心灵,喊出声:“狗舍!”
玉砂:“什么狗舍?”
楚云霜:“京城里可有那种会训狗的狗舍?我从前……从前知道有些地方为了卖狗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会专门训狗。”
玉砂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可以让用狗来寻灯油!”
三人迅速租了快马,一路疾驰来到京外的一处山脚下。
二更已过泰半,月头高挂树梢,夜深人静。
狗舍一片暗淡,没有光。
楚云霜他们刚靠近,狗舍里便有狗开始叫。
一只狗叫起来,第二只狗紧跟着也嚷嚷起来,不一会儿,狗舍吵得比朱雀大街还热闹。
屋里亮起了灯。
一个披着外衣的壮硕女子从屋内走出,粗着嗓子吼道:“谁啊?!”
玉砂远远喊道:“老板,找你租狗。”
“租?”那老板差点没砸了手里的蜡烛,“老娘做了几十年看家狗的生意,还是头一回听说狗可以租的!识相的快点滚,别打扰老娘困觉!”
玉砂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子,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
金锭在月光下发出耀眼光芒。
狗舍老板三两下穿好外衣,小跑着到三人面前,毕恭毕敬道:
“各位贵客,想租哪种狗?”
第30章 狗链
三更天,一群训练有素的苍卢被放入京城大街小巷。
玉砂又塞了一块金锭给狗舍老板:“好好找,找到了还有赏。”
狗舍老板涕泪横流,拍着胸脯对楚云霜承诺:“贵人只管放心回去,寻人的事尽管交给小人!”
楚云霜手里拿着一条狗链子:“李家狗舍,我可记住了,你家住哪我们也知道的。若是事情办不好,那可就不是把金锭还给我们那么简单。”
狗舍老板连声道是。
南雪对楚云霜:“主人放心,外头有我盯着,不会出错的。”
楚云霜拍拍她的肩膀:“有你在,我很放心。”
玉砂从楚云霜手里接过狗链,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他们在天亮之前赶回宫里,免得小周美人醒来发现异常。
而南雪留在宫外,反倒更安全。
楚云霜跟南雪交代完,被玉砂搀扶着上了一辆马车,风驰电掣往皇宫方向而去。
车厢外马蹄翻飞,车厢内一片静谧。
楚云霜闭目养神。
玉砂掀着窗帘观察外间动向。
足足一刻钟,主仆二人一句话没有。
楚云霜突然叹气道:“朕这个皇帝真难当。”
玉砂盯着窗外:“陛下何出此言?”
楚云霜一脸惆怅:“朕不仅要哄男人,还要哄女人。”
玉砂莫名,回头发觉楚云霜盯着自己,瞬间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窘迫,结巴道:“没……没有啊!”
“没有啥?”楚云霜揶揄,“没有吃南雪的醋?”
玉砂更窘迫了,支支吾吾道:“怎……怎么可能!没有的事!”
楚云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南雪和朕真正相识不过也就这几日,中间还隔了个云妃,朕怎么能放心把唯一线索都交代在她身上,再怎么说,也该是交给你才对。”
玉砂低下头:“陛下这么做自然有您的道理……”
楚云霜:“朕当然有道理。这个线索对南雪来说,比命还重要。查出来不仅能救云妃,还能救出云百姓,她会比谁都更努力查案。”
玉砂还是没憋住:“可她毕竟只是个女官,就算会点医术能验尸,可查案怎么行呢?”
楚云霜看破,也说破:“你想说她查案怎么查得过你是吧?”
玉砂的脸轰地又红了,急急否认:“没有!”
楚云霜笑起来:“她查案查不过你,可总比随便找个外人强啊。更何况,朕离不开你,若没有你在身边,朕心中总是不安稳。”
这话彻底把玉砂心结给融化了,她的方脸红扑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楚云霜:“其实这一两日的相处,你也觉得南雪不错吧?”
玉砂:“啊……还……还行吧。也就……也就那样。”
楚云霜白了她一眼:“你就装吧!”
又过了半刻钟不到,马车到达宫门口。
在玉砂的金锭神功之下,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坤元宫的小树林里。
刚靠近寝殿后窗,就听见里头传来小周美人的嚷嚷声:“陛下明明宣召的是我,怎么一觉醒来人又不见了?说,她又去哪个小贱人那里鬼混了?”
接着是侯公公尖细的嗓音:“哎呦!美人您可真的是误会了!陛下既然宣您侍寝,怎么可能还去找其他娘娘!”
“那你说,她到底去哪了?”
“这……天子的心思,奴婢一个下人,怎么敢胡乱揣测?奴婢也斗胆劝娘娘您一句,陛下爱重您,可她也有公务要忙,您若想保盛宠不衰,还是别问太多了吧!”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她是不是又去掖庭狱了?他们两人是不是在掖庭狱……是不是……”说着说着,“嘭”地一声,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侯公公“哎哟”一声大叫:“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玉如意!”
“嘭”,又一声。
“那可是陛下最喜欢的茶盏!”
“嘶啦嘶啦”
“天夭啊!那是绝版的珍品画轴!”……
里头鸡飞狗跳,屋顶都快飞了。
楚云霜和玉砂两人在窗外听得头皮发麻。
“要不,朕还是不进去了……?”楚云霜摸摸身上的鸡皮疙瘩。
玉砂点点头:“小人自问勇武,这还是第一次感到绝望……男人真可怕!”
楚云霜:“苦一苦侯公公,骂名朕来背。溜了溜了。”
两人猫着腰正要重新钻入小树林。
身后突然传来嘎吱一声响,窗扇被打开,紧接着,一盒子墨条密密麻麻噼里啪啦砸了过来。
玉砂眼疾手快,整个人扑倒在楚云霜身后,尽数替她挡下。
接着回身,指着窗户里的人怒喝:“大胆!”
楚云霜从玉砂身后朝窗户看,就见到大张着嘴的小周美人和她身后同样表情的侯公公。
两人愣了足足有几息,同时嗷地一嗓子嚎出声:“陛下!!!”
“闭嘴!”楚云霜低声喝令。
两人立时住了口。
楚云霜在玉砂搀扶下翻窗入内,关好窗户,这才一脸阴云地呵问:“闹什么?要嚷嚷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么?”
跪在地上的两人眼里含泪,不敢作声。
小周美人是因为刚刚差点背上行刺大罪,此时鹌鹑似的一言不发。
倒是侯公公。
先是被楚云霜骗着宣来了小周美人,又被逼无奈地替她遮掩出宫的事、同小周美人周旋了一轮又一轮,此时的委屈已经到达了巅峰。
他红着眼眶小声道:“陛下呀!您可是要了老奴的命!”
楚云霜自觉愧对侯公公,上前扶他起来:“辛苦大伴了!这一夜……可安好?”
侯公公委屈道:“一切安好,没什么人来打扰。就是……就是可惜了您寝殿里的这些东西,都被砸坏了。还请陛下降罪,是奴婢看管宝物不力!”
“这怎么能怪你?”楚云霜转而对小周美人怒目道,“美人怎的如此不懂事?”
小周美人怕极了,可又委屈极了,万般酸苦之中,竟生发出一股孤勇。
他霍地抬头,梗着脖子道:“臣妾自知罪该万死,可这一切不都是因为陛下又把臣妾丢宫里跑去找别人吗?”
这话说完,他感觉自己更有勇气了,竟是提高了嗓音道:“你……你身上还有别人的脂粉香!”
第31章 太后
楚云霜扶额:是了,逛了这么多青楼,没沾点香气就怪了。
可现在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否定:“谁告诉你朕去找别人了?”
小周美人:“这还用问吗?上次您不就是丢下臣妾自己去凝华宫睹物思人?”
楚云霜叹口气:“美人误会朕了,朕这是去……去给你寻礼物呢。”
说着朝玉砂伸过手去。
玉砂一脸呆滞。
楚云霜回头“啧”的一声,催促:“礼物,朕给美人找来的礼物!”
“哦……哦哦……”玉砂也不知道自己在“哦”什么,木然地在身上上下翻找,可除了银子和金子,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掏出什么。
半天,她掏出了一条狗链……
楚云霜对玉砂疯狂瞪眼,用唇语说:“拿别的!”
那边小周美人却是已经问出声:“那是……狗链吗?”
楚云霜闭了闭眼,换上笑脸:“是的呢。”
小周美人:“陛下为何送臣妾狗链?”
楚云霜搜肠刮肚,突然,青楼老鸨的嘴脸浮现眼前,她咬着牙,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这是……床笫间的玩趣……”
一圈人都听不真切,只有玉砂听清了,脸上一阵爆红,又诡异的觉得好笑,脸上憋的艰难又扭曲。
小周美人不可置信,呆呆地看着狗链:“这……这能有什么玩趣?”
楚云霜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此时深深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多看些画本子!
侯公公看出了她的为难,舔着老脸道:“陛下都害羞了,想必不能当着我们这么多人说吧?”
“对对对!”楚云霜顺坡下驴,“这个……这个回头我们自己说!美人且先把东西带回去,你先自己研究。”
小周美人彻底不恼了,他小脸一红,伸出双手,恭恭敬敬道:“臣妾谢陛下恩赐!”
楚云霜把狗链子放到她掌间,并叮嘱:“此事是咱们俩之间的秘密,可不好叫其他人知道。”
小周美人连声答是,对狗链子爱不释手。
楚云霜看差不多了,让人把周三郎送走,自己进里头把沾满青楼脂粉气的外衣换下。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人传话,说是太后身边的黄公公来了。
一见到人,楚云霜发现这也是一位老太监,年纪似乎比侯公公好像还更大些。
年迈的黄公公朝楚云霜行礼道:“老奴参见陛下!太后娘娘许久未见陛下,今日让老奴务必把陛下请过去。”
楚云霜朝侯公公看了一眼,无声问:“能不去吗?”
侯公公摇摇头。
此时楚云霜已经有点困意上头了,可人就在跟前,又不好赶走,只能点头起身:“走吧。”
……
寿康宫。
檀香缭绕,梵音阵阵,一概陈设素雅空灵。
一名身着贵气衣装的中年男子盘坐在殿中,指尖捻着乌沉的迦南木念珠,偶尔碰上腕间的凤珠金钏,激起清冷的声响,融入梵唱之中。
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轻轻过来通传:“太后娘娘,黄公公请到陛下了。”
太后继续把念珠最后半圈捻完,才缓缓开口:“哀家知道了,请她进来吧。”
殿外院中,太监们铺着地毯,惊飞啄食贡米的青雀。
地毯一路从院外铺到院内正中,再往前是一张软垫。
楚云霜疲惫不堪,听到绵绵密密的梵唱声更是感觉脑仁都要闭关了。
她拖沓着步子走入院中,一边小声问侯公公:“只要请个安就行吧?”
侯公公点点头。
院子里诸多宫男、太监对着楚云霜行礼,和其他地方的不同,此处的宫人似乎跪得尤其低,恨不得脸都贴到地上的那种。
楚云霜有点纳闷,自己在这个宫里的形象如此可怖的吗?
继续往前走,看见正放在院中的软垫,楚云霜多瞅了一眼,未作停留,直接进了殿内。
周围人见状,无不露出惊讶神色,甚至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霜想侧头问一嘴这有什么问题,里头已经传来一个深沉的男音:“你怎么进来了?”
楚云霜自然知道这就是太后了,她躬身行礼:“给父后请安。”
盘坐殿中的男子手却是一顿,似是喜出望外般地问:“你……你刚叫我什么?”
楚云霜直觉自己可能叫错了,可现在改口会生出更多话来,便硬着头皮道:“自然是父后。儿臣恭请父后安康。”
“好好好!”太后激动得直觉从垫子上站了起来,“来人,快,快给我儿赐座!”
楚云霜实在困得不行,也不想在这多跟太后说话,怕多说多错,推辞:
“朕看太后正忙着礼佛,恐怕儿臣来得不是时候。不如儿臣先回去,等父后得空了儿臣再来请安。”
“不不不!哀家一点不忙!今儿个正是卜了卦,说咱们父女适宜见面,才让人去请你来的。哎呀,果然灵验,果然灵验啊!”太后一口气说了许多,似是十分高兴。
楚云霜只得坐下。
太后心情非常好:
“日子过得真是极快,转眼哀家又要过寿辰了。在琅玉,男子能活到我这个岁数,真是缴天之幸。只是人啊总是贪心不足,这年岁长了,就还想着能再享享天伦之乐,总想着多看看皇儿,再抱上皇孙……”
他撇楚云霜的脸色,试探着深入话题:“听说皇儿最近多有临幸周家的三郎君,不知他可把皇儿服侍周到了?哀家何时能抱上皇孙?”
听到“周三郎”,楚云霜无法控制地抽了抽嘴角,还是硬逼着自己堆起一脸的笑:“很好,非常好。”
太后满意点头,笑得眼尾开花:“好啊!太好了!过去皇儿总是借口忙,不肯多来看哀家,也不肯多跟哀家说皇嗣之事。如今皇儿懂事了!愿意同哀家亲近了,也愿意临幸新人了,哀家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说着,隐隐红了鼻子。
楚云霜赶忙站起,给太后递去手巾。
太后一顿,居然连眼眶也红了!
楚云霜有点手足无措。
太后把她的手带帕子一起握住,极其宝贝地摩挲了几下:“哀家的皇儿真的长大了,都学会疼人了,哀家真的……真的好欢喜!”
楚云霜觉得这时候的自己应该要懂事地抱住太后,于是伸出了手。
可她还没碰到太后的肩膀,外头突然进来一个女官。
太后在见到女官的刹那,果断把楚云霜推开,语气陡然一变:
“哀家无事,皇帝自己保重便好!”
第32章 试衣
楚云霜被推了个踉跄,好险没栽倒。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太后。
太后却根本没有要跟她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坐回软垫上。
楚云霜看向了刚才进门的那个女官。
只见那人无声无息地走到黄公公耳边说了什么。
接着,黄公公十分为难地走到太后跟前,对太后道:“尚衣局来报,说给寿宴那日给皇上准备的吉服好了。”
太后脸上喜色全散,一脸不耐烦:“做好便做好吧,巴巴地来告诉哀家作甚。”
黄公公:“说是已经送到寿康宫来了……”
太后脸上逐渐呈现出愠色,明显有什么话涌到了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忍了又忍,终于像是失去力气一般挥挥手:“罢了罢了,皇帝既然在此,那就试一试吧,试给哀家看。”
楚云霜完全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何太后突然态度急转,为何又突然要她在这里试衣服。
楚云霜再去看那个女官,人却是已经不见了。
她又去看侯公公和玉砂,两人都一脸严峻。
楚云霜不明所以,想着情况不对,要不还是先溜再说,便对太后行礼,道:“试衣服不急,孩儿还有要事……”
太后却不似刚才那般温情了,颇为强人所难地道:“哀家知道,宫中任何小事都比我这重要,你一个月都不来见哀家一次,哀家也说不得你什么。只是这次毕竟是哀家的寿诞,明日就要办了,你还一件吉服都没选出来。明天有那么多宾客,你就算不顾念着哀家,也该顾念一下琅玉的体面。”
楚云霜莫名其妙被扣上一顶大帽子,无奈辩驳:“不是……朕没有……”
太后:“既然不是,那便请吧,皇帝陛下。”
“……”楚云霜被赶鸭子上架,在一群宫男的簇拥下来到偏殿。
院中鱼贯而入十余名宫男。
各个手里都托着一盘吉服。
“这么多?都是朕要试的?”楚云霜杏目圆瞪。
黄公公示意她往外看:“还有那些。”
楚云霜看去,发现院门外又进来二三十名宫男,手里托着各种华服。
楚云霜感觉天旋地转,脚下不自觉地就想往外跑。
然而前有狼后有虎,几个宫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拥入屏风后,开始一件件给她试衣服。
屏风外,太后语气平淡地问:“皇帝知不知道,南辰国的安钦王还带了其他人来琅玉?”
楚云霜当然知道,玉砂说过,可按照她给自己制定的昏君人设,她应该是不知道也不关心的。
所以她“哦?”了一声,表示自己不知。
太后继续没什么情绪地说:“那你知不知道,云妃已经被放出来了?”
楚云霜这下子可真是惊了,她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直直盯着太后:“何时的事?为何没人来告诉朕?”
太后自顾自品茶:“原来皇帝也不知?哀家还以为云妃对皇帝知无不言呢。”
楚云霜:“这事是云妃做的?他如何做到的?”
太后终于转过眼神来看她,并且足足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虽不知是不是他做的,可他和出云人受益了,该是和他有关。”
“他和出云人受益……”楚云霜眼睛一亮,“这便是说,牢里的出云人也都被放了出来?难道是案子破了吗?”
太后摇摇头:“跟命案无关。乃是和安钦王有关。听说安钦王带进来的,乃是扶余国和吐兹国的皇太女,这两位从前便对云妃情根深种,这次偷偷混入琅玉,本是想见见云妃,看他过得如何的。”
听到这里,楚云霜就明白了。
昨夜贺家母子去酒楼,见到两位皇储,得知她们要见萧煜白,便火急火燎告知卢远舟。
卢远舟敢对楚云霜这个傀儡皇帝不敬,却不能不把边境大事放在眼中,若因萧煜白而惹怒了两位皇储,恐怕四邻和睦、歌舞升平的好日子就倒头了。
“呵,看来卢相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嘛。”楚云霜不冷不热道。
太后没再说话,默默品茶。
楚云霜也不说话了,安静地让宫人给她换衣服,思绪却飞回了昨日的掖庭狱、萧煜白案几的那块糕点上。
她现在终于明白上面的“妥”字是什么意思了。
萧煜白,果真同她很不一样。
她回想自己做云妃的时候,一心只想做个影子,对外界所有人事都回避,即便想在暗中调查不牵连任何人,可终究势单力薄。
所以当她被诬陷杀人、投入掖庭狱,又眼睁睁看着妖僧化为尸骨,盘问无门时,她除了躺平等死,没有任何办法。
来到此处,见到身份互换的萧煜白也陷入了同她一样的困境,楚云霜下意识认为萧煜白也会同自己一样的无助。
然而,他却不仅救了自己,还把被牵连的出云百姓也一同救了出来。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也更有手段。
这是她曾经想要变成的样子。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呢……?
一些久远的回忆涌上心头,楚云霜突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张着嘴猛吸了几口。
“陛下恕罪,是束胸勒得太紧了吗?”一个宫男慌张道。
楚云霜摆摆手:“没事,继续。”
……
楚云霜一直试到午膳过后方才离开。
太后甚至没留她吃饭。
听着殿外皇帝仪仗远去的声音,太后有点出神地问:“哀家有几个月没见她了?”
站在旁边的黄公公:“快四个月了。”
太后:“总觉得和之前不太一样。”
黄公公:“兴许就是您说的,陛下长大了、懂得疼人了。”
身后传来女官的声音:“陛下已经选定吉服,若无它事,下官便告退了。”
太后理都没理她。
黄公公回身朝女官微微点头:“有劳。还望和卢相回禀今日陛下所言。”
女官:“自然。”
等人走了,太后似是终于卸下枷锁,对着碧蓝如洗的天空发呆。
“她应该觉得哀家像得了失心疯吧?”太后喃喃。
黄公公给她递过一杯清茶:“陛下心中该懂的。左相权倾朝野,经营多年,各部官员几乎都是她提拔上来的,连陛下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不会怨怪您的。”
太后叹气:“卢远舟要我喜怒无常,就是让后宫无人敢亲我信我,好由着她拿捏,让我只能做她的傀儡。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33章 上药(一)
楚云霜困爆了。
可她忍着汹涌睡意,还是要去看萧煜白一眼。
掖庭狱已经空空如也,不仅萧煜白,所有出云人也都被释放了。
楚云霜来到凝华宫,就见正厅之内衣袖飞舞、乐曲婉转,萧煜白正握着一把长剑在练舞。
随着乐声起伏,素袖化云、剑芒如星。
只见他长袖高挑,厅中一串悬挂着的珠帘应声而落,却在坠地的瞬间被他反手挽剑接住,珠帘稳稳叠在了剑身之上,宛若华云。
然而萧煜白似是力道欠奉,没能稳住,珠帘滑落坠地,线断珠散,脆响连连。
一旁有个中年宫男一直在给他打节拍,见此状,张口责骂:
“动作生疏、僵硬如铁,作为一个后宫妃子,你这也太松散了!回头要是让陛下看到你这笨拙的模样,你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还能过到几时?”
“想过几时过几时,云妃什么样子朕都喜欢。”楚云霜打断宫男呵骂,步入殿内。
一行人纷纷下跪行礼。
楚云霜免了所有人的礼数,唯独让刚才那个出言不逊的宫男跪着,自顾自走到萧煜白身边,问:“你刚从掖庭狱出来,为什么不休息?练舞作甚?”
萧煜白眼神和鼻锋一般凌厉:“陛下不知?”
楚云霜一愣:“朕该知道什么?”
萧煜白:“左相传了您的旨意,说是要臣妾明天在太后寿宴上献舞,为太后寿宴助兴。”
楚云霜:“朕从未说过此话。”
萧煜白:“圣旨都下来了。”
楚云霜想起御书房里那堆被自己逃过的奏折,扶了扶额:“那又如何?这与朕未说过此话冲突吗?”
宫里谁人不知,左相权势滔天?
萧煜白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楚云霜走到主座上,这才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中年宫男,居高临下地问:“你倒是厉害,朕的喜好,也要听你做主了。”
那个宫男低着头,连声告罪。
楚云霜:“知道你也是职责所在,朕不会太为难你。只一条,从今往后,对朕的云妃客气着点,知道了么?”
“知道知道!奴婢必定铭记在心,从此以后把云妃娘娘当亲生老爹……哦不,亲生祖父般爱重!”
楚云霜问萧煜白:“云妃觉得如何?”
萧煜白低头扫了一眼那个宫男,淡淡道:“一切全听陛下做主。只是……倒也不必做他祖父,只要别再恶语相向,臣妾便知足了。”
楚云霜点点头:“便依爱妃所言。”
厅中重新恢复乐声。
这回是一首新曲,萧煜白放下长剑,改拿一柄折扇摆起架势,随着弦音陡转手腕轻转、旋身折腰,动作也算到位。
楚云霜从案几上挑出一个橘子拿在手里掂,一边剥皮一边欣赏萧煜白的舞姿。
这乐曲节奏不慢,萧煜白一下一下捂着扇面,都跟上了。
过一会儿又换上一首更快的鼓乐,萧煜白放下折扇的同时几乎立刻从桌上抓起一方丝帕遮住半脸。
丝帕四角悬着铃铛,随着萧煜白的动作有节奏地响着,与鼓乐声完美相合。
围观宫人不自觉地都看入了神。
玉砂却轻轻凑到楚云霜耳边:“小人怎么觉得,云妃娘娘会武?”
楚云霜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眼神示意玉砂去试试他。
于是,玉砂从桌上拿起一盘瓜子,抓起一把就朝着萧煜白的脚底撒去。
预料之中的,萧煜白突然起跳转身,完美避开“袭击”。
他人还未落地,又一把瓜子袭来,这次是朝着腰腹,他凌空一跃,竟是一个腰弓,把自己弹了出去。
只是这一下过于用力,牵扯了他在掖庭狱中的旧伤。
萧煜白脸色明显白了一下,但依旧忍得死死的,一声没吭。
玉砂又撒了一把瓜子,这回萧煜白没再闪躲,任由瓜子噼里啪啦地打在自己胸口。
他眉眼寒霜盯着玉砂:“玉侍卫长这是作甚?”
玉砂面无表情:“只是想看看云妃的反应如何,万一明天出了这样的情况,您可得当心。”
萧煜白冷声道:“那还真是多谢玉侍卫长的提醒了。”
他又看了一眼楚云霜,眼中的恼怒毫不掩饰,一如侍寝后的那个清晨。
楚云霜此时也面色发白。
萧煜白疼着,她也疼。
萧煜白忍着,她也忍。
两人无声对视。
周围人都觉察出两人的不对劲。
侯公公遣散了众人,留楚云霜和萧煜白独处。
后院的果树葱葱郁郁,上面的知了叫得喧闹,衬得厅里更安静了。
“疼吗?”楚云霜打破沉寂。
萧煜白:“什么疼?臣妾不知。”
楚云霜:“去上药吧。”
萧煜白:“为什么要上药?臣妾……”
楚云霜三两步上前,扯下他的衣襟,露出刚才因为猛烈跳跃而崩裂的伤口。
萧煜白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没有吭声。
楚云霜拉过他,从侧门进了一处偏殿,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药膏。
发现里头的药几乎已经见底,楚云霜秀眉紧蹙。
她递上药膏,指着一旁的椅子,对萧煜白下令:“上药。”
萧煜白坐到椅子上,迟疑了一下,掀起衣摆,露出带着愈伤青紫的膝盖和脚踝,想要自己上药。
但是胳膊也很酸疼,无法伸直。
他咬着牙再次尝试,还是失败了。
楚云霜在一旁看得实在心烦,径直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药膏,蹲身为他的脚踝上药。
萧煜白猛地站起想要避开,却再次牵扯伤口。
楚云霜“嘶”了一声,白他一眼:“好好坐着,别折腾了。”
萧煜白的神色终于缓和一点,他迟疑着道:“那……那臣妾谢过陛下了。”
楚云霜一下下地给他涂抹着,本就不多的药膏彻底没了。
楚云霜喊了一声玉砂,玉砂迅速出现在门口,看见萧煜白坐椅子上而楚云霜蹲在他跟前,差点没就跪下。
楚云霜“啧”了一声:“发什么愣,你身上有带伤药吗?”
“……有。”玉砂一下就从袖子里翻出了一盒全新的药膏,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进去。
楚云霜伸着手催促:“快拿过来。”
玉砂几步入内,给了伤药就飞也似的逃了。
楚云霜回身继续给萧煜白涂药。
萧煜白吃痛,楚云霜也痛,下意识为他吹起伤口。
楚云霜一边上药,视线一寸寸扫过萧煜白:
“你明明也是云妃,为什么不一样?”
第34章 上药(二)
萧煜白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刚说什么?”
楚云霜抬头,杏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萧煜白:“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
她羽睫如蝶翼,轻轻闪着,眼神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似明月下的一汪清泉,令人望之心静。
萧煜白有一瞬的愣怔。
楚云霜总是这样看着他。
在坚定地说相信他没有杀人时,为他出头顶撞左相时,在掖庭狱给他圣旨、许诺他出宫时。
萧煜白盯着这汪清泉,喉头涌上了许许多多疑问和剖白。
他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杀人,他想告诉她自己想出宫,他想告诉她自己想回到出云,去查当年国破家亡的真相。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答一句:“没有。”
预料之中。
楚云霜哂笑了一下:“行吧,朕就不问你什么时候学的武了。”
萧煜白眼中闪过一瞬惊诧和警觉。
“玉砂能看出来,那其他人也有可能。你献舞时候还是收敛着点吧!别当众被人戳穿,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朕一样对你。”她拉着萧煜白的胳膊要她转身,“衣服脱了,后背。”
萧煜白眉峰一凛,抓着衣领:“后背不用。”
楚云霜感受着自己后背的疼痛,再也不想和他墨迹,直接扯开他的上衣,看到他后背上的纱布已经洇出血。
萧煜白吃痛又羞耻,扯着衣角咬着唇。
楚云霜碰了一下那处伤口,萧煜白嘴上没喊,背上的肌肉却是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
萧煜白轻声道:“陛下,还是臣妾自己来吧。”
“你是眼长后头了还是手长后头了?背上这么多处伤,怎么自己来?”楚云霜的语气几乎可以说是严厉了。
萧煜白没再吭声,任由楚云霜上药。
萧煜白发现,一旦自己疼,不用他说,楚云霜就会停止动作,为他轻轻吹伤口,或者先换其他地方上药,总之,不会让他疼痛太过。
但即便如此,等萧煜白上完药,两人都已经疼得脸色惨白。
楚云霜香汗涔涔:“你早就知道朕能感受到你的痛觉,对吧?”
萧煜白擦着额头的汗:“陛下说什么……嘶!”
楚云霜一指头戳在了萧煜白的伤口上,自己也疼得抽了口凉气。
萧煜白忍痛和她对视,终于松口:“臣妾……只是隐隐猜到,但不知是何缘故。”
楚云霜:“所以那天你是故意把我引去掖庭狱的,对吧?其实那天根本没人审你,是你故意把自己弄伤的。”
萧煜白避开她的视线,挣扎片刻,似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重新看向楚云霜,郑重道:
“臣妾不想冤死,也不想其他人枉死。陛下是布局天下的执棋者,臣妾不过宫中一介嫔妃,做什么想什么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只是臣妾真的不明白,自己没有害过人,也无权无势,为何还是有人非要置臣妾于死地。陛下,您能告诉臣妾吗?”
他本就是少年清秀的样貌,这般说话,带上了孤注一掷的血性,让楚云霜心头有一瞬的悸动。
楚云霜慢慢给药盒重新盖上盖,摇头道:“朕不知。”
她走向一旁,把盖好的药膏放入原先的柜子里:“朕若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就不会让你和出云百姓陷入那般境地之中,朕自己也不会如此狼狈。”
萧煜白跨前一步:“可臣妾无权无势,亦从未争宠,臣妾真的想不通,到底有什么理由要对我们这些亡国之人逼迫至此。”
这个问题让楚云霜想起皇后那天说的话——
“若杀人者另有目的,恐怕是一时难以对陛下下手,因此才将矛头指向云妃。陛下越是在意,云妃恐怕越是非死不可。”
某种程度上来说,萧煜白现在面临的杀身之祸,是她引来的。
楚云霜低下头,不无惭愧道:“你若真的要怪,便怪我吧。”
可她这个表现在萧煜白看来,就是在为某些人刻意隐瞒了。
萧煜白刚刚打开的心扉重新关上。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再次戴上恭顺温柔的面具,躬身垂首:“那便请陛下明示,要臣妾做什么、往哪冲?臣妾也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楚云霜没明白他这突然是怎么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煜白低着头:“无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陛下的棋盘上发挥些微光亮。”
“棋盘?”楚云霜不可置信,“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朕是在利用你?”
萧煜白直接跪地:“臣妾不敢。”
楚云霜嘭地一声拍在柜面上:“你有什么不敢?!”
她真的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在那方世界,作为皇帝的萧就冤枉过她。
现在作为云妃的萧还在冤枉她,楚云霜觉得自己简直是跟这个男人八字犯冲!
楚云霜这一拍响动颇大,外头的玉砂和安哥都过来了。
看见萧煜白赤着半身,玉砂转过头背着身问:
“陛下,怎么了吗?”
安哥站在她旁边,有点警惕地盯着楚云霜。
楚云霜摆摆手:“无事,你们都退下。”
玉砂令行禁止,抬步就走。
安哥却还杵着。
萧煜白对安哥点点头:“没事的,先退下。”
安哥这才离开。
楚云霜看着安哥一步三回头的样子,气笑了:
“朕的话不仅在前朝不好使,在这后宫也不好使。”
萧煜白淡声道:
“陛下多虑了,臣妾是您的妃子,臣妾宫里的人自然也都是陛下的奴仆,您说什么,我们都无有不依的。”
“无有不依?”楚云霜听他还在那阴阳怪气,干脆拉过一把椅子正对着萧煜白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一边喝一边问,“那朕要你离开皇宫,为何不依?”
萧煜白:“臣妾既然已经做了陛下的妃子,那便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陛下,是不必用狗链子拴着的。”
“噗”的一声,楚云霜一口茶全喷在了萧煜白头上。
她秀眉倒竖,樱桃红唇上挂满水珠:“你说什么?!”
萧煜白揩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着牙道:“臣妾说,臣妾不会离开陛下。”
楚云霜嗓音都破了:“不是这句,你刚说什么狗链子?”
“哦,”萧煜白露出一脸假得不行的恍然大悟,“陛下问的这个啊。就是底下人今晨都在传,说是陛下为了小周美人,连夜出宫,访遍青楼画舫,寻得了一种狗链,据说是能增进床笫的玩趣。不过这肯定就是他们胡说八道的,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干这事呢。”
楚云霜大骇!
明明都跟周三郎说过了,这事是秘密,不能对外说的。
怎么这才过去半日,居然已经“都在传”了?!
这下子换楚云霜恼羞成怒:“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朕昨日为什么出宫,你不是都知道的吗?朕那是为了找沾染了红绫的灯油!就是你说的那什么怪香味。”
萧煜白抬眼看她,微笑着,不说话。
第35章 寿宴(一)
楚云霜更羞恼了:“朕说的都是真的!昨夜我们在一处香坊查明,红绫上的香味来自一种灯油,说是青楼和赌坊常用的,朕这才走了几家青楼。当时南雪也在,等她回来你自己问她!”
萧煜白“哦”了一声。
楚云霜额头青筋突了突:“至于那个狗链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样一家家找太慢了,而且人鼻子也没有狗鼻子灵啊,用狗来寻灯油不是更快?”
萧煜白又“哦”了一声。
楚云霜火星子蹿起老高:“你不信吗?”
“信,陛下说什么都信。”萧煜白语气诚恳、态度恭顺。
“你……你你你……你爱信不信!”楚云霜气得跳脚,甩着衣袂跑了。
她本就是牺牲了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前来看望萧煜白的,本想着这次能和他坦诚交流,大家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没想到这人跟吃错药了一样,除了阴阳没有别的颜色给她。
楚云霜火冒三丈,觉得男人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活物,白费这么多功夫和他周旋,有这时间还不如回宫睡觉!
她气鼓鼓地冲到门口,正遇见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玉砂和安哥。
正气不打一处来呢,楚云霜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安哥,骂:“白瞎给你吃了那么多好东西!”
安哥目瞪口呆。
不是,发生啥了?
为什么突然冲自己发火?
皇帝什么时候给过自己东西吃了?
他愣愣地进了屋里,看见萧煜白在出神,呆呆地问:“主子,皇上是怎么了?”
萧煜白神思回笼:“没什么。”
安哥:“刚皇帝说什么白瞎了给我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我什么时候吃她东西了?她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安哥继续絮絮叨叨,萧煜白听不清了。
他想起来自己在牢里顿顿不重样的大餐,每一次都备足了两个人的份,应该是楚云霜安排过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
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皇帝一边对自己和凝华宫的人如此贴心,一边却又不肯据实相告。
她到底要做什么?
……
楚云霜回到自己宫里,却是睡不着了。
困到极致,反而精神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萧煜白那句狗链子,在凝华宫里受的气越发压不住,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大吼:“玉砂!”
“小人在!”玉砂嗖地出现在寝室内。
“去,把凝华宫的桃子全摘了!”
“是!……啊?”玉砂答完才听明白楚云霜要自己干啥。
“啊什么啊?朕要你去把凝华宫的桃子全摘了!全都摘了!”楚云霜气得头发都乱了。
玉砂:“可……可您一口气也吃不完那么多桃子啊,都摘了,回头不都放坏了?”
“朕赏给你和大伴吃不行吗?朕自己吃一个扔一个不行吗?”楚云霜更怒了,“现在是连你也不听朕的吩咐了吗?”
“不不不,”玉砂求生欲满满,“小人就是担心……云妃娘娘对那园子宝贝的很,要是都摘了,怕他不高兴,毕竟……”
“那么好吃的桃子为什么要便宜了他?他不高兴,朕才高兴!”楚云霜恨不得把床单都撕了,“对了,还有,你去小周美人那里,把狗链子给朕取回来。”
玉砂听见“小周美人”四个字就头皮发麻:“这又是为何啊?”
“因为他多嘴!”楚云霜大吼。
很快,整整五大筐桃子从凝华宫里运出,萧煜白气得饭都吃不下了。
失去了狗链子的小周美人更是闹得梁断瓦落,嚷嚷着要来找楚云霜讨说法。
然而二人终于还是没敢做什么,毕竟玉砂分别当着他们的徒手劈碎了一只凳子。
楚云霜验收了桃子和狗链子,这才稍微觉得舒服点,终于是愿意闭上眼睛睡下。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梦里来来回回居然都是萧煜白。
跳着舞的萧煜白。
裸着背的萧煜白。
跪在自己身前的萧煜白。
红着脸委委屈屈的萧煜白。
前面这些如果都还算是白日所见,那接下来的画面就纯属虚构了。
她居然梦见萧煜白对自己百依百顺,像小周美人一样死死粘着自己。
两人在一张大到没边的床上,练习画本子上的……知识!
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
到了晚膳时分,楚云霜才从乱梦中醒来,第一时间就叫了热水沐浴。
本想着洗完吃饱饭再出宫去找南雪,然而却被直接薅去干活了。
原来,第二日就是太后寿诞正日,宫里的僧人从戌时要就开始焚香诵经,楚云霜这个做女儿的得跪在佛前替嫡父皇太后诵经祈福。
为了表示敬意,楚云霜诵经前除了清水,甚至连果子都不能吃一口。
楚云霜饿得前胸贴后背,念了一晚上的经。
第二日天不亮,又被拉起来打扮。
她期期艾艾地问侯公公:“能不能给朕吃点东西?一只馒头,哪怕一口粥水都行。”
侯公公叹气:“不行的,今儿个是正日子,一会儿还得祭拜先祖。按规矩,水都不能喝,不然是对先祖的不敬。”
楚云霜可怜巴巴地趴在床沿:“可朕再不吃东西,恐怕就要变成先祖了……”
侯公公心疼她,趁着旁人没注意,偷偷塞过一只桂花糕。
楚云霜感觉桂花糕才进到嘴里就没了,又哀求着侯公公给。
可老太监是打死也不敢再给了,就怕楚云霜被先祖怪罪。
可怜的琅玉女帝就这么空着肚子熬过了祭天大典和祭祖大典,又结结实实地给嫡父皇太后磕了十二个头,再对诸位来庆贺的臣工使臣进行了长达一盏茶时间的发言,这才能坐到放满食物的案几前,开始寿诞的宴席环节。
楚云霜盯着桌上的食物,眼睛都快直了。
助兴的乐曲甫一开始,楚云霜就猛地扒下一根烤得金黄的鸡腿开始啃,一旁专门负责布菜的小太监惊得筷子都掉了,连忙跪下谢罪。
楚云霜朝他抬抬手:“无妨!当务之急是多叫一个人来帮你,把这些肉里的骨头都剔了,壳都剥了。朕要吃肉!”
侯公公却是对布菜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换了几个秀色可餐的秀男上来。
他轻声在楚云霜耳边道:“奴婢那几个徒弟手笨得很,哪里有储秀宫里的小主们玉指灵活?陛下,这几位美人您都没见过,不如让他们伺候您用膳?”
楚云霜一回头,看见一水身强体壮、面容姣好的美男正热情洋溢地看着自己,心里一乐:“好好好!快快快!朕饿死了都!”
于是,主座边上聚集起一大群美男,满手是油地剥壳剔肉。
座下一位眉深目锐的年轻女子,盯着主座上的好戏看了会儿,薄唇勾起一抹讥讽,对邻座的人道:
“安钦王,你瞧瞧,这就是琅玉天朝的皇帝,贪吃好色,成何体统?!”
她说话的对象是个面容清俊、肤色偏白的中年女子,眼神深邃,常带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那人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晃着杯中酒,似是在思索什么。
第36章 寿宴(二)
“如她这般像个饿死鬼投胎,怎么配得上那个位置,又怎么配得上他?!”年轻女子拍桌。
“昭夜殿下,慎言,此处是琅玉。”安钦王终于开口。
“慎言?”金昭夜嗤笑,“我扶余国虽小,却也知道君王该有君王的威仪。她这般作态,辱没朝堂,辱没江山——”她猛地攥紧酒杯,“更辱没了他那样的人!”
她脑海中闪过萧煜白清冷端方的身影,胸口一阵刺痛:“那么一个人……本该站在云端,现在却,现在却……”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口中的那人出现了。
萧煜白着一身月白浮光锦,面带一袭缀着金铃的丝帕,如九天谪仙,自大殿穹顶缓缓降落,在人群中荡开一圈圈惊叹。
鼓点骤起,他扬袖旋身,衣袂翩飞如蝶破茧。足尖轻点之间,金铃脆响,每一步都踏在围观众人的心尖上。
他的舞姿时而急如骤雨、时而缓似流云,腰身后仰时墨发倾泻如瀑,起身回转时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刚劲。于张弛之间,将力与美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云霜正准备对面前一旁剥好壳的蟹肉发动攻势,见萧煜白出场,她停下来看了几眼,本是想确认他有没有听从自己的建议收敛些,可萧煜白的舞却硬是把她拽回了昨夜的那场乱梦里。
蚕缠绵、龙宛转、鱼比目、燕同心……
“见鬼!”楚云霜狠狠甩了甩自己的脑袋。
从玉砂的眼神里确认了萧煜白已经收敛好了,楚云霜再不去看他,低头继续享用美食。
台下,扶余皇太女看得银牙暗咬:“他这般用心为她献舞,她居然还只顾着吃!”
她猛地要起身,被身旁的安钦王轻轻按住。
“昭夜殿下三思,”安钦王目光仍旧落在舞姿翩迁的身影上,“你若这般闹起来,回头吃苦的就是他了。”
她始终盯着萧煜白的眉眼,可似乎又并不那么专注,仿佛透过他正看向另外的一个人。
她垂在腰侧的指尖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玉佩表面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原来雕的是什么。
坐在安钦王另一侧的吐兹国皇太女眼尾扫见,轻声说:
“安钦王,这玉佩看着甚是古旧,与您这通身的气度不符,本殿最近新得了一块好料子,您若不嫌弃,回头我命匠人做成佩子,赠与您,便当是谢您这次带我入琅玉的心意。”
安钦王轻轻摇头:“多谢乌雅殿下美意,只是本王念旧,东西用久了更舍不得换。便就如此吧。”
乌雅娜眼中笑意更甚,重新看向殿中起舞的萧煜白,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如此,甚好。”
一曲终了,萧煜白伏地行礼。汗珠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滚落,没入微微起伏的衣襟。
座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他却只抬眸望向金座,等待着御座上的评判。
太后淡淡说了声“不错”,便不再多言。
轮到楚云霜,她看都没看萧煜白一眼,忙着与一盘烧鹅鏖战,只含糊道:“赏!重重有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
她知道萧煜白缺钱,给钱最实在。
坐在一旁的皇后青筋抽了抽,小声劝道:“陛下,赏赐过了。”
楚云霜装聋。
皇后再次小声进言:“一只舞就赏这么多,后面还有好些个节目,岂不是要把内库掏空?”
“其他人不赏了!”楚云霜叼着鹅肉,理直气壮,“就赏他一个!”
皇后闭了闭眼,极尽耐心道:“如此厚此薄彼,有伤人和。后头表演的,可都是诸位臣工家中子嗣。”
楚云霜依旧装傻,皇后还要再劝,一旁的太后却是发话了:
“云妃跳得是不错,不过哀家觉得这就给赏这么多金银,未免也太过了些,后宫不可开此奢靡之风。依哀家看,就赏一匹锦缎吧,与云妃再裁一身好衣服。”
楚云霜看过去,太后脸色阴沉,似乎刚生了气。
她想到昨日之事,转头去看卢远舟,只见她脸上带笑、眼神冰冷地回看自己。
懂了。
楚云霜低下头,狠狠吞下一只虾饺。
看来太后也被这位权相钳制着。
金昭夜终于忍不了了,猛地起身:“我扶余侧妃一月的用度都不止这个数!琅玉天朝,莫非连这点赏赐都给不起?”
她的金色发辫在灯下熠熠生辉,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
安钦王随之起身,姿态优雅却带着几分压迫:“昭夜殿下心直口快,还望海涵。只是云妃娘娘之姿,确实当得起千万倍于此的厚赏。”
一旁的乌雅娜也站起来,笑吟吟地添了一把火:“安钦王言之有理,云妃若在我吐兹,便是金山银山也当得的。”
三人已成挟势。
皇后快速在楚云霜耳边提醒:“他们昨日都同鸿胪寺提出想与我国开互市,只是担心琅玉店大欺客、薄待他们的商民。他们此时嘴上说着云妃,其实说的是他们自己。”
楚云霜微微颔首,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和嘴角,朝三人举杯:
“英雄所见略同。其实朕也恨不得给云妃几座金山银山,只是祖宗规矩摆在这里,要不是刚才父后提醒,朕差点就坏规矩了。朕素日里在后宫中最宠云妃,必不可能苛待云妃的。来来来,给云妃也满上一杯,我们为云妃干一杯!”
三人听这话终于露出点笑,纷纷举杯,与萧煜白共饮。
气氛稍缓,一场风波看似就要过去。
萧煜白抬臂饮酒时,宽袖滑落,露出腕上一截乌青。
乌雅娜眼尖,惊声道:“云妃手腕是怎么回事?受这么重的伤?”
金昭夜当即变色:“谁干的!”
安钦王没说话,但是一向温和淡然的脸上瞬间闪过寒芒。
满座哗然。
有几人紧张地盯着萧煜白,生怕他说出被关的事。
还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来。
楚云霜也紧张的看向萧煜白。
却见萧煜白好似才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伤,举着腕细看了一下,道:“许是久不练舞,生疏了,不知何时竟受了伤。”
他朝两位皇储一拜:“多谢二位尊驾提醒!一会儿本宫下去涂个药也就是了。”
乌雅娜不以为然:“都说琅玉后宫规矩森严,嫔妃身上但凡有伤的都不得侍寝。云妃娘娘,你这伤看着可不轻啊。”
? ?楚云霜:(⊙?⊙)帅哥帅哥!好吃的好吃的!
?
小鱼白:(ˉへˉ)呵,女人!
第37章 寿宴(三)
乌雅娜话里藏刀,金昭夜给乌雅娜竖起一个大拇哥,十分豪爽地说:“如果琅玉陛下觉得云妃再不适合侍寝,不如就把他赏给本殿,那几座金山银山,本殿出了!”
这话如沸油点水,顿时让整个大殿炸了锅。
好几名琅玉老臣愤而起身,指着金昭夜大骂无耻。
楚云霜不紧不慢咬下半口马蹄酥:“看来,此番两位贵客入我琅玉,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乌雅娜眼波流转,唇角噙一抹浅笑:
“陛下这话可错怪昭夜殿下了。她不过是见您后宫佳丽如云,云妃又伤得这般重,才好心给您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琅玉规矩森严,嫔妃带伤便不得近身,平白辜负了美人……岂不可惜?”
她语锋一转,笑意更深,“扶余就没这些繁琐规矩。”
“扶余确实没那么多规矩,就是爱收继。”楚云霜笑着朝萧煜白招招手,“爱妃,来朕身边。”
金昭夜横眉冷目:“收继怎么了?男子失去妻主如何维生?嫁给妻主姐妹不比嫁给外人强?”
“是是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还能省下一份礼钱。”楚云霜一把揽过萧煜白的肩,指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他腕间青紫,“这是你们扶余的传统,朕尊重。但朕的云妃可不能去受这个罪——是不是,爱妃?”
她直直看进萧煜白眼底。
萧煜白当即展露温存笑意,眼尾微垂:
“臣妾既入琅玉宫门,生死皆是陛下的人。莫说二嫁,便是此念稍动,都是对陛下的辜负。”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金昭夜面上青白交错,悻悻离席。等她身影消失在殿外,侯公公赶紧打了个眼色,停滞的舞乐声再次响起,仿佛刚刚的插曲没有发生过一般。
楚云霜侧首压低声音问萧煜白:“出宫的旨意早给了你,何必绕这么大圈子让朕难堪?”
萧煜白垂目倒酒:“人不是我找的。”
见女帝还想问些什么,他抢先端起酒盏,将杯子递到她唇边:“陛下明察秋毫,定知臣妾无辜。”
楚云霜就着他手饮尽杯中酒,反手也斟满一杯递回去:“爱妃最好真是!”
二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全然落在众人眼中。
有些人满眼欣慰,譬如贺柏、譬如安钦王。
有些人满腹愁肠,譬如周三郎、譬如贺荣芮。
小周美人作为第一批秀男中的翘楚,自是要领衔献艺,他的歌喉早就名动京城,此番自然也要献上一曲。
在座宾客无不为他拍手叫绝,楚云霜也拍了几下,但明显敷衍。
小周美人还在气狗链子被收回的事,见得此景,连礼数都未行全便冲了出去——
正撞上要入殿献艺的贺荣芮。
作为京城中未出阁的贵男,贺荣芮也是要进宫献礼的。
其中既有为皇太后庆贺的意思,也是让楚云霜相看,从中择选合眼缘的男子填充后宫。
报幕官在殿前长声道:“下一曲,《青城烟雨》,由鸿胪寺卿贺柏独子贺荣芮独奏。”
青衣公子执箫而立,箫声如淙淙泉水流淌殿宇,楚云霜不知不觉停了箸,怔怔望着那抹青影。
一旁有人忍不住小声赞叹:“浊世白玉、泥淖青莲,也就贺家公子配得上这般美名了。看,陛下都痴了。”
楚云霜确实看得痴了。
这是她这辈子都不曾妄想的一幕,曾经她最幸福的事就是在贺家后院里听贺荣芮吹箫。
后来进宫,她为了贺家人安全,隔绝了与他们的一切联系。
她以为前日夜里的匆匆一瞥就是今世所有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贺家哥哥吹箫。
可惜,此方世界的贺荣芮与她并不熟识。
他现在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
箫声婉转,绕梁不绝,楚云霜沉浸在思绪中。
等她回过神来时,贺荣芮已经谢恩离场。
楚云霜叹口气,看着刚才人站的地方发呆。
萧煜白脸色酡红:“皇上,臣妾不胜酒力,想先回去休息。”
楚云霜颔首应允。
萧煜白一走,立刻有一群秀男涌到楚云霜身前,争相献艺。
“皇上,臣妾也会吹箫。”
“皇上,臣妾也会唱小曲儿。”
“皇上,臣妾也会跳舞。”
高的俊,矮的俏,胖的讨喜,瘦的飘逸,一个个还都水灵灵、活蹦乱跳的,跟刚捞上来的活鱼似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楚云霜原本沉到谷底的心情一下子又荡漾了:“好好好,你们一个个来,一个个来!”
萧煜白走开几步,看见刚才还神色恹恹的楚云霜重新变得眉飞色舞,眼神冷了冷:
“呵,女人。”
他从侧门出去,快走几步,远远看见贺荣芮正站在一棵玉兰树下。
正欲上前,忽被一只戴着琥珀念珠的手拦下。
乌雅娜自廊柱后转出,琥珀金的眸子里盈满怜惜。
萧煜白屈膝行礼:“乌雅殿下。”
乌雅娜忙抬手扶住他:“你我皆为王室后裔,你不必拜我。”
萧煜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是琅玉云妃,您是吐兹皇储,尊卑有别,不可不拜。”
乌雅娜似是忍了忍,轻声道:“你与其在此受苦,不如跟了我去。”
萧煜白后退半步,面露困惑:“殿下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本来我和金昭夜只是想混进琅玉京城玩玩便罢,是不愿意亮出身份来的。可那日安钦王突然提出要我二人出面,我就知道有事发生。”
乌雅娜压低声音,“今日见你腕间伤痕,更证实了我的猜测——可是琅玉女帝苛待于你?”
她伸手欲握他手腕,却被萧煜白不着痕迹地避开:“殿下说笑了,陛下待我极好。”
乌雅娜轻轻捻了一下空荡荡的指尖,哂笑:“你不必同我虚与委蛇。那日我都看见了,出云人被无端抓捕,满大街闹得沸沸扬扬。今日看到你身上的伤,我便知你也受苦了。”
她往前半步:“你啊你,何必总是把苦楚藏在心中?我与你虽是儿时的情谊,但这么多年一直都把你放在心底,我知你从前便是如此,有难处从不肯与人说。可如今你被虐待至此,还要忍吗?”
第38章 寿宴(四)
萧煜白又退半步:“殿下慎言,本宫被陛下照料得极好,未被虐待。再者,您说的抓捕出云人,那恐怕是外头的讹传,或是个别犯了事的人,那都是与我无关的。”
乌雅娜失笑:“行行行,就算个别犯了事的与你无关,可还有那么多人无辜受罪,连老弱孩子都被关了,你也不打算替他们讨回公道?你身上到底还流着先出云国主的血,你就当真再也不管你的出云百姓了?”
萧煜白面露惊诧,再次后退半步:
“乌雅殿下何出此言?出云既已归顺琅玉,便皆为琅玉子民,何分彼此?至于您说的无辜受罪……”他垂眸轻笑,神色淡淡,“纵有此事,也该由有司衙门处置。我一介深宫男子,又能做什么?”
“装吧,你就继续装。”乌雅娜摇头,琥珀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你与安钦王分明是将我与金昭夜当作棋子,与琅玉皇帝博弈。”
见萧煜白仍不接话,她褪下腕间念珠,强塞入他手中。
“拿着这个,有难处就让人找我。就算你不肯对我说出实情,只要你需要,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一定记住,你并不是自己一人,你不仅有我、有金昭夜,还有安钦王,以及遍布琅玉的出云故旧,只要你点头,这些人都会为你揭竿而起。”
说完,不等萧煜白回应便疾步离去。
玉兰树下,贺荣芮目睹全程,他无声示意萧煜白跟上。
两人行至一僻静处。
“乌雅娜找你何事?”贺荣芮开门见山。
“她给了我一串珠子,让我有事找她。”萧煜白把琥珀念珠拿给贺荣芮看。
贺荣芮直接取过,面色凝重:“后宫嫔妃和外女私相授受,这可是死罪,珠子为兄就替你暂存了,你若有需要,着人来找我取便是。”
萧煜白:“我本也不愿要。她那人从小就面热心黑,今日这般,不过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在琅玉搅局罢了。”
贺荣芮点点头:“你很聪明,很多事不用为兄多言,你都看得明白。这事情也怪我,急着给安钦王去信,也没问清楚他找了谁帮忙。好在终归是把你和那些百姓都救出来了。”
他仔细端详萧煜白脸色,问:“身上可还好?”
“都好,”萧煜白不动声色地扽了扽袖口,“都好的。”
贺荣芮想起萧煜白手腕上的伤,不悦:“你从小就这般爱逞强,有什么事都自己忍着。收到你送来的消息时,我真是急得不行,就怕你有个闪失!”
萧煜白低下头:“给兄长添麻烦了。”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贺荣芮轻叹一声,“我生气,不过是气你遭了那么大的罪却不找我。这次要不是出云百姓也被抓了,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萧煜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也不想。突然三条人命落我头顶,我连对手是谁都不知,就怕让贺家也陷入危难……”
“贺家和你本就绑在一条船上,你再怎么回避,其他人信吗?与其说这些,我倒是要问你,刚才我见你和皇帝……你们……”
贺荣芮极力措辞,“……那般亲近。你是被迫的,还是已经放下心中那人了?”
萧煜白下意识地避开贺荣芮第二个问题:“我和皇帝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也在查宫中命案,我想着借助她的势,比我自己查要更快些。”
贺荣芮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切记——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伴君如伴虎。”
……
宴席茶歇时分,楚云霜在偏殿更衣,玉砂在旁边一脸气愤。
“先是金昭夜,又是乌雅娜,现在连贺荣芮那等白璧无瑕的人也被他带得说出那些话。皇上,云妃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白瞎了您对他那么好!”玉砂气得跺脚。
楚云霜无奈,萧煜白想做什么自然是他的自由,她并不关心,如同她以前在后宫也不想皇帝关心她一样。
她相信萧煜白不会做出有碍大局的事情。
但玉砂有所怀疑,操心的跟去了,回来就念个不停。
玉砂在耳边嗡嗡作响,落到楚云霜耳中,回荡的只剩贺荣芮那句“莫要过于相信帝王之心”。
曾经待她如珍如宝的贺家哥哥,如今却在这个世界里,对着另一个人提醒要防备自己。
她心口泛起细密酸涩和无可奈何。
她抓住转来转去的玉砂:“好了,好了,朕去看看就清楚了。”
行至苑中,贺荣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垂花门后了,只剩下萧煜白站在长廊下,被醉醺醺的醉鬼纠缠。
金昭夜:“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比不上琅玉皇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走?”
金昭夜发辫乱晃,萧煜白嫌恶回避:
“殿下自重!男女有别——”
“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当年若不是你母亲拒绝了求亲,我们早该——”
萧煜白一直退到小池边,眼看着退无可退了,冷冷道:“殿下喝太醉了,需要清醒清醒。”
说着,他身形一闪,竟是让金昭夜直直栽进池塘里。
这个池塘非常浅,根本淹不死人。
只是金昭夜醉得厉害,躺在不及膝的水里呼喊扑腾:
“救命!救命!本殿不会水!本殿不会水!”
“怎么办,臣妾也不会水……殿下稍等吧,臣妾这就去叫人。”萧煜白站在池塘边一点不着急地整理好自己被扯乱了的衣摆,然后才回身。
却正见到到楚云霜和玉砂远远地看着自己。
他顿了顿,恍惚间竟然有种被捉奸的错乱感。
萧煜白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好笑,他和金昭夜本来就没做什么,和楚云霜之间也清清白白,楚云霜还有后宫三千,还有小周郎君,他算得什么?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萧煜白不说话,只定定地和楚云霜对视。
玉砂张了张口想要指责,被楚云霜摇了摇头拦下了。
楚云霜眼神不聚焦地略过萧煜白看向了他身后的垂花门——刚才贺荣芮就是从那个地方消失的。
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已经有人从萧煜白身边跑过奔向池塘去救金昭夜。
萧煜白没有去管,他望着楚云霜颓然远去的背影。
楚云霜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萧煜白却忍不住的心底念头乱冒。
她就这么走了?她在想什么?不问问自己和金昭夜以前是什么关系吗?
是不是……一点也不在乎?
萧煜白站在原地控制不住的乱想,却见前头的楚云霜突然抱腹倒地!
第39章 侍疾(一)
众人皆惊。
玉砂大吼一声:“护驾!”
侍卫瞬间围拢,寒芒直逼萧煜白和金昭夜。
池子里被侍卫架着的金昭夜酒醒大半,高举双手:“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萧煜白面沉似水地盯着地上的楚云霜。
这又是在玩什么把戏?
皇帝轿辇被喊来,楚云霜被抬上轿子。
萧煜白盯着一群人像蜂群一样围着轿辇狂奔,心头疑惑:前一刻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倒了?
是真的病了?还是又在演?
萧煜白决定一探究竟,快步跟了上去。
……
坤元宫。
几位太医联合诊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皇上过饥劳倦,中气先亏;后又暴食暴饮,食滞中脘;加之愁思骤至,情志伤肝,致使肝气横逆、冲犯脾胃。
简而言之,是食滞气逆导致的胃脘痛。
催吐几回,又下了两副汤药,楚云霜终于摆脱剧痛,沉沉睡去。
来侍疾的皇后拉过玉砂,问:“‘愁思骤至’是什么情况?”
玉砂恶狠狠看了一眼萧煜白,含糊道:“左不过是为了些捂不热的人罢了……”她嘀嘀咕咕地把白日里自己和楚云霜看到的场景向皇后复述。
皇后显然也误会楚云霜是为萧煜白吃醋的了。
他默然片刻,叫过萧煜白,直截了当:“云妃当真不知道皇上对你的心意吗?”
萧煜白无言愣怔。
皇后:“那位出云少年出事之日,本宫与皇上聊了许多。本宫瞧得真切,皇上的确把你放在了心尖子上。”
他看萧煜白神情复杂,继续道:
“这些时日她为救你和你的族人,忙前忙后、废寝忘食,你在牢中看不到,本宫和她身边的人却都看得真切。云妃,本宫这是头一回见着皇上把一个人看得这么重。”
他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楚云霜:“她是皇帝,许多话不能直说,许多事也不能明着做,日子久了,性子难免别扭些,时有口是心非的情况。可她对你到底如何,这些日子下来,你自己难道没感觉吗?二人相处,并不能事事都等着一头让,有时你也要多向前走一步,两人之间才能琴瑟相谐。”
说完,他便离开了,把侯公公和杵在墙角大眼瞪小眼的玉砂安哥都支到外边,顺道把堵在殿前闹着要侍疾的小周美人也给带走了。
殿内只留萧煜白照顾楚云霜。
皇后身边的赵公公不解:“娘娘,此刻陛下最需要人,留在她身边正是赢得圣心的好时候。您怎么自己不留,却便宜那云妃?”
皇后:“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既为他而愁,那便该由他来化解。”
“本宫只求陛下能快些恢复,琅玉比本宫更需要她。”他抬头望向飘起大片乌云的天空,“总感觉暴风雨要来了。”
……
楚云霜悠悠醒转时,已是三更时分。
萧煜白守在她床前,正对着烛台发呆。
听见动静,他回过神来:“陛下醒了?”
声音不算婉转,倒也轻柔。
楚云霜整个人迷迷瞪瞪的,还在发烧,含混道:“朕想喝水。”
萧煜白给她倒了一杯,就要上前喂她喝。
觉察杯子太烫,仔细地吹了吹,这才扶她坐起来。
此时楚云霜已褪去华服,只穿一件轻薄的紫色寝衣,胸前雪峰隐现。
萧煜白扶她起身时,眼神无意扫到了那一大片雪白。
楚云霜此时烧得意识模糊,根本也顾不上这些。
萧煜白拉过被子替她盖上,把水杯凑到她唇边。
楚云霜就着萧煜白的手喝完了一整杯,又说还要。
萧煜白起身去给盛水,再回头,楚云霜却是半趴在床沿又睡着了。
萧煜白叹口气,上前把人挪回枕上,又细细替她把被角都掖好。
刚要走,楚云霜却突然拉住他的手:“父王,别走……孩儿好难受……父王……”
青葱玉指烫得像火钳。
萧煜白皱眉:父王?这是什么称谓?皇帝的亲父不是已故的贵妃吗?
昏迷中的楚云霜还在说话:“儿臣不孝……儿臣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百姓……”
她的眼角竟淌下泪来。
看到这滴泪,萧煜白一愣,不由自主地就伸手去接住了那滴泪。
“儿臣不孝,儿臣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百姓……”楚云霜喃喃着,更多眼泪落入萧煜白掌上。
感受到掌间越来越湿润的触感,萧煜白心头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这些话,也是儿时的他无数次用来责备自己的。
只是那时候,有个铜镜里的身影告诉他,不要坐以待毙。
要作为、要战斗,要用行动去弥补这些遗憾。
这些年,他表面躺平,却没有真的成为一名“闲妃”,而是努力练武、布局,就是因为他始终记着那个人的鼓励。
要作为。
要战斗!
他低头看着哭湿了枕头的楚云霜。
原来她心中也有那么多苦闷的吗?
萧煜白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林林种种,叹了口气,拿起楚云霜的帕子替她把泪痕擦干。
睡梦中的楚云霜顺着他的动作竟是紧紧拉住了他:“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
楚云霜满头大汗。
“陛下?陛下?”萧煜白喊她,“是臣妾,云妃萧煜白。陛下?”
楚云霜死死拽着他的手,不回答。
萧煜白试了几次想要挣脱,但是楚云霜像是拉着救命稻草一样完全不肯松手。
萧煜白怕自己太用力会弄疼或弄醒她,无奈,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在她身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楚云霜才重新睡了过去。
听到身边人呼吸声逐渐深沉,萧煜白试着动了动手臂。
楚云霜终于是松开手,抱着被子翻过身去。
“陛下?”萧煜白用气声唤道,“陛下可要喝水?”
楚云霜毫无反应。
萧煜白拢紧身上的衣袍,翻身下床,瞥见窗外晃动的人影。
他喊了声:“安哥?”
外头应道:“主子,奴才在。”
另一个声音响起:“云妃娘娘安生睡吧,有什么事小人和安公公都能听您使唤。”
这是玉砂的声音。
萧煜白想了想,重新坐回烛台前。
罢了。
也许今夜还不是时候,等明天吧。
……
第40章 侍疾(二)
殿外。
安哥和玉砂已经大眼瞪小眼超过一个时辰。
两人自上次玉砂救人的事就结下了梁子。
原因无他,玉砂觉得自己应该是当世第一高手,却一时没能拿下安哥,觉得颇为不爽。
安哥呢,自认为武功天下无敌,那天没能把南雪从玉砂手里救出,颇为遗憾。
后来因着萧煜白和楚云霜的事情,两人都对各自的主子充满了怨气,顺便地,恨屋及乌,又往对方身上加了一笔。
两人怎么看都看对方不顺眼,又碰上今天的事,两人都想往对方身上出气。
安哥瞥一眼玉砂:“向来听说玉侍卫长话少寡淡,原都是谣传。谁说话玉侍卫长都能对上几句,当真的聒噪。”
玉砂横眉一扫:“找死!”
安哥吊儿郎当地抱臂靠墙:“啥?凿屎?哎哟哟,玉侍卫长怎么还喜欢玩这么脏的东西?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玉砂从前未在萧煜白面前行走,和安哥接触也少。
之前有限的几次碰面都没听到安哥说话,她便以为安哥是个比自己还安静的人。
没想到今天安哥竟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还噎死个人,让一向寡言的玉砂竟一时找不出等同的话来回怼。
憋了半天,玉砂压低声音怒吼:“放肆!”
安哥哈哈大笑:“玉侍卫长就这?”
玉砂冷声对安哥道:“走,出去外面打过!”
安哥:“上回你就没打赢我,怎么的,这是记了这么久,趁着今天主子们睡得早,要找我找回场子么?可是不行啊,现在里头两个主子都离不得我们,我们要是出去打了,谁来保护他们的安全?我说玉侍卫长,您做事怎么能这么顾头不顾腚?只想着自己舒服,就不想想皇上么?啧啧,看来御前的活儿真是好干。”
他叽里咕噜地从打架说到了当差,话密得跟崩豆似的,玉砂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处下嘴。
侯公公本想在一旁靠着垫子睡会儿,被安哥吵得脑仁震颤,他不耐道:“你嘴巴要是再不闭上,杂家去找根针来给你缝上!”
“哟,侯公公怎么偏帮玉侍卫长?”
安哥声音尖得刺人耳膜,
“想想也对,都是御前的,二位共事许久,自然是有感情的。不像小人,只能和宫里的柱子相依为命……哎,柱子啊柱子,你快开口帮帮我啊,我以一敌二,说不过他们呢!”
侯公公额头青筋狂跳:
“你这是看明白了皇上心疼云妃,不舍得他伤心,便也就在我们面前这般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安哥心道:是啊本公公就是知道你们看我不爽又干不掉我!老子马上要离开这狗日的琅玉皇宫了,离开前当然要爽一把!
他装出一脸委屈,学着侯公公撇着眉毛道:
“小人可不敢!小人再怎么说,品阶也比二位大人低许多,二位大人要捏死小人那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小人死了之后,也没有那么多徒子徒孙前来哭坟,最多也就是我家主子落两滴泪,皇上多哄哄也就过去了。至于皇上到时候会找谁算账,那真是好难猜呢!”
侯公公忍无可忍,对玉砂道:“快,把他打死,算我的。”
玉砂一步上前,安哥连连后退:“哟哟哟,一言不合就出手,玉侍卫长,这样办事不对啊!我们做人要讲道理,要以理服人,怎么能动不动就动手呢?主子们还在里头休息呢,要是你被我打出个好歹来,那可如何了得……哎!”
玉砂脸红脖子粗,对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
安哥抬臂格挡,同时膝击玉砂腰腹。
玉砂同样出膝格挡,手上继续疯狂攻击他的面门。
安哥终于住了嘴,专注和玉砂对起掌来。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发出巨大声响,只猛猛攻击对方要害。
一夜天明,楚云霜醒过来时,除了见到眼底泛青的萧煜白,就是浑身是汗、眼底泛青的玉砂和安哥。
“这两人是怎么了?”楚云霜一边躺平了让萧煜白给她洗漱,一边斜着眼打量两人。
“昨夜打了一宿!”侯公公肿着大眼泡要上去给她递净口茶,杯盏却是被萧煜白接过。
侯公公老怀甚慰,觉得离拥抱皇嗣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楚云霜就着萧煜白的手净完口,问:“为什么打?”
萧煜白接话:“定然是有个人欠揍。”
楚云霜哈哈笑起来:“那此人定是安哥了!”
安哥一脸震惊:“陛下怎能这么说奴婢?奴婢是最贴心不过的,怎么可能欠揍。”
他一开口,玉砂和侯公公的青筋都突了突。
萧煜白白了安哥一眼,对楚云霜歉意道:“之前他有颗牙坏了,疼得说不了话。进掖庭狱那遭坏牙被打掉,肿了几天,现在伤好了,牙也不疼了,又嘚瑟起来。陛下可莫要怪罪。”
楚云霜当然知道安哥是个什么性子,如果用一种动物来比喻,那便是鹦鹉,话多嘴又贱。
她笑着点了点安哥:“你啊,就不该叫安哥,合该叫八哥!”
几人正说笑,外头传来小周美人哼哼唧唧的哭闹声。
安哥嘴贱道:“外头那个才应该叫八哥呢!来回来只有一句……”他捏着嗓子,装成小周美人的样子嚎道,“陛下,臣妾来了,您快开门!”
楚云霜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正是如此呢!”
侯公公对小周美人的期许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折腾中消磨殆尽了,闻言也跟着笑:
“您不知道,昨夜小周美人就没消停过。皇后把他带走没多久,他便又派人来找,一会儿说自己不舒服,一会儿说天黑害怕,第三次是他自己漏夜过来的,说是要和云妃一起伺候陛下。”
楚云霜:“是吗?估计是朕睡得太沉,竟然都没听到。”
侯公公笑得更欢了:“是玉侍卫长出手了。”
楚云霜一下子便想到玉砂的点穴降噪大法,连连称好。
玉砂被夸得不好意思:“已经有一个叽里呱啦的了,实在忍不了两个……”
外头小周美人喊声越来越大,楚云霜对侯公公道:“让他回去吧,吵得朕头疼。”
老太监八字眉一撇:“陛下,奴婢昨晚被两位大侠闹了一宿,这心啊到现在还突突地跳,再去应付小周美人,怕是会吐血。”
楚云霜笑道:“那就玉砂去,当作给大伴赔罪。”
玉砂一脸晦气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小周美人的声音消失,玉砂却是一脸激动地进来了。
楚云霜正就着萧煜白的手喝药,看玉砂神情:“怎么了?”
玉砂快速扫了眼一旁的萧煜白等人,欲言又止。
第41章 侍疾(三)
楚云霜点点头:“大家先都出去,留玉砂在此。”
说完,又觉得大概率是宫外查线索的事,留萧煜白在应该能一起讨论点什么出来,便道,“云妃也留下吧。”
玉砂期期艾艾的看了萧煜白好一会儿,才道:“有两个消息需要禀报皇上。其一,小人查到,孙庆出事的前一天深夜,曹兰是照常推着大恭桶进宫的,但是似乎遇着了什么事,第二天一早的恭桶都没倒,是宫人所临时安排其他人做的。”
楚云霜杏眼微微眯起:“也就是说,曹兰一晚上没干活?”
玉砂点点头。
楚云霜冷笑:“这就有意思了。正经的活不干,她能是去干啥?”
玉砂:“小人也觉得奇怪,所以派人这几天跟她,可结果,她竟然消失了。”
“消失了?”楚云霜瞳孔一缩,“她家里呢?”
玉砂:“人去楼空。”
楚云霜:“这是畏罪潜逃了啊?”她转向萧煜白,“你怎么看?”
萧煜白微微颔首:“臣妾的猜测与陛下一样,必定是内讧或者暴露了什么,逃了。”
楚云霜又转向玉砂:“可在她家中查到什么?”
玉砂:“估计走得匆忙,留下一批细软银两,小人都当做证物带回来了。”
楚云霜点点头:“做得好,回头再细查这些证物,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第二个消息是什么?”
玉砂:“其二,南雪传来消息,说找到几家赌坊和青楼。想问您下一步怎么做?”
楚云霜想了想:“暗中调查,切不可让太多人知道。”
思忖片刻,她对玉砂吩咐:“去把小周美人再叫回来吧。”
玉砂的表情瞬间裂开。
“朕要出宫亲自查案。得让周家三郎给朕当个幌子。”
楚云霜对玉砂说完,又转向萧煜白,
“云妃觉得呢?”
萧煜白一脸恭顺:“陛下英明睿智,这么安排自有您的道理。只是,亲自出宫调查,会不会太危险了?”
楚云霜:“让旁人调查,朕不放心。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很快,小周美人被传了进来。
他看萧煜白也在,眼里是藏不住的火气,但也不好当场发作,只朝楚云霜盈盈拜倒:
“陛下,您可终于愿意见臣妾了!您不知道,这两天,臣妾吃不下睡不着……”
话还没说完,玉砂已经从背后靠近,只一下,便把小周美人放倒了。
楚云霜称赞玉砂:“不错不错,越来越顺手了。”
看萧煜白一脸被雷劈的表情,楚云霜笑道:“他太聒噪了,弄晕了更方便些。”
玉砂一把把小周美人弄到了榻上,给他盖上被子。
楚云霜从袖子里拿出半截还没点完的香。
萧煜白一眼认出这是之前楚云霜从他宫里拿的迷香。
他静静看向楚云霜,眼带询问。
楚云霜无奈道:“点上这个,让他睡更安稳些。毕竟今天可能不会太早回来。”
萧煜白当然知道点这个香的作用,他自己那夜也是这么被放倒的,结果第二天就被曹兰冤枉成杀害孙庆的凶手,在掖庭狱里一关就是好几天。
萧煜白忍了忍,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陛下,臣妾想知道,侍寝那夜,您为什么迷晕臣妾?”
干过的坏事被突然提起,楚云霜心虚地挠挠了脸:“那什么……朕其实……是是怕你半夜爬起来……那什么……”
她措辞半天才道,“……服侍朕……”
听到“服侍”二字,萧煜白脑中不可抑制的浮起遐思,耳根瞬间泛红:“你……瞎说什么!”
楚云霜看萧煜白神色,知道他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了,继续厚着脸皮道:“朕迷晕你,不过是希望让你睡得沉些、安稳些,除此之外,并无恶意。”
她拉着萧煜白的衣带,拽了拽,让他转回来,一脸诚恳道:“我知道孙庆不是你杀的。但他也不是我杀的,你信我。”
萧煜白深深看进她的眼里,并未作答。
“南雪还在宫外查案,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不可延误。若不破案,纵使这次你靠着安钦王侥幸逃脱,等他们都走了,卢远舟来个关门打狗、先斩后奏,你依然逃不脱。萧煜白,你若当真信我,便替我演好这出戏,掩护我出宫。”
萧煜白没想到楚云霜原来把自己做的事情都看明白了。
而且,她并未因此见怪于自己。
好半晌,他才道:“好,臣妾帮您。”
……
不多时,萧煜白怒气冲冲地从坤元宫里快步离开。
安哥跟在后头,嘴皮子喷得唾沫横飞:“哎呀我的老天爷,小周美人是什么妖精转世,怎么能迷得陛下转头就弃了我家主子。哎呀呀,我可怜的主子啊,伺候了陛下一夜,明明两人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的,怎么就能被小周美人给搅合了呢,冤孽啊!这小周美人可真是有本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硬是把气头上的陛下哄成了绕指柔,我天,两人抱上的时候,简直是天雷勾地火……”
他本就话密,嗓门又大,这一路骂骂咧咧,把二男争一女的戏码描绘得活色生香。
好些个宫人一边嗤笑他把家丑扬得天下皆知,一边又竖着耳朵一路跟到了凝华宫。
等进了殿里,嚎得满头大汗的安哥猛喝了一壶冷茶,哑着嗓子问:“主子,咱们要走就走,何必还蹚浑水?”
萧煜白低头默默收拾东西:“就当是还她人情吧。”
……
这边厢,在玉砂的护送下,楚云霜再次换上影卫的衣服。
三人匆匆走在出宫路上,忽然听到一个男声。
铿锵如金鸣。
楚云霜没回头就知道是谁了。
玉砂上前请安:“皇后娘娘金安。”
帷幔中的皇后:“玉侍卫长不在御前伺候,这是着急要出宫?”
玉砂冷汗直流:“小人……小人私宅里有点事,跟陛下告了假着急回去处理。”
“私事?”透过帷幔,皇后细细端详玉砂和她身后的二人。
突然,帷幔里传出一声叹息,皇后屏退了周围所有跟着的宫男。
第42章 赌坊(一)
皇后让玉砂扶自己下了轿辇,走到楚云霜面前,对着躬身掩面的楚云霜轻声道:“查案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楚云霜没说话,依旧低着头装聋。
皇后让玉砂和南雪退得远些,对楚云霜道:“陛下上次出宫就已经被发觉了,若这次再出去,对面也会有所行动的。”
楚云霜猛地抬头:“你知道?”
皇后没接她的话,只问:“陛下应该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您当真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了吗?”
楚云霜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问太多暴露了自己的底细。
皇后没有等来她的回答,却也并不如何,他只轻声道:“陛下让臣妾查的宫中旧事也已经有了眉目。臣妾知道陛下未必会将全部计划告知臣妾,陛下只需记得,臣妾愿为陛下万死不辞。”
说完,皇后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便带着赵公公和一干宫男离开了。
楚云霜心中忐忑,不知皇后说的是什么、原身皇帝又究竟在布局什么,她心中疯狂念佛,只求尽快破案,也许到时候回去的机缘就来了,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三人再没遇到什么阻碍,非常顺利就离开了皇宫,在一处茶楼门口与南雪会合。
“昨夜到今晨,小人又排查了两家赌坊,均未发现异样。今天就剩这一家赌坊和两家青楼,如果再没有找到线索……”说到这里,南雪略显迟疑。
“那就再重新排查一遍。”楚云霜指着茶楼楼梯,“走,先上去喝杯茶醒醒神。你日夜颠倒累了这么多天,疲惫些也正常,让玉砂请我们吃点好吃的!”
南雪眼神亮了亮,抬步跟上。
点完吃食,楚云霜靠着茶楼栏杆朝下望去,商贾叫卖、百姓往来,还有长相和穿着都十分惹眼的外邦人,一派热闹繁华。
楚云霜细看去,发现街头巷尾有几名身形健硕的女子来回逡巡,几人不经意间朝玉砂点头示意。
玉砂在楚云霜耳边小声道:“附近安全。赌坊现在的人还不多,主人且先再等等,等人多一些我们才好混进去,这样比较不显眼。”
“你办事,我放心。”楚云霜拍拍玉砂肩膀。
两人说话间,茶楼小二送上来三份甜品,“几位贵客,这是小店新推出的冰饮——酥山,是以酥油为原料、同冰沙混合后制成,上面的浇头是用腌制过的梅子同冰糖一起熬成的,夏日品来最为解暑,三位慢用!”
楚云霜挖一勺酥山入嘴,顿时觉得肺腑都凉爽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问:“最近哪里有下过雪吗?”
听到此问,南雪脸上闪过惊诧,她瞳孔微微睁大,偷眼去看楚云霜。
六月飞雪,这是出云灭国前才有过的异象,琅玉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玉砂手一直按在刀柄上,并没有去碰酥山:“各地奏报,琅玉境内今日都没有降雪。主人为何这样问?现下正是酷暑时节,应该不会下雪吧?”
楚云霜又挖了一口酥山:“没有便好。”
等楚云霜说完,玉砂侧头去看南雪:“你刚才怎么了?”
南雪“啊?”的一声:“没……没什么啊?”
玉砂:“刚才主人提到下雪,我分明见你神情有异,究竟何事?”
“真没有……”南雪看玉砂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知道她现在为了楚云霜的安危草木皆兵,赶忙道,“就是突然想起我最近正来月事,是不该饮冰的……”
“哦……”玉砂的手终于松了些,她把南雪面前的酥山拿到自己面前,又把自己面前的一盘子红糖枣糕推到南雪那,“来月事就别贪凉,还是吃点甜的好。”
南雪看着玉砂的动作有些惊讶,半晌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图:“这两日小人在空闲时间,根据之前云妃娘娘的口述,画出了凶手的身量体型,主人请看。”
楚云霜接过,看到上面是一张女官人像,旁边写着各种细致的特征,楚云霜一下就想起自己在潇湘苑晕倒前隐约看见的宫女人影。
简直是一模一样!
楚云霜兴奋地拍了拍南雪的肩膀:“不错!不愧是你!”
楚云霜这毫无来由的点评让南雪着实愣了愣,一时竟都想不出要怎么回话。
玉砂“嗤”的一声撇了一眼南雪,不屑地转头去看外面,嘴角却是偷偷翘了翘。
等时间差不多,三人来到位于朱雀大街的赌坊门口。
花纹繁复的朱门之上一只硕大的金漆牌匾,“千金台”三个大字亮得晃眼。
玉砂打头推开大门,嘈杂人声瞬间贯穿耳膜。
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巨大赌桌,其上密密麻麻堆满银子,当中一个火红海碗,里头放着金玉雕刻的骰子,正在荷官的摇晃下咕噜噜转动。
桌边早已围满了赌客,随着骰子的转动发出一浪又一浪的喊声。
四周是各式用帘子、屏风隔开的区域,放着不同的赌桌和赌具,也吸引着各色人等。
都是女人。
大厅正前方的墙上供着金玉财神,财神座下堆满了珠玉宝物,却是无人觊觎这些宝物,因为在赌坊四处都站着身材魁梧的男女打手,他们时而站定、时而走动巡视,大家虽然都不理睬他们,但也没人敢惹。
三人刚一走向中间的大桌,立时有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上前拉住楚云霜:
“这看着是个新手,来来来,让爷借借你的手气!”
玉砂上前一把扯下女人的手:“她的运气可不是你能借的。”
楚云霜:“你们这里的管事是哪个?”
女人一脸讪讪,用力搓了搓刚才碰过楚云霜的手,不肯说话。
楚云霜无奈,转头从玉砂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那女人接过碎银这才露出笑,指了指角落里一位穿着颇为考究的女人。
“喏,”女人咬了一口碎银,“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她脾气可不好。”
三人来到管事女子跟前。
那人上下打量着她们。
“你们看着不像来玩儿的?想找事的话快些滚蛋,没看店里那么多人,老娘忙得很,可没工夫招待闲人。”
第43章 赌坊(二)
楚云霜从玉砂怀里掏出一包银两递过去:“在商言商嘛,既然做生意,什么生意不是做?”
那个管事却是一把把银子丢回给楚云霜:“别拿生意人那套来我这耍。我这是赌坊,不是贩货的,你们若不想赌,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说着,一旁虎视眈眈的打手撸起袖子就要来赶人。
玉砂眼神一冷,罡风过处,两名打手已经倒地,管事被摁到了墙上。
这些人从没见过这样鬼神一般的身手,一时没敢再上前。
但这里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几人也并不十分惊慌,只把楚云霜三人团团围住。
双方渐成对峙之势。
外围的赌徒们发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赌坊内一时鸦雀无声。
过了总有十几息的功夫,突然有人吆喝了一声,道:“来啊,开盘!看是管事的胜还是闹事的胜,押一赔三,童叟无欺!”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锅,下注声此起彼伏。
玉砂捏着管事女子的脖子:“我不打扰你做生意,只问几个问题就走。”
管事女子恶狠狠道:“休想!你可知道我们千金台背后的是谁?”
玉砂眯了眯眼:“琅玉法令明文写着,勾栏赌坊申时才能开始开业,现在午时都未到,你们怎么就已经这么多人了?”
管事的本就被她按得紫胀的脸顿时白了白:“你们……你们是官府的!”
玉砂:“别管我们是哪的,就说你这里违背了琅玉律令,若上报朝廷,上达天听,你觉得你们背后的人能护得住你们?恐怕到时,她自身都难保!”
管事女子尤不信邪:“你说上达天听就上达天听?朝廷是你们开的。”
玉砂不怎么费力就把人提了起来:“狗眼睛睁大些!”
从这个角度,管事女子撇到了玉砂怀里的一块金牌。
虽看不真切,但那上面的龙纹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管事女子脸色由白转青,终于不再头铁:“小人知错,小人知错了!各位贵客!神仙!有事好说,你们想问什么,不用钱,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砂又狠狠搡了她一下,这才松手:“找个僻静处,我要问你点事。”
不一会儿,管事女子带着楚云霜三人左拐右绕,终于到了一处昏暗的杂物间,用手一指:
“贵人请看,卖给我灯油的人就住这里。”
三人彼此对视,玉砂横刀在前、另一手拎着管事女子,南雪护住楚云霜,几人一起进了杂物间。
这里潮湿昏暗,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破旧家具、衣物。
最里边铺了一堆杂草,上头是一床破被子。
楚云霜问:“卖灯油的怎么住在你这里?”
“我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
管事女子一脸晦气道,
“那人平日里给各家搬运货物、送灯油。一个多月前到了这,太晚了没回去,我就让他在杂物间凑合一晚。后来他央求让他住下,说是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了。我看他每天干活也挺勤快,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就允了他了。”
玉砂用刀鞘在杂物间里一顿翻找,于杂乱的旧衣物中,竟找出了一身宫中低阶女官的衣服!
楚云霜和南雪上前辨认,此衣物的材质和纹样与女官官服一般无二,南雪自己就有一套,不可能认错。
玉砂把官服扔到管事女子脚下,呵问:“这里怎么会有女官衣物?”
管事女子目瞪口呆。
玉砂又上前一步:“平民家中私藏官服,该当何罪?”
管事女子哆嗦着大喊:“这这这……这和小店没干系啊!是他藏的东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玉砂冷笑:“人是你留下的,地方也是你给她的,说不准东西就是你让她藏的!”
管事女子扑通一声跪地:“啊呀我的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千万明鉴!小人不过是一时善心帮了个可怜人,谁知道他竟然拿我这个破地方干这么缺德的事啊!小人好好的赌坊不开,去藏一件宫里人的官服又是何必?还请大人们明鉴,大人们开恩啊!”
楚云霜没理会她的哭天抢地,继续在杂物堆里翻找,忽然,她在衣物堆里摸到了一个熟悉的触感。
她把东西往外一拉,赫然发现是出云红绫!
细看上头的纹样,可不就是萧煜白说的,出云归降前特制的繁复纹样?
三人俱是震惊地看着这段红绫。
南雪从楚云霜手中拿过红绫,凑在鼻尖闻了闻,点头:“也有那股灯油味。”
管事的看三人面色凝重,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顿时磕头如捣蒜:
“各位大人明鉴!各位大人明鉴!小店小本买卖、诚信经营,从来不涉足其他,一定是这个挨千刀的周洪自己偷摸干了什么坏事,小人概不知情的呀!既然大人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那不如小的替三位大人找一辆马车,你们快快去办正事吧?!”
可楚云霜三人只是面沉若水地望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管事女子被三人看得头皮发麻。
她看明白这三尊大佛并不想要就此离开,咬咬牙,道:
“三位大人,三位神仙!小人自知罪过难逃,不如这样,小人协助三位大人把这个挨千刀的狗东西抓捕归案,求求大人们,让小人将功抵过,请让小人将功抵过吧!”
“你要将功抵过对吧?”楚云霜拉过管事女子,“去,找笔墨纸砚来。”
片刻后,四人围在一张案几前。
南雪坐在正中,提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管事女子在旁不时指点。
“眼睛再小一点,眉毛没有那么高,对对,嘴唇上是有胡子的,不多但是两撇是有的。”
楚云霜和玉砂同时震惊:“胡子?她不是女的吗?”
管事女子:“小人没说过他是女的啊,周洪是个男的。”
玉砂:“男的为什么穿女官衣服?”
管事女子合掌拜她:“大人明鉴,小人不懂你们神仙打架的事,他一个男人为什么穿官服,小人真是不知,也没见过。”
玉砂:“那他还有什么特征?”
管事女子擦擦额头的汗,思索片刻:“对了,那人总咳嗽,有时候我路过都能听到里头咳得跟要吐血一样。”
“咳嗽?”楚云霜和玉砂对视一眼,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第44章 国书
南雪笔下已经基本呈现一个人物,管事的低头一看,连连拍案:
“对对对,这就是周洪!这位大人,您真是神了!小人就这么说了几句,您就真的把人给画出来了!”
楚云霜拿起画像,看到上面穿着女官服的男子面孔,神色凝重:“这怕是难得见过凶手真面目的人了。”
玉砂担忧:“主人,现在人在外头,恐怕不好找。”
楚云霜:“那便不出去了。”
南雪:“主人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等他回来?”
楚云霜点点头:“把杂物间里的东西全都恢复原样。”
她转头对管事女子厉声道:
“不许对任何人说有人来过此处,你也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听明白了吗?”
……
宣武大街。
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告示栏前。
前头有人看完立刻急哄哄地跑开,后头补上来的人伸着脖子问:“怎么回事?这上面说的什么?”
贴告示的差役:“抓人,抓一个叫周洪的男人,抓到了就给五十两。”
“什么?!五十两?!”一人惊掉下巴,“这都够我一家子吃三年了!”
“那还不快去找?抓到就是赚到!”差役把手头几张多余的图分发给众人。
那女子上下打量差役:“从前好像不是你在发布告示吧?我没见过你。”
差役脸一黑:“官家的事情你懂个屁!还不快快去找人?五十两就要成别人家的了!”
城门附近,一个和通缉令上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掩面潜行。
他本是朝着城门而去,然而发现出口排起了长队,还有士兵一一排查出城人的相貌和路引,瞬间退了回来。
街上到处都是手拿告示的人。
男子偷眼看到,那告示上画的赫然就是自己!
他不受控制地呛咳几声,将面纱直接提到头顶包住自己,几步快走朝着城里的方向而去。
一队侍卫策马从他面前而过,男子迅速躲入一家包子铺。
领头的侍卫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没作停留,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京兆府门口。
侍卫下马入院,在高令申面前跪下:“大人,御前影卫查到曹兰在城外的私宅了。”
高令申眼神一冷:“曹兰人呢?”
侍卫:“一家子都死在火里了。”
高令申:“那就好。狗东西心思倒活络,知道事情不妙,自己就先躲了。可她也不想想,京城地界到底是谁在管?以为躲到城外就能万事大吉?呵,蠢货。”
她看了一眼水漏:“恩师这会儿估计还在宫里,我还是进宫当面跟恩师说吧。你去替我备车。”
侍卫应声而动,很快就把马车赶到京兆府大门前。
这时,另一辆马车自门前经过,与京兆府的马车相反方向。
车里坐着的赫然是楚云霜三人。
他们都已换上寻常百姓装束。
到了集市一处无人角落,玉砂手下的几名常服侍卫候在此处,迎上前来向玉砂汇报。
玉砂对楚云霜:“就是在这条街上发现的周洪痕迹。已从宫中借调了三十余人,围了各个出口店铺,剩下的人散在市集之中,动静闹得颇大,肯定能把他吓得自己溜回千金台。”
楚云霜四下打量,看着蜩螗沸羹的街市,许多老人和孩童穿梭其中。
她不无担忧道:“一定得把人赶回赌坊再动手,不要伤及百姓。”
“是,主人!”
……
市集的另一头,周洪缩在臭气熏天的鸡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粗壮的身板挤在窄小的空间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鸡粪的酸臭味。
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滑进眼睛,刺得他直流泪,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外面全是官兵。
他死死盯着竹筐缝隙外的那双官靴。
一步,两步……靴子主人停了下来,弯下腰,一张脸突然凑近缝隙!
周洪的心跳骤停,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
完了……
“头儿都往北城门去了,偏叫咱俩在这儿闻鸡屎味儿!”那侍卫却突然直起身,朝着同伴抱怨。
另一人嗤笑:“知足吧!那杀才连宫里的贵人都敢动,你去北门堵他?嫌命长?”
“不是说全城都搜遍了?”
“就剩朱雀大街没动。赌坊那边鱼龙混杂,上官也头疼……喂,你听见啥动静没?”
周洪浑身僵住。
“鸡挠窝呗!快走快走,这味儿上头……”
脚步声渐远。
周洪瘫软在鸡粪堆里,胸腔火辣辣地疼。
朱雀大街……千金台!对,只有赌坊那条街还没被官兵篦过!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鸡窝,也顾不上浑身恶臭,一头扎进熙攘的人流。
得再快些,趁那些侍卫还没反应过来——
人群摩肩接踵,他像条泥鳅似的往前钻,后颈的寒毛却始终竖着。
总觉得有双眼睛钉在背上,阴魂不散。
他猛地回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叫卖的小贩。
是错觉么?他咬紧牙关,挤得更快了。
千金台就在前头,到了地界就好……到了就有活路!
……
与此同时,凝华宫。
几名宫人倒在地上,萧煜白和安哥捂着厚厚的面罩,一一检查地上的人是否已经昏迷。
这时,殿外有人敲门。
萧煜白和安哥对视一眼,安哥迅速低头搬运地上的人。
萧煜白整了整衣领,摘下面罩,亲自去开门。
殿外是一名太监带着一名小宫男,宫男手里捧着精致的锦盒,上面堆放着一套头面。
太监:“云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特地为您挑选的,赏您侍疾有功。”
萧煜白不想多事,道了声谢便接过锦盒,立刻就要关门。
太监却是咳嗽一声,道:“皇后娘娘还说,陛下后宫嫔妃日渐多起来,为了子嗣着想,总要雨露均沾。小周美人是跋扈了些,但还请云妃娘娘看在他年纪小的份上不要介怀。”
萧煜白“嗯”了一声:“本宫知道了。请公公替我好好谢谢皇后娘娘,就说云妃定当谨记自己的本分,绝不会令陛下为难,请皇后娘娘放心。”
太监离开后。
躲在里面一边干活一边听到了全程的安哥哼哼唧唧道:“她爱雨露均沾就雨露均沾,我家主子肯定不会令她为难,因为我家主子不伺候了!”
萧煜白弯腰从一名宫男身上扒下衣服:“别贫了,快干活!”
第45章 刺杀
两人换上宫男服侍,一路抄无人的暗道来到了宫里收纳案牍文书的所在——兰台库。
之前都是由安哥探路,这还是萧煜白第一次来这里。
放眼看去,全是直通穹顶的文书架,各色档案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排布着。
萧煜白安静跟在安哥身后,走了足足一刻钟才来到最角落的一排架子前。
萧煜白骨节分明的指尖扫过一排排书脊,擦下来一层灰。
他眉头皱了皱。
这些可都是出云最后剩下的东西了,就这么放着落灰。
安哥:“陈年的文牍,一般也没人看,所以他们也并不勤着点打扫。小人替您擦擦……”
“不必,”萧煜白开始抽出文书翻找,“抓紧时间找国书。”
一个时辰后,书架后传来安哥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找到了!”
萧煜白正要过去,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请大人转告卢相,确定已经出宫了。”
“她身边带了多少人?”
萧煜白一下子认出问这话的是高令申。
“没有侍卫的官方调动,恐怕只有玉侍卫长和他的影卫。毕竟影卫直属陛下,下官查不到案牍。”
听到此处,萧煜白瞳孔微微睁大。
这些人……竟胆大包天到要对皇帝下手吗?
高令申:“之后恐怕你们要忙上一阵了。这次伤她不会太轻,但也不会要命,卢相想给她个深一点的教训,顺便看看她现在到底能调动多大牌面。你们只要保证陛下的伤暂时好不起来就行。”
“是,下官尽快安排。”
脚步声渐远。
库房角落,萧煜白和安哥听得目瞪口呆。
两人无言对视。
突然,安哥哭丧着脸道:
“主子……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求您别想!”
萧煜白把手里的案牍都塞到他怀里:“一会儿出宫后,你带着国书还有其他人,先去约好的地方等我。我办完事就去找你们会合。”
安哥眼眶通红:“他们要争要斗都是他们琅玉自己的事,您又何必为了琅玉皇帝亲自涉险?”
萧煜白:“不管怎样,她做这些都是为了我,之前出那么多意外,实在是因为对手太狡猾,她么……”萧煜白眼神软了软,“她已经尽力了。”
安哥知道萧煜白已经打定主意要救人,只好把怀里的卷轴全都塞进衣服里:
“主子,我知道您身手不在奴才之下,但是双拳不敌四手,如果局面太难,您千万不要硬抗。毕竟出云还需要您,咱们还有好多事没做!”
萧煜白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会留着这条命去见你的。”
两人整理好衣服,一路从兰台库堂而皇之地走到宫门处。
安哥脚步不停径直往外走去,手中捧着圣旨模样的卷轴。
他从前跟着萧煜白东躲西藏,本就少在人前出现,此时宫门守卫看见他,又看到圣旨,只以为是御前的侯公公新收的弟子,检查完令牌就给两人放了行。
宫门外,两人换上百姓服装,各自骑上一匹马分头行动。
安哥的马朝着东门而去,萧煜白则朝着南城狂奔。
今早听闻玉砂汇报,说查出凶手可能藏在几家赌坊或者青楼里,想来赌坊和青楼最集中的不就是朱雀大街?
而且既然高令申要动手,想必出动的人力必定包含了京兆府的,不然他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萧煜白快马加鞭,很快来到朱雀大街,他把马寄放在一处酒楼,而后徒步在街头寻找。
他从前在贺家的时候就经常同贺荣芮一起上街,所以对朱雀大街并不陌生,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店面竟是没有多少变化。
扫视街头,他很快发现,街上有许多身形精瘦但行动迅捷的女子。
他一眼便瞧出这些人各个武艺高强。
而且,竟都在朝一个地方渐渐靠拢。
萧煜白在脑中回忆了朱雀大街的布局,发现这个方向往下就只有一家赌坊。
千金台!
萧煜白心如擂鼓,一路跑着来到了千金台,却发现赌坊门口挂着“今日歇业”的牌子。
果然是这!
萧煜白找了临街最高的一处阁楼。
这里视线极高,透过小窗,一眼就能看见几座赌坊前后的情况。
此时,千金台后巷里两个人正在对峙。
楚云霜站在巷口,似随意地倚着斑驳的砖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剑柄上轻轻敲击。
被堵死的巷尾站着穷途末路的周洪。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油脂和劣质酒水的酸腐气。
周洪如同一只困兽,蒙面的布巾被汗水浸透,粗重地喘息着,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
“你究竟是谁?!”他嘶吼道,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楚云霜刻意放缓语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安抚:“跟我回去,你自然知道。我说了不杀你,便不会杀你。”
“呸!官字两张口!你们这些贵人,说一套做一套!”周洪眼神狂乱,“立刻放我离开,否则我拉着你一起死!”他挥动发着寒光的匕首。
“你的怨气,我可以替你消解。”楚云霜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洪身后的屋顶,那里有瓦片轻微挪动的细响。
鱼儿,上钩了。
“别人给不了的公道,我能给。”
“就凭你?”周洪瞳孔骤缩,继而爆发出癫狂的大笑,“哈哈哈!你是皇帝?哈哈哈!若真是皇帝亲自抓我,那我周洪今天就算死了,也够本了!”
笑声未落,他眼中凶光毕露,挥舞着匕首猛朝楚云霜心口刺来!
楚云霜早有准备,她抬剑格挡,眼角余光却瞥见右侧屋顶寒光一闪——是弩箭!
对面出手了!
电光石火之间,玉砂的伏兵顷刻即至。
房顶之上顿时寒光四溅,乒乒乓乓的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周洪的匕首瞬间被飞掠而过的月白身影打落在地。
等楚云霜才看清那道月白身影的脸庞,周洪已经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手刺。
“噗嗤!”
是利刃刺穿皮肉的闷响。
楚云霜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同时面颊一热,几滴温热的液体溅了上来。
她愕然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背影。
挺拔,熟悉,此刻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微微佝偻。
周洪的手刺完全没入了他的左肩胛,鲜血迅速染红了那身素雅。
“萧煜白?!”楚云霜失声痛呼,“你来这里做什么?!”
第46章 围猎
萧煜白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手扣住周洪持刀的手腕,将人狠狠掼向地面,用外袍把周洪的手臂捆了个死!
动作狠厉决绝,仿佛那贯穿肩胛的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几乎同一瞬间,一股剧烈疼痛淹没了楚云霜,让她差点没就软下去。
萧煜白回头看向楚云霜,唇色因失血而惨白,声音嘶哑却急切:
“快走……卢远舟派了高令申要伤你!”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尖啸而至!
一支弩箭精准射向楚云霜腿弯,速度快得惊人!
显然,杀手发起了第二轮狙杀!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口、墙头、屋顶暴起!
玉砂长剑出鞘如龙吟,口中厉喝:“抓活口!”
本就不宽敞的窄巷瞬间挤满人,变成刀光剑影的杀戮场。
楚云霜强忍剧痛,用身体挡住血流如注的萧煜白,手举长剑,警惕四周。
一个在赌坊杂物间里躲躲藏藏的周洪,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地在皇宫里连杀多人吗?
如果不是有人给他开路,他能逃过那么多宫廷侍卫的眼睛,好端端地逃出宫墙?
楚云霜早就打定主意,既然周洪身后还有人支应,那今天就玩一出引蛇出洞。
只是她没想到萧煜白会突然出现。
还为了护她受伤!
他不是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痛感相连的吗?
这么不管不顾地冲进这杀场,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拖后腿的?!
楚云霜捂着自己痛到发麻的胸口,气不打一处来:“你要是没来裹乱,他们根本就伤不到我!”
萧煜白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胸口:“要不是我,现在被捅个窟窿的就是你!”
楚云霜:“要不是你,现在谁都不会被捅窟窿!”
萧煜白:“要不是你,我早就……”说到这里,他卡住了。
“早就如何?”楚云霜冷脸追问。
萧煜白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怨气:“我就没这身伤,也不会这么容易被这厮伤到!”
楚云霜被他这句话给噎着了。
是了,若非卷入她的漩涡,他或许还是宫中那个默默无闻的云妃,何至于此?
两人一时沉默,周遭的响动顿时变得无比清晰。
玉砂以一敌四,正打得难解难分,回头看见两人还杵在原地,扯着嗓子大吼:“主人!躲!”
楚云霜猛地回神,指向千金台后门:“往那去!”
萧煜白一把拽起周洪就往后门跑。
周洪剧烈挣扎,却完全无法摆脱萧煜白铁钳一般的控制。
楚云霜再次感受到一阵剧痛,一头栽到地上。
萧煜白看她这样,干脆一手刀劈晕了周洪,跑回楚云霜身边拉起她。
这么一折腾,楚云霜更疼了。
她眼冒金星、声音发颤:“你这么逞强……怎么活到现在的?”
萧煜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带着她和周洪从后门进入千金台,撞开厢房门。
南雪见到萧煜白,一向沉着的脸上露出惊诧:“云主!您怎么来了?”
萧煜白将昏迷的周洪扔到一边,胸前那片刺目的殷红顿时暴露无遗。
衣料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晕染。
南雪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快步上前,颤抖着手解开萧煜白的衣带。
外袍褪下,中衣已被血粘在伤口上,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剪子,小心翼翼剪开衣物。
看见那把小剪子,楚云霜眼睛眯了眯。
很快,萧煜白的中衣被剪开,伤处完全显露。
看见那皮肉外翻、边缘还沾着衣料碎屑的伤口,楚云霜不自觉也捂住自己胸口。
“得先清创,”她声音有些发紧,“我去倒水。”
她转身的脚步有些虚浮。
“您没事吧?”南雪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无妨。”
其实她很疼,只是,她没法说!
南雪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褐色药丸递给萧煜白:“云主,止疼的。”
萧煜白接过药丸直接干咽。
楚云霜立刻感到一股清凉自喉间蔓延,胸口疼痛随之缓解了几分。
她暗自松出一口气,将浸湿的棉布递给南雪,看着对方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她能清晰感受到每一次擦拭带来的刺痛,仿佛那棉布正在自己的皮肉上摩擦。
“忍一忍。”南雪的声音带着哭腔,手上动作却沉稳。
她熟练地洒上止血药粉,又取过针线准备缝合。
当银针刺破皮肤的瞬间,楚云霜猛地闭上了眼睛。
细密的疼痛让她脑中一阵阵嗡鸣。
直到汗水完全浸透衣服、剧烈的刺痛转为隐隐的钝痛,楚云霜才睁开眼睛。
大概因为闭眼太久,所以,此时,眼前的一切变得格外清晰:
惨白如纸的萧煜白、沉默包扎的南雪,还有摆满桌面、种类齐全的金疮药和疗伤工具。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待南雪停下动作,楚云霜淡淡开口:
“你们今日,原是要走吧。”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主仆二人皆是一顿,没有回答。
楚云霜压住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
“我不明白。出宫的旨意早已给你,要离开大可光明正大地离开,为何要行此险招?宫妃私逃是死罪,会牵连无数人。何必?”
萧煜白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直视她,眸中一片沉静:
“不错,臣……我确实要离开。所以,我实在觉得您没必要再查这个杀人案了,他们的目标是我,只要我离开,那他们也就无的放矢了。”
“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楚云霜几乎气笑,“我之前觉得你还是很有脑子的,怎么原来你做事这么没谱的吗?你如果戴上畏罪潜逃的帽子,出云百姓反而会受牵连。你要真想出宫还能不牵连他们,除非你死……”
她话音戛然而止,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缓缓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是要诈死?!”
萧煜木着脸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楚云霜强迫自己冷静,在屋中快速踱步,猛地停下:
“你屡次被陷害杀人,你知道能在你的宫里对你下手的只能是你宫里的人。所以,你一直在暗中调查,也许已经查到了奸细是谁,你打算把自己的死都栽到奸细头上,让她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对吗?”
此言一出,萧煜白登时僵直!
第47章 逼供
萧煜白看着眼前越想越明白的皇帝,实在心惊不已。
她对他所思所想所为,总是预判的很精准,就如同身在困局中的人是她一般。
他无比庆幸她对自己尚有一丝不忍,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楚云霜看他还是说话,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你既已想得如此周全,那何必来趟这趟浑水?一走了之不就可以了?”
萧煜白默了默,抬眸迎上她如刀的注视,语气平板道:“你帮过我,我也帮了你,如此,我俩便算扯平——两清了。”
“帮我?哈!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楚云霜冷笑,
“要不是你出手相帮,这次对面的人早就被我一锅端了。”
她指着地上的周洪,话里带着掩盖不住的火药味。
萧煜白也知道自己帮了倒忙,没回嘴,只沉默地低着头。
南雪安安静静收拾桌上的东西。
楚云霜还想再说,可扫了一眼满地染血的纱布和衣服,又看了一眼脸色青白的人,终于还是闭了闭眼,道:
“罢了,再和你多说这些也无用。今日,人犯我要抓,幕后黑手也我要揪出,如此一来,这个连环杀人案就能了结。到时候你是要诈死或是光明正大地出宫,随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玉砂杀气腾腾的清叱,穿透门板:
“实话告诉你们,姑奶奶今日布下的是天罗地网!识相的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屋外的厮杀声已逼近至廊下,兵刃相击与垂死的闷哼清晰可闻。
萧煜白蹙眉凝听,浅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这是杀到赌坊里来了。”
楚云霜没好气道:“急什么?等他们寻到这里,早被玉砂抓干净了。”
萧煜白未置一词。
胸前的伤处已被南雪妥善包扎,剧痛渐退,只余隐隐钝痛。
他活动了一下肩臂,目光落向桌上那半壶凉透的茶水。
下一刻,他抄起茶壶,手腕一扬,整壶冷水挟着劲风狠狠泼在周洪脸上!
周洪一个激灵,猛地从昏迷中惊醒,呛咳不止。
“为何杀人?”萧煜白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周洪晃着昏沉的脑袋,尚未看清眼前情形,便觉眼前一黑,被一脚踹了个仰倒。
“老实交代,还是吃苦头,选。”萧煜白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周洪总算看清了眼前人,啐出一口血沫,嗤笑:“小白脸也学人审问?老子吃的苦头比你吃的饭都多!”
话音未落,一记闷拳袭来,精准锤在他旧伤之上。
周洪的脸迅速肿起,他捂着脸怒嚎:“要问便问!专打人脸算什么本事?!”
萧煜白俯身逼近,浅瞳里凝着化不开的阴鸷:
“打脸?”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指尖几乎戳到周洪眼球,“想想那些因你而死的人……给你机会说,是恩赐。不说,后头自有‘好菜’伺候。”
“好菜?哈哈!”周洪状若癫狂,“老子饿了多少天了!求之不得!”
滚刀肉一般,油盐不进!
窗外雷声炸响,一道闪电照亮萧煜白半明半暗的脸。
砍杀声、破门声近在咫尺,危机步步紧逼。
萧煜白一手捂住周洪的嘴,另一手手腕轻轻翻动——
只听“咔吧”一声闷响,周洪的右手脱臼。
痛苦的嘶吼被手掌无情压入咽喉,周洪痛得双目爆凸、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打湿衣服。
楚云霜看得心惊,强稳住怦怦狂跳的心,对周洪呵斥:“快说,你为什么要杀人!”
周洪还沉浸在剧痛中,除了被萧煜白捂住的嘶吼,发不出其他声音。
等周洪挣扎放缓,萧煜白才放开手:“再问你一次,为什么杀人?怎么进的宫里?”
听到“宫里”二字,周洪突然大笑。
笑声似破风箱里传出的一般。
“原来是宫里出来的人。你们是为了谁呢?是那个细皮嫩肉的美人?还是那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人?”
看两人都不说话,周洪更乐了。
他哧哧地笑,喉咙里哼起了楚云霜在许美人死前听到的小调。
楚云霜汗毛倒竖,萧煜白却已一脚狠狠踹在周洪肚腹上!
“这曲子你从何处听来?!”他声音陡厉。
周洪痛得蜷缩如虾,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楚云霜眯了眯眼:“南雪,给她看脉。”
南雪蹲下,抓着周洪脱臼的右手。
周洪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手像棉絮一样摆着,呼哧呼哧地狞笑:
“又想搞什么名堂?我烂命一条……要杀要剐,趁早!免得有人冲进来,死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周洪叫嚣的片刻,南雪早看好了脉,抬头向楚云霜摇了摇。
楚云霜也蹲下,细白的手指撑着下颌,笑眯眯的像尊神女菩萨像:
“犯不着拿这些话激我杀你,你身后之人若是想救你,早就想出一百种办法来救你了。”
“我呢,已经给你看过脉了,你命硬着呢,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怎么着都能查出来。”
“但是吧……我这人记仇,你让我爱妃吃的苦,我得把你带进宫里十倍百倍的还回来。你说我是先挑断你的手脚筋?还是直接把你手脚给剁了好?”
周洪神色骤变:“你说什么?我明明就……”
周洪后半句话吞下去,楚云霜当没听见:“怎么?不信?”
楚云霜抬了抬下巴,指向南雪:“知道她是什么人么?南雪,出云圣手南之农的南。”
“我说要你死,她即刻便能让你死;我说要你活,她就能让你吊着一口气,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活受折磨。”
周洪看向南雪,嘴唇剧烈的打着哆嗦。
楚云霜知道周洪的心防已经动摇,垂眼看着地上宛如死狗一样狼狈的周洪,突然伸手抓住周洪衣领寸寸收紧。
“看来……”她的声音轻柔似雪,却让周洪浑身一颤,“你还没尝到真正的绝望啊!”
她的指节一寸寸收拢,布料发出濒死的哀鸣。
周洪的呼吸骤然被掐断在喉间,他两脚乱蹬、死命挣扎,却无法摆脱。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异响,肺腑如烈火灼烧。
“救……”他拼尽全力挤出气音,瞳孔已开始涣散……
第48章 飞雪(一)
楚云霜冷眼看着,直到周洪挣扎的幅度渐渐微弱,才朝南雪微一颔首。
南雪立刻上前施针。
不过瞬息,周洪猛地抽气,如同溺水之人重新回到水面上,他剧烈咳嗽、冷汗涔涔。
楚云霜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俯视脚下男人:
“要死,要活,还是想死去活来,你自己选。”
周洪抖着唇、剧烈喘气,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咬咬牙: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要求!”
楚云霜扫他一眼,似赞叹又似怜悯:
“你说你要是早一点想通,那还用得着受这么多苦头么。至于要求……那得看你说的能不能让我满意了。”
楚云霜和周洪玩着心理战术,正在想着从哪里问起,问个够本,楼下出现一阵新的喊之声:
“京兆府拿人!何人在此私斗?!”
“她竟敢动用京兆府明着来?”楚云霜快速起身,借着窗缝看向楼下一队官差人马,蹙眉。
萧煜白同样面色凝重:“大约是想搅混水,让杀手脱身。除非现在您亮出身份……”否则没办法阻止楼下的京兆府差役“执行公务”。
楚云霜明白他未说完的话,摇头:“不行。”
因为周洪还没交代完,如果现在就亮出身份,按照职属,京兆府是可以关押周洪的,如此一来,后续发展就不可控了。
萧煜白猛地转向周洪,眼中最后一点耐心耗尽,戾气陡生:“再不开口,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周洪也听明白情况有变,瞬间拿乔:“我要先想想……”
“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煜白眼中凶光迸射,一把拽住周洪将一团破布狠狠塞进其口,随即脚上对准周洪腿弯就是一踹!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响起。
周洪的惨叫再次被堵在喉间,浑身剧烈抽搐,眼球暴突,额上青筋虬结,身下很快濡湿了一片。
楚云霜看得触目惊心:这萧煜白……原来这么狠!
萧煜白缓缓蹲下,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庞贴近周洪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内容却令人胆寒:
“这只是开胃小菜。我还能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死不了的那种……你最好,乖乖听进去。”
周洪目眦欲裂,仇恨几乎化为实质。
他死死盯着萧煜白的眼睛,一字一句:
“老子——偏不!”
说着,他竟是用还能动的那只腿一下踹倒了一旁的凳子。
“哐当——!”
外头皆是耳聪目明的武者,一听这动静,立刻意识到楚云霜他们在此处。
屋外声响骤然一静。
随即,纷乱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直扑这间厢房而来!
门外激烈的厮杀声已逼至咫尺,刀刃破风与濒死的闷哼清晰可辨。
萧煜白凝神细听,眉宇间郁色渐浓,对楚云霜道:“不行了,得亮身份,至少你的身份可以拿出来压一压。”
楚云霜咬牙:“时至今日,你难道还看不出我在这群人眼里的轻重?不过一只身份尊贵的羔羊罢了!要想把周洪拿在手里,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砰——”厢房门板剧烈震动,显然有人在外撞击。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朕在此,何人喧哗?!”
门外顿时一静,随即响起高令申故作惊惶的嗓音:“这、这莫非是陛下的声音?臣没听错吧?”
窸窸窣窣一阵声响,显然是打到近前的人给高令申让路。
透过厢房门纱,楚云霜隐约看到一个绯红身影在厢房前躬身行礼。
“陛下,真的是您吗?”
高令申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脑袋急切地往门缝探看,眼神在阴影里闪烁着精光。
“是朕。”楚云霜朗声道,“朕出宫办案,险遭毒手,玉砂正在擒凶,你来搅什么局?”
“天爷!”高令申扑通跪地,嗓音瞬间带上哭腔,“您竟也遭了刺客?!龙体可还安泰?求陛下让臣亲眼瞧瞧,否则臣这颗心实在难安啊!”
“也?”楚云霜与萧煜白交换了个眼神,“还有谁遇刺?”
高令申语气愤愤:“歹人凶残至极,险些害了贺家公子的性命……”
“贺家?”楚云霜脸色骤变,猛地推门而出,“哪个贺家?说清楚!”
高令申见到她真容,立刻五体投地,叩首高呼:
“果真是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京兆府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楚云霜顾不得礼节,一把攥住高令申衣襟:
“究竟是哪个贺家公子?!”
“是鸿胪寺卿贺柏家,她唯有一独子,名唤贺荣芮……昨日还进宫献艺的,陛下可还记得?”
楚云霜浑身一震:“他死了?”
高令申:“没有,幸得他的贴身侍从拼死相救,凶手没得手。但是贺家公子伤势颇重,危在旦夕……”
“朕现在就去见他!”
“现在快去看看他!”
楚云霜与冲出厢房的萧煜白异口同声。
刚刚还一副奴颜的高令申看到萧煜白,神情陡然一变:
“你果然在宫外!”
她回身大吼:“来人,快把罪妃抓起来!”
“谁敢?!”楚云霜横身挡在萧煜白面前。
高令申跪地,以袖掩面:
“陛下!他在宫里,宫里就连发命案,如今他刚出宫,宫外便发生血案!此等妖孽不除,国无宁日啊!”
她膝行两步,扯住楚云霜衣摆哀嚎,
“如今民间皆传陛下色令智昏,您万万不可为了这等罪妃自毁江山啊!”
正待此时,几缕冰凉从破碎的门窗飘入。
众人纷纷抬头四顾,发现被打得屋顶漏风的赌坊顶上落入一些雪白冰凉的东西。
最先察觉的南雪伸手接住一点莹白,待看清掌心竟是真的雪花时,瞳孔骤缩:
“六月飞雪?!”
她惊惶地望向萧煜白。
越来越多的雪花从破洞旋进,在场众人纷纷抬头,惊疑不定地伸手触碰。
“真的是雪?”
“这太诡异了吧!”
“见鬼,这不是六月吗?”
“六月飞雪,必有冤屈!”
赌坊内哗然四起,所有衙役都忘了抓捕,呆望着这诡异景象。
楚云霜心头剧震,寒意自脚底窜上脊背:“这边也开始了……”
第49章 飞雪(二)
楚云霜回头,只见萧煜白和南雪两人也一脸山雨欲来的凝重。
她知道,他们都想起了出云灭国前的事——十年前,出云也曾出现过这样的六月飞雪,自那以后,山移地动、异象频发,不久之后,出云便灭国了。
冰寒自脊背蔓延向四肢:这边的冤案还没有解,又有异象降临人世,此方天地也逃脱不开吗……
这股冰寒越来越强,等到楚云霜反应过来时,她的四肢已经失去控制瘫软。
这时她才明白,这股冰寒并不是心中的寒意,而是自己真的浑身发寒!
又一次!
第一次是被琅玉皇帝踹了一脚拉出紫宸殿,当时她倒在一片飞雪和白光之中,浑身冰寒,接着就来到了此方世界;
第二次是萧煜白侍寝的第二日,当时他被诬陷为杀害孙庆的凶手,楚云霜本想救他,却突然恶寒袭来,冷得无法自己,但那次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出现;
今日再次出现,夏日飞雪、天降异象,发生了她最怕的事情,而她身上也像是响应这异象一般也发起了剧寒!
看来这毛病似乎是某种发生灾难的预警。
可今天本该是抓捕周洪、获得重大线索的机会,而且贺家哥哥还受重伤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该死!
楚云霜愤愤地想,老天爷在跟自己开什么玩笑!
她软软向后倒去。
这一变故立刻让众人慌了神。
“陛下!”玉砂急忙扶住她,触手竟是一片冰寒。
高令申故作关切地上前:“陛下这是……”
“退下!”玉砂挥剑格开她,转头看向南雪。
南雪指尖搭上楚云霜冻得发青的手腕,心下骇然,仔细把脉后才松了口气:
“陛下旧疾未愈,连日操劳以致虚脱,并无大碍,静养即可。”
玉砂感受到楚云霜靠着自己的身上全都是寒气,知道这并不是“无大碍”的样子。
但她并不多言,扶起楚云霜,冷着脸对高令申道:
“想必大人也看到了,陛下不太舒服,高大人就不要再给陛下添乱、扰乱我们查案了吧?”
高令申躬身赔笑,语气却寸步不让:
“下官自然不敢打扰圣驾。只是缉拿嫌犯乃京兆府职责所在,若放任妖妃逍遥法外,下官实在无法对百姓交代啊!”
“刚才有侍从同我说,分明见着妖妃与人打斗,他竟然是会武的!!!”
高令申眸中掠过毒蛇般的幽光,
“如此,也就更证实了他是杀人凶手的事实!若对这般明证还视而不见,玉侍卫长,这恐怕会寒了天下人的心!”
玉砂最不耐烦和这些文人磨嘴皮子。
她长剑一振,直指对方咽喉:
“再敢抗命,休怪刀剑无眼!”
高令申惊呼一声躲到衙役身后:
“玉侍卫长何必动怒?下官也是秉公办事啊!”
她藏在人后阴恻恻补了一句,
“除非陛下此刻醒来说话,否则下官……不得不秉公执法!”
玉砂狠狠向前,与高令申凶狠对视。
雪花安安静静地飘落着,衬得赌坊里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
千钧一发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威严的怒喝:
“胆敢对朝廷命官刀剑相向,玉侍卫长,好大的官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远舟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缓步登楼。在场官员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卢相!”
“卢相安好!”
玉砂虽然不情愿,但她品阶毕竟比卢远舟低,也只能依礼对卢远舟低了低头,道一声:“卢相。”
“你既知见到本宫要行礼,想必在朝为官的道理还没忘干净。那为何要对秉公办事的高大人刀剑相向?”
玉砂盯着卢远舟官袍上的仙鹤补子,眼神冷厉:
“陛下都说了,云妃娘娘从始至终都同她一道,高大人还非说云妃娘娘是刺杀贺荣芮的嫌犯。”
“哦?”卢远舟冷笑,“可据本相所知,今早小周美人进殿伺候之后,云妃便负气离宫。他身边的安公公骂了一路,宫里多少人都听见了。难道玉侍卫长还要睁眼说瞎话?”
玉砂一时语塞。
卢远舟再进一步:
“陛下血气方刚,为妖妃所惑,行事昏聩情有可原。可你我身为近臣,眼见陛下沉迷美色,非但不思清君侧,反倒助纣为虐、帮着这妖妃蛊惑陛下……”
她突然提高声调,
“玉砂!这便是你的为臣之道?”
玉砂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楚云霜也快要失去意识,竟再无人能站出来抗衡卢远舟。
“来人,把那妖妃拿下!”
两名侍卫上前,粗暴地押住萧煜白,故意撞在他伤口上。
鲜血瞬间浸透纱布,刚包扎好的伤处崩裂开来,萧煜白痛得闷哼出声。
这剧痛传导到楚云霜身上,竟让濒临昏迷的她痛醒。
“谁敢动他!”她强撑着一口气厉声喝道,苍白的脸上凝着薄霜。
卢远舟唇边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
“陛下都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云妃呢。放着这么一个会武的宫妃在身边,陛下,您的心也是真大!”
“怎么?”楚云霜摇摇欲坠,撑着玉砂的手勉力和卢远舟对视,“莫非卢相做了什么亏心事想毁尸灭迹,这才急着把朕送出赌坊?”
卢远舟脸上的笑容凝住。
“朕好好办着案呢,正在抓捕犯人的节骨眼,先是高大人横插一脚,接着卢相又来了。说是您二位都在为贺家的事奔波吗?她贺柏不过从三品,高大人亲自出马也就罢了,怎么卢相一个正一品也要亲自出马?如此无上荣光,贺家知道吗?”
“还是说卢相习惯了为所欲为,所以认为自己做什么事都不会被质疑?”
卢远舟被当众羞辱,脸色一片阴鸷。
“如果卢相问心无愧,那就别急着给云妃定罪。他会武的事朕早就知道,那还是朕允了的。”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慢慢从晕眩中缓过来,
“此番他随朕出宫,就是为查出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现在真凶受伤遁逃,应是跑不远,卢相不妨先耐心等等,让云妃出去抓到凶手、自证清白?”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里微不可查地按了按玉砂……
第50章 拿捏
“反正卢相要抓出云人容易得很,如果发现云妃有什么不对,大不了再把出云人关起来就好了嘛!卢相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不是吗?”
楚云霜眼神死死盯着卢远舟的脸,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卢远舟眯了眯眼,片刻后轻笑一声:
“行。既然皇上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本相就再等等看,看我们云妃娘娘要怎么自证清白。只是,皇上也不好继续待在这是非之地了吧?”
她上下打量楚云霜一眼,“看您这狼狈的模样,还是回马车里休整休整吧!”
楚云霜捏捏自己的肩头:
“谁说不是呢,朕这么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奔波这一通,可真是疲得很。可是刚高大人来报,说是贺家长子贺荣芮被刺杀了,昨日一见,朕对这位贺家哥颇有好感,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哎,就算是疲累,也得撑着去看看他,看了才好心安呐!”
卢远舟嗤笑一声:“陛下近来身边可真是美人如云啊!既然如此,下官就不耽误陛下去看美人了,”她朝高令申挥挥手,“高大人,快帮本相送送我们的皇帝陛下。”
楚云霜在南雪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高令申跟在后头,演技颇差劲地躬身谢罪:
“陛下明鉴!下官区区京兆府尹,不过奉命行事......”
“区区?”楚云霜杏眸不带一丝温度地扫过她头顶,声音轻得像雪落,“多少人终其一生也爬不到这个位置,何必说这等令人作呕的谦辞。”
“下官......下官只是想活命啊!”高令申跪下磕头,额前沾满雪花。
楚云霜没理会她拙劣的戏码:
“高大人,你想过没有,凭借影卫的身手,为什么会和你派来的杀手打这么久?”
“杀手……杀手不是下官派来的呀!”高令申猛地抬头直视楚云霜,“陛下何出此言?下官怎么会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你的死士已经招了。”楚云霜直直躺进马车里,“高大人还要装傻,可不像是二十岁就金榜题名的才女。”
高令申惊疑不定,心说自己手下的杀手都是死士,就算被俘也不可能活着被逼出口供。
车帘突然被掀开,楚云霜从里头扔了个什么东西到高令申怀里。
高令申下意识接住,拿起那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死士藏在后牙槽里的毒囊!
高令申脸色大变!
她在马车前僵直站着,汗如雨下、无所适从。
直到玉砂回来准备策马离开时,她突然一个健步跳上马车,在前头的车板上下跪磕头:
“陛下!!!”
车内传出南雪的声音:“陛下实在觉得和你无话可说,高大人好自为之吧!”
“不不不!陛下!您知道的,卢相权倾朝野,臣若违逆,莫说前程,便是全家性命也……”高令申涕泪交加,“臣苦读圣贤书,岂不知忠君爱国?可臣总得先活下去啊!”
南雪嗤笑:“高大人,你既然当了小人,那就正大光明地当小人,何必牵扯什么父母家人给自己作挡箭牌,这样反倒显得你不仅小人、而且卑鄙!难道是你的父母要你背叛陛下、投靠奸相的吗?”
高令申抹着眼泪:
“南雪姑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是不知道我们这种人的无奈。可是陛下……陛下您应该是懂的呀!如今太后那边什么状况,您应该比谁都看得明白,您和太后不也为了彼此的安危而隐忍着吗?”
“放肆!”玉砂马鞭破空抽在她身旁,“竟敢妄议天家!”
高令申被掀下马车,扑起尘土和雪花无数。
车内传来最后的判决:
“高大人还是快快回去,早点选好全家的埋骨之地吧。陛下说,和你之间也就剩下这点情分了!”
这句诛心之言让高令申彻底崩溃,她在车前嘶喊:
“陛下,臣真的冤枉!”
玉砂俯身用马鞭抬起她的下巴:
“若真觉得冤,就拿证据来证明是谁逼你。否则……”鞭梢轻点她官服上的孔雀补子,“弑君之罪,只好由你全族承担了。”
说完,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高令申被扬起的沙尘和雪花蒙了一头一脸,她站在原地足足愣神了半刻。
待终于被周遭人声拉回神思,她木然地从怀里拿出帕子,细细擦去官服上的雪花和尘灰。
此时,一身紫袍的卢远舟从千金台里走出来,一旁立刻有人上前给她打伞。
高令申停下擦拭的动作,在飞雪中躬身朝卢远舟行礼。
卢远舟只上下打量她一眼,便在两个美男的服侍下坐进了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
高令申似乎见惯了这场景。
她继续低头整理自己的官服。
却突然,发出了似哭似笑的一声……
……
雪越下越密。
楚云霜一进马车就睡着了。
玉砂把马车驶出了朱雀大街,朝皇宫的方向疾驰。
南雪从车帘里探出脑袋:“刚才陛下说了,要去贺家。”
“这般状况岂能再去贺府?”玉砂握缰的手青筋暴起,“必须立即回宫召太医!”
南雪:“其实……我刚才给陛下把脉,发现她确实没有什么大碍……”
玉砂横眉一竖:“怎么可能没有大碍,刚才人都那样了!”
南雪:“是……她虽然浑身发冷,但是她脉象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玉砂大怒:“你瞧不出来那只能说明你的医术不行!长了眼睛的人看见她这样都得去叫大夫!我看你就是着急和你主子离开皇宫,不想再回去了吧!”
南雪平静注视着她:“我知道你为陛下担心,可如果陛下醒来,发现自己没在贺家,或者辛辛苦苦抓到的周洪被卢远舟夺了去,你觉得她会如何?”
玉砂还要出口的狠话瞬间被噎在嗓子眼。
她当然知道如果楚云霜醒来发现自己没在贺家会如何。
可让她就这么平白相信南雪所言,她也做不到。
毕竟刚才触碰到楚云霜身体时,那种凌冽,真是让她这个习武之人都为之一震!
第51章 入梦(一)
南雪知道玉砂在顾虑什么,她声音温润如常,在这飘雪的六月里显得格外沉静:
“我家中世代行医,既说陛下无事,便绝不会误判。你就算信不过我,也该信陛下识人的眼光。”
玉砂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扫过车窗外纷扬的雪花,顾左右而言他:“这鬼天气……六月飞雪,实在邪门。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
南雪眸光微动,却只是浅浅带过:“天象异变,非你我能揣度。当务之急,是周洪的去向。”
她巧妙地将话题转回正事,“若你还打不定主意是回宫里还是去贺家,那至少周洪的事你该听我一言吧?”
“周洪什么事?”玉砂回头看她。
“卢远舟既已插手,必会不惜一切与陛下争夺周洪。依我看,不论死活,她都会让周洪的证词指向云主。到那时,陛下这些日子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玉砂指节捏得发白,马鞭在她手中吱呀作响:“她想得美!我早安排了几个身形相仿的死囚扮作周洪的模样,往不同方向去了,其中一队就是你主子带的。”
南雪一顿:“云主?!他不是……”
“他不是应该趁机逃跑,远离这是非之地吗?”玉砂嗤笑,“你是不是想这么问?”
南雪没说话。
玉砂:“皇上拖住卢远舟,给他一个所谓的‘抓捕真凶’的机会,本也是想让他逃的。可是,他说他不走了。”
南雪低下头,攥紧衣角:“云主……向来仁义。”
玉砂不咸不淡道:“确实,他这事办得仁义,要不是知道他这些日子都忙着准备逃出宫外,我都快对他改观了。”
南雪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问:“云主刚才是怎么同你说的?”
玉砂:“我按陛下吩咐,送他上马,也跟他说得很明白,这次不走恐怕就又得被卢远舟关。他说他不怕,如果能保住周洪在我们手里,那他也就能脱罪了。所以他要帮着一起掩护真周洪。”
“那群杀手看见云主护送,一定会认为那就是真凶。”南雪紧皱的眉头终于舒缓,“如此,脱罪的胜算便更大,我们也就不用戴罪而走了。”
玉砂听到此话,心头有个什么终于是落下。
可她刚才气势顶得有些高,一时也没法下来,便梗着脖子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早就安排妥当?要是等今天才临时想办法,黄花菜都凉了!”
南雪语气里是丝毫不作伪的认可:“是是,还是玉侍卫长深谋远虑!等陛下醒来,必定要跟陛下好好说说玉侍卫长的神机妙算!”
提到“醒来”二字,玉砂神情一凝,“陛下真的没事吗?她何时能醒?”
南雪:“从脉搏看,陛下只是睡着了而已。马车颠簸,想来睡不踏实,应该很快便会醒。”
玉砂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眼车厢,雪花正从车帘缝隙飘入,落在楚云霜身上。
她嘴唇一抿。
“我来。”南雪回身,轻轻替楚云霜拂去雪粒,又把楚云霜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这雪下得蹊跷……”玉砂低声自语,又像是询问。
南雪垂下眼帘,语气平静无波:“不过是场急雪,过了便好。”
她不愿多谈这雪,转而道,“不如先将马车停在路边?让陛下好好歇息片刻。即便现在赶到贺家,若陛下未醒,也是徒劳。”
玉砂沉默片刻,终于勒住缰绳。她利落地跳下马车,在四周仔细巡查一番,用佩剑在雪地上划下几个隐秘的记号,这才回到车上。
她掀开帘子进去,看了看楚云霜,帮她把已经掖好的被角又掖了一遍,动作笨拙但轻柔。
坐回到车辕时,她才瓮声瓮气道:“我办事,陛下向来心里有数,无需……任何人多嘴。”
南雪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温和应道:“那是自然!”
玉砂不再接话,只默默望着前方愈下愈大的雪。
此时的楚云霜对身外一切一无所知。
她正沉浸在一个奇异的梦境中——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琅玉皇宫。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可四肢不受控制,怎么都抬不起来、也无法开口说话。
朦胧中,她看到萧煜白穿着一身绣龙纹的常服坐在她床头,正在替她擦左手。
楚云霜想开口问话:“你怎么穿皇帝的寝衣?”
可嘴巴完全不听使唤。
只听那个萧煜白说:“朕看你种的那些果子啊菜啊的,着实不错,替你高兴,但也替你心疼。你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公主,想必从前连田地都没踏足过,如今却要亲自看顾果园菜园……哎,都怪朕现在还受制于左相,皇权旁落,朕自身都难保,更是不知如何保你。”
楚云霜看到他放下了自己的左手,又拿起右手,继续替她擦拭:
“朕知道,这些年你在宫里受了很多委屈,本以为就这样放任你自流,不让其他人注意到你,你至少可以好好在这宫里生活下去,等朕真正亲政掌权的之后再补偿你。可没想到,那些人还是把算盘打到了你头上。哎……都怪朕!”
听到这里,楚云霜算是明白过来了,自己好像是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了!
她激动万分,努力想要让自己醒来,努力想要问问这个当皇帝的萧煜白抓到真凶了没、事情摆平了没,可不管如何用力,她的身体始终纹丝不动。
只听萧煜白继续自言自语:“这次让你又替朕受伤,朕实在愧疚!朕叫了太医院里的所有太医来为你诊治,还让大伴找了最名贵的药材……只求你快快好起来、快快醒过来,好陪着朕一起抓出真凶,也替你的好姐妹许美人还有……还有贺家的那个报仇。”
说到“贺家的那个”,萧煜白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虽然你告诉朕与贺荣芮只是幼时的兄妹之情,可真看着你为他着急的模样,朕着实……着实不是滋味。也亏得你现在睡着,否则,朕绝对不会对你说这些话……”
他放下帕子,从边上拿过金疮药,拨开楚云霜胸前虚掩着的衣襟为她上药。
楚云霜心中急道:“你你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别这样!”
第52章 入梦(二)
自然的,穿龙袍的萧煜白根本听不到。
他用竹片沾着药膏一点点给楚云霜胸前上药,嘴里继续嘀嘀咕咕:
“朕虽然吃味,却也真心赞赏你的重情重义。所以,贺荣芮的伤,朕也让御医和南雪去瞧了的。”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中显得格外寂寥。
楚云霜关心贺荣芮的伤势,心急如焚,却连张口都做不到。
萧煜白叹口气:“我猜你定是想要知道他伤势如何的。放心吧,他没事了。你的南雪医术了得,生生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朕的御医也不错,他们擅长调理,定然会把你的贺家哥哥全须全尾地还给你……”
他眼神暗了暗:“朕只希望你醒来以后,别怪朕把他发配去边陲。毕竟,他是你心念之人,让他留在京城,朕心里总是不安的。不过你放心,朕会等他伤好了再让他去,不会太为难他的。”
“只是,”他倾身到楚云霜耳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戾,“你也莫要恃宠而骄。此番安排,朕已足够宽容。若依着朕往日的性子,敢觊觎朕之所有——纵使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楚云霜心中一抖。
这样阴狠乖戾的萧煜白,她在两方世界都从未见过。
她旋即想起云妃萧煜白逼供周洪时的狠辣,恍然惊觉:也许……他本就是这么一个人?
只是自己从前与他并不亲近,并不曾真正了解他。
萧煜白细致地为楚云霜上完药,托着她的腰把人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肩头。
他从一旁小几上端过药碗,轻轻吹了吹:“外头下着雪,天是冷的,所以药不能太凉。”
楚云霜看着他把小半碗药一勺勺地喂进自己嘴里,每一口他都先自己尝了尝冷热。
只是楚云霜闻不到药味、也感觉不到汤药滚入喉间的触感。
但,渐渐地,一股睡意涌了上来。
在意识模糊间,楚云霜只最后听到萧煜白道:“太医说这药能让你睡得沉,受伤了就是要多睡才能快好。所以你别担心,安稳睡,外头有朕。”
楚云霜其实不想睡,她还想多听听这边的事情,无论是凝华宫的近况、还是宫外的出云百姓,她都想知道他们都怎么样了。
可是睡意毫不客气地淹没了她。
她很快沉入纷乱的梦境里。
她先是变回了儿时的模样,回到了父王还健在的那个出云王宫。
她抱住父王的胳膊,坚定地对父王道:“父王别怕,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对抗天灾!”
出云国主抱住稚嫩的楚云霜,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有霜儿在,父王不怕。”
画面旋转,楚云霜落入出云军营中。
出云国主站在营帐前沉默地看着她,他的身后是无数出云兵士。
她兴高采烈地朝着父亲奔去。
可下一刻,身后的兵士举起手中的刀枪剑戟,无情地刺穿了出云国主的身体,将他从地上举了起来。
鲜血染红雪地,楚云霜惊恐万分,落荒而逃,却被一群愤怒的百姓堵住去路。
“你父亲就是个穷兵黩武的昏君!”
“是他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眼前的出云百姓变成了鲜血淋漓的走尸,一个个伸着腐烂的双手和青白的獠牙朝楚云霜扑来。
“不——!”
楚云霜从噩梦中惊醒。
赫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宽敞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身边是正握着她的手的南雪。
楚云霜一把拉过南雪:“我回来了对吗?我回来了?”
南雪眼带喜悦:“陛下,您醒了?!”
玉砂闻声立刻探身入帘,头上肩上全是雪。
她激动道:“皇上醒了!”
楚云霜看看南雪,又看看玉砂。
听明白她们称自己为皇帝,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女尊男卑的世界,刚刚一瞬的狂喜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扶朕起来吧。”
南雪和玉砂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楚云霜:“我……朕怎么在马车里?”
玉砂:“刚才您与卢远舟争执,突然就浑身冰凉昏睡过去,小人便斗胆将您请上马车休息。”
楚云霜歪了歪脖子,朝南雪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马车真是硬,膈得人生疼。朕睡了多久?”
南雪会意,上前给她捏肩,答:“总有半个时辰了。”
“竟这么久了?!”楚云霜一惊,“那萧煜白呢?周洪呢?!周洪可别落到卢远舟手里了!”
玉砂回话:“陛下放心,小人按原计划,派了几路人马故布疑阵。他们想找到真周洪,除非真有天眼。”
楚云霜微微颔首:“那就好……那萧煜白呢?他走了吗?”
玉砂踟躇着道:“没……”
楚云霜大惊:“他怎么不走?又干什么去了?!”
玉砂把萧煜白要留下来掩护周洪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虽然能增加胜算,可他受伤的几率也更大了!他身上才被周洪捅了一个洞!”楚云霜气得大叫,“巧合那么多,这回要是再落入卢远舟手里,安钦王出面也未必管用了。”
她一把拉住玉砂,
“一定得确保周洪是在我们手里,这中间绝不能有任何差错,也不能再让萧煜白受伤了!你亲自去!”
玉砂以为楚云霜只是心疼萧煜白,很想劝她别为这种人再费心。
可看她一脸着急,玉砂终究还是说:“那小人先把陛下送回宫里,再亲自去办。”
楚云霜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不回宫里,去贺家。”
玉砂急道:“您才刚病倒……”
楚云霜打断她:“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放心吧,真没事。再说,有南雪在。”
“可若小人不在您身边,放您一人在宫外,这这……这太危险了!”玉砂依然坚持。
楚云霜:“贺家刚刚发生了大案,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朕去那里反倒安全。现在正是要紧关头,你就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快快启程!”
说完,她不再给玉砂眼神,只一头歪到南雪腿上:“快,给朕按按头,刚做了一场噩梦,醒来又跟这倔驴子斗嘴,朕脑壳疼!”
玉砂叹了口气,退出帘外。
……
第53章 师生
那边主仆三人朝着贺府快马狂奔,这边厢高令申站在金碧辉煌的马车外,向卢远舟汇报:
“恩师,已审明,皇……她们铺天盖地地找的那个周洪,之前确实藏在千金台。据赌坊管事供称,她们从周洪藏身的杂物间里,找到了女官官服和出云红绫。刚才她们挤在赌坊里就是在抓周洪呢!接下来如何办,还请恩师示下!”
高令申双手高高捧着供词,呈到马车车窗边。
里头伸出一个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拿了进去。
只一会儿,她听见卢远舟道:“没想到小皇帝还真查到了点东西。”
“学生也不知道这个周洪究竟是不是真凶。不过按照供词来看,她们确实觉得周洪就是凶手。”
“无妨,”卢远舟语气轻松,“不管周洪是不是真凶,人都必须握在我们手里。到时候让他指认云妃就是幕后主使,再找人大肆宣扬一下云妃会武的事,那小皇帝一定会后悔自己所做的这一切!”
“那如果……实在抓不着人呢?”高令申试探。
里头的人思索片刻,道:“那便把人杀了。”
高令申:“就像孙庆那回?”
卢远舟哼了一声:“你还敢说孙庆!我后来已经改口留他性命了,你为什么还是杀他?”
高令申也愣:“不是学生!学生怎么可能忤逆恩师的命令?!学生以为……是恩师另外安排人做的。”
卢远舟掀起帘子,盯着他的眼睛:“果真不是你?”
高令申竖起三指:“千真万确!学生若敢欺瞒恩师,死无全尸!”
卢远舟揉了揉下巴:“这倒是奇怪了。”
“要不要学生派人去查查?”
“再说吧,你先把眼前这事给办妥。”
“遵命!”高令申凑近车窗,压低声音,“恩师,学生有一事想请教。”
“说。”
“学生不明白,云妃已经是个无根浮萍,何必……”
“蠢货!”卢远舟厉声打断,“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么?不听话的狗,一窝子都得杀了。”
高令申没太明白她这个“一窝子”是什么意思,还想再问,车帘已经放了下来,卢远舟淡淡道:“本相小憩片刻,醒来时,希望高大人已把周洪带到本相面前。”
“是,恩师!”
高令申用袖子去擦自己被汗水辣到的眼睛,结果眼里一阵刺痛,才发现自己袖子上也都是脏污。
她很想找个地方换身衣服,可卢远舟的命令已下,她没有时间再顾什么仪表。
她朝屋顶上正在待命的黑衣人首领晃了晃手,两人在一旁的窄巷里会合。
“你确定没有活口落在玉砂手里?”高令申厉声质问。
黑衣人首领拱手:“大人放心,属下们都是死士,一旦被俘即刻便会咬破毒囊……”
“放屁!”高令申打断她,“毒囊都已经让人给取出来了,你还跟这做梦呢?”
黑衣人首领猛地一怔,脱口而出:“这不可能!“
高令申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对方脸上,力道之大让黑衣人踉跄了半步:“废物!这就是你办的好差事!“
黑衣人首领单膝跪地,急声道:“属下这就去追那辆马车,定将口供和人证全部灭口!“
“来不及了!“高令申一把揪住她衣领,将人拽到跟前,
“现在你立刻带人去追周洪——就是满城通缉的那个男人。一旦找到,格杀勿论!”
“不抓活的吗?”
“抓活的不比抓死的费劲?”
“可卢相……”
“卢相的事不用你操心,”高令申朝卢远舟的马车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你的主子是本府尹,明白吗?”
她阴狠地眯起眼睛,眼神几乎要将对方洞穿:
“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若是再失手……“她松开手,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提头来见。“
黑衣人首领憋着一口恶气,二话不说翻身跃上屋檐。
等候多时的杀手们听令后立即四散开来,如鬼魅般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间。
不多时,一队策马疾驰的影卫被杀手追上。
其中一匹马上坐着个蒙面人,杀手们抄近路赶到前方,利落地挑开路边的店招杆子,布巾应声而落——
“是个女人!中计了!“为首的杀手愤然啐了一口,“都杀了!敢耍老子!”
此时影卫们已摆好阵势准备迎敌。
一旁的杀手立时上前,压低声音劝:
“都是练家子,缠斗只怕费时,现在要紧的是找人,且事后被参滥杀无辜,无名无状的,大人那边不好往上面交代。”
杀手把话听进去了,剜了影卫们一眼,打了个呼哨,众人瞬间消失在街巷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批杀手在闹市口截住了萧煜白率领的车队。
数十支羽箭破空而来,萧煜白挥剑格挡,高声喝道:“百姓速速回避!“
惊慌的人群四散奔逃。
萧煜白纵身跃上马车正要驾车突围,一支暗器突然射来,惊得马匹扬蹄嘶鸣。
他猛拉缰绳稳住受惊的骏马,身后却接连传来利器破空之声。
“呃啊——”一声闷响,一支染血的羽箭从车厢内飞出,直射萧煜白肩头。
他徒手接住箭矢,回身望去,只见被缚之人喉间赫然一个血窟窿,正向前栽倒。
“周洪!”萧煜白失声惊呼,与影卫们急忙围上前去。当伤者被抬下马车,面罩揭开的刹那,露出一张黢黑的面容——竟与通缉令上的周洪有七八分相似。
萧煜白故作气急败坏之态,举剑指向屋顶:“快给我拿下这群刺客!”
屋顶上的杀手们相视一眼,随着一声呼哨,瞬息间无影无踪。
……
此时楚云霜已被玉砂送至贺府门前。她刚吩咐玉砂前去接应萧煜白,就被京兆府的差役拦在了门外。
“敢挡朕路者,谋逆罪论处。”楚云霜不管不顾往里冲去。
南雪朝快速围过来的众侍卫出示令牌,众人大惊失色,对着楚云霜的背影纷纷下跪。
贺柏闻讯赶来,就看见皇帝陛下带着南雪疾步穿过庭院,积雪在她们脚下扬起细碎雪雾。
令她震惊的是,从未踏足贺府的陛下竟对府内路径了如指掌,目不斜视、直奔爱子闺房而去。
楚云霜闯入房间,绕过屏风,毫不犹豫地掀开层层纱帐……
第54章 演戏
贺荣芮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脸上带着擦伤,脖颈上赫然印着猩红刺目的泪痕。
这抹猩红撞入楚云霜眼眸,令她心头猛地抽搐!
记忆里,贺荣芮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他偶尔蹭破点皮都会让她心疼半天。
最严重的那次是儿时陪她爬树摘桃子时摔晕了过去,那次楚云霜哭了一整天,等贺荣芮醒来,她病倒了。
这样一个不染风雪的人,如今却因为她被卷入这场腥风血雨。
“荣......贺荣芮?”楚云霜轻声呼唤,见他没有反应,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直到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伤势如何?”楚云霜转向一旁的大夫。
大夫没见过楚云霜,只觉得这女子怎么一点不顾忌男子的清白,颇为不满,不肯说话。
“陛下问你话呢,快说!”贺柏快步走入。
大夫大惊失色,慌忙跪地请罪:“陛下……”
“无妨,”楚云霜摆手,“你且说说他的伤势。”
“脖子是勒伤、腹部一刀,手上反握了凶手的匕首,手筋差点就全断了!”大夫低头答道。
楚云霜只听着就觉胆战心惊:“这般严重?他身边没有人跟着吗?!”
贺柏擦去脸上的汗,小心翼翼道:“昨夜宫宴后,臣因公务让芮儿独自回府。行至路口,他说要下车醒酒,遣了侍从去买饮子。谁知……”
她哽咽道,“幸而贺川回来得及时,惊跑了贼人。我可怜的芮儿,脖子几乎被勒断,腹部刀伤流了好多血,背上脸上也全是擦伤,手也为了夺刀受了伤,大夫说,他恐怕……恐怕以后再也不能吹箫了。”
楚云霜目光落在贺荣芮缠满纱布的手,想碰又怕弄疼了他。
那双曾经抚琴弄萧、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因为疼痛偶尔不自觉地轻颤着,细白的指尖在纱布包裹下微弱抽搐,仿佛被困的蝶。
楚云霜的思绪倏然飘回多年前的贺府深院。
记得那是个溶溶月夜,就在刚才走过的院子里,少年贺荣芮为了哄她开心,特地向乐师学习洞箫。
她趴在石桌上,看他一遍遍练习曲谱。
夜风拂过,带着他即兴为她谱就的旋律,清越萧声在月色中流转,而他总是含着温润笑意,比月光还柔亮。
回忆越是温暖、此刻眼前的景象越是刺目。
楚云霜不自觉地蜷起手指,仿佛那萧声仍在耳畔。
而那双曾为她奏出清音的手,如今却连一丝安稳都求不得。
“你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治好他的手吗?”她望向南雪。
南雪红着眼圈:“只要筋脉没彻底断裂,接好了慢慢调养,总是能养回来的。只是用的药物得好,非常好,照顾的人也得非常精细。”
“这有什么难的。”
楚云霜松了口气,目光转向贺柏,无比庆幸自己此刻的身份足够尊贵:
“贺卿,你即刻派人带朕口谕进宫请太医,传所有太医前来会诊!南雪留在府中坐诊,需要什么药物只管说,再让大伴调拨三十名宫男、十名女官过来,要手最巧、心最细的!”
她凝视着贺荣芮苍白的脸:
“用最好的药,派最好的人。朕一定要让他的手恢复如初!”
贺柏又感激又惶恐:“这……这万万不可啊陛下,逾制了!老臣不过区区微末之身,怎敢……”
“贺卿不必多言,就按朕说的办。”楚云霜拉住贺柏手臂,打断她的话,
“朕知道贺卿最守礼制,但什么都没有贺荣芮一双健全的手重要,诊治的时机有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贺卿就别拘泥那些虚礼了。”
见楚云霜态度坚决,贺柏感激再三、叩首谢恩。
她颤巍巍起身走出房门,回头朝仆从嘶声喊道:“快!速速备马,我要亲自进宫为我儿请医!”
贺柏前脚刚走,卢远舟后脚便带着萧煜白踏入院中。
楚云霜听见仆人禀报,将南雪留在房间照看,轻手轻脚的走出去关上房门。
见状,卢远舟嗤笑一声,在萧煜白耳边轻声道:“云妃娘娘,你要失宠了。”
萧煜白没说什么,只默默注视楚云霜向他们走来。
一眼瞥见萧煜白腕上手铐,楚云霜眉头一拧、脱口而出:“你怎么会与她在一处?”
萧煜白微微垂首,神情失魂落魄,抿了抿唇不说话。
卢远舟悠然接话,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洪——死了,云妃娘娘和周洪在一处,两人是一丘之貉,还是什么情况,都未可知,臣特地带着他来见陛下,给贺郎君请罪。”
楚云霜一脸不可置信,死死盯住萧煜白:
“你承诺要将人带回,如今周洪却死了?”
萧煜白垂首,声音低沉:
“陛下恕罪……臣妾确实尽力了。刺客来得突然,箭如雨下……”
“借口!”楚云霜勃然大怒,“朕看你就是存心灭口!”
她一指贺荣芮的闺房方向,声音冷得像冰:“贺家公子谪仙般的人儿,从不与人结怨。昨日才进宫,今日便遇刺,手法与许美人案如出一辙。朕思前想后,除了你,还有谁!”
萧煜白神色骤冷:“臣妾与贺公子自幼相识,有何理由伤他?”
卢远舟在旁阴恻恻道:“许是寄人篱下、积怨深重。”
“证据何在?”萧煜白压着怒火。
楚云霜突然提高声量:“还要什么证据?昨日朕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他提醒朕要提防着你,定是被你听了去,你便要害他性命!”
萧煜白眸光微动——昨日分明是贺荣芮私下提醒他提防女帝。
他瞬间领会了楚云霜的意图!
“陛下不过初见贺公子,便相谈甚欢。”他眉头一沉,声言转冷,“陛下,臣妾在您心中到底算什么?”
“果然是你!”楚云霜朝他竖起大拇指,“云妃啊,你好得很啊!贺家待你不薄,你怎么能下得去这手?!”
萧煜白慢条斯理地抚平被攥皱的衣袖:“臣妾虽然不悦,却也不至于杀人。是您亲口说,臣妾从昨日至今始终伴驾左右。君无戏言呐,陛下。”
“来人!”楚云霜大怒,“把云妃给朕关起来!”
第55章 教诲
这里毕竟是贺府,玉砂又不在身边,楚云霜能驱使的唯有贺家仆役。
可这些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一时都愣在原地,不知皇帝这声“来人”喊的是谁。
楚云霜朝着最近的一个贺家家丁怒吼:“叫你呢,聋的吗?把他给我抓起来啊!”
“哦……哦哦……”那家丁如梦初醒,脚步迟疑地上前去拉萧煜白,“公、公子,得罪了……”
“不必劳烦,麻子哥,”萧煜白淡淡开口,竟是对这家丁颇为熟稔,“我知道柴房在哪儿。”
说罢,他整了整衣襟,昂首径直朝偏院走去。
楚云霜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他大摇大摆的背影怒骂:
“行行行,这里你熟是吧?好,你等着回宫的!”
卢远舟冷眼旁观,始终未发一言,目光中满是审视。
“陛下该不会以为,与云妃演这出戏,就能保住他吧?”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稍后臣会命禁军将云妃娘娘‘请’回掖庭狱。这其中的规矩,陛下应当是懂的。”
楚云霜斜睨她一眼:“卢相,你很闲吗?内阁这么多事都不够你忙的,连朕后宫的事你也要掺和?”
卢远舟一脸凛然,朝虚空拱手:“臣受先帝托孤之诏,未有一刻不诚惶诚恐。前朝后宫,只要陛下有用得着的地方,臣就算是顶着一身骂名也会替陛下扫清障碍。”
“障碍?”楚云霜似笑非笑地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卢相觉得,如今对朕最大的障碍,是谁呢?”
“自然是云妃!”卢远舟答得斩钉截铁。
“他一介亡国宫妃,无依无靠,何以成了障碍?”楚云霜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难道不该是那些手握重权、党羽林立的佞臣吗?”
卢远舟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的目光:“天下权柄尽在陛下手中。能扰乱陛下心绪者,便是障碍。”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锋,几乎迸出火星。
楚云霜眼底怒火翻涌,卢远舟却只是微微躬身:
“陛下既已给了云妃查案之机,结果有目共睹。如今,可否将云妃交由老臣处置,也好早日了结这桩连环命案?”
“一切待贺荣芮醒来再议。”楚云霜重重一甩袍袖,“卢相何必急于一时!”
“臣,遵旨。只是,”卢远舟眼带关切地看向楚云霜,“臣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你想说什么?”楚云霜冷声道。
“陛下实在不该把本事都用在男人身上,为了一个云妃,得个昏君的骂名,何必?”
“昏君?谁叫朕昏君?你吗,卢相?”
卢远舟深深作揖:“下官岂敢。只是,这六月天的突然下雪,宫里又连出命案,民间已经有人在传……恐怕是陛下私德不修、惹来天罚了……”
她嘴角勾着一抹压抑不住的笑。
此时,突然从外头冲进来一个下人打扮的杂役,一边跑一边喊:
“卢相!不好了!卢相!不好了!”
卢远舟一看居然是自己府上的人,拧眉问:“怎么了?”
那人气喘吁吁:“宫里来信……”
“住口!”卢远舟立刻打断他,回头朝楚云霜作揖,“下人不懂事,胡说呢。”
“无妨,朕又不是不知道,卢相在宫里提拔了不少人,他们当然要投桃报李,把宫里的消息传给卢相。都是千年的狐狸,”楚云霜一脸云淡风轻,“咱们就别装兔子了。不如让他说说看,宫里传来什么消息了?”
卢远舟冷冷扫过杂役的脸,阴森森道:“说说看,什么消息。”
那个杂役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让你说你就说!”卢远舟呵骂。
“说是玉砂侍卫长推着一辆车回宫了。”杂役声音颤抖。
卢远舟豁然起身:“什么?!”
楚云霜笑道:“他说,玉砂推着一辆车回宫了。”
卢远舟猛地转头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更乐了:“卢相说得对,本事确实不应该都用在男人身上。只是,年纪大了更不要夜夜笙歌,不然耳目失聪、手脚不听使唤,煮熟的鸭子飞了,多难受啊?”
楚云霜大笑着离开了。
她还没走远,就听背后卢远舟一脚踹翻地上的杂役:
“去把高令申叫到我府上!!!”
……
卢远舟回到相府时,整座宅邸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暮色四合,鎏金灯盏的华光与青灰色的天光交织在他脸上,一半华丽如神只,一半阴森如恶鬼。
卢远舟缓缓踱步到跪了一地的美男前,突然抬脚将最娇艳的那个少年踹倒在地。
“拖出去。”他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肝胆俱裂,“活埋。”
凄厉的求饶声一时响彻庭院。
一个年长些的美男猛地扑上来抱住卢远舟的腿:“大人!大人!妾身从十五岁起就跟了您,八年了,妾身从未违拗过您,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
卢远舟俯身捏起他的脸,指尖顺着鼻梁滑到颤抖的唇瓣:
“当然,这么多年,你是最听话不过的,”她轻嗅着对方发间的香气,“可惜,这就是你的命啊!”
她猛地掰过美男的脸,指向跪在庭院中央的高令申:
“若有怨气,就找这位京兆府尹。若不是他连相府中的事都守不好,让话漏到了陛下耳朵里,何至于此?你们若化鬼,那便找他——”
他转向高令申,“是他的无能害了你们所有人!”
积雪初融的青石板上,高令申只穿着单薄里衣跪在冰水里。
被剥下的官袍像块破布扔在一旁,任雪水浸透。
“扇。”卢远舟冷声下令,“让所有人都看看,无能之辈是什么下场。”
一个魁梧家丁站在高令申身侧,随着卢远舟这声命令,蒲扇一般的大掌带着一股风呼向高令申的脸。
只一下,那已带沧桑的脸颊便肿了起来。
高令申咬紧牙关,在清脆的掌掴声中挺直脊背。
“噼!啪!噼!啪!”
家丁左右开弓,巴掌接连不断落在他脸上。
周遭站满了围观的人。
他们都是相府的家臣,每一个都曾经和高令申打过交道。
曾经,高令申是他们无比羡慕的对象。
因为她不仅是状元,还得了京兆府尹这个实差,更是是卢远舟口中的“得意门生”。
如今看见她被扒光衣服跪着挨巴掌,为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心中弥漫的只有唇亡齿寒的恐惧。
第56章 玉带
一下又一下,耳光声清晰回荡在庭院中。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唯恐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里,卢远舟突然发问:
“小皇帝是如何得知相府动向的?”
行刑的家丁停手,高令申脸颊青紫高肿、嘴角渗血,含糊道:“许是玉砂的影卫……”
“影卫?”卢远舟冷笑一声,“区区百人,连皇宫都守不过来,还能监视相府?”
她一手捏上高令申肿胀的脸颊,把人拎起,“你在糊弄本相么?”
肿胀的脸颊被挤压变形,高令申疼得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她双手抱住卢远舟的腿,哽咽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字眼。
卢远舟嫌恶地推开她,弹了弹自己裤腿:“说。”
高令申栽倒在地,嘴角的血滴滴答答染红膝下雪白。
她忍着剧痛答:“除了影卫,现如今并没有明面上的武力可供皇帝差遣。若真有,那便不在明面上,可皇帝一言一行皆在恩师监视之中,能出现这种情况,只能是朝中有人暗中投靠了皇帝,并通过她的身边人和她传信。”
卢远舟指着高令申对行刑家丁说:“你听听,这才是一个状元该说出口的话。”
她垂目看着高令申:“继续。”
“下官让人去查查,看最近什么人和玉砂走得近。”高令申突然抬头,“哦对了,还有云妃。”
“今日在贺府,本相看小皇帝对贺荣芮的态度委实不寻常,恐怕贺家也有问题。”
“那便连贺家一起查。”
“加派三倍人手守卫相府,所有进出人等,都得有名在册。还有,”卢远舟俯身凑到高令申面前,“今夜之前,让掖庭狱里的周洪永远闭嘴,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高令申垂首含胸低声道:“是,恩师。”
卢远舟叹口气,把高令申从地上扶了起来:
“你也别怪为师心狠,实在是你最近几次表现都很是差强人意,为师心急如焚,只能下点狠手,让你记得牢些。你要知道,打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高令申低着头:“让恩师操心,学生该死。”
卢远舟拍去她肩头的雪:“没关系,为师说了会教你,那便会一点点好好地教会你。为师难受一点没什么,只要你有长进,这一切便都值得。你看看,今天这顿巴掌虽然痛,却是打开了你的思路,让你一下子就想到了对策。为师虽然心痛无比,但是甘之如饴。”
高令申眼中含泪:“有恩师这句话,刀山火海学生也去得了!”
“好孩子!”卢远舟满眼带笑。
突然,她想起来什么,问,“对了,刚才那些美男的家里人……”
卢远舟点到为止,高令申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愈发恭顺:“恩师放心,学生明白的,这事学生有经验的,一定办妥。”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高令申!”卢远舟满意颔首,“一会儿让府医给你配些伤药,内服外敷,不出三日便能消肿。”
“学生谢过恩师!只是周洪那边耽搁不得,抓药这等小事,让学生父亲去办便是。”
“好好好,”卢远舟抚掌而笑,“经此一遭,又有长进了,为师心中甚慰,甚慰啊!”
她亲自取来一件崭新的苏绣外袍为高令申披上,又贴心地送了她一条重工刺绣的端阳锦遮脸,这才让人好好地把她送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驶出巷口,高令申猛地扯下锦帕狠狠掷在地上,发疯般碾踏。
“禽兽!”
“恶鬼!”
“窃国贼!”
她不敢太大声,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诅咒。
骂到声嘶力竭,她颓然瘫坐在车厢角落,抱着双膝将脸埋进臂弯。
压抑的呜咽几不可闻,肩头止不住地颤抖。
她出身贫寒、母亲早亡,是父亲含辛茹苦把她抚养长大。
她悬梁刺股、寒窗苦读,二十岁便高中状元,成为人人称羡的左相门生。
当年簪花打马穿城过,何等风光?
本以为从此飞黄腾达、鸡犬升天,却不想一步步活成了卢远舟座下的一条走狗。
面上她是人人称敬的高大人,私底下却要替卢远舟做一切上不得台面的事。
卢远舟刚开始还对她客客气气,后来逐渐暴露本性,以教诲之名殴打她、凌虐她。
那些在相府受的屈辱历历在目——跪着斟酒、学狗叫、甚至像今天一般,在一众仆役面前剥衣掌掴!
现在想来,当年卢远舟初见她时的狂喜不过是早有预谋,从自己跪在她面前磕头拜师的那一刻,今日种种便已注定。
高令申恨啊!
她恨自己年少无知,错把卢远舟这么一条毒蛇当成了登天之路。
她恨自己痴心妄想,以为叫一声“恩师”人家便会把她当自家子侄一般栽培呵护。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这世间,除了骨肉至亲,没有谁会对她掏心挖肺。
如果有。
那便是阴谋!
“咚”。
一个纸团突然从车窗掷入,惊散了她血泪交织的思绪。
高令申慌忙拾起锦帕戴好,警惕地掀帘四望。
“刚才有谁路过吗?”她问车夫。
“没有啊大人。”
高令申重新放下帘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纸团。
会是什么人?
她看纸团上似有字迹,想了想,干脆捡起来,展开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今夜申时三刻,玉华楼芙蓉厢。若不来,卢相即知杀手落网之事。”
字迹刚猛潦草,看不出是何人手笔。
可这上面的话,分明就是皇帝!
否则,还有什么人知道此事?!
高令申感觉脸上伤痕又隐隐作痛。
若让卢远舟得知此事,等待她的将是比今日惨烈百倍的下场……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
是夜,玉华楼。
高令申如约而至。
她头戴罩纱,换了一身男人的衣服,身后还安排了几个人紧紧跟着,准备随时策应。
可是来到包房内,里面既没有楚云霜,也没有玉砂。
她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副文房四宝、一壶酒、一封信,还有——
她呼吸骤停。
玄青玉带静静躺在案上,七枚蟠龙玉片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这是宰相规制的玉带!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碰的权柄象征!
第57章 倒戈
高令申立刻走到门口,再次确定外头无人,又在房内翻找了一圈,确定里面没有什么藏人的暗处,这才颤抖着捧起玉带。
指尖抚过冰凉玉片时,高令申的呼吸几乎停滞。
当年她第一次走进紫宸殿,曾多么羡慕卢远舟腰间的这条玉带。
她曾无数次想象这条玉带戴在自己腰间的模样。
甚至已经把这条玉带的材质和样貌都研究了个透。
和田玉、千丝锦、仙鹤祥云纹……
摩挲着上头细密的针脚,高令申几乎立刻确认这是真品!
她忍住了立刻试戴的冲动,把玉带小心翼翼地挂在臂弯,拿起密信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却让她看了很久。
她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焦躁踱步。
有一瞬她甚至起身走向了房门。
可在门边徘徊良久,终是回到案前。
待烛泪堆了半盏,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定,将密信凑近火苗——
信纸无声燃烧起来。
高令申一直捏着信纸,直到烧无可烧,又拿出一旁的酒,把灰烬尽数浇成糊。
接着,她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尽饮。
连喝三杯后,她提笔疾书。
待墨迹干透,将回信仔细封好,案上陈设恢复原样。
回到马车里,高令申从怀里掏出玉带。
她细细摩挲冰凉的玉片,忽然低笑出声。
她曾以为,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走到这个位置。
可如今,皇帝亲自把一条崭新的玉带送给了自己。
高令申捏着玉带的手指渐渐收紧,眼中迸射出狠戾凶光。
“恩师……”她轻声自语,“您的教诲之恩,学生必定百倍奉还!”
……
……
玉砂把宫外的消息带给楚云霜时,她才刚换上帝王常服。
她在贺荣芮闺房里待了一整天,又把宫里拨到贺家的宫人前前后后都安排了个遍,亲眼盯着众人办事,确认无误才和萧煜白匆匆返宫。
看完高令申的信,楚云霜忙吩咐玉砂:“你快差人按照这封信上所说,找到那个人牙子。”
玉砂:“皇上放心,安排的影卫已经出宫了。”
楚云霜拍拍玉砂的肩膀:“好样的,今日连办两桩大事!”
玉砂挠挠头:“周洪那,要没有云妃配合,恐怕不能这么顺利。”
楚云霜:“嗯,这次云妃确实有功,等案子破了,你和他,朕都有赏。”
玉砂:“小人不是在向皇上要赏赐,小人只是想不通,云妃既然要走,为什么又要来掺和这些事。他这次不走,可就再也走不了了。”
楚云霜轻轻抚上胸口,那个地方隐隐发痛,是萧煜白今天为了救自己而受伤的位置。
“待案情水落石出,他自然想去哪都走得了,倒是要走要留,都随他,就当是回报他的谢礼吧。”
她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周洪的口供审出来,让萧煜白彻底脱罪,也让这起连环杀人案有个了结。叫上萧煜白和南雪,我们现在就去掖庭狱审周洪。”
她起身朝殿外走去。
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结霜的地面。
楚云霜抬步入夜色,
“看来今晚是没法睡个整觉了。”
楚云霜踏入掖庭狱时,周洪正虚弱地躺在地上。
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血腥与哀嚎,周洪瘫在那里一动不动。
新掖庭令万铜很有眼色的走近,朝楚云霜行礼:“陛下放心,他好着呢,不过是累极了睡死过去。”
说着,万铜让人朝周洪牢房里放进去一碗酒。
酒香甫一飘入,周洪猛地惊醒,抢过酒碗一饮而尽。
抬眼看见一身龙纹紫袍的楚云霜,周洪有一瞬间的恍惚:“你不是……白天那个人么?”
万铜一声怒斥:“见到皇帝陛下,还不行礼!”
“什么?”周洪浑身一颤,指着楚云霜不可置信道,“你……你真是皇帝?”
玉砂暴呵:“大胆!放下你的狗爪!”
周洪旋即发出癫狂大笑:“皇帝!竟然真的是皇帝!皇帝亲自来抓我了!哈哈哈哈!皇帝真的亲自来抓我了!!!”
众人看他的疯样,都微微皱眉。
玉砂怒不可遏:“来人,把他拷上刑台,我倒要看看他一会儿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寻常刑罚怕是奈何不了这位好汉。”楚云霜慵懒抬手,“南雪。”
“小人在。”
不一会儿,一个硕大水桶被搬到周洪牢房里。
南雪将各色药粉依次倾入热水,每投入一种,药液便沸腾一次。
刺鼻气味很快压过了牢狱中经年累月的血腥。
周洪站在一旁,脸上的狂傲渐渐褪去。
他越看越慌,腿已经开始打颤。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要毒死我?!”
“死?”南雪看都没看他,“你死都不怕,让你死有什么意思?这点毒,最多让你浑身发痒、皮肤溃烂,死是死不了的,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罢了。”
周洪更慌了:“你你你……你个毒妇!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样慢慢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是女官,不是什么好汉,你要讲江湖上那套,那得先能把自己弄出掖庭狱。你行吗?”南雪淡淡撇他一眼,“不,你不行。”
不一会儿,药水调制完毕。
原本清冽的热水此时呈现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玉砂一把将周洪按进桶中,凄厉的惨叫顿时充斥牢房。
周洪像只溺水的猫疯狂挣扎嚎叫,奈何手脚皆被绑,他的挣扎除了让自己反复喝进去那味道诡异的药水,毫无作用。
楚云霜悠闲地品着醒神茶,直至叫喊声渐弱才开口:“这就受不住了?”
周洪剧烈喘息、双颊绯红,他怒声道:“琅玉皇帝!你不得好死!”
突然,他又看向萧煜白:“云妃,你也不得好死!”
众人皆是一惊。
周洪居然认识深居后宫的妃子!
楚云霜站起身,想要问明白什么情况,可突然,她又坐了回去,十分昏君做派地把萧煜白揽到自己怀中:“那你可要失望了周洪,云妃是朕的心头好,注定要长命百岁。”
她笑吟吟对周洪道,“谁死了他也不会死的。”
“昏君!妖妃!”周洪嘶吼,“出云国被你们祸害得还不够吗?苍天无眼,怎不降道雷把你们全都劈死!”
第58章 审讯
“这话好没道理,”楚云霜歪着头,“出云灭国时我俩都才只有十岁,如何灭的了国?”
“就是你们!”周洪唾沫飞溅,“你们虽然只有十岁,可出云就是毁在你们父母手中的!”
他朝萧煜白狠狠啐了一口,“你!你的母亲穷兵黩武,明知打不过琅玉,还非得举全国之力攻打,引来琅玉重兵反扑,有多少百姓在那场大战里家破人亡?”
他又瞪向楚云霜,“还有你!你的姨母带头领兵,把出云烧成了一片废土!你们……你们……你们不得好死!通通都不得好死!!!”
“怎么?你一个琅玉人,倒心疼起敌国百姓?”楚云霜故作冷酷,“再怎么说,死的是出云,赢的是琅玉,你作为琅玉人,难道不该高兴?”
“琅玉人?”周洪哈哈大笑,“瞎眼的狗皇帝,老子是出云人!”
众人皆是一震。
玉砂上前一掌掴去:“要说话就好好说,不然泡完毒药,老娘再让你尝尝活着被割肉的滋味。”
她今天刚经历一场血战,身上杀伐气重,让周洪不由自主瑟缩。
楚云霜:“你是出云人,莫非你的父母妻儿死在了那场灭国之战里?”
“明知故问!你们母辈做了什么好事你们自己心理清楚!多少出云人家破人亡!”
周洪双眼含泪,“说什么出云人归顺琅玉就能过上安稳日子,都是你们这些大人物的谎话!我家妻主被琅玉人杀死,一双儿女活活饿死。有谁管我们一家死活?出云人不管,琅玉人也不管!可她呢?”
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她把我们害得这么惨,她的孩子却可以安安稳稳地入宫当妃子,享尽荣华富贵,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饿死在路上?!”
一直沉默的萧煜白突然轻声开口:“我的亲人也都死了。”
“那是你们活该!”周洪目眦欲裂,“你们世世代代受百姓供养,死一死又怎么了?嗯?”
他喉咙里发出类似鬼哭的声音:“你知道人饿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眼睛明明还睁着、看着你,可是一碰就掉,那个眼珠子,滴溜溜地就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哈哈哈哈!”
他又笑起来,“那个手,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可是血管里没有血的,一按就破了,哈哈哈!它一按就破了!哈哈哈!”
鬼魅一般的笑声连续不断地从周洪嗓子里发出,“到最后,这点肉,竟是连一个人都喂不饱!”
牢中狱卒忍不住干呕起来。
南雪担忧地看向萧煜白,却见他陷入了沉思——
他当然见过饿死的尸体。
饿死的、淹死的、毒死的、吓死的、被踩死的……出云灭国那年,他几乎看遍了世间所有听过和没听过的死法。
同样陷入痛苦之中的还有楚云霜。
在另外一个世界,见证山河破碎、血流漂杵的是她。
只是她在埋葬了父母不久之后就大病一场,许多痛苦的、美好的回忆,都在那场大病之后随硝烟散去。
楚云霜强迫自己剥离这种窒息情绪,走到周洪近前,冷声道:
“所以,这便是你杀害这么多人的原因?”
周洪脸上扭曲着癫狂的笑意:“我的亲人都死绝了!凭什么他们还能好好活着?!”
楚云霜目光如刀:“冤有头债有主,你杀的却都是无辜之人!”
“让他死太便宜了!”周洪死死盯住萧煜白,眼中迸射出怨毒的光,“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去!让他活着比死了痛苦千万倍!!!”
话音才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楚云霜看着不对,示意南雪上前给周洪查看。
一碗汤药灌下,周洪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咳嗽竟奇迹般止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南雪。
“痰毒壅塞肺腑,吐出来就好。”南雪淡淡道。
“我知道你今天想提的要求是什么,区区咳血之症,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将真相都说出来,我会治好你的。即便你怀疑我的身份和医术,也还有皇上的太医院。”
周洪眼中燃起希望,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一道讥诮的声音自牢门外响起:
“三法司一家都不等就直接开审,皇上想护着云妃的心,都不遮掩了。”
周围人回头,便见卢远舟一身飘逸锦袍步入牢房,手上一方锦帕遮掩口鼻。
“云妃当真了得,”卢远舟意味深长地打量萧煜白,“不仅身怀武艺,容貌倾城,引得两国储君为你争风吃醋,身边还有这等妙手回春的神医——”
她撇一眼南雪,“说让人生就让人生、说让人死就让人死,如此神鬼手段,当真骇人。”
卢远舟转向楚云霜,语带深意,“陛下,即便证明他并非真凶,您就当真敢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哟,”楚云霜漫不经心地挑眉,“卢相可真是勤勉,夜半三更的还在宫里,怎么?府上美男都死绝了?”
卢远舟眼中闪过寒芒:“陛下消息真是越来越灵通了。”
楚云霜杏眼含笑:“那还不是拜卢相教诲?”
卢远舟亦弯着眉眼:“孺子可教。”
楚云霜撇了一眼万铜。
万铜当即会意,朝楚云霜和卢远舟恭敬道:“陛下、卢相,此犯重疾在身,刚泡了药、又吐血,此处腥臭难闻,不如下官让人准备一处干净地方,请贵人歇息?”
“不必,”卢远舟广袖一挥,朝楚云霜作揖,“下官就是来向皇上请旨开宫门的,奔波劳累了一天,是时候该回去休息了。”
楚云霜故作惊讶:“卢相这张脸便是通行令,何需朕的旨意?”
“规矩不能废。”
“希望卢相真能守规矩吧,”楚云霜慵懒摆手,不再看她,“宫门今夜没落锁,朕宣了三法司进宫连夜会审,给她们留着门呢。”
“原来如此,”卢远舟笑意更浓,“那陛下且慢慢等着,臣下就先告退了。”
万铜弓着腰一路把卢远舟送到掖庭狱门口。
踏上步辇前,卢远舟忽然回身:“万掖庭,新官上任三把火啊。小心着些,可别把自己烧了。”
第59章 宴席
万铜整个人跪趴在地,大声道:“下官恭送卢相!”
卢远舟看她一点不接自己话茬,冷哼一声,乘轿而去。
万铜起身,发现玉砂正站在门口看着这边,忙快步迎上前:“玉侍卫长,送走那尊瘟神了。”
玉砂点头:“你所付出的,皇上都看在眼里,定不辜负你。”
万铜挺直脊背:“请陛下放一万个心,下官早把家中亲人妥善安置,绝不让那奸贼拿住半分把柄!”
两人回到牢里,周洪居然再次晕了过去。
南雪正在给他施针,楚云霜在一旁急得打转:“怎么回事,刚给他泡的不是治病的药吗?”
“药性太猛,只为逼他清醒。”南雪蹙眉,“他早已是油尽灯枯之象,眼下不过是在透支性命。”
萧煜白冷冷道:“既然如此,与其浪费药材费心救他,不如上点手段,好叫他快些交代真相。”
南雪忙眼神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
楚云霜却是脱口而出:“出云毒针蚀心砂?”
在场几人都惊住,萧煜白和南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她怎么知道的?”
楚云霜自知失言,强自镇定:“这也是儿时先帝告知于朕的……”
至于先帝是怎么知道的,你们实在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她吧……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有了然、有困惑,但都没人再发问。
万铜命人拿过新的药碗和清水,南雪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和金针,很快就给金针淬好药水。
萧煜白看得眉头紧锁。
“臣思虑再三,未用蚀心砂。”南雪望向楚云霜,“只用了行气提神的药物,但施的仍是蚀心针法,足够他受的了。”
萧煜白眸光冰冷:“对此等恶徒,何必心慈手软?”
“朕知道他刚才对你说的那些话大逆不道,”
楚云霜拉了拉萧煜白衣袖,叹气,
“朕就不说什么他也是无辜之人这种慷他人之慨的话了。眼下三法司还未到,若蚀心砂毒性发作,他死了,回头怎么光明正大地还你清白?”
她眸光清亮地看着萧煜白,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和缓,“就算你要离开,朕也希望你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在那澄澈如月的目光中,萧煜白觉得心中有根弦被拨动了。
又是这样的眼神。
又是这样的话语。
她总是这样对自己,是要他怎么想呢?
萧煜白喉结滚了又滚,终于是没再说什么。
楚云霜示意南雪动手。
片刻后,周洪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疯狂挣扎:“救命!饶了我!”
此时他的近前只有万铜。
这个粗壮的女掖庭令一巴掌抽在周洪脸上:“疼?疼就对了!这才刚开始!老娘可不像主子们那般宅心仁厚,你小子若再不好好配合,一会儿只会比现在疼百倍千倍!”
周洪感觉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自己的五脏六腑,偏偏手脚都被捆住,无法抓挠,只能生生受着。
他颤抖着声言求饶:“大人开恩,大人开恩!求求您可怜可怜我!放过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交代实情,本官自会饶你,”万铜示意一旁文书开始记录。
“说,你是如何入宫的?”
“我……我本就是宫里人……”
在隔壁听着的楚云霜众人皆是震惊。
“蒙谁呢?”万铜却是眼神一眯,“宫里虽无明文,可底下干活的谁不知道,卢相不许任何异族人入宫当差,出云人根本进不了宫。”
他用笔杆狠狠一戳周洪脖颈,“你是真不怕死啊?!”
笔杆精准地按在南雪方才施针的穴位上。
周洪顿时疼得青筋暴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说!是一个女人带我进来的!”他涕泪横流地求饶。
“什么女人?!”
“我不知道,但是她的衣服跟这里人穿的很像,她还带我见了一个大官,那个大官穿着和你一样的官服!……她好像叫那个大官曹大人。”
“曹白?”万铜脱口而出。
“是是是!”周洪眼睛一亮,“那个大官就是叫曹白!”
隔壁牢房中,楚云霜与玉砂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若真是曹白,那她全家被灭口的缘由就说得通了!
楚云霜原以为曹白之死与孙庆案有关,没想到还牵扯到周洪这条线。
可惜曹白已死,除了从她家中搜出的证物,这条线索已然断绝。
这边一时沉默,隔壁突然传来万铜略显急促的声音:
“周洪?周洪?”
几人即刻走入隔壁牢房,周洪已经再度昏死过去。
南雪去摸他脉搏,蹙眉摇头:
“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万铜捧着薄薄的供词呈到楚云霜面前:
“皇上,下官无能,只审出这么点……”
楚云霜拍拍她的肩膀:
“不怪你,有总比没有好。让南雪尽力医治,你在此守着,他一醒立即录口供。”
她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供词,目光凝重,
“我们这是在和阎王抢时间了。”
“三法司的人为何迟迟未到?”楚云霜招手对玉砂下令,“派影卫去看看,这几位大人究竟在忙什么。”
月色下,几道黑影自宫墙掠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一个时辰后,京城最豪华的青芷楼屋顶,几只鸟扑梭梭飞走。
院中,一位气宇轩昂的女子在几名差役拱卫下信步穿过回廊。
廊下莺莺燕燕的男子们纷纷避让行礼。
她目不斜视,径直踏入一间名为“天香阁”的雅间。
屋内歌舞骤停,在座的数位官员连忙起身恭迎:“卢相!”
卢远舟从容走向主位:“久等了,诸位。”
“能为卢相效力是我等的福分!”
一个尖脸阔嘴的官员抢先上前斟酒,“卢相日理万机、夙兴夜寐,实在令下官感佩。”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谀词如潮。
落座后,卢远舟睨向斟酒的官员:“赵御史,今晚何故不应诏入宫?”
听到她明知故问,赵御史面上一派无辜:
“下官实在不是有意的!只是降异象,六月飞雪,臣心急如焚,出门时不慎滑倒了。若皇上过问,还请卢相万万替下官美言几句!”
她朝卢远舟躬身作揖。
卢远舟点点头:“原来如此。既然赵御史腿伤,那还是先照顾好身体为要,你对琅玉的忠心,本相必定替你传达给皇上。”
“对了,赵大人长女如今芳龄几许?”卢远舟捻起赵御史给她斟好酒的金杯。
赵御史忙拿起自己桌上的银杯,朝卢远舟躬身:“二十有一。”
卢远舟转动酒杯:“赵御史如此忠心,令嫒想必也是可造之材,改日带来让本相瞧瞧。”
赵御史喜形于色,仰头饮尽杯中酒:“下官多谢卢相提携!”
第60章 惊鸿
席间顿时贺声四起。
卢远舟又看向另一人:“秦侍郎,刑部案件堆积,想必脱不开身吧?”
“卢相明鉴!”秦侍郎立刻举杯迎向卢远舟,“且今日这雪实在下得蹊跷,臣被冷风一吹竟是风寒了,实在不敢入宫,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
卢远舟满意颔首:“秦侍郎思虑周全。看来这次升迁,定能有个好结果。”
秦侍郎一揖到底:
“全仗卢相栽培!”
言罢饮尽杯中酒。
其余人等皆是振奋,纷纷举杯上前向卢远舟邀功。
觥筹交错间,席上酒水很快见底。
当新一轮酒菜送上时,一个油头粉面的肥胖男子领着个戴斗笠的清瘦身影走了进来。
众人先是看向卢远舟,见他没有要赶人的意思,便又都盯向来人。
肥胖男子朝卢远舟行了个大礼,道:“草民寻得一位绝色,特来献给卢相。”
“绝色?”卢远舟微醺的脸上掠过一丝兴味,“本相说过,除非与画像有九分相似,否则休要提‘绝色’二字。”
想起上次在相府挨的耳光,肥胖男子不禁一颤,强自镇定道:“卢相放心,这回保管您满意。”
“斗笠去了,让本相看看什么成色。”
一旁立即有差役上前。
“大人且慢,”来人拦住差役掀斗笠的手,“此等姿容恐怕还是卢相亲自过目比较好。”
“呵呵,”卢相笑起来,“崔牙子,你这回颇狂妄啊!”
她缓缓起身,大步走向戴斗笠的人,“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绝色!”
轻纱被掀起。
刹那间一阵暗香浮动。
一张素净清冷的男子面容在卢远舟眼前一闪而过。
只这一眼,她竟怔在原地。
周遭声音全部远去,只剩久远的回忆在无声流淌。
众人看她沉默着,纷纷交换眼神,但都不敢出声。
就见卢远舟的指尖在半空伸了又蜷,顿了又顿,近乡情怯般没能再碰上那袭轻纱。
末了,卢远舟挥挥手,淡声道:“带回府去。”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红晕的酒色已然褪尽。
周围人动都不敢动,目视着卢远舟回到座位上。
她连喝三杯,这才如梦初醒般,招呼众人:
“怎么都停下了?接着奏乐,接着喝啊!”
“呃……啊,对对对!奏乐!喝!”众人纷纷附和。
丝竹声再起,卢远舟不再有了刚才的意兴。
席下,秦侍郎把卢相的心不在焉都看在了眼里,凑到赵御史耳边,朝主座上努努嘴:“什么情况?”
赵御史作势与她碰杯,低语:“估计是哪位大人送的,看来甚得卢相欢心。”
秦侍郎啧啧:“卢相府上挑选男侍比宫里选妃还严,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绝色,竟能让她如此失态。”
“卢相怎会失态?”赵御史瞪她。
“对对对!”秦侍郎连连拍自己的嘴,“瞧瞧下官这笨嘴拙舌的!卢相今晚如此,定是因为在忧心陛下私自出宫之事。”
“这是当然!”赵御史眉毛一挑,“不过……陛下私自出宫?是何故事?”
“朱雀大街告示牌上突然……”秦侍郎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末了,摇头,“……这回陛下亲自查案,我看估计离亲政不远了……”
赵御史大惊,忙用酒杯堵她嘴:“慎言!不要命了?”
秦侍郎一拍自己额头,连声告罪:“呸呸呸,刚刚下官什么都没说!”
“是了!”赵御史压住噗噗狂跳的心口,“卢相监国十年,各部行事井井有条,这样下去就很好,什么改变都不会有!”
秦侍郎自罚三杯,连连点头:“赵大人所言甚是!皇上向来懒散,就算脑袋一热想查案,能办成什么样?更遑论宫中嫔妃的母家都无实权,皇上就算有心,无所依仗,能翻出什么花?”
“不错,”赵御史举着杯子嗤笑:“皇上这次八成是开了荤、贪恋男色,为了个云妃闹一闹。”
“不过,美色嘛,从来如落花流水,待新人换了旧人,云妃的好日子怕也就到头了。”
……
凝华宫,萧煜白盯着屋顶还未化开的积雪发呆。
南雪给他递上一碗汤药:“云主,您是在担心贺公子吗?”
“嗯,”萧煜白接过汤药,盯着上面的袅袅水雾,“突然下这么大的雪,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照顾好他。”
“不是还有贺大人在府上坐镇?”南雪声音温柔,带着抚慰人心的平静,“您离开时还特地让人给贺公子加了几床被子,小人觉得,哪怕您手里的这碗汤药放到凉了,贺公子身上也还暖暖和和的。”
听出她在调侃自己不肯喝药,萧煜白白了南雪一眼,仰头将汤药一饮而下。
“我就是觉得有点怪,又说不上来。”萧煜白被苦得眉头皱出个“川”字。
南雪接过药碗,给他递上一块蜜糖:“是因为周洪?”
萧煜白推开蜜糖:“兄长昨日是在家附近遇刺,可按照周洪当时的处境,我觉得他很难有机会对兄长下手。”
“小人查看过贺公子的伤,和之前宫里的三起杀人案几乎一致。若周洪认罪,那应是无疑。”南雪想了想,又从旁边的食盒里拿出一只桃子。
萧煜白挑了挑眉:“哪里来的桃子?院子里的不是都被皇上摘了?”
旋即,他明白过来,“这是皇上送来的?”
南雪点了点头:“皇上叮嘱您好好养伤,周洪那边交给万铜。”
萧煜白握着桃子,眼前浮现楚云霜见到贺荣芮时的神情。
那样的急切。
那样的彷徨。
似乎贺荣芮是她万分看重的人一般。
可她二人明明才刚认识,连话都没说过。
她竟就这么快看上了兄长?
萧煜白心里莫名的升起几丝烦躁。
又强行压下去。
楚云霜看上谁是她的事,他有什么好关心的,难道还能指望帝王真心?
呵!
南雪看萧煜白突然冷笑一声,有点莫名:“云主?”
“呃,”萧煜白回过神来,“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从今往后,我们和皇帝之间就是合作关系,不要对她有什么额外期待。”
南雪一愣:“什么额外期待。”
萧煜白咳嗽了一声:“没什么……对了,安哥回来了吗?”
南雪颔首:“已经差人给他送信,现在应是在回来的路上了。”
“嗯,”萧煜白点点头,“桃子他爱吃,给他留着吧。等他回来,你陪我再去一趟掖庭狱。”
“不把周洪的嘴撬开,我实在不安。”
……
第61章 父亲
监视三法司的影卫回到皇宫,一副画像被送到楚云霜面前。
当画像徐徐展开、画像中的人物出现在面前,楚云霜的眼眶瞬间红了。
画中人一身利落骑装,墨发高束、剑眉斜飞入鬓,正于马背上弯弓射狼。
这正是楚云霜的父亲、曾经的出云国主。
楚云霜颤抖着手,指尖一点点抚过画像上人的面庞。
“父亲……”
玉砂没见过画像上的人,闻言一惊,转向一旁的侯公公。
老太监对玉砂叹息道:“先宸妃去的时候,陛下才五岁,老奴还以为陛下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这……这居然是先宸妃吗?”玉砂低声道,“为何宫里从来没有他的画像?”
玉砂这时才发觉,自己从入宫开始,除了知道皇帝陛下并非如今的太后亲生,关于陛下亲生父亲的事情,居然一概不知。
侯公公朝玉砂无声摇头,示意她别问。
楚云霜却道:“无妨,大伴说吧。”
因为她也想知道,在这方天地的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
侯公公措辞片刻,喃喃道:“先宸妃……他本是宫外之人,因其风姿卓绝、英武不凡,被誉为世间第一美男,声名甚至传入了宫中。先帝慕名前往,一见倾心。”他话语中带着一丝久远的感慨,“然而,先宸妃心性高洁,不慕荣华,竟婉拒了入宫恩旨。”
“可先帝对他情根深种,执着不已。”侯公公继续道,“许是先帝的真诚最终打动了他,他虽始终未曾答应入宫,却……却与先帝有了血脉之缘,生下了陛下。”
楚云霜静静听着,心中触动:此世间的父亲也是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既不贪图富贵、也不惧怕皇权,凡事只求本心。
“然而,宫中规矩森严,他无宫妃名分,陛下您的存在便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先帝力排众议,将您记在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名下,养于宫中。可即便如此,背后非议从未停歇。先帝原想待您再大些,也许先宸妃就会答应入宫了,然而……”
侯公公语带哽咽,“天不假年,先宸妃在一次意外中为保护先帝而身受重伤,药石罔效……那时,您才五岁。”
“所以,父亲直到最后,也未曾入宫,未曾受过宫廷爵位?”楚云霜的语调很平静。
侯公公含泪点头:“是。先帝知道他的脾性,在他走后也未行追封。”
“先帝还是懂父亲的,”楚云霜点点头,“那现在这个宸妃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十年前,先帝驾崩、陛下继位,时任监国之责的卢相……”侯公公瞅了一眼楚云霜的神色,小声道,“代陛下您给封的……”
“呵,”楚云霜冷笑一声,“又是卢远舟。”
侯公公:“当初先帝托孤于卢相,定是以为她这么一个无家世依仗的孤臣会对陛下鞠躬尽瘁。谁能想到她竟然是个白眼狼?前脚还嚷嚷着要为先帝守灵、转头就去欺负她的孩子。”
玉砂挠头半天,小心翼翼道:“小人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卢相那会有先宸妃的画像?”
侯公公轻哼一声:“还能是为什么?让牙子四处找肖似画像的美男,可不就为了一己私欲么。”
他没把话说的太直白。
“一己私欲……”不开窍的玉砂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突然明白过来,眼神一横,“姓卢的好大狗胆!竟敢觊觎先帝的人!”
“而且还是朕的父亲!”楚云霜目光冷冽,卢远舟这样的佞臣,哪怕只是肖像,也是对她父亲的亵渎!
“糟了!”玉砂突然道,“先前不知道内情,那崔牙子好像已经把人送到卢远舟手上了!”
“无妨,”楚云霜不疾不徐,“你可有捏住崔牙子?”
玉砂忙道:“有的!人已经在影卫监视下,这副画像就是他给我们的。”
“那就好,”楚云霜仔细卷起先宸妃的画像,“他们现在找到的人再像,终究不是我父亲,卢远舟要找便找,他找得越多、越像,只能说明他陷得越深。既然我们知道了她这么大的软肋,就尽可安排手段,与她斗上一斗。”
玉砂精神一振:“那小人这就派人去把那男子的家人监视起来,择机敲打。”
“不,”楚云霜抬手制止,“监视是要的,可若敲打过头,那便落了下乘。”
玉砂面露不解。
“这个美男对我们来说,只是我父亲的替身,难道对卢远舟来说就不是了吗?”楚云霜望向宫外的方向。
玉砂仍在思索,一旁的侯公公却眼中一亮:“被当替身,必生怨怼?!”
“不错,”楚云霜唇边勾起一抹轻笑,“对卢远舟这种人来说,没有什么刀能比温柔刀致命。”
“更何况,卢远舟对他身边人从来谈不上好。高令申给她当了这么多年狗,她说打就打,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这位昔日状元颜面无存;那么一大院子的美男,就因为朕的一句话,全部活埋……朕并不觉得新人的结局会与老人有所不同。”
“所以,此时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甚至是适当的示好,”楚云霜转向玉砂,“让那美男知道,除了那个冷血的女人,摆在自己面前的还有另外一条路。”
玉砂豁然开朗,她激动地看着楚云霜:“皇上英明!”
侯公公也老手微颤,朝楚云霜一揖到底:“陛下英明!”
“以势压人,不如以德服人。”楚云霜指尖收紧,将那画卷牢牢握在掌心,“这都是当年父亲教我的。”
……
……
翌日,天光未亮,楚云霜便起身前往寿康宫。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梵音唱诵,檀香隐隐。
守门宫人见到楚云霜显然很是震惊:“陛下?!”
侯公公拂尘一扫:“愣着干啥?还不快进去通传,陛下来看望太后了。”
宫男小跑着进去,不一会儿,黄公公亲自出来迎接:“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轿辇之上的楚云霜神色喜怒不变,向下扫了一眼匆忙赶出来的黄公公:
“怎么,朕来不得?”
第62章 狠人
黄公公听她语气不善,不敢多言,只小心翼翼引着楚云霜下轿入内。
低头间,眼神一扫边上一个小太监,让他快速进内传信。
不一会儿,楚云霜来到太后面前。
此时太后正一身素衣,面朝神像,跪地求签。
楚云霜没有出声打断,默默地看着他摇签、取签、解签。
看完签文,太后叹息摇头,把签筒和手上的签子都递给一旁一位僧人,缓缓道:
“陛下向来贪睡,今日来的这么早,恐怕是有话要问哀家。”
楚云霜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看来太后娘娘修佛有成,都能算出朕的来意了。”
太后听她对自己恢复了从前的叫法,心下微沉,移步至藤椅坐下,端起盖碗轻轻撇去茶沫:
“一切皆是天意,该来的终究躲不过。陛下,请直言吧。”
楚云霜坐到另一侧的藤椅上,丢下一本册子在太后面前:
“朕近日翻阅内务府记档,发现太后宫中每年都有二三十名宫人因‘过失’被处死。”
“他们冲撞本宫,本就该死。”
太后脸色未变。
楚云霜“哦”了一声,将一卷密报掷在案上:
“可是朕好奇啊,便派人好生观察了一番寿康宫。”她凑近一步对太后道,“您猜儿臣发现了什么?”
太后没有出声。
楚云霜盯着太后的侧颜:“最近半个月里,寿康宫里死的三个宫人,一个是出言辱骂先帝被杖毙,一个是在膳食里下毒被赐死,还有一个是因为偷了太后心爱的金束发而被扔进湖里淹死。”
“朕就更奇怪了,怎么太后宫里的人都这么荒唐,他们来寿康宫之前都没在宫人所受训吗?结果您猜儿臣又发现了什么?”
她凑近太后,目光如刀:“儿臣发现,这些人根本没干过那些荒唐事。他们真正的死因,是太后娘娘给他们抽的签。”
楚云霜指着香案上的签桶,“如此随意定人生死,太后不觉得过于儿戏了吗?”
太后依旧没有说话,可他此时已经面白如纸,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楚云霜伸手按住太后手腕,接过他手里的茶盏:“若只是为的这些人,太后应该不至于抖成这般。想必,还有些事,您瞒着儿臣呢吧?”
太后猛地回过头来,死死盯着楚云霜的眼眸,呼吸声粗重:“你……你想如何?!”
楚云霜随意地把茶盏放到案几上,用侯公公递过来的帕子擦去指尖水渍,道:
“朕知道卢远舟一直在控制你,但这不该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那些宫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就如此轻贱?”
太后先是一顿。
接着,他霍然起身,泪水夺眶而出:“你以为哀家愿意?!卢远舟要哀家亲手处置身边的宫人,就是要让满宫上下都知道,我这个太后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她要让哀家众叛亲离,无人可依!”
“所以你就用算卦抽签来决定他们的生死?”楚云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是一国太后能干的事?”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朕今日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太后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泪水。
“助朕扳倒卢远舟,朕保你颐养天年。”楚云霜一字一句道,“否则,那些枉死宫人的案子,朕会一件件翻出来查个明白。”
“若真到了那一步,朕不介意让你为那些无辜之人偿命!”
太后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我……我是一国太后!你的嫡父!你弑父,难道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群起攻之?”
“哈哈!”楚云霜大笑,“到时候您都已经身首异处了,这些就用不着您担心了!”
太后喘着粗气瘫坐在地,惶恐地揪着衣摆。
“如何?”楚云霜直起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是继续做卢远舟的傀儡,还是与朕合作?”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开口:“那陛下要哀家怎么做?”
楚云霜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以此为信。卢远舟若有异动,即刻传讯。她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朕会帮你慢慢清理干净。”
太后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哀家……明白了。”
楚云霜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你是该好好念经,向那些枉死的人忏悔。”
她迈步离去,再不回头。
太后独自坐在殿中,望着手中的玉佩,许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
处理完太后那边的事,楚云霜马不停蹄地来到掖庭狱。
她并不在乎太后如今是怎么想的,是真心悔过还是虚以为蛇,只是现在形势不明朗,至少太后不要从宫中给她拖后腿就够了。
若是太后这些年吃斋念佛真的有了佛心,真心悔过,能帮衬她一二当然是最好,没有她也不强求。
万事唯己,可撑天地。
“三法司的人来了吗?”她收拢心神,问掖庭令万铜。
“没有,”万铜满脸寒霜,“三法司的人没来,卢相那边倒是派人来施压,要下官将云妃重新收监。”
她朝楚云霜躬身:“陛下放心,下官会尽力周旋,绝不叫云妃娘娘受苦。”
“不必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萧煜白一身素衣静立在那儿,面色平静。
楚云霜皱眉,不懂,但并不多问,只朝身边的老太监招手,“快拿一件外衣给他。”
这段时间以来,她相信萧煜白会有他自己的想法和破局之策。
萧煜白微微躬身:
“多谢陛下关怀。只是一夜过去,周洪仍未说出有用的供词,若再拖延,等卢相亲自动手,反而落了陛下威严,不如臣妾自己先进来待着,以免徒生事端。”
楚云霜叹了口气:“可你身上还带着伤,掖庭狱毕竟是凶煞之地,你身子受得了吗?”
她关心萧煜白身体受不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们痛觉相连,她实在不想跟着萧煜白受冻受苦。
萧煜白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放心,臣妾还带了南雪过来,有她在,臣妾身子不会有事的。”
他目光扫过南雪接过的外衣,轻声道,“陛下不妨把臣妾同周洪关在一处,如此,也许审讯会更快。”
听闻此言,万铜忍不住低声啧啧:“可真是个狠人……”
第63章 证词
一整日,掖庭狱里某间牢房的惨叫声就没断过。
周洪醒了又晕、晕了又醒,每次都能在即将魂飞魄散时被南雪拉回人间。
直到深夜,萧煜白主仆二人才终于将周洪的作案经过理出个大概。
“根据周洪交代,是一个女官找到了他,说是能让他为家人报仇,送他进宫里。”玉砂捧着万铜送来的供词,向楚云霜禀报。
此时,两名俊美宫男正侍立在楚云霜身侧,一个为她揉肩,一个为她捶腿。
楚云霜仰躺在软榻上,脸上覆着新切的黄瓜片,闷声问:
“没说那个女官长什么样?”
“没有,云妃娘娘反复审了几遍,周洪确实记不清了。”
“嗯,”楚云霜轻轻按了按脸上的黄瓜片,“朕在赌坊见过他审人的手段,若他都问不出,那便是真忘了。”
玉砂点头:“万铜转述牢中情形时,也说云妃娘娘手段……惊人。”
她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你是想提醒朕,该提防着他些?”
“是!”玉砂连忙应声,“这云妃不仅样貌了得、手段也了得,小人真是担心……”
“不必担心。”
楚云霜懒懒抬手,“眼下他与朕目标一致,都要尽快破案,保全出云。冲着这一点,他不会对朕不利。我们要对付卢远舟这个庞然大物,正需要更多助力。萧煜白越强,对我们越有利。”
她舒展了一下身子,轻笑:“你看,有他在,咱们都不用操心供词的事了,对不?这段时间忙坏了,好不容易仰仗着他,我们能松快松快。”
“你且继续说,那个女官找到周洪后又干了什么?”
“她让周洪藏入恭桶混进宫,见了曹白。”
楚云霜一愣:“怎么又是恭桶?”
玉砂也笑:“谁说不是呢!这位曹大人跟恭桶还真是缘分不浅。”
“看来朕当初罚她去刷恭桶,倒是歪打正着了。”楚云霜抬了抬下巴,“你继续。”
“曹白动用宫人所的关系,将周洪塞进许美人的潇湘苑,充作宫男。周洪就是在那里接连杀害两名宫人,以及许美人。”
“所以是曹白指使他杀的那两个宫人?”楚云霜问。
“不是,周洪说那二人是他自己杀着练手的……”玉砂看着供词,嘴角微抽,“曹白要他杀的是许美人。”
“曹白为什么要杀许美人?”楚云霜摘下眼睛上的黄瓜片,看向玉砂。
玉砂摇摇头:“周洪没说。但微臣猜测,周洪就是想尽量杀各种人,然后把所有的罪名都栽在云妃头上。”
“这点他倒是真的做到了,”楚云霜冷笑,“那那些出云红绫是哪里来的?”
“是他自己织的,”玉砂拿出另一份陈词,这是萧煜白附在供词后的自述。
“云妃娘娘说,早先出云为了交好琅玉,曾由前出云王后领着一帮手艺精良的民间绣男,编织技法更为复杂的出云红绫,有可能周洪当时就在那批人里头。”
“可惜当初的名录都在出云皇宫烧毁了,无从考证此猜测是否准确。”玉砂把萧煜白的陈词往前递。
楚云霜摆摆手,示意玉砂念就行,自己不想动眼睛看了:“按照这个猜测倒也说得过去,周洪会的是旧手艺,所以他用的红绫都是旧织法,这也成了破局的线索。”
“皇上英明,”玉砂把两张供词叠好,“周洪供认,在杀人之后他把尸体埋在了潇湘苑的老槐树底下,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曹白。”
楚云霜“呵呵”笑出声:“难怪了,许美人一死,两具陈尸就立刻被发现。我还以为曹白真有两把刷子,原来全是做戏!”
楚云霜示意身旁的两个宫男退下,又招来另一个面容俊俏的宫男,让他为自己取下黄瓜片,这才继续道:
“许美人死的那天,是孙庆把萧煜白引到潇湘苑的吧?”
玉砂:“正是。”
“那便说明,孙庆和曹白早有勾连,恐怕孙庆之死也和曹白脱不开关系。”楚云霜闭着眼,感受湿帕子轻柔地拭去脸上残留的汁液,声音带着一丝倦怠。
“陛下所料,与云妃娘娘自述中写的一般无二,”玉砂有点惊讶,“只是曹白与孙庆都已毙命,眼下无从查证了。”
“朕记得,你从曹白和孙庆家里都搜到了一些证物?”楚云霜侧头看她。
玉砂猛地一拍前额,赧然道:“呀!小人这脑子,竟将如此重要的事忘了!”
楚云霜不禁失笑:“你跟着朕连熬了三日未曾合眼,又经历一场血战,脑子若能灵光才是怪事。”
玉砂惭愧低头:“是小人的疏忽,小人这就着人把证物拿来。”
“证物有多少?”楚云霜缓缓坐起身。
“都是些金银细软,孙庆的和曹白的,都有一些。”玉砂回忆道。
楚云霜轻轻舔了舔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样,你留一些在自己手上,再分一些给高令申送去。”
“高大人?”玉砂满脸不解,“这么重要的证物给他,会不会出问题?”
楚云霜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就是要看他作何反应。你留在手里的一份照常分析,如果他把证物弄丢了,或者给出的结论和你的不一样……”
“那他就等着吃好果子!”玉砂懂了,眼睛都亮了。
“不错,”楚云霜赞许地点头,“且让朕瞧瞧,这位高大人究竟有几分忠心。”
“皇上英明!小人这就去安排!”
“等等,”
楚云霜抬指拦住她,“证物分析交给你手底下的影卫就好了,你先听朕的,回去好好睡,把这几天的觉都补回来。”
玉砂没想到楚云霜竟如此体恤,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方脸涨得通红。
侯公公在一旁看得心烦,催促:“闷嘴的葫芦!还不赶紧谢恩,然后滚回去歇着?!”
“哦、哦!谢陛下!谢陛下!”玉砂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地叩头,脸上堆着憨笑退了出去。
耳边终于清净。
楚云霜起身,示意宫男将软榻上的头枕移开,露出了底下一个人头大小的洞。
她熟练地一个翻身,将脸埋进洞中,满足地长叹:
“一鼓作气料理了这许多事,总算能喘口气了!”
第64章 试探(一)
侯公公会意,朝侍立的宫男挥挥手:“仔细着些,为陛下松络筋骨。”
楚云霜舒服地给老太监比了个大拇指:“还是大伴懂朕。”
说完,她就在轻柔舒缓的揉捏中沉沉睡了过去。
这黑甜一觉,楚云霜足足睡了八个时辰。
等终于睡饱醒来,已经是第二日辰时。
她盯着水漏有点发蒙:“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吱吖一声推开门。
玉砂一头猛冲进来,朝楚云霜匆忙行礼便道:
“陛下,周洪死了!”
楚云霜瞬间清醒:
“怎么死的?!南雪和萧煜白不是整夜都和他一起么?”
“他们昨夜没关在一起,”玉砂一脸急色,“拿到口供之后,万铜便把云妃和南雪安排进了甲字一号牢房休息。那会子周洪还好好的,可今晨狱卒给送水进去的时候,发现周洪人都凉了!”
“南雪呢?看了尸首没?怎么说的?”
“小人不知,那边还没新的消息传来。”
“南雪有分寸,三法司还没会审,她不会这么早就弄死周洪,”楚云霜怒而起身,伸腿让宫男给她穿鞋,“事有蹊跷,即刻前往掖庭狱!”
所有人应声而动,玉砂拿外袍,侯公公端早食。
可突然,楚云霜想到了什么:“等等。”
所有人停下动作。
“陛下?”侯公公满脸疑惑。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如果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就已经凉了,那现在我们去掖庭狱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了。”
她迅速理清思绪,“而且那里有万铜和萧煜白,还有南雪,查验死因的事情交给他们,我们现在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明晰起来,她转向玉砂:“去,把高令申叫来。”
不多时,高令申出现在御书房。
楚云霜开门见山:“周洪死了,你知道吗?”
高令申立刻跪地:“不是下官做的。”
“朕也没说是你做的,”楚云霜眼神玩味地打量她,“高爱卿这么着急否认作甚?”
“陛下特地召臣进宫,不就是因为怀疑这事是卢相吩咐臣做的吗?”高令申低着头。
“朕欣赏高爱卿这份坦然,”楚云霜虚空抬手,“爱卿起来吧,朕不是卢相,不会动不动叫自己人跪地。”
高令申眼神微闪,依言起身。
“不瞒陛下,昨日卢远舟的确下令让微臣杀了周洪。”高令申语调铿锵,“可微臣既已决心效忠陛下,那便不会再做出于陛下不利的事。”
楚云霜轻点螓首:“朕不意外她会下这种令,只是,”她仔细盯向高令申的眼睛,“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此,便可以把罪名都栽到云妃娘娘头上。”高令申没有回避楚云霜的目光。
楚云霜追问:“可周洪死了也不能证明云妃就是杀人凶手,不是吗?毕竟周洪留下证词了。”
“可也不能证明云妃娘娘就一定不是真凶,也会导致周洪供词的真实性存疑。”
高令申拱手,“如此,云妃娘娘头上永远飘着杀人凶手和逼供的疑云,即使不能置他于死地,至少能让他不好过。”
楚云霜蹙眉思忖:“卢相为何对云妃如此步步紧逼?”
“微臣问过卢相,她言道……”高令申斟酌了一下用词,将头埋得更低,“‘不听话的狗,一窝子都得杀’。”
“不听话……一窝子……”楚云霜咀嚼着这句话,“听这意思,她针对的似乎不止是云妃一人?”
“莫非,她从前和云妃族人还有过什么渊源?”楚云霜盯着高令申。
“臣没听说有什么过节,毕竟卢相权势滔天,出云人谁敢以卵击石?不过……”
高令申朝楚云霜凑近一步,
“……根据微臣所知,卢相似乎很不喜欢外族人,尤其不喜出云人。”
“哦?”楚云霜挑眉,示意他继续。
高令申:“卢相不许异族人入宫,也不许获得官职,也不许他们购买大宗的田产商铺,异族人在琅玉只能做最低贱的活计。他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楚云霜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敲紫檀木桌面,发出哒哒轻响。
“朕且问你,周洪是卢远舟派来的吗?”
高令申躬身立于阶下:
“微臣不知,微臣虽然跟了卢远舟这么多年,可她向来只把微臣当做一个工具,并不会把所有计划和想法都告诉微臣。但若陛下需要,微臣愿竭力查明。”
“罢了,此事再议。”
楚云霜缓缓起身,踱至窗前,背对着他,“朕听说,那些被卢相厌弃的美男,连其家眷也一并销声匿迹——这其中,高爱卿出了不少力吧?”
高令申身形一僵,扑通跪地:
“微臣昔日误入歧途,为虎作伥……实在是迫于无奈……”
“迫于无奈?”
楚云霜转身,目光如利剑般刺来,“好一个迫于无奈。那卢远舟让你去杀君弑父你也干吗?”
“臣惶恐!”
高令申整个人匍匐在地。
她缓步走回御案,指尖划过案上堆积的卷宗:
“你过往所为,朕可以不追究。”
楚云霜轻叹一声,语气却透着清醒的冷意,“可若在人命案上免你罪过,未免显得朕太不把百姓放心间。然则始作俑者是卢相,若把罪责都算你身上也委实不公。”
她这次没有立刻让高令申起身,“朕要你从今往后,竭尽全力助朕扳倒卢相,以此抵偿你过往罪孽。你可愿意?”
“臣万死不辞!”
高令申声如洪钟。
“此事凶险,你可能受尽委屈,甚至会丢去性命,怕是不怕?”楚云霜垂眸看她。
“臣……怕!”
高令申眼中涌上热泪,“可微臣更怕百年之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微臣……微臣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不是为了给卢远舟当狗的!”
“说得好!”
楚云霜一拍桌案,“读书人苦读多年不是为了当狗,而应以所学报效家国、立德立功立言!”
“陛下圣明!”
高令申泪如雨下!
“既然高爱卿想明白了,那便帮朕办几件事吧!”
楚云霜招手让玉砂拿过几物,递给高令申。
第65章 试探(二)
楚云霜眼神灼灼地盯着高令申:
“其一,周洪虽死,可他的供词都留下来了,证物也齐备。朕命你牵头三法司,给几起连环杀人案做个了结,还云妃清白,你可愿意?”
高令申知道做这件事必然会引来卢远舟的猜疑和惩罚,还要和三法司里卢远舟的拥趸对阵,绝非易事。
可这也是自己向皇帝表忠心的绝佳机会!
“微臣求之不得!”高令申双手接过供证,姿态决然。
“很好!”
楚云霜又示意玉砂递上几个证物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字字清晰:
“这里是从曹白和孙庆家中搜到的一些证物。根据周洪的供词,曹白与这几起杀人案都有干系,可她这么做总要有个理由。”
“朕要你把这些证物拿回京兆府衙门好好查查,看是否能从中找到线索,查明曹白的目的,或者她的……背后之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字字锤进了高令申耳中。
“微臣,必当竭尽全力!”
高令申攥紧拳头,朗声回答。
……
高令申离开后,楚云霜瘫进金交椅,撑着下颚,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在神游。
侯公公适时给她递上一杯茶,撇去茶沫直接递到她嘴边。
楚云霜就着喝了两口润润喉,头往后一仰,侯公公就极有眼色地把手了收回去。
他们这边行云流水,玉砂在旁一脸忧色。
侯公公瞥见,帮她引话:“我们玉侍卫长这是又怎么了?”
楚云霜依旧瘫在金交椅上,目光平移过来,玉砂支支吾吾地,没说出个什么来。
侯公公意有所指的笑她:“你这厮就是个闷嘴葫芦!八成是见到陛下与高令申那般亲近,心里急得冒火了吧。”
“我才没有!”
玉砂心事被道出,瞬间红了脸否认,朝楚云霜行了一礼,道:“皇上明鉴,陛下想重用谁必定是有道理的,小人就是觉得……这个高大人不可信。”
“他说的其他话或许不可信,可那番不当狗的言论,恐怕是他的肺腑之言。”楚云霜一张嘴,老太监的茶就又递了过来,楚云霜这次就着他的手把一碗茶喝了个干净。
“谁又愿意当狗了?”玉砂不忿道,“小人愿意跟着皇上,那是因为皇上是个明君,又待人宽和,从不将人视作坐下走狗……哪里像高令申,见谁都一副奴才嘴脸。”
“你还别瞧不起她,奴颜屈膝不过是她的生存之道,”楚云霜轻轻弹了下玉砂的额头,“异位而处,你未必就能做的比她好。而且,朕深知她不可信,但她可用啊!”
“不可信……但可用?”玉砂困惑。
“常言道用人不疑,可人心隔肚皮,谁能真看透另一个人?”楚云霜摇摇头,“若事事都要究其真心,朕这皇帝也别当了,找个寺庙坐化拉倒,人只有求神拜佛才最真心。唯神佛不开口,人人又都对神佛有所求。”
“眼下高令申必定在左右观望,权衡利弊,等着看哪边势大就去靠哪边。这些年,她被卢远舟伤得体无完肤不假,可她若真的那么在意自己的尊严,怎么可能在卢远舟手下熬这么多年?”
楚云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甚暖意:“真正有风骨的文人,是宁折不弯的。”
“然而,这恰是她的‘好处’,”楚云霜慢条斯理地咽下侯公公分切好递到嘴边的桃肉,神情平和,“她识时务。”
“这样的人,又手握京兆府权柄,对朕而言,便是可用之材。”
楚云霜又咬了一口桃子,汁水丰盈:“世上多是这般权衡利弊之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用人,取其长处便是,其余的不必强求。”
玉砂觉得茅塞顿开,一脸崇拜地拱手:“皇上,小人觉得,您越来越厉害了。从前您只是默默地屯兵、查案,从不在人心上费周章,如今竟是能把卢远舟的墙角也给挖了!”
楚云霜原本还惬意地享受着这记马屁,忽然捕捉到某个词,险些呛住:“你方才说什么?‘屯兵’?!”
“是啊,幸亏陛下早有远见,让小人暗中培养了一千影卫。”玉砂眨眨眼睛,“要不是有这么多人手,单靠明面上的百人,这又要护驾、又要查案、又要监视相府的,根本忙不过来!”
“……是啊,还好朕有先见之明。”楚云霜淡然应和着,努力控制脸上的表情,脑子里已经开始炸烟花。
自己手下竟有这么多人马!
还不动声色地绕开了卢远舟的一众眼线,想必也是用自己的私账养的,除了玉砂和侯公公没人知道。
要让这一千影卫堪用,嘴严,也不是易事。
原身也是闷声干大事啊!
楚云霜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桃子,心中波涛汹涌。
玉砂点点头:“陛下连日辛劳,也该好好歇歇。您放心,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小人。”
侯公公也心疼道:“眼看案子即将了结,云妃娘娘也已脱罪,陛下不如放宽心,好生休养几日!老奴见您这般奔波,实在心疼啊!”
楚云霜面上含糊应着,心中已经从惊讶过渡到了狂喜,思绪乱飞——
如果手头有这么多影卫,那不仅是扳倒卢远舟,恐怕六月飞雪的事也能试着查上一查。
毕竟太诡异了!
只是她一时也还没想好,应该从何入手,查天象?查史料?
或者出云档案?
楚云霜想了想,吩咐侯公公:“大伴,眼下不是歇息的时候,去兰台库,把出云当年的案牍找来。”
她打算把出云当初的情况和如今琅玉的进行比对,看看这当中是否有什么共同之处。
侯公公一愣:“出云案牍可多着呢!全都搬来怕是御书房就塞满了。”
“嗯……”楚云霜点点头,“那朕亲自去兰台库吧,你吩咐人在那里安排软塌、案几,把地方弄得舒服些,朕要在那里待几日。”
侯公公面露难色:“那这几日……陛下不宣妃嫔侍寝了么?”
“不必,”楚云霜立刻道,“朕有要务要办,没心情想那些。况且……云妃不是还病着呢嘛,等他好点再说。”
第66章 谣言
侯公公撇撇嘴,嘟囔道:“之前云妃好的时候也不见您临幸他……”
玉砂随口道:“这些日子以来云妃身上就没好利索过……”说完,她突然住了嘴,尴尬地看向楚云霜。
楚云霜心头微动,吩咐:“一会儿让萧煜白回宫吧。不论卢远舟怎么污蔑,让万铜咬死,周洪已认罪,他已没有嫌疑了,关押在两个牢房更不可能杀害周洪,云妃就别再待在掖庭狱那个鬼地方了。”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进来人报:“皇上,贺家公子带着贺大人的帖子进宫求见。”
“谁?”楚云霜愣了一瞬。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家公子贺荣芮。”
“他醒了?!”楚云霜话音未落,人已疾步朝外奔去,“醒了就好好在家躺着,进宫作甚?!”
……
坤元宫外,一名女官正对贺荣芮苦口婆心:
“您这是何必呢?那么重的伤,应该多多休息,怎么能这么折腾!回头陛下知道,该多担心啊!”
贺荣芮没有力气说话,只巴巴地朝宫内望着,等待楚云霜出现。
“荣芮哥哥!”楚云霜赶到宫门,见那抹纤弱白衣,脱口唤道。
原本嘈杂的宫门前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呃……那个什么,贺荣芮,你这会子进宫作甚?”楚云霜这才惊觉失言,端出帝王威仪。
贺荣芮病体支离,颤巍巍便要下跪。
楚云霜急唤侯公公:“快扶住他!”
侯公公忙用圆胖的身子堪堪拦住,生怕稍一用力便碰碎了这位病美男。
贺荣芮跪不成,只得勉强行了个万福礼,气若游丝道:“陛下开恩!臣子虽未能见到真凶面目,可臣子与云妃一起长大,臣子清楚,那夜下手的必定不是云妃娘娘,还请陛下明察!”
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
楚云霜听他说这话不对,沉声问他身边的女官:“怎么回事?”
这个女官是从宫里拨去贺家照顾贺荣芮的。
她朝楚云霜行礼,道:“启禀皇上,今晨贺公子刚醒,便有几个下人在房外饶舌,说云妃娘娘因为涉嫌刺杀贺公子,被关进了掖庭狱,恐怕再也无法脱罪。贺公子情急之下便要进宫向陛下求情……”
楚云霜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明知他心系云妃,还让他听这些闲言,这不是存心害他?而且,这些都是谣言啊!”
女官愤愤道:“那几个多嘴的已被下官惩处了!可贺公子执意进宫,下官等实在拦不住……”
楚云霜缓下语气,温声安抚贺荣芮:“你可别被无知下人带偏了去!云妃脱罪了,真凶周洪落网,口供也已经到手,后面证供过了三法司,云妃就彻底洗清冤屈了。”
贺荣芮一喜:“那真是……”
“好”字还没出口,他身子一晃,竟向前软倒。
楚云霜眼明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贺荣芮挣扎着欲站稳,却一口鲜血喷在楚云霜的龙袍上,随即不省人事。
楚云霜惊急交加,连声高呼:“传太医!快传太医!!!”
……
萧煜白从掖庭狱赶过来时,贺荣芮已经躺在了龙榻上。
“你来了,”见他进来,楚云霜匆匆道,“太医说他是急火攻心,这才又晕过去。”
萧煜白快步上前查看贺荣芮,确定没添新伤,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一回头,瞥见楚云霜裙裾上那抹刺目的血迹:“陛下衣裙脏了,怎么不着人换过?”
楚云霜浑不在意地摆手:“无妨,待他无恙再说。”
闻听此言,萧煜白眼神暗了暗。
萧煜白看向楚云霜身后的太医:“贺公子何时能醒?”
太医摇头:“这个……下官实在难以断言……”
萧煜白在榻边坐下,对楚云霜道:“不妨让南雪试试?”
“对啊!还有南雪!快让她进来!”
楚云霜一把推开杵在床前的太医,把南雪往贺荣芮榻边一按:“快快,给他看看!”
萧煜白也被挤开了。
他默默往后挪了挪,在南雪身后看着她施针。
很快,贺荣芮悠悠醒转。
楚云霜与萧煜白同时上前,眼中具是关切。
刚才那个女官在旁小声提醒道:“陛下,这里毕竟是您的寝殿,贺家公子一白身,拿着贺大人的帖子进宫已经算僭越,再让他住在这里,恐怕于理不合……”
这声音……
萧煜白眸光微凝。
那日在兰台库外与高令申密谋的女官,正是此人。
他不动声色,转向楚云霜温声道:
“这位姑姑说得不错,既然贺公子已醒,不如让他回贺府休养。宫中规矩森严,终究不便。”
楚云霜却是不肯了。
见到贺荣芮虚弱成这样,她的心疼得一抽一抽地:
“明明知道他身负重伤,明明知道他心里记挂着云妃,居然还能有人在他窗户底下嚼舌扰他清净,朕如何能放心让他回贺府?”
但楚云霜心中也清楚,她把贺荣芮一直留在自己的寝殿内,肯定于礼不合。
虽然她自己不在意礼数,但宫中耳目众多,她这相当于是在给卢远舟递话柄,贺荣芮本就容易忧思,卢远舟再一兴风作浪,只怕贺荣芮和整个贺家都不得安宁。
即便她不怕,也没道理拉上贺荣芮和整个贺家进浑水。
楚云霜目光依依不舍地从贺荣芮身上移开,打定了主意:
“贺公子重伤未愈,这几日就留在宫里养伤。”
不等女官开口,楚云霜继续道,“就住在凝华宫。”
凝华宫有萧煜白与南雪看顾,外有安哥守护,最是万全。
萧煜白也是这么想的,马上接上楚云霜的话:“谢陛下恩典,臣妾与贺公子一起长大,的确放心不下想近身照顾他,也想同他叙旧解闷。”
楚云霜连连点头:“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派人去太医院取。多名贵的药材都无所谓,只要贺公子的身体能恢复如初。”
事情就算定下来了,先前多嘴的女官也没敢再多话,侯公公极有眼色地打发小太监去准备宽大舒适的轿辇,又找来几个体格好的宫男来抬贺荣芮。
萧煜白却拉住楚云霜的胳膊,柔声道:“陛下,您也一同前往的吧?”
盈盈眸光如水流转。
他难得如此主动,楚云霜先是一愣,接着从那浅色的瞳仁里,读出了某种深意。
她当即颔首:“朕当然要去!”
第67章 女官
很快,一群人到达凝华宫。
仔细安顿好贺荣芮后,萧煜白屏退众人,正色道:“陛下,刚才那个女官是你宫里的?”
楚云霜:“是朕让大伴拨给贺府的,先前确实在朕殿中伺候。怎么了?”
萧煜白压低声音:“那日臣妾偶然听见一女官与高令申合谋要害您,声音便同刚才那人一样。”
“你确定。”
“确信无疑。”
楚云霜目光转冷:“难怪贺府会出嚼舌小人,原来祸根在此!”想起那女官方才惺惺作态,更是怒不可遏,“贼喊捉贼,演得倒像!”
萧煜白眼神阴鸷:“把她交给臣妾吧。”
片刻后,吃饱了桃子的安哥把一个黏糊糊的桃核丢到了这名女官身上。
女官嫌恶地瞪了一眼安哥:“凝华宫里到底是谁在教规矩,怎么连掌事太监也这么腌臜!”
安哥用小指剔着牙缝里的桃肉丝,吊儿郎当道:“在凝华宫,本公公就是规矩!”
“放肆!”女官厉声道,“我可是御前五品女官,你一个从六品居然敢在本官面前大放厥词!”
安哥笑嘻嘻上前,把沾着口水的手指抹上女官肩头:“五品的官服确实好哈,擦手都更干净些!”
女官出离愤怒,抬起巴掌就要打。
安哥一把拿住女官手腕,另一手“啪”地一声赏了她一个耳刮子:“哎哟喂!真是罪过,姑姑脸上有一只蚊子!”
“放肆!你竟敢殴打上官!”女官捂脸尖叫。
“啪”的一声,又一记耳光落下:“天爷,这边也有!”
女官的脸立马肿起老高,呜呜地哭起来。
安哥嗤笑:“刚才不还咋咋呼呼恨不得当我老娘么?咋地挨两下就哭了?就这么点出息,还敢算计贺家哥儿?”
闻言,女官瞬间色变,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表情:“胡说什么?本官何时算计贺家公子?”
“不认?”安哥歪头作沉思状,“那你与高令申合谋害陛下之事,认不认?”
女官大惊:“血口喷人!”
“哎哟哟,”安哥兰花指点在她额间,“心跳得这般急,还在咱家面前装清白?”原来他始终扣着女官脉门。
女官脸上惊骇交加,又疼的厉害,豆大眼泪扑簌簌滚落。
安哥啧啧:“怎么越哭越厉害了?是不是想到从前做的坏事要被挖出来,心急如焚了?那本从六品告诉你一个诀窍——那就是把自己知道的统统吐出来,别管牵扯的是五品三品还是一品,只要你说,那等你品尝的就是好果子,若你嘴硬,那等你品尝的便是苦果……哎呀呀,本公公这文采是越来越好了,不行,回头得去跟主子炫耀炫……”
安哥还在那里叽叽喳喳,女官突然脸色一白,嘴里接连不断地吐出血来。
“虎娘们居然咬舌!”安哥大惊失色,马上给女官点穴止血。
女官倒地抽搐,很快失去知觉……
楚云霜和萧煜白见到人的时候,这个女官已经被太医宣告无法再开口说话了。
安哥在旁挠着头连声谢罪:“奴才也没想到她竟这般决绝……”
玉砂在旁气得脸更方了:“定是你又嘴贱话多!让她自觉羞辱。”
难得的,安哥没开口反驳。
“罢了,”楚云霜摆手,“人活着就好。”
“没错没错!”安哥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这可真真的是个忠仆,为了主子连死都不怕!卢远舟到底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听见“卢远舟”三字,女官浑身一颤。
楚云霜精准捕捉到这细微反应,缓步上前俯身道:
“很惊讶么?即便你不说,朕也早知幕后主使。你咬不咬舌、死不死,于朕而言,并无分别……”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
“……但于你却是天壤之别。若你坦白,朕自会保你亲族无虞;可若你还死守着不肯招,那你的至亲便要陪你一起丧命!他日黄泉相见,你待如何谢罪?”
她豁然起身,居高临下道:
“若卢相知道你活着落入我们手里……猜她会如何对待你的家人?”
女官此时本就脆弱敏感,听见楚云霜所说,整个人激动呜咽起来。
楚云霜对眼前人的惨状视若无睹,继续施压:
“你当然可以什么都不说,直接自尽,如你咬舌时一般,可你在宫中,即便是死了,朕说你活着,你就是活着,到时候我们再散些消息,说你已招供……怕是你全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吧?”
女官嗓子里发出一声鬼哭似的尖鸣,膝行着去抱楚云霜的腿。
萧煜白一把把女官推搡在地,招手让安哥取来纸笔,丢到她面前:
“说不了,那就写吧。”
女官写完供词,玉砂亲自押人送去掖庭狱。
拿着墨迹还未干透的供词,楚云霜面沉似水:
“卢远舟竟然在宫里安插了这么多人!”
萧煜白轻哼道:“这女官倒是狡猾,只承认我们知道的两桩罪过,其他事情都推给了旁人,对卢远舟更是只字未提,只说高令申。”
楚云霜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当然有所隐瞒,可有了她供出来的名单,我们就能提前防备,总比之前那般抓瞎的好。”
“再说,就算她真的供称卢远舟指使,就这么点儿东西,我们也奈何不了那只老狐狸。我回头就让玉砂安排影卫,对名单上的人严加监视。”
把证词揣进怀里,楚云霜往须弥榻上一歪,示意萧煜白也找个椅子坐,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她才是这凝华宫的主子。
她语气松散道:
“还没来得及问你,周洪的尸体查验得如何?死因是什么?”
萧煜白站着没动,答:
“他本就身患绝症,又长期被人用毒药控制,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两日南雪用针药吊着,也不过是让他多捱些时辰。而且……”
他踟蹰片刻,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眸直视楚云霜,
“他并非出云人。”
楚云霜眉尖微蹙:
“你如何知晓?”
“臣妾已经派人查证,按他供述的时间与出云住所,根本查无此人。也就是说,周洪供述的所谓家破人亡的身世是假的。然则,因为那场战役……死伤的出云人太多了……”
萧煜白咽下喉间苦楚,继续抛出疑点,“他为什么假扮出云人,为何有这么大的仇恨,必定还有隐情。他的真实身世,想必就是他听卢远舟摆布杀人的真正原因。”
楚云霜点点头:“这件事朕知道了。不过……”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萧煜白,
“从昨夜到现在,不过一日光景,你就查得这么清楚了?”
“是,”萧煜白坦然相对,“臣妾一直与宫外的出云同胞保有联系。”
第68章 盟约
楚云霜注视着萧煜白:
“你竟为一直和宫外有来往?为什么?”
“因为臣妾已是他们最后的依仗。”萧煜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琅玉受人欺凌。这些年来,臣妾一直在尽力接济。”
楚云霜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微微愣怔,道:“在琅玉的出云百姓少说也有数千,你如何接济得过来?”
“一个一个接济自是不行,可若是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臣妾还是能做到的。”
楚云霜何等聪慧,立即领悟:“你在外开设商铺田庄,雇佣他们劳作?”
萧煜白点点头。
楚云霜眼中隐有微光亮起:“如此,从外头来看,他们做着低贱活计,实则并不必受那么多苦楚。”
“是啊,”萧煜白叹气道,“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才知冷暖。只要不声张,是好是坏,外人瞧不真切。”
“可你和安哥南雪也都是出云人,你们若想要在外头置办那些东西,也需要琅玉身份……”楚云霜眼睛一亮,“是贺家帮的你?”
萧煜白低头拱手:“贺家此番也只是全了臣妾的忧民之心,还请陛下莫要怪罪他们。”
楚云霜径直起身,扶起萧煜白:“朕谢他们还来不及,如何还会怪罪?”
她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萧煜白这个出云公主做得真是比当初的自己好多了!
“谢?”萧煜白抬眸,正对上楚云霜微微湿润的眼神。
楚云霜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忙轻咳一声掩饰:“这个……出云既已归降琅玉,出云百姓便是朕的子民。朕自然也盼着他们能安居乐业。”
萧煜白轻轻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片刻沉默后,楚云霜缓缓道:“爱妃能如实向朕说明此事,想必,心里也有了一些打算了吧?”
毕竟之前萧煜白都已经打算要诈死出宫了。现在突然向自己坦白那么多,应是有所求。
萧煜白突然屈膝跪地,声音坚定:“臣妾恳请陛下为出云百姓做主,让他们在琅玉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虽然已查明周洪并非出云人,但他所诉的出云百姓的遭遇却是事实。
在卢远舟的苛政之下,即便归降十余年,出云人的日子依旧举步维艰。
如今楚云霜有意扳倒卢相,必然要推翻其政令。
萧煜白深知,这是为出云百姓争取权益的绝佳时机。
“臣妾愿效犬马,助陛下铲除奸相!”
“这么说,你不走了。”楚云霜没有扶他,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不走了。”萧煜白字字清晰。
“那其他人呢?”
萧煜白知道她指的是南雪和安哥:“臣妾留下,他们自然跟随。”
“今后,再不会对朕有所隐瞒?”
“绝对不会。”
楚云霜微微颔首,向萧煜白伸出了手。
萧煜白望着那只莹白如玉的手掌,一时不解其意。
楚云霜定定看着他:“你我击掌为盟,自此后同心同德,铲除奸佞,还出云百姓——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萧煜白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毫不犹豫地抬手,与她的手掌重重相击。
“啪”的一声清响在殿中回荡,如同惊雷破开阴霾。
窗外恰有风骤起,卷着庭中雪浪翻涌,呼啸之声穿堂而过,恍若龙吟。
一道炽烈天光劈开云层,刺破窗棂,将两人交叠的手掌照得透亮。
几片雪花被风裹着撞入这光幕之中,恍若熔金。
楚云霜胸中激荡起一股豪情,她还想说些什么,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玉砂从外头急急闯入:“陛下,那个烦人的小周……”
话没说完,就看见殿中两人手掌相贴、灼灼对望。
玉砂倒抽一口凉气,转过身大喊:“小人什么都没看到!”
贴着的手掌立时分开。
“你……”楚云霜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被玉砂这么一喊,居然莫名有种被撞破奸情的错觉,“……进门怎么也不先喊一声!”
“小人错了!”玉砂在门外大叫。
“你那个……你进来。朕正有事要找你。去查查,周洪给的名单……啊不是,那个女官给的名单,把上面的人都监视起来。”楚云霜感觉手掌有点麻,从怀里拿出女官的供词。
玉砂低着头转过身,做贼似的窜进殿中,接过楚云霜递来的供词,立刻就要逃出去。
“等等,”楚云霜逐渐恢复正常,“有个消息你得注意,周洪不是出云人。”
玉砂一愣,直起身子回身道:“什么?!”
楚云霜点点头:“云妃已经查明,周洪不是出云人。你再去查查看,看能否找到他的真实身份。”
玉砂惊讶地扫了一眼萧煜白,显然被得他一夜之间就查证周洪身份的事情惊到了。
“你亲自出宫去查。其他人办,朕不放心。万一消息泄露,嫌疑怕是又要落回云妃头上。”
楚云霜这才想起玉砂进来时喊的,
“你刚说谁又来了?”
玉砂这才想起自己着急进来所为何事:
“小周美人来了,在宫门口嚷嚷着要见您。小人不在,安哥处理的,一顿嘴贱,把小周美人给……”
“给咋了?”楚云霜追问。
“惹哭了……”
几人快步赶到宫门前,只见小周美人正跌坐在地,哭天抢地,一边哭一边从头上、身上扯下各种首饰,狠狠砸向安哥。
安哥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避开所有攻击,嘴上还不饶人:
“您就说说您这眼神,砸人砸不到,倒把自己的东西砸了个稀烂,真没见过这么没用的!再看看你穿的这一身锦绣,坐在地上埋汰不埋汰?还大家公子呢,谁家公子躺地上哭的?哭也不知道拿个帕子捂着,眼泪鼻涕全糊在袖子上了,哎哟喂,真埋汰!”
小周美人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叫道:“来人!给我打死他!”
四周宫人面面相觑,谁不知安哥是云妃跟前最得宠的侍从?
得罪了云妃,就是得罪了皇上心尖上的人。
众人只得装聋作哑,看得小周美人更是怒火中烧:“你们竟敢违抗我的命令?好大的胆子!”
第69章 苏醒
“够了!”楚云霜实在看不下去,厉声喝止,指着安哥道:“你,立刻闭嘴,滚去后院犁地!”
“可……”安哥刚想反驳,对上萧煜白警告的眼神,立马蔫吧。
“你,”楚云霜又指向小周美人,“立刻从地上起来,回你的储秀宫!”
小周美人抽抽噎噎地起身,委屈地行了一礼:
“外头都传陛下变成了个好色昏君,见一个爱一个,臣妾原本还不信,今日总算见识了!您在凝华宫左拥右抱,却把臣妾晾在一边,现在连个太监都敢如此羞辱臣妾,您竟也不重罚他!陛下,您太让臣妾寒心了!”
楚云霜脑子嗡嗡的。
真想把他的嘴封上!
想到此人还有用处,她强压下火气,温声安抚:
“朕知道美人受委屈了。安哥是朕安排护卫凝华宫的,他尽忠职守……得确实有点过头,朕回头定重重罚他。”
“我不管!”小周美人跺脚撒娇,“陛下现在就得给臣妾一个交代!立刻!马上!”
楚云霜额角青筋直跳,瞥见他身后宫人手中提着的食盒,灵机一动,柔声问道:
“美人这是特地给朕做了吃食?没想到美人竟有这般手艺,真是贤惠!莫非是半夜就起身准备的?快让朕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
小周美人满腹委屈,却被皇帝这番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老实回答:
“臣妾确实会下厨,但这次不是给陛下做的。听说贺公子重伤,臣妾特地熬了羹汤送来探望,谁知竟受这般羞辱!”
楚云霜哪里不知道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依旧装模作样道:
“真的呀?朕的美人不仅贤惠,竟然还如此大度贤德!真不愧是礼部尚书家教出来的好儿郎!大伴,快快,拿过来让朕看看美人做了什么好吃食!”
老太监立马上前接过食盒。
小周美人还没反应过来,食盒已经到了楚云霜手中。
“盖子还没打开,香气已然扑鼻,美人果然巧手!”楚云霜的好话不要钱地给,“朕要不是现在要忙政务,真想立刻就尝尝美人手艺!对了大伴,奏折还剩多少啊?”
侯公公手肘被楚云霜捅了一下,反应过来,忙道:“回陛下,还有三十几份呢,估计要批到后半夜了!”
“啧啧,”楚云霜一边扶额一边转身,“怎么什么事都要来烦朕,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劳累!谁能体量体量朕啊……”
说着径直朝里去了。
小周美人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发现皇帝已经撇下他走了。
“这……这……”小周美人原地跳脚,“这算哪门子事嘛!”
……
……
此后数日,楚云霜都宿在凝华宫。
除了就寝,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贺荣芮养伤的东偏殿,亲自指点萧煜白和南雪照料贺荣芮。
皇后几次提出要加派人手帮忙,都被楚云霜拒绝了。
她对贺荣芮的安危无比上心,除了自己信得过的,其他人统统都不许近贺荣芮的身。
何况之前命侯公公特地挑选的女官也是卢远舟的耳目,宫中还有多少墙头草都未可知,楚云霜不想再有这种无端的风波。
太后频频派人送来赏赐,不仅有珍贵药材,还有许多只有宫妃才能享用的衣料首饰。
这在外人眼里,俨然是要纳贺荣芮入宫的意思了。
三日后,贺荣芮终于醒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环境,微微怔忡。
感觉到身上的伤痛减轻了许多,他抬起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手仔细端详。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楚云霜刚迈进屋内,就见贺荣芮举着手发呆,顿时喜出望外:“你醒了?!”
她几步奔到贺荣芮床前,关切道:“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贺荣芮想要起身行礼,被楚云霜按住。
他便微微欠身,声音平缓:
“劳陛下亲自前来,臣子惶恐。身上已无大碍,多谢陛下挂怀。”
态度恭顺、言辞有矩,楚云霜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紧随其后的南雪端着药碗进来,见贺荣芮醒来,欣喜道:“公子醒了!”
贺荣芮朝她点点头,露出和煦微笑:“南雪,一向可好?”
“都好,都好的!”南雪一边说着,一边把药端到床前,“这些都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补品,对公子身子恢复极好,公子快喝了吧!”
“正是,方才见你睡着,朕特意去看了看药熬得如何。”楚云霜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从南雪手中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递到贺荣芮嘴边,“不算太烫,快喝吧。”
这个动作,在那边的世界里,作为兄长的贺荣芮曾为她做过无数次。
然而此刻,身为臣子的贺荣芮却微微偏头避开了。
“陛下万金之躯,臣子不过一介白衣,岂敢劳您做这些琐事?”
贺荣芮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药碗,“臣子自己来便好。”
他的指尖刻意避开了与楚云霜的触碰,仿佛那是什么灼人的东西。
楚云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看着他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将那一碗苦药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万分疏离。
“吃颗蜜糖吧,去去苦味。”楚云霜不死心,从托盘上捻起一颗琉璃糖递过去。
贺荣芮目光在她指尖停留一瞬,随即垂下,伸手从托盘里取了另一颗放入口中,微微颔首:“谢陛下赏赐。”
楚云霜顿了顿,干脆把蜜糖塞进自己嘴里。
也罢,他终究不是那个宠她如命的荣芮哥哥。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如出一辙的温润性情,却没有他们共同成长的记忆。
楚云霜虽渴望亲近,却也分得清其中差别。
既然对方刻意保持距离,她也不必再强求。
她轻轻拍了拍南雪的肩膀:“好好照顾他,朕先回宫了。”
正要起身离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楚云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清楚地看见贺荣芮的眼神倏然明亮,越过她的肩头,对着来人轻声责备:
“这些事让宫人去做便是,你身上有伤,何必劳累?”
第70章 寻图
果然是萧煜白进来了。
“别自作多情,这茶水是给陛下的,兄长该喝的在南雪手里。”
萧煜白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是带着笑,他将茶盏放到楚云霜手边,“醒神茶,陛下刚命臣妾煮的。”
楚云霜微微倾身,闻见萧煜白一身柴火气,顺势在一旁坐下,指尖捧起碧玉茶盏,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浅啜一口,眯了眯眼:“好喝。”
“陛下喜欢就好。”
萧煜白说完,转向贺荣芮,白他一眼:“醒了为何不叫人?”
语气亲昵自然,毫不拘礼。
“我睡几日了?”贺荣芮也不跟他用敬语。
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
楚云霜静静品茶,听着他们亲切的交谈,心中酸涩再次翻起。
她记忆中的荣芮哥哥终究远在另一个世界,眼前这人虽容貌性情一般无二,却终究无法亲近。
而这个世界的萧煜白,却得到了荣芮哥哥全部的关怀和偏爱——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怀和偏爱。
又或者说,不论哪个世界的贺荣芮,都是那么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存在。
而不管哪个世界的“云妃”,都获得了包括荣芮哥哥在内的贺家人的温暖。
多么幸运的“云妃”。
多么好的贺家人。
想到此处,楚云霜忽然释然了。
这样也好吧。
不必一定要与她亲近,离帝王这个身份远一些,对他来说也许反而更安全。
只要他和贺家人都能安稳顺遂,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就足够了。
而她自己也该去完成该做的事了,为更多出云人能过上安稳平常的生活。
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对面屋檐尚未消融的残雪上,楚云霜的眼神渐渐坚定。
她朝站在门外的侯公公扬手:“回吧,朕要补觉。”
贺荣芮向来礼数周全,拉着萧煜白行礼,将楚云霜送到殿门口,目送着人走远,脸上的温润恬淡始终不变。
等帝王銮驾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让南雪把殿门关上,措辞着问萧煜白:
“刚才陛下在旁,有些话我不好问。我昏迷时发生了什么事吗?之前听你所说,对琅玉女帝并不信任,看如今情形,似乎是有所改变?还有……”
他转向侧旁被摆得满满当当的桌案,继续道:
“……听说这些珍贵药材,和衣料首饰,都是太后赏赐的,这些于我的身份而言过于贵重了,是不是……”
他深色的眼瞳里有一瞬的迷茫和疑惑,又很快转为坚定:
“但你放心,我即便入宫,也定然不会与你争帝宠,你在宫中太寂寞了,若是我能来帮衬你,也许也是好的……”
萧煜白连着几日没休息好,被这一连串的发问砸得头晕脑胀,眼神无意识地越过贺荣芮,望向那只楚云霜这几日睡的软塌。
脑中浮现的都是刚才那人酸涩失神、又强行按捺的神情。
魔怔了!
“呆愣什么?问你话呢。”贺荣芮催促道。
萧煜白这才收回目光,满脸无奈:“这都想到哪儿去了……”
“先躺着,你不能久站,我一件一件说与兄长听。”
……
另一边,帝王銮驾行至御花园,楚云霜忽然轻抬玉手,示意停轿。
小太监们赶紧停下轿辇,等着女帝发话。
“爱妃们在太后寿典上献的舞,甚是好看。”楚云霜柔声自语,眼波流转间已有了主意,“不去坤元宫了,改道兰台库。”
小太监们齐齐唱喏,抬着轿辇转向。
兰台众官员早已候在宫门前,见圣驾莅临,纷纷跪迎。
楚云霜缓步下轿,裙裾轻曳:“平身吧。”
“臣,兰台使、翰林院学士薛权,携兰台库众学士叩见圣上。”
众人一番自报姓名官职后,簇拥着她入得库中。
兰台使薛权躬身:“早先侯公公说陛下要来兰台查出云史料,不知您具体要查什么?微臣可替您取来。”
“其实也没什么,”楚云霜脸上挂着轻笑,凑到薛权耳边,朱唇轻启,“就是想找些美人图,给云妃做几身衣服首饰,哄哄他。”
“呃……”薛权准备了多日的恭维之词瞬间卡在嗓子眼,他搜肠刮肚半晌才道,“陛下对云妃真是关怀备至。”
楚云霜轻叹,眼波中带着几分无奈:“后宫男人多了就这点不好,个个都得费心哄着。”
薛权嘴角抽了抽。
“那……那臣命人为您取来。”
“不必,”楚云霜拦住他,“你不晓得朕想要看什么样的,朕自己去找。”
她信步走入层层叠叠的书架之中。
虽然是白日,这里却烛火通明。
盖因案牍太多太密,靠殿外的天光根本照不亮偌大案库。
楚云霜仰着脖子站在高不见顶的案牍架前,感觉微微有点喘不上来气。
薛权在旁笼着袖子,恭敬地垂首陪着。
楚云霜拿出几本翻了翻,皱眉喃喃:“出云的美人图也不怎么样啊……就这么点吗?”
“自然还有。”薛权笑容淡淡,“待臣再为陛下找来。”
“这样一册册翻要到什么时候,”她把书丢到一边,“薛大人,兰台库有没有寻书索引?”
“当然有,微臣与各位同僚每日都会注意更新索引,确保无所遗漏。”
薛权把楚云霜带到一架稍微矮一些的书架前:“陛下请看,这便是寻书索引。”
楚云霜指尖拂过书脊上的微尘,随意拿出一册翻了翻,啧啧:“《出云风物志》——出云自然景观、民间风俗杂记……这没有段落概要,也没有每类信息的对应书页,就一个书名和一句话简述,这叫什么寻书索引?要朕根据这几个字,一页页的翻这本书到底有没有美人图?”
薛权一愣:“这等小事自然不劳烦陛下,臣等会根据索引翻找好整理给陛下的,兰台素来都是如此办事……”
楚云霜眼波微沉:“谁说的?”
薛权满脸困惑:“古来如是啊!”
“古人定的便是最好的吗?那先人第一次建造兰台库时又是循的什么古制?”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薛权一时语塞,半张着嘴不知要如何作答。
第71章 摘月
楚云霜眸光骤冷:“办事不动脑子,只会用循古制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
却让整个兰台库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一个个饱食终日,却连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明白,一个寻书索引,被你们做成如此简略模样,害得朕连张合意的美人图都寻不着,却还敢同朕夸耀‘无所遗漏’?真是好大的脸!”
众人立刻哗啦啦跪倒一地请罪,低头不敢直视帝王,但相熟的官员眼角余光互看,满肚子牢骚不敢发,心底都在控诉这位好色昏君。
“你们给朕听好。半月为限,将这兰台库所有典籍重新整理出目录来——每册需注明存放位置、页码范围,并附百字概要。每段谁整理的,如实落款名讳。若做不好这编目之事,或是谁的编目有谬误……”她眸光一转,“诸位身上这官服,还是剥了吧!”
接着她对侯公公道:“给大人们准备好半月的吃用所需。从今日起,他们与朕,便都住在这兰台库了。”
阶下几人听完,皆是大惊。
薛权急道:“皇上,这万万使不得呀!臣等不过区区微末,怎么能住在宫里?”
楚云霜轻笑:“薛大人不着急半月之限,倒为住宫里的事为难。看来半月还是太多了,那就十日吧。”
薛权立刻闭了嘴,却又有一人道:
“臣还未跟内子说过,这这……怕是河西狮要吼……”
楚云霜斜眼睨她:“十日还嫌长?行,那便七日吧。”
一旁几人纷纷怒斥说话之人,又朝楚云霜磕头大喊:“陛下!库中文牍浩如烟海,七日实在太赶,臣等做不到啊!”
“从前那么多时间你们不干事,临了了才跟朕说时间太赶,早干嘛去了?”楚云霜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她瞅一眼阶旁日晷:“大人们,既然觉得紧迫,那还是速速动起来吧。再墨迹,这第一日可就过完了。”
众人再不敢言语,立时分门别类地领了书架,一头扎进案牍山里忙活起来。
楚云霜盯了她们一会儿,接着歪上一早就备好的软塌,嘬一口牛乳茶,舒服地伸个懒腰:“好了,现在可以安心躺了。”
很快,消息从兰台库传出,流向皇宫内外各处。
“给我找美人图?”萧煜白指着自己,“这怎么可能?!”
安哥:“奴婢绝对没听错,说的就是给您找图做衣服,说是要哄您开心!可是值守兰台库的学士们把寻什么什么饮子给做坏了……”
“寻书索引?”贺荣芮出声。
“对对对!”安哥一拍手,“就是寻书索引!学士们把寻书索引给做坏了,惹陛下生了好大的气,逼着他们七日内重做,否则不许回家。”
贺荣芮在旁眼神微闪:“陛下对你竟如此用心。”
萧煜白连连摆手:“过去的事情不都跟兄长说了吗?她对我肯定不是那个意思。而且,兰台库那么多书册,就算翰林院的学士们齐上阵,也不可能在七日内就编得完索引。”
安哥疯狂点头:“云主说的跟外头传的是一样的,都说陛下想一出是一出,这是拍着脑袋要学士们摘月呢!”
萧煜白微微垂眸。
他虽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也不觉得这是楚云霜真实的目的。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多少还是对楚云霜有些了解的。
她突然在兰台库闹这些,恐怕是想查点什么。
可,她想查什么呢?
他望向院外树顶还未全化开的雪,道:“陛下为我操劳这许多,我得去看看她。”
“南雪,替我备些茶饮果子。”
……
萧煜白到达兰台库时,楚云霜正在一处特意布置的暖阁里呼呼大睡。
暖阁四角分别置了暖炉和香炉,舒缓的安神香袅袅娜娜,在空气中氤氲开恬淡的暖意。
两个眉目清秀的宫侍正跪坐在榻边,伺候着暖炉上的牛乳茶和糕点,确保陛下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吃上热乎的。
楚云霜脸上盖着一本画册。
萧煜白扫了一眼书名。
《扶余美人图》。
呵。
侯公公和两个宫男刚要开口朝他问安,萧煜白抬手摇头,示意不要打扰楚云霜的美梦。
他轻轻走到软塌边,替楚云霜捡起掉落一地的书册。
打眼看去,都是些吃喝玩乐的。
但在其中,萧煜白看到了一本《出云风物志》。
他眸光亮了亮,把那本书上的浮灰细细擦干净,夹到所有书册的中间。
这时,楚云霜翻了个身,脸上画册滑落,发出“啪”的一声响。
楚云霜被惊醒,睁眼看见眼前人,黏糊着声音道:“爱妃来了,怎么没人喊朕?”
“是臣妾不让通报的,”兰台学士们在书架间行走穿行,人多眼杂,萧煜白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万福礼,“臣妾听闻陛下在兰台库为臣妾找图,劳心劳力。臣妾心生愧疚,特地做了些吃食来看望陛下。”
楚云霜心虚咳嗽,一脸尴尬道:“爱……爱妃有心了。”
萧煜白扶她坐起,给她递过一盏茶,眼神满含深意:
“其实,陛下若想知道臣妾的喜好,大可直接来问臣妾,何必如此劳师动众?”
楚云霜借着喝水的动作回避他的目光:“那什么……爱妃向来质朴,好多东西你未必肯说,朕还是自己找的好。”
她回身朝侯公公轻声呵斥:“谁这么大嘴巴,芝麻点小事也要嚷嚷到云妃跟前?!”
侯公公配合地跺脚道:“定是那起子没长脑子的小东西,奴才回头好好责罚。”
“不错,你得好好教教他们规矩。什么话都往外传,朕的坤元宫都要漏成筛子了。”楚云霜转向萧煜白,杏眼盯着萧煜白打量了片刻,忽然闪过一丝恶作剧般的促狭,拉过萧煜白的手,将人拉到榻上揽着。
“爱妃,等他们把寻书索引做好,朕就可以为你搜罗天下华服美饰,从此让爱妃日日穿新衣!”
萧煜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险些栽进她怀里。
等他回过神时,两人已近得呼吸可闻……
第72章 闷热
楚云霜的碎发轻轻拂过萧煜白的面颊。
萧煜白感觉耳根一阵发烫,连忙垂下眼帘,在心中默念: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楚云霜原本只是存了几分玩心,也想借着这个姿势与他说说自己昨夜看书的一些发现。
此刻见他耳尖泛红,长睫微颤,一副强自镇定的模样,忽然也觉得这般举动太过唐突。
她轻咳一声,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却并没有分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暖阁内熏香袅娜,两个交叠的影子在烛光下跳跃。
“爱妃你看这《扶余美人图》。听闻扶余男子善舞,腰肢柔韧……”
暖格外,楚云霜刻意放大的声音传出去,众官员感觉耳蜗里要长针眼,低着头不敢看,埋头看书舔墨,心里把昏君和妖妃骂了一万遍。
暖阁内,楚云霜俯身凑近萧煜白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朕在查出云旧档,等索引制成。你既来了,帮朕看看可有什么蹊跷处。”
她心中暗忖,自己所熟知的出云与此间世界毕竟不同,难保这里不会因乾坤颠倒而生出别的变数。
萧煜白先是一怔。
随即,他故意大声嗔怪道:“既是男子,自当英健挺拔、雄浑有力,像图册里那般阴柔有什么好的?”
接着低声道:“但凭陛下吩咐。”
楚云霜递过一张小纸条,高声道:“爱妃这是吃味了?”
“陛下有这么多美人还不够,居然还要看图册上的纸人!”萧煜白接过纸条,但见上书:六月暴雪前有持续三日的暴雨,此后每逢暴雪必有暴雨,雨势之大常引发各州县内涝。
萧煜白心中大骇——楚云霜查的居然是当年的出云异象!
他强压住怦怦狂跳的心,朝楚云霜点头,示意纸条上内容无误。
“好嘛好嘛,朕不看就是了嘛!”楚云霜高声说着,将画册丢得滋啦乱响,又从旁边的案几上取过茶盏挡住自己的嘴,语气凝重地低声道:
“这么有规律……绝非偶然。当年出云可还出现过其他异象?”
萧煜白一边故作不依地推开她递来的茶盏,弄出脆亮的瓷器响声,一边急速低语:
“还有地动。每次飞雪前月余,西境必有小规模地动,且震源渐深。”
“还有吗?”楚云霜轻声说完,又大声道,“爱妃喜欢什么,统统告诉朕,朕都为你寻来!”
“陛下此话当真?”萧煜白大声回应,继而小声道,“其他的一时也记不得了。”
“那便等索引都出来了再看。”言罢,楚云霜从软塌上豁地起身,笑盈盈道:“自然当真。走,爱妃,朕这就带你找。”
说着就萧煜白往林立的案牍库里钻。
兰台众人看不见他们在干什么,只听到里头频频传出对话:
“爱妃,这是《天下奇物志》,里头可多奇珍异宝了!回头朕统统都给你找来!”
“多谢陛下!”
“爱妃,这本是《风月宝鉴》,里头记载了各种风月趣事,你可得好好学学!”
“哎呀陛下,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爱妃……”
对话越来越不像样,外头兰台众人气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出声,只用眼神沉默地交流心声:
“有辱斯文!”
“好色昏君!”
“兰台库是多么高洁神圣的地方,她竟然在这里谈情说爱!”
“把我们关在宫里不让回家,她自己却在这宠幸妃子!简直不当人!”
薛权脸上不显,心中冒着鄙夷:
“原以为这位陛下又要兴风作浪,原来竟只是为了寻欢作乐!卢相可真是太高看她了!”
……
案牍库内。
楚云霜与萧煜白对着一架子书名演得正兴起,突然,不知谁的衣袖带落了身后架上几本书。
“啪啪啪”书籍落地,各种春色旖旎、缠绵露骨的春宫图赫然映入两人眼帘。
方才还扯着嗓子演戏的两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萧煜白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俯身要去拾取,指尖刚触到书页,又被那露骨的画面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楚云霜强自镇定地别开脸,却控制不住发烫的面颊:“这……这兰台库怎么还收着这些……”
“想是前朝收录的杂书……”萧煜白声音发紧,手忙脚乱地将画册合拢,胡乱塞回架上,“都怪臣妾一时不慎……”
“无妨。”楚云霜轻咳一声,故作从容地整理衣袖,目光却始终不敢与他对视,“要怪就怪这书库密不透风,蜡烛又点得多,闷得人头昏脑涨。”
“陛……陛下说得是,这里确实闷热得紧。”萧煜白把书籍塞得乱七八糟的。
楚云霜看天:“那……那要不……”
萧煜白立刻拱手:“臣妾出来有些时候了,兄长怕是要吃第二遍药,臣妾就先回宫了。”
“对对对对对对!”楚云霜连连颔首,“云妃说得是!辛苦云妃了,你快回吧!”
萧煜白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就往前奔去,等在兰台库外的南雪不明就里地跟上。
“云主这是怎么了?怎么脖子这么红?”
“里头太热了。”
萧煜白快步朝宫门外走出,脚下几乎快出残影。
南雪跟在后头,欲言又止,追了几步后还是没按捺住,满脸困惑地问:“云主,回宫不是另一个方向吗?我们这是要去哪?”
萧煜白脚步一顿,耳后红的滴血,随后走的更快了。
“我知道,我就想散散心再回凝华宫。”
兰台众官员听不见对话,但见云妃脚步慌张,衣摆似乎还有些凌乱,瞬间脑补出无数不可言说的画面,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就请先帝来教训不肖子孙。
楚云霜猛猛地深呼吸三四回,这才收拾好情绪淡定地走出案牍架,看众官员都提着笔不动,秀眉一挑:
“这是又开始磨洋工了?果然时间还是给你们太多了!”
众人如遭雷击:
“不不不!”
“陛下开恩!”
“没有的事!”
“那还不赶紧干活?”楚云霜随手拿起一本已经线封的索引,“让朕来查验查验,看你们有没有应付了事。”
……
……
第73章 顺势
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侧,露出湿润的青砖。
萧煜白缓步走在回凝华宫的路上,看似步履从容,袖袍里的手却微微攥紧,心中波澜暗涌。
楚云霜竟在查当年的出云异象。
这个念头,如一石入水,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无数画面在脑内交错浮现。
楚云霜因惨死的出云孩童震怒,亲自下诏强逼掖庭狱释放出云遗民。
楚云霜与他击掌立盟,守护出云百姓,眼中的真诚不似作伪。
如今她查探出云异象,也并未刻意隐瞒自己,甚至做出色令智昏的假象,借机询问他……
可她为何要查?
萧煜白眼里划过一丝轻嘲,他倒没有天真和自信到认为楚云霜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若说之前她为他出狱奔走尚可解释,但如今他已经脱罪,楚云霜却越查越深,甚至对贺荣芮关注都远胜于他——他只是楚云霜查证往事的幌子,哪来这等分量。
天已放晴,远处的了望塔上积雪慢慢消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前几日暴雪纷飞的画面依然历历在目,和记忆里出云国灭那一日的景象重叠。
萧煜白垂目思索,脚步不停,南雪安静地跟在身后。
或许是天降异象,楚云霜担心琅玉会步出云的后尘,陷入洪灾之中,还是……她担心有人会借这“天灾”行“人祸”之事?
他是出云的末朝公主,楚云霜如果是出于这些猜测,找他询问核对,也合乎情理。
萧煜白自然是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事。
但史书上从不缺借异象煽动民变起势,讨伐“昏君”的例子。
凝华宫的飞檐画角从树影里透出,穿过桃林后很快就到了。
萧煜白深吸一口气,抛开脑中纷乱的思绪,快步向凝华宫走去。
不管楚云霜的目的是什么,对他来说,未尝不是机会。
他本来就想查清出云亡国的事情,如今楚云霜掀开一角,并主动邀他入局,他何不顺势而为?
回到凝华宫时,已是午后,贺荣芮的用药时间快过了。
萧煜白径直进了小厨房,满室苦香氤氲,药还温在灶上,萧煜白眉心皱起,亲自端起药碗往东偏殿去。
殿内,贺荣芮靠坐在窗边看景,脸色仍带着几分苍白,见他进来,展颜一笑:“回来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只是那含笑的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怅惘。
萧煜白看在眼里,端药碗坐到床畔,关心道:“怎么不按时喝药?”
贺荣芮指着窗外树上一个鸟窝:“有只雏鸟掉下来了,我让人给它送回去,看它一家团圆,一时忘了时辰。”
萧煜白失笑:“若这手好不了,你便日日在这林子里喂鸟吧!”
“胡言乱语。”贺荣芮摇了摇头,用完好的手取过药碗,不疾不徐地仰头饮尽,“我回自家府上就不能喂鸟么?”
南雪配的药很苦,贺荣芮也只是轻不可见的皱了一下眉,伸手往近前的案几上去摸蜜饯。
萧煜白眼疾手快,把糖盏一抬,让他摸了个空。
贺荣芮满口苦味,无奈道:“你越发顽劣了,把蜜饯还我。”
“就不!”萧煜白把糖盏抬得更高了,“你要是敢在痊愈之前回府喂鸟,今天开始我便顿顿让你干喝苦药。”
贺荣芮气笑:“谁说我要回府喂鸟了?”
“兄长不必瞒我,你心里头装的什么,别人看不出、我还能不清楚?”
贺荣芮面上的笑淡了淡:“如今风言风语颇多,我这样住着不合适,也叨扰你,还要分心看顾我……”
萧煜白神色郑重地打断他:“宫里宫外的事,除了有我,还有陛下,你实在无须忧心,安生养伤才是要紧。那些风言风语也不必去听,陛下如果真要选妃,还用借着留你养伤当幌子?早早便宣你入宫了。”
萧煜白说完,见贺荣芮神色仍有迟疑,补充道:“家里一切都好,都盼着你早日痊愈。你若是真回去了,才叫我们都分心,怕再像先前一般有人挑拨生事耽误你养伤。”
听到家人无恙,贺荣芮心下一宽,旋即赧然道:“我就是觉得太给你和……陛下添麻烦了。”
萧煜白轻哼一声:“家国事都管得,这点小事谈何麻烦?兄长到底瞧不起谁呢?”
“我何时看不起人?又哪敢瞧不起陛下?”贺荣芮叹了一声,指着萧煜白连连摇头,“你这张嘴……”
话未说完,就被抛了枚蜜饯进来,口中苦味被蜜饯的甜香冲散,他无奈地瞪了萧煜白一眼。
“就这样定了,不许再提回府的事,否则药里再加二两黄连!”
贺荣芮叹笑一声,眉眼温润舒展,带着如儿时一般的纵容:“罢了,横竖说不过你,都依你便是。”
……
月悬中天,兰台库内烛影摇曳。
偶尔传来几声鼾响,那是累过头的兰台官趴在案上睡着了。
帘幕里的楚云霜转醒过来,掩着唇打了个呵欠,撑着懒腰松泛筋骨。
侯公公轻步上前请示:“陛下,是否要把大人们叫醒?”
“不必,”楚云霜抬指指着前头案上一摞刚穿好绳的索引,“你把他们写完的拿过来给朕。”
“可是陛下,现在已经二更了……”侯公公面露忧色。
“无妨,”楚云霜轻抿一口醒神茶,“朕白天睡饱了。”
侯公公拿过书册,又在楚云霜身边多点了几排蜡烛,把小小一个角落照得雪亮。
“朕看书时不喜被人打扰,你去周围巡视,不得有人靠近。”楚云霜对老太监吩咐道。
侯公公领命,立刻提溜起浮尘走动开来。
楚云霜这才开始翻看索引。
她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素手翻页时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发现前三本都是关于琅玉古籍的内容,楚云霜随意在上头圈了几个地方就搁到一边。
又拿过一本,见到扉页上的“出云”等字,她抬眼扫视周围,再次确保无人窥视,才凝神细读起来。
第二日,兰台众官员在一阵噼里啪啦的暴雨声中苏醒。
抬头看见皇帝陛下正横在软塌上呼呼大睡,众人纷纷投来鄙夷目光。
第74章 薛权
薛权忍不住嘟囔:“昏君白日睡、夜里睡,醒了只知享受、或和妖妃痴缠,朝政之事是一点不管!幸好有卢相,不然真不知道国祚还能延绵到几时。”
突然,旁边一个官员低低地“哎呀”一声。
众人移目看她。
那人道:“下官这索引上怎么被圈了朱批?”
薛权拿过那本册子,定睛看去,竟是一个别字被用朱笔圈了出来。
在场诸人只有楚云霜能用朱笔。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不确定道:“这不能是陛下批的吧?”
“她不是一直在睡觉吗?”
薛权抬眸,目光落在老太监侯公公那双浓重乌青的眼圈上,语气笃定:“必定是侯公公半夜替陛下做的。”
一时间,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位面容憔悴的老太监。
侯公公尚不知众人所议何事,只觉被众多目光注视着,便习惯性地微微躬身,脸上挤出些许疲惫的笑意。
一位官员忍不住低声咂舌:“陛下倒是会躲清闲,苦了身边人,被逼得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可怜侯公公这般年纪,还要为个年轻人点灯熬油,真是……”
“唉,我等又何尝不是?”
众人对楚云霜的不满又添了几分。
软榻上的楚云霜仿佛感应到这股无形的怨气,轻轻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方才还隐带愤懑的众人立刻收敛神色,齐刷刷躬身问安:“陛下!”
“陛下醒了!”
“陛下睡得可好?!”
楚云霜以广袖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尚可。诸位大人休息得如何?”
“托陛下的福,臣等不敢懈怠!”
“多谢陛下关怀!”
楚云霜眼波流转,瞥了眼角落的铜壶滴漏,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既然都歇够了,便抓紧干活吧。你们只剩六日了。”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看着他们迅速开始低头干活,楚云霜满意颔首,扶着侯公公起身:“大伴,替朕梳洗更衣。”
候在殿外的女官与宫人鱼贯而入。
楚云霜任他们伺候着,侧首望向殿外:
“这雨下了多久?”
侯公公躬身答:“天未亮便开始了,至今未停。”
“将软榻移至廊下,梳洗完毕,朕要赏雨。”
不多时,楚云霜便已舒适地躺在了殿外廊下的软榻上。
手边小几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点心和一盏氤氲着热气的乳茶。
淅淅沥沥的雨珠堪堪打在软塌前,只有些许水雾飘入。
楚云霜感受着同水雾一齐飘入的暖意——这天,竟是又热起来了。
她忆起昨日与萧煜白确认的事:出云六月飞雪后,每次暴雪必伴连绵暴雨,以致内涝成灾。
思及此,她眸色微沉。
“传朕旨意,”楚云霜声音清冽,吩咐侯公公,“命各州县即刻加强防涝防灾,大雪之后继以大雨,天象异常,务必严阵以待,不得有误。”
顿了顿,她举起那盏温热的乳茶,蹙了蹙眉,“这个,换成凉的来。”
侯公公已是困倦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闻声只是木然地点头。
楚云霜心念微动,想起侯公公平日细心,断不会在这样闷湿的天气给她上热饮,想必是连熬数日,精神不济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太监的袖袍:
“大伴跟着朕连轴转了这些日子,定然乏极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换玉砂过来。”
“陛下仁厚,事事想着奴才,奴才感动不已!”侯公公声音沙哑,脸上浮现出感激之色,随即又道,“只是……玉侍卫长还在京外查探周洪一案,估摸着还需一两日才能回转。奴婢可以的,陛下放心。”
“哦,对,周洪的事。”楚云霜恍然点头,“那你传完防灾的旨意便去休息吧,让你徒弟来。”
“这……这如何使得?”侯公公急道,“这地方比不得坤元宫便利,那几个臭小子笨手笨脚的,只怕伺候不好陛下。”
“无妨,”楚云霜摆摆手,“总好过把你累垮了。大伴在朕身边这许多年,事必躬亲,朕都看在眼里,早已将大伴看做亲朋一般。朕还指望大伴长伴左右呢。”
侯公公闻言,眼眶顿时一热,声音微哽:“奴婢……遵旨,谢陛下体恤!”
片刻后,一名眉目清秀、举止谨慎的小太监躬身趋步入内,小心翼翼地将一盏冰镇过的牛乳茶奉上,身后还跟着一溜年轻的小太监。
兰台内的官员们瞧见这群新来的小内侍模样周正,不免又低声交换着眼色:
“看看看,连内侍都要挑俊俏的。”
“昏君,好色昏君!”
“我琅玉危矣!”
薛权将同僚的议论听在耳中,心头的机锋渐渐化为决断。
她偏过头,借着官袍袖口遮掩,对身旁那位鬓染微霜的官员飞速低语。
接着就见她身形猛地一晃,左手死死攥住胸前官袍,右手在空中虚抓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便直挺挺向前栽去。
旁边的官员脸色大变,惊呼一声:“薛大人!”
楚云霜正拈起一块点心,闻声回头,恰见薛权倒地一幕。
“怎么回事?”她放下茶盏,快步上前。
“陛下,薛大人方才还好端端的,突然就……”那位官员满面焦灼,声音发颤,“她素有心疾,莫不是发作了?”说着便要伸手探向薛权衣襟。
然而,一只莹白如玉、戴着镂金护甲的手却先她一步,径直探入薛权官袍的领口。
众人纷纷愣住。
那位官员头冒冷汗:“陛下万金之躯,岂可亲自……”
楚云霜充耳不闻,在薛权衣领中摸索翻找了片刻,眉尾轻不可见地扬了扬。
“找到了,”楚云霜翻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凑到鼻尖闻了闻,点头道,“是救心丹。快取水来。”
一旁小太监们很有眼力见地端来温水,从地上将薛权扶起来喂药灌水。
一旁的女官瞅着楚云霜的神色,试探着道:“脸色好一些了,但怎么还没醒,是不是该送太医院看看?”
楚云霜在薛权面上扫了一圈,吩咐小太监:“再喂几颗试试,然后去传太医。”
话音才落,薛权眼皮一动,悠悠醒转。
第75章 结案(一)
薛权茫然望着近在咫尺的楚云霜,声音微颤:“陛下……”
随即像是惊醒般,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楚云霜虚扶一把止住了她的动作,语气带着几分责备:“有心疾为何不提早说?这样强撑着干活,想害朕落个苛待老臣的名声么?”
薛权脑中一片混乱,一时语塞。
楚云霜站起身,盯着她干瘦的面庞看了会儿,终于是缓和语气摇头道:“罢了罢了,你回去休息吧,朕从编修院调人来便是。”
“微臣身为兰台主官,岂能抛下同僚独善其身?”薛权强撑起身,“臣这就去太医院取两副药,服下便回,绝不耽误……”
“太医院自然要去,”楚云霜颔首,打断她的话,“但需听从太医诊断,不可逞强。若太医说需静养,你便即刻出宫回府,不得延误。”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朕这么罚你们,不过是惩戒你们办事不力,意在让你们记住何为效率,何为责任,并非真要诸位爱卿的性命。你们当中若有谁身负宿疾,需趁早禀明,莫要硬撑,届时酿成大祸,追悔莫及。”
众人面面相觑,揣摩着这位心思难测的陛下所言是真心还是假意,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楚云霜侧过头,吩咐一旁的小太监,“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亲自护送薛大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仔细诊治,再让他们派一位太医过来在此值守,以备不时之需;第二,去编修院,让他们即刻调派十名学士过来协理文书。”
小太监领命搀扶着薛权往外走。
众人也不敢妄议,跪拜着附和了几声“陛下仁爱”、“谢陛下圣恩”后就回到案牍前继续舔墨写索引。
楚云霜轻轻打了个呵欠,踱回廊下软榻,重新倚躺下来品尝那块未用完的点心,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侯公公的小徒弟一直陪在楚云霜身边,盯着小太监们办事。见事情落定,楚云霜神情慵懒地赏雨吃点心,他目光四下转了一圈,迟疑片刻,还是躬下身来向楚云霜禀话:
“陛下,奴才见过有心疾的人发病时候的样子,那嘴唇都发紫的。薛大人刚才虽然脸色青白……但好像不太一样呢。”
楚云霜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你倒是灵光,眼力也好。不过,还是要多和大伴学学怎么做事,若换作大伴,他看出来了也不会说的。”
薛权心疾定然是有的,她不敢给自己扣欺君的罪名,只是是否如她所表现的那么严重,就有待商榷了。
小内侍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脸颊微微泛红。
楚云霜用完点心,用帕子轻拭指尖,望着宫墙外的天空:“算着日子,杀人案的结案手续也该到内阁了。”
……
相府书房内,暖香袅袅,将窗外的暴雨声隔绝在外。
一名白衣美男跪伏在氍毹之上,身姿被迫摆出扭曲姿态。
最骇人的是他的双足——脚掌被层层素帛紧紧缠绕,勒得指关节发白,足弓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正被强行塞进一具雕花“莲履”中。
随着脚掌寸寸进入,木履内涌出咕咕鲜血。
“八寸二分……”卢远舟执着一柄玉尺,语带惋惜,“他的足长应是七寸二分。你这多余的一寸,可真是碍眼啊。”
他抬手,一旁侍男立刻跪着奉上一套银具。
其中不仅有缠足用的特制帛带,更有数把刻刀与纹针——那本是宫中匠人雕刻玉器所用。
高令申躬身立在三步外,捧着一叠文书,喉头发紧:“恩师,宫内连环杀人案已结案,这是结案文书,请您过目用印。”
卢远舟恍若未闻,刀尖抵上美男足跟。
冰冷触感袭来,美男浑身剧颤。
“跪好。”卢远舟声音和煦,手却干净利索地划下一刀。
血流立刻涌出,淹没在暗红色的氍毹上,消失不见。
“这脚既然不像他,那便重新雕过。”
高令申听得汗毛倒立,猛地跪地:“学生无能,没能翻案,让云妃脱罪了,还请恩师责罚!”
说完,在铺着氍毹的地上咚咚磕头。
卢远舟举起染血的刻刀,俯视她:“确实无能。”
高令申浑身一震。
她看了看侧旁的地面。
那里没有氍毹,青石板的地面发出阴沉的光。
高令申又看了一眼卢远舟,见她神色默然。
她紧了紧拳头,便朝边上膝行过去,在青石板地面上重新跪好后,将官袍下摆展开在身前,开始连续不断地磕头。
“咚咚咚咚……”
磕头之声不绝于耳,在静谧的书房内显得格外响亮。
很快,高令申的额头渗出血迹,在官袍下摆上洇开一片暗色,丝毫不敢沾上地面。
卢远舟回身,继续雕刻她的大作,不为所动。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卢惠的声音:“大人,宫里来人了。”
卢远舟终于停下手中刻刀,对美人抬抬手。
美人几次试图站起又跌倒,侍男上前搀扶他,这才艰难地离开了书房。
高令申没有得到卢远舟示意,不敢擅自退下,只是停住磕头的动作,躬身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上的官袍。
左相向来仁厚,她做错了事受罚,万不能叫她人看见,坏了左相的清誉。
美人退出后不久,一名医官打扮的男子快步进来。
经过趴俯在地上的高令申,医官仿佛没看见一般,急忙跪下禀报:“启禀卢相,薛大人有话。”
“说。”卢远舟没抬头,专注地在水盆里洗净手上血迹。
医男把陛下为了云妃找把兰台众官员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事一一复述,足足说了快半盏茶的功夫。
听完回禀,卢远舟这才看向高令申:“高大人以为,陛下此举意欲何为?”
高令申任由额头上的鲜血汩汩冒出,恭声答道:
“学生以为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陛下本性如此,当初查案不过是一时兴起,如今故态复萌;要么就是她心机深沉,借云妃之名在兰台另有所图。”
卢远舟沉吟片刻,点了点医男,朝候在门外的管家道:“带他下去领赏。”
医男千恩万谢地退下。
“那高大人说说,这两种情形,分别该如何应对?”
第76章 结案(二)
高令申:“不论如何,兰台都不是陛下该一直待着的地方。虽然那些文书都销毁得差不多了,但是难保没有遗漏……”
她话音未落,卢远舟脸色骤变,随即抬手道:“起来说话。”
“多谢恩师。”高令申如释重负地抬起头,先用袖子胡乱擦净脸上鲜血,才扶着近前的一把椅背,艰难站起。
卢远舟长叹一声,眼带无奈地看着高令申:“为师这些年在你身上倾注了那么多心血,可你总是让为师失望,你啊你,你说说,为师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高令申低头垂泪:“是学生愚钝,辜负恩师栽培。恳请恩师再给学生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卢远舟盯着她看了片刻,修长有力的手指终于是探向了放置相印的锦盒。
高令申在旁,动作娴熟地摊开文书,摆到卢远舟近前。
卢远舟细细看过文书上的内容,这才缓缓盖下印章:“你先回去吧。”
高令申心中一顿——老虔婆竟然没提出让她去处理兰台库的事。
高令申面上不显,双手捧过文书躬身退下。
出了门口,高令申踉跄了一步。
她扶着墙慢慢走,尽量拖延离开相府的时间。
果不其然,就在他即将跨步走出垂花门时,余光瞅见,刚才被带走领赏的医男又被叫了回去。
……
……
兰台库内,烛火通明。
楚云霜正倚在软榻上翻看一卷杂文,高令申低着头,躬身快步走入,在离御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住,恭敬跪下。
“陛下,”她的声音洪亮,“宫内连环杀人案已正式了结,相关文书皆已归档。云妃娘娘已完全洗脱嫌疑,清白无碍。”
兰台众人纷纷抬头看来,听完她所说,又都露出或鄙夷或无奈的神色,继续埋头赶工。
楚云霜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高令申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禀报:“至于陛下命臣细查的曹白、孙庆二人的证物银两……臣无能,反复勘验,并未发现更多疑点。那些皆是制式官银,熔铸规整,来源难以追溯。”
她说着,双手将一个证物袋高举过头顶:“证物在此,请陛下查验、收回。”
楚云霜的目光这才懒懒地从杂书上移开,落在了高令申身上。
当视线触及她额前那一大块还微微渗血的伤口时,楚云霜秀气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高大人这额头是怎么回事?”她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高令申身体一僵,声音却依旧平稳:“回陛下,是臣来时路上不慎,脚下打滑,撞到了门框。谢陛下关怀。”
楚云霜的目光在那伤口上逡巡。
那伤痕明显是反复磕碰所致,绝非什么磕到门框。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冷嘲,淡淡道:“高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行事还是稳妥些好。”
“是,臣谨记陛下教诲。”高令申应道。
“既然查不出,那便罢了。”楚云霜挥挥手,语气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东西放下,回吧。”
高令申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才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去。
自始至终,都未曾与楚云霜有过直接的眼神交流。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楚云霜盯着那个证物袋看了片刻,这才伸手拿过,意兴阑珊地打开,将里面的几锭银子倒在榻上小几,随意拨弄着。
确实如高令申所言,是再普通不过的官银,查不出什么线索来。
就在她准备将银子扫回袋中时,指尖却触到袋内壁一处微小的、略显硬挺的异样。
她眸光一闪,借着往里放银子的动作,青葱玉指在袋中细细摸索,竟从袋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张被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薄纸。
她在袋子里摊开薄纸,见到上面四个蝇头小字:
“小心薛权。”
楚云霜捏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借着拿糕点的动作,手心扫过案上的紫檀香薰炉,将纸条从雕花缝隙扔进去,烧做飞灰。
楚云霜并不意外,只是确认了心中的猜想。
她抬起眼,目光幽深地望向库内那些正伏案疾书、或偷偷揉着酸胀手腕的官员们,薛权那干瘦严肃的身影正在其中巡视。
楚云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无声笑道:
“挺好。”
“陛下看到什么了这么高兴?”身后传来清越的少年嗓音。
楚云霜回首,只见萧煜白身着鹅黄直裰,腰束玉带,正从殿外踏光而来。
那一抹明黄在昏暗的殿内格外醒目,仿佛将外面的天光也一并带了进来。
她眼底掠过一抹惊艳,唇角不自觉扬起:“你来了。”
萧煜白上前施礼,眉目间流转着温润光华:“陛下。”
楚云霜指了指殿中伏案疾书的官员们,语气轻快:“朕刚才看到他们这么努力,心中甚慰。”
“原来如此,”萧煜白展颜一笑,如春雪初融,“那臣妾再给陛下报个喜讯。今早南雪为兄长换药,见伤口已愈合大半,新肉都长好了。”
“那太好了!”楚云霜一扫眉间阴霾,瞬间绽放出夺目笑颜,“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有好消息了!”
这是萧煜白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明媚,那笑容晃得他一时失神。
待回过神来,他忙垂首道:“这全是陛下给了那么多珍品药材的好处。”
“若不是你和南雪日夜悉心照料,再好的药材也是枉然呀!”楚云霜喜形于色,转头吩咐内侍,“传朕旨意,云妃连日操劳,朕心甚怜,赏金千两。凝华宫女官南雪,赏银千两。”
萧煜白躬身行礼:“臣妾还得跟陛下讨个恩旨,是给兄长的。”
“哦?贺公子想要什么?但说无妨!”楚云霜眼神亮晶晶。
“兄长整日卧床静养,难免烦闷。臣妾想从兰台库借几册孤本,给他解闷。”
“对呀!他最喜看书,若见到那些珍品孤本,定会万分开怀!”楚云霜拍手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尽管去取,稍后朕与薛大人说一声便是。”
萧煜白躬身谢恩,缓步走入层层叠叠的书架之间。
他看似随意地浏览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那个存放出云文书的角落,慢慢向深处踱去。
第77章 奇闻
走走停停间,萧煜白随手挑了两三册珍本。
待四周无人,广袖轻拂,一卷文书已悄无声息地归还原处。
正是当日他和安哥偷偷带走的出云国书。
萧煜白终于卸下心中大石,这才朝着外头那抹瑰丽的身影走去。
楚云霜正歪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书页,看得专注。
看他过来,放下书本,拍拍身边的空位:“给他选了什么,拿过来给朕瞧瞧。”
萧煜白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边,摆开三本书。
楚云霜随手翻了翻,又指了指刚才自己拿着的书:“你看看这个,可有趣了。”
萧煜白瞥见书封上《春风十六式》六个大字,耳根一红,却还是按捺着杂思,依言拿起。
兰台耳目众多,楚云霜明面上拿给他看的东西,必定暗有玄机。
萧煜白翻动了两页,果然见书页间竟还夹着一册《琅玉名臣录》,正翻到记载卢远舟生平的那一页。
他故作羞赧地垂眸细读,不多时便露出惊异之色。
楚云霜适时凑近,指尖若有似无地掠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微麻:“爱妃瞧瞧这位,”她语声慵懒,身子又倾近几分,发间清香隐隐传来,“是不是颇新奇。”
萧煜白目光凝在书页上,喃喃道:“确实新奇。”修长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按照名臣录上所写,卢远舟在鸿胪寺任八品书吏足足七年,怎地一夜之间便“得先帝青眼,破格提拔,连升四级”,一跃成了鸿胪寺少卿?
楚云霜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调侃:“这般际遇,若不是立下不世之功,只怕是祖坟上挨了雷劈、起了大火!”
萧煜白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
一旁官员听闻笑声,朝这边看过来。
见两道身影在帷幕后挤挤挨挨地坐着,似捧着一本什么书在读,多半又是些狎昵读物,一个个脸上表情写满了鄙夷。
帷幕后的人动了动,似乎要抬头,大家立刻埋头,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到——陛下圣颜,岂是他们能窥视和妄议的,只怕是一家子脑袋不够掉的!
“陛下圣明,”萧煜白微微垂首,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探究,“只是这‘不世之功’,名臣录中竟无一字记载,不免让人疑惑。”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楚云霜。
楚云霜点点头,从软榻下面摸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封皮是一件造型奇特的器皿,里头却是一册《先帝起居录》。
“好奇的不止爱妃一人呢。”她的下巴几乎要搁在萧煜白的肩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朕翻了翻这个,你猜怎么着?卢爱卿飞黄腾达前的那个月,先帝的起居注里,竟然缺了几页。”
借着楚云霜身体的掩护,萧煜白快速翻到记载缺失的部分,果然看到几处被小心撕去的痕迹。
茬口都已变得圆滑,显然有些年份了。
他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收紧,心下了然——
这绝非偶然。
他侧过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楚云霜的鬓发,用气声道:“卢相的升迁,恐怕暗藏玄机。”
楚云霜没有立刻回应。
她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库内忙碌的官员,最终落在远处正与下属交代事情的薛权身上,眼神锐利如刀。
片刻后,她才重新看向萧煜白,朱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确实。要么是功劳太过惊人,不便载入史册;要么……”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语带冰寒,“就是这升迁的缘由,根本就是不能见光的肮脏勾当。”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册:“这兰台库,可真是个好地方。”
从萧煜白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他心弦微动——要想在兰台众人眼皮底下找出这般细微的线索,这些时日她怕是未曾安枕。
他有点心疼,又有点欣赏,不由凑近楚云霜耳畔轻声道:“有什么臣妾能做的,但凭陛下吩咐。”
闻言,楚云霜侧眸,正对上萧煜白澄澈目光,眼睫颤了颤。
旋即,她堆起一脸刻意的宠溺,指尖在萧煜白额间点了一下:
“你呀,好生照料贺公子与你自己的身子,朕就心满意足了!”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通报——玉砂回来了。
萧煜白只觉身旁一空,楚云霜已倏然起身:“快传!”
话音未落又急急改口:“且慢。”
她回身看向尚坐在榻上微怔的萧煜白,“不如去凝华宫说话。”
见他面露不解,楚云霜俯身凑到他耳畔,轻声道:“兰台要留给唱大戏的人。”
看萧煜白脸上表情更懵了,楚云霜轻快地拉起他的袖子:“回头你就知道了,快走。”
萧煜白一只手把软塌上散落的四五本书全都揽进怀里,另一手任由楚云霜牵着衣袖,两人就这么腻腻歪歪地离开了兰台。
一行人转至凝华宫,方踏入殿门,便见贺荣芮坐在窗边,咬着牙关,额上沁出细密汗珠,正用未受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协助左手进行抓握练习。
那专注而吃力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兄长!”萧煜白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南雪说了要循序渐进,你怎么这般心急?”
贺荣芮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想试着动一动。”
他的目光转向楚云霜,便要起身行礼。
“贺公子快坐着。”楚云霜抬手虚扶,走到近前,仔细端详着他的气色和包裹着纱布的手掌,松了口气,“伤势恢复是急不来的,欲速则不达。不可因操之过急而毁了云妃和南雪连日来的辛劳。”
萧煜白也在一旁点头,眼神里满是关切。
贺荣芮面露愧色,顺从地靠回引枕中:“谢陛下关爱,臣子记下了。”
宫人很快摆上茶水点心,三人又闲话了几句,楚云霜屏退无关人等,神色一正,转向侍立一旁的玉砂:“说吧,查出什么了?”
玉砂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回陛下,小人此番出京查明,周洪并非出云人氏,其籍贯乃丹州,是卢相府上一位叫卢惠的管家的同乡!”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第78章 共膳
玉砂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呈上,“这是在周洪祖宅隐秘处搜出的细软。”
楚云霜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成色普通的碎银。
她与萧煜白仔细检视,银子本身并无特殊印记或异常。
“又是这种银子……”楚云霜蹙眉,指尖拈起一块,目光却落在了包裹银子的那张纸上。
那纸张质地细腻,光泽饱满,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玉砂,之前从曹白与孙庆处找到的银两,包裹的纸张可还留着?”
“留着的。”玉砂立刻命人取来证物袋。
三张包裹银两的纸并排放在案几上,质地、颜色、甚至剪裁的边缘都极为相似,显然出自同一批纸张。
“竟一模一样……”玉砂面露愧色,“是小人粗心了,之前只顾着查银子,竟忽视了包银子的纸……”
“这不怪你,”楚云霜眸中精光一闪,“你速去查明纸张的来源!曹白、孙庆、周洪三人皆在京城活动过,这东西的来路,多半就在京城!”
一直静静听着的贺荣芮此时轻声开口:“陛下,或许臣子能略尽绵力。”
见楚云霜目光转向他,他继续道,“京城各行各业皆有行会,对各自领域的物料流通最为熟悉。臣子手中恰有几家造纸工坊,或可借此渠道,暗中查访此类纸张的出处,应比明察更快一些。”
“是云妃出资,给出云遗民开的工坊吗?”楚云霜眼神清亮。
她知道贺荣芮不爱钱财,手里能有产业,只可能是那个原因。
贺荣芮微讶,看了一眼萧煜白。
萧煜白朝他点点头,示意是自己把这些事告诉楚云霜的。
贺荣芮这才颔首:“正是。”
楚云霜闻言,眼中闪过激赏之色,看向贺荣芮,又看向萧煜白,唇边漾开真切笑意:“好!太好了!这样找线索就更快了。”
她当即对玉砂道:“安排两名影卫,全力配合贺公子调查纸张来源。一切安排,皆听贺公子调度。”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贺荣芮微微一怔。
一直伺候在旁的安哥却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酸溜溜的:“哎哟喂,咱们云主跟在陛下身边这么久,都还没这荣幸差遣影卫呢……”
萧煜白皱了皱眉:“聒噪!”
南雪也抬手轻拍了一下安哥的手臂,低斥:“贺公子和云主情同手足,你多嘴什么!”
楚云霜却笑了起来,目光扫过萧煜白,最终落在安哥身上:“无妨,云妃身边有你这样一个忠心的碎嘴子,朕很放心。”
安哥完全无视楚云霜话里的促狭,嘴快接道:“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奴才一个能打十个影卫?”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玉砂已经柳眉倒竖,一步跨出:“皮又痒了?”
安哥脖子一缩,躲到萧煜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嘤嘤嘤,陛下救命,有头母狮子要发威!”
“住口!”玉砂怒斥,“出去打过!”
安哥把腰一叉:“哟哟哟,玉大人好大官威,这里可是皇宫,岂敢私斗?要打你自己去打,我可是尊法守纪好太监。”
贱兮兮的模样引得玉砂额角青筋直跳。
这时,外头来人禀报,说饭好了。
楚云霜适时打断安哥和玉砂的剑拔弩张,语带安抚:“好了好了,玉砂为了查真凶的事劳心劳神,风尘仆仆地回来,定然也累了,传膳吧,早些吃完,大家各自回去歇息。”
她眼神微闪:“都吃饱歇足了,才有精神看左相给我们安排的好戏。”
闻言,凝华宫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诧异,又都将这份诧异掩下,不敢让楚云霜看见。
南雪在心底措了措辞,忍不住上前,恭敬询问道:“陛下,今日未提前得知陛下要来,后厨做的都是出云家乡菜,也不知合不合陛下胃口。奴婢遣人去御膳房,将御厨给陛下准备的午膳传到凝华宫?”
南雪的话是询问,也是试探楚云霜是否留在凝华宫用饭。
一听吃的是家乡菜,楚云霜面上不显,装作听不出南雪话中的客套和试探,心里乐开了花,迫不及待道:“让御膳房传菜过来吧,多传些,朕今日就在凝华宫用膳,尝尝出云菜的口味如何。”
她馋家乡菜可很久了!
盖因出云和琅玉口味差异极大,琅玉讲求清补精致,注重食材时令和本身滋味,而出云嗜辣、口味重,喜欢佐以各样的调料,调配出丰富的口感。
她当云妃时,便吃不惯宫中的传菜,加上不受宠,御膳房也多有轻慢,南雪安哥取来的饭菜,不是凉了,就是调味怪异。
楚云霜便总是带着南雪安哥去钓鱼烤鱼,偶尔安哥还能从御膳房顺点鸡啊兔啊出来换换口味。
久而久之,她索性就花银子在凝华宫里置了小厨房,当值厨娘的手艺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出云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好在不论是哪个世界的琅玉后宫,皇后都很亲善宽厚,只要在后宫中守好本分,不逾矩和互相戕害便好,置小厨房这种事情都是一概不管的,姜皇后没有端掉楚云霜心心念念的小厨房。
思及此处,楚云霜继续道:“你们不必伺候了,让厨娘也不必忙活加菜,等御膳房传菜过来,你们置一桌用饭。”
楚云霜还是很体恤凝华宫当差的宫人的。
殿内一时静默。
安哥看了看自家云主,刚张嘴要说话,被提前预知的南雪一把捂住,拉着他行礼谢恩。
“陛下想得周全,今天凝华宫的宫人们有口福了,臣妾替他们谢过陛下。”萧煜白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热情,“南雪,传膳吧。”
南雪动作利索,指挥宫人迅速布菜。
很快,一张八仙桌被各色出云佳肴摆得满满当当:酸笋鸭汤、香茅草烤鱼、蕨菜炒杂菇、红油拌鸡丝……
虽都是些寻常食材,却做得喷香扑鼻。
楚云霜看得食指大动,却还得端着皇帝的威严。
她端庄地在主位坐下,萧煜白在她左手边落座,贺荣芮则被安哥扶着,打算去外间和宫人们一桌。
楚云霜轻轻点了点右手边的位置,道:“贺公子坐这。”
第79章 同饮
贺荣芮推拒:“臣子惶恐。臣子无功无爵,岂敢与陛下同席?”
“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自己人。”楚云霜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你为查案出力,又是云妃的兄长,于公于私,都当得起这个座位。坐下吧,不然这满桌菜肴,朕与云妃二人用着也是无趣。”
萧煜白也向贺荣芮微微颔首。
贺荣芮这才深深一揖,仪态端方地在楚云霜右手边坐下。
侯公公侍立在楚云霜身后半步,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
南雪轻声指挥宫婢布菜,动作轻巧利落。
贺荣芮伤势未好全,需注意忌口,南雪之前同小厨房打过招呼,特地做了几道利于恢复的药膳,放在贺荣芮近前。
玉砂站在稍远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时不常瞪一眼安哥。
安哥站在萧煜白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这个菜,又看看那个菜。
等布置妥当了,一应人才退下去了外间,吃御膳房传来的饭菜。
这时,萧煜白端起冰鉴上的酒壶,给楚云霜斟酒,一阵异香在殿内弥漫开。
楚云霜惊喜道:“这是千秋醉?”
“陛下也识得千秋醉?”萧煜白动作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抬头对上楚云霜清亮、盛满喜意的双眼。
“出云名酿,怎会不识?”楚云霜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和惊喜,她在凝华宫时最为放松,不设心防。
只是……
想起当年,母后教她千秋醉酿制之法的情形,楚云霜的眼眸里的神采暗了暗。
她做出云公主时,活泼好动,对万事万物都有用不完的好奇心,又掐尖要强,文武政要,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年幼时父皇母后不许她喝酒,但她喜欢千秋酿的酒香,总好奇那是什么滋味,央着宫里的酒官教她酿酒。
酒官哪里敢,一来二去地拉扯,叫母后发现了。
彼时的她捏着手指以为要挨骂了,母后却只是叹了口气将她抱起,点了点她的鼻头,嗔了她一句“淘气”,然后便亲手教她酿酒。
后来她及笄,到了父皇母后允她喝酒的年纪,父皇母后却早已不在,她被叔父送入琅玉的都城玉京,成了质女寄养在贺家。
玉京城里耳目众多,贺家不敢为亡国质女操办及笄礼,那天夜里,楚云霜一个人坐在廊下,为自己挽髻插簪,拜月念诵。
月上中天时,向来温润守礼的贺家哥哥破天荒地爬树翻墙来找她,还被树枝划破了衣摆,刚小心翼翼地跳下来,就碰上了从角门里钻进来的贺父贺母。
几人都倍感尴尬,贺荣芮彼时涨红着脸,一手紧抓着裂开的衣摆,一手从怀里掏出玉兰花簪,祝她及笄快乐。
贺父贺母也满眼疼惜地递给她及笄礼物。
那天晚上,楚云霜心中感动又酸楚,拿出自己珍藏的、从故国带来的千秋醉,与贺家人在小小的院落里庆祝。
那是楚云霜第一次喝千秋醉,不在故土,但喝得很多、喝得很醉。
再后来,她就入宫成为了云妃。
从出云带来的千秋醉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眠之夜,到最后只留下半瓶珍藏。
再也舍不得喝了。
因为她已寻不到故国的水和酒官,再酿不出新的千秋醉……
楚云霜脸上掠过的怅惘尽数落入萧煜白眼中。
他当然不知道楚云霜的这些往事,只是敏锐地察觉,从自己被冤杀害许美人开始,每每提及出云,楚云霜脸上总是浮现出这样似怀念、似忧伤的表情。
他心念微动,再次捧起酒壶,给楚云霜斟满:“以后陛下若是想喝,尽管吩咐臣妾。”
他垂眸,淡声道:“当初入宫时,臣妾带了许多千秋醉。虽然出云水是不可得了,但这些年,南雪试遍各种方子,总算让新酿有了七八分从前的味道。想来,应是不会让陛下失望。”
楚云霜珍重地捧起酒盏,心头一暖:“这是……新酿?”
她还以为是萧煜白从出云带来的陈酿。
“是新酿。”萧煜白给自己也斟满,又给贺荣芮倒了一杯参茶,共同举杯道,“今日,臣妾借着故国之酒,谢陛下为臣妾洗脱冤屈,谢陛下为出云百姓摆脱无妄的牢狱之灾!”
说完,仰颈喝干。
“他们是出云的百姓,也是朕的百姓。人与人,本就不该因国别不同而有贵贱之分。”
烈酒入喉,一股暖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席间原本略显生疏的氛围,也随之变得温暖融洽起来。
这夜,楚云霜在凝华宫吃了来到此间世界最舒心的一顿饭。
故国美酒的醇香让她暂时忘却了种种纷争,久违地感受到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酒至酣处,她甚至跟着安哥跳起了出云的舞,直到醉倒在地被扶进了萧煜白的寝殿。
第二日日上三竿时,楚云霜才从醉梦中醒来,梳洗完毕,众人退下,玉砂入内禀报:
“皇上,协助贺公子查案的影卫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
她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振奋:“那批纸张确实出自京城西郊的澄心堂。这纸坊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姓徐的员外,但实际掌控者,是卢相的一位表亲。纸行里人人都知道,那就是卢相的私产。”
“也就是说,从凶手周洪,到推手曹白、孙庆,乃至所有用来收买和运作的银两,都串起来了!这些都是卢相一手安排!”
玉砂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抖。
楚云霜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丝被的边缘。
真相大白本该让人松一口气,可她心底却盘旋着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卢远舟行事向来缜密,且无利不早起,到底是什么目的,值得她大费周章地杀害这么多人?并且不遗余力地要将罪名扣在萧煜白的身上?
她压下心头疑虑,展颜道:“快把萧煜白和贺公子都请过来,这消息他们也肯定想知道。”
很快,萧煜白和贺荣芮都匆匆来到寝殿。
听完玉砂所说,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了然,但并未见多少轻松。
楚云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陷入沉默。
第80章 唱戏(一)
“这还不如不知道!”冷不防地,安哥嘟哝出声。
南雪削他一个脑瓜子:“要你多嘴!”
“我这不是……”
“是什么是!我看你就是早饭吃撑了!”
安哥堂堂高手,被南雪揍得缩头乌龟一般。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
楚云霜抚了抚鬓边发丝,温声道:“知道真相总比一直盲人摸象的好。至少我们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些凶杀案的确和卢远舟有关,所以卢远舟会屡次三番干扰我们查证。如今我们确信对手是谁了,就算是卢远舟这样的庞然大物,只要循序渐进,我们总能有取胜的那天。”
“贺公子,”楚云霜看向贺荣芮,“此次能这么快锁定关键线索,你当居首功!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朕心甚慰。”
贺荣芮谦逊地垂下眼帘:“陛下过誉,臣子不敢居功,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影卫姐妹们奔波劳苦。”
“影卫自然有功,你也不必过谦。”楚云霜对侯公公吩咐,“传朕旨意,赏贺公子……珍本古籍若干,名目么……就说朕同贺公子对弈,输给他的。”
她朝贺荣芮赧然道:“朕想要重赏你和贺家,但眼下不好明说是你查案有功的缘由,容易引来卢远舟的猜忌和对贺家的针对,只好先送些珍本古籍过来,等真相大白、卢远舟下狱的那天,朕定会论功重重行赏。”
她暗自庆幸,还好贺荣芮有珍品古籍这个喜好,不然都不知该赏他什么才好。
果然,贺荣芮脸上闪过一抹亮色,冲淡了楚云霜内心的愧疚。
可还没等高兴的神色爬上她脸颊,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好生偏心。这纸坊明明是云主出资所建,论功行赏时倒没他的份了……哎哟喂!疼!”
一记清晰的巴掌声响起,南雪压抑着声音威胁道:“再多嘴就罚你今天不许吃饭!”
“我……”
“再说明天也别吃了!”
安哥终于消停下来。
萧煜白眉峰微拧,向楚云霜告罪:“安哥放肆惯了,口无遮拦,万望陛下恕罪。臣妾回头定好好责罚他。”
楚云霜看着萧煜白那窘迫又无奈的神情,又看向一脸红印的安哥,轻笑道:“他没说错,是朕疏忽了。云妃心系百姓,慷慨仁义,暗中襄助良多,朕心甚悦。传朕旨意,凝华宫上下,皆赏半年份例!另赐云妃东海明珠一斛,紫金如意一对,浮光锦十匹,以彰其德。”
好在萧煜白是宫妃,她又连日宿在凝华宫,皇帝奖赏得宠的宫妃,倒不用想什么名目。
旨意一下,凝华宫众人是欢天喜地,纷纷跪拜谢恩。
方才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皇帝连续两日流连凝华宫,与云妃及其“兄长”同饮共膳、彻夜长谈,次日又对凝华宫大加赏赐的消息,如同巨石投湖,在宫廷内外激起层层涟漪。
在各方有心或无意的渲染下,流言迅速发酵,变了味道:
“兄弟二人共侍一君”、“陛下一夜驭二男”、“云妃为固宠竟把自己兄长送上龙榻”、“贺荣芮看着不染烟尘,其实榻上功夫十分了得”……种种不堪言论在宫墙内外悄然传开。
此为后话。
眼下,楚云霜颁完赏赐,又叮嘱了几句贺荣芮的伤势,便摆驾回兰台。
给了薛权这么多时间搭戏台,她不回去看戏岂不可惜?
一脸宿醉模样,楚云霜被侯大伴搀着懒洋洋地下了金銮轿,甫一踏入案牍库,她便觉察到一丝异样——
库内本应持续不停的研墨声和书页声,被压抑的沉默和议论声取代。
果然,一见到她,薛权便急吼吼地上前禀报:“陛下,出事了!”
“何事?”楚云霜扶着额头,“朕不过去云妃那喝了一顿酒,你们就停摆了?”
“不是的陛下!”薛权擦去额头汗滴,“赵编修和苏编修都病倒了。”
人群散开,便见两名官员面色苍白地瘫坐在椅子上,额上身上虚汗涔涔,周围人都面露忧色。
“怎会如此?”楚云霜目光转向一旁值守的太医,“你没给她们诊治吗?”
那太医急忙上前,躬身道:“启禀陛下,二位大人脉象虚浮,乃是连日劳累、心绪焦灼所致,加之……加之库内通风不畅,暑热郁结,故而引发急症。需得好生静养,不宜再劳神了。”
“过于劳累了?”楚云霜秀眉微微挑起,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恍然与懊恼。
薛权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勾,复又皱起眉头坚定道:“二位大人连着几日没睡,太累了,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恳请陛下先让她们回家休息,编纂索引的事情还有我们剩下的人,我们一定加紧赶工,绝不拖延。”
话里话外,好人都是她当,楚云霜是那个黑心的。
楚云霜似笑非笑盯着薛权看了会儿,点头道:“便依薛大人所言。”
两名“病倒”的官员如蒙大赦,在旁人搀扶下虚弱地谢恩离去。
楚云霜看着她们的背影,又扫了一眼库内神色各异的其他官员,并未多言,只懒懒地倚回她的软榻,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仿佛这只是个小插曲。
然而,到了后半夜,兰台库内情况直转直下。
接二连三地,又有七八名官员出现类似症状,头晕、呕吐、虚汗盗汗,一时间库内人心惶惶。
薛权和太医焦急地在库内来回奔走,最后得出的结论竟与先前一致:劳累过度。
连续多人,在同一时段内,都一起“劳累过度”了?
楚云霜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难以置信又颇为头疼的模样:“怎么会一下子病倒这么多人?这活儿真的这么重吗?”
她站起身,一一探看那些“虚弱”的官员,眼里充满“担忧”。
“陛下,”薛权语气恳切道,“许是连日赶工,诸位同僚确实身心俱疲,加之天气闷热……不如,暂且让大家回去休息一两日,以免……”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更沉,“酿成更大的祸患!”
第81章 唱戏(二)
楚云霜撑着下巴沉吟。
她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薛权满是诚恳的脸,又略过那位低头垂目的太医。
她看得分明,这太医言辞闪烁、诊断笼统。要么是薛权用了什么稀罕药物,让她查不出所以然;要么,她根本就是被薛权收买串通,两人在唱双簧。
呵,有趣。
“陛下,”薛权看她沉默不语,在旁谏言,“臣知道你着急要索引,可如今大家实在病得提不起笔。还请您容大家休息两日……哦不,只需一日,大家只要能休息上一日,回回精神,明日就能回来继续干活。大不了……”
她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大不了臣豁出这张老脸,去各位同僚家中给他们家内磕头谢罪,总能把大家再聚在一起、办完这桩差事。”
楚云霜心中冷笑。
寻书索引,的确是她要的,但也的确不是眼下急需。
她真正的目的是尽快查明出云当年的异象。
如今出云相关书目的索引整理的差不多了,顺便还查到了卢远舟当年升迁的猫腻以及一些意外的发现,只余下一些诗文杂谈慢慢进行索引补充便可。
这一趟够本了。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无奈与体恤,叹口气,轻声道:“既然诸位爱卿身体不适,朕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君主。编修索引之事就先搁置吧。让所有人都回去好生休养,待身体康复些,再安排学士轮值,补全索引,定期查漏补缺。”
此言一出,库内那些还“坚挺”着的官员,连同那些“病弱”的,都明显松了一口气,纷纷跪地谢恩,而后互相搀扶着、踉跄着离开了兰台库。
紧接着,在兰台内伺候的宫男和太监们也纷纷称病退下。
一时间,所有在兰台库伺候的人全都走干净了!
只剩下楚云霜和她身边的内侍。
方才还人声窸窣的案牍库,顷刻间变得分外安静。
楚云霜独自站在巨大的案牍架之间,眼中一片冰寒。
……
午后,楚云霜才刚回到坤元宫,紫宸殿外已经候着数位内阁大臣,卢远舟也在其中。
楚云霜的屁股都还没碰上金交椅,为首的老御史便一展官袍跪下,痛心疾首道:
“陛下!老臣冒死进谏!兰台库乃国之重地,诸位学士皆是国之栋梁,陛下岂可因一己之私,将他们拘禁库中,做那重复编撰寻书索引的无用之功?如今累倒那么多人,朝野非议,实非明君所为啊!”
她声泪俱下,仿佛楚云霜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罪。
其余几位大臣也纷纷附和,唾沫横飞地指责楚云霜荒废朝政、胡作非为。
楚云霜安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了一眼卢远舟。
卢远舟恍若不觉,低眉垂手,随着他人的言语或叹息或摇头。
待所有人说完,楚云霜懒懒地抬了抬手。
侯公公立刻会意,将两本厚薄、新旧不一的册子呈到御前。
“诸位爱卿哭完了吗?”楚云霜青葱般的指尖点在那两本册子上,“哭完的话,不如来看看这个。”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拿过册子细看。
只一瞬,眼泪也没了,哽咽也听不见了,整个殿内,只剩长长的沉默。
“看来,诸位爱卿已经看明白了。这其中旧的一本,是旧版的索引;这本新的嘛,当然是朕最近让几位学士新编的。”
她拿过两本册子,翻开目录,叹息着道,“对比新旧索引,想必傻子都能看出来,旧索引字迹潦草、行文敷衍。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凑合能用,最多查书的时候费事一些……”话到一半,楚云霜目光转厉,“可同一个类目下竟然少了这么多书,又有这么多重要典籍缺页。”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册,若是所有索引都拿起来对比,大家猜猜看,兰台库这些年究竟丢了多少典籍卷宗?”
“哗啦”一声,楚云霜把两本索引丢到地上,怒声道:“连先帝收藏的书画大家孤本都能缺页、前朝案件卷宗文书都能丢失!若不是此番朕下令重编索引,这些亏空,恐怕等到猴年马月也无人发觉!”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骤变的大臣们,语气骤冷:“薛权身为兰台使,监管不力,是谓渎职!其下属,要么是监守自盗、收贿赂偷书撕页的蠹虫,要么就是尸位素餐的混子!诸位今日既到朕跟前替她们‘请命’,不如就替她们选个合适的罪名吧?是‘蠹虫’合适,还是‘混子’合适?”
大臣们一时噤若寒蝉,先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楚云霜向来不理朝政,一副昏君做派,大臣们只以为她就会寻个美男图讨好妖妃,谁知道她竟有如此眼力,能通过索引比对出这些旧事,还如此上心!
原本想指责楚云霜为了取悦妖妃、效仿前朝“烽火戏诸侯”的“谏臣”们,此刻都一言不发,冷汗如雨下。
低头对视的眼里都写满了后悔和对薛权的责怪——只同她们说了昏君妖妃在兰台库作乱的事,新旧索引的事怎么不同她们说清楚!
早知道便不来了!白沾了这晦气!
“怎么?”楚云霜冷笑,“刚才不还指着朕的鼻子骂得中气十足么?现在怎么一个个哑巴了?”
明明她的年纪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小,可此时她的气势竟压得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微冒冷汗。
一旁的卢远舟始终神色淡然,见情况不妙,适时出声开脱:“陛下,大人们想必是被这触目惊心的亏空给惊得失语了。”
“各位大人都是国之重臣,每日为了辅佐陛下处理国事奔波,并不知兰台学士们竟然渎职至此。她们只是眼见陛下为了云妃在兰台库连耗数日、没有上朝,所以急于劝谏。”
说到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言辞恳切道,“还望皇上明鉴,她们可都是忠良之臣呐!”
寥寥几语,就将兰台定性为渎职、在场的都是忠良之辈,还将这一切的起始怪罪到了楚云霜头上!
第82章 唱戏(三)
楚云霜目光冷冷地盯着卢远舟。
她深知此人心机深沉,本也没指望单凭着兰台这点事能动摇她的根基,或是问罪到其他内阁大臣身上,便配合地唉声叹气道:“不瞒各位,朕发现的时候也气急了,恨不得当场就把偷书贼们给找出来杖毙。”
有个老臣身形明显一僵。
楚云霜继续道:“可说到底,还是值守兰台库的这些人辜负了朕和各位的重托。他们若是强干些,或是尽职些,兰台不至于发生如此重大损失。如今若想沿着兰台失窃的书页深查下去,只怕是难查出来了。”
“所以,”楚云霜清了清嗓子,“朕决定,兰台失窃的全部罪责,由兰台库学士一力承担,罚薛权杖三十,流放岭南,不得回京,以薛权为始,其宗族三代不得入朝为官。至于其他涉事官员,杖十,统统削官,贬为庶民,以儆效尤!”
在场众人皆是静默。
没人敢再为薛权他们说什么。
卢远舟朝楚云霜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圣心独断,臣等自是遵从。这些都是咱们琅玉自己的事,陛下想怎么处置都好说,可如今为太后贺寿的各国使节尚未离京,陛下此时进行如此大规模的人员更迭,让外宾知道了,怕是容易引来些莫须有的猜测,以为我琅玉朝局动荡、人心不稳。”
楚云霜就猜到卢远舟还有后手,静静地看她表演。
卢远舟微微摇头,似是无奈道:“况且,陛下近日忙于……宫中琐事,对京中使节不闻不问,若是有人以此大做文章,传出陛下今日能为了一个妃子罢黜兰台库众官,明天就能为博妃子一笑‘烽火戏诸侯’……回头影响的可是边疆的安稳。”
楚云霜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派从善如流:“卢相说得对,这些日子朕为了处理兰台这些破事,都把外宾给忽视了。朕这就安排时间宴请各位来宾,以表珍重,朕相信各位外宾和使臣都是讲理之人,朕好好宴请,说明个中缘由,除非有反心的人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否则不会传出这种莫须有的谣言。”
“太后寿宴才过,再行宴请……未免也显得敷衍了些,”卢远舟恭敬道,“还是应该做些更有意义的事,也好显示陛下的诚意。”
“那请问卢相,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呢?”楚云霜总算等到了卢远舟的真实目的,端坐在高位上,一派乖巧地配合问道。
卢远舟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轴,双手呈上:“太后娘娘亦有此虑,特下懿旨在此。”
侯公公得到楚云霜的眼神示意,上前接过太后懿旨,呈到楚云霜跟前。
见楚云霜展开懿旨在看了,卢远舟继续道:“为彰显天家恩泽、延绵琅玉国祚,太后懿旨,从此次各国进宫的美男中,择优选取入宫侍奉,各国一位。同时,从我琅玉世家子弟中,遴选才貌双全者入宫。如此,既显我琅玉海纳百川之格局,又能平定物议、稳固邦交,实乃一举多得之美事。”
“若真如传言所说,云妃狐媚,陛下昏聩,怎会广开宫门?陛下此举实乃明君所为,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卢远舟一句句话绵里藏针,看似处处为楚云霜和琅玉朝局考虑,实则暗藏诸多算计,楚云霜若是拒绝,反倒是给自己和萧煜白坐实了罪名。
楚云霜面上闪过一丝愠怒,将懿旨缓缓合上,似笑非笑地看向卢远舟:“卢相此计倒是周全,只是这选美男入宫一事,兹事体大,朕还需仔细斟酌。”
卢远舟微微欠身,恭敬道:“陛下圣明,此事自然需谨慎考量。但如今各国使节尚在京中,若不尽快定下,恐生变故。”
楚云霜冷哼一声:“卢相的顾虑朕自然明白,只是这选人之事,若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说我琅玉以美色笼络人心,有失大国风范。”
卢远舟忙道:“陛下多虑了,我等自会妥善安排,定不会让此类事情发生。所选之人,皆是才貌双全、品行端正之辈,定能为我琅玉增光添彩。”
说完,她特意补充道:“比如鸿胪寺卿贺大人家的公子,那等才俊,正该纳入宫中。”
话到这里,楚云霜阴翳的面容出现一丝松动,不过片刻,眉头又很快皱起,似是在思索衡量。
众位内阁大臣见楚云霜沉默不语,极有眼力的纷纷跪倒:
“卢相此举,为国为民,还请陛下定夺。”
“陛下,此事迫在眉睫,耽搁不得啊!”
楚云霜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内阁老臣,皆是一副今日不逼楚云霜做个决断便不肯起来的架势,面上怒容更甚,却强自按捺没有发作,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发出杂乱的声响。
卢远舟气定神闲地躬身站在一侧,等楚云霜发话。
半晌,楚云霜似是再想不出回绝的话了,长袖一甩,将书案上的折子碰掉了一地。
“罢了,此事就按卢相所言去办吧!”
楚云霜说完,不看卢远舟和跪了一地的臣子,气冲冲地拂袖离去,将一声声“陛下圣明”甩在身后。
侯公公和玉砂一应人看了看满地的臣子,又看了看走远的楚云霜,赶紧追了出去。
……
楚云霜闷头往寝宫的方向走了好半晌才慢下来,上了侯公公急匆匆安排的轿辇。
玉砂赶紧掏出香绢将楚云霜脸上的汗擦净,两个提着食盒的小宫男也上前,将食盒里的冰饮和点心端到轿辇的小桌上,芦苇杆、吃点心的食具也一一布好。
一切安置妥当了轿辇才抬起,四平八稳地往楚云霜的寝宫去。
玉砂跟在一旁,不满地嘟囔:“陛下早早答应了就是,何必折腾这一出,又是负气出走,出了这好些汗。”
说完,又鼓着脸愤愤不平地小声补充:“都怪卢远舟!”
楚云霜知道玉砂是心疼自己,心情颇好,笑眯眯捏了一把玉砂的方脸:“好了、好了,不气了,卢远舟爱演,朕就陪她演演——看谁演得过谁!”
第83章 蒋氏
楚云霜轻轻摇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宫墙:
“你以为,单凭周洪是卢府管家同乡,以及几张来源指向卢远舟的纸,就能扳倒这位权势滔天的左相?他把持朝政十数年,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就这么点证据,她随时可以推出几个替罪羊,将一切撇得干干净净,最后至多落个‘失察’之罪,伤不到她的根本。”
楚云霜转身看向玉砂,眼神锐利:
“若是要动她,必须等到我们收集了足够多、足够重的名目和证据,将她和党羽烂根拔起,一击毙命!”
玉砂满眼恨意和痛楚,低下头:
“小人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可一想到陛下被她害得背上昏君的骂名,小人真是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知道你心疼朕,”楚云霜眼中涌出暖意,拍拍玉砂肩膀,“但,欲速则不达,眼前你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继续盯紧相府。卢远舟越是得意,破绽就会露得越多,于我们而言,胜算便越大。”
玉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平,郑重道:
“小人明白了。”
“不说这个了,”楚云霜安抚好了玉砂,目光在河面上逡巡了一圈,然后远远望着对面被雨水打得弯腰的柳树,说出了将玉砂带来莲花池的第二个目的,“卢相新得的那位美人,有什么消息吗?”
玉砂思索了片刻,报出一串人名和官衔,末尾有几个不清楚姓名的,便补充了样貌特征:“……这些都是近日出入过卢相府上的官员,说是入相府时都带着重礼。物件小的揣在身上,物件大的便做成常见的食盒、书箱、或是家乡特产包装,相府外监视的影卫此前也怀疑过,但无从求证。”
“如今这人倒是替我们瞧清楚了,那些简朴包装内里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不过卢相大约是司空见惯了,多数时候拆都懒得拆,就扔给管事记册子送进仓库。上次卢相兴致来了,当场拆了一份,竟是十余颗东珠缀着一座红玉雕成的珊瑚,华贵非常,那天蒋柳英……就是您让高令送申进去的那位……受了些委屈,卢相就随手赏给他哄他了。”玉砂说到最后几句,声音低轻了下去,很快又提声补充,“人员记录虽然不全,倒也和相府外影卫的监视记录都对得上。”
楚云霜点了点头:“看来是个机灵的,也得卢相欢心。”
“是的,听牙子说他虽然长得不是很像先宸妃,但知情知趣、又能歌善舞,卢相很喜欢他,总把人带走身边。若没带着,他自己也会想法子出门,或者让屋里的小厮出去,总能捞到些信息。但也不是时时都有理由看着,就有些人员疏漏。”
“那被卢远舟强抢入府的那几个呢?都救出来了吗?”
“有几个被折磨死的……救不了了,但是还活着的几个都救出来了,包括那个很像先宸妃的。蒋柳英帮他们伪装,高令申帮他们掩护,总算是救出来了。”
“救出来就好,好生安顿他们。”楚云霜坐在大伴为她置好的软凳上,单手支颐,盯着河面的鱼漂下沉晃动,“我们好不容易从卢远舟杀害的那些美人家眷里找到一个能用且愿意为我们所用的人,一定要好好用好蒋柳英,他有什么需求我们都尽量满足。那些官员次次带着重礼登门,必然是有所求,让影卫和蒋柳英继续盯着,看看卢远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她一抬鱼竿,一尾鱼就被甩到岸上。
鱼尾在湿润的泥地上卖力扑腾,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楚云霜的鱼钩。
玉砂快步上前,熟练地将鱼从鱼钩上取下,扔进一旁木桶里,满脸惊喜:“好大一尾鱼!比之前钓的都要大!”
楚云霜神色平静如常,笑眯眯地将鱼钩又甩回去:“是呀,只要足够有耐心,总能钓到大鱼的。”
楚云霜盯着鱼漂,心里将玉砂刚刚禀告的官员名字又过一遍,对上前段时间看过的琅玉名臣录,皆是近几年擢升飞快的。
看来专门盯卢远舟还不行,还得寻个时间去兰台再将书翻出来看一遍,才能找到更多线索。
楚云霜想毕,又提起玉砂刚才囫囵带过的话:“你说蒋柳英受了委屈,受的什么委屈?”
玉砂犹豫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卢相视府上美人如玩物,根本没把他们当什么枕边人。同寝时都得让美人一丝不挂地进屋,不允许身上带任何尖锐物件。这便也罢了,蒋氏也早知刺杀不是那么简单。”
“但……”想起蒋柳英小厮的禀报,玉砂恨的几乎说不出口,停顿了片刻才咬牙继续道,“但没想到卢远舟残忍非常,又肖想先宸妃到了变态的程度。因为他的脚比先宸妃大了寸许……就被……削去了一寸脚骨,趁鲜血淋漓时裹足,不叫他脚再长大……”
饶是已经知道卢远舟手段残忍,楚云霜还是听得心头一颤。
玉砂继续道:“不过,蒋氏对卢远舟恨入骨髓,所以,这些伤痛他都忍下了,誓要让卢远舟百倍还之。”
楚云霜捏着鱼竿的手微微发抖。
不仅是出云人,还有琅玉的平民百姓,还有许多如高令申一样踌躇满志却被卢远舟欺辱打压的官员。
不献金者,以威势压之;不逢迎者,以罪名陷之;不服膺者,以刀笔诛之。
罪行种种,令人发指。
“想办法给他送点药。”良久,楚云霜吩咐身后的玉砂,语气沉重,“也想办法告诉他,卢远舟猖狂不了太久了。”
“朕早晚要卢远舟向天下人谢罪。”
……
楚云霜从沉重的心情里缓过来,拎着两条肥鱼踏进凝华宫时,只见贺荣芮独自坐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翻阅书卷。
受伤的手臂仍吊在胸前,姿态却端庄雅正。
凝华宫的宫人要通报,楚云霜朝他们摆摆手,自己悄悄地上前去。
贺荣芮正看得认真,没留神有人靠近。
楚云霜越过他肩头,看到他正翻的是自己赏的古籍,开怀一笑,道:“好看吗?”
清凌凌的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贺荣芮一惊,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鹿眼,慌忙起身要跪。
“不必多礼,”楚云霜抬手虚扶,“仔细你的伤。”
“臣子惶恐,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贺荣芮端着礼数郑重道。
“是朕不让他们通传的,”楚云霜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云妃呢?怎么没陪着你?”
贺荣芮温声答:“云妃娘娘说想亲自为臣子烤鱼,刚钓鱼回来,去后厨忙了。”
闻言,楚云霜眼睛一亮。
第84章 捉弄
只听楚云霜指着玉砂手里提溜着的鱼笑道:“巧了不是,朕也钓了两尾!那便也送去后厨,让云妃一并烤了吧。”
玉砂领命而去。
楚云霜在贺荣芮对面的绣凳上坐下:“你也坐,陪朕说说话。”
贺荣芮毕竟已经与她同席喝酒吃饭过了,看明白楚云霜不是注重虚礼的人,闻言便面色如常地在楚云霜对面坐下。
楚云霜同他聊了几句正在看的这本书,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到的旁的事情上:“贺公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可还有什么喜好?比如,心中可有了心仪的女子?”
贺荣芮握着书卷的手指一顿,旋即垂下眼帘,毕恭毕敬道:“陛下说笑了。身为男子,婚事自当是母上大人做主,岂敢擅自有意?”
楚云霜摆摆手:“不用担心这个,若你有心仪的人,尽管告诉朕,只要对方也对你有意,贺大人那边,朕替你去说。”
贺荣芮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好色昏君的传闻他有所耳闻,虽然在心中早有预想,也宽慰过自己能与萧煜白作伴也算好事。但真的降临头上,他还是不免战栗。
虽说养伤这段时日以来,楚云霜待他亲善,毫无轻浮举动。
他也疑心是自己想多了,兴许楚云霜只是看在萧煜白的面子上对自己多有照拂。
可现在这般光景,立刻让他想到一句话——恶狼终于要撕下伪装,露出獠牙了!
贺荣芮捏着茶杯的长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心下百转千回了无数个念头,正惶惶不知怎么作答时,萧煜白面色不愉地走了进来。
看见楚云霜,萧煜白脸色有显而易见的诧异,仓促行了个礼:“陛下怎么来了?”
楚云霜回头看他,见萧煜白两手空空,发问:“你不是去烤鱼了吗?鱼呢?”
“臣妾忘记拿火折子了,回来拿。”萧煜白垂着眼,一派乖巧守礼的模样,“陛下要同臣妾去看烤鱼吗?很有趣。”
萧煜白打断了楚云霜的“逼问”,贺荣芮刚从忐忑中松了口气,只盼着楚云霜同萧煜白去烤鱼,就见楚云霜摇了摇头拒绝,然后把刚刚问他的话,向萧煜白又复述了一遍。
贺容芮意外又紧张,越过楚云霜的肩头和萧煜白对视。
萧煜白收回目光,眼神回落到楚云霜身上。
楚云霜平日不喜穿繁复的龙袍,今日是一身明黄色浮光锦襦裙,上面的绣花精致细腻,泛着柔和的光晕。
发髻梳成繁复的凌云髻,插着一双金累丝凤凰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动作轻晃,眉间点着一朵精致的金箔花钿,却丝毫比不上她眼里的神采。
日光透过窗楹,在楚云霜周身浮动,灵动又华贵,恍若出云神话里的神仙妃子。
萧煜白定定看了楚云霜一会儿,选择了直白的发问:“陛下怎么突然关心起了兄长婚事,是想抬他入宫?”
楚云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如今名声和这番话,太容易产生误会了。
她不由失笑,拉着萧煜白在贺容芮身旁一同坐下,语气格外认真:“你们误会了,朕不是为的自己在问。朕只是想说,若贺公子有合心意的人选,朕可以帮你打探清楚那人品性如何、家世能否保你一世安稳。在……扳倒卢相之前,朕或可帮你达成所愿。”
她是因为凶杀案来到此方世界的,也许杀人案破了、卢远舟被定罪,自己就要回到那个世界了。
趁现在还是皇帝之身,楚云霜想尽力为在乎的人多做点事。
贺荣芮和萧煜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诧异。
两人又望向楚云霜。
但见她眼神清澈、一派坦荡,全无半分狎昵之意。
可说的话又是如此的……引人多思。
贺荣芮一时看不明白,便不言语了。
萧煜白却从这熟悉的诚挚眼神里有所领悟,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旋即消失。
他转向贺荣芮,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快,劝慰道:“陛下一言九鼎,既然这么说了,那便必定作数。兄长大可放下担忧,好好想想是否有心仪的女郎。”
见贺荣芮依旧摇头不语,楚云霜心中有点着恼。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促狭主意。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们。今早卢远舟在朝堂上拿出了太后懿旨,说是要扩充后宫,除了外邦进贡的美男,还要从世家子弟中遴选,卢远舟重点提了,贺家公子芝兰玉树,当在其中。恐怕回头贺大人就会收到要你入宫受选的旨意。”
一听这话,贺荣芮的表情果然僵住了。
萧煜白眉峰拢起,转向楚云霜刚要说什么,便看到那张俏脸上明晃晃的促狭和压不住的嘴角。
他愣了一下,眉峰随之散开。
楚云霜故意停顿了好一会儿,憋着笑,和萧煜白一起欣赏贺荣芮一脸精彩纷呈的表情。
只见他指节发白、唇线紧抿,攥着书卷的那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心中应是闪过了八百种应对之策。
楚云霜心里乐不可支,脸上维持一派淡漠。
眼看着贺荣芮马上要慷慨陈词,楚云霜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
“不过你放心,你手上已经有了如此明显的伤势,是定然过不了遴选的。朕只是担心他们会在遴选之日故意让验身的太医折腾你,耽误你的伤势。”
贺荣芮一滞。
“不过,”楚云霜眨眨眼,“这个朕也有对策!到时候朕让大伴挑个聪明徒弟跟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她微微仰头,鹿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充满对自己的赞许。
此情此景,让贺荣芮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猜测女帝对自己有意,心中满是戒备与排斥。
这些日子虽然承受了许多帝王恩泽,但贺荣芮一直都在刻意维持与楚云霜的距离。
然而刚才楚云霜所说,不仅是打算帮他物色心意的妻主,更是主动为他排除了入选宫妃的可能。
语气那般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预想中的纠缠并未到来,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护……
第85章 支招
贺荣芮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好色昏君”。
她从头至尾都是目光澄澈、言语坦荡,与自己所担忧的截然不同。
先前筑起的心防,在此刻悄然松动几分。
一种混杂着惊讶、惭愧,以及一丝欣赏的复杂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贺荣芮垂眸,郑重地朝楚云霜深揖一礼:“臣子,多谢陛下体恤。”
萧煜白立
喻微言直直地盯着百里无尘,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悄然而落,那滴泪水带着滚烫的体温,掉落在了百里无尘冰冷的肌肤之上,直刺得百里无尘灼烫无比,眸中旋即布满震惊,凝睇着喻微言。
喻微琴跳了一段剑舞,刚中带柔,十分好看,喻微怡则是边舞边写了一副遒劲有力的墨宝,赢得众人喝彩连连。
“越早越好,最好是今晚。”颜沐沐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就跟早上的一样,所以她在让她的预感变成现实,所以走得越早越好。
路西法和绿巨人的战斗同样不太妙,虽然他这边人多势众,自己也变身成了恶魔形态,但却还是在那绿巨人狂战士的攻击下死伤惨重,只能靠不断的召唤更多的恶魔炮灰来拖延时间。
“星儿,怎么了”四风北凌见她表情奇怪,凑近来也看了看这镜子,顺带照照自己俊美容颜。
“真的吗”高安不敢相信,唐重一个陨星级六阶的人可以斩杀那么多钢铁傀儡队长,那他自身的实力一定十分的强,如果唐重指点他的话,那一定会非常不错的。
“该死的!”百里无尘低吼一声,一个旋身手中乾坤扇甩了开来,数条极细的丝线从扇子顶端飞驰而出。
然后就开始了,回想之前在那个火焰领域当中发生的事情,任凭周围的火焰肆虐而来,将他包围。
只是这却是一个十分耗人的事情,不论是上官飞还是乐冰,都得一百二十分的注意才行,唯恐功亏一篑。
似乎感觉到秦瑶不太愿意呆在这里,赵宇立马开始露着笑容,开始打破这种无形之中的莫名气氛。
一品玄师的实力,或许在服下那雷源丹之前的易玄,对上这种强者还有些许的吃力,不过如今的易玄已经晋入三品玄士,莫说一品玄师,即便是三品玄师,甚至四品玄师,他也有一战之力。
“尼玛,这酒过期了不成了!”这时,他的神识看到花仙子的车子已经开进别墅区。
华夏影迷们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缺少电影看了,不缺电影看,对电影的品质要求也逐渐高了起来。
看着易玄话都懒得多说,直接便是出手,特别是感受到那一拳的攻势,锁修竹的脸色变了变,随即身前爆发出一股玄气,试图阻挡住易玄你的拳头。
视线自然而然的又落到了军功帐户上,看着只是结尾几个数字变了变,4587秀气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才花了这么点军功
蔺月现在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迷雾,并感到腹部发热。
云舒只查到了林芬的存在,却不知道林芬早就离开了晋城,下落不明。
“这位勇敢的战士,既然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那就请你从我们的元素帝王们当中选择几个你想要交手切磋的帝王吧”神王说着,又用他的拐杖从元素帝王们前面扫过了一圈。
苏星河应了一声,提着鸠摩智的衣领,带到一旁去审问,函谷八友一窝蜂的围上去帮忙。
第86章 升迁
剑芒已经触及这杨辰的后背,一切已成定局,这杨辰,完蛋了,一丝残忍的微笑,在他唇角勾勒。
可是他刚走到床边,躺在床上的年青人动了,而且绝对是迅雷不及掩耳。
叶蓁微微阖眼,遮掩住眼眸流泻而出的恨意,她怕她忍不住滔天的恨意,当初那王阳被父亲赏识,更是被父亲委以重任,父亲如此相信他,可是他却如此回报父亲。
白结巴此后不再焦灼,不再怨天恨地,不过怒骂一直不休,俨然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微歇的叶蓁也被这声音吵醒,本欲出去查看,君宁澜拦住她,给她个安心的眼神,却是自己迅速穿戴好,出了屋子,询问程荆情况,程荆何尝不是被这声响惊醒,与君宁澜一起出了屋子。
“那就直接上楼去找安妮吧。”千期月完全不说什么,直接上了楼。安娜既然还过得很好,那就可以晚点再来叙旧,现在先把坏心情全部发泄了才能好好的去见她,那个庇佑了她整个童年的,像个姐姐一样的安娜嬷嬷。
她说的理直气壮,毫不犹豫,流畅的仿佛早就想好了措辞一般的胸有成竹。
孟可欣的双手搭在齐鸣的肩膀上,被齐鸣下坠的力道带着往下冲去。
霍光彦顿时气势暴涨,火红的光芒让他像一尊战神般,威风凛凛。
杨辰的剑光非常的柔韧,力道把握也非常的好,根本没有斩到这些人的手臂。
“五皇子”四月显然开门的时候瞬时一怔,她也没有想过五皇子会突然来找她,因为她们除了自上次见过初初自由的他,只见过寿宴一回。
每疼一下,她都会在心里恨恨的念一次:帝云殇,帝云殇,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有什么理由不爱我
“好吧……死也死在一起。我林磊不是好欺的!”林磊深呼了一口气,朝着战字走去。
顾北月将秦敏双腿中毒的事情说了出来,沈副院长立马就意识到秦家有鬼,而且心下也有了嫌疑的对象。
“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我这个瘸子还能英雄救美呢!”刘彻一本正经地自嘲道。
我更没有想到,你居然就是灵虚子新收的徒弟,不得不说,我那个徒弟,还真是眼睛亮了一回。
秦筝原有秦筝原的险恶有心,任家有任家的阴谋诡计,秦敏看得透透的,她谁都懒得理睬。
“明明爱我,为什么不肯低头……”他盛怒扭曲的脸上竟然出现两行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臂上,灼热滚烫。
显然张昊的威望在基金会里面是很旺盛的,以至于其他十三人在完全不知道情况之下配合着张昊鼓起了掌,脸上都带着一些懵懂和疑惑的表情。
一个棺材,里面无非就是一具尸体,普通用木板的虽然也会钉个钉子,那也就是怕挪动的时候盖板掉下,这石头制造的棺材盖板够重,本来不会挪动,还往上面扣铁锁做什么
一件神器,可以纵横天地,若是几件加一起呢那岂不是任我逍遥了
“适合出席宴会的衣服倒是不缺,只是也没什么机会穿,现在还崭新地摆在箱子里,只是我一直在长个儿,也不知道尺寸还合适不合适!”白木槿有些担忧地说。
“现在不告诉你,吃过饭后我们到山上去谈,行吗”清波调皮地问。
可顾朝曦天天和她在一起,这些事,那么遥远,他和随缘大师说着却随口就来,那种掌握天下事的霸气与风度,让冰舞心中升起某种异样感。
他自雪地里抄起一捧雪,狠狠搓在脸上,冰冷的雪瞬间将他的脸冻得通红,也把那昏昏沉沉不受控制的意识拉回来了一些,他不由地开始怀疑,方世同此次宴请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楚郡王妃微微一愣,却给自己的下人使了个眼色,她们不愧是王妃的心腹,竟然开始悄悄移动,想要毁灭白木槿的脚印。
更不该再抓到贼人的时候,就不分青红皂白下令杖杀,最后更不该在贼人咬死了她的时候,选择撞墙来解决事情。
婆子有些不太明白,愣愣怔怔看了一眼魏氏,魏氏叹了口气,与她道:“进去吧,大奶奶有话要吩咐。”自己慢慢低着头带着丫头走了。
电视屏幕上关于本市工业、农业的新闻完毕后,镜头转到了一座白色建筑物上。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紧紧盯着电视屏幕。
“火山爆发”欧阳鹏程心里一惊,自己脚下的阿空加瓜山不正是世界上最高的死火山
猛然之间,陆瑾的心狂乱地跳动了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正在自己为如何混入翰林院大伤脑筋的时候,却意外地遇到来自翰林院的棋手,难道真是陆三娘在天有灵暗中保佑于自己。
第87章 油花
萧煜白笑道:“兄长说臣妾做的烤羊比烤鱼还香,他自己有伤不能吃,却非要臣妾做,说是一定要让陛下尝尝。”
贺荣芮笑着摇头:“陛下别听云妃的,分明是他想感谢陛下对臣子的回护,特地准备的。除了烤羊,还有这一大桌子菜,全是云妃亲手烹制的。”
楚云霜闻言便知,是因为昨日谈话的原因,笑盈盈摆手道:“区
负责飞行的古月娜紧紧抱着云泽,脸颊微红,嘴角微微上扬,不好意思的同时,心中欣喜,这种接触的感觉真好。
直到由华云州第一宗门「南海门」,召开的屠蛟大会终于开始。两人才决定离开。
想要通过表明身份与来意进入,那不现实,这些记者也都是头痛起来,怎么进入呢?
狗儿一张老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将一盏茶递到了朱高燨的手里,热气腾腾。
申宥娜将安全带弄松了些,然后弯下身子,摸索了一阵,发出声响,好半天才搬出一袋零食和一瓶奶茶。
不答应,他的话的确很让她心动,当初明明说好的,要一起减肥。跟陈旭的减肥约定还等着自己去践行。
少年澄澈如水的声音带着一股纯正的英伦腔,让大家的耳朵都犹如异常听觉盛会。
【说明:拥有极其庞大根系的莲花种类。只要提供给它足够的营养,它便可以永远生长下去,开放无数棵子株。
在这个过程中姜珂注意到它们虽然是在拿出草莓,但是实际上手指并没有触碰到,就像是那种隔空取物一样。
葛华也是第一时间将武魂与斗铠释放,在气势上要逊色云泽许多,有明显差距。
朝阳升起,秋玄停了下来,秋玄知道太极拳不是一时间就能够学会的,所以也不急。这一夜下来,秋玄并没有感到什么疲倦,反而觉得精神奕奕的,秋玄猜想或许是因为自己修炼太极拳的缘故吧。
可是,容霆的袖风极速扫过,房门在他面前关上,任他怎么使劲也打不开。
但是李悠然也不想跟对方耍什么嘴皮子了,直接对华夏电视台的部长说道。
乌特雷德愣了愣,疑惑的看着鲍奇,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说。鲍奇的计划,乌特雷德也是知道的,鲍奇并没有隐瞒他,但是五行环的能量为什么还是满的,这一点乌特雷德却想不通了。
秋玄脸上笑了笑,剑圣这是在示意他过去。秋玄身形微动,顿时消失在原地。比韦斯看得是咋舌不已,果然不愧是天级高手,神出鬼没的,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可是,世间再也没有陆蝉衣,他陆南星这一生,注定要孤独终老了。
“呀,这位兄弟,你现在还切不不切的话我愿意出5万块买了你这块切了一半的半成品,愿不愿意”刚挤到里面,李悠然就看到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像是商人的土豪摆了摆手对着切涨了的那位兄弟说道。
第一招,穆千媚的招式平淡无奇,叶雨竹的招式也普普通通,看不出来同龄人中绝世高手的风采。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任务的一方面,这也是李悠然现在的一个梦想。
赵大少当然没被换下去,杜兰特也依旧留在场上,同样不变的还有二年级队针对他的防守。
庄国研究出来的这个神秘力量那就是灵气,是天地之间一直存在的一种能量,或者说生命力,只是他们给取了个名字叫灵气而已。
第88章 油灯
楚云霜确定了四下无人,拉着玉砂绕进御花园的树木里往前走。
“好玉砂,不说这些了,我们快些走,早点去早点回来,不就能好好休息了吗。”
玉砂只能无奈跟上。
就着玉砂早已查探好的隐蔽路线,两人很快来到兰台库。
与前些日子灯火通明、日夜人流不停的景象截然不同,此时的兰台库只燃着几盏的宫灯。
兰台库大门外守着两个侍卫,靠着柱子打盹。
玉砂带着楚云霜从窗户里悄无声息地翻进去,从怀里手脚麻利地掏出火折子点亮了几盏油灯,昏黄光晕从黑暗里晕开,在地上映出重重叠叠的影子。
楚云霜脚步匆匆,先从书桌上找到了之前编撰到一半的索引,拿出《出云册》,接着凭着记忆走向存放出云旧档的案牍架。
她一边对照索引,一边在书架上翻找,很快就找到了出云灭国前的一系列文书。
一排明黄卷轴映入眼帘。
卷筒上的签子写着“国书”字样,还标注了时间。
楚云霜从左往右一一看过,目光落在最后一卷上。
那时间正好是出云灭国前夕。
这也是国书的最后一封。
深吸一口气,楚云霜抽出了这只卷筒,解开系带,将内里的卷轴缓缓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文中历数琅玉之“罪”,宣称要与琅玉决一死战,字里行间充斥着不惜俱焚的决然——
这是战书,是出云国主当年发兵琅玉的檄文!
楚云霜闭上了眼。
这上头的字迹虽然陌生,但那近乎偏执的笔触,竟与父王当年如出一辙。
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位曾经仁厚温和的父王,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变得刚愎自用、穷兵黩武,不顾国力悬殊与民怨沸腾,执意对琅玉这个庞然大物发动了必败的战争……
最终,血流漂杵、国破家亡,父王被叔父诛杀,母后殉情,而她,曾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出云公主,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寄人篱下的亡国质子……
一阵剧烈头痛猛地袭来,如同无数根钢,扎得楚云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玉砂急忙上前搀扶,“您怎么了?”
“无……无妨……”楚云霜说话声有点断续,“扶朕到边上缓一下……”
玉砂却是一把抱起楚云霜,将人抱到之前她常歇息的软榻边,又取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上面,这才把楚云霜放下。
玉砂急切道:“陛下,咱们先回去吧!让南雪给看看,是不是这几日太累了。”
“无妨……朕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而且还有琅玉群臣的内容,散落在多卷书册里,朕需要一一寻找。”楚云霜靠在软垫上,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这阵尖锐的头痛。
她睁开眼,无力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一旁油灯,微微蹙眉:“这兰台库的蜡烛,何时都换成油灯了?”
玉砂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是说……这几日兰台的宫人都换了一批,可能觉得蜡烛不安全吧,就换成了油灯?”
“可是这灯油的味道……”楚云霜皱着眉,“好似跟宫里常用的也不一样啊!”
楚云霜与玉砂对视一眼,一股不祥的预感顿时蔓上心头。
就在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响,库内多个角落“呼”地一下窜起了火苗!
“不好!”玉砂瞬间弹起,闪身护在楚云霜身前,手已按上腰间短刃。
火势蔓延得极快,一时把库内照得极亮。
楚云霜等人这时才看到,地上、书架上竟是被零零散散地泼了许多灯油!
“轰——!”
又是一声巨响。
整个案牍架都着了!
火舌如同精怪,一瞬间猛地窜起,张着大口吞没了起始的那片区域,并沿着油迹迅速朝四周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整个兰台库,顷刻间陷入一片火海!
“陛下!!!快跑!!!”玉砂一把拉起楚云霜。
“不行!出云和琅玉那些文书不能烧了,得带上它们!”
“文书哪里有命重要!”
“没了这些文书,朕恐怕就回不去了!”
玉砂本来都要把楚云霜扛到肩上了,闻言一顿:“什么回去?陛下要回哪里去?”
火焰四窜,灼人热浪滚烫而来,楚云霜哪里顾得上说这些,把就近的《先帝起居注》、《琅玉群臣录》等书一股脑抱进怀里,眼见火舌即将舔舐到出云案牍,楚云霜脑中嗡地一声。
她用力挣脱玉砂的保护,不顾一切地冲向案牍架,徒手去抢卷宗。
“陛下!危险!”玉砂惊呼着跟上,帮楚云霜一起抢救书册。
刚救下两本卷轴,楚云霜立刻发现问题,当机立断:
“卷宗太轻了,又易燃,这样不是办法,玉砂,去把你刚才铺榻上那件衣服拿过来,把卷宗捆到一起增加重量,从窗子里丢出去!丢远!”
她则立刻从自己的衣袍上撕下两绺布条,将书胡乱的摞在一起捆死,从大开的窗户里扔出去。
玉砂惊惶大叫:“皇上!您的衣裳!”
“这有什么重要的!只要能挽救更多出云人的性命、还琅玉政坛清明,撕十件百件衣服,哪怕是龙袍又怎么了!赶紧干活!”
火焰已经爬上了木窗,楚云霜眼里倒映着火光,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来不及捆,把手里的书包进衣服里一股脑往外扔,看着火焰缠上衣服一角,如一只火焰蝶带着典籍飞出去,只能在内心祈祷掉到地上衣摆上的火就灭了,或者这几本典籍没有重要内容。
木窗彻底被火焰包围,楚云霜不敢再往外扔书,咬了咬牙,把自己身上的中衣也脱下,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她展着衣裳,直接伸手把书架上的书都扫下,兜的满满当当,当机立断交给玉砂,“玉砂,你功夫好,先把这些带出去,找个安全地方放着,再进来帮我。”
楚云霜脸上被映的通红,脸上几道焦黑,前所未有的狼狈。
“留您一个怎么能行!?”
玉砂眼眶通红,过来扶楚云霜:“我先带您出去,您的性命要紧,我叫人一起救火,典籍也会没事的。”
第89章 大火(一)
楚云霜一把把玉砂推开:“朕是天子,自有天命护佑,必定无事!你快去快回!”
“可……”
“没有可是!”楚云霜怒吼,“这是皇命!”
楚云霜不再看玉砂,胸口剧烈起伏,手上快速而镇定地继续拿书。
“……”玉砂一咬牙,“那陛下等我!小人即刻便回!”
说完,扛起一兜子书册,飞速往大门方向跑去。
冲到大门外,见到两个侍卫竟然还靠着柱子睡觉,玉砂把满衣兜的书往地上一扔,又气又急地上前踹了一脚:“都什么时候了!狗奴才!还不赶紧起来救火!”
她又是踹又是骂,可侍卫却软绵绵的没有反应,被一踹就倒地了。
玉砂心中咯噔一下,赶紧蹲下查看。
就着火光,她看见侍卫脸色如常,心中一凛,便又伸手去翻侍卫的眼皮。
忽然,一阵异香从侍卫的佩剑里传来。
玉砂心中大叫不好,身体却已经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
凝华宫内,萧煜白睁着眼,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只要一闭眼,满脑子便都是楚云霜的各种神情。
一定是房内太闷太燥了,他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萧煜白烦躁起身,走到廊下,忽然看见西北方向天空中一团漆黑的云,其下隐隐似有火光。
宫里当值的小太监正好换班,打着呵欠看到萧煜白出来,赶紧行礼:“云妃娘娘安,是不是夜里睡得不舒坦,被褥不够软?”
萧煜白摇摇头,眉头紧皱,目光盯着天际的火光。
小太监的目光顺着看过去:“那是什么地方?看着怎么像走水了?”
“那个方向是……”突然,萧煜白声调猛地拔高,“兰台库!”
楚云霜不留宿,说要回宫的画面在眼前回闪。
萧煜白呼吸猛地一窒——楚云霜回宫是幌子,她去了兰台库!
“我去看看!”萧煜白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当即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叫起南雪安哥,让南雪,看顾好兄长,不要惊扰他;让安哥速速去通知宫中潜火队,说兰台库起火,带人过来。你亲自带着凝华宫里身体好的力气大的,尽可能多地找来水桶脸盆,去兰台库救火!”
“奴才马上去办,云妃娘娘,您别去了,仔细身体啊!”小太监在身后叫道。
萧煜白已经顾不上了,步履飞快的往兰台库赶去。
兰台库的文书不能毁!
楚云霜如果真的在兰台库……后果他不敢深想,总之他现在必须赶过去!
待赶到兰台库大门前时,已经有一些察觉异常的宫人围在门口,忙着从外面救火。
见萧煜白往前冲去,一个女官拦住他:“云妃娘娘,潜火队在路上了,里面又没有人,只有一些书册典籍,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萧煜白没工夫解释,推开女官,一头扎进烈焰熊熊的案牍库。
听着库门方向传来“呜噔噔”的声响,楚云霜以为这是玉砂放好书回来接应她了。
兰台库很大,她找了一个火势最小的地方,拉起地上兜着卷轴的帷帐,继续抢救架子上的书卷。
火焰卷着木架和书册,升起滚滚浓烟,楚云霜被呛的咳嗽连连,费力的往大门的方向哑声喊:“玉砂!我在这里!快过来,把这些书也带出去!”
突然,她感觉一阵熟悉的奇寒袭来,比以往几次都要更猛烈。
“该死!为什么又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楚云霜心中怒骂着踉跄倒地。
她后背碰到书架,一卷着火的文书从高处落下,楚云霜来不及躲避,火焰瞬间爬上裙摆!
楚云霜又急又怕,下意识伸手去拍身上的火。
可那带着火焰的书卷在触到她掌心皮肤的瞬间,竟然“嗤”地一声——熄灭了!
楚云霜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时,一旁的火舌从书架蔓延过来,眼看着就到眼前!
却见那火苗好似有生命一般,在触碰到楚云霜飘扬发丝的一瞬,竟突然停下,然后往回卷着去烧其他地方了。
楚云霜再次震惊!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火焰明明已经烧到自己身上,而且烧破了里衣,可她竟然连一丝灼烧的痛觉都没感觉到!
这是什么情况?!
联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以及和萧煜白之间莫名其妙的痛感相连,楚云霜突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把手伸向火堆中的一本书卷,跳动的火焰竟然像在躲避天敌一样绕开了她凌空的手。
等她的手落在那本着火的书卷上,原本熊熊的火焰瞬间偃旗息鼓!
而她周身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屏障,火焰退避、高温骤降。
楚云霜手里握着只剩下半本的焦黑书卷,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这身体发冷的怪病,竟然能灭火?!
楚云霜心中涌起狂喜!
不管究竟是何原因,这奇冷正好可以用来救书灭火!
只要不被砸到,自己就一定能活着出去!
楚云霜放开手脚,往火焰更猛烈的区域走去,而她所过之处,火焰竟是渐渐平息了下来!
……
案牍库外,披着湿外袍的萧煜白出现在门口。
兰台库很大,书架遮蔽视线,被滚滚的火焰变成了一片火海迷宫。
萧煜白被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往楚云霜出声的方向找了许久,才看到库藏最深处那个单薄身影。
此时她鬓发散乱,脸被熏的黑灰交错,身上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连鞋都跑掉了一只,正拖着一个布兜一样的东西拼命从着火的架子上抢文书。
楚云霜!
萧煜白只感觉耳中嗡的一声,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
“陛下!你不要命了吗?!”萧煜白冲进火中,一把把淋湿的外袍披到楚云霜头上,“快逃!!!”
“萧煜白?”看见他,楚云霜满脸震惊,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人往外推,“你怎么又来了?!你快出去!”
二人痛感相连,可别再受伤了!
“臣妾有武功傍身,该出去的是您!”萧煜白一把把楚云霜推向门外。
第90章 大火(二)
“不行!文书不能毁!”楚云霜反手把萧煜白往外推,“朕有把握自救,你别管朕了,求求你,快走快走快走!!!”
楚云霜几乎尖叫出声。
萧煜白心中万分震惊。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与他一样,视这些故纸残篇如性命吗?
可紧随其后的,是怒火与恐惧——她这么不要命,难道不怕死吗?!
看他呆愣在地不肯走,楚云霜怒道:“萧煜白!你难道不怕死吗?!”
萧煜白盯着楚云霜手里那一大兜子书卷,嘴上脱口而出的却是:“为了陛下,臣妾万死不辞!”
这话犹如洪钟大吕,一时震得楚云霜愣怔。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意我吗?
如羽眼睫狠狠颤了几下,楚云霜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着火的案牍架:“先救书!”
两人再不耽搁,继续往衣兜里揽书。
不多时,萧煜白的外袍已经装得满满的,楚云霜身上早就只剩下里衣,拽了帷帐做成的布兜也满满当当,楚云霜环顾四周,道:“差不多了,重要的都拿走了,剩下这些不行也没办法了。”
此时,外头逐渐传来人声。
楚云霜皱眉:“玉砂呢?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萧煜白:“玉侍卫长有功夫在身,想必无事,倒是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兰台,怕是……”
楚云霜明白他的顾虑。
若让其他人知道楚云霜摸黑潜入兰台,恐怕朝堂里又要掀起一股风波。
萧煜白拉住楚云霜的胳膊:“臣妾来时通知了宫内潜火队,让安哥也带人先来救火,此处火势必定无恙。陛下,臣妾先带您走吧。”
“行,”楚云霜当机立断,“从窗户出去。”
萧煜白把几兜书全挂身上,对楚云霜行了个礼:“得罪了,陛下。”
他一弯腰,大手直接把楚云霜整个拦腰抱起。
楚云霜紧紧咬着嘴唇才没惊叫出声。
“闭眼。”萧煜白低头对怀里的楚云霜道,“臣妾要翻窗出去,有点晃,您别怕。”
楚云霜扒住萧煜白的胳膊,依言闭上了眼。
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两人已经出现在兰台库后方。
楚云霜抬眸,先是见到萧煜白浅色的瞳仁。
接着,便见漫天大雪扑簌簌坠落。
“怎么……又下雪了?”楚云霜喃喃道。
萧煜白也有一瞬的愣怔。
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赶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清楚此时不是深究下雪的时候。
抱着楚云霜,萧煜白纵身一跃,蹿入一旁假山中。
这处假山十分狭小,唯一一处稍微大点的地方也仅仅容得下一人身形。
两人此时几乎贴面相拥,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看着被塞在一旁角落里的几包书,楚云霜神色焦躁:“这些书可怎么办?还有玉砂,她不可能会去那么久,她会不会遇到什么不测了?”
温热的鼻息拂过萧煜白颈侧,他的呼吸不自觉乱了几分:“陛下宽心。玉砂武功高强,当世没有多少人是她的对手,更何况这是在宫里,就算有人有心使坏,也不敢对她下手……”
温柔的发香萦绕鼻尖,萧煜白努力维持冷静,压低声音继续道,“……就算真遇到什么事,外头有安哥呢。他虽然平时嘴上没把门,但其实是个有眼力见的,若见到玉砂,知道该如何应对。”
正说着,外头的动静大起来。
萧煜白凝神细听,眼神渐渐清明:“是安哥带着潜火队赶来了!”
楚云霜的眸色也亮起。
萧煜白艰难地把手从楚云霜身后抬起,指尖划过脊背时,楚云霜下意识往萧煜白身上贴了贴,给萧煜白腾出更多空间。
饶是一片黑暗,萧煜白也能想见,楚云霜贴上他时眼神有多清澈、多无辜。
萧煜白咬了咬牙,压下脑内的遐思,把手伸到嘴边压着,吹出了夜莺的哨声。
很快,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凑了过来,也发出类似的哨音。
萧煜白探出一只手,接着朝安哥的方向打了个复杂的手势,指向那堆书,又向周围指了指。
安哥会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随即拿过一袋书,在外头小声道:
“东西有点多,未免惹人注目,小人分次来拿。”
说完便消失了。
“你让他拿去哪?”楚云霜蹙着眉。
“凝华宫,”萧煜白环顾四周观察动静,“自己的地方,安全。”
“那便好那便好!”楚云霜此时没办法拍萧煜白的肩膀,只能连连点头,“云妃果然想得周到!”
萧煜白收回目光,对怀中的楚云霜轻声道:“书有人收了,陛下这下可以安心回宫了。”
楚云霜伸出两手,乖乖地抓牢萧煜白胸前衣襟:“那便有劳云妃了。”
这次,萧煜白没再说什么,直接抱起楚云霜,跨入了夜色中。
他一路潜行,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耳目,花了足足一刻钟,终于是将楚云霜安全送回坤元宫的寝殿内。
侯公公被小太监们讨论走水的嘈杂声吵醒,发现玉砂和楚云霜都不在宫中,已经焦急地在坤元宫里打转了半宿。
此时见楚云霜只穿着里衣,灰头土脸的被萧煜白抱着从窗户里翻进来,赶紧拿上一件外披给她披上,一脸心有余悸:“我的陛下诶!大晚上不睡觉,这又是去哪了?听说兰台意外失火,您又不在,可吓死奴才了!”
楚云霜从萧煜白怀里跳下来,拿起茶水猛灌,连喝了三杯才停手,心情颇好地安抚侯公公:
“朕不是没事嘛,放心,朕有天子之气护体,倒是卢相,这次谋算又落空了。”
“陛下的意思是说,这火是卢相所为?”看楚云霜两口气就喝完了,侯公公立刻给她又添了一杯。
“除了她还能有谁?兰台库刚经历了人员清洗,只有当值的侍卫和文官,若没有人授意,谁会触这个霉头,没事去管兰台库的灯火?”
侯公公眉头一竖,怒骂:“真是好大的狗胆!她竟敢谋害陛下!”
第91章 烘书
楚云霜前面一长段话说完,喉咙又有些发干发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不住伸手去捧茶杯。
萧煜白长手一伸把茶壶勾过来给她添茶,替她说出后面的话:“陛下去兰台是临时起意,这场火不似针对陛下而来。而且换了灯油,不论谁来寻书或者清点书籍,都会起火。只可能是为了毁掉某些东西。”
萧煜白和楚云霜的想法完全一致,两人脑中同时闪过四个字,异口同声道:“毁尸灭迹。”
“行啊,”楚云霜缓过来,放下茶盏,缓缓站起,望向殿外飒飒飘落的雪,“她会使阴的,朕也行。等找到玉砂的。”
……
所幸连日雨雪不断,救火的人又来得快,再加上楚云霜在里面把几处大的火源都冻灭了,兰台库损失并不大,只是某几处史料被毁。
晨起时,楚云霜“惊闻”此消息,只是不怎么心疼地摆摆手,命令掖庭狱把主管兰台庶务的太监抓起来。
可等掖庭令万铜找到人时,那太监已经死在了自己的监舍里。
楚云霜正心不在焉地听万铜汇报呢,玉砂突然一脸惨白地进来了。
楚云霜心中一急,面上却不好表露,只道:“你去哪了?”
玉砂看了一眼万铜,只道:“小人夜巡发现兰台库着火了,便去帮忙救火……”
楚云霜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她,又问:“你人没事吧?”
“没事……只是”玉砂惭愧低头,“属下无能……”
这意思就是书不见了。
楚云霜轻声叹口气,对玉砂摆摆手:“人没事就好。”
玉砂抬起头,眼中隐隐泛起水光。
“瞧你这一身狼藉的,”楚云霜摆摆手,“先去换了衣服,再喝碗姜汤再来回话。”
玉砂知道楚云霜这是担心她,让她先去休息,低头抹了眼,行了个礼,没再多说什么,就退下了。
“你接着说,”楚云霜指尖点点万铜,“那老太监怎么死的?”
“仵作查验过,人是今晨没的,死因是被一颗核桃噎着……算是意外。”
“好个意外,”楚云霜冷声道,“可有什么遗言?”
万铜把头埋得更低了:“没有遗言。而且根据宫人所档案,这老内官无亲无故,是个孤家寡人。”
楚云霜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行吧,还真是个好人选。那兰台库里呢?可有什么线索?”
“用的灯油是宫里新近换的,但这是太后口谕,整个皇宫都换了这种新灯油……”万铜踟蹰道,“是为了选妃大典特意选的。”
“那就是说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呗?”楚云霜呷了一口茶,声音沙哑。
万铜咚地一声跪地:“下官无能。”
楚云霜摆摆手:“便就如此吧。你拟一个名单来,把这件事里可能涉及到的宫人及其官职都写上,其他的就不用管了。”
她捂着嗓子轻咳了两声:“一早就出这么大事,朕怕云妃吓着了,得去看看他。”
万铜立刻躬身退下。
侯公公在旁担心道:“陛下,您嗓音听着不太好,要不先让御医瞧瞧?”
“无妨,若有人问起,就说朕偶感风寒。”楚云霜心知是自己昨夜吸了太多浓烟,伤了咽喉,但眼下不是要紧这个的时候,她起身,护甲轻轻搭在侯公公臂上,“摆驾凝……”
她又想到什么,改口道,“算了,先去看看玉砂。”
……
此时,凝华宫。
昨夜突然落雪,云妃派人从凝华宫的小库房里搬出了不少银丝炭,此时内殿里暖意融融。
萧煜白和贺荣芮、南雪、安哥坐在内殿窗下,正对着炭炉烘书,令派了几个宫人在门外巡视。
昨夜楚云霜扔出来的书安哥都带人收好了,但突然落雪让不少书都遭了殃。
南雪和贺荣芮是晨起过来帮忙的,安哥已经跟着萧煜白忙前忙后小半宿,此时迷迷瞪瞪地打着呵欠:“您说陛下也是,大晚上突然跑去兰台库看书做什么,这下好了,她窝窝囊囊的在自己宫里差点被烧死都不敢声张,我们还要在这偷摸干活善后。”
萧煜白眼下也两团青黑。
他也不知道楚云霜为什么要深夜去兰台库。
必定不是为了看书那么简单。
只是……楚云霜既然是特地离开凝华宫去的兰台库,如果自己直接问,她多半是会编个理由糊弄过去的。
楚云霜毕竟是琅玉女帝,没有什么都要与他交代的必要。
萧煜白不去深想,一页页翻看手里的《琅玉群臣录》,看完一遍也烘干了,卷着书随手在安哥头上敲了一记,淡淡道:“她现在被卢远舟掣肘,这皇帝当得形同傀儡,处境不易。”
安哥被敲得龇牙咧嘴,心情在“云主竟然打我”的酸楚和“云主竟然同情琅玉女帝”的震惊里来回切换。
就听萧煜白又道:
“……不过,也不全是,至少这次,她肯定是要反击的。”
“咋个反击?”安哥摸着头疑惑。
“我猜,约莫就是要派玉砂和影卫,对卢远舟宫里的眼线下手。”萧煜白回忆着楚云霜昨晚那句“使阴的”,低声道。
“好家伙!”安哥眼神一时亮起,“那个母老虎!卢远舟的眼线们有的罪受了!”
默默烘书的贺荣芮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一脸关切地看向萧煜白:“你嗓子有点哑,是不是昨晚在外面待久了受了凉?还是被烟熏着了?”
“我也听着有点哑。”南雪也蹙着眉,把书放到一边,去给萧煜白摸脉,片刻后,松了口气,“云主这是被烟火熏着了咽喉,索性没有大碍,将养几天就能好。”
南雪往窗外望了望,看见熟悉的宫人正抱着个匣子进来,眼眸亮了亮,站起来:“还好云主有远见,今早那会儿就跟我说备一些润喉滋养的药材,眼下送回来了,我去给云主熬上!”
安哥又委屈上了:“怎么只跟你说,不跟我说!我也想给云主熬药!”
南雪翻了个白眼,把人摁回去:“跟你说什么?你是懂药方,还是懂分辨药材?让你派人去取,别把商陆当人参拿回来,把整个凝华宫药倒了!”
第92章 鱼汤(一)
南雪出去了,安哥还犹自委屈,萧煜白打断了安哥的嗡嗡嘟囔,从受潮的书堆里随意摸出一本递给他:“好了,快烘书,这宫里属你烘的书最干爽,我离了你怎么行。”
贺荣芮在一旁看着这出主仆闹剧暂且收场,若有所思:“陛下昨夜,好像在兰台库待了很久,应该也被熏着喉咙了吧。”
“你向来不耐烦喝药,总是捱着,这次这么早吩咐南雪去取药,是不是给陛下准备的?”
萧煜白伸去拿书的手顿了一下:“你多想了。”
贺荣芮讶异地扬了扬眉,然后似想通了一般轻笑:“也是,陛下似乎不爱药味,之前我受伤,陛下来探视时,每闻见药味总是要皱眉的,叮嘱宫人多备些蜜饯,想来是陛下自己也畏苦。”
萧煜白想起楚云霜对贺荣芮的关怀,下颚绷直,语气干巴巴的,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醋味:“哦,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贺荣芮咂摸着他这话,确认了心头的猜想,轻笑着摇了摇头。
……
当天晚些时候,朝臣们便纷纷接到旨意,说陛下因昨夜突降大雪、偶感风寒,接下来几天的朝会都免了。
太后亲自带着太医去坤元宫看望楚云霜,却被楚云霜以“喝完药睡下了”为由婉拒了,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着。
太后为此颇为伤心地哭了一场。
消息传到凝华宫时,已经是晌午了,萧煜白早已把书都烘干收好,此刻正在小厨房里,挽着袖子、凝神站在一个大水盆前。
眼前是几尾鲜活的春鱼。
这些都是他前几日从冷宫的莲池里捞的,在水盆里养着。
骨节分明的手指敏捷地抓住一尾最活跃的,那鱼猛烈挣扎,竟丝毫无法逃脱钳子般的大掌。
萧煜白将鱼剥杀清洗,细细处理成鱼片,放入砂锅中,又依次投入切得极薄的葱姜丝,最后,指尖捻起几片甘草撒了进去。
“这么香的鱼汤,也不知谁能有口福吃到。”
背后传来极温和的嗓音。
萧煜白回头,见贺荣芮正倚在门边,脸上带着笑。
“兄长这话说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宫里多少肥鱼都进了您的肚子。”萧煜白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复而笑道,“这锅自然也是给兄长的。”
“不对呀,甘草不是清肺润喉的良药么?我是手伤,又不是嗓子伤……哦,知道了,最近陛下感染了风寒,正咳嗽呢,想必这锅药膳鱼汤,是为陛下准备的吧?”
萧煜白面不改色:“南雪说了,我也被熏着喉咙了,需要将养。”
贺荣芮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忍不住以袖掩口低笑。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道:“这么肥的一尾鱼,云妃娘娘一个人如何吃的完?倒不如送去陛下宫里一同吃,她眼下也犯喉疾,吃这甘草鱼汤最是合适,也算是感谢她赏了凝华宫这么好的宫灯和灯油。”
萧煜白伸手去调整灶火,没有回答。
贺荣芮缓步上前:“还有那颗夜明珠。从前我都只在书上看见过,还以为是上古的传说,没想到今生竟有幸得见。煜白,这可都是陛下的心意,咱也得知恩图报呀。”
萧煜白一边拨弄着火钳子,一边似是妥协般地点点头:“也好,总好过浪费了这一大锅鱼汤。”
贺荣芮捂着嘴笑答:“正是。”
萧煜白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又低声道:“而且,关于出云旧事,我总觉得她应是在兰台又查到了些什么,我正好可以借机探问一番。”
“还有昨晚这批书,必定内有乾坤,若是能得陛下信任,把书留在凝华宫最好。”
贺荣芮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点破,只柔声道:“正该如此。汤好了就快去吧,趁热才好。”
萧煜白轻轻“嗯”了一声,拿过早已洗好放在一旁的干净小盅,盛了满满一盅,放进食盒里。
接着,又从蒸笼上拿过一屉包子,也放进食盒。
看见贺荣芮满眼的促狭,萧煜白面不改色道:“刚才无聊随手做的,反正那些肉馅放着也浪费。”
“是是,我家煜白最是贤惠,随手就能做包子。”贺荣芮推着萧煜白的背,“快去快去,再晚了陛下要是用了饭,可就白瞎这么好的汤了。”
萧煜白无奈地摇摇头,提着食盒,独自踏上两旁堆着积雪的宫道……
……
坤元宫。
通传之后,萧煜白撩开了织锦繁复的门帘。
殿内暖意融融,楚云霜正斜靠在软塌上,面色有点苍白。
见他进来,鹿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云妃?”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你怎么来了?”
萧煜白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
过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若楚云霜问起这个问题,便说是“贺公子叮嘱臣妾送汤来”的。
可这句托词在喉间滚了又滚,却是在触及那双清亮的眸子时,鬼使神差地被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将食盒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打开盖子,鱼汤的鲜香伴着药草的清苦缓缓溢出。
“知道陛下龙体欠安,”他红着耳根,从食盒里拿出温热的汤盅,双手奉到楚云霜面前,“臣妾特做了些润肺的药膳。”
“何必如此麻烦,御膳房里有的是厨子,不必劳动云妃这么辛苦的。”楚云霜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道,“不过……御厨的手艺跟云妃比起来,可真是差远了。”
楚云霜喝了一口暖汤,感觉喉间舒服了不少,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又问起另一桩关心的事:“昨夜那些书呢?都没事吧?”
萧煜白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脸上淡淡的笑意收了回去,微微蹙眉道:
“书册都完好,只是受了些潮,现在都烘干收好了,只是……兰台库的书册,再珍贵也是死物。陛下万金之躯,实在不该那般涉险。”
话已出口,萧煜白自己先怔住了。
作为一个冷静自持的“盟友”,一个扮演宫妃的“盟友”,说出这样的话,似乎有些过分亲昵。
一股焦躁和不安瞬间攫住了他,让他下意识抿紧了唇。
楚云霜却是微微睁大眼:“你看到那些是什么书了吗?”
第93章 鱼汤(二)
萧煜白抿着唇,下颌紧绷。
他当然看见了,那些都是出云和琅玉的书,楚云霜之前在兰台库和他“胡闹”时就说过自己在查卢远舟的事。
事关琅玉国事,楚云霜自然上心,可差点将自己的命搭进去……真的值得吗?
萧煜白这样想着,忽然听得楚云霜压低声音、语带庆幸地说道:
“那些都是出云和琅玉的书,朕怀疑,卢远舟同当年琅玉突然攻打出云的事情有关联!还好那夜朕去了兰台库,若是任由这些书册被烧毁,我们就永远查不到出云覆灭的真相了!”
萧煜白猛然抬眸,震惊地看着楚云霜。
她查这些,竟然是为了出云?
楚云霜陷入思索里,并未留意到萧煜白的神色:“……还有这天降异象,六月飞雪,和出云国灭那日如出一辙,绝非一时的气象异常!这些事必须查个明白!”
楚云霜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对出云显得过于上心和过于了解了,轻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地找补:“……我听闻出云国灭那日,天降大雪。”
萧煜白被楚云霜接连的话语砸得思绪混沌,此刻几乎是本能地轻轻抓住她比划的手腕,示意她停下:“陛下,龙体要紧,先把鱼汤喝了。”
楚云霜看了看自己方才被他轻触过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他真挚的神色,不疑有他,低下头依言喝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萧煜白获得了短暂的间隙,处理纷乱的思路。
他早就知道楚云霜在查出云的事情。
可那时是因为他有罪在身,楚云霜或许是因为同他痛感相连,所以格外上心地查他的案子,连带着翻出了一些出云的事。
萧煜白的确想过借助楚云霜的身份查清当年真相。
但他没想到,楚云霜竟然自己在查,甚至不惜以身入局。
萧煜白想不透这背后的原因。
只是为了搜集更多罪证斗倒卢远舟吗?
“药材是不是南雪配的?喝完喉咙舒服许多了!还配了甘草,清甜味美,一点也不苦!”楚云霜喝完了,放下碗,笑得鹿眼弯弯,毫不吝啬地夸赞:“南雪也太厉害了!”
“陛下喜欢就好。”萧煜白被打断思绪,淡笑着应和楚云霜。
萧煜白发觉自己的心有些乱了,他来坤元宫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调查出云的真相。
萧煜白试探着将话题引回去,“对了,除了这些,陛下还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吗,臣妾可以和陛下一起分析。”
楚云霜摇摇头,倒不气馁:“眼下只有这些,但玉砂、皇后,都还在帮朕继续调查。还有你!”
“我?”萧煜白茫然。
“对啊,你帮了朕很多。”楚云霜肯定地点点头,目光清澈真挚,“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从来没有不相信你,之前没有告诉你全部,是不想你牵扯过深,怕你卷入危险。你的身份毕竟不同于朕,朕不想你再被人安上各种名头,送进掖庭狱。”
她顿了顿,神色更加郑重:“可这些日子,朕看得分明,你萧煜白,哪里是什么需要人保护的柔弱妃嫔?你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心思缜密,手段……亦是不凡。昨夜还为了救朕不顾生死,朕若是再将你排除在外,未免也太小气了……要查清当年的真相,朕不仅需要皇后和玉砂,也需要你,需要南雪和安哥,更需要出云遗民的帮助。”
“所以,”楚云霜抓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朕今日同你分享这些,就是想正式邀你入局。从今往后,关于出云的一切线索,朕与你共享。这真相,我们一起查清。你可愿意?”
萧煜白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自己那些隐秘的猜忌、那些“被利用”的惶恐,竟全是“小人之心”!
她没有全然将他当做棋子或者幌子,她是真真看到了他的能力,将他视为可以并肩的伙伴!
一股混杂着愧疚与激动的情绪席卷而来,萧煜白深吸一口气,走到一旁,庄重地向楚云霜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臣妾……深谢陛下!”
楚云霜原本还想再和萧煜白说一些昨夜的事情,但没说几句,声音又开始发哑。
萧煜白止住了楚云霜的话:“陛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她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果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回了软枕里。
萧煜白垂眸收拾着碗勺,心中一股感觉越发清晰——
他好像,越来越容易相信楚云霜的话,并被她引动情绪了……
可这又如何呢?她坦荡、真诚、自由……有数不尽的优点。
他似乎,也可以对楚云霜再好一些,作为回报?
一边收拾着,萧煜白才发现食盒里居然还有一屉包子。
他皱了皱眉,正打算把空碗放进去,楚云霜却扫到了那屉包子。
“还有好吃的?怎么不拿上来?”她没忍住出声道。
萧煜白尴尬道:“刚才……臣妾给忘了……现在恐怕已经凉了,陛下还是别吃了,回头臣妾给您重新做热乎的。”
楚云霜砸吧砸吧嘴,颇为惋惜地点了点头。
萧煜白又叮嘱了她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告辞退出。
侯公公把他一直送到了坤元宫外的宫道,还几次建议让自己的小徒弟送他回去,都被萧煜白婉拒。
谢过侯公公,萧煜白提着空了一半的食盒,沿着覆雪的回廊往凝华宫走去。
方才在楚云霜榻前的那片刻失态,如同风过静林,在他心间荡开一层层波澜。
他正兀自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却被前方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只见几名内务府的宫人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檀木箱子,正脚步匆匆地往前赶去。
雪虽然下过一阵就停了,但是化雪的寒意还是不可小觑的。
这样的天气,这几个宫人却各个额角见汗、神情惶恐,仿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要命的怪物。
萧煜白脚步微顿,浅色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两只箱子,心中疑窦顿生。
寻常送往各宫的用度,何至于让内务府的人慌张至此?
他俯身从路旁捏起一把雪,用力握成了一个坚实的坨子,指尖在宽袖中微微一弹,冰坨子便朝队伍末尾一名宫男的膝弯打去。
第94章 挑衅
“哎哟!”
那宫人吃痛,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下,肩头重重撞在刻意靠近的萧煜白身侧。
“啪嗒!”
食盒应声而落,雪白的包子登时滚了一地。
“放肆!”萧煜白剑眉紧蹙、声音陡然转冷,“何处当差的奴才,如此毛手毛脚?”
那几名宫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放下箱子,扑通通跪了一地。
为首的管事脸色煞白,连连磕头:
“云妃娘娘恕罪!奴才们该死!惊扰了娘娘凤架!只是……只是这批东西是太后娘娘急着要的,耽误不得呀!求娘娘开恩,容奴才们先将东西送到寿康宫,事后娘娘要打要罚,奴才们都认了!”
太后急着要的?
萧煜白眸光微闪,心中疑惑更甚。
太后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他执着于什么身外物。
什么东西能让他老人家如此着急?
他面上流露出一丝松动,仿佛是被“太后”二字所慑,嫌恶地挥了挥袖,语气不耐道:“罢了罢了,既然是太后的差事,本宫也不便深究。滚吧,别在这碍眼。”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几个宫人如蒙大赦,连忙抬起箱子,急匆匆往前奔去。
萧煜白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人几乎是狂奔着消失在宫道尽头。
内务府……太后……
他默默将这两个词在心底咀嚼了一番,这才弯腰拾起地上的食盒,朝着凝华宫方向继续行去。
回到凝华宫,时间还不到酉时。
萧煜白把食盒随手放在一旁,脑中仍然是那几个宫人惶恐的神色。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贺荣芮含着笑从门口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兄长来了,”萧煜白迎上前去,接过锦盒,发现还挺沉,蹙眉道,“怎么不叫个人帮你拎着?”
“多动动,掌上这伤才能好得快些嘛。”就着萧煜白的手,贺荣芮将锦盒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株品相极佳、须发完整的红参。
“这是方才影卫从宫外带进来的,是底下商队从东北的深山老农手里购得,年份足、药性温厚,最是滋补。陛下此次受惊又染风寒,正需此物温养元气。”
“如此珍品,合该物尽其用。”他点了点萧煜白身边空了一半的食盒,“你便辛苦些,用它多做几回药膳,给陛下送去,如何?”
萧煜白目光停留在那株红参上,的确是难得的珍品,点点头应下:“好。”
贺荣芮原就是打趣萧煜白的,已经留好了劝说萧煜白“为了出云”等等后话,见萧煜白答应得如此爽快,瞠目结舌。
萧煜白反而是一脸春风笑意,伸手接过锦盒:“为了出云。”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留下贺荣芮在原地呆了半晌。
去见了一趟女帝,突然转性了?
而后几日,萧煜白不是在宫里看书,就是变着法地给楚云霜烹煮药膳。
今日是红参炖乳鸽,明日是红参红枣粥,后天是红参乌鸡汤……
每日的坤元宫里总能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
楚云霜的胃口被养得越发刁钻,加之出云菜肴本就合她口味,她干脆挥退了御膳房的例行传膳,顿顿等着云妃前来投喂。
女帝和云妃感情更甚的消息很快传遍阖宫上下。
但只有萧煜白自己能感知到,楚云霜虽然看似与他越来越亲密了,但是渐渐地不再表露出对出云事务的关心,只把所有线索都堆到自己面前,让自己“看着办”……
所以说,送鱼汤那日的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
皇帝盛宠云妃的消息传到储秀宫,小周美人几乎绞断了手帕。
“狐媚惑主的狗东西!居然趁着本宫忙活选秀勾引陛下!”
此时恰逢月初,皇后要向女帝禀告选秀事宜,小周美人当即就派人熬了鸡汤,跟着皇后仪仗一起来到坤元宫。
他们到时,楚云霜正逗弄着萧煜白前日送来的一只雪白狮子猫。
小家伙颈间系着一条精致的赤金铃铛,在她指尖蹭来蹭去,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看见皇后,楚云霜一顿,几乎立刻朝玉砂使了个眼色。
玉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过猫儿,悄咪咪往后头退去。
皇后目不斜视,权当没看到。
今日他穿了一身端肃玄服,步履沉稳,一派清雅。
紧跟他身后,小周美人则是一身扎眼的绯色锦袍,环佩叮当。
楚云霜见到皇后时只是紧张了一下,再听到小周美人那熟悉的环佩声,脑仁立刻疼了起来。
见过礼,楚云霜刚想和皇后说话,小周美人率先开口:
“陛下——”他声音婉转,眼波荡漾,“臣妾方才瞧见云妃娘娘出去了呢。臣妾真是羡慕他,每日清闲无事,可以变着法儿地给陛下料理膳食、哄陛下开心,不像臣妾,头顶着遴选秀男、筹备大典的重任,虽然荣耀,可也累人呀!到如今才抽出空闲给陛下熬汤,陛下可要喝完,不然臣妾可不依的!”
他脚步轻快地上前,从小太监提着的食盒里端出鸡汤,一一为女帝布好食具,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一旁静立的皇后,语气带上了几分轻蔑:
“臣妾真想日日都给陛下做羹汤,可是皇后娘娘事事都要循规蹈矩,按章办事。可真是累煞了臣妾,这选秀大典只怕是再过半年也筹备不完,臣妾真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这话已是十足的僭越与挑衅。
皇后面上并无波澜,只是微微垂眸,仿若未闻。
楚云霜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她可以容忍小周氏在自己面前耍些小聪明,但绝不容许他公然贬损克己奉公的皇后。
“周美人!”楚云霜声音冷冽,“朕看你是得意忘形,连宫规尊卑都忘了!皇后行事规矩、兢兢业业,堪称典范,你怎敢说出那样的话?!”
“立刻给皇后道歉!”她语气强硬。“再去掖庭狱自领十下手板!叫你长长记性!”
“陛……陛下!”小周美人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
他听说皇后是先帝指给女帝的,女帝一直待皇后冷淡,便以为二人之间没有感情,哪成想女帝会突然为皇后出头。
他心头一时又恨又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打了颤:“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妄议皇后娘娘!十下手板……臣妾的手就烂了,还如何伺候陛下,求陛下开恩呐!”
一旁伫立的皇后行了一礼,缓缓开口,声音如玉石落盘:“陛下,周美人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失当,也是急于为陛下分忧所致。选秀事务繁杂,他确实出力不少。些许口舌之争,十下手板……却有些过重了,只怕寒了办事人的心。”
第95章 惊吓
小周美人伏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
楚云霜垂眸,扫过那张泪水连连的美人脸,那上头看不到一丝悔意,甚至还带着不服气。
这让楚云霜一下子想到自己当云妃的时候,那会儿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一些妃嫔没事找事、污蔑她钓鱼是为了勾引皇帝。
她从那时起就无比厌烦这种无事生非的人!
她语气冷硬道:“皇后心善是好,却不好纵容了他这不分尊卑的脾气。依朕看,这手板非罚不可!”
小周美人瑟瑟发抖转向皇后,拉着他的宫装下摆哭求:“臣妾知错了,皇后娘娘,臣妾给您道歉,求求您,救救臣妾吧!这十个手板打下去,臣妾还如何辅助您办差呀?”
皇后叹口气,朝楚云霜道:“周美人确实知道错了,陛下,要不,就罚他去寿康宫,陪太后抄经静心,以示惩戒。您看如何?”
楚云霜还没说话,小周美人却突然发出一声怪叫,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也不知他到底是真晕还是假晕,楚云霜心烦地挥挥手,侯公公便让宫男把小周美人抬了出去。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皇后这才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恭敬呈上:
“陛下,那日您叫臣妾写老宫人名单,臣妾回去后重新探查,发现还有几人遗漏,特送来名单。”
“有劳皇后了,”楚云霜接过名单,放在案几上,并不急于拆开,“选秀之事,有什么岔子吗?若有棘手之处,只管同朕说。”
姜广涵摇了摇头:“选秀之事由臣妾与周美人操办,周美人总有些……奇思妙想,好在不难应付,筹备尚算顺利,只是,选秀大典未曾让太后娘娘插手,娘娘虽未明言,但似乎颇为不快……”
他顿了顿,“……前几日臣妾去寿康宫请安,不过因宫人奉上的茶凉了些许,太后便大发雷霆,当场下令将那奉茶宫人杖毙了。”
楚云霜端着茶盏的手腕一滞。
姜广涵:“臣妾觉得,近日天气变幻莫测,陛下龙体初愈,就暂且别去寿康宫那边……别沾染寒气才是。”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各种意思分明——太后正在气头上,别去触这个霉头。
“朕知道了,有劳皇后费心。”
楚云霜敛目,只觉太后这场气未免也生得太晚了些。
之前那么多事都没让太后操持,为何单单选妃大典一事让他如此异常?
送走皇后,楚云霜把名单交给玉砂:“拿去给萧煜白,让他看着办吧。”
玉砂迟疑:“陛下,咱们自己不查一下吗?”
楚云霜脸上一派平静和理所当然:“他们出云的事,云妃自当尽心尽力办好,朕只管等结果就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玉砂一噎,挠了挠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前些日子陛下火里来雪里去的,现在却像是热情淡下来了。
但也不无道理,陛下毕竟是琅玉女帝,哪有心思天天为云妃操心?
玉砂想不明白便不想,她只需要听从女帝的指示、保护好女帝就好了。
楚云霜心中却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毕竟是琅玉女帝,对出云的事情这么上心,甚至不惜命的救书,当下情况紧要,如今回过头来看,当时的举动的确关心太过,和从前的女帝大不相同。
萧煜白会不会是已经发觉这副身体换了芯子,或者是因为她对出云的上心,违心亲近她,想要借此获得线索?
她不确信萧煜白的想法,但她不想要萧煜白为难,毕竟萧煜白就像曾经的自己,她不希望自己如此委曲求全的去亲近皇帝。
而且,她本就习惯了闲散自在的生活,从成为琅玉女帝以来,和卢相斗,和眼线斗,和皇后带来的奏章斗,又被琅玉和出云的事情折腾得头大如斗……她感觉自己都快累死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萧煜白可以处理好这些事,那还不赶紧把事情丢给他?
躺平等吃,当一个快乐的昏君不香吗?
“让云妃去查吧!”楚云霜重复道,“兰台库救出来的藏书就放在他那里,让他不必归还了,反正也没人知道这批书还在。你再分派几个影卫给他,后续如果他有其他需求,你都尽量满足就是了。若没有难办的事情,就不要来烦朕了,朕要好好休养。”
玉砂领旨应下,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楚云霜往软榻里一倒,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闷闷的嘟囔声从被子里传出:“今日云妃送来的菜委实有点多,朕都食困了。现在该忙的事情都忙完了,玉砂,你出去时将门窗都带上,让宫人们都轻声些,不许来吵朕!”
……
她将事情都安排好了,这一觉无挂无碍,睡得格外香沉。
待悠悠转醒时,窗外天色已暗,殿内没点烛火,只有四角的明月珠散发出莹润柔和的光晕可堪照明。
楚云霜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舒泰,这几日的疲惫仿佛都随着这一觉消散了大半。
侯公公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将助眠的安神香熄了,打起床幔,轻声问道:“陛下,您醒了,可要传膳?”
楚云霜微微点头,侯公公便转身去安排。等楚云霜被小太监们伺候完梳洗,从内殿出来时,一桌精致的晚膳已经摆好了。
楚云霜不由感叹,吃了睡睡了吃,不用去钓鱼拔草,也不用安哥去偷鸡摸狗换食材,还是皇帝日子好过。
楚云霜握着筷子正要开吃,眼角忽然瞥见侯大伴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太监脸色都不太好。
“病了就去歇着,换其他人来当值,朕没那么不近人情。”楚云霜淡淡道。
侯大伴横了一眼小太监,立刻笑着上前:“陛下仁厚,不过小禄子他们就是被吓着了,不碍事的。”
见楚云霜皱了皱眉似是不解,侯公公立刻解释:
“方才陛下小睡时,太后娘娘又带着补汤来过了,奴才说陛下为国事甚是忧心,刚刚睡下,不便打扰,但太后娘娘他……”
他面色微青道,“……没像往常一样离开……”
第96章 父女(一)
看见楚云霜沉默地听着,侯公公继续道:
“娘娘说,您不见他,想必是他宫里的汤熬的没云妃和小周美人的好,当即取出汤盅来,浇了黄公公一身,黄公公本怕汤凉了,食盒里一直用炭火温着的,天可怜见,那滚烫的汤……”侯大伴学着太后阴沉的语气,话到一半,摇了摇头,有些不忍的往下说,“黄公公连叫都不敢叫。太后娘娘还说,既然寿康宫里的小厨房不得用,回去后就都要杖责……”
“小禄子他们在坤元宫当差当惯了,陛下待他们宽厚,哪叫他们见过这等场面,是以都被吓着了,怕被太后娘娘的怒火殃及,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楚云霜蹙着眉头听完。
先前她敲打过之后,太后消停了一阵,没想到近来竟然愈发乖戾,难怪小周美人怕成那样。
楚云霜顿觉满桌的菜肴味同嚼蜡。
吃了两口,忽然抬头搁下筷子,朗声道:“让玉砂进来。”
玉砂就在殿外值守,来的很快,楚云霜屏退左右,只留下玉砂和侯大伴,直截了当:“朕记得,黄公公陪伴了太后许多年?”
她还记得第一次去寿康宫时,掌事女官、黄公公和太后之间的眉眼官司,掌事女官来了之后,太后态度大变,黄公公在其中通传,满眼痛惜又为难。
卢远舟并不算收敛,事后楚云霜让玉砂稍一跟踪查探就能得知,寿康宫的掌事女官听命于卢远舟,且与黄公公素有不和。
玉砂点点头:“是的陛下。”
“那近日太后宫中处死的其他人呢?”
“小圆子、小桂子、小全子,这三个都是寿康宫的奉茶内侍;赵柳儿、张杏、李山,这几个是寿康宫的殿前女官;蒲四是御膳房的、还有太医院的……”
楚云霜摆了摆手:“你也别报花名了,只用告诉朕,这些人都不是卢远舟的人,对吗?”
玉砂思索了片刻,有些迟疑的缓缓开口:“泰半是的,有几位小人也不清楚,影卫对寿康宫查探不多,但坤元宫、内务府、太医院等宫中各处卢相的眼线,兰台库大火后都按照陛下的旨意一一处置了,这些地方当值的,如今都不是卢相的人。”
听完玉砂所报,楚云霜沉默片刻后,挥了挥手:“大伴,去寻食盒,把这些都装起来,朕去寿康宫用晚膳。”
得知楚云霜要来,太后早早就端坐在正殿里恭候着,身边只留着掌事女官和几位小太监伺候,不见惯常在侧的黄公公。
楚云霜踏入时,不闻檀香,只有阵阵清淡的瓜果香,一应供奉的佛具也都被撤去。
“儿臣拜见太后娘娘。”楚云霜朝谢瑾衣行礼。
“皇帝辛苦了,自己才刚恢复些,还特地来看哀家,真是令哀家无地自容。”太后上前扶住楚云霜,又指了指案上已经备好的茶盏,“给你备了润喉的甘草茶,喝一口吧。”
楚云霜:“多谢太后娘娘。朕闻着这殿内的香也都撤了,多谢太后娘娘体恤。”
太后脸上露出一丝讪笑:“哀家老了,大事上帮不到你什么,这些微末小事总还是能为你做的。”
楚云霜端起茶盏轻抿,等侯公公领着小太监将晚膳重新布好,方抬眸扫视了一圈:“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许久没同太后一起用膳了,说些体己话。”
侯公公等人立刻行礼退下。
寿康宫的掌事女官脚步却不动,恭敬道:“陛下,太后娘娘近日总是犯头疾,离不得人,奴婢就在这里伺候娘娘吧。”
楚云霜鹿眼一抬:“怎么?觉得朕照顾不好父后?”
掌事女官矮了矮身子,态度更加恭敬:“奴婢绝无此意……”
楚云霜没耐心听她后面的“只是”,立时摔了手里的茶杯,摆出帝王威压:“绝无此意还不赶紧下去?竟不知这宫里有人比朕还大!侯公公,按照宫规,藐视天威,该当何罪?”
“回陛下,依照宫规,当杖毙——”
楚云霜和侯公公一唱一和,掌事女官吓白了脸,哪还敢说想留下的事,连忙跟着其他人出去了。
侯公公带人在殿外守着,殿内终于只余楚云霜和谢瑾衣二人。
楚云霜也不再兜圈子,进入正题:“朕听说,最近太后宫中又有一些人被杖毙。儿臣心中好奇,查看了一番,太后猜猜,儿臣查到了什么?”
太后沉默着,没有回答。
楚云霜:“那些宫人,其家人或多或少都与卢远舟门下有过节,太后这是……帮卢相泄愤呢?”
楚云霜目光紧锁太后:
“还有,她让你下懿旨广纳后宫,如此大事,你为何不提前知会于朕?”
“朕此前赠你玉佩,”楚云霜清冷的嗓音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言明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寻朕。为何卢远舟已经逼迫至此,你却一次也不曾用它?”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还是说,太后已决意与卢相……共进退了?”
“哐当”一声,谢瑾衣手中的壶盖不慎坠地。
殿内无人,他凝视了楚云霜片刻,亲自蹲下捡起壶盖。
再起身时,眸中漾满了哀戚与无奈。
“明知哀家心中凄苦,日夜难安,皇儿又何必……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刺哀家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陛下如今手中,除了先帝留下的那百名影卫,还有多少力量可与权倾朝野的卢相正面抗衡?”
楚云霜抿一口温茶,没有回答。
“老身若贸然求救,除了将陛下置于明枪暗箭之中,逼您与卢远舟提前撕破脸,又能有何益处?”
太后轻轻摇头,语气充满无力与担忧,“至于广纳后宫……于国本而言,开枝散叶,稳固皇权根基,未必是坏事。即便将来某些妃嫔想在宫中兴风作浪,总还有老身和皇后能为陛下周旋、弹压。此等微末小事,何必拿去扰陛下清静,徒增烦忧?”
楚云霜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那里辨别出最细微的波澜。
谢瑾衣坦然回视。
昏黄的烛光下,他无一丝躲闪。
第97章 父女(二)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楚云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所以,太后连日杖杀数人,甚至对亲近的黄公公下如此狠手,的确是卢相的意思。”
她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借着兰台库大火,她抽丝剥茧,拔除了卢远舟在宫中的不少眼线。
想想也知道,卢远舟不会甘心,她必定要借太后的手,向她这个皇帝示威,也铲除她自己眼中的钉子,一举两得。
谢瑾衣满眼疲惫与苦楚:“哀家也是身不由己,哀家的父族……已经覆灭了,身边只剩下黄公公这个跟我许多年的体己人,哀家只盼着,能为他留下条命来。”
“不过,哀家依言办事,也能叫她放松几分警惕,不像条疯狗一样去攀咬陛下。至于这些人的罪证,哀家也一一收着。”谢瑾衣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来,他宫中耳目众多,只敢随身带着,“……只恨哀家族中无人,不能在朝中帮衬一二,若是这些能帮到陛下,也不枉哀家受这些苦楚了。”
楚云霜从谢瑾衣手里接过纸张。
两人目光交汇,楚云霜从谢瑾衣眼里看不到丝毫算计,只有为人父的苦楚。
她心中一动,突然起身,朝谢瑾衣郑重一礼:
“多谢太后,为儿臣多年隐忍。”
谢瑾衣愣住,随即踉跄往前一把捧住楚云霜:“陛下不可!你是君,我是臣,万万不可!”
楚云霜维持着行礼姿态:“先前迫您表态,实属无奈,如今既知您真心护持,儿臣愿从此以后以父女之礼待您,许您余生安稳尊荣。”
谢瑾衣身体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涌起水光。
“皇儿……你、你这话……真是折煞老身了!”
他声音哽咽道,“都怪哀家没用啊!你登基这些年来,前朝被卢远舟步步紧逼,后宫又无可靠之人……哀家既不仅没能帮你,反倒要让你因顾忌哀家,屡屡被掣肘……哀家愧对你,愧对先帝!”
他越说越是激动,平日的端庄持重碎裂无踪,趴在楚云霜肩头,悲戚恸哭。
楚云霜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已经许多年不与人这般亲近了,尤其对方是身份微妙、心思难测的太后。
但肩头传来的颤抖与湿热,让她终究没有推开谢瑾衣。
她沉默地站立着,任由他依靠着,犹如一棵树。
良久良久,直到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她才略显生硬地抬起手,轻拍他此刻略显佝偻的背脊:
“往事已矣。日后,不会了。”
她轻柔地扶起谢瑾衣,把他带到椅子上坐下,递上干净巾帕,又给他倒了茶。
谢瑾衣却是端着茶盏没有喝:“哀家知道是皇儿孝顺,只是你势单力薄,切不可与那奸相硬来!你得保护好自己,再护好琅玉江山!”
“父后多虑,儿臣真的已经有办法对付卢远舟。”
隔着袅袅升起的水雾,楚云霜脸上带着动容和安抚,伸手覆住太后手背,问出自己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儿臣最近也在搜集卢远舟的罪证,查到他当年的升迁有异常,且与出云归降之事时间上十分巧合,儿臣猜测其中可能有所关联,想问问父后,十年前,出云国归顺我琅玉前后,先帝身边具体发生了何事?”
楚云霜看似平静,目光却紧盯谢瑾衣,不错漏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出云?”太后脸上浮现茫然,“先帝不喜男人干政,这些前朝的事,哀家素来不清楚……如今过去这么多年,就更是记不得了。不过,陛下若想知晓详情,或许可以寻当年在鸿胪寺任职的旧人询问,外族事宜向来是由鸿胪寺经管,应当有留存的档案文书。”
楚云霜得到新的方向,便点点头,又叮嘱了他几句保重身体的话,这才离开寿康宫。
此时夜色还不算深沉,她白天睡多了,没什么困意,脚步一转,朝着凝华宫的方向行去。
凝华宫内灯火未熄,萧煜白与贺荣芮正在外间对坐下棋,见到楚云霜突然到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
楚云霜随意摆了摆手,自顾自在旁坐下,一番寒暄后,将皇后今日新提供的名单,以及卢远舟逼迫太后杖杀宫人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萧煜白接过楚云霜递来的名单:“多谢陛下告知。臣妾这两日看《出云风物志》和《琅玉王侯列传》,也发现……”
萧煜白取出两本书,正想同楚云霜说其中的异常,就被楚云霜挥了挥手打断。
“且慢!”楚云霜揉了揉额角,脸上露出疲惫与渴望解脱的神情,“朕刚从寿康宫过来,疲惫的很,还是放过朕吧!这些事你来分析和处置就好,朕相信你!”
萧煜白翻着书页的手僵住,自兰台库失火以来,楚云霜似乎对他更信任了,所有的线索都一股脑的堆给他,毫无隐瞒,却又仿佛对他筑起了一道墙,每每他想要和她分享线索时,都会被楚云霜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挡回来……
萧煜白眼中掠过一丝失落,被楚云霜敏锐地捕捉到。
她很是珍惜现在躺平的好日子,深怕萧煜白还要继续和她分享线索,赶紧转移话题道:“贺公子的伤势恢复的不错。”
贺荣芮前几日已经拆了纱布,光洁如玉的手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伤疤,闻言腼腆一笑,转动了一下手腕:“幸得陛下和南雪照顾,已经无碍了。”
楚云霜满意颔首,清澈如鹿的眼睁得圆圆,望向贺荣芮:“无碍就好,贺公子在宫里小住了许久,应该也想家了吧?”
贺荣芮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之前三番两次被萧煜白和楚云霜挡回去,哪好再提,如今见楚云霜主动提起,温润的眼底倏然浮出几分惊诧,随即漫开期待。
楚云霜自然没有错过,温和道:“宫中规矩多,到底不比家中自在。先前是担心你的安危,如今既然无碍,择个日子,收拾一下东西就先回去吧。朕会让玉砂加派人手,确保贺府的安全,你不必担心回府后招来卢相的报复,她若敢再派杀手来,朕抓住罪证绝不轻饶了他!”
第98章 漫步
听到楚云霜所说,贺荣芮又惊又喜,朝楚云霜深深一拜:“深谢陛下隆恩!”
“不必多礼。”楚云霜将人扶起来,突然神秘一笑,眼里掠过一丝狡黠,“朕并非无偿相助,还有一事需劳烦你亲自处理,这封信,劳你回家后替我转交贺卿。”
楚云霜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信件,上面还盖着火漆,是让鸿胪寺当值的贺柏帮忙查证出云归顺的旧档一事。
楚云霜故作轻松,并不想将贺荣芮也卷进来,他毕竟是内眷,在鸿胪寺出入不易,反倒容易招来祸事。
她的兄长,只需当好一个清贵公子即可。
贺荣芮收下信件:“陛下所托,臣子必定带到!”
楚云霜见他神情愉悦,心中也同样欢欣满足,心想若不是自己在,贺荣芮恐怕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天色渐暗,楚云霜不想贺荣芮不自在,又嘱咐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打算回了。
萧煜白看了一眼天色,道:“看着像是要下雨,臣妾拿个伞,送送陛下。”
楚云霜刚想说让玉砂拿就好,萧煜白已经走开去取伞了。
片刻后,果然下起毛毛细雨,萧煜白举着伞,和楚云霜并肩走在前头,玉砂举着伞铿锵有力地跟在楚云霜身后,被更后头的侯公公一把往回拉:“呆子,走那么近干什么?”
“本官身担护驾之责,自当……”
“当当当,当你个铁打的脑袋,快到杂家身边,别扰了陛下和娘娘雨中漫步!”
玉砂如梦方醒,立刻退开老远。
此时雨水绵绵,虽能打湿油伞,但也并不算大。玉砂二人的口舌官司清晰地传入楚云霜和萧煜白的耳中。
本来并未觉得如何,现在,楚云霜陡然发现和萧煜白这般肩膀相抵,衣料相贴,好像有些过分旖旎了。
楚云霜心思浮沉,余光偷偷看向萧煜白,猝不及防对上萧煜白看下来的眼,仓促间收回视线,尴尬地轻咳了两声:“侯公公还是这么爱说笑,你别在意。”
萧煜白淡淡地“嗯”了一声,侧开半步,握着伞柄的手往楚云霜那边移了移。
这一动,伞沿的水珠落到楚云霜外边飞翘的垂珠云肩上,立刻在紫色的衣料上晕出几个点。
萧煜白想用衣袖替楚云霜擦了,又想起刚才玉砂二人的话,终于还是没有伸手,只淡淡道:“陛下恕罪,臣妾想着替你多遮点雨,却笨手笨脚地,反倒打湿了您的衣服。”
“无妨,”楚云霜侧头看了一眼肩上,“用帕子擦去就好了。”
“终是陛下宽仁,”萧煜白叹口气,“可臣妾总是觉得还是自己太无用,查案之事上不能替陛下多分担一二,现在连撑个伞也撑不好。”
“怎的说自己无用?”楚云霜疑道,“你若无用,朕怎么会把出云的事都放心交给你查?”
萧煜白眼睛微微一亮:“陛下真这么觉得的吗?”
“自然,”楚云霜下意识地想去拍他肩膀,又突然顿住,改成朝他轻轻颔首,“朕想着有你在,朕就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出云的事情上了,可以专心对付卢远舟。”
连日的疑问得到解决,萧煜白突然觉得这场雨下得很及时、很解闷。
雨渐渐大起来,侯公公叫来了车辇。
萧煜白为了不再让雨水打到楚云霜,把大半只伞都撑到了楚云霜头顶,自己左边半身都淋湿了。
楚云霜看得眉头直皱:“你自己也挡着点呀,看你袖子都淌水了。”
萧煜白却是满脸带笑,无所谓道:“天热,淋点雨正好。”
楚云霜白他一眼:“回头着凉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也对,臣妾要是病了,陛下岂不是该饿肚子了?”难得的,萧煜白竟然开起了玩笑。
楚云霜先是一惊,旋即发现萧煜白在揶揄自己,举起秀拳就要敲他。
萧煜白笑着跳开一步,朝楚云霜郑重行礼:“臣妾恭送陛下。”
楚云霜咬牙切齿道:“好你个云妃,罚你明天给朕送坛千秋醉来赔罪!”
萧煜白举起三根指头:“三坛。”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言罢,楚云霜搭着侯公公的手臂,登上了轿辇。
……
贺荣芮收拾得很快,次日一早便谢恩离宫了。
此后,楚云霜将自己关在坤元宫中继续称病休养,只有每日朝会时出来,隔着高台御阶和七旒冕冠垂珠,懒懒散散地扫视众臣,听她们上报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时不时应和卢远舟几声,俨然一副懒理朝政的模样。
朝堂内外疯传,这都是因为云妃两兄弟狐媚惑主,让皇上亏空了龙体,如今好容易送回去一个,皇上这是开始将养了。
楚云霜对这些流言不以为意,每日朝会完就回坤元宫狠睡回笼觉,醒了也只窝在榻上看各地影卫传回的信件。
收到贺柏的密信,已经是三日后了。
玉砂从门外进来,端着一方宽大的礼盒:“陛下,这是贺家为谢陛下对贺公子的照拂之恩,特送进宫的谢恩礼。”
打开盒盖,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
“这东西看着就金贵,特别是那方墨……”玉砂嘀嘀咕咕的,楚云霜的眼神却落在垫在最底下的厚厚几层纸上。
“还得是他。”楚云霜眼中氤起一抹笑意。
儿时的她就经常与贺荣芮玩送密信的游戏:用明矾把字写在纸上,等干了字迹消失,回头用火烤又能重新显示。
用这个办法送信入宫最为妥当,毕竟值守的侍卫只能查验夹带,却断不会拿火来烤铺垫的纸。
玉砂还在一旁不明所以,楚云霜唇角牵笑,径直捻起最底下的纸张,凑到烛火边上。
玉砂的眼睛渐渐睁大。
就见原本空白的纸张上逐渐显现出字迹来。
“这……这这这……”玉砂连连抽气,“这是什么神鬼手段!”
楚云霜笑着把剩下的纸递给她:“继续帮朕烤。”
她则拿起已经烤好的第一张开始看。
不出所料,字是贺柏亲笔,言明自己依身份之便查阅鸿胪寺档案,寻到了一些十年前与出云相关的往来文书副本。
随信附上的,是几封抄录的信件内容。
楚云霜迅速浏览,唇角的笑意消失,秀眉蹙紧。
这些陈年旧信措辞激烈,字字诛心——指控出云国暗中屯兵边境、屡次挑衅琅玉边军、在互市肆意欺压商旅。
执笔之人信誓旦旦,断言出云国主萧天华包藏祸心,意图染指琅玉江山。
下面甚至还附上了出云对琅玉下的战书原文——
琅玉懦弱,徒据膏腴。我出云铁骑,当取尔山河!
十日后,边境之地,决一死战!
第99章 信吗?
战书上的一字一句,有如冰锥刺入楚云霜心口。
钝痛慢慢爬上两鬓。
待所有信件都看完,楚云霜已经头痛欲裂。
她一时没站稳,踉跄一步,坐到了绣墩上。
玉砂这时才发现她已经汗湿后背,忙伸手搀扶:“皇上,您怎么了?”
“无妨,”楚云霜强行按捺住心头的痛意,平定地摆手,“你去将云妃请来。”
玉砂心中担忧,但也不敢耽误,领命而出,一刻不到便带着萧煜白回来了。
楚云霜此时已经歪到了软榻上,怀里捧着玉砂出去前命宫人拿进来的汤婆子。
萧煜白看她脸色如纸,见礼过后,担忧问道:“陛下可是喉疾又犯了?早知就把南雪带来了。”
“朕无碍,”楚云霜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转向案上信件,“贺大人从鸿胪寺找到的,你看看。”
萧煜白还想再问楚云霜的身体,但看她神色淡淡,便依言拿起信件,细细看去。
起初,他的脸色尚能维持平静,但随着目光逐行扫过,他脸色渐渐苍白。
那些凌厉的字句,将他记忆中的母亲撕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一个是仁政爱民的明君,另一个却是穷兵黩武的暴君。
进入琅玉为质的十年,萧煜白只觉自己犹如困兽,被两端拉扯。
在十岁以前的漫长岁月中,母亲一直是萧煜白心中最完美的人,待臣民宽严有度、赏罚分明;待父亲恩爱珍重,一生一世一双人;待他也喜爱温和,从不因他男子和公主的身份,就将他拘在后宫,他可以去做任何他喜欢的事。
是以他从小举止得体,万事都想要做到让母亲和他人满意。他仰望着母亲,希望成为她那样的人。
可是十岁之后,一切都变了。
萧煜白不想相信母亲变成了一个暴君,但事实却摆在眼前,母亲对大国琅玉发动了注定打不过的战争,罔顾出云百姓的性命。
他没有一时半刻不在为母亲当年的恶行赎罪,也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兴许母亲是被琅玉先帝所害,这一切都不是母亲本愿。
可母亲下的战书摆在眼前,字字刺入他眼里,令他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母亲她……”萧煜白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带着无尽痛楚与迷茫,“她当年,真是糊涂……”
楚云霜看着他,心底同样破碎又痛楚。
萧煜白的经历,也是她的经历。
当年的她,也曾亲眼看着父王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将国家拖入灭亡的深渊。
哪怕她大病一场后忘却了许多事情,那份绝望与不甘也从未消散,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潜入梦魇,一遍遍折磨她。
她看着萧煜白,仿佛看着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独自咽下所有委屈、不得不将锋芒与疑问深埋心底的自己,起身走近,轻声唤道:“萧煜白。”
她呼他的名,而不是疏离的“云妃”。
“朕不认得当年的出云国主,但,她养出了你这样清正的儿子,朕不信她会是一个暴戾贪婪之人。”
萧煜白倏然抬眼,望向楚云霜,泪光中带着希冀。
“你信吗?”楚云霜轻声发问,也像是在问自己,声音缥缈得像纱。
“不信!”萧煜白攥着纸张,逼退眼里的泪意,语气坚定,“我为何要信他们的评判?”
“我只信我的所思所感,即便这所谓的‘战书’是我母亲亲笔,可通篇写满出云挑衅琅玉的所谓证据,琅玉国力强盛,一个理智的君主,为何突然选择必败的战争?这其中必定还有因由!”
楚云霜点了点头,萧煜白所说,也是她一直所想的。
她当云妃的时候,也一直想要查清这个因由,哪怕父王的确变成了穷兵黩武的暴君,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为此也在宫中暗中调查,被冤入狱时,她没有过多辩解,甚至是迫不及待的进入地牢——只因听说地牢中关押着一位妖僧,预言了山河异变。只是等她进入地牢,等着她的只剩下一地白骨。
幼时她总争抢好胜,什么都要学,什么都想学的比别人快,父王总将她抱得高高的,朗声而笑:“我们小云霜,是天底下最机敏勇敢的孩子!什么都能解决,永远不会被愁苦侵染!”
可是父王错了,她不是最机敏勇敢的孩子,她终究什么也没有查清,什么也没有做到。
楚云霜深深呼吸,压下眼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覆上萧煜白冰凉的手,取下已经被他攥得褶皱的信纸:“你说得对,单凭这些,不足以定论。”
“朕还收到了一些其他消息,放在一起看,也许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从御案的暗格里拿出一摞大小不一、字迹各异的信纸,在桌案上依次排开,这些从影卫、太后、皇后各处得来,多数是卢远舟的罪证:在朝堂党同伐异,卖官鬻爵,贿赂过卢远舟的官员如今也都上任各地,正肆意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太后的父族,都是四年前被卢远舟所害!
还有几份是她之前密令让影卫去搜集的各地异象情况,最后是一份名录,字迹清秀隽雅,暗蕴风骨,出自皇后之手。
“……这些罪证多是这几年的,应当和出云旧事无关;如今各地已经没有再下雪,从此处也无法入手,但也说来可笑,明明没有雨雪洪灾,卢远舟的部下却还打着抗灾的幌子频频讨要赈济钱粮,贪墨公帑、填补亏空!”
“现在唯一能入手的,就是这份宫人名录。”楚云霜将最后一张纸推到萧煜白眼前,“这份名录,都是当年在先帝跟前伺候的,给你也抄录过一份送去,你这几日探查,可有收获?”
萧煜白从刚才的情绪里平复过来,摇了摇头道:“宫内找不到更多线索了,臣妾打算出宫去查。”
楚云霜本就不抱希望,听闻此言还是眼神暗了暗:“若卢远舟果真和当年的事情有关,宫内的人想必早被他清理的差不多了,查不出也正常,宫外的事情不用担心,相应的名录我也誊抄了一份给玉砂……”
话到一半,玉砂忽然快步从外间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密信,神情激动。
第100章 许府(一)
玉砂话到嘴边又咽下,眼神在楚云霜和萧煜白之间扫视了一圈。
楚云霜抬抬手:“云妃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玉砂早憋不住了,将密信递到楚云霜手上:“陛下,京中的影卫来报,找到了当年鸿胪寺派去边郡驿馆负责照料马匹、协助搬运文书杂务的杂役!已经把人带进宫来了,在殿外候着!”
楚云霜呼吸一滞:“快让她进来!”
等待的时间很短,楚云霜却心头鼓噪,紧张得坐立难安,既怕这人印证了她的父王是无故发难的暴君,也怕这人带来的线索,是和惯常一样难以分析出蛛丝马迹的空欢喜。
萧煜白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面色不显,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房门,手心几乎被自己的指甲掐出血来。
一会儿,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被带进来,伏在地上行礼,瑟瑟发抖。
楚云霜让侯公公扶起她,又温声道:“你别怕,朕找你来就是想了解一点当年的事情,你只要照实说、详尽说,回头重重有赏。”
李三眼睛亮了亮,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回忆起来:“那天天色阴沉,瓢泼大雨。那出云差役交给驿站的,是一捆用油布包好的信,全是信件,厚厚的……”
“全是信件?”楚云霜身体微微前倾,“国书往来,规制森严,理应装在礼盒或者箱箧之中,以显郑重。再者,记载邦交事务的,多为卷轴或册页,尺寸不小,怎会全是信封?”
李三:“不会记错的,陛下!绝对没有箱子!因为不同重量的物资,送长途用的马匹规制不一样。当天往玉京送信用的就是普通的黑鬃马!小的记得很清楚,那匹马是新买进驿馆的,原想着应是温顺的,没想到烈性的很,小人去牵马时差点没被那畜生踹到胸口。这事儿太险,所以小人印象特别深。要真是送的箱箧,那肯定会用更健壮的河西马才是。”
楚云霜和萧煜白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若李三所言不虚,那所谓的“出云国主亲笔战书”,可能根本就是卢远舟一手炮制的阴谋!
楚云霜又问了李三几个问题,但没再能问出什么,她便让玉砂把人带下去行赏,并好好看护。
殿内陷入一片静寂,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萧煜白紧紧攥住袖子,声音微微发抖:“虽然我们有了李三的口供,可真正的信件,恐怕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卢远舟毁去!”
当年先帝身边伺候的宫人、一路送信的驿员,早被卢远舟清理干净,只留下杂役这个漏网之鱼。
以卢远舟的行事风格,原信件断然不可能还在!
要想拿到更多实证,恐怕难上加难!
“无妨,”楚云霜稳住心绪,目光如刀,“如今这些罪证,早够卢远舟下狱了!我们只需整理关联,找到更多的人出来指认。若是找不到信件,届时就用这些罪名先将她拿下,到时自能问清当年真相。”
楚云霜转回桌案旁,与萧煜白清点那沓罪证,殿外却突然传来玉砂匆匆复返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叩门声,未经通传便直接低呼:“陛下!急报!卢相……卢远舟带着刑部与京兆府的人,突然包围了许侍郎府邸!”
楚云霜与萧煜白脸色同时一变。
楚云霜立刻高声发令:“派影卫去看着,护许侍郎一家安全,另,宣卢远舟进宫,绕过朕包围京官府邸,她想做什么?造反吗!”
话音才落,侯公公略显惊慌的声音也在殿外响起:“陛下!卢相与几位内阁大臣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面圣!”
紫宸殿。
楚云霜端坐殿上,冷眼看着卢远舟和内阁大臣们一身朝服,手持玉芴快步走进来,仿佛要进场搏斗的母鸡。
走在最前的都察院赵御史在殿内跪的笔直,大声疾呼:“陛下!臣要弹劾工部侍郎许秋平!近期各地雨雪频发,陛下下旨让各地防洪抗灾,许秋平却贪墨朝廷拨付的赈灾款,更暗中资助山匪,养寇自重!”
此言一出,满庭哗然。
许秋平,正是已故许美人的生母。
赵御史继续呈上“铁证”:“负责押送赈灾粮的官员已经供认,是许大人族侄以权势相逼,让他们把粮食换成沙袋;在遗失赈灾粮的仓库附近,以及山匪老巢附近,均发现了刻有许家家徽的器械;人证物证俱全,请陛下惩治许獠!”
紧接着,数名御史台的官员接连出列,附议弹劾,言辞之激烈,仿佛已经笃定徐秋平是个十恶不赦的国之巨蠹。
楚云霜心中冷笑。
又是人证物证俱全。
这手段,与之前构陷云妃何其相像?
栽赃陷害,伪造证据,再拿着证据逼到她的眼前,不给她这个皇帝任何查证的空间!
她若查证,就是寒了老臣的心!就是昏君!
楚云霜面若寒霜,目光移向一旁的卢远舟:“朕猜,卢爱卿应当也有话要说吧?”
卢远舟步履沉稳地走到殿中,面向楚云霜:“陛下!此案骇人听闻!微臣自然要禀,国难当前,许秋平身为朝廷重臣,理应为百官表率,却大发其财……微臣痛心疾首,恳请陛下严查,以正视听!”
楚云霜轻笑一声,猛地将手中几份奏折掷于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就是你越过朕,带人包围了许侍郎府邸的缘由?!甚至来不及等朕下令,私调兵马。卢爱卿,你既这么能耐,干脆你来坐这龙椅吧?”
帝王发怒,整个大殿为之一静,众人皆屏住呼吸。
只有卢远舟神色自若,跪在地上等楚云霜宣泄完,方缓缓开口:
“许美人生前深受陛下恩宠,许家因此也屡次得到赏赐。许侍郎却还不知足,连百姓的救命粮都要贪墨,微臣微恐走漏了风声,让许侍郎携家眷潜逃,是以得到御史台要上报此事的消息后,立即与刑部、京兆府商议,先行带人包围,再入京向皇上禀报。”
“毕竟我琅玉律中明言,若事急案重,监国大臣可有便宜行事之权。陛下如今尚未亲政,微臣既是左相亦是监国大臣,如此行事,当不违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第101章 许府(二)
卢远舟刻意提及许美人曾受的恩宠,就是要将任何为许家辩解的路都堵死——谁若开口求情,便是曲意逢迎,罔顾国法。
就算楚云霜她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年轻的女帝面罩寒霜,胸口微微起伏,似在强压滔天怒火。
“说许侍郎贪墨赈灾款,资助山匪是吧?行,朕允许你们去查,若查证属实,朕绝不姑息。但,若是查不出来……”
她目光冷冽地扫过卢远舟和赵御史,“朕必治你们个诬告同僚、党同伐异之罪!”
“还有,许侍郎尚未定罪,包围许家一事朕允了,但若是其间有无辜之人受伤,朕唯你们是问!”
“陛下圣明!”卢远舟与赵御史等人立刻躬身,齐声高呼。
赵御史激动地看了一眼卢远舟。
如同他们预想的那样,金交椅上的这位终究是太年轻,他们轻而易举地就把她给拿捏了!
然而,她们没有看到,当楚云霜缓步离开紫宸殿时,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查吧!希望你们查得尽兴。”
圣旨传出,早有准备的刑部与京兆府差役如狼似虎,顷刻间加派人手,将许府围得水泄不通。
不过半日,京兆府便在许府隐秘处搜出了刻有许家家徽的器械,声称与匪巢所获“证物”如出一辙。
消息传入宫中,楚云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便挥退禀报之人。
“陛下,”萧煜白难掩焦急与怒气,“这绝对是构陷!臣妾从前与许美人打过一点交道,他为人娇气天真,恪守宫规,宫中用度皆出自陛下赏赐,许家是绝不可能贪墨的。还请陛下明察,千万不要让许美人在天之灵无法瞑目!”
“朕知道。”楚云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许美人也是她曾经在后宫里唯一的朋友,如今死了还要被卢远舟拿来当筏子,楚云霜同样怒气难遏。
只是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
卢远舟会这么急于下手,并挑了许家,借由后宫亲眷关系来将她这个女帝支开,一方面是为了示威,另一方面,只怕是兰台库大火、她和太后夜谈,还有影卫深夜带人入宫,这桩桩件件,让卢远舟察觉到了异常。
卢远舟大约没想到楚云霜还在查出云的事情,只当楚云霜是想借由贪墨公帑、卖官鬻爵等事将自己扳倒,所以急于甩到许侍郎身上。
只怕她此时还在为楚云霜在紫宸殿的退让而自鸣得意。
父王曾经教过自己,戒骄戒躁、行稳方能致远。卢远舟越是自满急躁,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查出了带有许家家徽的工具,这个就算被他们坐实了也只能判许卿一个勾连山匪的罪名。但是贪墨官帑、中饱私囊应该才是他们最想按到许卿头上的。”楚云霜指尖轻点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要想坐实这个罪名,就必须要查到一大笔银子……还得是官银。但是就凭着卢远舟多疑的性格,她不可能会让参与其中的人完整地知道整个计划,这当中便有我们的可乘之机。”
她朱唇一勾,对玉砂下令:“去,给高令申送信……”
……
半个时辰后,高令申带着由京兆府和刑部共同组成的稽查队,来到一处位置偏僻的宅院外。
刑部的秦侍郎几步上前就要踹门,却被高令申一把拉住:“秦大人,不可。”
“怎么了?”秦侍郎满脸写着急切,“高大人不想早点查完早点结案吗?”
她的官职其实比高令申还矮了一级,但此时已经着急上头,顾不得那些虚礼了。
高令申不以为忤,道:“本官自然也想快些结案,可我们收到的是密报,报信之人未知、消息真假未知,若就这么贸然闯入,万一不是许府私宅,那可如何是好?”
秦侍郎几乎气笑:“高大人从前办案的果决狠辣都去哪里了?刑兆两府合查大案,就算是闯错了那又如何?又有谁敢说什么?”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没什么,可现在……”高令申压低声音凑到秦侍郎耳边,“若是有人借刀杀人,或是故意让你我二人办错了事,借机给卢相头上泼脏水、耽误此次大案……岂非得不偿失?”
秦侍郎一顿,急躁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把高令申的话翻来覆去过了三四遍,越想越有理,挥退身边人,又拉着高令申到一旁,才问:“那高大人觉得应该怎么办?”
高令申胸有成竹道:“我们可先命人把这宅子前后都围起来,把四周的百姓也都驱散,如此,里头的东西和人都无处可逃。本官已派人去户部查证,若此处私宅果在许秋平名下,我们再进去不迟。”
秦侍郎眉头一松,脸上绽开笑意:“还是高大人想得周到!不愧是卢相首徒!”
“来人,先把这宅子前后左右几个门都围起来,把这附近街头的人都赶走!”
秦侍郎一声令下,刑兆两府的差役应声而动。
高令申则拉着秦侍郎到宅子斜对面的茶铺里暂歇。
差役们见两位大人都在前门看着,便都想着往前面挤,大人们看不见的后门和小门便留给了那些没本事争的。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茶铺楼上突然传来叮叮咚咚的打闹声,言辞间似是妻子抓奸的事故。
那些力争上游的差役赶忙入内“保护大人”,同一时间,私宅的偏门悄然洞开,几个身上鼓鼓囊囊的人鱼贯而出,敏捷地四散开来。
待闹剧散去,差役们各归各位,去户部查档的人也回来了,确认此处是许秋平私宅无疑,高令申这才礼让着秦侍郎,推开了宅子的大门。
如狼似虎的差役们潮水般涌入,顷刻间就在书房里找到了几个贴着“赈灾”字样的大箱子,上头的封条甚至都还完好。
“好她个许秋平!果然把赈灾款藏在了私宅里!”秦侍郎激动大喊,三两步上前,夺过差役手中的大刀,亲自砍断封条,掀开箱盖——
眼中呈现的,赫然是一箱石头!
第102章 许府(三)
秦侍郎惊呆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转身,朝正站在她身后的高令申喃喃:“高……高大人……下官这是眼花了吗?”
这会子又自称“下官”了。
高令申拧眉上前,微微摇头道:“确实不是银子。”
秦侍郎惊叫出声:“她是有病吗?!放石头叫我们来查?!”
高令申立刻拽了她一把:“秦侍郎,慎言!”
秦侍郎如梦方醒,赶忙改口:“下官刚才是说她许秋平有病,为何弄两箱石头放在私宅?”
高令申轻叹一声:“事已至此,先回去复命吧。”
……
楚云霜收到消息时,正和萧煜白欣赏一位口技艺人的表演。
听说这艺人是贺荣芮在宫外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人可模仿出百人之声,堪称一绝,特地送进宫里来孝敬“恩人”。
玉砂憋着笑道:“许大人说那些石料是自家建设庭院时剩的,封条也是前些日子为了赈灾多印的,被自家小儿子拿着在私宅玩家家酒,没成想被大人们误会了。秦大人听完破口大骂……”
“噗……”安哥一口糕点喷了出来。
南雪难得的没有上前收拾他,也捂着嘴笑。
楚云霜和萧煜白笑得前仰后合,侯公公在旁眯起一脸褶子。
玉砂继续道:“还请皇上示下,换出来的银子如何处置?”
“充入国库,”楚云霜心情颇好地靠进软垫里,“正好这段时间又是办太后大寿,又是防灾赈灾的,国库空虚。卢远舟若是再送钱来,咱们照单全收。”
玉砂眉开眼笑地躬身答是。
“不过,想必这次扑了空,她们不会善罢甘休,但也不会故技重施。”笑够了,萧煜白正色道,“咱们还得想想接下来如何应对。”
楚云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接下来嘛……睡大觉!”
众人一怔。
楚云霜忽闪着圆溜溜的鹿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等着看卢远舟还给咱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
许府。
许美人薨逝不过半年,门口的白幡黑绸仍未撤去。
此时被扯落一地,满是脏污。
京兆府尹高令申端坐马车内,闭眼假寐。
秦侍郎白日里发了一通脾气,被她劝回去休息了。
马车旁留了两个护卫守着,其余人等把许府围了个圈。
只是,这些差役们累了一天,此时坐的坐、躺的躺,都没了白日里威风凛凛的模样。
一个小差役提着几坛子酒和几包烧肉来,小声道:“一会儿就换岗了,左右无事,小的们几个凑了钱,请姐姐们喝酒吃肉、解解乏,还望姐姐们日后多照拂。”
地上的几个相视一笑,立刻起身,走到一旁。
不一会儿,来了一波换岗的,高令申掀起车帘略看过一眼,便没再过问。
两拨人一番交接,惊起几只夜鸦,黑夜又重归静谧。
几声婴儿啼哭,伴着更娘子的打梆声,传入耳中。
工部侍郎许秋平躺在床上大睁着眼,半点睡意也无。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让她现在还没回过神来。
她本以为今天全家都要完了。
卢远舟党同伐异不是一两天了,用过的手段可谓不计其数,许秋平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能逃出生天。
可是……居然找到的是石头……?
匪夷所思。
是有什么人在暗中帮助自己?
还是卢党起了内讧?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许秋平开始担心,如果卢远舟用这些冠冕堂皇的罪名弄不死自己,会不会干脆派人了结了自己。
许秋平只感觉一阵凉风袭来,忙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强制自己闭眼休息,应对明天可能到来的一切风雨。
可刚一闭眼,耳边似乎就传来了衣料的窸窣声!
许秋平瞬间寒毛直立!
她猛地坐起,凝神细听,又似乎没动静了。
莫非是自己多疑幻听?
正迷惑着,突然,一只手从侧旁猛地伸了进来,捂住许秋平的嘴。
“呜呜呜呜!”
许秋平惊恐挣扎。
却听耳边传来一个不算陌生的嗓音:“许卿莫怕,是朕。”
许秋平顺着声音看去,居然看到了当今圣上的脸!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一时忘记挣扎。
楚云霜往前凑了凑,摘下京兆府差役的帽子,露出整张面孔:“许卿,他们没人为难你吧?”
许秋平确认眼前之人真的是楚云霜,眼泪顿时倾泻而下。
她瞬间明白了栽赃自己的银子为什么会变石头。
她扒开玉砂的手,整个扑上前去拉住楚云霜的胳膊,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老泪纵横:“陛下!老臣多谢您的信任与救命之恩,是您救了老臣全家啊!”
楚云霜任由许秋平拉着自己,一下下拍着她背,轻声安抚。
片刻后,同样一身差役打扮的萧煜白上前,在旁小声道:“许大人,陛下出来一趟不容易,现在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不错,”楚云霜也拉起怀里的许秋平,对她轻声道,“高令申已经上马车里睡去了,我们给她下了迷香,一时半刻是醒不来的。你现在要快快动起来,把你家里角角落落都仔细搜查一遍。”
许秋平终于止住啼哭,红着眼睛看向楚云霜:“敢问陛下,要搜什么?”
“一是内鬼,二是证物,卢远舟她们再次暗算你的证物。”楚云霜快速道,“她们陷害你一次不成,必定不肯罢休。既能把那么大箱的银子放进你家私宅,那在你主宅藏个账簿或者往来文书不是很容易的事?你先想想,家中上下人等,最近可有什么突兀的、或者可疑的?”
许秋平皱眉沉思片刻,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擦干眼泪,翻下床,给楚云霜补了个礼,才低声道:“老臣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几月来如同行尸走肉……”
楚云霜虚扶她一把:“无妨,也不一定就是你家中人干的。眼下,你先振作起来,把你家中能干的心腹人都召集起来,先搜一遍,找一本账簿或者文书,人不宜多。若是任何人找到线索,让他不要声张,带来书房。”
第103章 许府(四)
楚云霜语速很快:“既有人要诬陷你,证物必定会藏的深,但不至于深到让京兆府找不到。书房、库房、被褥、横梁等惯常搜查之处,可以重点搜一遍。”
许秋平应下,却又犹豫道:“可……陛下怎知是账簿或者往来文书?”
此话一出,玉砂当先皱眉。
许秋平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连拍了几下自己的嘴:“老臣话多了!老臣话多了!!!”
楚云霜点点头:“无妨,时间紧迫,莫要耽搁了。”
有了主心骨,许秋平顿时活了过来。
她先把楚云霜三人送入书房中藏起,接着迅速召来家人及心腹奴仆,只说自己担心家里也被做局,让全家人齐心协力,一起彻查。
许家人便在许秋平的指挥下开始静悄悄地行动起来。
书房内,楚云霜三人也开始查找。
楚云霜和萧煜白负责翻看每一本书,确保没有被换内页。
玉砂则在书房的角角落落细细探查,寻找任何可能藏匿东西的角落。
半个时辰过去,正当萧煜白和楚云霜翻得有些眼酸时,玉砂突然从书桌抽屉的一个暗格里抽出了一本书册。
待看清里面写的内容,她的虎眼在黑暗中发着光,压低声音亢奋道:“找到了!”
楚云霜和萧煜白迅速上前,便见一本蓝皮账册,里面的字迹几乎与许秋平的一模一样,记录着无数笔金额骇人的钱财往来以及钱款来源的地名。
楚云霜和萧煜白对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
玉砂掩住口鼻,学了几声猫叫,这是他们刚才和许秋平约定好的暗号。
不一会儿,许秋平果然推门而入。
看完账簿,许秋平惊出一身冷汗,跪地哭道:“陛下明察!老臣是冤枉的!书桌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暗格,老臣自己都不知道!”
萧煜白上前扶起许秋平:“陛下都明白的。”
楚云霜也点点头。
她手下有上千影卫,经过这几个月的布置,要职上的官员早就都在监视之下,许秋平做没做过,她心中很是有数。
许秋平起身,愤愤然道:“看来家中果然是进了内贼,我一定要把她揪出来碎尸万段!”
楚云霜柔声道:“此时闹起来,她们就会知道你已经找到账簿了,这样最多就是惩戒家里的小鬼,外头那些个始作俑者就又躲过去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当初许美人薨逝时,各家应是都来府上吊唁过的?”楚云霜狡黠地眨了眨眼,“那时的奠仪簿可还在。”
许秋平不明所以:“在的……”
“拿来朕看看。”
许秋平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包着黑绸的箱箧,从里头拿出一本白色的册子来。
楚云霜翻看一二,果然在上面见到卢远舟及几个卢党头目的名字。
“呵,这些人还是会做点表面功夫的嘛,”楚云霜眼神冷冷地扫过这些名字,把奠仪簿交还许秋平手中,“你把这里的内页同那本蓝簿子的内页对换。”
许秋平瞬间会意,满脸感激地照做。
楚云霜唇角轻扬:“这回一定让卢相栽个大跟头。这么痛快人心的事,得让许美人也参与其中才好。”
许秋平已经找来剪子和穿书绳,给两本簿子换了芯。
楚云霜把那本假账递给玉砂,对许秋平叮嘱道:“你还让家里人继续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已经搜到这本假账了,也不要放松警惕,若再搜到其他可疑的东西就统一都放到你家狗窝里,自会有人处理。”
“那……那内鬼怎么办?”许秋平现在大概明白这个所谓的证物应该不成威胁了,可一想到身边不知哪个才是内鬼,依旧心焦不已。
“自有人会帮你收拾内鬼,”楚云霜没同她说太多,看了眼水漏,“时间差不多了,朕得回去了。许卿,你务必保重身体,再难也得熬住,这一关一定能过去的。”
许秋平眼眶又红起来。
她朝楚云霜深深作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说不出。
玉砂和萧煜白一前一后将楚云霜从窗户送了出去。
萧煜白断后,他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许秋平就要离开,许秋平却是突然哑着声音叫住萧煜白。
“您……您是云妃娘娘吧?”
萧煜白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大人怎么知道的?”
“许美人曾经来信告诉过老身,说在宫里交到了一位朋友……”
萧煜白心头猛地一揪。
提及已故的许美人,许秋平眼眶又是一湿,捻着衣角擦了擦眼泪,然后隔着窗户,朝云妃郑重行了个礼,“不论是从前对我儿的照拂,还是如今冒着危险来帮我家。老臣深谢您,云妃娘娘。”
萧煜白鼻头酸涩,朝许秋平也郑重回了个礼:“许大人,务必保重,以待时机!”
言罢,闪身而出。
……
两日后,“时机”果然成熟。
朝会上,赵御史在紫宸殿再次跪请查抄许府,说是得到“确凿线报”,“许府隐藏着足以证明其罪责的证据”。
楚云霜逼问赵御史哪里来的线报,赵御史却三缄其口。
楚云霜勃然大怒,指着赵御史的头怒斥:“那若是没有在许府找出你所谓的‘确凿证据’,你当如何?”
赵御史一拜到底:“若找不到证据,臣愿自请辞官。”
“好!”楚云霜冷冷一笑,“赵御史,记住你自己说的话。来人,摆驾许府,朕亲自督阵!”
一行人浩浩荡荡奔赴许府。
高令申和秦侍郎早已收到消息,在府外恭候。
许秋平一家人则在院内跪地等候,皆是面色惶惶。
楚云霜看都没看门口的高令申二人,一下轿就径直入府内。
她朝许家人抬手示意她们起来,又把府外的高令申和秦侍郎叫进来,不客气道:“赵大人坚持认为许府里头有了不得的罪证,以她的官职作赌要朕答应查抄。高大人,秦大人,您二位可得用心着点查,朕让玉砂也带了十名影卫过来,陪着你们的人一起查,咱们就来看看,许府到底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第104章 许府(五)
高令申一声令下,差役们四人一组,开始如狼似虎地翻找起来。
影卫们也紧跟而上,不让差役有任何独自动手的机会。
楚云霜端坐在临时设于前厅的金座上,面色冷沉,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
玉砂和侯公公侍立左右,许秋平和她的家人也都站到了楚云霜身后。
许秋平面色阴沉,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身后的许家老小各个痛哭流涕、神情惶恐。
高令申身着绯色孔雀官袍,面色严肃,指挥着差役们翻箱倒柜,寻找“证物”。
许秋平的丈夫看见自己精心操持的家被搅得乱七八糟,气得咬牙切齿。
许秋平冷声道:“高大人,还请你看在同朝多年的份上,莫要把我家砸得太难看。”
“许大人,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您便多担待,”高令申看都没看她一眼,对一名刚腾出手的差役下令道,“去许大人小儿子的卧房,重要的证物她未必会放在身边。”
许秋平恨声道:“高令申!你不要欺人太甚!那是男子闺房,岂可让这些女人进去搜查?你这是要毁了我儿清白!”
高令申刚要回嘴,楚云霜先出声道:“许大人所言有理,现在还未查证罪名,如此一来有伤许小郎君的清誉。”
她转头对身边的侯公公道,“大伴,着两个内侍去查许小郎君的闺房吧。”
“陛下,此举不妥,内官们成日服侍陛下,哪里懂得抄家查证?”赵御史在旁大声道,“万一东西就藏在许小郎君的闺房里,岂不是纵虎归山?”
她眼神灼灼地望向卢远舟,“卢相以为呢?”
卢远舟却是摆摆手:“陛下这么说便就这么做吧。不过,赵大人的忧虑也不无道理……那等内官们搜查完,再让人搜几位内官的身,证明他们没夹带私藏,便好了。”
让差役搜帝王近侍的身,这分明就是在打楚云霜的脸!
所有人都看向楚云霜。
有得意看戏的,如赵御史之流;也有担心忧虑的,如许秋平等人。
玉砂气得往前一步,对卢远舟怒道:“大胆!敢对陛下身边的人搜身?!”
“玉砂,退下,”楚云霜云淡风轻地抬抬手,“卢相言之有理,搜了身,也好证明几位内侍的清白,免得回头又有人攀扯个没完。”
许秋平一想到自己居然连累皇上遭此大辱,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冲出去咬死卢远舟。
突然,肩头搭上一直柔软白皙的手。
许秋平回头,见到自家大女儿走到身侧搀扶着她,拧眉微微摇了摇头。
“相信陛下。”许大姑娘轻声道。
许秋平用力拉住女儿的手,痛苦地闭上了眼。
楚云霜听见身后动静,侧头去看,余光扫过许秋平,落在许大姑娘的脸上。
触电般,她猛地一滞!
这张脸……
她呼吸急促起来。
玉砂发现了自家主子的异样,俯身轻声问:“陛下?”
楚云霜回正,强自安耐狂跳的心,朝玉砂摆了摆手:“无事,盯紧这些搜查的差役。”
玉砂点头称是,目光重新落回院中。
那里,高令申听到楚云霜和卢远舟商量好了,便依言安排人手搜查,又对空手回来的差役再次下令:“再搜!重点查看是否有夹层、暗格,或是地窖之类的,或是账簿之类的文书!”
又半个时辰过去,书房里传来一名差役的惊叫:“找到了!找到了!在此处暗格!账簿在此处暗格!”
高令申和秦侍郎犹如两匹闻着血腥味的狼,赛跑似地往书房奔去。
秦侍郎当先跨入书房,一把抢过账簿,只翻看两眼便接着脸上露出狂喜:“果然是账簿!证据确凿!”
高令申要上前核查,秦侍郎却只给她看了一眼封皮便又揣回自己怀里:“这是本官找到的,你可莫要抢功!”
高令申朝她拱了拱手,让出了路。
秦侍郎高举账簿,快速跑到花厅当中,高声道:“已找到铁证!乃是许秋平侵吞赈灾钱粮、勾结山匪的账簿!许秋平,这回看你还怎么抵赖!”
卢远舟轻蔑地看了一眼楚云霜。
却见楚云霜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秦爱卿,把那‘铁证’拿来给朕瞧瞧。”
秦侍郎上前一步,楚云霜亲自从她手里接过账簿翻,细细翻阅,翻着翻着,楚云霜突然古怪地看向卢远舟:“怎么卢相也参与了侵吞官帑、豢养山匪的勾当?”
卢远舟神色一变!
“陛下何出此言?”她躬身双手一拱,“老臣惶恐。”
高令申也赶忙躬身道:“众人皆知,卢相为国为民兢兢业业,是从不贪私的呀!”
秦侍郎和赵御史也纷纷道:“还请陛下明察!”
“那为何朕会在这个所谓的铁证里,看到卢相的名字?”楚云霜冷笑一声,把账簿扔到了卢远舟面前的地上。
卢远舟垂眼扫了面前的账簿一眼,眉头皱紧,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并不如自己所想。
高令申快步上前,捡起账簿,拍掉上头的尘土之后翻看了几眼,脸色骇然大变:“这……这怎么还有赵大人和秦大人的名字……”
高令申正要呈到卢相眼前,秦赵二人如遭雷击,上前抢过账簿翻看,越看越皱眉:“不对啊,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哪样?”楚云霜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二人,“莫非二位大人知道这账簿‘本该’是什么样?”
秦侍郎忙道:“不不,臣的意思是说……是说……”
“哦!下官想起来了!”秦侍郎突然叫起来,“这是奠仪,当初许美人薨逝的时候,下官和秦大人都随了八十两。所以里面也会有卢……”说着说着,她看见卢远舟几乎要把她撕碎的眼神,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赵御史应是已经想到了,此时脸色苍白地盯着地面,既不敢去看楚云霜,更不敢看卢远舟。
“哦?”楚云霜声音柔和道,“所以,这其实是一本奠仪簿,不是侵吞官银的账簿?”
厅内鸦雀无声。
“回答朕的问题!”楚云霜陡然拔高声音,“到底是秦大人眼瞎,还是赵大人耳聋?!”
秦赵二人扑通跪地,不敢出声。
“许侍郎,”楚云霜抬起右手朝身后轻轻摇动指尖,“劳烦你上前看看这不知到底是奠仪还是证物的册子,给朕一个答案。”
许侍郎应声而上,接过簿子翻看两页后,便红着眼圈道:“启禀陛下,这确实是许美人薨逝时的奠仪簿。”
第105章 许府(六)
提起亡子,许秋平再也忍不住泪,抱着那本簿子呜呜哭了起来。
许家人本就积了一肚子委屈和恐惧,此时看见一家之主竟然哭了,也纷纷压着声音哽咽。
高令申视若无睹,只对许秋平逼问道:“一般人家都用白册录奠仪,怎的许府竟用蓝色?”
许秋平哭红了眼,愤然抬头:“我儿生前最喜蓝色,这也不可以吗?”
高令申嫌恶地拍去前襟上被许秋平喷上的口水,朝楚云霜拱了拱手,退到卢远舟身后。
跪在地上的秦侍郎显然还不肯罢休,她朝楚云霜磕了个头:“陛下,刚才是臣一时心急,所以看错了,请您容许臣再找……”
“还找?”许秋平忍无可忍,指着秦侍郎怒骂,“你和高令申已经把我家犁了三遍,还想怎么样?莫非你事先就知道所谓的账簿长什么样?还是那账簿根本就是你一手布置的?!”
秦侍郎慌了:“胡说什么?本官只是尽忠职守!”
“还是你?”许秋平指向赵御史,目眦欲裂,“连着几次请旨查抄我家,莫非这一切是你在背后搞鬼?!”
赵御史已然知道自己败了,她现在心里急的是另外一件事。
楚云霜轻笑一声:“许大人,您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赵大人不一样,赵大人今日要是不在你家找出所谓的铁证,她这项上乌纱可就不保了。”
赵御史浑身一震,跪伏在地,哭求道:“臣……臣也是受奸人蒙蔽……被……被误导了,还请陛下开恩,还请陛下开恩呐!”
“行了!”楚云霜豁然起身,“就因为你的受人蒙蔽,朕和卢相,还有刑部、御史台、京兆府,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时间陪你闹,你轻飘飘一句受人蒙蔽就想脱罪?做梦!”
楚云霜广袖一扬:“来人,给朕把这厮的官帽摘了、官袍剥了,即刻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录用!”
“是!”玉砂铿锵应声,亲自上阵。
“不不!”赵御史尖叫着,扑到卢远舟脚边,拉着她的袍摆哭求,“卢相!卢相!救救下官!救救下官吧!”
卢远舟把自己的袍子从赵御史手里拽出,厉声道:“赵大人既然在朝堂上当众立誓,便该想好后果。现在若大人不担当起来,一旦陛下发怒,受罪的就不仅仅是你一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她再闹,可能连她赵氏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赵御史整个人如冰封一般,不再挣扎。
楚云霜冷眼看玉砂把人拖了出去,才对在场众人道:“刚才赵御史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现在这些事,是她为奸人所蒙蔽,不过误会一场。所以,根本没有所谓的实证证明许大人贪墨,就凭着几件刻着家徽的工具根本证明不了什么,被偷了、被假造都有可能,朕甚至怀疑这也许就是有人在蓄意坑害许爱卿!”
她转向卢远舟,轻飘飘问道:“卢相以为呢?”
卢远舟躬身,沉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她的头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色。
但楚云霜觉得,此时她的表情应该相当精彩!
楚云霜满意地拍了拍手:“好啊,朕也算没白来这一趟,既然没事了,那就都散了吧!”
她扫了一眼狼藉不堪的许府,对侯公公道:“留几个人替许大人把家里头归置归置,若有什么需要重新采买的,费用就……”
她看了一眼地上赵侍郎的官袍,“就从秦侍郎和高大人的俸禄里,双倍扣出,以儆效尤!”
又看向许秋平:“这些日子让许卿和家人都受惊了,左右最近也没什么大事,许卿就多休沐几日,自己好好休息,也陪陪家人,压压惊。”
吩咐完,她心情颇好地搭着玉砂的手臂,摆驾离开。
卢远舟等人躬身候着送她离开。
等帝王轿辇走远,卢远舟咬着牙对高令申道:“好好问问姓赵的,账簿的事她究竟怎么办的?!”
几日后,许府上一个宠妾离奇失踪。
有人说是和外头的女人跑了,有人说是被拍花子的给拐了,可所有人都很奇怪,向来对这个妾室宠爱有加的许大人居然看不出多难过来。
便有人嘲笑女人的心就像那花蝴蝶,只偏爱新鲜的花朵。
宫里,玉砂绘声绘色地给楚云霜讲述卢远舟如何派人残忍地杀害了许秋平的宠妾。
萧煜白的注意力却停留在那句“女人的心如花蝴蝶,只偏爱新鲜的花朵”上。
他被冤入狱,楚云霜不顾一切为他脱罪,他想要查出云的事情,楚云霜便把所有的线索都坦然分享给他。
他不可避免地、自作多情地猜测,或许自己对女帝而言是不同的?
但盛宠的许美人家中被陷害,楚云霜同样全力为他家中脱罪。
女帝对他和对许美人,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许美人至少获得过帝王盛宠,在楚云霜心中的分量应该远胜于自己。
一时之间,萧煜白只感觉五味杂陈,仿佛有一千只蚂蚁在心头来回地爬。
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想要窥探楚云霜的真实想法。
可等反应过来后,又对自己方才的念头感到厌恶。
许美人是宫里第一个把他当好友的,如今家里沉冤昭雪,他应该感到欣慰才是,怎么会产生这种吃味的念头?
楚云霜当然不知道萧煜白心中所想,捧着乳茶听玉砂说完,笑道:“以她的多疑,一定会认为是那个宠妾为了许秋平耍了他们所有人。所以,压根不用许卿动手,卢远舟自会帮她把内鬼给解决了。”
萧煜白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缓缓道:“还有赵御史。如今成了一颗废棋,卢远舟恐怕不会就好好地让她当个平民。”
玉砂:“云妃娘娘所言不错,解决了许府的那个妾室之后,左相便命令高大人把赵氏一族灭口。影卫与高大人唱了一出双簧,如今赵家人都在咱们手里了。赵大人怒不可遏,吐了许多实情出来,原来陛下在宫外的‘昏君’骂名,都是卢远舟指使这个赵御史带着一帮笔杆子掀起的。”
想到那些昏君故事里自家云主也被骂成了“妖妃”,安哥忍不住骂道:“什么笔杆子?就是帮屎棍子!成日里一派道貌岸然高高在上,实则只会兴风作浪祸国殃民!”
楚云霜眼睛咕噜噜一转,轻笑道:“搅屎棍子好啊!放在哪里不是搅?”
萧煜白略一思忖,也笑起来:“正是。”
……
第106章 暗涌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各地男子拜月娘求姻缘的好日子,也是太后寿诞庆典尾声——选妃大典的日子。
宫内美男如云、欢歌笑语,宫外却一派风声鹤唳、暗流涌动。
玉京城内突然出现了许多传言,是关于刑部侍郎秦正的。
这些传言详详细细地把她如何从一个京外八品小县丞一步步成为如今叱咤风云的京中高官娓娓道来,里头黑的灰的艳的五光十色,比画本子里的故事还要令人瞠目结舌。
随着传言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说书的、唱戏的、水井边扯闲篇的……各色人等发光发热,在原本就跌宕的故事基础上继续添砖加瓦,故事主线开始由秦家发家史演变为琅玉朝廷官场秘辛,而每个故事里或多或少都有左相卢远舟的身影。
事情发展到巅峰,是一位自称被秦侍郎冤枉以致家破人亡的前富商之夫敲登闻鼓、告御状,把掌管刑狱的秦侍郎送进了京兆府大牢。
消息传到相府,卢远舟对高令申大发雷霆:“谁让你羁押秦正的?你这么把人一关,岂不就坐实了她的罪名?”
高令申跪在青石板上,背上满是藤条抽出的血污,垂首道:“恩师明鉴,那告御状的男子走了不知哪里的路子,竟把诉状递到了御前,陛下下旨让学生务必彻查,学生只能请秦大人去京兆府走一趟。不过您放心,学生定会保秦大人无虞。”
“胡说八道!”卢远舟毫不客气喝道,“太医院的人都告诉我了,秦正在京兆府被打得牙都掉了几颗,你居然还敢说保她无虞?”
高令申重重磕了一个头:“学生愧对恩师,可学生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哪个不知道学生和您的关系?陛下派了内侍在旁盯着,学生若放水,回头恐怕闲话又该落到您的头上。”
“可笑!”卢远舟嘭地一声摔碎了手中盖碗,“我堂堂琅玉左相、监国大臣,还怕些许街巷口舌?”
这时,蒋柳英步履缓慢地行至书房门口,见此场景便要退开,卢远舟看见他,冷声道:“什么事?”
蒋柳英顿了顿,方在门口小声回禀:“入秋了,天气燥,奴给大人熬了点七白羹,润肺养肤的。”
卢远舟和美男亲近从来不避高令申,闻言,便招手示意蒋柳英进来。
蒋柳英只剩半只的脚掌行路艰难,寻常人几步便到的路他花了好一会儿,目不斜视地走到卢远舟面前,双手捧上羹汤,软声道:“请大人品尝。”
卢远舟刚对着高令申一顿打骂,确实也感觉累渴了,便接过小碗坐回交椅上慢慢喝起来。
蒋柳英很自然地蹲身捡拾地上刚被卢远舟摔的盖碗碎片,一点点放进托盘里。
卢远舟喝了一会儿,盯着蒋柳英低垂的后脑勺片刻,淡淡开口:“你可听说过最近外头的传闻?”
蒋柳英略略抬头,发现卢远舟问的是自己,小声道:“奴不曾听闻过什么传闻。”
“撒谎,”卢远舟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连扫地的都能说两嘴官场秘辛,你会没听过?”
蒋柳英摇摇头:“那些不过乡野庶民的臆想和哗众取宠之言,左耳进右耳就出了,谁还蠢到放脑壳里揣着?”
卢远舟转向高令申:“他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高令申瞅一眼默默收拾碎片的蒋柳英,缓声道:“内宅男子自是满眼只有自家妻主,可恩师乃堂堂一国之相,举止言行皆为表率,自当要更为谨慎。”
蒋柳英没有看他,只对卢远舟道:“妾身确实只知,卢相乃先帝赐封的监国大臣,若卢相认为不可的,就算是皇帝也要遵从。高大人与其劝卢相谨慎,不如去劝皇帝。”
高令申:“你……”
“好了,”卢远舟显然对蒋柳英的回答颇为满意,她一口把小碗里的七白羹喝干,递给蒋柳英:“你下去吧。”
蒋柳英朝卢远舟福了一福,端着托盘退下。
刚到门口,却被一个急急忙忙冲进来的京兆府差役给撞得东倒西歪。
“大人,不好了大人!”差役顾不得礼数往里冲,“掖庭狱的人来把秦大人抓走了!”
“什么?”高令申和卢远舟同时叫起来。
“什么理由拿的人?”高令申继续道。
“不知道,但是拿出了皇上的令牌,”那差役都快哭了,“来的人各个武力超群,小人们打不过,也不敢违抗皇命,只得让他们把秦大人抓走了。”
高令申猛地站起,背上的伤口立刻让她疼得龇牙咧嘴,她咬着牙看向卢远舟:“皇上这是疯了不成,从来没有掖庭狱从京兆尹抢人的先例!”
卢远舟眼神森冷:“小皇帝这是翅膀硬了,想要飞啊。”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从内柜里拿出一方锦盒,又从里头掏出一柄赤金镶红宝石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高令申瞳孔微微睁大:“玄凤令……”
卢远舟轻笑一声:“若小皇帝以为有了掖庭狱里的几十个人和小百人的影卫,就想和本相比比腕力,那可真是太幼稚了。这玄凤令可调动禁中500精兵,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令牌的威力,这回,可得让她长长见识。”
说罢,卢远舟朝一旁的侍男扬手:“替本相更衣,进宫,面圣。”
她又扫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浑身狼狈的高令申:“给高大人也换身衣服,这毕竟是京兆府和掖庭狱之间的事,高大人不在可不行。”
……
卢远舟和高令申到宫里时,已经有十好几个朝臣挤在了紫宸殿,这阵仗,俨然半个朝会了。
卢远舟刚入内,便听大理寺卿赵之宏大声道:“掖庭狱乃整饬宫闱、惩戒内眷之所,依祖宗法度,其权责仅限于后宫妃嫔、宫人内侍之过失惩处。刑狱侍郎秦正,乃朝廷正四品命官,隶属前朝刑部,执掌天下刑名案卷。若其确有违法渎职之举,自当依《琅玉律》及朝堂典章,由大理寺审慎推鞫,或移交京兆府详查,上奏天听,明正典刑。而今竟将朝廷大员囚于掖庭狱中,实是混淆内外、逾越职分。此例一开,则后宫可随意拘押朝臣,前朝亦能插手宫禁,纲纪何存?法度何在?请陛下明察,即刻将秦正移交大理寺,以正视听、肃朝纲。”
闻言,掖庭令万铜不卑不亢地拱手回话,声若洪钟:
“赵大人所言祖宗法度,下官岂敢不知?然法理之外,亦需通权达变。数月前,宫中连环血案悬而未决,真凶潜藏,闹得六宫不宁、前朝震动。彼时情势危急、人心惶惶,卢相为彻查真相、安定宫闱,特许将宫外涉案出云人暂押掖庭狱审讯。此乃特事特办,正因掖庭狱深处禁中,守备森严,既可隔绝内外串联,又能速查宫闱隐情。可见职权所在,虽有其常,亦当应其变。”
她略一顿,目露锋棱:
“今刑部侍郎秦正所涉之事,牵连深广、机要甚急,若循常规移交外衙,难保不泄密生变。陛下正是虑及于此,方命掖庭狱暂为拘审,以求速断。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这,不也是卢相亲自立下的先例吗?”
第107章 亮剑(一)
听到万铜所言,卢远舟心中冷笑,这小小掖庭令,得了皇帝撑腰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未等她开口,大理寺卿赵之宏上前一步,竖起双指直逼万铜:
“万大人竟敢自比卢相,简直可笑!”
她袖袍一振,朝楚云霜拱手:
“纵使秦侍郎案涉刑狱,终究不过一家一户之讼。富商诉其判案不公,此乃寻常民事纠葛。若秦侍郎当真误判,我大理寺自当重审卷宗、调取证供,为其平冤昭雪便是;若查无实据,亦当还秦侍郎清白。此等案件,何来‘机要甚急’之说?何须动用掖庭禁狱?”
她再次竖起手指虚点万铜:
“退一步来说,即便案情直指秦侍郎有渎职之嫌,也当由我大理寺会同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方合朝廷法度。如今却以‘牵连甚广’四字含糊其辞,将四品侍郎径直投入宫禁牢狱——试问万大人,难道你竟要因一卑微商贾的诉讼,乱了我朝三百年司法纲纪不成?”
说到此处,她朝楚云霜拱手长揖:
“臣斗胆叩问陛下:掖庭狱今日能以‘机要’之名囚侍郎,明日是否便可拘尚书、拘宰相?长此以往,六部九卿,谁人可安?朝廷法度,威严何在?”
殿中一时寂然,唯余她的诘问在梁柱间回荡。
群臣中已有人微微颔首,目光在楚云霜与卢远舟之间逡巡。
能进这紫宸殿的都不是傻子,没人看不出,眼下看似是万铜和赵之宏在争辩,实则是楚云霜和卢远舟在斗法。
楚云霜被赵之宏逼问,倒也不恼,只微微叹气,似是无奈道:“朕原先也觉得,就算坊间闹得再凶、传言再荒唐,终究不过秦侍郎一家之事,实在是无需闹到掖庭狱的。可昨日,玉砂休沐出宫之时,竟然遇到了一个人……”
说着,玉砂从外头带上来一个男子,那人面色蜡黄,双眼红肿,一入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先泣。
有眼尖的官员已低呼出声:“这……这不是秦侍郎的夫郎,陈氏么?”
楚云霜道:“陈氏,你有何冤屈,可当着朕与满朝文武的面,如实道来。”
陈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嘶声道:“陛下!诸位大人!我家妻主秦正,她冤枉啊!不,她是有罪,但她更是身不由己!”
他泪如雨下,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她侵占那富商的家产,哪里是为了自己?不过为了凑足每年必须奉给卢相的门例钱!”
“门例钱”三字一出,犹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殿内瞬间嗡声四起,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怀疑、或惶恐地投向始终面色沉静、立于文官首列的卢远舟。
陈氏不顾一切地哭诉:“卢相……卢相私底下有严令!凡依附于她、受她提携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每年都必须上交定额的银钱,美其名曰‘孝敬’、‘节礼’!若交不足,轻则贬谪冷遇,重则寻由革职,发配到边远苦寒之地!陛下明鉴,我家妻主虽居刑部侍郎之位,年俸不过那些,既要维持官场面子,又要养活府中上下老小数十口人,早已是捉襟见肘,哪里还能年年拿出巨款孝敬上官?她……她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一时糊涂,犯了王法啊!”
“荒谬!”
“血口喷人!”
“陈氏,你可知诬陷当朝宰辅,该当何罪?!”
陈氏话音未落,已有数名官员脸色大变,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厉声呵斥,情绪激动地为卢远舟辩护,殿堂之上一时乱纷纷。
玉砂在旁一扬长鞭,沉声道:“肃静!”
待喧哗稍歇,楚云霜平静道:“陈氏所言,骇人听闻,朕刚开始听到时也觉得匪夷所思。然,此事关乎朝廷纲纪、卢相清誉,朕必须慎之又慎,这才特许掖庭狱暂押秦侍郎在宫中,迅速查明真相。”
见她停顿,万铜上前一步,躬身呈上一卷文书:“陛下,各位同僚,下官连夜讯问秦侍郎,并将其供词与陈氏上交的家中账目、证言等一一核对,发现全部吻合。此乃笔录与相关证物清单,请陛下御览。”
侯公公将供词与清单呈至御案。
楚云霜并未细看,而是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卢远舟:
“卢相,这些证词言之凿凿,皆指向你。可朕不愿信,也不敢信,朕想听你当面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看向卢远舟。
只见卢远舟不慌不忙,整了整衣袖,缓步出列。
她面容清癯,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无奈。
她向着御座从容一揖,声音平和而清晰:
“老臣惶恐。陛下明鉴,此等言论,实属无稽之谈,荒谬绝伦。”
她直起身,坦然迎上楚云霜的视线:
“老臣蒙先帝与陛下信重,位居首辅,俸禄优厚。老臣兢兢业业,一生未娶,唯愿把毕生心血都奉献给陛下、奉献给朝廷。臣无家室之累,孑然一身,试问,臣要这许多黄白之物何用?”
她语气悲切,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枉:
“至于所谓‘门例钱’、‘孝敬’,不过是秦家人为了脱罪而对臣的攀咬,谁若当真,那可就中了她们的奸计!老臣为官数十载,唯知秉公办事,举贤荐能,所依者,乃律法章程,所察者,乃政绩人品,怎会以此等污秽手段败坏朝纲?此非仅污老臣一人清名,更是辱我琅玉朝廷颜面!万望陛下彻查,还老臣一个清白,亦正朝野视听!”
这一番自白,义正辞严、铿锵有力,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来,必定会为她说动。
但是殿内的有多少人都遭受过她的盘剥,此时听见她说出这些话,只觉讽刺,一个个目光交接,未有敢言者。
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汇聚到楚云霜身上。
这时,高令申却突然越众而出,朝着楚云霜扑通一跪,高声道:“陛下,臣有罪!”
众人齐齐看向高令申。
楚云霜仿佛这时才发现她,指着她额头上的乌青道:“高爱卿,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第108章 亮剑(二)
“臣头上的伤,是因为臣违背了卢相的心意,把秦大人收入大牢……”高令申痛苦地伏在地上,“但臣真的不忍见卢远舟再如此祸乱朝纲……”
楚云霜缓缓从金椅上站起,指着高令申:“你……你说什么?”
高令申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直起身子,朝楚云霜悲怆道:“臣掌管京兆刑狱多年,接过不下百起离奇命案!所涉者,多是容貌姣好之年轻男子,他们死前无不遭受过非人的凌虐,更重要的是,这些男子,全都是卢相府上的姬妾!”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是卢相在府中豢养了无数姬妾美男!稍有忤逆,或她心意所致,便如同处置玩物一般随意辱虐杀害!事后更是心狠手辣,将苦主满门灭口,以绝后患!臣……臣惧其权势,贪生怕死,昧着良心压下卷宗,帮着她遮掩这滔天罪孽!臣有罪!臣对不起那些冤魂!对不起陛下信任!”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倒吸凉气。
卢远舟面色阴鸷铁青,不待她发难,高令申又俯下身长揖,朗声道:
“臣愿以性命担保,绝非虚言!陛下若不信,即刻便可派人前往相府查证!”
楚云霜略一颔首:“那便去查吧,也好为卢相证明她的清白。”
不等众人做出反应,玉砂大呵一声“遵旨”便快步离开。
一个时辰过后,殿外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玉砂带着一群面貌出众的男子来到了紫宸殿,其中一人穿着奇小无比的绣鞋跛行,分外惹眼。
足足七十余美男瑟瑟发抖地跪在殿内,竟然比在场的朝臣还要多。
楚云霜啧了一声,满脸失望地看向卢远舟:“你……你怎么还真的豢养了这么多美男?”
卢远舟淡声道:“食色性也,臣难道连一个正常女子的需求都不配有吗?”
楚云霜无奈地摇摇头,点了点跪在末尾的跛行男子:“这人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如高卿所言,被欺辱凌虐至此吧?”
卢远舟眼尾扫过蒋柳英,不以为意:“贱妾生来不良于行,劳陛下挂心。”
话才落地,蒋柳英忽然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颤抖:“陛下圣明,草民并非生来不良于行,而是日日被凌虐折磨……恳请陛下为草民做主!”
他面色惨白,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锁住站在文官之首的卢远舟。
“蒋柳英,你有何冤屈?但说无妨。”楚云霜沉声问道。
蒋柳英深吸一口气,朝楚云霜重重磕头:
“陛下,诸位大人。草民本名蒋柳,是京郊蒋家村人,家中有一兄长,名唤蒋松。七年前,卢远舟的车驾路过,只看了一眼,便命人将我兄长强抢入相府!”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我兄长性情刚烈,抵死不从……不过三日,我们全家便收到了兄长‘失足溺毙’的尸身!那身上……那身上全是伤痕!”
他猛地提高声调,字字泣血,
“我们全家悲愤欲绝,想要告官讨个说法。可就在收到尸身的第二天夜里,一群蒙面杀手闯进我家,见人就杀!爹、娘、长姐、还有年幼的侄女……全死了!全都死了!草民因在地窖干活,逃过一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全家惨遭毒手!”
“后来,草民不得已进了戏班子谋生,学些唱念做打讨生活。月余前,被一牙子看中,说有大户人家要买妾……民男被蒙着眼带进一处深宅大院,等眼罩取下才知道……才知道那竟是相府后院的偏门!”蒋柳英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天意!这是天意让我来为全家报仇!从那天起,草民就忍着恶心与恐惧,在这魔窟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偷偷地看,偷偷地记!”
他转向楚云霜,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册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草民虽入相府不久,可很快就认识了许多同样被卢远舟凌虐的可怜人,我们人微言轻、命如草芥,可好歹也是有血有肉的琅玉良民!我们不甘被这奸相践踏,更不愿见她忝居高位、蛀空国帑!于是我们卧薪尝胆、联手共谋,不仅收集到了卢远舟虐杀良民的证据,更找到了她卖官鬻爵、祸乱朝纲的账本!此账本可证明,卢远舟收受巨额钱财,搜罗天下绝色,将其中自甘下贱者当作礼物,送给了朝中及外邦她想要拉拢或控制的官员!”
“哗——!”
这一次,整个朝堂彻底炸开了锅!
好些个官员指着蒋柳英大骂:
“无稽之谈!”
“荒谬绝伦!”
“她这是把戏本子拿到庙堂里唱啊!”
“陛下,切莫听信这戏子之言!”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尖利的男声猛地响起:“此言为真!”
只见原本跪在旁边的陈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指着殿上几个面色骤变的官员,嘶声道:
“卢远舟也往我家送过这样一个‘美人’!那男子就是她的眼线!日夜监视着我妻主,逼着她不得不去贪,去刮!你们——”
他状若疯狂,手指颤抖地划过前排几位重臣,
“——你们扪心自问!你们府上,有没有卢相‘慷慨’相赠的‘解语花’、‘贴心人’?啊?!”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劈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好几名官员脸色惨白,额角冒汗,眼神躲闪。
更甚者,恼羞成怒,指着蒋柳英和陈氏,破口大骂。
紫宸殿上,一时之间如蜩螗沸羹,喧闹不已,玉砂连甩了几次鞭子都无法止住纷乱。
楚云霜缓缓坐回龙椅,目光冰冷地扫过下方众生相,最后,落在依然沉默着、直直与自己对视的卢远舟脸上。
卢远舟目光如鹰隼般回敬。
玉砂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
侯公公缓缓朝楚云霜侧了侧身,随时准备冲出去抵挡一切可能的危险。
风暴,已至中心。
“闹了这半天,也算看明白了,”卢远舟的声音不再恭敬,而是带着难以掩饰的讥诮,“今日这朝堂之上,一出连着一出,所有刀锋所向,从头至尾,其实是冲着老臣来的。”
第109章 亮剑(三)
卢远舟微微扬起下颌,多年掌权的威压瞬间四散:
“陛下既对老臣心存疑虑,何不直接召老臣入宫当面问个清楚?如此大费周章,劳师动众,实在无谓,也叫老臣寒心!”
闻言,楚云霜错愕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缓了缓,又轻轻叹口气,吩咐内侍把相府的美男都带下去,这才摇头无辜道:
“朕从未有意设计针对谁……诚如卢相所见,从秦侍郎贪赃案,再到高少尹出首,乃至你府上美人联手举证……桩桩件件,皆是自行浮出水面。朕身为一国之君,身负江山稳固之责、社稷安康之计,岂能坐视不管?”
“哈哈哈,好一个江山稳固、社稷安康!”卢远舟声音陡然拔高,张狂大笑道,“老臣侍奉琅玉两代君王,十数年来,夙兴夜寐,呕心沥血,臣所做的,哪一样不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稳固,为了琅玉的社稷安康?!”
卢远舟笑毕,厉眼直视高坐台上的君王:“老臣确给一些官员府中赠送过美人,但老臣替陛下掌管天下权柄,若无耳目,如何能知哪些人包藏祸心、阳奉阴违?老臣此举,固然有欠光明,但却可以替陛下监察四方、稳固朝局!若非如此,陛下如何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龙椅之上十年?恐怕早已被暗流吞噬!”
“可陛下便是如此回报老臣的吗?用这等精心罗织的罪名,便要行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吗?陛下,您这是要让天下忠臣寒心啊!”
卢远舟满目悲怆,楚云霜却只觉得讥讽。
用龌龊手段换来的江山安宁,她不需要。
楚云霜看着她,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近乎疲惫的失望。
良久,她轻轻叹口气,转向侍立一旁的侯公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大伴,将那些从各地加急送来的奏报、自白书,还有追缴回来的赃款赃物清单,给诸位大人看看吧。”
侯公公躬身领命,轻轻击掌。
数名内侍抬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进入大殿,当众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卷宗,以及一些盖有各地官印的文书。
侯公公取出最上面几份,开始高声宣读其中的摘要——
某地知府,供认如何通过相府门路买官,并每年上交“常例”;
某道转运使,交代如何将治水款项截留部分,作为“孝敬”送入京城;
某边镇将领,自白为保住职位,如何克扣军饷以答谢卢相“提携”……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脉络清晰、证据俱全。
随着侯公公平板无波的宣读声,殿中官员的脸色越来越白,有人开始瑟瑟发抖,有人额上冷汗涔涔,更有人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楚云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臣子,沉声道:
“朕知道,这些罪行,涉及的绝不止证词上的这几位。”
她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一个人都听清她接下来的话:
“凡曾迫于无奈,行过贿、送过礼、助纣为虐者,只要此刻站出来,将所知事实和盘托出,朕以天子之名许诺,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朕只要真相,只要铲除蠹国害民之根!但若有人心存侥幸,以为还能蒙混过关,或试图顽抗到底……”
她的目光如冰刃般划群臣:
“待朕一一查实,便不再是贪墨渎职之罪,而是欺君罔上、同流合污,罪同谋逆!届时,国法森严,绝不容情!”
“是此刻坦白求生,还是日后与罪魁祸首一同覆灭——诸位爱卿,你们自己选。”
金銮殿上,死寂一片。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那两箱打开的、隐隐散发着血腥味的卷宗,在无声地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空气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无数道目光在楚云霜、卢远舟、以及那两箱打开的罪证之间惊惶游移。
好几个官员脸上血色尽褪,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眼神闪烁不定,嘴唇翕动,显是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的剧烈挣扎。
坦白,或许能求生,但立刻就会成为卢相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坦白,皇帝言之凿凿,又有这些不知真假的“自白书”在前,万一……后果不堪设想。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数十息,就在楚云霜的目光逐渐转冷,卢远舟嘴角的讥诮越发明显之时——
“陛下!”
一声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的呼喊,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紫袍、年约五旬的官员猛地出列,踉跄着扑跪在地。
众人看去,竟是礼部尚书周秉容!
“臣……臣周秉容,有罪!臣愿坦白!”
周秉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卢相……卢相她逼迫臣啊!自臣就任礼部尚书以来,她每年都要臣孝敬纹银不下两万两!臣的俸禄,便是全数拿出也远远不够!可臣若不给,不仅臣的官职难保,连臣在朝中为官的族亲子侄,也会被处处刁难、贬斥边荒!”
她抬起头,老泪纵横,羞愤难当:
“为了凑足这巨款,臣……臣不得不从经手的各项典礼仪制中克扣!每年的祭天大典、先帝冥诞、太后圣寿……能省则省,能减则减,以次充好,虚报账目!此次太后寿典,臣……臣便从中克扣了一万余两,可即便如此,仍填不满卢相的胃口!她竟……竟还亲自对选妃大典动手!”
说着,周秉容声音因悲愤而高亢起来:
“这次选妃大典,看似雨露均沾、公平竞争,实则不论是我琅玉良家子、还是外邦进献的贡男,若想顺利入宫候选,都必须先向她卢远舟奉上金额不菲的孝敬!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少则数千,多则数万!若无钱财开路,纵有绝世姿容、满腹才学,也休想踏入宫门半步!”
“此事皇后娘娘忙于总揽章程,或许不知细节,但协办此事的臣之幼子周美人,他……他却发现了端倪!”
第110章 亮剑(四)
提及儿子,周秉容更是泣不成声:
“陛下天恩,让小儿在老臣寿诞之日归宁省亲,小儿在家中哭诉,好好的选妃大典竟然成了卢相敛财的聚宝盆,他良心难安,苦苦哀求老臣向陛下告发,老臣也已答应。”
“可老臣亦知,此次选妃大典事涉外邦,期间若出事,那灭的可是我琅玉国威!所以,老臣已经做好打算,在选妃大典之后寻机禀报!拼了全家的性命也要揭发奸相罪行!今日……今日趁着陛下广开言路,给予机会,臣便……便一并说出来了!臣自知罪孽深重,甘受惩处,只求陛下明鉴,铲除奸佞,还朝堂清明!”
说罢,她重重磕头,伏地不起。
“好!”楚云霜上前,亲自扶起周秉容,“周爱卿既是无辜的,朕必当信守承诺、既往不咎!”
她拿出自己贴身的帕子给周秉容擦泪,“朕会加派人手保护周府,绝不让某些宵小有可乘之机。”
其余官员眼见着皇帝果真不追究,还派人相护,一个个都开始蠢蠢欲动。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突兀响起。
卢远舟一边笑,目光如厉风,扫过那几位已经往楚云霜身边靠去的官员,最后落在楚云霜身上,再无半分掩饰,尽是枭雄般的睥睨:
“陛下当真以为,仅凭几句空口许诺,就能逆转乾坤?”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黄金质地的令牌,上面雕刻着半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眼珠镶嵌的红宝石在灯火下流转着耀眼光芒。
“认得此物吗,小皇帝?”卢远舟的声音充满嘲讽,“此乃节制禁军的玄凤令!”
她持令环视,气势逼人:“宫门守卫,殿前巡逻,皆听此令调遣!不止如此,京郊大营五千精锐,见此令如见天子,随时可入京策应!陛下,您觉得,她们是怕您那虚无缥缈的‘既往不咎’,还是怕老夫手中这实实在在、可定生死的兵权?!”
她脸上露出狰狞之色,陡然厉喝:“今日朝堂种种,皆因奸佞小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更妄图混淆圣听,蒙蔽陛下!陛下年幼,受其蛊惑!本相既受先帝托孤之重,今日,便不得不行非常之事,以清君侧、正朝纲!龙骧禁军何在?!”
最后一声叱咤,她运足了中气,声震殿瓦,显然是向殿外守卫的禁军发出信号。
然而——
殿外一片死寂。
只有秋风吹过廊檐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的宫漏滴水声。
预料中甲胄铿锵、蜂拥而入的场面并未出现。
卢远舟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她侧耳倾听,片刻后再次高呼:“龙骧禁军!速速入殿护驾!擒拿逆贼!”
依旧……毫无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无处不在的“窸窣”声,仿佛蛇群游走,从大殿的各个角落——梁上、柱后、帷幔阴影处、甚至御座后方传来。
下一瞬,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殿之中!
他们身着紧身黑甲,面覆玄铁面具,手持制式奇特的短刃或弩箭,行动间迅捷如风,落地无声,瞬间便占据了殿内所有要害,将包括卢远舟在内的所有人隐隐围在中间。
冰冷肃杀的气息,刹那间弥漫整个空间。
楚云霜微微挑眉,看着脸色骤变的卢远舟,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卢相是在叫朕的影卫吗?哦,不对,你叫的是龙骧禁军。”她轻轻摇头,语带惋惜,“区区五百禁军,还不够朕的影卫热身,在你入殿不久便已被统统拿下,卢相还在那做梦呢?”
卢远舟瞳孔骤缩,脸色几变,片刻后,她冷哼道:“陛下以为制住了宫禁便赢了吗?老夫出发前,已命人持另外一半玄凤令疾驰京郊大营!此刻,魏将军麾下五千精兵,想必已接到号令,正快马加鞭赶往京城!等大军一到,陛下这百余名影卫,又能抵挡几时?!”
“京郊大营?魏将军?”楚云霜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不慌不忙地从自己龙袍的袖袋中,缓缓取出半只令牌。
灯火之下,这雕刻着振翅飞凤的令牌流光溢彩,鲜红如血的红宝石美得摄人心魄。
更关键的是,它和卢远舟手里的那只,看起来一模一样!
“卢相说的玄凤令,”楚云霜将手中的金色令牌微微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可是朕手中这枚?”
卢远舟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枚“玄凤令”,再看向楚云霜手中那枚,瞳孔放大到了极致!
突然,她发现了什么似的,猛地把自己手里的玄凤令往地上一摔——只见金色令牌纹丝未变,其上代表凤凰眼睛的红宝石却碎裂一地!
卢远舟手上的玄凤令,居然是假的!
“这……这怎么可能?!你……你何时调换了……”卢远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楚云霜才不会当众承认自己手里这枚真令是蒋柳英偷来的。
她收起笑容,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影卫听令!卢远舟假造玄凤令、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给朕将此逆贼拿下,剥去冠带、打入天牢!”
“是!”数十名黑甲影卫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影卫如黑色潮水涌上,瞬间制住卢远舟,干脆利落地卸掉她的官帽朝服。
直到被冰冷的镣铐锁住双手,卢远舟似乎才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她挣扎着,目眦欲裂,想要嘶喊什么,却被影卫毫不留情地封住口舌,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拖出了这曾让她权倾朝野、也最终让她身败名裂的紫宸金殿。
大殿之中,只剩下瘫软一地的官员。
楚云霜独立御阶之上,紫色龙袍上的金纹在灯火下微微闪动。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就这样在金殿之内落下了帷幕。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这天起,一场对卢相一党的彻底清算,就此拉开序幕。
第111章 心意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
那些曾经以“卢相门下”自居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为了揭发奸相罪行最积极的人。
他们奋笔疾书,罗列奸相罪状,奏折写得比弹劾许家时更为慷慨激昂。
各部衙门中,昔日争向相府递送孝敬的官员,如今纷纷呈交卢远舟索贿的证据,或是她在一些私宴上的“狂悖之词”……
无论是有仇报仇,还是落井下石,所有人都意识到——
卢远舟大势已去,琅玉的天,真的变了!
……
卢远舟被彻底定罪的这一日,许侍郎携全家老小,入宫叩谢天恩。
坤元宫殿宇森严,阳光透过雕花长窗,照在楚云霜光洁无暇的脸上,金光耀眼。
“陛下明察秋毫,救我许氏满门于水火,此恩天高海深,臣必结草衔环、以报君恩。”
许秋平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楚云霜视线略过众人,定格在许秋平身侧的年轻女子脸上。
她约莫二十岁,身着藕荷色裙裳,眉眼低垂。
而那张芙蓉面,分明就是在另外那个世界里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损的许美人……
那日许府被围,楚云霜便于混乱之中认出了她。
只是当时情况微妙,她无法同她多说几句话。
此时,见着与昔日友人相似的容貌,楚云霜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指:“你……”
许家大姑娘忙上前行礼:“陛下,臣女在。”
声音清脆,恭谨有礼。
楚云霜伸出一半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理智回笼。
眼前之人虽然与那位“许美人”样貌相似,但性情似乎并不像。
那位“许美人”,如同温室的娇花,有点刁蛮,不那么循规蹈矩,但是纯真可爱。
一丝酸楚掠过心头。
故人终究还是不在了。
她朝许大姑娘点点头,询问她的字号生辰,又问了她一些功课,末了,赏了许家人许多珍宝,便让她们离宫了。
许家人走后,楚云霜对着当初许美人送给自己的那只镯子发着呆,喃喃道:“朕这也算是带你见了你的家人了,开心吗?”
萧煜白在门口同许家人叙话,进入殿内时,正好听见了楚云霜的这句自语。
一股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果然,许美人在她心中的分量远重过自己。
重要到,让楚云霜不惜冒着暴露影卫的风险也要保住许家满门,甚至为了许家动怒追查至此。
甚至方才,见到与许美人容貌酷似的许家大姑娘,她都会那般的失态动容……
那股酸楚如同细密的针,慢慢在他心尖扎过。
前些日子刻意压下的情绪再次翻涌而出,他忽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已如此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会因为她的赞许而欢喜,会因为她的蹙眉而担忧,更会因为她的喜怒为他人牵动而醋意翻涌。
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她放在了心上。
这个发现让萧煜白心头巨震。
随即,一股更深的自我厌弃蔓延开来。
他想起自己最初的接近,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利用与伪装。
他借着她的庇护脱罪,借着她的权势查案,甚至一度怀疑她的用心,处处算计。
他这样一个满心仇恨、一身污泥的人,如何配得上那样赤诚坦荡的她?又如何敢奢求她回应自己的心意?
他默默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情愫尽数掩藏。
罢了。
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她身侧,已是侥幸。
既然自知不配奢求,那便如此吧。
以默默的守护回报她曾经给予的信任和庇护,竭尽所能地帮助她达成所愿,为她扫清障碍。
至于这份不该有的情意,就让它深埋心底,成为他一个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萧煜白缓缓抬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他上前一步,在殿门前行礼,仿佛刚刚才到一般:“陛下。”
楚云霜闻言,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望向他。
萧煜白起身,隔着重重殿门和楚云霜对视:“陛下,卢远舟虽然落网,但余孽未清,后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您定夺,请您务必保重龙体。”
“朕明白,”她轻声应道,“朕……只是有些乏了。”
原以为破解命案、卢远舟落网,一切就能回到原点,自己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可等了这么多天,对卢远舟的审讯早已结束,她不仅梦都没再做一个,雪也不下了,那种浑身发冷的感觉也没有了,无论她怎么尝试,身周再未发生过一丝变化和异象!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这个世界待完余生吗?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先去掖庭狱,朕还有些事要问问卢远舟。”
“您不休息一下吗?”萧煜白有点担忧。
“等干完了活再一气儿休息吧。”楚云霜往外走去。
……
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两人来到掖庭狱深处。
卢远舟被万铜绑在了刑架上,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她原本只染微霜的头上此时遍布白发,胡乱披散着,狼狈不堪。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珠在看见楚云霜时,闪过一抹亮色,随即又暗淡下来。
“陛下亲临这污秽之地,真是让老臣……受宠若惊。”卢远舟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已是获罪之身,就别再自称老臣了,免得脏污了这个词,”楚云霜开门见山,“朕今日来,只问你一事——十年前,出云归降,你都做了什么?”
卢远舟瞳孔微缩,视线在楚云霜和萧煜白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楚云霜那双与故人极为相似的鹿眼上。
她嘴角抽动,发出的声音似哭似笑:“呵……呵呵……原来如此,竟是因为这个!陛下啊陛下,老臣还当你终于可堪大任了,原来费了这么大的劲是为了区区一个云妃!”
她猛地朝萧煜白啐一口唾沫:“该死的出云人,当初我就该直接把你毒死在掖庭狱!”
萧煜白脸色如常,只像看一条死狗一样看卢远舟。
楚云霜冷声道:“回答朕的问题。”
第112章 迷局
卢远舟收回目光,看向楚云霜,脸上浮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神情:“陛下既然都能把老臣掀翻,那这些事,老臣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陛下总是有能力自己查明的,不是吗?”
楚云霜怒声道:“你在威胁朕?”
卢远舟嗤笑一声:“陛下,成王败寇,古来如此,老臣认了。但是——”她看向天窗,那里有一丝微光照了进来,“有些事,最适合的就是牢牢地藏在肚子里。”
她身体微微前倾,斑驳银发垂满前襟,犹如鬼魅:“只有把这些秘密都藏在身上,您才舍不得立刻杀了老臣……不是吗?”
楚云霜眸中寒光乍现!
卢远舟这是打算用这些秘密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牢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楚云霜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当场就判卢远舟凌迟。
万铜上前:“陛下,既然她的嘴这么硬,或许小人的一些手段可以派上用场。”
楚云霜深深看了一眼卢远舟,微微摇头:“为了活命,她不会说的。”
她沉吟片刻,道:“传朕旨意,重犯卢远舟暂不移交刑部。万铜,人就先留在你这,加派人手,十二时辰轮流看守,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若审出出云国和周洪杀人案的线索,立刻派人禀告给朕!”
楚云霜朝卢远舟露出一抹笑,淡声道:“朕有的是时间陪你耗。你若喜欢这掖庭狱的牢饭,让你吃一辈子也可以。”
楚云霜说话时,卢远舟看着她,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呆滞,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又被卡住,片刻后,卢远舟突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陛下到现在还以为,我是那个背后指使之人!哈哈哈哈!无能!真的是太无能了!他怎么会生出如此无能的女儿!真是贻笑大方!”
楚云霜面色一冷,上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宫内的连环杀人案根本不是我主使的,可笑陛下连这都查不出来!我不过就是见这个外族人落难了,趁机上去踩一脚罢了!就是可惜没有把他踩死,竟遗祸至今!”最后这句话,卢远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楚云霜被她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卢远舟竟然不是这几起命案的主使?!
所以之前从周洪等人家中找到的证物和线索,其实是有心之人的误导???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这琅玉皇庭……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萧煜白敏锐捕捉到了她此时的失神,不着痕迹地往她身侧靠近,让她可以倚在自己臂上。
楚云霜感到一阵暖意传来,侧过头,才发现萧煜白正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在袖子底下轻轻捏了捏萧煜白坚实的臂膀,朝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复而转向卢远舟:“你说的,朕自会着人查证,在那之前,就有劳卢相在掖庭狱里多待些时日,朕必定让万铜‘好好’款待你。”
卢远舟并不在意她的威胁,只得意地笑着:“小皇帝,你且认真想想,我都已经到眼前这步田地了,有必要为了几条贱命跟你周旋吗?”
万铜不由分说,一脚踹进卢远舟心窝:“嘴放干净。”
卢远舟被踹翻在地,疼得倒吸冷气,她却忍着剧痛抬头瞪向萧煜白:“还有这个出云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小皇帝,你可当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到时琅玉姓了萧,我看你怎么和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交代!”
萧煜白未置一词,只冷冷看她,满眼尽是嘲讽。
楚云霜轻轻摇头,道:“那也是我琅玉皇庭的事,轮不到你这个奸佞小人来关心。”
“你是他唯一的血脉,我自然是要操心的,”卢远舟盯着楚云霜的眼睛,“为了他。”
楚云霜上前一把掐住卢远舟的脖子:“你不配提他!”
卢远舟狰狞笑道:“好个高令申,果然连这事都告诉你了。难怪啊,难怪你能想到用蒋柳英这步棋。”
楚云霜眼里火光四溅:“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卢远舟大吼,“你若多给我些时间,我甚至可以把这天下都打给你!而你,只需要高居皇座,过你的纨绔日子就可以,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要同我作对?”
楚云霜抬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为朕?你卖官鬻爵是为朕?你掏空国家基石是为朕?你残害忠良、结党营私是为朕?”
“笑话!”楚云霜一把甩开卢远舟的脑袋,“朕若要这天下,朕自己会去打,何须你给?”
“踏遍琅玉,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我一般的忠臣!”卢远舟状若疯癫,“别人或许为了名、为了利,可我不一样,我做这些仅仅是为了他,为了他的孩子可以坐稳至尊宝座,我……”
“住口!”萧煜白暴喝一声,抽出万铜腰间佩刀抵住卢远舟脖子,“陛下说了,‘不许提他’。”
许是刀光太寒、又或是感受到有如实质的杀意,卢远舟终于住了嘴。
楚云霜朝万铜挥挥手:“找个人给她治伤,别让她死了就行。吃的就按这牢里的份例,至于拉撒……随她吧。内里肮脏的人,不配过得太干净。”
楚云霜带着众人,离开了掖庭狱。
走在路上,她感觉浑身一片冰凉。
卢远舟方才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若她真是幕后真凶,到了这般地步,根本没有必要否认。
所以,连环凶案的真凶必定另有其人。
这个人潜藏在暗处,不仅策划了连环血案,更精心布置了重重假线索,一步步引着他们,误导他们把卢远舟当成凶案的终点。
周洪……难道也是这迷局中的一环伪棋?
她思绪纷乱,脚下不由一个踉跄,险些被自己绊倒。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倏地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极大。
楚云霜尚未回神,便被这股力道带着,跌入一个坚实怀抱。
第113章 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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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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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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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浮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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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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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争斗
萧煜白一愣:“尚未问清我们寻的是什么,就要十万两黄金。场主这……是何道理?”
那人绣袍轻扬,漫不经心:“在千灯场,万物皆可交易,但是交不交易、怎么交易,全看本人心情。不过十万两黄金,拿得出,某便应下这单生意;拿不出,那也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
说完,他一展折扇,悠悠然扇起来。
“你!”
察觉到萧煜白的怒气,楚云霜连忙按住他绷紧的背,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露出得体笑容,道:“见谅,场主,在下是真心寻物,还望场主开个公道价。”
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楚云霜的笑靥上,方才淡漠的语气悄然转变,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既然楚小姐开口……”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竖起一根修长的手指。
楚云霜眨了眨眼,试探着问:“一万两……黄金?”
那人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一枚铜板。”
“什么?”其余几人统统愣住。
萧煜白颇为不快道:“场主,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轻摇折扇,轻轻吐出几个字:
“本人乐意。”
说完,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眉眼含笑的面孔。
五官精致,一双桃花眼生得清澈又无辜,只是此时带上了几分戏谑。
“花公子?!”楚云霜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萧煜白同样惊讶,但更多的是防备,在旁冷笑:“千灯场的主人亲自引路,还扮作牙郎戏弄客人,场主真是好雅兴。”
“戏弄?”花公子轻笑一声,轻点脚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落石亭前,柔声道,
“实在不敢当。不过是阔别多年乍见故人,一时心绪难平,忍不住想试探一番,看看让某念念不忘的楚姑娘,是否还能认得某这个旧识?”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翻涌的情绪太过明显,让楚云霜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想起了玉砂说过的话——
“那人曾向陛下求过亲……对小姐您似乎十分执着。”
玉砂此时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悄悄往楚云霜身后挪了半步,用极低的声音飞快说道:“小姐,小人没见过那位的真容,方才在码头,没认出来……小人该死……”声音里满是懊恼。
楚云霜也尴尬非常,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臂,轻声道:“无妨。”
她迎着“花公子”那双盛满期待与淡淡哀伤的眼睛,搜肠刮肚地寻找对策,最终只能含糊地、带着些许歉意摇了摇头:
“花……场主说笑了。时隔多年,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何况你我都长大了,物是人非,一时未能认出故人,还请场主海涵。”
她说得含糊其辞,暗自希望这位阴晴不定的千灯场主别从她话里再找到什么茬子。
然而,那人听完楚云霜所说,眸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花晋安也不叫了,只叫我花场主了吗?”他深深地看着楚云霜,声音低哑,“原来对你而言,已是‘物是人非’……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无论过了多久,你变成何种模样,我总能第一眼就认出你。”
亭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楚云霜惊讶于玉砂竟然连场主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看来花晋安对身体的原主的确信爱非常,什么都不曾瞒过她,也庆幸自己刚才措辞谨慎,不然就露馅了!
萧煜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花晋安的目光移到萧煜白身上,原本眼中的失落,被尖锐的敌意所取代。
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向萧煜白!
“都怪你!”花晋安突然没头没尾地吐出三个字,一掌挟着凌厉罡风,直劈萧煜白面门!
萧煜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掌迎上。
两股刚猛内力轰然对撞!
“砰——!”
一声闷响,如同平地惊雷。
狂暴的罡气以两人为中心猛然炸开!
亭中的桌椅板凳瞬间被气浪冲击,东倒西歪,杯盘狼藉。
帷幔、尘土、连同四周的树木花草全都剧烈摇晃起来,就连亭中巨大的金钟都轻轻晃动,光影乱颤。
玉砂在气浪及身前便已抢步上前,张开手臂将楚云霜牢牢护在身后,这才没让楚云霜被掀翻。
然而,楚云霜的脸色却在双掌对轰的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立刻沁出细密冷汗。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跟着猛地抽痛——那是与萧煜白痛感相连带来的反应!
萧煜白来不及运气,仓促之下硬接这一掌,他虽强忍着没吭声,但痛楚却实实在在传递到了楚云霜身上。
“主人!您怎么了?”玉砂察觉到她的异样,急忙回头。
“没……没事。”楚云霜咬牙挤出几个字,将喉间翻涌的腥甜感压下去,看着场中再次缠斗在一起的两人,心急如焚。
花晋安身法诡异灵动,如穿花蝴蝶,招式虚实难辨,往往看似攻向左,掌风却已到了右侧。
萧煜白胜在内力精纯扎实,招式稳扎稳打,但显然久居深宫实战经验不足,连接了几记虚招诱敌后的实击。
萧煜白虽然忍着不发作,但两人的每一次冲撞,都让楚云霜的脸色白上一分。
她忍着胸腔间越来越尖锐的痛楚,扬声喝道:
“住手!别打了!”
花晋安推出一掌,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为什么不打?楚小姐在心疼谁?是我,还是你养的这条没规没矩的‘狗’?!”
萧煜白闻言,脸色铁青,出手更加狠厉,迎着花晋安的掌不管不顾地往对方身上打去。
看见他这以伤换伤的打法,楚云霜简直要吐血:
“花晋安!你住口!萧煜白,退下!我命令你退下!”
她又气又急,疼痛加上愤怒,让她声音都在发抖。
她看出花晋安武功诡异高强,萧煜白久战恐要吃亏,更别提她自己快要承受不住这连绵不断的痛楚了!
可她越是让萧煜白退下,花晋安就越是满眼恨意:“你让他退下?所以你心疼的是他,对吗?!你果然向着他,对是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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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义庄
花晋安手下招式愈发狠辣,招招直指萧煜白要害,出口的话也越发不堪:“就这么条不堪一击的狗,也配站在你身边?!”
“你……!”萧煜白气得眼前发黑,气血翻腾得更厉害,楚云霜也随之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劝说无用,反而火上浇油。
两人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在不算宽敞石台上打得难解难分、罡风四溢,丝毫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楚云霜身上的痛楚一阵强过一阵,要不是玉砂撑着,随时就会栽倒。
就在两人即将再次对掌的瞬间,楚云霜咬牙冲到中间,面向花晋安张开双臂,怒喊:
“都给我住手!”
眼见掌风就要落在楚云霜身上,两人吓得魂飞天外,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力道、强行收手。
两股被强行逆转的内力反冲自身,让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连退数步,气血翻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楚云霜跟着踉跄一步,眼前一黑就要栽向地面。
萧煜白和花晋安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胳膊。
花晋安以为是刚才的罡风伤到了楚云霜,委屈又心疼地喊道:“这是做什么?不要命吗?”
他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狂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柔,生怕再大点声就会把楚云霜震碎。
楚云霜揉着心口,不客气道:
“花晋安,花场主!一言不合便口出恶言、暴起伤人,这就是你的气度和心胸吗?”
萧煜白看着楚云霜吃痛的模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痛觉相连,担忧又自责,刚想开口,便见楚云霜转向自己,怒气更盛:
“还有你!我带你出来是办正事的,不是来与人好勇斗狠、争一时之气的!你的冷静和分寸呢?!都丢到哪里去了?!”
她此时身影因疼痛和怒气而微微发抖,目光却亮得惊人,将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男人狠狠镇在了原地。
亭台内外狼藉一片,玉砂和阿萝各自站在两端不远处,一声都不敢吭。
见花晋安脸色变幻莫测,楚云霜面上虽然维持着强势,但心中微微忐忑——也不知自己刚才那通话会不会把人彻底得罪了?
却见花晋安突然深吸一口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委屈道:
“知道了,是我不对,失了风度。可你不也藏着掖着不肯据实相告么?”
他松开拉着楚云霜的手,耷拉着桃花眼,“你来千灯场,根本不是为了求购什么香料吧?”
楚云霜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何出此言?”
花晋安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某经营千灯场这些年,见过的商人不说一万也有八千了。你们身上,没有长期浸淫商海、锱铢必较的‘商气’,更没有真正求购稀世奇珍时该有的那种贪婪或急切。尤其是你,楚小姐,”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底下到这千灯台,一路走来,你对沿街奇诡之物视若无睹……”
他啪地一声重新打开折扇,幽幽道:“某斗胆一猜。楚小姐要找的,恐怕不是香,而是……沾了那香料的人吧?”
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楚云霜内心震撼无比。
这花晋安果然不简单!
仅凭短短接触的观察,竟已猜到了他们的真实目的,而且如此精准!
见楚云霜眼神微变,花晋安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我们的过往,你忘了也好,觉得‘物是人非’也罢,都算过去了。但我花晋安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要你需要,某愿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你若遇难处,需要帮助,大可直言相告。我花晋安,总不至于……”
他余光冷冷扫过一旁的萧煜白,语带讥诮,“……比某些不听话的狗还没用吧?”
“你——!”萧煜白额角青筋直跳,握剑的手再次收紧,眼看又要发作。
“萧煜白!”楚云霜这次更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了极大的力气。
她凑近他耳边,飞快低语道:“你不怕疼,我怕!给我冷静点!”
萧煜白浑身一震,又恨又怕再伤到楚云霜,不情不愿地隐忍下去。
楚云霜见他稳住,心下稍安。
她也顾不上计较花晋安言语中的夹枪带棒,人命当先,眼下推进线索,避免更多的伤亡最重要。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连环杀人案的证物——一截织花红绫的残片,以及南雪先前绘制的三位受害者的伤口图样,递到花晋安面前。
“花场主既然猜到了,我也不再绕弯子。我们确实在找一个人,他杀害了我的一位……挚友,这是现场留下的红绫。我们查出此人可能与一桩连环凶案有关,凶手犯案时习惯以特殊手法造成这样的伤口。”
她指着图样道,“我的兄长也差点被他所害,闻到了他身上的金鳞香,是以我们找过来看看千灯台有没有线索。”
花晋安接过红绫残片,端详着伤口图样,神色难得变得严肃起来。
楚云霜察觉到他的异常,轻声问:“怎么了?”
花晋安郑重收起油纸包,看向楚云霜,微微叹气:“几位随我去一个地方吧。”
几人满腹疑惑地跟着花晋安,沿着千灯台另一侧更为隐蔽的石阶下行,穿过几条僻静无灯的巷道,来到一处位于岛屿边缘、背靠岩壁的独立石屋前。
石屋无窗,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却散发着一股阴森寒意。
牌匾上白底黑字写着“义庄”二字。
看守的是一个失明的男子,听见花晋安的声音,躬身打开了门锁。
阴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虚弱地晃着。
几台劣质的棺椁敞开在地,里面盖着白布,隐约可见下面的尸体。
花晋安示意盲者揭开其中几具尸身上的白布。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那些尸体的惨状时,楚云霜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120章 瞒报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具年轻男子的尸身,身形大多纤细瘦弱。
他们肤色青白,显然已死去多日。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身上的致命伤,与宫中三人的几乎一模一样!
颈部有红绫缠绕的勒伤,腹部刀伤伤口狭窄而深、边缘整齐。
他们的眼睛都被残忍地挖去,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脸上覆盖着的,正是那种织花红绫!红绫紧紧蒙在眼窝处,仿佛刻意为之。
花晋安轻叹一声,语气沉重:京城内外,这样的死者已非个例。多是深夜独行时,在暗巷、河岸、废屋旁遇害。有家世的尚能归葬;那些没家世的……”他目光扫过那些草席,“便如荒草,枯于此地,无人问津。”
玉砂朝着尸体躬身一拜,接着蹲下身,仔细查验。
伤口细长,入肉不深,但很整齐。
“凶器应是极薄、极锋利的长刃,绝非寻常兵刃。”她快速分析道,面色凝重,“凶手要么力道精准,要么熟知人体要害,杀人时基本是一击致命。”
楚云霜叹口气,也朝尸身行了一礼,蹲身去取一具尸身脸上的红绫。
靠近的刹那,她指尖一颤。
这红绫僵硬、粗糙、腥气扑鼻,与宫中红绫似乎不太一样?
“花公子,劳烦把刚才的红绫残片再拿来看看。”她转头对身后的花晋安道。
两段红绫并放,差异瞬间了然——宫中那段柔软绛红,义庄这段腥臭粗糙,而且细看纹样也略有不同。
楚云霜眸光骤冷,对花晋安道:“劳烦取些醋来。”
她在两块红绫上分别浸了些许食醋,接着在上面放上两块铜板。
“之前看南雪操作过。想知道红绫上染的是不是血,就看一会儿铜板会不会出绿锈。”
果然,片刻后,义庄红绫上的铜板出现斑驳绿痕!
联想之前接连被误导,楚云霜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所以,之前的红绫很可能也是伪造的!这几具尸体上的,也许才是凶手真正使用的红绫!”
所以,之前的调查,也许从一开始就落入彀中!
周洪绝对只是个替罪羊,而卢远舟也不可能会是连环凶案的真凶,一切线索是都有人在刻意伪造。
阴风穿堂,昏灯摇曳,寒意肆无忌惮地侵蚀众人。
花晋安的声音在风声中幽幽传来:“尸身被送来的时候我检查过,他们身上的财物都没有丢失。我不明白,凶手杀他们究竟是为什么?”
其他人同样眉头深锁,脸上满是凝重和不解。
潜藏在暗处的真凶,究竟是什么人?又有什么目的?
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撕开了一层伪装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凝视着那些长眠的年轻面孔,楚云霜只觉肩上压力陡然倍增。
萧煜白目光在尸体的衣服和红绫上反复逡巡,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不像是泄愤那么简单。”
楚云霜立刻道:“怎么说?”
萧煜白转向她,声音低沉而缓慢:“死者身上衣物都是深色,都是腹部中刀毙命后被挖眼覆盖红绫……这凶手行事手法固定,不像随机作案,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的仪程,”他顿了顿,继续道,“或许他在达成某种执念,或许在惧怕什么,或者是在对什么进行复仇。”
这种高度的重复性和标志性行为,要么是被迫的,要么就是凶手内心有某种执念。
她眼眸一亮,沿着萧煜白的思路继续延展:“红绫蒙眼,挖去双目……也许是凶手的某种仪式,或者是凶手阻止被‘注视’。可死了这么多无辜百姓,又有作案线索,为什么……”
楚云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萧煜白却听出了楚云霜话中的困惑
——如此明显的连环凶案,多次发生,为何从未在送往宫中的奏报里看到过只言片语?
是地方官员隐匿不报,还是报到了中枢被压下?
花晋安闻言,以为楚云霜是好奇为何朝廷没有出面调查,目光又恢复了之前的讥诮,语气凉薄嘲讽:“还能是为何,平民男子的命如同草芥,世间有几人能做到像楚小姐这样,不在意性别樊笼,替男子讨公道呢?”话到尾音,又带上了几分缱绻,看向楚云霜“折腾了这么大半天,你也累了吧?我在附近有一处别院,楚小姐要不要过去落脚歇息,再做打算?”
此时已是丑时末,楚云霜这一路风尘仆仆,又是找千灯场,又是来义庄,确实觉得疲惫至极。
楚云霜点了点头。
她身份特殊,花晋安安排,总归比外面随意找个客栈好些。
到了别院外,楚云霜对玉砂耳语了几句,玉砂应声离开。
花晋安垂着长长的羽睫,就当没看见,给楚云霜引路。
他给楚云霜安排了一间打扫得极干净的上房休息,铺面熏的都是楚云霜喜欢的香。
萧煜白则被安排在了一处柴房。
萧煜白对花晋安不放心,也没打算睡,干脆在楚云霜门口待着了,哪都没去。
楚云霜一整夜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那诡异的红绫。
卯时初,外头传来脚步声,楚云霜一下坐起来:“玉砂?”
外头的两个人明显一愣,接着是玉砂的声音:“主子醒了?”
“你进来说话。”
玉砂朝萧煜白微微一礼,推门而入。
她从贴身处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双手呈上:“主人,家里的回信。”
楚云霜迅速拆开。
信是皇后姜广涵亲笔,字迹端方雅正,力透纸背。
“陛下亲启。臣妾协理奏章多年,从未见此案相关呈报,故,若非地方瞒报,便是被内阁压下、未呈天听。妾已遵圣谕,令各地彻查、限期回报。万望陛下尽早回宫,龙体安危为要。”
果然如此!
楚云霜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
不是下面没发生,而是她不知道!
这种连环凶案若是呈上来,她必定是要追问,施压解决的。
这些官员尸位素餐,只想着得过且过守好自己的乌纱,反正受害的都只是平民男子,她们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索性不上报,任由民间人心惶惶,民怨沸腾!
第121章 烧毁
信件被捏得发皱,楚云霜感觉心头有火在撞。
“她们不想查,那就逼她们查!我亲自查!这么隐蔽的千灯场里都能收容到红绫凶案的尸体,外头义庄只可能更多,”她朝外走出,“我们这就到附近的官办义庄看看。”
听说了楚云霜的计划,花晋安二话不说,直接找来几匹马,陪同着直奔五里地外的一处官设义庄。
天色刚刚蒙蒙亮,马蹄嘚嘚,惊起几只寒鸦。
林间光线昏沉,枝桠横斜,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几人刚到义庄附近,便见一个老妪在和一位官差在路边推搡。
“官爷!行行好!行行好啊——!”
老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死死拽着官差手臂,哭得撕心裂肺。
她脚边散落着一个被踢翻的破旧竹篮,里面零星的香烛纸钱滚了一地,还有一个粗瓷碗摔得粉碎。
“滚开!老东西,别挡道!再拦着连你一块儿收拾!”
官差猛猛推搡老妪,试图摆脱。
另一个官差在旁举着棍子就要往老妪背上打去。
“住手!”楚云霜见状,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怒道:“光天化日,你们穿着官服,欺负一个卖香烛的老人家做什么?”
那为首的官差猛地甩开老妪,指着楚云霜的鼻子:“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老妪踉跄倒退几步,楚云霜扶住,确认老妪没有明显的外伤后,才将人交给玉砂,转身对官差面色冷峻道:“这位老人家在此不过卖些香烛,她是犯了琅玉律里的哪条法?”
官差一噎,语气不耐道:“老虔婆爱在哪卖她的破香烛随她便,只要不拦着我们兄弟办差,老子才懒得管她!”
“办案?”萧煜白也已下马,走到楚云霜身侧,目光扫过这几个官差,见他们虽穿着公服,却眼神飘忽,举止透着股虚张声势的蛮横,不似正经办要紧案子的模样,“办什么案需要砸了老人家的摊子,还对老人家动手动脚?”
“你们……”那官差一时语塞,随即蛮横道,“跟你们说不着!赶紧让开!”
“她哪里是说不着,她就是不敢说!”老妪紧紧拉住楚云霜的衣袖,凄厉哀嚎起来,“丧尽天良啊!官府丧尽天良!我苦命的儿才刚走,尸骨未寒,这帮官差就非要把他的尸身烧了,烧成一堆灰啊!老婆子我辛辛苦苦卖点香烛才给他攒下一口薄棺……现在他们不仅砸了我的摊子,还连我儿的全尸都不给我留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焚烧尸体?
“为何要烧?”楚云霜追问,声音沉了下去。
官差越发烦躁:“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上头下的令!这老婆子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怕有什么晦气病疫,烧了干净!你们再不让开,休怪我们不客气!”
这时,众人才发现,空气中似乎有一股恶心难闻的焦糊气味!
他们意识到什么,再不耽搁,丢下马匹,玉砂背着老妪,一行人直接从林道穿过,来到义庄门口。
灰黑浓烟正从院中升腾而起。
焦臭的气味浓得令人作呕。楚云霜捂着鼻子,几步抢入院门。
只见院子中央,并排几个火堆,其上烈火熊熊,舔舐着堆叠的、已然难以辨清形貌的焦黑之物。
老妪从玉砂背上滑下来,看着眼前的火堆,绝望地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火舌噼啪作响,热浪扭曲了空气,也扭曲了那些围在坑边或跪或立的面容。
楚云霜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死死抱着一个粗陶坛子,眼睛通红地盯着火坑中某一处,嘴唇哆嗦着。
旁边有个年轻妇人,一手牵着个幼童,另一手攥着个钱袋,正跟一个官差说着什么。
但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看到这一幕,楚云霜突然意识到什么,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她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
“主人!”萧煜白一直关注着她的状态,见状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和后腰,支撑住她骤然脱力的身体。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支撑感,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眉头紧锁,“你怎么样?”
楚云霜借着他的力道站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的恶心,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事……只是……有些透不过气。”
花晋安的目光在楚云霜的脸上逡巡片刻,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暗了暗。
他没有多言,只朝楚云霜微微颔首,重新戴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朝院中几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差役走去。
不过片刻,他折返回来。
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凝和不屑。
“问清楚了,”他声音不高,“说是今早皇帝下了严令,要求京兆府、各城区衙门彻查与红绫凶案,限期厘清线索上报。皇帝催得急,狗官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在燃烧的火坑和哭泣的家属,语带讥诮,“狗官们便想了这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把所有死因存疑的尸首一把火全烧了,美其名曰‘防止疫病扩散’。他们手底下这帮子差役大开钱路,允许死者家属出钱买走骨灰,没钱的,便如眼前所见,灰都捞不着。”
“那老妪的儿子,多半也是这么被烧了。”
对于这些消息,楚云霜并不意外。
刚才她就已经想到可能是这个原因。
花晋安的话只是印证了她的猜测。
自己昨夜才让皇后下达御令查案,今天所有尸体就被烧了,查凶手倒不见她们这么“高效”。
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为了应付上峰、为了省事,这帮懒官雍吏竟可以敷衍至此!
她缓缓闭上眼,咬着银牙道:“都怪我!”
花晋安以为她是在自责自己来的不及时,上前安慰道:“此事根源,不在你几时过来,你来或不来,该死的人还是会死,该被烧的还是会被烧。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这吃人的世道!是卢远舟!”
第122章 求亲
花晋安噌的一声打开墨玉骨扇,桃花眼里盛满恨意。
“男人活在这个世道本就艰难,可那该死的卢远舟,自从掌权,推行了多少苛政?男子不得继承家业、不得外出谋职,堵死了多少人的活路?”
他指向仍在燃烧的火堆,眼中火光熊熊:“你以为这些人为何深夜独自在外?他们大多是偷偷出来,做些见不得光的黑活、苦力,只为挣几个铜板活命。若不是白天不好出门也不能干活,他们又怎会成为杀手夜袭的目标?”
楚云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花晋安。
她喃喃道:“所以,这就是你建设千灯场的缘由吗?为了给这些可怜的男子一个容身之所?”
“某这半生,也是从不公中走过来的,骂我不守男德、不安于室的话,我可听了太多了!”想起往事,花晋安眼中盈满痛苦和嘲讽,“可凭什么男子的才华就一定要被埋没?!”
他出身富商世家,自幼聪颖,读书习字、经商算账,样样不输旁人。
可却因为这男子的身份,既不能科考做官,也不能继承家业。
世道不公,他就靠自己的能力和人脉闯出一条路来!
叫这些女子们也看看,即便是男子,即便出身低下,同样可以不依附她们,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花晋安深深叹口气:“某见过太多出色的男子,本可以是优秀的工匠、出色的画师、甚至是治国的能臣……却只因身为男子,便被世间种种不公所埋没,”
他转回身,再次望向楚云霜,眼中满是悲戚:“所以,你不要自责,这一切的根源不是你,而是根植于朝堂之上的毒瘤,是那把名为‘世道’的屠刀!卢远舟虽已倒台,但她留下的这片恶土,仍在吞噬着人命!”
听着他的言语,萧煜白脸上也掠过一丝痛楚:
“女子天生数量便略少于男子,故而珍贵。而男子大多体弱寿短,鲜少能活过而立之年,女子便被视为支撑家业的根基,久而久之,渐成‘女尊男卑’的局面。男子被律法礼教框定,不得为官,不得立户,唯有依附于女子——为夫、为侍、为奴,方可安家立命、保全自身。”
“可男子也同样是人,是一条性命,就合该被这样对待吗?”
楚云霜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敲打在她心上。
一方独占尊荣,一方依附生存?
这不正是与她原来所处世界的镜像吗?!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淡声道:“我懂那种,明明胸中有丘壑,却只能郁于方寸之间的无奈;我懂那种,想要凭自己本事闯出一片天,却四处碰壁、无人认可的挫败;我更懂那种,看着一个个出色的人,被这荒唐的世道一点点消磨掉锋芒,最终再也发不出光热的痛惜……”
因为这些痛苦也曾经加诸于她的身上!
这些话落入花晋安耳中,就如洪钟大吕,直叫他心神俱震!
他原以为自己的愤怒与抱负,很难被世间女子理解,却没想到,眼前之人竟能说出如此洞悉肺腑的话来。
那一句句“我懂”,像春雨,润泽了他干涸已久的心田。
一股沉睡多年的热流再次涌上心头。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上前一步,桃花眼里的炽热几乎要喷薄而出:
“楚小姐!你……你果然是懂我的!”
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我挣下的这份家业,我全部的财富……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我从前这样想,现在也不曾改变!只要你愿意娶我为夫!我会用我的一切助你,无论是查案,还是做任何事!”
这突如其来的求婚把楚云霜彻底炸懵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男子,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只是表达了一下理解和支持,怎么就直接要托付身家了?!
萧煜白此时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方才他还和花晋安对这世道同仇敌忾,现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拔剑,将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砍了!
然而,楚云霜发白的脸色映入眼帘,理智立刻回到了他的躯壳。
他不管不顾,拼出全力和花晋安打,吃痛受罪的还是楚云霜。
若是他自己受伤,今天说什么也得把花晋安打服!
这念头来回来在心里滚了十遍,萧煜白终于压下心中怒火,身形一侧,拦在了楚云霜和花晋安之间:
“时辰不早了,主人一夜未归,家里定然焦急万分,恐怕早已派人四处寻访。要不要早些回去?”
玉砂也反应过来,跟着上前道:“是啊主人,若再耽搁下去,回去后只怕不好交代。”
花晋安眉头微皱,有些不悦被打断。
楚云霜从之前的话题抽身而出,松了口气,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恍然和慌乱,顺着玉砂的话道:“啊!是了!出来太久,竟忘了时辰!花公子,今日多谢你仗义出手!”她斟酌着用词,既想表达感谢,又不想给对方留下错误的期待,“你所托之事……嗯,事关重大,我还需要仔细思量。凶手的事,还需要劳烦你帮我多留意。我家里管束得严,便先告辞了,待案情有新的进展,我们再叙!”
花晋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想到她说的是“再叙”,心中又生发出一股希望。
他后退让开半步,目光柔情又失落:“好,不论是查案,还是其他,花某说过的话,永远作数。静候佳音。”
楚云霜被他看得心头又是一跳,匆忙点头致意,几乎是逃亡一般飞快地跑了。
……
这天夜里,楚云霜躺在坤元宫的雕花大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只要一闭眼,耳边就会响起义庄百姓的哭声。
那一张张惶恐无助的脸,还有那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仿佛梦魇,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管是前世的女子,还是此世的男子,虽然性别不同,受到的苦楚却是一样的。
明明都是人,凭什么就因为天生的性别而要被分出尊卑?
世道不该是这样!
从前她是自身难保的云妃,对这一切无力改变;可如今自己已经坐在了龙椅之上,她一定要改变这一切,要对得起手中的至高权柄,要对得起天下苍生的重托。
直至天色渐明,楚云霜才勉强合眼片刻。
卯时初,萧煜白提着食盒来坤元宫,一眼便看见歪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楚云霜。
她未施粉黛,着一身素白绣暗纹常衣,衬得眼底那两抹乌青愈发显眼。
萧煜白脚步一顿——她这是又彻夜未眠了?
是为了宫外发生的事,还是为了……花晋安?
第123章 朝会(一)
萧煜白沉默地将食盒中的几样点心一一布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动作轻缓,力求不惊扰她。
布菜完毕,他并未立刻出声请安,只是静静立于一旁,目光落在她疲惫的容颜上。
花晋安于她而言,算是什么呢?
新欢?
旧爱?
她喜欢他吗?
有多喜欢呢?
某些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摆脱。
萧煜白想起花晋安出现后,原本胶着的案情立刻有了突破。
楚云霜和他商议时,那份专注与赞许是毫不掩饰的。
即便不是男女之情,也必定是极为深刻的欣赏。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强迫自己从楚云霜身上移开视线,去给点心都盖上保温的盖子。
瓷勺与碗沿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楚云霜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侧身布菜的清隽背影。
“你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禀?”她尚未完全清醒,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绵软鼻音,一边说着,一边像只猫儿似的伸了个懒腰。
宽大的素白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臣妾也才刚到,”萧煜白转过身,给楚云霜行了个礼,嘴角勉强勾起一个笑,眼神却有些闪躲,“看陛下睡得香,不忍打扰。”
楚云霜坐起,揉了揉眼睛,迷蒙的鹿眼渐渐聚焦。
她看清萧煜白的脸色,不由皱眉:“怎的有些憔悴?昨夜没休息好?”
萧煜白轻轻摇头:“休息了的,许是天光还未大亮,屋里暗,显的。”
他走开去,拨亮油灯。
这时,楚云霜嗅到空气中美食的香气,残存的瞌睡顿时一扫而空。
“千层糕!芸豆糕!”她眼睛倏地亮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这一脸馋相,落入萧煜白眼中真是再生动可爱不过!
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柔软又明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咸滋味荡然无存,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甜。
“还是热的,”他喉结滚动,掩饰般地垂下眼帘,上前掀开碗盖,夹了几块糕点放在小碟里,又倒了一杯温热的牛乳,“陛下请用。”
语气里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楚云霜接过牛乳,轻轻嘬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从盘子里直接捏起一块芸豆糕,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眉眼弯成月牙。
这么看便不像猫了,像只偷到了蜜糖的松鼠。
看她嘴角挂着点心碎,萧煜白只觉心头软软,忍不住上前替她捻去碎末。
楚云霜全部注意力都在美食上,也被伺候习惯了,任由他清理。
殿内弥漫着温暖甜香,暂时把昨日的纷扰隔绝开来。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静谧。
楚云霜不用抬头就知道是玉砂:“怎么了?”
“陛下,花场主那边有消息传回。”
说着,玉砂双手奉上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
“哦?这么快?”
楚云霜立刻放下咬了一半的糕点,接过纸条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她不由自主地吁了口气。
总算有新的突破口了。
她抬头,对上萧煜白微微发红的眼睛,收住了本要出口的话:
“…时间差不多了,朕准备上朝去了,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萧煜白本以为她会和自己聊案情,没想到说的却是这些。
还没等他回话,楚云霜又继续道:
“今天的午膳和晚膳也不用准备了,朕自有安排。你只管好好休息便好。”
她急急几口吃掉剩下的点心,对侯公公吩咐道:“梳妆,更衣,上朝!”
侯公公有点看不下去,劝道:“陛下,您昨儿没睡好,今儿何必这么累?不如多躺躺休息休息?”
楚云霜摆摆手:“无妨。花晋安在宫外努力查案,朕也要把手头的政务都处理好,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才行。”
萧煜白听着这话,心中更加五味杂陈,收拾食盒的手顿了顿,他道:“那臣妾替陛下梳洗更衣吧?”
楚云霜不愿当着这么多下人驳了他的面子,点点头:“那你快些。”
……
紫宸殿内,群臣肃穆。
楚云霜端坐龙椅,十二旒冕后的神情看不出喜乐。
御阶下,百官屏息——这是扳倒卢党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揣度楚云霜的心意。
待奏对完卢党一案的后续事宜后,高令申出列奏报:
“启奏陛下,幽州、平州数县急报,今秋新粮入库后不过几日便出现霉变,恐损十之二三。”
在卢党大案中立下奇功的高令申,如今已经成为琅玉自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内阁大臣。
“事关百姓过冬用粮,还请陛下示下。”
秋粮霉变?
楚云霜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卢党虽然已经倒了,可难免还是有些人侥幸逃脱清算。
为了自保,她们未必会详实交代,秋粮霉变便可作为脱罪的借口。
她面色不动,扫视群臣:“诸卿有何对策?”
先站出来的是个面生的御史,言辞激烈道:“此乃地方仓吏渎职!当立即锁拿问罪,以儆效尤!”
楚云霜淡淡道:“卿以为,抓几个仓吏便可根绝此事?”
那御史脸上一阵红白,抓苍蝇放老虎的心思被楚云霜当庭戳破,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回队列中。
户部一名员外郎恭敬道:“当速拨银两、征调民夫翻晒霉变的粮食,并令太医院研制防霉药剂。”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还劳民。
她看楚云霜没回话,悻悻然退了回去。
高令申举着笏板再次出列,身上的紫袍熠熠生辉:
“陛下,霉变已生,当务之急乃止损与安民。臣以为可分四步。”
“其一,开仓售粮。各州皆有储备陈粮存于常平仓,应即刻令幽、平二州开仓,以略低于市价售卖陈粮,如此,即可安抚民心、亦可平抑粮价。”
“其二,抢修。应着户部、工部专员赴二州抢修,防止霉变蔓延。”
“其三,问责。此事无论起因为何,当地主管官员与仓场大使皆难辞其咎,当立即停职,待查清后严惩。”
“其四,彻查。幽平二州之外,其他州县恐怕也有此类问题,臣建议彻查天下仓廪,以免后患。”
第124章 朝会(二)
高令申的这番话,条理分明,周详缜密,与之前做京兆府尹时相比,此刻的她才真正展现出了自己的状元之才。
楚云霜微微颔首。
高令申可用,且要用在实处,更要放在明处让人看着。
她注意到,高令申说完话,又有两三名官员出列,所言无非是“高尚书思虑周详”、“臣附议”之类,并无更新的实质见解,只是紧跟风向。
“诸卿可还有其他见解?”楚云霜渴望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就在此时,新任工部尚书许秋平出列,沉声道:“老臣以为,除高尚书所言四策,或可令邻近丰稔州县预先调拨部分存粮备,以资二州冬粮缺口。”
接着又有几名新锐官员出列,对高令申的策略提出补充意见或者不同见解。
楚云霜满意颔首,把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等众人讨论完了,她起身,慢慢道:“今日众卿家大抒己见,朕心甚慰。关于秋粮霉变一事,便由高爱卿总领,务求实效。至于彻查天下仓廪,”她目光扫过刚才那几个附和者,淡淡续道,“待二州事了,再议不迟。”
“臣,遵旨!”高令申躬身领命,姿态沉稳。
退朝后,楚云霜回到御书房,姜广涵已如常在内。
案上奏折分门别类,紧要处皆标注了提要,字迹端凝。
楚云霜接过,迅速浏览,心中稍定。有皇后在,这些繁杂事务总能理得清清楚楚。
“辛苦皇后了。”楚云霜微微呼出一口气。
姜广涵恭敬道:“辅佐陛下本就是臣妾的本分。”
他发现楚云霜秀眉不自觉地蹙着,轻声问:“今日大朝会,可是遇到什么难题?”
“确实是个难题——幽州和平州的秋粮霉变,两州百姓今冬怕是要不好过。”楚云霜叹气道,“不过,已经交代高令申去处理了,且看他这个户部尚书会怎么解决了。眼下还有另一桩紧要事,眼下许多官员的能力和职位错配,朕想做些人员变动;卢远舟倒台后,很多位置空悬,朕也想尽快从朝中拔擢人才。故而想请皇后为朕参详一二。”
皇后立刻取过纸笔,道:“陛下请讲。”
“户部员外郎王舒平庸守成,不敢贪腐,但出策多是劳民伤财,这种人放在户部是绝对不行的,但是放在鸿胪寺用来应对他国倒是不错,朕想调他出使扶余。”
皇后从没想过还能这样“用人所长”,思索片刻,点头记下。
楚云霜继续道:“许秋平忠直感言,几次朝会她都敢于直抒胸臆,不管是面对朕还是高令申等人,不卑不亢,朕对她甚是满意。她做了一辈子工部的事,朕也想看看她在其他方面的能力。”
皇后赞同道:“臣妾也觉得许大人可堪重用,不过,如此的话,陛下就得好好平衡她和高大人了,毕竟如今朝野上下都觉得高令申会是下一任左相。”
“朕明白,不过毕竟高令申还很年轻,而且这么多年被卢远舟压着、所做之事相当有限,擢升太快,对她未必是好事。而且,朕觉得高令申是个明白人,只要稍一点拨,她会明白的。”
“另外,朕观御史台众人,实在无可救药,或善于演戏,说着最狠的话、实则无关痛痒,或是见风使舵、左右摇摆……朕觉得御史台从上到下应该重新整肃一番。御史台应该选一些用心纯粹、关注实务的人……”
楚云霜这边说着,皇后一一提笔记下,间或提出不同见解,二人细细商讨。
两个时辰之后,案上已经堆起小小一摞新写的文牍。
皇后不动声色发酸的手腕,看了一眼水漏,薄纱后的目光沉静地看向楚云霜:“陛下心中已有经纬,是社稷之福。只是,勿要太过劳神。”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语速则不达。”
楚云霜揉着发酸的肩膀,习惯性地就要瘫进雕花大椅里,可看到姜广涵不动如山的坐姿,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她喃喃道:“皇后,朕有时觉得,很无力。百姓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朕左右不了……在庶务上,朕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皇后静静听着,薄纱后的面容肃然:
“陛下,您才亲政。先帝曾言,为君之道是需要时日积累的。只要您多批阅奏折、勤于朝政,自能日渐精进。”
“皇后说的不错,朕确实还需要积累经验。不过……”楚云霜突然话锋一转,“朕也觉察出自己身上的厉害之处!”
她崩豆似的道,“朕或许在庶务上左支右绌,但对新事务却是上手极快的,而且朕看人也很准!”
“刚才那些官员就不用说了。比如皇后你,朕也觉得是个绝佳的治国之才。”
“你饱读诗书,对先帝的治国方略稔熟于心,且以辅佐明君为志向。你这样的人才,正好能替朕守在宫里,如此朕便能安心出宫,查清红绫凶案!”
听到这里,姜广涵两个时辰积攒起来的激赏全都卡在了嗓子眼。
他面色由喜转忧,双唇一抿,一个“不”字就要脱口而出,却见楚云霜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纹凤嵌红宝石的金牌,递到他面前,郑重道:“皇后,朕的身家就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一定帮朕把家守好!”
金凤的红宝石眼睛闪着耀眼的光,亮得姜广涵几乎睁不开眼。
他错愕地望着楚云霜:“……这,这可是玄凤令?”
“是玄凤令,如假包换。”楚云霜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本来玄凤令也是该由皇后保管的,只不过十年前卢远舟从太后那夺走之后就再没归还。现在好了,一切回到正轨。接下来朕怕是要有一段时间不在宫里,宫禁安危和朝政大事就都仰仗皇后了!”
姜广涵的眉头再次皱起——听陛下这意思,是要把朝政都丢给自己了!
他张口刚想说什么,楚云霜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殷切道:“皇后可千万不要辜负朕的心意啊!”
姜广涵万般不情愿,可他也知道,勘破红绫凶案对楚云霜来说十分重要。
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点点头,朝楚云霜郑重地行礼,道:
“臣妾必不辜负陛下。”
……
第125章 凶宅(一)
第二日一早,楚云霜收拾完妆容,对玉砂道:“你现在去凝华宫带萧煜白过来,就说花晋安已经找到了几处红绫凶案的现场,我们这就出宫查案。”
玉砂以为楚云霜昨天就把消息告诉萧煜白了,奇道:“陛下为何昨天不告诉云妃?”
“昨天看他脸色太差了,”楚云霜喝了一口醒神的热茶,“朕想让他先好好睡一觉。”
玉砂心说:陛下对云妃娘娘真是无微不至!
她朝楚云霜行了个礼,便快速前往凝华宫。
到达时,凝华宫正殿门口正有一尊安哥在顶水缸。
玉砂不由一笑,凑过去道:“哟?这是谁啊?大清早的搁正门口练功!”
安哥白了她一眼:“冷嘲热讽算什么英雄好汉?等本公公渡完这劫,我们好好比划比划!”
“渡劫?”玉砂摸摸下巴,“看来安公公这是大清早地就挨教训了啊!哈哈哈!好好好,云妃娘娘果真是御下有方,你这样皮痒的,就该经常训!”
哈哈笑着,她进了正殿。
不过一小会儿,人就又出来了。
安哥看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冷笑道:“去啊,你去啊!不是嘚瑟么?怎么不进去通禀了?陛下肯定是让你来传话的吧!”
玉砂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云妃娘娘是咋回事?怎的脸色跟锅底似的?”
安哥一脸晦气道:“还能怎么的?打翻醋缸子里呗!听说陛下不是打听花晋安就是找皇后策论,气得回来就在院子里打了八百遍拳,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又说要再看看书找找线索,一整日啊!一整日都不消停,手上的书页快被他盯出一个洞,一页都没翻得过去!”
说到激动处,安哥头顶里的水缸危险地晃动起来,里头盛得满满的水隐约要泼出来。
玉砂好心地帮安哥扶住了缸子,耐心道:“那现在好消息来了。花晋安那边找到了几次凶案发生的命案现场,陛下要带云妃娘娘一起出宫查案。云妃娘娘要是听到这个消息应该立刻就能开心起来,你快进去告诉他。”
“你还不知道我家云主的脾气吗?他罚我顶缸,那就算天塌下来我都得把这缸顶完。”安哥哭丧着脸道,“你自己去告诉他吧还是。”
玉砂点点头:“这个简单。”
说着,她一把松开扶着缸子的手,又朝安哥猛的一个扫堂腿。
安哥没留神被钻了空子,上下失守,哐啷一声巨响,铜缸重重砸到了地上,他被浇了一头一脸,地上也全都是水。
“要死啊!”安哥急得大叫,“这地昨儿个才洗的!”
玉砂朝他一个抱拳便往里去了。
不一会儿,萧煜白满面春风地跟着玉砂快步走出,南雪紧紧跟在后头。
看见在院子里浑身湿漉漉的安哥,萧煜白皱了皱眉头,无情道:“换身干净衣服,把地拖了,接着把没顶完的时间顶完。”
安哥一脸悲痛,对着快步离开的身影惨叫道:“主子!真的不是我!”
南雪落后萧煜白几步,拉过安哥小声道:“主子要出宫办几天事,我也跟着去,这几天凝华宫就都交给你了,务必看管严实!”
听到这个消息的安哥更加悲痛了!
“敢情你们都出去了!就留我一个看家啊!”
……
换过富商的妆容服侍,一行人来到玄武门外一处破落府宅。
此时已经日头西斜。
将暗未暗的天光落在破旧的朱门上,显出一派苍凉。
大门上的兽首衔环早已锈得不成样子,楣上匾额不见踪影,只剩两个空洞的钉眼。
门扉半掩,露出宅内荒芜的一角。
“根据花场主的消息,这里就是第一次凶案的现场,”玉砂四周转了一圈,“可花场主人呢?他不是说自己也要来的。”
楚云霜看了看时辰:“不急。千灯场人多事杂,又需要隐蔽,他可能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再说,这本就是我们要查的事,他不来也正常。”
萧煜白护在楚云霜身旁,面上清冷依旧,心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今日他上烘下蒸,被那坛子名为“花晋安”的陈年老醋反复煎熬,一整天都没能休息好。
直熬到出宫前,他连以后如何对待楚云霜和花晋安的女儿的态度都想好了,却被玉砂告知陛下担心自己夜里睡不好、所以特意等到今晨才来通知自己一起出宫探案。
那折腾了一日的胡思乱想顷刻间消融大半。
此刻,亲耳听见楚云霜说出花晋安“不来也正常”,那残存的些许不安也烟消云散。
原来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对他的一切关注,全都只是因为凶案。
他兀自沉思着,前头传来楚云霜的声音:“愣着干啥?快来。”
“哦!”萧煜白回过神,快步跟上。
这是个两进的宅院,一踏进门里便能闻到空气中一股陈腐阴湿的气息。
入目皆是荒芜。
正屋的屋檐塌陷一角,裸露的椽子孤零零地挂着,将掉未掉。
一只乌鸦落在残破的瓦片上,俯瞰着这几位不速之客。
“看来是真荒废透了,”玉砂拂去栏杆上厚厚的尘土,“应该不可能还住着人,这可怎么查?”
正在此时,虚掩的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一位挎着梆子的更娘探头进来:“几位……是来寻人,还是看宅子?”
楚云霜上前,作寻常富家女子状,温声道:“大娘,我们路过此地,见此宅荒废,有些好奇。不知这户人家去了何处?”
更娘打量他们几眼,叹口气:
“早搬走喽!这家男人,横死在家门口,脖子勒着红绫,眼睛都被挖了,哎哟喂,那样子真是瘆人得很。”
她眼睛眉毛都皱到了一起,“这男人走后没多久,当家娘子便续娶了一房填房,在城东新置了宅院,热热闹闹过新日子去了。可怜那原配的尸骨,就草草埋在这后院里头。这凶宅也再没人敢要了。”
她压低声音,凑近些,道,“我看你们面善,劝你们一句,没事少在这儿晃悠。这地方……不干净。”
第126章 凶宅(二)
更娘把“不干净”三个字压得极低:“每到夜里,总能听见哭声,呜呜咽咽的,瘆人得很!街坊都说,是那死得冤的男人舍不得孩儿,阴魂不散哩!”
说罢,她摇摇头,挎着梆子快步离开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楚云霜与萧煜白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子不语怪力乱神,”楚云霜沉吟道,“不过,若真有‘鬼魂’夜哭,对我们来说反倒可能是条线索。它若知道我们在查红绫凶案,想必也会全力相助的吧。”
玉砂和南雪在前头东侧房打理了一处干净桌椅,众人进去休息,一边等待夜幕走深。
荒宅重归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破洞,发出幽幽回响。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一阵极其轻微的抽噎声从正堂里飘了过来。
那声音幽幽咽咽、细细弱弱,当真如更娘所言,像是幼童在哭。
众人立时寒毛倒起。
楚云霜强自镇定,屏息凝神,仔细听那个“鬼魂”的动静。
哭声断断续续,并未在正堂停留太久,便似乎朝着后院方向移动而去,渐渐清晰。
楚云霜朝众人使了个眼色,悄然跟上。
穿过荒草萋萋的甬道,后院更为破败。
月光惨淡,照亮一座低矮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土坟。
坟前,一个穿着粗布旧衣、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对着坟墓低声啜泣:“爹爹……爹爹……囡囡好想你……”
原来不是什么“鬼魂”,是个小女孩子。
而且听这话头,似乎就是死者的女儿?
楚云霜示意其他人稍候,自己从藏身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你为何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呀?”
骤然听见人声,那女孩吓了一跳。
她猛地转身,露出一张满是泪痕、苍白惊惶的小脸,眼看就要尖叫逃跑。
“别怕,”楚云霜立刻停住,声音放得无比柔和,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姐姐只是路过,听见这宅子有人在哭,这才进来看看。你看,姐姐不是坏人。”
她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借着月光,女孩惊疑不定地打量她,又看向她身后并未靠近的萧煜白等人,身体依旧紧绷着:“我……我可是恶鬼!你们要是敢干坏事,我就……我就咬死你们!”
小小女孩外强中干,肉顿顿的圆脸硬挤出凶煞模样,可怜又可爱。
楚云霜装作被吓到的模样,连连轻拍胸口,道:“哇呀,好可怕好可怕!我们一定不敢干坏事的,恶鬼大人!”
“哼!”小姑娘以为自己的恫吓起了效果,果然稍微放松,“这里躺着的是我爹爹,你们该知道,恶鬼就是由死人变的吧?你们若敢起坏心思,一会儿我爹爹来了也会教训你们。”
楚云霜连连点头:“遵命,恶鬼大人!我们一定乖乖听您的。”
她蹲着身子微微向前:“只是您看,您长得这么漂亮,跟个仙子似的,小的们一口一个‘恶鬼’叫您,终究不好听,不如您告诉小的们您叫什么名字,小的们也好给您一个尊称呀!”
小女孩似乎觉得她说得确实有道理,歪着头想了想,道:“我的大名你们不配知道,你们就叫我小名吧,小小。”
“遵命,小小大人。”楚云霜从善如流,“小小大人,你怎么一个人夜里跑到这里来?家里人呢?”
女孩似被戳中伤心处,指向那座孤坟:“我……我以前住这里。爹爹睡在里面……我怕他一个人,黑,又冷,会孤单……就、就偷偷跑回来陪陪他……”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大颗滚落。
楚云霜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她放轻声音:“那你娘亲……或者家里其他人,知道你出来吗?怎么不陪你一起来?”
女孩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眼泪,声音更小了:“娘亲……娘亲又娶了新爹爹。他们……他们现在住在香香的大屋子里,天天陪着妹妹玩。囡囡……囡囡自己住小厢房。”话语里的失落与孤独,浓得化不开。
楚云霜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道吗?有些人睡着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有些人睡着了,会变成春风、雨水滋润万物。”
小女孩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哽咽道:“那我爹爹呢?我爹爹变成什么了?”
楚云霜慢慢上前,从长满杂草的坟茔上摘下一棵野草:
“小小的爹爹是最厉害的那个。他睡着以后变成了小草,这样,不论小小走到哪里,只要有草的地方,就有小小的爹爹。”
女孩愣愣地看着那株草,突然泪如泉涌,嚎啕地上前抓住小草,哭道:“爹爹!爹爹呀……小小好想你啊……”
哀戚悲恸,见者无不动容。
楚云霜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小小轻轻拂去泪珠,又慢慢地把人搂到了怀中。
小小没有抗拒,捧着小草靠在她肩头,哭得心碎。
楚云霜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柔声道:
“所以呀,你不用总是夜里偷偷跑来这里的。你把这棵爹爹变成的小草带在身边,好好照顾它,那就是一直陪着爹爹啦!”
小小抽泣着“嗯”了一声,断续着道:“等……等我回去了……我就……就把爹爹……种起来……”
“这就对了,”楚云霜臂弯绕过小小膝后,微微用力,把人抱了起来,“不然如果你总是半夜跑出来,路上遇到坏人、或者着凉生病了,那爹爹看着该有多心疼啊?是不是?”
“是……”小女孩呜咽着道,“从前小小生病,爹爹就很心疼很伤心的!”
“是这样的吧?”楚云霜用帕子给她擦泪,“那小小要不要跟姐姐讲讲爹爹的故事?”
楚云霜一边说,一边抱着小小往前院干净的东厢房里去。
现在所谓“鬼魂”之说已破,玉砂吹亮火折子点了蜡烛,东厢房里亮起一角。
小小坐在楚云霜腿上,絮絮叨叨讲着她父亲生前之事。
萧煜白本想到灶房里看能不能烧点热水给孩子喝,可惜连口锅都没找到。
玉砂便道:“小人去外头买些水食回来吧,大家累了一晚上,吃点东西也好补充体力。”
萧煜白点点头:“那便有劳玉侍卫长。”
玉砂是见过萧煜白为楚云霜拼命的样子的,再加上今天听安哥所说,放心地把护驾之责交给萧煜白,便离开了宅子。
第127章 往事(一)
秋意渐浓,夜风冷飕飕的。
这地方四面漏风,又没遮盖之物,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窜。
小小说着说着突然打了个喷嚏。
楚云霜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对南雪道:“去寻些枯草干柴来,就地生堆火暖暖身子。”
南雪本也有此意,闻言立刻着手置办,很快升起一簇篝火。
东厢房整个亮堂起来。
橘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黑暗与阴寒。
萧煜白把凳子都挪到火堆旁,楚云霜抱着小小坐过去,一边引导她讲述父亲的事,一边帮她搓手焐热。
起初,小小讲得很认真、很专注。
可许是暖和的空气勾出了困意,渐渐地,她语速慢了下来,小脑袋慢慢靠上楚云霜肩头,时不时地打个哈欠,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不一会儿便没了说话声,只剩下均匀轻细的呼吸声。
睡着了。
只是那只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小草。
萧煜白默默拨弄着火堆,让火焰保持稳定明亮。
他目光不时掠过楚云霜沉静的侧脸,观察着她的表情。
他知道,她也是幼时就失去父亲、母亲有其他男人、其他孩子。
小小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经历过。
他担心她,不希望她为往事难过。
而此时的她,确实也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之中。
那些她刻意压抑、用“摆烂”和“苟活”深深掩埋的过往,此刻如同河道决堤,汹涌地冲破心防。
在她来的那个世界,她的父亲,出云国主,也曾经如小小的父亲那样,待她这个独生女儿如珍如宝。
一切改变于一场无端而来的六月雪。
大雪过后,原本丰饶的矿脉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奔腾的江河突然只剩干涸的河床……
山河哀鸣,饿殍遍野,父亲再没有那么多陪伴她的时间,带着近臣,像疯子一样四处奔走,寻找一切可能的办法“抵挡天灾”,甚至翻阅古籍、尝试荒诞的仪式……
但一切终究都是徒劳……
她没有等到父亲再将她高高举过头顶、大笑着庆祝灾难结束的那天,回到出云行宫的是一个穷兵黩武、为一己私欲将国家拖入战争的“暴君”。
可直到那时,她依然相信灾难会停止、苦难会结束,到时候自己能继续和父王母后过上从前那样快乐的生活。
然而,父王却让自己的亲弟弟亲手斩杀了自己!
他用自己的性命和身后名,为出云百姓换来了归附琅玉的一线生机!
父王临走前一夜,楚云霜躲在屏风后,偷听到了父亲和叔父的对话。
父王说,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唯独觉得亏欠了年幼的公主,无法护着她长大,让她陪自己当了罪人……
想到此处,楚云霜闭上了眼。
心一抽一抽地疼着。
那个曾自信张扬、以为只要努力就无所不能的王女,早在国破家亡、看懂父王绝笔的那一刻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必须喘着气、不能有欲望、不能有期待的“贡女”和“闲妃”。
一滴温热的水珠猝不及防地滴落在手臂上,楚云霜悚然一惊,才发现自己竟无声地落了泪。
“……主人?”
萧煜白一直安静地守在火堆另一侧,自然也看到了那滴泪。
他起身绕过火堆,坐到了她的身旁。
“主人可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她,也惊醒了孩子。
楚云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过头,用袖子极快地拭了一下眼角。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只是……看到这孩子,想到一些旧事。”
萧煜白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火光下,她平日里或慵懒、或锐利的神情悉数褪去,只剩下脆弱。
这模样,莫名触动他心底某个同样柔软的角落。
他往后稍稍退开一点,维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目光也投向火焰,仿佛对着火堆,也对着她,缓缓开口:
“小人幼时……性子并不像如今这般。”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也似在翻检久远的记忆,“那时小人很怯懦,总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结果往往委屈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敢去争,眼睁睁看着旁人或拿走、或毁掉。”
“记得有一回,心爱的东西被堂妹抢了,我委屈得不行,可又不敢跟任何人说,只得自己跑去一面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己跟自己诉苦、自己给自己安慰。”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轻轻摇着头,“那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大概就是这世上唯一能听我说话,又不会笑话我、责备我的人了。”
楚云霜不知不觉被他的叙述吸引,侧耳听着。
“可说着说着,我忽然听到镜子里传来了另一个女孩的声音。”萧煜白的眼中里带上了一丝微光,“她说话清脆又明亮,有一股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的劲儿。”
他嘴角明显上扬了一下,“那时的她好像也在为什么事烦恼,但她抱怨的……挺有趣的。她说,”
他模仿着记忆中那语调,捏着嗓子道,“‘凭什么要让?我喜欢就是我的!’‘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被骂了又怎样?反正我痛快了!’……”
他吊着嗓子叉着腰,极力演绎出一个小辣椒的形象,逗得楚云霜捂嘴笑起来。
见她终于笑了,萧煜白终于松出一口气。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陷入深深的回忆里,“她说的“大胆”、“争抢”、“尝试”甚至包括‘挨骂’,在那时的我听来,很新鲜,也很……提气!勇敢一点又能怎样?去争去抢又能如何?最坏的结果,也不会比眼前的更差了!”
“后来,我再遇到问题时,就开始想象她可能会怎么说、怎么做,再按着那个样子去应对。虽然闹过许多笑话,但我觉得,效果挺好的。”
“至少,我开心了许多!”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许自嘲、些许感慨,“可是,后来,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她的名字、问她在哪里,她却再没有回应了……”
第128章 往事(二)
萧煜白的目光从破了洞的屋顶望向天上的明月:
“我悄悄寻访了很久,都未曾再遇到那个声音。当时的我觉得她也许是天上的哪位仙子,是下凡来点拨我的。后来,长大了,懂事了,我想明白,她可能是偶尔随家人入宫的某位世家小姐,只是萍水相逢。”
他的神色黯淡下来:“再后来……家国破碎,自身尚且难保,这些往事,也就真的只是往事了。”
“但她说的话,我一直都记着。如今,也想说给你听。”
萧煜白转过脸,目光清亮地望进楚云霜眼中,字字恳切:
“无论过往如何沉重,前路如何艰险,有时候……或许可以允许自己,稍稍‘任性’一点,多为自己想一点。难过时,也可以……不用一直忍着。”
这些话,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楚云霜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些话莫名让楚云霜觉得熟悉。
也许是因为,她也曾经无数次在心底问过自己,是不是可以勇敢一点?是不是可以选择不同的路,给自己和百姓换来不同的结果?
她那身为云妃的人生或许不是只有摆烂那一条路。
躺平躲闲,不过是她绝望之后懦弱的选择。
楚云霜任由自己靠上了萧煜白的肩头。
那肩膀比想象的更坚实,更沉稳。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内敛的力量。
她放任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回忆,从这具温暖而坚实的躯体中,汲取片刻安宁。
她缓缓阖上眼,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交付,环抱小女孩的手臂也微微松了些。
南雪见状,悄步上前想接过孩子。可她刚触及女孩的衣角,睡梦中的小人儿便不满地蹙起眉。
楚云霜轻轻摇头,以口型示意:“无妨。”
南雪只能再退回一侧,安静地守着那团篝火。
融融暖意自相倚处传来,夜风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感受着肩头的渐渐增加的重量,萧煜白调整了一个让她靠得更舒服的姿势,闻着她淡雅的发香,渐渐地也陷入了睡梦。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玉砂提着食盒回来了。
她一眼便看到了火堆旁的光景——
陛下靠着云妃,云妃坐得笔直,两人依偎在一处,都已沉入梦乡。陛下怀中的小女孩也睡得香甜。南雪在旁支着额,闭目小憩。
橘色的火光温柔地笼着他们,宛如一幅恬美的画。
玉砂的心莫名软了下来。
她上前给火堆又添了几根粗柴和干草,在旁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下来,也阖上了眼。
今夜,便让所有人都好好休息一下吧。
明天又要奔赴新的现场,得养足精神。
荒宅寂寂,余烬犹温。
远处,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长,缓慢,仿佛也怕惊扰了这一隅短暂的安宁。
……
晨光熹微,荒宅中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
小小在楚云霜怀中醒来,揉着惺忪睡眼,手里仍紧紧攥着那株小草。
楚云霜依照昨夜她大概说出的住处,将人送至城东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前。
门房进去通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匆匆而来。
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见到女孩,先是一愣,随即不悦道:“你……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里?”
楚云霜便知道这妇人是刚知道孩子跑出去了。
她上前一礼,平静道:“她是个孝顺孩子,因为担心父亲孤独,特地去了贵府老宅,陪她父亲呢。”
此话一出,那女人还要出口的责备当即噎住。
楚云霜缓声继续道:“这恰恰说明夫人您把孩子教得很好,所谓上行下效,必定是您时时把孩子带在身边,言传身教,才能养出她这般至纯至孝的性情。夫人,在下十分佩服。”
那妇人却是听出,楚云霜这是拐着弯地在点她,否则要真是时时刻刻把孩子带在身边教导,又怎么会连孩子丢了都不知道?
她的脸颊蓦地涨红,嘴唇嗫嚅几下,似是想辩解,最终却只是一把把小小拉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想看爹爹可以同娘亲说,娘亲带你去,为什么自己夜里偷偷出门?”
小小举起手里的小草,又指了指楚云霜,说:“不用去啦!这个姐姐说,爹爹睡着后变成了小草,只要把这个草带在身边,以后小小都不会和爹爹分开啦!”
妇人闻言一震,眼里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许是想起了和前夫共度的那些时光,或者是对小小的愧疚和不忍。
她起身,看着楚云霜,缓缓地,躬身一礼,郑重道:“多谢!”
楚云霜回之一礼:“举手之劳。小小是个好孩子,还望夫人多多陪伴,呵护她成长,未来必成大器。”
“在下明白恩人的意思,从此以后必定多陪这孩子,”妇人侧身往里让,“若恩人不弃,还请进屋一叙,在下愿以厚礼谢过恩人!”
“只是举手之劳,当真当不得谢!”楚云霜摆摆手,随即声音转沉:“我等此行,其实是为了家里的一位……”她顿了顿,措辞道,“……亲友。一个凶徒残忍杀害了他,手段残忍,事后把他的眼睛都给挖了,还堂而皇之地在尸体上留下了一条红绫!我们一路追寻线索,这才找到了您家的老宅。”
妇人听完,深深叹了一口气:“恩人重情重义,在下佩服!当初,先夫遇害,我也曾想过为他找出凶手,可是报官无用,我一介平民也实在不知从何查起,所以也只能……”
说着,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对楚云霜道:“恩人稍候,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快步进屋,不一会儿就捏着一个油纸包出来。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截已经发黑的红绫,隐隐飘出一股血腥味。
“这是当初先夫受害时身上找到的唯一线索,我截下大半送去官府,可惜没什么结果。这是最后剩下的一截。”
她把红绫往楚云霜面前递了递,“既然恩人为亲人查案,那这截红绫就请恩人拿去,希望能对破案有所帮助。”
楚云霜轻声道:“都给我了,那你呢?”
妇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个庸人,除了骂骂官府,什么都做不了。如今……”
她往里屋望去,“我又有家室和孩子了,查案,我实在是力不从心,还不如都给了你,希望能助你查出真凶,也算帮我了却一个心结吧……”
第129章 舆图
话别后,众人带着新得的红绫一起奔赴花晋安查出的另几个凶案现场和死者埋尸处。
但连跑了几个地方,都因为时间久远、尸体未能好好保护而几乎没有进展。
唯一的收获,就是陆续又获得了几截红绫。
有的是在尸体上连着一起下葬的,有的是像小小父亲那样由家人收着的。拢共有四五截,都被玉砂用证物油纸一一包好。
跑完几个地方,已是酉时末,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几人饥肠辘辘,就近寻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酒楼用饭。
玉砂谨慎,特意要了一间位置偏僻但临街的雅室,又依照楚云霜的吩咐向店家讨了纸墨笔砚。
祭完五脏庙,将狼藉的杯盘收拾到一边,楚云霜在桌上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将宫中的红绫和今日查访所得红绫比对。
南雪用随身带来的工具一一检验后,对楚云霜和萧煜白道:“小人确定,宫外几条红绫和宫内红绫花纹是一致的,都是当时出云给琅玉特供的款式。说明凶手手上拿的应都是这类红绫,或者说,凶手极有可能自己就会织这种红绫。”
“不管会织还是手头有,这个人至少是进出过王宫的,”萧煜白沉吟,“因为这种红绫只用于进贡琅玉,皇室和民间都不可能日常用。”
楚云霜点点头,又转向南雪:“还有其他发现吗?”
南雪摇了摇头,思索后继续道:“唯一的不同之处,也是之前主人您已经发现的。宫外的红绫基本都是特地用血浸染过的。”
楚云霜望向萧煜白:“之前你说过,这个凶手极有可能是有什么执念,我现在越来越认可你的这个判断。这么多起凶案都用这样的红绫,光事前准备就要花好些心思。”
萧煜白叹气道:“可眼下,凭着这些线索,似乎还是没办法找到凶手。”
“那倒未必,”楚云霜拿起笔,蘸了墨,在店家给的宣纸上勾勒起来。
几人凑过来看,发现她似乎正在画一幅地图。
片刻后,果然,一幅简略的舆图跃然纸上。
起点位于玄武门附近的小小家老宅,由北向南,经过临河的垂柳巷,沿着朱雀大街延伸至百姓聚集的南城平康坊。
萧煜白觉得有点眼熟,不确定道:“这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几个地方?”
楚云霜鹿眼一弯:“不错,我把几处凶案发生的位置都画了出来。”
她用指尖点着被圈出的几个地方,“这几起案子发生的地点看似杂乱,但若以案发时间倒推凶手行动,再结合通路情况……凶手对这一片应当很熟悉。”
“我甚至怀疑,这凶手有可能就住在这附近。”
萧煜白目光落在舆图上,脸色冷峻:“此地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个隐匿行踪的好去处。”
玉砂与南雪凑近细看,暗自点头。
几人都在凝神思索,雅室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市喧哗声。
忽然,外头天上炸开一朵红色烟花,几乎照亮了整个夜空。
楼下传来一阵阵的惊呼声,几人也从临街的窗户看到了这一美景。
玉砂看了一会儿,对楚云霜道:“花场主在找我们。之前联络的时候他说过,以爆竹为号,三红一蓝。”
“可要告诉他我们的位置?”
她问这话的时候快速扫了一眼萧煜白的神色。
楚云霜不假思索道:“允。让他速速前来。”
玉砂立刻走到窗边,点燃随身带的一只爆竹,紫色花火在空中炸开绚烂光芒,再次引来人群惊叹。
不一会儿,玉砂就看到了一个带着面具、摇着黑骨扇的身影出现在街上。
她快速下楼将人引了上来,花晋安一上来目光便落在楚云霜身上,像是没看到一旁的萧煜白和南雪,隔着面具温温含情地看向楚云霜:“阔别多日,楚小姐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的,”楚云霜朝桌子那边一引,道,“坐下说话吧!我们刚有一个新发现,正好说与你听。”
花晋安摆了摆手:“路上说吧。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某刚刚得知,就在昨夜,垂柳巷和朱雀大街东口,又各发现一具尸体,死状与前几案类同,眼睛上亦覆有红绫。”
桌上的烛火猛地窜了一下,其余几人目光同时落到舆图上。
萧煜白喃喃道:“垂柳巷正好就在方才圈定的范围里,但朱雀大街东口……”
“已经超过我们刚才圈定的区域了,”楚云霜接着他的话说道,“这说明我们的圈定范围小了,但也有可能是凶手扩大了活动范围。”
夜风从窗沿钻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几人再不耽搁,收好舆图和证物红绫,立刻朝着新的案发地奔去。
……
垂柳巷并不算宽敞,石板路上满是泥泞和脚印,应是发生案情后来了许多凑热闹围观的人,给踩的。
发现尸体的地方在一户人家后门。
那是个拐角,杂物堆积,一般人都绕开走,所以尸体在那停了一天才被发现。
几人到时,尸体还躺坐靠在墙角,只是原本覆盖在身上的杂物都被挪走了。
死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穿着玄色长衫,腹部一道贯穿刀伤是致命伤,脖颈上勒痕明显,但红绫是覆在面上的。
不用揭开那红绫也能看出,他的眼睛已经被挖去。
南雪戴上羊皮手套,朝着尸体一礼,蹲身查验。
片刻后,她确认:致命伤干净利落、伤口极薄,与楚云霜所述的千灯场尸体伤处类似,应是同一凶手所为。
花晋安安排了一个手下在这等衙门的人过来,他们几人马不停蹄赶往朱雀大街东口。
那里的情况更为复杂。
发现尸体的位置在一个夜市的末端,那里有一条专门宰杀鸡鸭的暗巷,尸体被泡在了排放污水的水渠里。
几人到时,那尸体已略呈巨人观,但脖颈的勒痕和空洞的双目还是能被一眼看出。
南雪验看后,猜测:这尸体上有多处致命伤,而且砍杀过程似乎较为凌乱,似是泄愤。
不过她也不能确定,因为尸体毕竟在污水里泡了些时间,血迹都没了,伤口也略有变形。
但楚云霜却是摇摇头:“我倒觉得,也许就是凶手干的。”
众人齐齐看向她。
第130章 查凶
“你刚才说的,让我想起之前在宫里看过的尸体。潇湘苑的两个……‘下人’身上,就是这样凌乱的刀伤。”
楚云霜指尖在桌面轻点,“而‘许郎’、千灯场义庄的几具尸体,以及刚才垂柳巷的那具,就都是整齐的切口。这看起来像是两种杀人手法。”
南雪知道她说的‘许郎’指的是许美人,因为在花晋安面前不好明说。
她略一回忆,点头道:“主人说得不错,小人也想起来了。小人原先验尸时以为是双方争斗才导致的,但是如果从杀人手法的角度来看,又不一样了。”
萧煜白一直微抿的唇角轻轻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一种,力求精准致命,伤口整齐,像是在执行任务。另一种,狂乱、暴虐,像是在宣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之前的案件混杂在一起,而且尸体因保存问题多有损毁,难以如此清晰地归类。
如今这两起几乎同时发生的新案让众人有了更清晰直观的发现。
“难道说,凶犯不止一人?”玉砂凝重道。
“未必,”楚云霜螓首微摇,“也可能是同一人,但行凶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或者目的。”
花晋安扇子抵着下颌,素来漫不经心的脸上多了几分正经,道:“这倒让某想起某些江湖传闻,有些得了离魂症的人确会在行事时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南雪顺着他的话补充道:“确实,小人学医时就听祖父说过,有一种离魂症,白日里是一种性格,睡着后会变成另外一个性格出来夜游,杀人放火都有可能。”
“‘许郎’就是在白日遇害的,所以他身上的伤口是齐整的!”楚云霜眼神一凝,“如果我们这个推断没错,那凶手是在清醒的状态下杀的他。南雪,这种得了离魂症的人,夜游会走很远吗?”
“不会,”南雪肯定道,“只会在住处附近游荡。”
楚云霜微微眯起鹿眼:“我觉得,我们也许离真凶很近了。”
把尸体交给官府,众人再次换装,混入那片三教九流之地。
他们在舆图上把凶案范围内的民居都标注出来,共有七处,为了提高效率,几人兵分三路分别探查。
楚云霜和玉砂一路,萧煜白和南雪一路,花晋安则独自一路。
“大家务必小心,”分开前,楚云霜压低声音叮嘱,“凶犯杀过多人,心性绝对狠辣无比,若真找到人,切莫单独行动,务必以哨音示警,等人多时再动手。”
花晋安一展折扇,勾着嘴角笑道:“再凶悍的杀手某都见过,一个只敢藏头露尾的宵小,也就够吓唬吓唬那些花架子。”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萧煜白,笑问:“是不是啊,萧护卫?”
萧煜白在斗嘴一项上实在不怎么精通,他干脆只给花晋安一个背影,转身对楚云霜道:“主人,千万注意安全。”
楚云霜点点头:“有玉砂在,绝对没问题。”
众人四散,迅速融入这片鱼龙混杂的街巷中。
楚云霜与玉砂探查的是位于平康坊的两片民宅。
此地巷道狭窄,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她二人假作寻访亲友的外乡人,小心地观察着沿途门户与往来行人。
第一处是个嘈杂的大杂院,住了七八户匠户与力工,虽然杂乱却人气旺盛,到了深夜还在喝酒划拳。
就算凶手想下手估计也不会挑这里。
第二处则要安静许多。
连排的旧屋都灭了烛火,除了隐约鼾声,再无其他声响。
楚云霜和玉砂绕着院子外围转了一圈,发现旧屋紧邻着一处染布坊的后墙,再看旧屋门前的水桶和洗衣锤等物似乎都染了色,猜测这排屋子应该是作坊给工人们安排的住所。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玉砂鼻尖微动,从并不清新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有情况,”玉砂立即戒备,手探入袖中拿出短刃,“主人小心。”
楚云霜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也未必是凶手,我们先进去看看。”
两人从靠近染布坊的那面墙翻进了院子里。
四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亮,刚才的呼噜声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拖拽的窸窣声。
循着声音,两人走到一间屋子外头。
玉砂轻轻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听里头的动静。
声音又没了。
还没等两人做出下一步动作——
“哗啦!”
屋侧原本用木板钉死的一扇破窗猛地从里头被撞开,碎木飞溅!
一道黑影飞跃而出,无声落地,接着又是一跃,朝着染布坊蹿去。
楚云霜和玉砂快步入内,发现地上果然躺着一个人,脖颈处缠绕着红绫。
两人快速上前探查鼻息——已经气绝,但是眼睛还在。
凶手显然还没来得及挖眼。
“别让她跑了!”楚云霜对玉砂大喊,“我绕外头巷子过去,一边给剩下的人发消息,你快去追!”
玉砂还在犹豫,楚云霜已经往巷道跑了,回身急道:“凶手被你追击,分身乏术,我必定是安全的!不用担心我,别让凶手跑了!”
玉砂咬了咬牙,全力向布料坊追去。
楚云霜不敢耽搁,沿着巷道向染布坊一边跑,一边从衣服里取出信号爆竹点燃,向其他几人示警。
然而,就在她即将跑出这条巷子口时,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条更窄的、几乎被杂物堵死的死胡同,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楚云霜脚步一顿。
莫非杀手还有同伙?
此时信号已发出,想必萧煜白等人很快就会赶来。
想着绝对不能放过漏网之鱼,楚云霜随手捡了根木棍,咬牙上前试探。
她脚步极轻极慢,侧身拥进了那条堆满破筐烂木的死胡同,举着木棍朝着刚才晃动的地方猛地砸了一下。
“吱!”
一只硕大的老鼠尖叫一声,极快地从破烂堆里蹿出。
楚云霜惊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
原来是老鼠。
虚惊一场。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紧了紧手中木棍,转身准备继续往染布坊赶——
一个黑色身影拦在了她面前!
第131章 玉碎
楚云霜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是不假思索,她将手里的木棍重重朝那人砸了过去,同时放声呼救。
那黑衣人却只微微侧身,木棍擦着他衣角飞过。
黑衣人一步欺近,寒光乍现,一柄匕首直刺楚云霜心口!
“呃!”
楚云霜只觉胸前有什么硬物应声碎裂,随即一股锐痛炸开——匕首没能刺入心脏,却深深扎进了左肩下方。
黑衣人动作明显一滞,接着眼中凶光更盛,恶狠狠转动匕首,想要拔出再刺。
楚云霜忍着剧痛,一个膝击袭向凶手要害,那人吃痛后退。
“你是女人!”楚云霜斩钉截铁道,“你为什么杀人?”
说话间,她狠狠拔下肩头匕首,本想用来自卫,可想到自己和对方武力悬殊,匕首若被对方再次夺去,自己恐怕就真的一命呜呼了。
电光火石间,她直接把匕首扔进了身后的弃物堆。
楚云霜再次大声呼救:“救命!走水了……”
话没喊完,黑衣人再次上前,用一条粗糙腥臭的红绫,猛地缠上楚云霜脖颈!
窒息和剧痛瞬间攫住了她!
楚云霜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抠住红绫拼命拉扯,可黑衣人力大无穷,红绫纹丝不动。
肺部开始灼烧,眼前阵阵发黑,她抬腿欲踢,却被轻易格开,接着背上一股巨力传来——她被狠狠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这一撞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她几乎晕厥。
猛烈的动作让肺部更加渴望呼吸,然而被紧勒的咽喉阻止了一切空气进入。
死亡的阴影有如实质。
就在即将意识涣散的刹那,楚云霜恍惚看到一道白光闪过,紧接而来的是软刃出鞘的嗡鸣。
是萧煜白!
黑衣人看到楚云霜瞳仁里倒映的剑光,神色一慌,显然没料到援兵来得如此之快,甚至来不及转身反应,就被一柄软刃钉在了土墙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再无法动弹。
萧煜白立刻转身扑到楚云霜身边:“你怎么样?”
红绫脱落,楚云霜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身体摇摇欲坠,无力地靠进萧煜白怀里。
借着月光,萧煜白看清楚云霜惨白的脸色,鲜血正沿着左手汩汩下落。
他心头狠狠一抽,小心扶着人安抚道:“没事了,凶手已经逃不掉了,我先给你止血!”
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怪笑,一柄暗器猛地射向两人。
萧煜白下意识带着楚云霜俯身避开,暗器打到了他们身后的杂物堆里。
“咔哒!”
似是什么机关被触动,
两人脚下陡然一空,身形顿时失控下坠!
根本来不及思考,萧煜白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将楚云霜拽进怀里。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黑暗的空间里回荡开来,楚云霜感觉自己重重砸在了萧煜白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萧煜白闷哼一声。
几乎同时,两股排山倒海的疼痛席卷了楚云霜全身——一股来自她自身,是刚才被黑衣人刺伤的位置,此时因为落地撞击而爆发出尖锐的痛楚;另一股来自身体内部,那是萧煜白落地时承受的伤害!
她清晰地感知到,萧煜白为了护住她,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萧煜白……!”
黑暗笼罩一切,楚云霜什么也看不见。
她强忍着剧痛,艰难地从他身上滚下来。
刚一动,肩头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她咬紧牙关,顺着他还紧扣着自己的手臂向上摸索,触到他冰凉的脸颊:“你伤到哪儿了?说话!”
她的声音在漆黑寂静的地窖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无碍。”萧煜白哑声回应,竭力让语调平稳,却掩不住气息的紊乱,“你的伤……流血太多了。”
楚云霜感受到他松开了手,似乎想撑身坐起,动作却明显滞涩了一下。
紧接着,由他而来的剧痛再次淹没了她。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急急地抽着气。
“楚云霜?!”萧煜白的大手再次摸到了她。
那只微凉的手却先是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摸她脉息。
接着,他将她整条手臂轻轻放到自己膝上,道一声“得罪”,便顺着触上她左肩濡湿的衣料。
“嘶……”
伤口被触碰的刹那,楚云霜忍不住痛呼出声。
萧煜白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
“对……对不住!”他慌道,声音绷得极紧,懊恼与焦急几乎溢出,“你流太多血了,必须马上给你止血……”
下一刻,手的触感消失。
楚云霜听见一阵清晰的布料撕裂声,接着,是他压抑的嗓音,“忍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摸索到她左肩伤口的位置,为她包扎。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却无比认真,每一次触碰都极力放轻。
在这片纯然的黑暗里,两种疼痛层层交叠,让楚云霜脑中一片混沌。
她莫名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共同涉险时,在千金台的后巷,他也是如今日这般,奋不顾身地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道。
这个人,这个总是隐忍克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煜白,在生死关头,总是用性命护着她。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涌了上来。
夹杂着后怕、愤怒。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探究过的悸动。
包扎终于结束,楚云霜听见萧煜白重重呼出一口气。
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陡然出现一阵光亮——萧煜白此时才吹着了火折子。
楚云霜略一想就明白了,他是怕刚才包扎的动作会让楚云霜尴尬,所以特地不点火。
借着火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惨白,发青,浓黑的眉毛紧紧蹙着,长长的睫羽微微颤着。
他的目光从她肩头移到她脸上,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立刻收敛愁色,转而露出一种轻松来:“小人摸过您的脉,没事的,除了血流多了些,要害处没有被伤到,等出去了好好静养,没有大碍的。”
楚云霜因疼痛而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想起坠落前胸口那一下碎裂的触感。
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摸索向自己胸前衣襟内。
指尖触到一堆冰冷、尖锐的碎片。
“是它救了我。”
她喘息着,将一把碎玉小心地掏了出来。
第132章 心悦
映着火折子的光,玉镯碎片晶莹剔透。
“是许美人的那只镯子……”楚云霜喘息着,每个字都耗费着所剩无几的力气,“今日换装时,我将它放在了怀里……那一刀,正刺在它上面。”
若非这枚镯子正好挡在心口,那她恐怕当场就命丧黄泉了。
火折子的光芒微弱地摇曳着,映照着两张苍白的面容。
失血带来的寒冷与眩晕逐渐蚕食楚云霜的意识,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清了四周陡直湿滑的土壁和头顶被堵死的洞口,心中迅速盘算着。
萧煜白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箩筐和散碎木料,便捡了一些干燥的过来,用火折子点燃。
一簇火堆亮起,带来了些许暖意。
他将中衣脱下,铺在离火堆不远的地面,将楚云霜轻轻抱过去,用外袍仔细盖好。
“有火了,会暖和些,你一定撑住,我看看怎么出去。”
他快速说完,便开始仔细探查这个地方。
四壁是夯实并砌了砖的陡直土墙,湿滑,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缝隙或凸起,也暂时没找到什么机关暗道。
除非有人从洞口放下绳索或梯子,否则,单凭人力,几乎不可能从这里上去,尤其还带着一个重伤之人。
而坠落的洞口已被堵了个严实,路过的人恐怕都不会想到这底下会有如此大一个深坑。
示警烟火老早就发出,同伴们应该已经来了,可这里什么动静都听不到。
说明这地方挖得极深,造得极坚固,外头的声音透不进来。
所以,里头的声音大概也透不出去……
想明白这些,萧煜白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没有在楚云霜面前表露分毫,只是快速回到她身边,查看她的情况。
楚云霜微微偏头,看见他嘴唇紧抿,眼下是一抹沉重的阴影。
心中便也了然了。
“萧煜白,”她声音有点断续,“你轻功好,不带着我的话,你应该能上得去。不如你先出去,再带人回来救我,好过我们两个都困在这……”
他握住她未受伤的右手,掌心滚烫,语气激烈,“不行,那凶徒癫狂无端、嗜杀残忍,我出去了,万一他再下来伤害你怎么办?”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萧煜白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楚云霜轻轻摇头,缓声道:“她肩头被你伤得那么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现在她应该正到处找地方疗伤,且顾不到我们这。你快去快回,肯定来得及……”
话没说完,她猛地咳嗽起来。
萧煜白轻轻给她顺气,触手一片黏腻——竟是流了这么多血。
楚云霜咳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终于停下来,她拉过萧煜白的手,再次道:“趁现在她伤着,你快出去吧……别等……别等人真的来了……”
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萧煜白突然意识到什么,颤抖着声音道:“你……你想让我独活?!”
楚云霜被猜中意图,眼神一颤,却是因为失血过多、脑中混沌,竟一时想不出什么借口掩饰。
萧煜白瞳孔剧震,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她是皇帝!是女人!是这世间绝顶尊贵的存在。
可现在,她却宁愿自己死,也要让他活下来!
她这不是让他活,她这是要他的命!
萧煜白俯身靠近,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楚云霜整个融进眼里:“楚云霜,听好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若有事,我,必不独活!”
最后四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
他不管不顾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尽全力。
楚云霜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到了脸上。
她努力睁眼,发现萧煜白竟然在落泪。
她惊讶、疑惑,虚弱地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抚上他湿润的脸颊。
这温柔的触碰却似打开了闸门,萧煜白的眼泪更加汹涌。“楚云霜,”他哽咽着,声音破碎而滚烫,“我替我自己求你,求你了,不要赶我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这滚烫的话音狠狠撞进楚云霜冰冷渐沉的心湖!
她望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那里面澄澈清明,盛满的全是炽热。
原来,他是这样的心思……
一股汹涌的热流冲垮了所有心防,她用尽全部力气,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嵌入他的掌心。
萧煜白感受到那细微却坚定的回应,身体猛地一颤。
他垂眸,看向怀中的她,眼底翻涌着希冀与更深的不安。
“楚云霜,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听到了。”她声音依旧微弱,带着一丝温柔,“萧煜白,你的心意……我听见了。”
勇气在这声“听见”中破土而生!
萧煜白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今生所有力气,颤抖着道:
“我心悦你,楚云霜。”
“或许比我自己察觉到的更早……在你不问缘由信我无罪之时,在你我并肩查案之时,在你为了出云一次次一身冒险之时……这颗心,早已不由我做主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所以,我绝不会弃你不顾。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楚云霜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感动,有酸楚,也有深重的无奈。
“萧煜白,”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却清晰,“我身上背负的太多,前路遍布荆棘,步步杀机。”
“情爱于我而言,太过奢侈,也……太不合时宜。”
她看着他,目光缱绻,“我怕……这会害了你。将你卷入更深的漩涡,给你带来危险。我……舍不得。”
她虽未直说,但心意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不怕。”萧煜白握紧她的手,打断她道,“楚云霜,我不软弱,我也有血仇要报,有阴谋要破。与你同行不是坠入漩涡,是有了方向和同伴。”
他语速很快,字字坚定:
“前路若是刀山火海,我陪你闯;前面若有惊涛骇浪,我与你共度!能与你并肩,已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沾湿的发丝:
“至于时机——乱世之中,何来万全?若因怕‘不合时宜’就沉默,等到‘合时宜’那日,或许早已物是人非。难道非要等到来不及,才说遗憾吗?”
第133章 冰霜
萧煜白的话,字字敲在楚云霜心上。
她闭眼,一滴泪滑落,与他的泪融在了一起:“这条路很难,很苦,也许没有尽头。”
“我知道。”他含泪微笑。
“也许下一秒,我们就会死在这里。”
“那便死在一处。”他答得毫不犹豫。
楚云霜忽然笑了,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轻轻蹭了蹭。
这亲昵的举动瞬间把萧煜白的心化成了一朵柔云!
他俯身,将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落在她额间。
寒冷与黑暗被驱散,只剩交握的手与紧靠的心。
楚云霜沉溺在这悸动中,几乎忘了疼。
就在这时,萧煜白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蹙起眉。
他感到两人掌心之间传来一阵奇异的凉意。
他小心松开手,借着火光看去:掌心间竟出现了几点冰碴!
“这是……?”萧煜白愕然,指尖刚一碰触,冰碴便因体温化开,只留下一抹湿凉。
楚云霜也看到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兰台大火那夜的奇异景象,猛地撞入脑海。
一个猜想翻腾起来。
她抬起眼,再次抓住萧煜白的手,微微侧头,将唇轻轻印在了他手背。
这一触,轻柔如羽,却让萧煜白浑身一僵,耳根迅速染红。
他睫羽微颤,低低唤了一声:“楚云霜……”
话未说完,他便怔住了。
只见她唇瓣碰过的那片肌肤上,竟凝结出一层薄霜!
他睁大眼,愣愣看着手背,又看向她,满目难以置信。
楚云霜的心脏怦怦直跳,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
她忍着肩痛,用右手轻轻勾住他的后颈,柔声道:“萧煜白,俯身。”
他依言凑近。
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她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极轻,一触即分。
萧煜白却好似魂魄离体,僵了许久,才想起来要闭眼。
可这时他忽觉掌心触感不对。
低头看去,只见两人身下的衣料竟然全都覆上了一层白霜,瞬间冻得僵硬!
“我好像明白了。”楚云霜眸中水光潋滟,“似乎……我对你的心意越清晰、越强烈,我周围就会越冷,甚至结冰。”
她凝神,将全部心念汇聚于他——那份心疼、依赖与汹涌爱意。
随后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缕缕白气自掌心渗出,空气中水分迅速凝结,在她掌心上方凭空“长”出了一截晶莹剔透的冰棱!
萧煜白屏住呼吸,看着这神乎其神的一幕,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但见她脸色苍白、身形微颤,忧心立刻压过惊奇:
“小心你的伤!”他急道。
“无妨,”楚云霜目光灼灼地盯着冰凌,“或许……我们能出去了。抱我去墙那边吧。”
萧煜白依言照做。
楚云霜偎在他怀中,一边感受着他砰砰的心跳,手掌覆上墙壁。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接触之处,墙表迅速凝出霜花,蔓延、增厚,发出细密“嗞嗞”声,最终在离地半尺处,“长”出了一块两尺见方、一掌厚的坚硬冰阶!
“试试看,能不能站上去。”楚云霜喘息着对萧煜白道,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
萧煜白压下心中骇然,抬脚踩上冰阶。厚实,稳定。
他定神,搂紧她,将另一只脚也踩了上去。
微微一晃,两人稳稳站立。
默契地对视一眼,彼此眸中都有了希望。
楚云霜再次凝神触墙。
一节又一节冰阶凝结、延伸,在昏暗坑底铺成一条微光闪烁的通路。
萧煜白紧紧抱着她,谨慎地一步步向上。
离洞口越来越近。
终于,在即将触及顶部时,楚云霜停了手。
萧煜白一手拖稳楚云霜,另一手用力向上顶去——触手坚硬沉重,是厚厚的木板,纹丝不动。
他放下楚云霜,让她站立着靠在自己身上,攥紧拳头、运足内力就要向上猛砸。
“等等!”楚云霜喘息着制止,闭目凝神,旋即,手中雾气升腾,转瞬化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冰棱!
萧煜白接过这柄奇特的“冰剑”,只觉入手沉冷,寒意直透掌心,却带着一种无坚不摧的锐意。
他不再犹豫,运足臂力,狠狠向上刺去!
“噗嗤——咔!”
冰刃轻易刺穿木板,陷入更上方的阻碍中。
萧煜白精神一振,就着破开的小口,奋力劈砍撬动。
冰屑与木屑纷落,一个拳头大的破洞出现在上方。
新鲜空气涌入,同时传来的,还有密集的脚步声与人声!
是官兵!
萧煜白心中狂喜,放声大喊:“快来人!我们在这里——!!!”
声音透过破洞传了上去。
下一刻,所有脚步声迅速朝着此处汇聚!
“云妃娘娘?!是云妃娘娘吗?”是玉砂惊恐到变调的疾呼。
“是我!陛下和我在此,快来救我们!”
“在这堆杂物下!”另一个更为沉稳的男声响起,是花晋安!
紧接着,头顶传来剧烈的震动声。
木板被粗暴地撬开、移走,土石一点点被扒开……光线越来越强,碎屑尘土瀑布般落下,萧煜白侧身将人完全护在怀中。
“楚……陛下!”花晋安的声音近在咫尺。
“陛下!云妃娘娘!坚持住!”玉砂几乎要哭声出来。
最后的遮挡被数双手疯狂掀开,刺目的光芒骤然涌入,楚云霜和萧煜白同时低头闭眼。
玉砂和花晋安的脸同时出现在破口边缘,两人皆是满面尘灰、满眼血丝。
在看到染血虚弱的楚云霜时,两人同时脸色大变!
“快!先把人救上来!”花晋安率先吼道,整个人几乎是扑下来,伸手要去够楚云霜。
玉砂泪流满面,和花晋安一左一右,将楚云霜小心地抬了出来。
确定楚云霜已经安全,萧煜白才攀着洞口爬了上来。
玉砂扑在楚云霜脚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南雪!快叫南雪过来!”
花晋安目光扫过楚云霜染血的肩头,快速吩咐:“清场!戒备!取担架!”
周围一群常服男子快速动了起来。
花晋安的目光最后才落在萧煜白脸上,复杂难辨,终是哑声道:“你怎么样?”
萧煜白摇了摇头,力气耗尽,直直向冰凉的地面倒去……
第134章 缉凶(一)
“云主!”
“主子!”
眼见萧煜白倒下,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南雪和刚刚从宫里赶来的安哥几乎同时抢到他身边。
南雪手指迅速搭上萧煜白腕间,眉头锁起:“云主受了内伤,而且强撑了许久!”
她抬头急道,“现在回宫来不及,而且路上颠簸,必须就近找个医馆施救。”
花晋安反应极快,一指不远处的路口:“那边拐过有一处医馆,我认识里面的大夫!”
玉砂明白他暗指那医馆是千灯场的地方,可她还是担心不够妥当,跟花晋安说明后便命人先去把医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确保一切无虞,这才让人用担架把楚云霜和萧煜白抬入医馆。
南雪没有假手于人,亲自为楚云霜和萧煜白施救。
施针止血、处理伤口、煎药灌药……忙得脚不着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萧煜白先一步醒转。
他睁开眼,意识恢复的第一时间便脱口而出一声“楚云霜!”
一旁众人微愣,都不知道云妃娘娘怎么敢直呼陛下名讳。
萧煜白不管不顾,猛地撑身坐起,一阵头晕目眩中,哑声急问:“陛下……陛下如何了?”
话音未落,余光已经发现了躺在一旁榻上的楚云霜,踉跄着扑了过去。
楚云霜本来也有要醒转的意思了,随着这动静,她长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萧煜白一把握住楚云霜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
楚云霜目光有些涣散,定了定神,看清是他,才虚弱地开口,声音气若游丝:“你……你没事吧?”
“臣妾没事!臣妾一点事都没有!陛下呢?”萧煜白把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侧,慌乱而急切,“陛下觉得哪里疼?”
楚云霜任由他握着自己,露出一点浅浅笑意:“朕没事……”
两人这般亲昵,在旁的玉砂、南雪等人都转头回避。
花晋安现在已经知道楚云霜是皇帝、而萧煜白是她成亲了十年的妃子,再是有满腹的尖酸话也没有立场说了,只能跟着玉砂等人转过头去。
可众人才刚回避,楚云霜便再次剧烈咳嗽,萧煜白慌乱地喊了几声“陛下”,其余几个人也都急切地扑到楚云霜病榻边。
“陛下,”南雪焦急道,“您不能再耗神说话了,您失了太多血,而且颈上还肿着……”
“朕……最后说一句,”楚云霜强撑着道,“凶手应是女子,而且……是出云人,那红绫,是她自己织的……”
说完这句,她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眼帘无力地阖上,再次陷入昏迷。
“陛下!!!”
惊呼声顿时四起。
玉砂脸色煞白,惊恐地盯着南雪:“陛下这是怎么了?!”
南雪一手握着楚云霜的脉,又去检查她的瞳仁,道:“陛下是虚脱了,并无性命之忧,小人再去给陛下煮一碗参汤。”
萧煜白急急发问:“昨夜我到时,正看到凶犯把陛下抵在墙上,后来我们又中了奸计落入深坑……不知这连番撞击可有伤及陛下肺腑?”
听到这话,玉砂眼珠瞬间凸起,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尘土扑簌簌落下,墙上竟然生生被她砸出个洞!
花晋安面沉似水,所有的轻佻与玩世不恭都消失无踪,眼中唯剩杀意。
南雪也气得紧紧攥着拳头,但她向来沉稳,压抑住怒意认真回答:“杀手凶残,但云主把陛下保护得很好,陛下肺腑无伤。眼下这个情况就是因为失血过多。只不过……”
萧煜白追问:“不过什么?”
南雪皱着眉头:“小人从前也给陛下把过脉,按说,以陛下的底子,喝过一遍参汤应该立刻能缓解许多。这次怎么……怎么感觉虚亏得如此厉害……”
萧煜白想起在深坑中楚云霜为了救他们两个人,一次次凝神化冰——那么多的冰,必定会导致她虚亏吧!
可是他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
萧煜白在心中自责得无以复加,只恨昨夜没有当场就把那黑衣人大卸八块!
他强压怒火对众人道:“那贼子的左肩被我扎穿,应该跑不远,根据陛下昨天画的舆图细查,肯定找得到。”
听到这话,玉砂和花晋安眼里同时蹦出凶光。
两人对视一眼,花晋安语气没什么温度地问玉砂:“你预备如何做?”
“通知京兆府,带着搜查令,将朱雀大街从南到北犁它个遍!”玉砂从牙缝里道。
“好,你从明处查,我在暗处找。”花晋安唰地展开折扇,目光冰冷如刀,“你们官府只管大张旗鼓地查,动静越大越好。千灯场的人会混在百姓里,但凡有风吹草动,或有人试图藏匿、逃离,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贼子肩上有伤,就算有人给他疗伤那也得需要药物。我会让手下所有药铺、暗医都动起来。”
玉砂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医馆。
花晋安回头看了一眼楚云霜,又看一眼萧煜白,丢下一句“看好她”,便也离开查案去了。
南雪给楚云霜施了针便去煎药。
屋里剩下安哥和萧煜白。
安哥像猎豹一样扫视着一切动静,一只蚊子飞进来都会被立刻钉死。
萧煜白的指尖轻轻拂过楚云霜微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抹无意识的痛楚。
他听着两拨人马在外集结的声响,目光落在楚云霜肩头厚厚的纱布上。
自责与怒火在他胸中交织灼烧。
他没办法只是在这里等。
“安哥。”
他低声唤道,声音因内伤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安哥立刻从门边阴影中上前一步,躬身:“云主。”
“凶手熟悉京城暗处,未必会轻易暴露,”萧煜白沉吟,脑海中飞速掠过与那黑衣人短暂交手的记忆,“贼子既然是出云遗民,那必定还保留着出云的某些习惯,或者可能就和其他出云人生活在一处。”
“安哥,你且在此处照顾好陛下,我去查几个地方。”
“不行!”安哥立刻叫起来,“您身上还有伤,南雪让您静养的!”
第135章 缉凶(二)
“我没什么事,睡一觉起来已经好多了。”
萧煜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努力让自己的身体适应那股绵绵不绝的隐痛。
“玉砂和花晋安查的是大面,但他们毕竟都不是出云人。若论对出云遗民的了解,他们不如我。”
他再次看了一眼陷入昏睡的楚云霜,眼中满是不舍与坚决,“照顾好她,务必寸步不离!”
说完,他不顾安哥阻挠,抓起一旁一件干净外袍披上,又将散落的长发随意束起,闪身出了医馆后门。
萧煜白没有盲目搜寻。
这些年他虽然处在深宫,却从未停止过对宫外出云遗民的暗中关注。
京城虽大,出云人聚集的地方却是有限。
能收集到特定织料、织机,又能相对隔绝外界探查的地方本就不多,加之为了染布,还必须靠近水源。
他避开主街,专挑偏僻陋巷。
肩上的剑伤随着每一步走动都传来刺痛,内息的紊乱也让他时不时眼前发黑,但他全然不顾。
此刻,他全部心绪都只在缉凶。
与此同时,由影卫和京兆府差役联合组成的搜查队,开始对朱雀大街男子进行细密搜查,声势之浩大,惹得百姓们议论纷纷。
花晋安对这个阵仗非常满意。
官府的人把水搅得越浑,那藏匿的凶手便越容易受惊露踪。
他手下的人马已经化整为零,像无数只灵敏的耳朵和眼睛,渗透在街头巷尾每个角落——茶楼酒肆、赌坊暗门,甚至倒夜香的队伍里,都有千灯场的人在留意异常。
一些医馆和药铺外,莫名多了些“病人”,坐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呻吟。
花晋安坐在一处临街茶楼的雅间,窗户微开,正好俯瞰交错街巷。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三条消息几乎同时递到他手中——
一:通惠渠附近,今早有个生面孔的女子,以高价从一个药贩子手里买走了金疮药和麻沸散,神色仓皇。
二:昨夜下半夜,东市附近有更夫瞥见一个穿着夜行服的身影掠过,左肩动作似有凝滞。
三:有人在东市靠近通惠渠一带,看见了形似楚小姐身边那位萧姓随从的人。
通惠渠、东市……这些地点再次与楚云霜绘制的舆图重合。
贼子肯定就在这附近!!!
而看到第三条……花晋安轻哼一声:“武功平平,倒是敢拼。”
他让人把前两条消息都送去给玉砂,沉吟片刻,又令派了一人把同样的消息也给萧煜白送去。
此时,萧煜白正游走在东市后巷,那里有一片破败的织户区。
这里的空气弥漫着染料和污水混合的酸腐气味,巷道狭窄如迷宫。
他注意到几处废弃院落门口有一些随意丢弃的颜料桶,看起来与那批红绫的颜色很是接近。
他沿着通惠渠岸边潜行,周围的房舍低矮歪斜,很多甚至半悬在河上,拥挤憋仄。
官府的喧哗声在附近起伏,玉砂显然把声势都集中到了这一带。
偶尔,他能瞥见一些戴着斗笠或面纱的男子在河边逡巡,萧煜白猜里头应是有花晋安的手下。
大家果然都把网收到这附近了。
念头一闪而过,萧煜白继续前行,很快,目光锁定在一出半塌的、紧邻暗渠的吊脚楼上。
楼体歪斜,窗户大多被破木板钉死。
二楼一处缝隙中,伸出一根竹竿,晾着几件寻常的女子衣衫。
衣衫颜色普通,和红绫无半分相似。
但是——布料的织法,烧成灰萧煜白都认识!
就是这里!
他迅速闪身藏入一处坍塌半截的土墙后,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座吊脚楼。
肩伤随着每一次心跳抽痛,内息紊乱带来阵阵眩晕,他咬牙忍出背上一层薄汗,思索着到底是自己进去抓人还是立刻通知其他人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长柄扫帚的男子骂骂咧咧地走到附近,开始清扫巷子。
萧煜白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不起眼的纸团被扫帚边缘精准地“送”到了自己脚下。
他俯身拾起,展开,正是花晋安送来的那两条消息,末尾还附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不要逞强,别让她担心!!!”
萧煜白眸光微动,将纸条重新揉成团,指尖一弹,纸团划过一道弧线,轻轻砸在那扫地男子的后颈上。
男子猛地回头,一脸怒容,却正对上萧煜白沉静而锐利的目光。
萧煜白朝他示意让他过去。
那人咬咬牙过去,便听萧煜白用非常轻的话对他说:“快叫人过来,贼子老巢恐怕就是那栋楼。”
男子瞳孔一缩,脸上依旧保持着愤怒的神情,骂骂咧咧道:“一定是姓娄的又在这撒尿了!狗东西!看老子不去找人来撕烂你的裆!”
骂声在巷中回荡。
很快,萧煜白便觉察到周围的“路人”似乎多了起来,且无形中封堵了几个关键的岔路口。
几乎同时,官府搜查的喧闹声也渐渐转向,看似要往别处去。
但他看到,对岸,玉砂的身影悄然出现,手握剑柄,正冷冷望来。
两人隔水对视一眼,目光同时落回那座死寂的吊脚楼。
寒风掠过污浊的水面,带起涟漪,吹得楼外破衣摇晃。
萧煜白瞥见水下似有黑影摇曳——不知是千灯场还是影卫的人,正潜伏在水中,准备随时应敌。
三方合围,网已收紧!
随着官府呼喊声消失,周遭彻底陷入静谧。
似乎连面前的惠通渠都冻结了。
就在这风声鹤唳的寂静达到顶点时——
“轰隆!”
吊脚楼上一扇被钉死的窗户连框带木,从内部猛地爆裂开来!木屑纷飞如蝗!
一道黑影激射而出,直直往楼下的惠通渠扎入!
凶手果然要借水路脱身!
然而,她快,其他人更快!
就在凶犯破窗的刹那,对岸的玉砂如离弦之箭疾冲而出,拔出腰间长剑,足点岸边乱石,直取对方将要落水的轨迹!
凶犯见自己即将撞上玉砂的剑刃,凌空拧腰发力,手中甩出数道乌光,打向同样腾跃半空无所依托的玉砂。
第136章 缉凶(三)
玉砂扬身躲闪,与此同时,凶犯已堪堪触及水面。
突然,数道黑影猛地自浊水中暴起,无数柄分水刺与钩索交织成网,朝着凶犯迎面兜来——是千灯场的水下好手!
凶手大惊,手中剩余的暗器不要命般向四周激射,几声闷哼传来,水面晕开几团鲜红。
她脸上掠过一丝狠厉的得色,打算强行破网下潜。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招呼都不打,就想走?”
花晋安不知何时已贴近渠边。
他手中那柄玉黑玉骨扇唰地展开,挟着尖锐破空之声,如黑蝶般旋飞入水。
“哗!”
扇子在水下寸许处急速回旋,边缘锋利如刀,在凶犯身边划出危险的轨迹,逼她不得不放弃洑水潜逃的打算,狼狈闪避。
人和玉骨扇双双飞跃出水,玉骨扇回到花晋安手中,玉砂提气纵越,再度袭至,凌空一脚,狠狠踹中其背心!
“噗——”
凶犯如同断线风筝,口中喷出一蓬血雾,重重摔落在岸边泥泞之中,尚未爬起,一道冰冷的锋刃已稳稳抵住了她的咽喉。
萧煜白手握软剑,呼吸因牵动伤口而略显急促,但剑尖没有丝毫颤抖。
玉砂脚尖在一块浮木上轻点,借力飘回岸上,与花晋安一左一右,封住了凶犯所有退路。
网收,鱼擒。
……
……
京兆府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经年不散。
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将人影拉扯得狰狞变形。
朱萤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身上已无完肤。
“朱萤,”楚云霜坐于阴影中的椅内,面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为什么要杀这么多无辜的人?”
朱萤啐出一口血沫,哑声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是出云人,家没了,恨你们所有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楚云霜想前倾过去逼问,可刚一动,便牵扯到伤处。
她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解疼痛,右手轻轻搭上了左臂。
侍立在侧的萧煜白立刻觉察了她的动作。
他上前半步,在楚云霜耳边轻声道:“可要休息片刻?此处有臣等。”
他袖中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扶,却又恪守着礼数分寸,只是将一杯一直温着的参茶默默递近了些。
另一边的花晋安见状,轻笑一声,语气直接得多:“陛下,审个把疯妇,何须亲自耗神?”
他话里带着调侃,眼底却有关切,脚步一挪,状似无意地挡在了风口处,与萧煜白一左一右,牢牢护住了楚云霜。
楚云霜微微摆手,示意自己没问题,目光重新锁住刑架上的朱萤:“你说你是出云人,家没了,为泄愤杀琅玉人;可你杀出云人……又是为何呢?”
这次调查的几起民间凶案,死者里也有出云人。
“为何?”朱萤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癫狂的光芒,“因为他们都该死!他们苟且偷生、忘了国仇家恨,对着琅玉人摇尾乞怜,这也配叫出云人?!他们比琅玉人更该死!”
她剧烈挣扎,铁链哗啦作响,“我本官家女,当年琅玉铁骑压境,城破之时,出云乱兵带头烧杀抢掠,可念及过我们是出云人?为了向新主子谄媚,他们带人屠我满门,可念及过我们是出云人?!凭什么他们到了琅玉,摇身一变就成了顺民,甚至过得比原来还好,而我全家就要死绝?!”
她声音凄厉,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楚云霜,仿佛又看到了家中到处血流成河的景象。
“你这种高高在上的琅玉女帝,怎么会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朱萤似哭似笑,“家外头,琅玉的兵和出云的兵都在烧杀抢掠;逃回家,却看见母亲拿匕首捅死父亲,再捅死家中的每一个活物……哈哈哈哈……国破家亡啊!哈哈哈,那是真正的国破家亡啊!哈哈哈哈!”
“国破家亡”四个字砸在楚云霜心头,疼得她一颤。
当年的事,太过悲惨。
哪怕大病一场后,很多细节她都遗忘了,那份疼痛却有如实质般永远留在了心中。
朱萤的话就像吊钩,轻而易举地就把楚云霜深埋心湖的悲伤勾出水面。
但耻辱和仇恨,应该铭记,却不该把人困住,更不应该像朱萤一样,为了泄愤挥刀向更弱者。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这份痛慢慢地重新沉入心底,这才缓缓睁眼,道:“你就算有恨,也该恨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人,你既然有一身的武艺,大可以去找到他们报仇。这些平头百姓何辜?”
“我不管!我无辜的时候有人管过我吗!!!”朱萤嘶吼,“这世道不公!琅玉繁花似锦,出云故土凋零!活下来的,要么是仇敌,要么是叛徒,都该死!”
楚云霜微微吐出一口气,不欲再和她争辩。
长时间集中精神让她有些眩晕。
她摆了摆手,拒绝了萧煜白为她添参茶的好意,继续逼问:“可仅凭一个流民遗孤的身份,你是如何混入内廷的?后宫也不乏将领之后,你对他们的仇恨应该更深才对,怎么会挑中书香世家、正当盛宠的许美人。”
“你以往挑选下手的都是纤瘦穷苦的年轻男子,在深夜无人时下手,入内廷杀许美人,只为泄愤,对你来说,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了吧。”
朱萤脸上激愤癫狂的神情消退下去,眼神闪烁了一下,咬紧牙关。
这时,一个影卫走入牢房,拿过一份卷宗给站在门口的玉砂,并跟她耳语了什么。
玉砂目光一寒,走到楚云霜身边,低声道:“有一名宫廷禁卫的名字也叫朱萤。”
楚云霜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拿起卷宗细看。
片刻后,她眸光骤然锐利,对玉砂道:“比对指纹。”
玉砂目露凶光,几步上前,拉过朱萤满是鲜血的右手手指,在一张空白宣纸上一按——
果然与卷宗上的指纹一模一样!
“原来你是宫廷侍卫,”楚云霜看向朱萤,脑中迅速想通了所有,“因为这层身份,所以,你不仅熟悉宫廷外围,更能接触到部分宫内杂物运送、夜值交接的间隙。这才是你能在宫中犯案,却长时间未被怀疑的关键。”
第137章 审讯(一)
“可是,”楚云霜突然话锋一转,“宫内凶案发生在数月之前,那时卢远舟还没倒台,以她的排外,你不可能以出云人身份入得了宫廷。是谁帮了你?”
秘密被骤然揭穿,朱萤身体一僵。
片刻后,她突然咧开带血的嘴,笑道:“确实是有人帮我。至于那人是谁……呵呵,你不是琅玉皇帝么?你不是本事大么?你自己查啊!”
“只为泄愤,却要精心策划、变幻手法,甚至利用职务之便潜伏宫中数年?”楚云霜微微倾身,目光如炬,“杀许美人,杀贺荣芮,这些,都是你身后之人要求你的吧?”
朱萤再次沉默,眼神却流露出更深的挣扎与恐惧,仿佛想起了比暴露身份更可怕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影卫再次进入,将几个信封递给玉砂,低声耳语片刻。
玉砂展开一看,面色一沉,快步走到楚云霜身边:“陛下,能否出去说话?”
楚云霜看她神色,心知是有重大线索,强撑着起身。
左肩一发力,疼痛立刻蔓延。
“陛下!”看见楚云霜身形微晃,萧煜白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拖住她右臂。
花晋安几乎同时伸手,可惜慢了一瞬,手在半空中顿住,随即收回,抱臂哼了一声:“逞强。”
眼神却紧盯着楚云霜。
借着萧煜白的力,楚云霜站定,低声安抚:“我没事的。”示意玉砂带路。
几人出了牢房,来到京兆府的演武场。
秋日的阳光倾洒而下,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早在出来时,玉砂就细心地给楚云霜披上了大氅,即便动作很轻,楚云霜穿戴时还是扯动到了肩膀,此时轻轻按住左肩上的伤处,眉头微蹙。
玉砂看得心揪。
她和萧、花几人已经劝了楚云霜一整天,可这位祖宗就是非要亲审朱萤。
于是他们只能寸步不离地陪着,并拘着几位太医随侍。
玉砂将密信呈给楚云霜,低语道:“陛下,我们的人在朱萤老巢找到了半封还没来得及烧毁的信,根据信件内容,竟然是有人告知朱萤已经安排好周洪给她顶罪!”
楚云霜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卷轴表面,眸中暗流汹涌。
果然有人在帮她。
“可有找人验过笔迹?”楚云霜沉吟道,“背后之人多半与宫中有关。”
“找了,”玉砂指着下面的一本验状,“特地找了几位大学士验看的,这字迹似乎是骠骑将军门下所出。”
“骠骑将军?”楚云霜疑惑。
她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骠骑将军是哪路神仙。
之前从未听过。
玉砂以为她是疑惑为什么骠骑将军会牵扯其中,皱着浓眉疑道:“属下也觉得奇怪,楚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从来不过问宫中事务,怎么会和许美人有过节。可是属下特地找来了骠骑将军定期发往宫中的文书,确实有个别文书上的字迹能和这封信对上,不是她本人所写,应是她门下的师爷。”
“一个师爷敢在京城搅动如此大的风云?”楚云霜轻摇螓首,“朕并不这么觉得。你跟朕细细讲讲这个楚大将军,咱们来细细捋捋看,她的动机会是什么。”
她想引着玉砂多说些关于这个骠骑大将军的事。毕竟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她也没听说过什么骠骑大将军。
玉砂不疑有他,道:“大将军和先帝本来都颇得圣眷,原本可以在京中当她的王爷颐养天年的,可先太上皇弥留之际,不知为何,突然下旨命她永驻边境不得回京……小人斗胆猜测,也许王爷一直为这事在耿耿于怀?”
涉及皇家私隐,玉砂也不知道个中情况,没敢将那些道听途说讲得太细,楚云霜却心中一凛:这么说来,自己还得唤这骠骑将军一声……姨妈?
若按玉砂所说,这位姨妈恐怕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也许还和先帝有过什么夺嫡往事,先太上皇才会要求她永世不得进京。
而到了原身登基的时期,卢远舟虽然大权在握、如日中天,却因为原身父亲的缘由,不肯和这位常年驻守边境的姨妈合作,一心扶持原身。
姨妈远在边关,京中势力盘根错节,自然不敌卢远舟,故而才让原身这个黄口小儿坐上了帝王宝座。
如今,卢党倒台,这位姨妈怕是坐不住了。
思绪翻飞间,楚云霜指尖打在密信上,节奏清晰。
玉砂踟蹰着道:“可骠骑将军的人是怎么和朱萤扯上关系的?”
“不重要,”楚云霜摇摇头,鹿眼冒出精光,“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可以借力打力。”
……
子时三刻,京兆府地牢。
一片静谧中,牢门外的甬道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朱萤警觉地坐直身体,耳朵紧贴石壁上听动静。
三个人的脚步声,其中两个步伐沉稳有力,是练家子。
正在疑惑会不会是冲自己来的,牢门霍地被打开,火把的光亮刺得她眯上了眼。
待适应光线,朱萤看清来者:两名身穿玄色劲装、面罩黑巾的男子,腰间佩刀,眼神冷漠如冰。
他们身后,跟着典狱长,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朱萤?”为首那人声音低沉沙哑。
朱萤心中一紧,没有作答。
为首那人挥手示意典狱长退下。
牢门重新关闭,只剩三人。
另一名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鹰——正是楚宁羽麾下的信物。
朱萤脸上一喜,她就知道,她为将军做了这么多事,知晓了这么多秘密,将军不会不管她的!
她被将军撞破埋尸那日,将军对她大为夸赞,说她是难得的至宝,还不吝赏赐,将军这么器重她,一定是来救她的!
还不等朱萤开口,黑衣人已经收起了令牌,冷声发问:
“我问你,”持令牌的黑衣人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可曾对任何人提起过将军的名讳?”
朱萤连忙摇头,跪趴在草堆上:“没有!绝对没有!我一个字都没说过!请转告将军,朱萤虽被擒,但绝不会泄露半分!”
第138章 审讯(二)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为首者冷冷道:“这几日提审你的可是皇帝,难道你还能扛得住天子亲审?”
“是……可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朱萤看二人姿态,猜测她们并未取信,急急辩解,“自当年那事被将军撞破,我就发誓效死!这些年来我为将军杀了多少人,将军门下谁人不知道我的忠心?我是知道将军的一些事,可将军手里不也把着我的命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我怎么可能背叛?”
“一条船?”为首的黑衣人冷笑,浅色瞳仁里尽是杀意,“行,那你解释解释,贺荣芮为什么到现在还活着?还有那些尸体,为什么没处理干净,让人顺藤摸瓜找到了线索?你故意留下这么多把柄,是不是早就想背叛将军了?!”
朱萤身子一僵,嗓音都破了:“贺荣芮是意外!他身边突然多了高手护卫,我为了不暴露,只能暂时放弃。可我一直在贺家周围转悠,日后我还会找机会下手的!”
“除了他,名单上的其他人我是不是都替将军杀了?那个什么许美人,还有那个姓刘的内官,宫里那么难动手的地方我都做了,区区一个贺荣芮我怎么可能故意放跑?”
她越说越激动,指甲抠进掌心:“至于那些没处理干净的尸体……那不还是为了让将军知道人是我杀的?我若不在尸体留下那些痕迹,回头大将军说人是别人杀的,我还上哪讨说法?先前大将军不是还因为我挖眼覆绫的手法大大奖赏了我一顿,怎么现在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持刀的那个缓缓抽出兵器,刀锋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
“这当然是你的不是。就因为你留下的这些破绽,现在已经有人摸到了将军府外围。”
“将军说了,”刀锋抬起,对准朱萤咽喉,“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出错。”
朱萤感觉自己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嘶声道:
“这是过河拆桥!当年初遇将军时,她分明说我这样的人才不该埋没!这么多年我为她做了多少事?现在人都杀完了,她就要杀我?!”
“怪就怪你没把尾巴处理干净,给将军惹麻烦了!”黑衣人举起钢刀。
“如果我死了,将军的秘密才会暴露!我……我留了后手!”朱萤大叫道。
持刀的黑衣人动作一顿。
“这些年每替将军办一回事,我都暗中记了一笔,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朱萤眼睛紧紧盯着那悬于头顶的刀锋,声音颤抖,“如果我死了,楚宁羽的罪状就会大白天下!”
两名黑衣人同时动作一滞。
为首那个还在沉思,持刀那个直接把刀架上了朱萤脖颈,破开一层皮肉!
“你居然敢威胁将军!”含情的桃花眼里尽是狠毒。
朱萤整个人哆嗦起来,闭上眼强撑着道:“我只是为了自保!只要将军放过我,我保证,所有秘密都会被我埋在肚子里,直到死。”
“你死不死的,现在他们都查到大将军头上了,反正大将军是天潢贵胄,要脱罪有的是办法。这次大将军说了,无论如何,就要你这个蠢货的狗命。为了泄愤!”
刀锋又进一分,鲜血顺着朱萤的脖颈淌下。
绝望如潮水涌来。
朱萤猛地抓起地上的稻草撒向二人,同时一个飞扑到牢房铁栏边,放声大喊:“救命!杀人了!楚宁羽要杀我灭口!”
巨大的吼声回荡在地牢中。
突然,叮的一声,一道银色流光从牢门方向激射而来,将再次砍向朱萤的刀锋打偏三寸!
朱萤眼看着几缕头发被削断,只差一点就断送了性命,早已顾不得许多,满脸都是恐惧,朝着牢门大声疾呼求救:“救我!楚宁羽要杀我!楚宁羽要杀我!”
两名黑衣人连退数步,举起刀对着轰然洞开的牢门。
玉砂手持长剑立在门前,身后是十余名影卫,火把将通道照得白昼一样,只一眼便能看出牢房外已被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的这里?”玉砂冷声道。
方才的剑光削断了一截木栏杆,朱萤眼看情势有变,赶紧抖着手将栏杆移开,几步爬到了玉砂脚下,抱着她的腿大哭:“他们是楚宁羽的人!他们要替楚宁羽杀我!他们要杀我!”
“楚宁羽?”玉砂浓眉一皱,“可是骠骑将军楚宁羽?”
“是她是她是她!”朱萤连声道,“是她让我杀的这些人,是她让我办的这些事!”
“我都是被逼的!我只是……我只是意外失手,杀了一个欺压我的人,被赶路投宿的楚宁羽撞破,她就借此要挟我,让我帮她杀人,我是无辜的啊!”
为首的黑衣人大喝:“朱萤!你不用胡乱攀咬!你杀了这么多人,老子想杀你还用得着别人指使?什么楚宁羽,我们根本不认识!”
“演吧!你们就演!”朱萤朝二人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拉着玉砂的腿急道,“他们身上有大将军府的令牌,你抓了他们,一搜就有!”
玉砂眼神一凛,对身后影卫下令:“拿下此二人!”
影卫一拥而上,大战一触即发,牢房内顿时刀光剑影。
黑衣人几轮打斗后渐渐不敌,突然仰头大笑:“想活捉我们?做梦!”
话音未落,两人猛地咬向衣领。
玉砂脸色骤变:“他们要服毒自尽!”
却已迟了。
两人身体一颤,软软倒向地面,不过片刻便已没了气息。
玉砂俯身去探黑衣人的鼻息,又去摸他们的颈脉,浓眉蹙起:“竟是死士……”
她叹口气,挥手让影卫把尸体拖走,又吩咐两个影卫给朱萤换个新的牢房。
朱萤看着这一切,嘴角逐渐扯起一个阴毒的笑,死了正好!死了就不会和她争功!现在只有她知道楚宁羽的事情,她有活下去的价值和筹码!
朱萤心里畅快又得意,恨声道:“活该!狗杂种楚宁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不得好死!你们通通都不得好死!”
第139章 灯会(一)
另一个影卫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说是她就是她?人家可是骠骑大将军、当今圣上的姨母!你一个小小八品侍卫空口白牙就想攀咬天潢贵胄?真是痴人说梦!”
“我有证据!”朱萤大叫起来,“她让我杀人的证据我都存了起来!你们派个人……”
……
牢房外,影卫把两名黑衣人抬到一半,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打了个喷嚏。
另外一个黑衣人睁开浅色瞳仁的眼睛,嫌恶地瞪了他一下:“为什么不按计划行事?”
“花某这叫随机应变,懂不懂?”花晋安一个拧腰,整个人腾空站起。
萧煜白也站起身,一边拍去身上的尘土,一边道:“不知配合,早知道就不该答应让你参与进来。”
花晋安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你个病秧子,刚才闭气差点就没闭上,那朱萤也有几分身手,要是多拖延一会儿就该让她发现了!说我不知配合,我看你就只会坏事!”
玉砂在一旁听得脑壳疼,忙上前劝道:“二位!二位!原本这事应该交给影卫全权处理的,二位能出手相助,玉砂真是感激不尽……”
她还没说完,花晋安突然“哎哟”一声:“刚才被朱萤撞了一下,感觉受了点内伤呢。劳烦玉大人去同陛下说一声,来看看花某吧!”
玉砂和萧煜白的嘴角同时抽了抽:“朱萤连你衣角都没摸着!”
……
很快,影卫在朱萤交代的一处孤坟里挖出了一个破烂木箱,里面放着几封楚宁羽让门下写的信件并一些银钱。
再加上朱萤的口供,整个案件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原来,朱萤在出云国破后流落琅玉和出云交界的宁州。
同在宁州讨生活的一个出云人经常欺负她,某次忍无可忍,朱萤杀了那人,却被路过的骠骑大将楚宁羽当场撞破。
朱萤不知道楚宁羽的身份,原想一起杀人灭口。
楚宁羽却以帮朱萤隐瞒并获得官身为条件,让朱萤帮她杀人。
楚宁羽没有告诉朱萤杀这些人的原因,朱萤也没问,她一边杀名单上的人完成任务,一边杀曾经欺负过她的人泄愤。
之所以挖眼覆绫,是为了向楚宁羽证明那些人是自己所杀。
对于那些或在宫中、或在民间的死者,朱萤准确地交代出了行凶的地点、时间,与花晋安调查到的都能一一对上。
至此,连环杀人案再次有了“结案”——
朱萤虽是受人指使、而且供认主谋有功,但毕竟杀了数十条人命,被楚云霜暂时监禁,待楚宁羽落网归案后再一并发落。
而主谋楚宁羽,却没有出现在结案卷宗上。
毕竟对方身份尊贵而且手握重兵,凭借这些门生信件不仅无法定罪,恐怕还会打草惊蛇,何况就算定罪了,也难保楚宁羽不会拥兵反扑。
楚云霜对楚宁羽的了解太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摸清楚对方目前的实力,再择机下手。
所以,对外只宣称朱萤认下了所有罪,她是泄愤杀人。
至于什么信件、什么大将军,只字不提。
连日来的阴云仿佛随着连环杀人案的告破而散去了些许。
压在楚云霜心头的巨石虽然并未完全移开,但至少案情浮出水面,各地再没发生过离奇命案,也再没下过雪,这让她得以暂时喘息。
连着数月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琅玉皇宫巍峨层叠的殿宇在暮色中静默矗立,飞檐斗拱勾勒出森严的轮廓。
凝华宫里却是一派闲适恬淡——廊下挂着风干的果子,窗边摆着晾得半干的钓竿,墙角堆满各种手编的花环,只是如今秋意方兴未艾,用来编织的都是耐寒的兰草。
楚云霜除了朝会和看奏折,其他时间基本都窝在凝华宫。
她和萧煜白研究各种美食、花草,弹琴、作画、畅谈古今,近乎任性地享受着这久违的闲暇。
而在只有萧煜白的时候,楚云霜会尝试控制自己体内的寒气。
起初只是凝出一些冰凌、冰块,随着越来越熟练,她开始变幻出更有意思的东西——巴掌大的霜花、蝴蝶、冰云……再后来,她甚至能在方寸空间内“下雪”。
她对体内那股寒气的掌控日益精熟,仿佛它本该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自此,她玩心大起,经常在没人的时候给萧煜白和自己制作各种冰饮、冰点。
两人吃得不亦乐乎,只是苦煞南雪。
在她明明觉得陛下的身体已经快要恢复时,却又发现补上来的元气又没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自己医术是不是退步了,向来沉稳的性子都变得暴躁了不少,安哥没少挨收拾。
恰逢九月二十九,民间迎冬祈福灯会,花晋安发了封帖子,邀请楚云霜与民同乐。
楚云霜拿着龙飞凤舞的帖子,正打算让玉砂去回了,结果玉砂又呈上来一把万民伞,据说是为了感谢楚云霜亲自抓到凶犯,那些死者家属联名制作的。
楚云霜心头一暖,终于答应了下来。
萧煜白在旁看得牙痒痒。
固然万民伞是百姓为楚云霜所做,但把请帖和万民伞一起送进来却绝对是花晋安的心机。
至于他到底要做什么,总归是冲着楚云霜去的。
原以为花晋安得知了楚云霜是女帝的身份会退缩,在后宫分得一份宠爱十分难得,也不如他在千灯场自在,没想到花晋安似乎是更兴奋了!许是觉得后宫三千名额,他一个名额总归能占到吧?
于是,楚云霜出宫的这日,萧煜白自然而自觉地随行了。
刚到宫门口,众人便看见了花晋安站在宫门口朝楚云霜招手。
他身后是一架并不算华丽的青帷马车。
比较特别的是车辕上也撑着一把万民伞。
伞面是朴素的靛蓝色粗绸,边缘已经有所磨损,看得出都是旧布料。
伞骨撑开一片圆融的穹盖,伞面上用粗细不一的线料密密麻麻地绣满了字迹,有端庄的“风调雨顺”、有朴实的“平安健康”,更多的是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谢谢”……
第140章 灯会(二)
阳光透过伞面,将那些深深浅浅的绣字映得光彩熠熠。
这是无数百姓一针一线留下的心意。
最朴素。
也最炙热。
楚云霜驻足,目光久久落在那些字句上。
初来此处时,她每一日都盼着能回去,那种惶恐不安和格格不入如影随形。
可不知何时,这些感觉悄悄消失了。
她无比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一切,珍惜这些用真心换来的羁绊。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驾华丽却冰冷的帝王銮驾,再看看撑着万民伞的青帷马车,不由分说就上了对面那驾。
花晋安得逞似的扫了一眼萧煜白:“云妃娘娘,这马车小,恐怕坐不下这么多人,要不您……”
“本宫骑马随驾,”萧煜白淡淡回了一句,便从随行侍卫处拉过一匹白马,翻身而上。
他本就生得姿容卓绝,这么潇洒地一跃,顿时让周遭一切都失了颜色。
花晋安轻哼一声,掀帘坐到了楚云霜身边。
“陛下,偶尔也该松快松快,”花晋安笑吟吟道,“朱雀大街今晚有祈福灯会,百姓自发办的,热闹得很。您总在宫里,也该看看治下子民是如何安居乐业的。”
“今夜我把千灯场的好手都撒在了朱雀大街,保管一只苍蝇都近不了你的身,陛下只管尽情游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嗓音,让随驾的玉砂也听得清楚。
玉砂扫了他一眼,不怎么客气道:“要是今晚出了什么情况,我等着看你自刎谢罪!”
“哈哈哈哈,那你怕是等不到喽!”花晋安一展折扇,露出白得发光的虎牙,“走,出发!”
车轮辘辘,驶向街头。
灯会确实热闹。
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甚至有假山一样大的鳌灯,在渐渐入沉的暮色中光影摇曳。
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老人坐在茶摊前说古论今,就连男子们也难得地走上了街头。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
楚云霜看得心痒,下了马车,走入人群中。
今日的她一身素雅青衣,长发简单束起,看起来像个清秀的书生。
花晋安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为她讲解各种花灯的工艺。
“那种是祈福用的灯,写了心愿放上天,据说飞得越高、心愿就越容易实现。”花晋安指向惠通渠岸,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放灯的人。
楚云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盏盏天灯冉冉升起,如星辰倒流,汇入夜空。
这人间奇景让楚云霜微微失神。
曾几何时,她也放过这样的天灯。
那是在琅玉为质的第一年,也是迎冬节,贺荣芮漏液带她溜出家门,跑到河边。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盏素纸天灯,告诉楚云霜:“把心愿写在灯上放走,神明就会看见。”
彼时的她刚经历国破家亡,被叔父送入异国为质,前路茫茫,日夜惶恐。
除了贺家,举目无亲。
她握着炭笔,不知还能写什么愿望,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回家”。
可家在哪里?
出云宫阙已成焦土,父王母后再也不会在宫门前迎她。
那盏灯晃晃悠悠升起时,她仰头望着,只觉得那点微光随时会被寒风吹灭,坠入无尽黑暗。
“陛下?”花晋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楚云霜眨了眨眼。
眼前的世界灯火璀璨,喧闹温暖,与记忆中那个寒冷的冬夜截然不同。
是啊,如今一切都在好转了。
卢党已经倒台,连环杀人案的真相越来越近,百姓的日子也在慢慢变好,这个曾经让她无措的“异乡”,如今已经生出了令她眷恋的温度。
可越是如此,心里那份隐痛越是清晰——
她并不属于这里。
另一个世界的南雪和安哥还在等她,那些因她而背负灾难的出云遗民还需要她解救……
那个世界的谜团尚未解开,她有着必须回去完成的使命,就像萧煜白在这个世界执着追寻的一样。
回与不回,都是煎熬。
想到萧煜白,楚云霜举目四望,却发现人不知去了哪里。
她往人群中走去,想找萧煜白,却被一位老妪拦住。
老人家把一只手作的绒花塞进楚云霜手中,热泪盈眶道:“谢谢小姐,谢谢您那日为俺苦命的儿子讨回公道!”
楚云霜定睛一看,认出是在城郊义庄偶遇的那位老妪。
她并不知道楚云霜就是皇帝,只把她当成哪个善心的大户人家小姐。
她还没说话,周遭又涌上来无数百姓,糖葫芦、香囊、手绢……各式心意不由分说塞了她满怀。
一位男子匠人上前,朝楚云霜深深一礼,呈上一盏精巧的走马灯:“自从陛下废止了那些限制男子生计的政令,男子也能堂堂正正地在这街头卖灯营生了。听花场主说这里头还有楚小姐您的功劳,在下特为楚小姐呈上这万象华灯,祝小姐福寿绵长!”
楚云霜看去,只见灯面以素绢为底,细韧竹丝为骨,缓缓旋转间,层层画面交叠——春花秋月,东阳夏雨,男女老幼,无不雀跃。
她眼眶有点湿润,将满怀礼品递给随行的玉砂,郑重接过这盏“万象华灯”,哑着嗓子道:“多谢,我会好好珍藏。”
百姓们欢呼起来,簇拥着楚云霜这里看那里逛。
走着走着,来到长街中央一个小小彩台前。
台上铺着红毯,周围铺满了盛开的芍药。
花晋安站在台中央,一改平日里恣意的装束,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暗红色锦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楚云霜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日陛下离开千灯场后,花某便让人在温泉池边种下芍药,为今日的灯会做准备。冬日芍药难得,更难得的是这场缘分……”
“诸位,”花晋安朗声道,声音清越,“今日借这灯会良辰,某有一事,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好奇地看向他。
花晋安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楚云霜身上,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花某心中有一人,聪慧果敢,在花某最困难的时候给了花某最坚定的支持,她是某此生唯一认定的女子。”
第141章 灯会(三)
花晋安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雕成龙腾芍药的图案,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今日,我想当着这满城灯火、万千百姓的面——”
听到这里,楚云霜已经知道下文了。
看灯会是其次,求亲才是花晋安的真正目的。
看着花晋安一步步走下彩台,朝她走来,手中的玉佩在灯火下刺眼得她头晕。
“楚姑娘,”他没有称她为陛下,用的是他们最初相遇时的称谓,“我……”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他话没说完,楚云霜就喊了出来。
她一把推开花晋安,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灯架。
莲花灯滚落一地,烛火点燃了纸张,瞬间烧了起来。
“楚姑娘!”花晋安急忙起身想要拉她。
楚云霜却已转身,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冲出了人群。
她跑得那样快,青衣在灯火中翻飞,转眼就消失在长街尽头。
“主人……”阿萝凑到花晋安身边,焦急道,“要不要追?”
花晋安看着地上燃烧的灯盏,又望向楚云霜消失的方向,脸上的光彩一点点暗淡下去。
良久,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终究是我太急……”
……
楚云霜跑到河边,还是能看到街头那座摆满芍药和彩灯的台子,于是干脆找了一匹马,骑着一路狂奔出城。
她知道玉砂和影卫正远远地跟着自己,所以放心地跑马。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也把她整夜的烦思吹散些许。
等她勒止马蹄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城外一座山寺前。
寺门虚掩着,门内传来隐约的诵经声和钟声。
透过寺门,楚云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池边的梧桐树下,一身月白披风,正与一个老僧低声说着话。
萧煜白。
楚云霜正思考是该上前还是该离开,萧煜白已经察觉动静,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
萧煜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匆匆对那老僧说了句什么,便朝着楚云霜走来。
“陛……”萧煜白跨出门槛,想起这是在宫外,又改口道,“主人,您怎么来了?”
楚云霜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僧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出云人,对吗?”楚云霜轻声问。
萧煜白身体一僵,垂下眼眸:“是。他是当年我母亲宫里的宫男,来琅玉后便出家了。我……我想多了解一些母亲当年的事。”
“你无需解释,”楚云霜走到池边,看着水中倒映的月色,“想知道故国旧事,再正常不过,换做是我,也会这样。”
最后一句,轻的像叹息。
夜风拂过,池水泛起涟漪,揉碎满池月光。
萧煜白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小心避开楚云霜已经结痂的伤处,为她仔细穿好,又戴上风帽。
“山上凉气重,主人珍重身体。”萧煜白声音轻柔,低头凝视着楚云霜拢着的眉头和眼里的池光月色,想要说些什么,好化开她眼底的忧愁。
“出云的冬天,也很冷,比琅玉山上还冷。所以,宫里地龙烧得极旺,旺得可以穿夏衣在殿里晃荡。”
楚云霜侧头看他,这是萧煜白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起出云的事情。
月光下,他的侧脸柔和而沉默。
“那时候我还小,贪凉得很,经常让宫人拿牛乳到外头冰天雪地里冻着,等冻成冰疙瘩了,再拿回屋里,用刨刀刨成冰沙,浇上果酱,坐在热乎乎的地上吃。”
说到吃,楚云霜果然眼睛一亮:“我有一回在宫外茶楼吃到一种叫酥山的甜品,好像就是这么做的。”
萧煜白低头轻笑:“这是我最先折腾出来的,你去的那家茶楼,想必厨子曾经是出云宫里人。”
楚云霜觉得很有趣:“原来我在宫外就吃过你做的美食啦!”
萧煜白朝她会心一笑。
“跟你比起来,我小时候可没这般安分。”楚云霜眼睛弯了弯,月光落进她带笑的眸子里,“教养嬷嬷的戒尺都拦不住我——宫墙东北角有道裂缝,窄得很,得侧身才能挤过去。我每回都换上宫人的旧衣裳,脸上抹些灰土,溜出去就能疯玩一整日。”
她托着腮,回忆的细节渐渐鲜活起来:“我每次都要去一家羊汤点吃他家的羊肉酥饼,出炉时烫手,得边吹边吃,满手都是油。有次蹲在巷口吃得正香,忽然有个生脸的妇人凑过来,拿着个糖画的蝴蝶送我吃。”
萧煜白的呼吸微微屏住。
“我那时馋,又觉着那蝴蝶真好看,张嘴就咬。”楚云霜无奈地摇摇头,“那时哪里知道还有拍花子的,结果可想而知……”
夜风忽然凉了几分。
“后来呢?”萧煜白的声音放得很轻。
“后来呀,”楚云霜转过头看他,眼里映着细碎的月光,“我爹——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脚就把那妇人踹开了。”她顿了顿,笑意里染上些复杂的温度,“回宫后我烧了三日,他就在床边守了三日。等我好了,宫墙那道裂缝也被堵得严严实实。”
她伸手接住一缕穿过枝叶的月光,声音轻下来:“可自那以后,我爹每月总会挑一天,亲自带我换上布衣出宫去。他说,鸟儿总得认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广,才不会被一只竹笼困死。”
月光悄然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近了些。
两人各自交换着幼时经历过的趣事,那些沉重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心事,在此时此刻被暂时地放下了。
楚云霜靠着萧煜白坐在山石上,夜风吹拂,她絮絮地和他说童年时候的趣事,内心连日来的摇摆和焦躁都被抚平,一片宁静平和。
如果能一直这样,也不错吧。
楚云霜心里想着,眯眼看着夜空,突然,寺里钟声响起,视野里渐渐有灯笼升起,紧接着,一盏又一盏,暖黄的光晕缓缓升起,融入夜空。
楚云霜回身,看见一群僧人手持灯笼,聚集到山门外的平台上,诵经祈福放灯。
萧煜白拢了拢她松动的风帽,目光温柔:“要不要去放灯?”
“好啊。”楚云霜点点头,扶着萧煜白起身,向山门外走去。
第142章 灯会(四)
僧人队伍中,为首的是方才与萧煜白说话的老僧。
他朝二人合十行礼:“二位施主,今夜寺中有祈福放灯仪式,若二位不弃,可一同参与。”
楚云霜笑出浅浅的梨涡:“正有此意。”
僧人给他们拿过笔墨。
楚云霜接过,对着空白的灯面,一时竟不知该许什么愿。
回去原来的世界?
留在这里?
让楚宁羽伏诛?
还是护佑苍生?
千头万绪,无从落笔。
她转头看向萧煜白。
他已写好了心愿,正将灯轻轻捧在手中。
烛光透过纸壁,照亮了他安静的眉眼,也映得他的心愿雪亮:
“天下太平,无灾无虞。”
楚云霜心中一动,低头,也在自己的灯上写下同样的八个大字:
“天下太平,无灾无虞。”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松手。
天灯冉冉升起,并肩飞向夜空,渐渐融进那万千灯火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那一刻,楚云霜忽然觉得,或许不必纠结去留。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她所愿的,不过是眼前人安康、天下人太平。
……
……
楚云霜在外头待到三更天才回宫。
跑了一整天,刚粘上柔软的床榻,她就睡着了。
这黑甜一觉,她一个梦都没做,醒来时发现居然还是天光昏暗。
屋内地龙烧得暖洋洋的,她没披外衣就坐了起来。
“居然还没天亮么?”她揉揉蓬松的头发,自言自语,“我还以为睡很久了。”
殿外的人听见动静,急急入内:“陛下,您可醒了!这都快过晚膳的时辰啦!”
侯公公挑开床帘,张罗着给她梳妆。
玉砂也进来了,欲言又止。
透过半开的窗牖,楚云霜这才看到,殿外居然白茫茫一片——
又下雪了!
不是初雪应有的细碎,而是铺天盖地、密密匝匝的大雪,仿佛要将天地都淹没。
楚云霜心中陡然一惊:“这雪下多久了?”
“半夜开始的,至今未停。”玉砂声音低沉,神色凝重,“不止京城,刚刚收到京畿五府的影卫急信,都下雪了。今日一早就看见冬鸟提前南飞,所以小人猜测,各地应还有雪情,只是信件还没送达。另外……”
她神色更沉几分,道,“地动仪显示,今日辰时,东南方向应是有地龙翻身……”
楚云霜心中咯噔一下!
她迅速披上大氅,走到殿门外查看天象。
硕大的雪片正示威一般扑打在窗棂上。
楚云霜强迫自己冷静,细细回想。
最早的雪,是她幼年时的出云国——山河异变之初,有过两次极大的雪,那之后反而少了。
再后来是许美人死的第二天,下在琅玉。
接着是贺荣芮受伤那日……
兰台大火那日……
然后就是现在……
雪下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像极了出云归降前的那段日子。
她原本以为这雪与是否有人被杀有关,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
“皇后娘娘今儿天不亮来过一趟,看您还在休息,便没让打扰您。他让小人代为转达,他已经安排六部应对灾情,请陛下宽心。”玉砂道,“娘娘还说,天灾难防,但人事可为。赈灾的粮草、药品都已经安排调拨,让各州府开仓放粮的御令也已传达。”
“皇后做得好!不过朕还是得亲自听听朝臣们的汇报。大伴,立刻宣召内阁诸臣进殿。”楚云霜一边吩咐一边疾步往紫宸殿走去,一路上让玉砂把她睡着期间的情况细细说清。
不多时,内阁和六部朝臣都汇聚到了紫宸殿——今日各地异象频发,大臣们就没休息过,从一早便在前朝不停忙碌。
楚云霜一一听过了他们的汇报,心中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防灾事宜和其他要政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有人都没有松懈。
楚云霜又提点了几处细节,让高令申为首安排下去,便下朝回到寝殿。
她看着窗外的大雪,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开始蔓延——不是由这外界风雪带来的寒意,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止不住的冷。
“陛下,”玉砂担忧地看着她渐渐发白的脸色,“要不要叫御医或者南雪过来看看?”
楚云霜不想让其他人担心,正要拒绝,殿外传来通禀——萧煜白来了。
楚云霜一顿,叹口气,还是宣他进殿了。
萧煜白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看见楚云霜站在窗边、脸白如纸,眉头蹙了起来。
“是不是昨夜吹了山风,受凉了?”他语气自责,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头端出一碗参汤,上前递给楚云霜。
楚云霜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接过,用汤碗的温度驱散指尖的寒凉,并没有立刻饮用。
“这雪……不对劲。”她喃喃道。
萧煜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风雪肆虐,让他也想起了出云归降那天的异象。
萧煜白沉默片刻,轻声道:“无论发生什么,臣妾都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楚云霜转过头,对上他浅色的眼眸。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忧虑,还有坚定。
楚云霜忽然觉得,或许寒冷并非无法忍受,只要有人愿意在风雪中为她披一件衣、端一碗汤。
可这个念头刚起,她身体里的那股寒意就骤然加剧,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暖意融融的殿内,楚云霜手里握着的汤碗竟然瞬间覆上了一层薄霜!
两人同时脸色一变。
萧煜白迅速对殿内众人道:“都先出去吧,本宫和陛下想单独待会儿。”
玉砂看了一眼楚云霜,见她点头应允,只好带着其余人退出。
等殿内只剩两人,萧煜白立刻上前,接过汤碗。
触手极寒。
碗里的汤竟已凝结成冰!
萧煜白担忧地握住楚云霜的手,发现她手指的温度竟然和那碗结了冰的参汤差不多。
他快速把冰参汤放回食盒中盖严实,接着将楚云霜打横抱起,放到榻上。
“陛下,您身上冷得太不对劲了,”他把楚云霜紧紧护在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还是让南雪过来瞧一眼吧?”
楚云霜无力地摇摇头,虚弱道:“先别……让朕休息一下。也许,休息一下就好了……”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
她再没有力气和萧煜白说更多的话,那延绵不绝的寒意将她所有意识都冻结成冰——
楚云霜昏睡了过去。
第143章 呓语
楚云霜在萧煜白的怀里沉沉睡去。
然而那寒意却如附骨之疽,非但未褪,反而愈演愈烈。
她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中,浑身冰冷,连呼出的气息都隐隐要有凝成白雾的趋势。
萧煜白知道不能传唤御医,于是急召南雪过来诊治。
汤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楚云霜依旧冷得唇色发青,连在睡梦中都不自觉地瑟瑟发抖。
楚云霜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她陷入昏睡,意识跌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她再次回到了之前的那个世界,那里同样大雪纷飞。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熊熊。
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床边,正用温热的布巾擦拭她的额头。
那人动作轻柔,侧影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萧煜白,却又有些不同。
她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雪……什么时候停啊……”
那人影的动作顿了顿。
“别下了……不能再下了……”她意识混沌,仿佛又回到了出云国灭前的那个冬天,山河异变,夏日飞雪,天地皆白,“出云……不能再有第二个出云了……”
梦境之外,守在床边的萧煜白浑身一震。
他正在用身体给她取暖,却猝不及防听见这句呓语。
雪停?出云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僧人所说……一花一世界……”楚云霜又在梦中呢喃,断断续续,“如花并蒂……两重……心思越近……雪越重……”
萧煜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些话颠三倒四,却让他猛然想通了某些事情。
楚云霜在许美人死后突然的“性情大变”,她二人莫名其妙的痛感相连,她对出云旧事超乎寻常的关切和了解,以及她偶尔冒出的那些奇怪的话……还有她身边时而出现的、无人能解释的冰雪异象。
一个荒谬却令人惊悚的念头缓缓浮出水面。
他稳住微微发颤的手,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想要确认:“陛下……什么两重世界?什么……心思越近?”
楚云霜在梦中蹙紧眉头,仿佛被什么困扰,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重复:“不能……不能再一样了……要断开……得断开……”
断开什么?
萧煜白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他看着楚云霜即使在梦中依旧痛苦的神情,看着她冰冷苍白的手指,那股从心底蔓延开的寒意,似乎比窗外的大雪更甚。
是臆想吗?
还是……她真的知道些什么,背负着什么?
这念头玄之又玄,匪夷所思,无从证实。
但莫名的,萧煜白就是觉得,这或许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能让楚云霜不再浑身冰冷,不再这么痛苦的答案。
他紧紧搂住楚云霜,一边给她温暖身体,一边想再听她的呓语。
怀中的人儿却再不做声。
萧煜白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命人取来热毛巾,亲自为楚云霜擦拭额角和脖颈。
然而热毛巾刚一触到楚云霜,原本冒着的热气立刻消散,仿佛是被她体内那股诡异的寒气吞噬。
萧煜白干脆丢了毛巾,除去外袍,进入锦被中,把楚云霜整个环抱在怀中。
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传递过去,楚云霜无意识地向他靠近,汲取那一点宝贵的温度。
“没事的,”萧煜白将她圈在臂弯里,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也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你会没事的。”
……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
第三日午后,天空终于放晴,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白光。
楚云霜身上的寒意终于退去。
她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软,但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冷感消失了。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人紧紧环抱着,后背贴着温热的胸膛。
是萧煜白。
他睡得似乎不安稳,眉头微蹙,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楚云霜伸手一探,额头发烫——他发烧了。
想必是这几日不眠不休地照顾自己,又将她这“人形冰块”捂在怀里,这才着了凉。
楚云霜心中微软,又有些酸涩。
她轻轻挪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下床,动作间惊醒了萧煜白。
“陛下?”他声音沙哑,挣扎着要起来,“您觉得如何?还冷吗?”
“朕没事了。”楚云霜按住他的肩膀,“倒是你,发热了。好好躺着。”
她起身活动筋骨,发现自己彻底恢复,立刻唤来南雪,命她给萧煜白开方煎药,又亲自照顾萧煜白,为他喂药散热,忙前忙后。
侯公公在旁看得难受,小声劝道:“陛下,您大病初愈,自己个儿的元气都还没恢复,怎好就马不停蹄地照顾起云妃娘娘来。”
“他是为朕病的,朕怎么能不管他?”楚云霜坐在床边,用温水沾湿的棉签轻轻润着他干裂的嘴唇。
“照顾陛下是妃嫔的本分,陛下万金之躯……”侯公公还要劝,楚云霜却是不想听了,随便想了个差事,把人打发了事。
萧煜白烧的迷糊,但是隐约也听进去了刚才主仆二人的对话。
等侯公公离开寝殿,萧煜白缓缓睁开眼,哑着嗓子道:“陛下……妾身感染风寒,病气四溢,陛下您是天下人的陛下,不该为了臣妾冒险,请您……”
话没说完,却被楚云霜一个眼神制住。
“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楚云霜鹿眼中流露出夸张的怒意,“那日在陷阱中,说好的同生共死,这么快就不作数了?”
萧煜白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棂透入,在她高高的鼻侧投下小小的阴影。
这几日她昏睡时,他心中满是焦虑恐惧,此刻看她安然无恙地坐在眼前,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掩盖了其他所有情绪。
他轻轻摇了摇头:“臣妾只是……舍不得你……”
楚云霜无奈轻笑:“若真心舍不得我,那就乖乖喝药,快快好起来。别让我担心。”
第144章 依偎
萧煜白的高热在凌晨时分终于稍退,转为绵长的低烧。
楚云霜靠在他身边,半梦半醒间,感到一阵轻微的窸窣。
她睁眼,发现萧煜白正微微撑起身,伸长手臂,极其小心地将滑落至她腰际的锦被向上拉,一直仔细盖到她的肩膀,又将边角轻轻掖好。
他的动作因虚弱而迟缓,却异常专注。
等抬眼要给她抚去额前碎发,才发现那双鹿眼已然睁开。
“吵醒你了?”他声音沙哑,目光在柔和地落在她脸上。
楚云霜摇摇头:“还难受吗?”她伸手去探他额温。
他顺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费力,自己将额头贴上她微凉的手心:“好多了。”
他的嘴唇擦过她掌心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颤栗,“手怎么总是这么凉。”
说罢,将她的双手拢住,包在自己干燥的掌中,慢慢揉着指尖。
可也许是他太疲惫了,摩挲了几下,无意识地睡了过去。
片刻后,楚云霜看他熟,轻轻抽出手,想去拿水给他蘸湿唇角。
刚一动,他的剑眉立刻皱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似要寻找什么。
她顿了一顿,又将手重新放回他掌中,他的手指立刻攥紧,这才安稳下来。
清晨,到了上朝时间,宫人进殿中为楚云霜梳洗,南雪也端着药进殿。
楚云霜接过药碗,示意宫人继续为她梳妆,她则要亲自给萧煜白喂药。
见她端药走近,他目光落在碗沿她的手指上:“烫吗?”
“不烫,温的。”她坐到床边。
他却接过药碗,自己先浅浅尝了一小口,才递还给她:“刚好,可以喂我了。”
楚云霜和她身边的众人都愣了一下,旋即,一阵阵压抑的笑声传来。
楚云霜涨红了脸,瞪了一眼萧煜白。
萧煜白旁若无人地就着她的手,将一碗苦涩的药汁慢慢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他变戏法似的从枕下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展开,里面是几颗剔透的蜜渍梅子。“吃一颗,去去苦味。”
他捡起一颗,递到她唇边,眼中带着浅浅的、近乎哄慰的笑意。
楚云霜无奈笑道:“喝药的是你,怎么要我吃梅子?”
“你吃过的才甜。”萧煜白一本正经道。
周围宫人都捂着眼睛笑着背过去。
楚云霜娇嗔道:“你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
萧煜白举着手就是不动,楚云霜无奈,只好吃下一颗,萧煜白这才自己含了一颗,末了,轻声道:“想把从前亏欠陛下的都弥补上。”
楚云霜神情微动:“你从来不曾亏欠我什么。”
萧煜白没说话,只是在楚云霜的手背极轻地落下一吻,柔声道:“陛下,该上朝了。”
楚云霜心头被撑得满满当当的,一边觉得今天的萧煜白温柔多情得有点过头,一边又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叮嘱了萧煜白几句注意休息,便往紫宸殿去了。
朝议的内容主要是针对前几日突然而至的雪灾和平洲地动的灾情展开。
好在皇后在楚云霜病倒的那几日里安排得井然有序,救灾工作并未延误,赈灾的物资和粮饷都发出得很及时。
午后,楚云霜回到凝华宫,萧煜白的精神看起来又更好了些,不肯再躺着。
楚云霜在窗边小几上批阅几封紧急奏报,他便静静靠坐在她对面的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他。
他正望着窗外一株风中摇曳的铃兰发呆,侧脸在稀薄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回头,对她微微一笑,放下书卷。
“累不累?”他问,起身走了过来。
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却稳稳拿过她手边的墨锭,接过研墨的活儿。“我帮你。”
“不必,你多躺躺。”楚云霜拉过他的手,感受他的温度。
“放心,烧已经退了,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也该动动,不然气血不流通。”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道,“你继续忙你的,不用管我。”
楚云霜起身给他披上大氅,然后继续自己案头的工作。
他在旁安静研墨,时不时看一眼她的状态。
偶尔她需要查阅另一份卷宗,还未开口,他已准确地将那份递到她手边。
她写到肩背酸涩,无意识停顿活动时,他的手便从旁边伸来,替她按揉。
晚些时候,万铜来凝华宫求见。
“陛下,朱萤这几日交代了一件事,说是当初楚宁羽能把她安排进内宫,乃是时任户部员外郎的刘丹给予的帮助。刘丹帮朱萤篡改了户籍文书,抹去了她是出云人的事实。”
楚云霜眉毛一挑:“哦?刘丹……朕没记错的话,她现在调去粮道了吧?”
“正是。”
“玉砂,”楚云霜朝一旁招呼。
“小人在。”
“着影卫去查查这位粮道的刘丹刘大人。若她真与楚宁羽有所勾连,那朕可就要拿她的项上人头来开开刀了。”
“是。”
玉砂和万铜退出凝华宫主殿。
楚云霜一只手揉了揉略微酸胀的鬓边,另一手继续翻动今晨前朝送进来的奏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上自己手背。
回头,看见萧煜白不知何时来到了身边。
“陛下直接对刘丹动手,会不会打草惊蛇?”萧煜白一边替楚云霜揉捏两鬓,一边轻声问道。
楚云霜闭着眼感受他的力道:“自然不会直接用朱萤的事对她下手。她若真的和楚宁羽有关联,那在粮道这么个‘肥差’上,不会没有动作。”
“到时找个其他的名头,名正言顺地除掉她?”萧煜白眸光一闪。
“不错,”楚云霜手里紧紧捏着奏折,几乎要变形,“虽然朕还不能对楚宁羽动手,可她手下这些作奸犯科的爪牙,总要付出些代价,向受苦的百姓赎罪。”
晚膳是清粥小菜。
她喝粥时,他执着公筷,将一碟嫩炒鸡蓉莴笋里她爱吃的笋尖,一点点全都拣到她碗里,堆成一个小尖。
自己只就着一点酱菜,慢吞吞喝了小半碗粥。
“你也吃点这个。”楚云霜想将笋尖拨回给他一些。
他却按住她的手,摇头:“你吃。我喜欢看你吃。”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纯粹的满足,仿佛看她用膳比自己吃饱更令他愉悦。
夜里,他咳嗽又密了些。
楚云霜起身为他倒水,扶他喝下。
重新躺下后,他在被中寻到她的手,紧紧握住。
“陛下。”他在黑暗里低声唤她。
“嗯?”
“明早……我给你煮上次那种甜羹吧?你很喜欢的那个山药红枣羹。”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软糯,像在讨要一个珍贵的允诺。
“不要了,你才刚好一点,应该多休息。”楚云霜揉着他的耳朵,“听话。”
“南雪看过了,我已经开始恢复了,多动动才能让我恢复得更快些。你就当是帮帮我吧。”他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楚云霜心里泛起一丝甜:“那好吧。但是你只可以做那个羹,其他东西不许你动手,否则我要生气的。”
“好。”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平稳而稍快的心跳,一下下传达到她掌心。
过了许久,久到楚云霜以为他睡着了,却听到他极轻的声音,混在温热的空气里,仿佛叹息:
“这样真好。”
楚云霜被他的温柔包裹得严严实实,心里撑得满满当当。
第145章 爪牙
接连数日,凝华宫的小厨房里总是飘着温润的香气。
晨起是暖胃的山药红枣羹,午间有清炖的乳鸽汤,傍晚是她最爱的金汤鱼片,连宵夜都是一盅炖得融融的冰糖雪梨。
萧煜白做得细致,火候调味亲自拿捏,连摆盘都一丝不苟。
更叫楚云霜不解的是,萧煜白不仅亲手做,还将每道她喜欢的菜式,其用料、步骤、火候,乃至她用膳时的偏好一一录在纸上,交予御膳房的掌事宫人。
“务必记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脾胃娇贵,这些方子万不可错半分。”
这日午后,楚云霜搁下笔,望向正将新写好的食谱递给侯公公的萧煜白,终是忍不住开口:
“怎的还要写食谱?我们萧大神厨是要着书立传吗?”
萧煜白给她递上一盅放了冰糖的参汤,窗棂透进的薄光映在他眼底,漾着柔软的微澜。
“有时我不方便,或是不在你跟前,”他声音低缓,“这样你就能一直吃到合心意的滋味。”
楚云霜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温软的酸胀。
她抬手抚了抚他清减几分的脸颊:
“那你就好好养着,别再不顾惜自己、平白折腾。只要你安安稳稳的,不就能一直给我做了?”
萧煜白凝视着她,倏然展臂将她拥入怀中。
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进自己的气息里。
他下颌轻蹭着她鬓边,许久,才低低开口,字句滚着温热的气息,沉沉落在她耳畔:
“我想给你做一辈子饭。”
楚云霜倚在他肩头,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殿内静谧,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的怀抱温暖踏实,那句“一辈子”轻轻回荡在她心口,将她这些日子隐约的不安悄然熨平。
——仿佛这样依偎着,便是天长地久。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通报声:皇后来了。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坐好。
姜广涵进殿,先是朝楚云霜恭敬一礼:“陛下万福。”
薄如蝉翼的面纱随着他的动作轻漾,神秘端庄。
楚云霜免过他的礼,姜广涵朝着向自己致敬的萧煜白点头致意:“云妃身子可好些了?”
“承蒙皇后挂怀,臣妾的身子已大好。”萧煜白恭顺道。
姜广涵微微点头,又细细打量了萧煜白的脸色,道:“我那里新得了一些黄精,最是滋补,回头让人给你送过来。你大病初愈,还是应该多滋补休息,听说你这几日天天起早贪黑给陛下做饭,心意是好,可还是要仔细着点自己身体,别让陛下担心。”
一派叮嘱虽然严肃,但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萧煜白感激道:“多谢皇后。”
皇后这才转向楚云霜,呈上一本册子:“前两日陛下与臣妾商讨的事情有了一些眉目。”
楚云霜眼睛一亮,接过册子翻看。
姜广涵在旁边道:“臣妾在案牍库里找到了历年来参奏骠骑将军及其党羽的折子,摘要列册。”
只见册子上,清隽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
某年某月,青州知府参骠骑将军麾下偏将纵兵扰民;
某年某月,凉州农户联名状告骠骑将军侵占良田;
某年某月,兵部给事中弹劾骠骑将军虚报军功……
林林总总,竟有二十余条。
“这些折子从前从未见过。”楚云霜的声音沉下来。
姜广涵轻叹一声:“多是数都被卢远舟以‘证据不足’、‘边将不宜轻动’为由,压了下来。”
“只是臣妾不解,卢远舟为什么要帮骠骑将军?臣妾查过,卢远舟一系的官员,与骠骑将军麾下泾渭分明,似乎并无交集。”
楚云霜手指在册子上轻点,摇了摇头:“应当就是没有交集,卢远舟并不是在偏帮楚宁羽。”
楚云霜将之前卢远舟和朱萤在掖庭狱的话大致转述给了姜广涵。
“……楚宁羽与先帝有过龉龃,如果这些参本,还有朱萤的话是真的,楚宁羽占田囤兵,纵容朱萤杀人致使民间人心惶惶,恐怕是有心要反。卢远舟之前没有动作,可能是忌惮楚宁羽手中的军权,不敢轻举妄动。”
楚云霜说完,自己也有些庆幸,还好卢远舟和楚宁羽政见不合,虽然卢远舟作恶多端,看她极不顺眼,但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她从这皇位上撸下来。
否则,二人一文一武,早将她送进皇陵了。
“为今之计,还是要想办法把楚宁羽的兵权收回来。”楚云霜垂首,目光落到手里的册子上,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冷。
欺压百姓、侵占田地、虚报军功、克扣军饷……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可以想见,每一条罪状背后,都有多少无辜者的血泪。
她“啪”地一声合上册子,眸光森冷。
“楚宁羽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些,朝中不可能没有帮手。此时就算暂时不能动她,那些为虎作伥的也绝不可轻饶。”
“陛下和臣妾想到一处去了。”姜广涵呈上另外一个册子,“臣妾根据这些奏折所诉,以及历年官员升迁情况,草拟出一个名单,骠骑将军这么多年能不出事,绝对少不了这些人的帮助。”
楚云霜翻阅过去,上面详细写了人名、官职、履历,以及在什么环节能对楚宁羽发挥什么作用,粮道的、兵部的、宁州的……不一而足,拢总二十多名大小官员。
前几日朱萤供述的前户部员外郎刘丹也赫然在册。
“难怪卢党都倒了,政令也革新了,还提拔了那么多可用之才,却依然出现秋粮霉变、火烧义庄的事情。原来还有这么多蛀虫蛰伏在朝野之中。”
缕金护甲缓缓划过一个个人名,楚云霜淡声道,“这些人,朕会让影卫逐一核查。但凡查实与楚宁羽有勾连的,一个也不能放过!”
“陛下所言甚是,”姜广涵颔首,“只是眼下不宜打草惊蛇,臣妾以为,或可‘明升暗降’,化整为零,分而治之。”
第146章 股肱
“朕正有此意。”楚云霜眸光锐利,“比如这个刘丹,可以从粮道调入户部清吏司,品级擢升半阶,剥离她手中的实权;那几个在地方上的,若暂时找不到错处办她们,那就调入京中闲职,可以给高一点的俸禄,但务必切断她们与楚宁羽的联络。”
姜广涵点头道:“这些臣妾可以来办,若是能从地方奏折里找到她们的错处,那便借题发挥,泥沙俱下。”
“若不能,”楚云霜接他的话继续道,“那朕就在朝会上找机会下手。”
萧煜白一直安静旁听,此时轻声开口:“臣妾以为,还可借‘考绩’、‘审计’之名,暗中彻查。账目、文书、过往批复,但凡经手,必留痕迹。若用朝廷例行公事为由调阅核验,合情合理,也不会引起她们的警觉。”
“这个办法好!”楚云霜眼中满是激赏,“便依此计,由皇后主理,暗中调度。毕竟朕这才刚亲政不多久,要对所有官员进行一番考绩,也十分合理。”
三人又细细推敲了许多细节,何时动、如何动、由谁出面,皆一一斟酌。
殿内烛火渐亮,窗外响起夜鸦的鸣啼,不知不觉已是晚膳时分。
萧煜白起身,朝楚云霜与皇后微微一礼:“时辰不早,臣妾早先吩咐了小厨房略备薄馐,现下已在偏殿备好,还请二位移步用膳。”
姜广涵想推辞,楚云霜笑着拉住他袖子:“都是自家人,推辞了就见外了啊!”
楚云霜都这么说了,姜广涵不好再拒,敛衽应道:“多谢陛下!有劳云妃!”
膳桌设在偏殿暖阁。
不过四五样菜肴,看似清淡,却样样精致。
当中一道葱烧海参,酱色红亮,香气醇厚,姜广涵刚夹了一筷子入口,眼睛便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亮。
萧煜白温声道:“听闻皇后祖籍临海,喜食海鲜,不知这道葱烧海参,可还合口味?”
姜广涵眼中的亮色转化为笑意:“云妃有心了!这道菜……火候调味,皆与本宫幼时家中风味极为相似。”
他素日仪态端严,用膳亦恪守礼仪,今晚却难得多添了半碗米饭,就着那海参,吃得细致而专注。
侍立在旁的赵公公悄悄抬眼,见皇后难得吃了这么多这么香,嘴角不由得抿起一抹欣慰的笑。
用完膳,姜广涵告辞离去。
……
夜色已浓,宫道两侧的石灯在夜风中微微晃荡,在干净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姜广涵今晚吃得有些撑,没有坐轿辇回宫,而是选择了步行。
赵公公提着灯笼跟在半步之后,走了一段,低声开口:
“娘娘……”
姜广涵未停步,只轻轻“嗯”了一声。
赵公公觑着他沉静的侧脸,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多嘴,只是,陛下如今眼里只看得见云妃一人了。长此以往,不是个事啊……”
灯笼的光晃了晃,映出姜广涵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并未立刻答话,目光回望向凝华宫依稀的檐角,那里灯火尚明,暖意仿佛能透到冰冷的夜风中。
“你是劝我,也该去争一争陛下的恩宠?”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老奴不敢!”赵公公忙道,却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只是娘娘终究是皇后,当初和云妃一起进的宫里,如今陛下都快成云妃一个人的了,恐怕不日之后皇嗣也要有了。娘娘也该……”
“我待如何?”姜广涵接过了话头,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位自幼侍奉在侧的老内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本宫”自称。
今夜,此时,在夜色的掩映下,他想做回片刻的自己。
“先帝自我幼年,就将我养在膝下悉心教导,临终托付我辅佐陛下,这份恩情和重担,我一刻不敢忘记。我视陛下为妻主,亦视为责任。她若惫懒,我须督促;她若失矩,我当规劝;她若子嗣不丰,我便该为她筹谋——这一切,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夜风掠过廊下,带来远处隐约的梅香。
姜广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这凌冽清香充满自己的肺腑。
“可如今,我不这样想了。你看陛下如今,可还有半分从前的颓唐优柔?她眼神里有光,行事有章法,遇事有担当。与云妃在一处,她更像是……活过来了。”
赵公公怔了怔,有些不解。
姜广涵深色的瞳仁里溢着光:“一个沉溺后宫、只顾私情的君主,与一个清醒果决、心系天下的明君——你说,我更想辅佐哪一个?先帝嘱托我照看陛下,是盼她成器,盼这江山稳固,而非仅仅要一个儿孙满堂的虚热闹,先帝自幼疼爱我,泉下有灵,也不会想看到我与他人争宠,活成妒夫的模样。”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楚云霜所表现出的卓绝才干,想起她对自己的信任与支持,那不是看待内眷的目光,而是看向一个可托付政务、可并肩谋划的臣子,是在看向一位伙伴。
“陛下待我如股肱,”姜广涵缓缓道,每个字都似在心头熨过一遍,“她咨我国事,听我建言,予我权柄。她不因我是男子、是她的‘皇后’,便觉得我该困于宫闱。”
从前那些“不得不为之”的疲惫,经历了这些日子的共进退,悄然化作了“愿意为之”的笃定。
如今,他愿意全力辅佐她,不再是因为先帝的遗嘱、皇后的责任,而是因为认可楚云霜这个人,更因为在她麾下,他找到了自身真正的价值——不在椒房宠幸,而在庙堂经纬。
“所以,”他望向赵公公,目光坚定,“陛下与云妃情深意笃,我乐见其成。至于恩宠、子嗣……非我当下所念。能助陛下成为一代明君,不负先帝,不负天下,便是我姜广涵所求。你若是为我着想,这样的话,今后不必再提。”
语毕,他再度举步,身影没入前方更深的夜色中,背影挺拔如竹。
赵公公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提灯快步跟上。
昏黄的光晕摇曳,将主仆二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寂静的宫道上。
第147章 恩典
送走皇后,回到殿内,楚云霜见萧煜白立在灯下,正静静望着自己。
“陛下”他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臣妾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我们之间,有什么恩典不恩典的。”楚云霜握紧他的手,“但说无妨。”
“臣妾想出宫几日,去贺府小住。”他声音轻缓,浅色瞳仁在烛影中显得格外温润,“兄长先前为案情奔波,又受了伤,臣妾想去看看他,陪他几日。”
楚云霜心中不舍,但又觉得萧煜白难得主动提出要求。
她理解萧煜白和贺荣芮之间的情感,宫里这些皇家秘辛传不出去,恐怕贺荣芮还在为他们抓凶手的事情担心,换做是她,也会想要去探视贺家哥哥的。
楚云霜点头:“也好,你在宫中闷了这些日子,出去散散心挺好。贺大人以及兄长皆于案情有功,朕本也该赏赐贺府,便由你一并带去,好好陪他们高兴高兴。”
萧煜白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将楚云霜轻轻拥住:“多谢陛下。”
他把纤细的人儿整个裹在怀里,用力吸着她的发香,像要把她身上的所有味道都深深刻进骨髓里一般。
……
三日后,贺府中门打开,香案高设,府中上下恭敬肃立。
香案前站着的宣旨钦差不是旁人,正是萧煜白。
今日他身着云霞绣四爪行蟒绉绸绛紫宫装,腰束玉带,头戴六梁进贤冠。
身后仪仗肃穆,宫人持节捧匣,禁卫分列两侧。
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那身华服映得庄重辉煌。
贺府众人正要齐齐跪迎时,萧煜白虚扶了一把贺荣芮:“圣上旨意,此次贺家有功嘉赏,不必下跪。”
贺荣芮依言站在父母身侧,抬眼时只见萧煜白立于高阶之上,手持圣旨,肃穆端严。
他目光几不可察地往萧煜白身后掠了掠——除了宫人与依仗,再无其他。
这一瞬,贺荣芮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那感觉稍纵即逝,他并不能分辨是为什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萧煜白的声音清朗响起,一字一句,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
“……贺氏怀清,忠勤体国,其子荣芮,秉性端良。母子二人于连环杀人案中协理有功,舍生忘死,忠义可嘉。朕感其诚,特赐贺怀清二等忠勤夫人,享二品俸,许三代之内女子荫袭‘县君’爵;贺荣芮封‘端郡卿’,赐玉带鸾佩,黄金千两。另赐御笔亲书‘忠义传家’匾额,以彰门风。”
话音落下,满庭寂静片刻,随即贺家人山呼谢恩。
贺怀清激动地接过圣旨,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贺荣芮扶着母亲,胸中亦漫开一片温热的酸胀。
萧煜白上前祝贺了贺怀清几句,又向贺荣芮递过一个紫檀木盒,里面正是楚云霜赏给贺荣芮的玉带鸾佩:“陛下特意吩咐过,玉带的样式是按兄长的喜好所制。”
贺荣芮双手接过木盒,目光流连在色泽柔润的玉带上。只见镶嵌玉带的锦缎上绣的是流云翠竹,这是贺荣芮最喜欢的图。
他心中悸动:“陛下居然知道这个……”
萧煜白笑道:“你在凝华宫休养的那些日子,时不常就要画一两副流云翠竹,别说陛下了,连玉砂都记得了。”
贺荣芮摇头轻笑:“倒是我痴了。”
宣旨礼毕,贺府上下喜气洋洋。
贺怀清在花厅里摆宴款待萧煜白,菜肴虽不比宫宴精致,却样样都是萧煜白喜欢的。
酒过三巡,大家都松弛下来,贺荣芮帮萧煜白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你看着轻减了许多,听说是前些日子为了抓凶犯受了伤?”
萧煜白轻轻叹息,在贺荣芮耳边小声道:“我没什么,倒是陛下,被凶犯当肩一刀。但幸好……”
贺荣芮一惊,手中的调羹“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众人齐齐看来,贺荣芮连连致歉,萧煜白忙帮他解围:“怪我怪我,是我不小心撞了端郡卿。”
待众人目光转开,萧煜白继续在贺荣芮耳边道:“兄长放心。陛下有惊无险,龙体已安。”
萧煜白没有多想,贺荣芮向来仁慈温柔,知恩善报,在宫中养伤那段时间受了陛下不少恩惠,贺荣芮如果得知楚云霜受伤没有反应,反倒是不像他了。
贺荣芮心乱如麻,轻声道:“我那有一盒山中药农精制的当归片,你回宫的时候替我带去给陛下,此药最是适合女子补血固元。”
随即又摇了摇头:“……罢了,陛下宫中什么天材地宝都是有的,还是不送去了,免得和陛下用药有什么冲撞。”
萧煜白原本听到第一句时皱了皱眉,神色有一瞬的迟疑,旋即又松开点点头应下。
宴后,贺母和贺父忙着将赏赐收进库房,还有给萧煜白收拾客房,让萧煜白先随贺荣芮在书房内小坐。
烛火明灭,映得满室书香染上一层暖色。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萧煜白正色道:“兄长,我此次出宫,除却探望,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贺荣芮视线落在他脸上,神色逐渐凝重。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松柏枝叶沙沙,如墨的夜色已经浸透天地。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自贺府后门悄然而出。
车厢内,萧煜白正闭目养神。
他已经换上一身青布长衫,以一只寻常木簪束发,周身再无半点白日里的煊赫模样,乍看去像个落魄俏书生。
安哥也换上了一身粗糙的马夫服,他的双眼因兴奋而发着光亮,浓密的络腮胡下,出口的话却带着紧张:“主子,咱们这么走真的没问题吗?”
这紧张有点言不由衷,语气里尽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萧煜白没有睁开眼,只淡声道:“我若开口说,她肯定不允,要么就是自己也要跟着来。她眼前要应付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我们能自己解决。”
安哥:“那为啥您不给陛下留个信?”
萧煜白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楚宁羽这个名字,你是记得的吧?”
安哥笑容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怎么会不记得楚宁羽?
第148章 雷霆
骠骑将军楚宁羽,在出云人的记忆里便是杀神煞星。
安哥仿佛又看到那年边境村落冲天的大火,以及老弱男子凄厉的哭喊——出云呈上降书后,楚宁羽居然违背不杀战俘的承诺,对出云边城进行了单方面的屠杀。
不,那不仅仅是屠杀,而是杀人取乐。
“那就是个畜生!”安哥狠狠啐了一口。
萧煜白显然也想到了相同的画面,他的手指无意识扣着粗糙的布料,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压抑不住:“这些年我反复思量,总觉得,当年母亲突然举兵,定然与楚宁羽脱不了干系。还有红绫凶案……虽然朱萤说用红绫杀人只是她用以自证的标记,可若不是陛下信我、救我,单凭着许美人这一条人命,我如今便已然是铡刀下的冤魂。”
“我不信楚宁羽让朱萤这么做,没有存了栽赃陷害的意图。关键只在于,她是只想陷害我一个,还是想陷害所有出云人。”
他缓缓呼吸着,疏导着胸中翻涌的怒意:“宁州是楚宁羽的地盘,当年出云归降的真相、母亲举兵的缘由……等等这一切,只有来到这里,才可能找到答案。”
安哥猛地一甩鞭子,马屁嘶鸣奔驰:“可若把这些事情告诉陛下,借她的力,不是能更快拿下那贱人么?”
提到楚云霜,萧煜白心中突然冒出一丝暖意,轻轻落在那黑色潮水上,涤荡开一丝清明。
“陛下这些日子的布局,是要徐徐图之,这对她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等不了。楚宁羽心狠手辣,绝对不会因为失去朱萤或者朝中的爪牙就停止屠杀。我不想再听到出云人丧命的消息了……陛下已为我做了许多,我不想她难做。更何况现在朝堂之事已经堆满她的案头,我们出云自己的事就让我们自己去查吧。”
安哥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道:“主人对陛下,真是情深义重……”
萧煜白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更深的原因,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那夜楚云霜受伤昏迷时的呓语反反复复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听不懂全部,但却听懂了她深藏的恐惧。
若自己的远离能让她安全一些,那他宁愿独自走入这迷雾深险之中。
又一记鞭响,马匹长嘶一声,加速前行。
车轮辘辘响彻长街,很快消失在玉京城深沉的暮色里。
……
连着四五日,楚云霜都忙着处理楚宁羽在朝中的党羽。
有了姜广涵整理的名册,影卫效率奇高,很快就锁定了几名犯事官员。
这日朝会,紫宸殿内气氛肃杀。
楚云霜并未如往常般让朝会平稳度过。
她借着几桩不大不小却证据确凿的公务疏漏,将名单上被核实了的官员提溜出来,当庭申饬,贬官夺职。
剩下那些官员有的屏息凝神,生怕那莫测的怒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有的汗透朝服,害怕自己暗地里的小动作是不是被发现了。
满朝文武全然摸不透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只觉天威难测、伴君如伴虎。
当退朝的山呼响起,楚云霜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汗流浃背的臣子和几个瘫软在地的“倒霉鬼”。
出了紫宸殿,周秉容提着官袍下摆,小跑着追上走在前头的高令申。
“高大人,等等,等下官!”
高令申回头看见是她,笑道:“周大人,怎么了?”
周秉容喘匀了气,一只手拉住高令申的袖子,一只手指了指天,断续着问:“今……今儿个唱的……是哪出?”
高令申脸上露出一派莫测的笑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周大人何必深究?”
“诶呀!”周秉容一跺脚,急道,“又没旁人,咱俩之间怎么还说这种见外的套话?陛下自亲政以来一直以宽仁示下,怎的今天突然……变了个人?下官思来想去,那两位同僚犯的也不是什么滔天的大罪,怎的被这般羞辱?”
高令申闻言,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拍了拍周秉容的手背,示意她松开自己的袖子,这才缓声道:
“周大人,这才是帝王该有的威仪。”
见周秉容仍是一脸茫然,他微微凑近半分,声音沉静如水:“卢党刚倒台那会儿,陛下初亲政,朝局动荡,自然要以宽仁稳人心。如今大局已定,若再一味怀柔,难保不会有人生了怠惰之心。今日之事,你我都看得明白,实非二人之过,而是陛下杀鸡儆猴,用来警醒满朝文武的!”
周秉容半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艰难道:“高大人是说……陛下往日是收着,如今才是……真颜色?”
高令申不置可否,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我只需紧守本分、做好分内事,便无需担心其他。”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
周秉容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高令申迅速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森严巍峨的紫宸殿,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一阵凉风吹过,她猛地打了个寒战,想起三儿子最近经常来信哭诉帝王冷落,决心把这个重大发现立刻传达给小周嫔……
……
暮色四合时,萧煜白与安哥在官道旁寻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旅店。
店主人是位面善的中年女子,见二人在店前下马,赶紧热情地上前招呼:“二位客官旅途劳顿,快进店里歇歇吧!”
她自然而然地拉过两匹马的缰绳,递给看着像是她丈夫的男子,朗声吩咐:“给两位客官的爱骑洗脸、刷毛,再添上最上等的料草和豆子,记得撒上一大把粗盐。”
安哥吊儿郎当道:“我身上可没多少盘缠啊,别用太好的,回头别结不起账还赖我!”
店主哈哈大笑:“本店开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拿不出什么金草银料呀!客官尽管放心!”
二人抬脚入店。
萧煜白点了几样清淡的菜食,让直接送进客房——他一向不喜喧闹,亦不愿在外抛头露面。
店主殷勤应下,不多时店里的男子小二便端着托盘上来,后头还跟着店主,亲自捧着一小坛酒。
“客官尝尝,这‘烧春’可是我家祖传的配方,小店能开起来,全靠这酒!”
第149章 解救
安哥眼前一亮,询问的看向萧煜白,见萧煜白没有拒绝的神色,立马笑嘻嘻地伸手接过。
“多谢店主美意!”
“客官客气了,这天一到夜里就冷得要命,您二位少少喝一点,暖暖身子,夜里好睡觉啊!”店主热情的给安哥和萧煜白倒了两碗酒,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萧煜白就扔了银角让他们退下去了。
这酒香的扑鼻,安哥哈喇子都快掉地上了,刚端起酒碗,就被萧煜白轻轻按住了手腕:“慎饮。”
他这一路总觉得身后似有若无地跟着什么,虽可能是自己多心,可眼下身在异乡、身份又特殊,再小的蹊跷也不能忽视。
酒最是麻烦,拒绝显得奇怪矫情,喝下,又最易让人松懈。
他们赶路这几天,实在没吃喝过什么好的,安哥咽了口口水,眼珠一转,从怀中摸出一角碎银,往酒坛里一丢。
“云主说的对,行走在外,谨慎点总没错。”安哥笑嘻嘻地,眼见银角静静沉在碗底,半晌,酒色清亮如初,并无异样。
安哥这才捞出银子,重新斟满一碗,仰头灌下一大口。
酒液醇厚微辛,入喉滚热,果然有股回甘。
“好酒!”他眯着眼赞了一句,顺手将那颗银角收回兜里。
过了好一会儿,安哥确认自己没有什么异常,这才给萧煜白也倒上一杯:“主子尝尝,这酒真是不错!”
萧煜白却是摇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沉入黑夜的旷野,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却找不到异常。
萧煜白眉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农家自酿的酒又醇又烈,安哥连着喝了几碗,脸上已经腾红了一片,没个坐相,还想劝萧煜白试试。
许是心中太过烦乱,萧煜白移开安哥推过来的碗起身:“我乏了,先去休息。”
“主子,您都没吃几口……”
“没胃口,你吃吧。”
安哥忙起身要服侍他。
萧煜白按住他的肩膀把人重新按回椅子上:“我自己静一静,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己耍着玩吧。但是别太过,明天还赶路。”
待萧煜白躺下,安哥重新举起筷子。
没了萧煜白在旁,他简直是甩开了腮帮子地吃喝。
不一会儿,店主又上来敲门,送了几碟小菜进来:“客官尝尝,油炸花生、辣拌山蕨、酸椒脆耳,最是下酒!”
安哥喜笑颜开,给足了银子,又叫了几坛酒上来,一碗接一碗,不知喝了多少,最后终于是醉醺醺地回到自己隔壁的房间睡下。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只有安哥房里传出震天的鼾声。
暗夜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后院,悄无声息地贴上二楼窗棂。
萧煜白本就浅眠,几乎在窗户纸被捅破的瞬间惊醒。
他撕下一片衣角捂着口鼻,软剑已握在手中。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数个蒙面黑影破窗而入,屋内瞬间响起连声金鸣。
来人有五个,各个身形魁梧、武艺卓绝,更重要的是几人非常擅长配合,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
萧煜白早有防备,在当先的两个黑衣人掀开床幔时就一剑贯胸,动作利落的放倒了两人,剩下三人马上警觉起来,却失了先机,不过片刻就被萧煜白隐隐压制。
银光游走间,萧煜白余光看见门外的蒙面黑衣人肩上扛着人一闪而过,明显是从隔壁安哥的方向出来!
萧煜白瞳孔骤缩,一个飞扑就要去抢安哥,却不防被侧面一记冷剑划到臂上。
一阵酸麻立刻从臂上向四肢蔓延……
刀上抹了麻药!
对方这是要生擒自己!
萧煜白神色一凛,正打算跳窗自救,突然,房门轰然碎裂!
一抹绯红身影如鬼魅般掠入院中,黑色骨扇如黑风过境,在萧煜白和黑衣杀手之间撕开一道缺口。
花晋安甚至没多看一眼身后的战局——他带来的护卫已如暗潮涌上,将黑衣人淹没。
刀锋相交的嗡鸣在他身后响成一片,他却只闲闲转着手中骨扇,偏着头,斜睨正扶肩喘息的萧煜白:
“本事不大,心挺大!”
月光映亮他半边侧脸,桃花眼似笑非笑,勾魂摄魄。
萧煜白尚未答话,便听到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轰然远去,唯有这不疾不徐的脚步,一下下,踏在他的耳膜。
一道纤细身影出现在破碎的门外。
明黄常服在昏暗灯下依旧夺目。
楚云霜缓缓踏入房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萧煜白染血的衣袖上。
她脸上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表情,只一双鹿眼亮得惊人。
萧煜白怔怔望着她,手中的剑“当啷”一声落在脚边。
很快,黑衣人被花晋安带来的人利落地制住,卸去下巴押了下去。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花晋安摇着骨扇绕着萧煜白转了一圈,讽刺:“萧大公子好胆识,单枪匹马就想闯宁州。除了让楚小姐日夜担心、千里奔命,您还有什么本事?”
萧煜白唇线紧抿,眼睫低垂,没有吭声。
“花场主,”楚云霜淡淡开口,眼睛就没从萧煜白身上挪开过,“我有些话想单独问他。”
花晋安下颌绷了绷紧,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躬了躬身:“是,我的大小姐,我就在门外守着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和你在乎的人。”
转身时,他狠狠剜了一眼萧煜白,退出门去,顺带把破损的房门掩上。
房中只剩下两人,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楚云霜走到萧煜白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酒囊和一块干净的巾帕,拉过他受伤的手臂,坐到桌边。
“啵”的一声,酒囊塞子被打开,传来一股冲人的辛味。
“忍着点,”她轻声道,手中酒囊缓缓倾倒,清冽的酒水撒在他伤口处。
萧煜白却是眉头都不皱一下。
楚云霜发现自己居然也感受不到疼痛。
萧煜白看着她疑惑的神色,终于哑着声音开口道:“刀上抹了麻药。”
楚云霜眉毛一跳:“这是要生擒你。”
第150章 认错
窗外夜风鸣咽,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楚云霜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萧煜白再开口,终于是累了一般,收回一直拉着他的手,起身欲走。
“云霜……”身后突然传来萧煜白低沉的嗓音。
这是第一次,他以姓名唤她。
楚云霜心中猛地跳了一下,脚步停住,但没有回头。
“是我错了。”萧煜白刻意放软了声音,“我不该独自前来,不该违背我们互相扶持的诺言,更不该妄想凭着一己之力扛下所有。是我太莽撞自大……”
他伸手,从背后轻轻拉住她的衣袖,语气愈发低缓:“我实在后悔,此事凶险,我不该瞒你。你若还愿信我……接下来一路,我必事事与你商议,绝不再擅自行动。”
话说得恳切,手上更是小心翼翼地晃着。
楚云霜回头,对上他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中简直有千百只雀鸟在乱撞。
这男人真是要人命了!
她暗暗稳住自己一时乱掉的呼吸,撇着嘴道:“你知道便好。”
萧煜白松出一口气,眉眼一弯,露出俊得耀眼的笑,柔柔道:“多谢陛下!陛下最好了!”
那乖顺模样,跟个撒娇讨食的猫儿似的。
要命要命要命!!!
楚云霜猛地闭上了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他。
怎么能一哄就原谅呢?!
“罢了,”她轻轻扽了扽自己的袖子,“我让花场主定了一处驿馆,我们先去先歇下吧。你中了麻药,需要好好休息。”
萧煜白乖顺颔首,跟着她推门而出。
直到两人一起登上花晋安的马车,萧煜白都没再出声,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刚才对楚云霜说的话,自然是他真心所言。
认错是真心,后悔也是真心。
只是他后悔的不是不告而别独自涉险,而是自己没能动作更快些。昨夜旅店中的杀机仍历历在目,若不是有花晋安在侧,或是她来得更早些,恐怕也会成为黑衣人的目标。
一想到她有受到危险的可能,萧煜白就已经心痛难忍了。
接下来还要和她继续同行查案,但是自己必须更谨慎稳妥地保护好她。
那些险恶的算计、血腥的屠杀……等等一切魑魅魍魉,他都要替她一一挡在外头。
还有,必须避免再和她心意相通。
不能再让她陷入梦魇困扰。
车厢内,花晋安看萧煜白皱着眉头不说话,展开折扇轻笑道:“怎么?被几个杀手吓破胆了?成哑巴了?”
萧煜白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向骑马在车外伴驾的玉砂道:“安哥怎么样了?”
玉砂看了一眼身后趴在马上呼呼大睡的安哥,面无表情道:“死不了。”
萧煜白被噎得一顿。
但看安哥身上没有包扎的痕迹,也没有在睡梦中哼哼唧唧,应该是没受什么伤,便朝玉砂道一句“有劳”,重新放下帘子。
楚云霜这次微服出巡,并未大张旗鼓地进入州府,只以皇商身份为掩护,低调入住驿馆。
这家驿馆并不宽敞,楚云霜将萧煜白安排在紧邻自己卧房的西厢,门对着门、窗对着窗。
玉砂带着两名心腹影卫,明暗交替地盯着院中每一处通道。
花晋安的人则守着驿馆外围,进出皆需查验。
萧煜白看在眼里,面上只作不知,甚至主动将门敞着,好能随时看到对门的楚云霜。
也让她能随时看到自己。
楚云霜心中还憋着气,并不理他,只是担心他手上的麻药,让驿馆连夜找了个医师过来守着。
宁州的夜晚,比玉京还要冷。
萧煜白躺在榻上,睁着眼,时而看向对面紧闭的门扉,时而望着头顶陈旧的帐幔。
影卫巡防的细微动静,后院的鸡鸣狗吠,还有更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一切声音在深夜里都被放大。
萧煜白知道自己该休息养伤。
可一闭眼,就是出云灭国时的尸山血海,还有楚云霜病中呓语的惊慌神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中,听觉却越发敏锐。
他听到对面房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也睡不着。
长夜在这无声的僵持中,变得分外绵长。
渐渐地,窗纸的颜色由黑转灰,透进些许青白的光。
天亮了。
萧煜白几乎在晨光亮起的瞬间便坐起身。
对面的楚云霜应该是才睡着,室内静悄悄的。
萧煜白简单洗漱一下便往楼下去,刚要踏出驿馆大门,玉砂面无表情地跟了上来。
萧煜白回头看她,一脸疑问。
玉砂淡淡道:“主人入寝前吩咐过了,让小人务必跟着您。”
萧煜白轻轻叹出一口气:“这怎么行?主人的安危还需要你……”
“怎么不行?”花晋安不知何时从廊道里走了过来,笑盈盈地展开折扇,“花某自觉比某些只会惹麻烦的人有用,楚小姐身边有花某,一只蚊子也近不了身。”
萧煜白对上花晋安满是嘲讽的眼神,面色未改,只朝着楚云霜的房门方向一礼:“多谢主人关怀。但是为了防止某些宵小骚扰主人,玉砂还是留在主人身边吧,派两个影卫同小人一道去便好。”
花晋安被嘲作宵小也不气恼,只上前用玉骨扇敲敲萧煜白肩头:“都伤成这样了,还还不长教训,是等着再被人包饺子?我可告诉你,再有一次,我一定等你被剁成馅了再上去。”
玉砂没什么温度地道:“主人猜到您可能要出去办事,所以昨夜便交代了,现在还没摸清杀手底细,万事谨慎为好。此间有影卫和花场主,主人安危无虞,让小人务必照顾好您。”
玉砂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惊叫:“我去,啥情况?!”
三人同时抬头,就见二楼走廊上,安哥失魂落魄地从一个房间里冲出来,大喊:“主子!我主子去哪了?!”
玉砂好整以暇地插上胳膊抱着剑:“叫,再叫,大声点。”
安哥低头,看见萧煜白正仰头看他,顿时一个飞跃从二楼直接下来:“主子!我以为您丢了!!!您怎么在这里?!您人没事吧?”
第151章 “劫匪”(一)
“我没事,”萧煜白点点头,按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你呢?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不是?发生啥了?”安哥这才注意到萧煜白手臂上缠着的帕子,脸唰一下白了,“主子受伤了?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萧煜白简短道,“我们路上说。”
“路上?”安哥挠着还在发晕的脑袋,“我们去哪?”
玉砂一削他的脑袋:“真是喝酒喝坏脑子了,主子的事还轮得到你问?跟我去牵马!”
安哥的铁脑袋不怕削,嬉皮笑脸地嘿嘿了一声,跟着玉砂去马厩。
出发路上,萧煜白把昨夜之事简要复述了一遍。
安哥听完,气得一甩袖子:“难怪那店主上了那么多酒!原来是想灌醉老子!她跟那伙贼人是一伙的吧!”
玉砂白他一眼:“那怎么你家公子没醉,就你醉了?”
安哥还想骂出的话被卡在了嗓子里。
萧煜白微微摇头:“总归和我们在查的人或事脱不开干系。”
三人不再多言,策马朝着西边山野行去。
路越走越偏,官道渐渐变为土路,又变成隐约的人迹小径。
初冬山景萧索、枯草连天,偶有乌鸦惊起,叫声凄厉。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地势略平的山坳,残破的栏杆与倾倒的土墙断断续续,荒草在其中野蛮生长。
萧煜白勒马。
望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未动。
玉砂不明所以,侧头问安哥:“这是什么地方。”
安哥收起了惯常的吊儿郎当,正色道:“这是出云国主身死之地。”
玉砂心中一动,这时才发觉,空气中似乎隐隐有一股铁锈味。
她认得这种味道。
那是惨烈的战争过后,由于死去的人太多,流淌成河的血腥浸入到泥土中,长年累月所导致的。
她轻叹一声,静静望向萧煜白。
只见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片废墟中央。
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凄凉的呜咽。
萧煜白站定,眼前便几乎立刻浮现出母亲萧天华金甲浴血,于尸山之中缓缓回头的模样。
她的眼中,没有战败的颓丧、没有将死的恐惧,只有平静。
那年他才十岁,一向受百姓爱戴崇敬的母亲一反常态,穷兵黩武对邻国琅玉发动打不赢的战争,仿佛变成一头嗜血的野兽。
是姨母萧焱华忍痛,带领忍无可忍的军队和百姓,将母亲诛杀于此地军营中,才结束了这场悬在所有出云人头顶的梦魇。
他记得母亲临死前最后说的是,自己不后悔发起这场战争。
“不后悔。”
他甚至记得她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挂着的、几乎可以说是满足的笑。
他们母子最后对视了一眼,姨母的长剑便贯穿了母亲的胸膛。
鲜血四溅,也溅进了萧煜白的心中,十年过去了,始终擦不干净。
十年了。
萧煜白深吸一口气。
十年来他穷尽自己的能力去追寻真相,却始终找不到答案,为什么那个温柔可亲的母亲会变成残忍嗜杀的疯子,却至死无悔?
母亲。
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我快点找到答案。
也保佑……孩儿心上之人,不再受苦。
无意识地,一段极轻的曲调出现在萧煜白脑海中。
调子简单苍凉,没有歌词,只有旋律。
当他哼唱出声时,才想起,这原来是自己儿时母亲常来哄睡自己的童谣。
随着记忆的复苏,他的歌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这简单而温暖的旋律,在杂草繁盛的荒野中,悠悠飘荡开。
远处,一片半塌的土墙边,楚云霜静静立着。
她终究是不放心,在萧煜白离开后不久,便带着花晋安悄然跟了过来。
刚才玉砂和安哥听见动静,已经下马走了过来,站到她身后。
远处的萧煜白却是沉浸在回忆中,并未发现有人到来。
此刻,楚云霜听着风中飘来的曲调,清秀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旋律很是耳熟,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这首歌……”她喃喃着。
眼前的画面重叠,
在原来那个世界,许美人惨死时,杀人凶手哼唱的就是这首歌谣!
一旁的安哥以为楚云霜在问这是什么歌,下意识接话道:“这是咱们出云的童谣,出云人都会唱,哄小孩睡觉的。”
出云人都会?
楚云霜的心一沉。
也就是说,若自己没失忆,应该也是能认得出这首歌的。
不过,无妨,朱萤已经落网,这首美丽的童谣再也不会被用来杀人了。
楚云霜再次望向废墟中央那个背影。
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太阳。
周遭一下子更冷了几分。
风也更急了。
风沙卷起枯草,迷了人眼。
花晋安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替楚云霜挡风,又朝着还站在远处发呆的萧煜白大喊:“你继续参禅悟道,飞升了记得知会我们一声,就不奉陪了。”
萧煜白回头,才发现楚云霜也来了。
他快步跑过来,也要替楚云霜挡风,却被花晋安隔开:“哎哎,您这样出尘卓绝不染尘埃的谪仙人,就别干这等俗事了,去,继续去悟道。”
萧煜白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站在另一侧挡风,收敛了情绪低头看着楚云霜:“你才病愈不久,不好吹风,我们回去吧。”
楚云霜点点头。
众人顶着风沙原路返回,刚到马车边,齐齐愣住——
只见马车旁围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正与留守的护卫拉扯推搡。
那些人大多数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和面黄肌瘦的孩童,他们有的爬车门、有的爬车窗,留守的两名护卫显然比这些人当中的任何一个都强壮,但她们只是皱着眉头扯着嗓子呵骂,并未动手。
玉砂快步上前帮忙。
见话事人回来,一名侍卫立刻抽身迎上,抱拳急禀:“主子!这些饥民要抢车上的东西。属下等不敢伤人,又恐丢了东西,还请主人示下!”
那些正在争抢的饥民见到突然出现这许多人,顿时慌了神。
一个看似领头的瘦高女子强自镇定,挥舞着手中一根枯枝,色厉内荏地喊道:“把……把把把吃的和药品留下!给了吃的……你你你们就可以活命……”
第152章 “劫匪”(二)
他身后的妇孺也跟着虚张声势地举了举手中破旧的棍棒、陶片,但眼神里的惊惶与哀求却掩盖不住。
楚云霜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以及他们手中毫无威胁的“武器”,心中了然。
“玉砂,”她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必拦了,让他们拿。”
闻言,玉砂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她后退一步,与另外两名侍卫齐齐让出了一条路。
那群“劫匪”显然没料到如此顺利,愣了愣,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将车上的东西东西飞快地拢进几个破布袋里。
他们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带着羞愧,始终不敢与楚云霜等人对视。
待“抢”完东西,为首的妇人看着楚云霜,又看着自己人拎着的满满当当的布袋,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扑通”一声,远远朝着楚云霜他们跪了下来。
她身后老人和孩子,也都跟着齐刷刷跪地磕头。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那妇人声音哽咽,“你们会有好报的!”
磕完头,这些人便像受惊的兔子般仓皇逃离。
寒风卷着沙尘,在空荡的马车边打着旋儿。
众人沉默着上前,玉砂上车清点物品,发现那群饥民把车上备着的足够十个人三日的粮食和药品都拿走了。
花晋安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道:“这世道……楚宁羽在宁州草菅人命,卢远舟在玉京极尽奢华,这些百姓却要为了一点干粮拼上性命。”
他笑了起来,眼底却满是凉意,“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楚云霜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那些面黄肌瘦的面孔与记忆中出云子民的脸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闷痛。
这时,安哥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主子,楚小姐……方才那些人说话的口音,我听着……好像是出云的腔调?”
“我刚才也发现了,”萧煜白蹙着眉头,“以楚宁羽对出云遗民的苛酷,我本以为这一片的出云人应该都流散殆尽了,可方才那些人,显然是一起的。在这宁州地界、楚宁羽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还能聚起起这样一拨出云人?”
楚云霜一直静静听着,此时眸光微动,开口道:“可能不止是‘一拨’。你们可注意到他们抢走的干粮药品数量?”
“十人近三日的份例……”玉砂突然反应过来,“也可以是三十人一日的份例!”
“不错,”楚云霜点头,“这说明可能还有更多的出云人聚集着。能在楚宁羽的地盘活下来的出云人,也许知道一些我们要的线索。”
等风沙停歇,几人循着“劫匪”的踪迹,很快在一处密林里找到一片隐蔽的洼地。
那里歪歪斜斜搭着十几个窝棚,用的都是树枝、破布和泥巴。
方才“抢劫”的几人此时正哆哆嗦嗦地将得来的食物分给围上来的老弱妇孺,一抬头看见楚云霜一行人出现,顿时吓得惊慌四散。
为首的妇人手里的半块饼掉在地上,呆愣了半晌,突然从地上捡起一根断了一半的扫帚,朝着楚云霜他们挥舞道:“别别别别过来啊我告诉你们!我我我我……我可是会功夫的!!!”
花晋安看她扫帚尖一直对着楚云霜,不满地上前夺过:“某不是官家人,没那么多规矩,你要是再敢造次,花某不介意教你学学规矩!”
扫帚在他手里瞬间碎成齑粉,吓得那女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嚎道:
“贵人饶命!我们只是太饿了!我们……我们可以给你们干苦力,赎罪!”一边喊着,一边磕头如捣蒜。
周围好几个村民也冲上来跟她一起磕头,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我们不是来要回东西的,”楚云霜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向妇人,“这个也给你,好好给老人家找个大夫看看病。”
妇人愣住了,她身旁的村民们也都愣住了,一个个呆呆地望着楚云霜手里那沉甸甸的荷包,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我们不敢……”那妇人嗫嚅着。
“拿着,”楚云霜拉过她,直接把荷包塞进她怀里,“你就当我们是在攒功德。”
妇人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您是神仙吧?您是老天派来救我们的神仙吧?”说着又要跪下给楚云霜磕头。
楚云霜赶紧把人拉住,轻声劝:“日子再难,也总是要想办法,你们这么多人,可以找份工做,何苦要做打劫这么凶险的事情呢?”
或许是那包银子,也或许是楚云霜的神情并无恶意,那妇人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了一些,她声音颤抖着道:“回贵人的话……我们实在也是没活路了才不得不干这毁功德的活计啊!”
楚云霜:“宁州和出云交界是有许多矿洞的,应该需要许多力工,你们为何不去上工?”
听到楚云霜提到矿洞,一旁一个老妪当先喊出声来:“我们好些人就是从矿上逃回来的!那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老人掀起破烂的衣摆,露出身上累累伤疤。
“那些官家人不是东西,逼着我们挖没矿的矿,挖不出来就打,往死里打!”
萧煜白上前一步:“挖不出矿又不是你们的错,应该是要再开新的矿洞,主事的人不懂这个道理吗?”
为首的妇人无奈摇头:“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也被上头的人逼着。”
“上头的人?上头什么人?楚云霜追问。
为首妇人面上显出难色来,几个村民交换着眼神,都嗫嚅着不开口。
楚云霜大概知道他们在惧怕什么,上前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们和楚宁羽不是一路的。”
听到那个名字,几个人下意识地颤了一颤,为首的妇人不可置信道:“您……您怎么敢直呼她的名姓……”
“因为我说了,我们和她不是一路人,”楚云霜轻轻抚上她的肩头,“而且我可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你们所说的所有,都不会传到她耳朵里。”
第153章 鬼影
得到保证,那妇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拉住楚云霜的袖子嚎啕大哭起来。
待情绪稍微平复,她才断续着说起:
在这个村落里的,都是出云人。
出云国灭后,他们颠沛流离,被驱赶到了琅玉边境。
骠骑将军楚宁羽征发大量出云人去军营做苦力,可是许多人都有去无回。
“什么活最苦最累,就让我们干什么……修城墙、挖沟壕、运石料。可饭却不管饱,病了就扔出来等死。”妇人抹了把脸,“后来,还押了我们中的一批人回出云挖矿。”
“可是出云的矿早就没了啊!”她远远望向一旁帐篷,里面一个断了腿的女人正痛苦呻吟着,“早多少年前,出云的矿就挖不出东西了!那时候就总是大热天里下雪,下暴雨,地动山摇,大河改道……出云早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了!可那姓楚的狗贼根本就不信,非要我们回去挖,挖不出来就往死里打我们!”
萧煜白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他声音发干道:“所以……出云的矿藏枯竭,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不是被楚宁羽挖空的?”
“当然不是!”
那妇人连连摇头,“楚宁羽打过来的时候,出云早就穷得叮当响,地里也种不出什么好东西了。都说国主是疯了才去打琅玉,可我们这些小民却觉得,如果真能打下来,让我们能去琅玉过活,那也未必不是一条路子。因为出云是真的活不了人了!”
窝棚内外一片压抑的呜咽。
冷风穿过林隙,好似也在为这些苦命人悲歌。
楚云霜沉默地立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麻木的脸,又缓缓移到萧煜白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却无端让人觉得摇摇欲坠。
“怎会如此?”萧煜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当年从未听闻过这些消息,原来那时候国家已经艰难到这种境地了吗?”
出云因为地处九州大陆腹地,不靠海,多山地,矿藏丰富,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什么物产能与他国贸易,土地也并不能种出足够养活所有人口的粮食。
所以出云的立国之本,主要是用矿藏与各国置换各种商品,粮食、布匹……不一而足。
为了保持与各国的良好贸易关系,出云历任国主,无不以亲和怀仁为政。
所以,出云国主突然性情大变起兵琅玉,才会让萧煜白和楚云霜都那么的无法理解。
楚云霜轻轻叹息,温声对那妇人道:“苦日子会过去的,一定要挺住。钱财收好,要用时记得把银子剪碎些,免得被人惦记上。”
她环视周围一圈,继续道,“回头我会再让人送些食物和药品过来,你们就暂且在此躲避,勿要再冒险。”
说罢,她带着众人与村民们话别。
跋涉在茂密的山林里,玉砂走在前头用刀砍断挡路的芒草荆棘。
挥刀声嚯嚯,煞气四溢。
花晋安在后头轻笑道:“玉砂这是把怒气都撒在杂草上啊。”
玉砂被说中心事,刀一顿,接着更用力地砍断了一截拦路的粗大树枝:“该死的楚宁羽,老娘恨不得现在就去剐了她!”
安哥突然大叫一声:“别抢老子的活,老子要把这贱人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楚云霜叹口气:“楚宁羽肯定要剐,但不是现在,我们先去出云旧宫看看有什么新线索。”
众人默默点头,加快了脚步。
待出了林子,他们一路策马继续向西。
故国山河早已面目全非、疮痍遍布,归家路比预想的更为艰难。
有时他们不得不下马,在乱石与泥泞中跋涉。
萧煜白始终走在最前,他的背影在这一派荒凉中显得格外孤直。
楚云霜策马走在队伍中,眼见着破碎的故土,心中亦泛起无尽痛楚。
她已经无法将眼前的这个地方和记忆中的“出云”重叠了,一切都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花晋安策马与楚云霜并行了一段,看她神色哀伤,感叹道:“看着楚小姐对出云百姓如此关切,某才真正明白何为大爱无疆。”
楚云霜微微摇头,不动声色地收敛神思,语气平淡道:“山河破碎总是令人心伤的,更何况,出云百姓也是朕的子民。”
花晋安眸光微动,不再多言。
天色向晚时,他们终于抵达出云旧宫。
曾经巍峨的殿堂,如今只剩残垣断壁,雕梁画壁已褪色残缺,碎裂一地的瓦片在夕阳映照下,闪烁着寂寥的光。
楚云霜强压住心中哀凉,拉住要往正殿内走的萧煜白:“这边。”
萧煜白被楚云霜拉着袖子穿过半个宫殿废墟,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偏殿。
这里曾是存放典籍档案的殿阁,类似琅玉宫中的兰台库。
楚云霜的脚步再次停住。
她望着前方被藤蔓半掩的月洞门,门内是一座庭院,虽荒芜,却比一路行来的所有地方都要干净齐整——破碎的石阶上没有积土,廊柱下落着新鲜的柴灰,角落一口破缸里储着半缸清水。
“这里有人。”她低声说着,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萧煜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觉察出异样。
花晋安与玉砂已经默契地一左一右护在楚云霜身侧。
萧煜白上前,推开虚掩着的殿门。
“吱吖——”
沉闷响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
殿中光线昏暗,陈设大多蒙尘,但靠窗的一把椅子却颜色深润,似是常有人坐。
“谁在这?”萧煜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内荡漾开。
话音方落,异变陡生!
一阵凄厉怪异的呜咽声猛地从内室传来,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直冲萧煜白面门!
那“鬼影”动作极快,手中似乎还挥舞着什么东西,在昏暗中闪着寒光。
“小心!”楚云霜疾呼。
萧煜白侧身一让,左手格开对方挥来的手臂,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鬼影”手腕。
他顺势一带一扭,便将对方制住,按在桌案上。
“鬼影”挣扎着发出含糊的呜咽,听来竟有几分熟悉。
萧煜白眉头微蹙,伸手一把扯下了那蓬乱肮脏的假发头套……
第154章 国书
头套下露出的是一张苍老、瘦削、布满皱纹的脸。
白发如雪,形容枯槁,一身旧衣虽然凌乱,却洗得干干净净。
萧煜白浑身一震。
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慈祥的影子,在此刻与眼前这个苍老的面容缓缓重叠。
被他按住的老人也停止挣扎,浑浊的眼睛在昏光中竭力辨认着,目光从惊惶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难以置信的震动。
“你……你是……”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传出来的,他浑身剧烈震颤起来,眼里蓄上泪水,“殿下?是你吗殿下?”
这声久违的“殿下”,震得萧煜白心神激荡。
他喉结滚动,松开手,结结实实地扶住老人。
“王内官,”萧煜白声音颤抖着,“是你,对吗?王内官?”
老人的眼泪簌簌滚落,不住点头:“是老奴……是老奴啊!殿下,您回来了,您竟然能回来……”
他泣不成声,目光贪婪地流连在萧煜白身上脸上。
“我回来看看……”萧煜白眼眶发红,目露不忍,“王内官,这些年你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吗?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内官用枯瘦的手抹了把泪,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其他人都死了,要么是死在战火里,要么是死在天灾里,要么,是被琅玉来宫里洗劫的兵给杀了……只剩下老奴和赵内官。宫里地窖还有些存粮,我们手脚还能动,在荒地里撒些种子,也能收点……可惜三年前,赵内官病死了……如今就剩下老奴一人了。”
他紧紧抓着萧煜白的手臂,像是怕眼前人是个幻影,“能看到殿下平安长大,长得这么好……老奴、老奴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殿下,这些年您在琅玉,过得怎么样?听说,琅玉把您安排到了一个官员家里?”
萧煜白心中抽痛,扶他到椅子上坐下,声音哽咽,“我在琅玉一切都好。我刚进琅玉时住到了一个姓贺的鸿胪寺官员家中,他们全家人都对我极好。后来,我嫁入了皇宫……”
他目光转向楚云霜,“陛下也待我极好。”
王内官目光猛地一跳:“殿下成亲了?!殿下居然已经成亲了!嫁的还是琅玉的皇帝!”
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若先王先后泉下有知,应是能含笑九泉!”
萧煜白拉过楚云霜的手,对王内官道:“这就是琅玉的皇帝陛下。”
王内官浑身巨震,这就要朝楚云霜跪下,楚云霜忙上前拉住他:“王内官,不必多礼,快请坐!”
此时的她也同样心潮澎湃。
一些尘封的记忆翻涌而起。
她想起,王内官曾经也是陪伴在她父王身边的内侍,待她也十分宠溺——
悄悄给关禁闭的她送过点心,在她调皮摔倒时心疼地呼呼,在她被父王严厉批评后讲笑话哄她开心……
如今,故人重逢却不识,楚云霜眼中有水光隐隐闪动,最终还是将满腹话语都咽了回去,只轻轻把王内官带回椅子上:
“老内官,你已经辛苦了一辈子,从今往后,无论对谁,都无需再行此大礼。”
作为琅玉皇帝,以及出云如今的新主,楚云霜的这句话是具有最高权威的。
萧煜白眼眶更红了。
他用力点头,喉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握住楚云霜的手。
楚云霜亦紧紧回握他,心中一片酸软。
“老奴,多谢陛下!”王内官站着朝楚云霜行了个礼。
他看向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一边流泪一边欣慰地连连点头,整个人像卸下了什么千斤重担,松弛下来,却又因这松弛更显出几分苍老。
看他这样,萧煜白心如刀绞,哑声道:“王内官……这些年,苦了你了。若当年我母亲不曾攻打琅玉……你和百姓们本不必受这些苦楚,是我萧氏一族辜负了你,辜负了出云百姓……”
“殿下何出此言!”
王内官猛然坐直身体,激动地拉住萧煜白的衣袖,“当初要不是先王以身殉国,如今世间怕是再无出云人!是出云百姓欠了先王的啊!”
“什么?”萧煜白向前一步,“什么叫我母亲‘以身殉国’?”
王内官深深看进萧煜白眼中,发现他一片茫然。
“看来亲王殿下什么都未跟您说。”王内官长长叹出一口气,望向窗外荒芜的庭院,目光变得悠远,“殿下,您离开时还小,好多事情不知道……当初先王是有意进犯琅玉,好让琅玉出兵攻打出云,以此换得出云归顺琅玉的结果。”
“为什么?!”萧煜白整个人都懵了,“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为什么要让出云归顺琅玉?”
王内官哽咽着:“因为当时各地天灾不断,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各处地动山摇,光塌陷的房屋就砸死了多少人!”
萧煜白想起在密林里那些饥民说过的话:“所以,矿藏也是那个时候开始消失的?”
王内官像被提醒了似的,连连点头:“是的是的!矿藏也消失了,这个是最要命的!没了矿藏和各国置换物资,连赈灾的粮饷都发不出去,各地陆陆续续闹起了灾荒,救都救不过来!”
“那当时母亲没向交好的国家求助吗?”
话刚出口,萧煜白又立即否定了自己:“不对。若是让他国知道出云已经陷入此等绝境,等来的怕不会是是援助,而是兵马。”
王内官哎哎叹息道:“殿下所言不错,先王也正是担心会被人趁虚而入、将出云弄得四分五裂,所以最终没有向任何国家求援,只给当时最为交好的琅玉皇帝递送国书,称愿举国并入,如果琅玉答应了,那先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送百姓进入琅玉生活,不再受天灾之苦。”
听到“国书”二字,萧煜白的嗓子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声音:“母亲……给琅玉先帝的,不是讨伐檄文,而是归附国书?”
王内官苍老的嗓音一顿:“当然是归附国书。别说那时咱们已经无力举兵,就算是国库充盈的时候,先王也从未想过讨伐琅玉呀!”
第155章 动机
萧煜白与楚云霜对视一眼。
同时想到了他们在兰台库找到的那封檄文国书。
原来当初被卢远舟替换掉的,竟是归附的国书!
好个卢远舟!
好个搅动天下的卢远舟!
萧煜白已经因为仇恨而浑身发抖,楚云霜用力握住他,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向老内官:“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国书一去,杳无音信。”王内官叹息着摇头,“不仅如此,连之前与琅玉皇帝正常的书信问候也断了。与此同时,楚宁羽那个贼子在边境的挑衅却越来越频繁……”
说完这句,老内官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贼子是面前这位年轻帝王的姨母,忙哆嗦着又要给楚云霜下跪认错。
“朕也恨她,”楚云霜轻轻按住老内官哆嗦的肩头,“楚宁羽不仅害出云百姓,琅玉百姓她也没放过。”
听明白楚云霜这话,王内官一时激愤,苍白的脸竟涌上一丝血色:“那个……那个贱人!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她连孩子都不放过……”
说到一半,老内官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萧煜白忙上前给老内官顺气,又拿出自己的水囊递给他:“内官宽心,咱们如今有了陛下的庇护,那个贱人再也不能伤害出云百姓了。”
老内官好不容易缓下一口气,咬着牙道:“当初先王也觉得,归附不顺,多半有人从中作梗。可消息递不进玉京城,每天都有大批百姓死去,先王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于是,她便想出了一条能让琅玉不得不接纳百姓的……绝路……”
“佯装起兵琅玉,再让琅玉收降出云?”萧煜白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
老内官点着头,向先王的寝宫方向合掌遥拜:“先王常说,‘出云国可以覆灭,出云百姓必须活下去’,为了给百姓求条活路,先王把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所以,当初母亲并不是真要出兵琅玉,那……”萧煜白喉头发紧,“那姨母……”
姨母亲手砍下母亲的人头,是否也是迫于无奈?
王内官知道他想问的问题,再次滚下热泪:“亲王殿下自然也是受的先王所托!她姐妹二人从小感情要好,若不是先王托付,亲王殿下又怎么会……大义灭亲……”
“先王把殿下和百姓都托付给了亲王,又让亲王以她这个国主的人头作投名状,让出云百姓得以离开出云,逃出生天。”
“而所有骂名,所有唾弃,先王一人扛下了……”王内官哭喊出声。
萧煜白怔怔地听着,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那些深埋心底多年的不解、委屈、乃至隐隐的怨恨,在这一刻被真相撕得粉碎,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痛楚。
原来母亲从未抛弃过任何人。
原来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不得已。
安哥早已在哭成泪人,楚云霜静静立着,眼中亦泛起泪光。
王内官所说的,也同样是她这么多年,从云妃到琅玉女帝,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真相。
她不信父亲是暴君,她知道父亲一定有某种不得已的缘由,但亲耳听到这么多细节,依旧心如刀割。
玉砂觉察到她神色哀戚,轻轻靠近,低声道:“陛下,云妃娘娘如今有您照拂,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国破家亡的孤儿质子了,您莫要再伤感了。”
楚云霜微微点了点头,并不与玉砂过多解释。
这话却被花晋安听进了耳中。
想到楚云霜居然为萧煜白爱屋及乌到这个份上,他心中不由一涩,但面上分毫不显,反而上前轻轻扯了扯楚云霜的衣角,朝她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小狗模样:“陛下再伤心,花某的天也要塌了。”
楚云霜无奈地瞪了他一下,脸上的神色松开些许。
良久,萧煜白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王内官,往后您有何打算?可愿随我回琅玉?我可为您安置一处清净院落,颐养天年。”
老内官却缓缓摇头,目光望向窗外荒芜的宫垣,轻声道:“老奴发过誓,要守着这座宫殿,守到闭眼那日。殿下能回来这一趟,让老奴再见您一面,此生已足矣。”
萧煜白深知他是心志坚定之人,并不多劝,只道:“我身上带的银钱药物都已经散给饥民,回头必再差人送些吃用过来,您……务必保重。”
辞别王内官,夕阳已彻底沉入远山。
一行人默然返回驿馆,沿途无人言语,只有马蹄嘚嘚声,沉闷地在暮色山野中回荡。
抵达驿馆后,楚云霜屏退无关人等,只留萧煜白、花晋安、玉砂与安哥在室内。
烛火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楚云霜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日王内官所言,印证了我先前许多猜测。当年琅玉与出云表面虽偶有摩擦,但是两国国主一直交好,父皇更从未有吞并出云的想法。”
她顿了顿,环顾众人:“可据刚才王内官所说,十年前琅玉大军压境的时间,比宫中档案记载的,足足早了半月有余。”
萧煜白倏然抬头。
楚云霜继续道:“出云当初只是佯攻,边境并未有真的危局。何以琅玉竟调动全国六成兵力,如临大敌?又是谁,能有如此权势与胆量,私调大军,制造出兵借口?”
她目光渐渐锐利,一字一句道:“能绕过朝廷、调动如此规模兵马,却又不惊动父皇的,满朝文武,不过一手之数。而其中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办到的,便只有一人了。”
萧煜白声音低沉,接了下去:“楚宁羽。”
楚云霜颔首。
花晋安此时也收敛起了惯常的散漫神色,沉吟道:“若真是她,那她截留国书、私调大军,逼出云国主走上绝路……究竟是为了什么?军功?”
“不会那么简单。”楚云霜秀眉微蹙,转头对玉砂道,“暗中调动宁州潜伏的影卫,设法搜集当年的消息,不管是军报、驿传记录还是百姓口述,凡是和当年那场战事有关的,一律留心。”
“朕要好好查查,当年主导出云覆灭的究竟是不是楚宁羽,若是她,那她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第156章 铜镜
萧煜白哑声道:“臣妾想起来,出云国灭前,曾经藏过一批秘档在寝宫暗格中,里面有当时的出云军士名册。明日就让臣妾给王内官送补给吧,顺便把名册取来,这些军中之人肯定知道许多当年两军交战的信息。”
楚云霜点头道:“同去。”
“千灯场也愿效犬马,”花晋安的桃花眼扫了一眼萧煜白,轻笑一声,“别多想,可不是为你。花某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替楚小姐分忧。”
说着,他笑盈盈地朝楚云霜望去。
楚云霜静坐烛影中,头顶朱钗闪着华彩。
她朝花晋安郑重点头:“有千灯场助力,必定事半功倍。”
花晋安啧了一声:“这么正经,见外了。”
萧煜白忍无可忍,朝花晋安怒喝:“你不要仗着自己有点用,就胆敢以下犯上!”
“花某好歹有点用啊,你问问你自己,”花晋安唰地展开骨扇,“你除了拖后腿,有过什么用?”
萧煜白也抽出腰间软剑:“有没有用出去打过便知!”
“打就打!”
眼见着两人就要往外去,楚云霜怒骂一声:“谁先出手就立刻滚回玉京去,我再找人帮忙便是。”
“不行!”
“不行!”
两人同时急道。
片刻后,两只斗鸡被安哥和玉砂一左一右按回了各自屋里。
……
第二日清晨,萧煜白与楚云霜带着粮食、药材和一些日常用物,再次回到出云旧宫。
帮王内官加固了居所的各个廊柱和门窗,萧煜白带着楚云霜来到自己当年的寝宫里。
曾经明亮整洁的宫殿如今布满蛛网尘埃,桌椅倾倒、帷幔朽烂。
可格局、摆设,甚至是窗棂的雕花……没有一处与凝华宫不同。
一看就知道是南雪的手笔。
紧接着,楚云霜看见了一面铜镜。
它有一人多高、一尺多宽,端正挂在东墙,镜面蒙尘,边缘的缠枝莲纹却依旧清晰可辨。
萧煜白上前,用汗巾轻拭镜面:“记得当时在小小家旧宅,我跟你说过的铜镜和女孩吗?”
“你说你曾对镜诉苦,镜中却有女孩回应,指引你改变。”楚云霜回忆道。
“对,”萧煜白泛起腼腆的笑,“就是这面铜镜。”
他轻轻抚过镜框,目光悠远却坚定:“自那以后,我经常在这面铜镜前和那女孩说话。她……就像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不,她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勇敢、自由,永不退缩。”
楚云霜望着铜镜,再次听到萧煜白提起铜镜和女孩,脑中却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仿佛萧煜白说的这些,她也曾经经历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儿时的宫中也曾有过这样一面铜镜。
镜中,也曾有过一个男孩的声音。
她曾因课业繁重对着镜子抱怨,说想当侠客游历四方,那声音便说:“那你得先练好武艺。”
她曾因教训欺压百姓的世家子弟而受罚,那声音安慰道:“你父亲罚你,并非因你仗义出手,而是担心你的安危。”
当时她就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又通透之人。
自己如果能变得像对方那样,是不是就能少让父母担心?
这一刻,一些散失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而连贯。
两个世界,两面铜镜。
一个骄傲孤独,一个温和压抑。
他们都曾在深宫之中,对镜倾诉,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视为知己与向往。
楚云霜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冷的镜面。
电光火石间,所有猜测串联成线:
两个世界为何镜像对称?
为何她二人痛感相连?
为何他们的记忆中都有一个镜中人?
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在孤独岁月里给予慰藉的幻影,那个隔着时空却能理解彼此心事的灵魂,那个她曾以为只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朋友”……竟是真实存在的。
从始至终,他们就是对方的镜中人!
楚云霜猛地转头看向萧煜白。
他沉浸在回忆中,阳光中,侧脸柔和而专注,指尖停留在镜上。
这一瞬,他的身影与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镜中男孩完美重叠。
虽然还是搞不清到底是何玄机,但此刻,楚云霜有了一种猜测:也许,六月飞雪等等的异象,就是天道对于她和萧煜白之间羁绊的回应。
十年前她二人在镜中相遇,所以出云国灭。
十年后他们在琅玉重逢,所以琅玉也开始了崩塌。
她二人越是一致,飞雪等等异象的反应就愈加强烈。
楚云霜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失语。
但是此时她还不能对萧煜白说任何猜测,因为也许这只是自己的妄想。
也许一切都是错的。
她怕让他失望。
她需要进一步确认。
萧煜白觉察到她的沉默,转过头来,关切道:“陛下?可是累了?”
楚云霜摇头,勉强浅笑:“无妨,只是……想起些旧事,有些感慨。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萧煜白虽发现她神情有异,但想到最近她千头万绪的,许是太累了,便温声道:“那我们去同王内官说一声就回。”
……
从出云旧宫返回驿站的路上,楚云霜便开始了她的“测试”。
马车路过一片野花地时,她侧头问萧煜白:“这花儿开在荒山倒挺精神,我很喜欢,你帮我采来可好?”
萧煜白点点头,没叫停马车就下去采花了。
不一会儿,他一个轻跃落回车上,手里握着一把娇艳热烈的野花,递到楚云霜面前。
楚云霜就着他的手把花捧到自己胸前:“从前你送过我许多东西,却从未送过花。以后你还会送我很多花的对吗?”
“当然。”萧煜白笑着垂眸看她。
楚云霜甜甜地闭上眼,假装感受花朵的清香,其实是在感受周遭的变化。
然而。
没有寒意,没有突如其来的飞雪,什么都没有。
楚云霜不甘心。
行至一处溪流边,见几株枫树临水而立,她念了半句前朝诗人的诗:“‘枫林向晚月向明’,下一句是什么?”
萧煜白不假思索道:“‘我心向君君不知。’”
楚云霜捂着嘴,轻声道:“我知。”
第157章 试探
楚云霜这是借诗句略略调戏了萧煜白。
萧煜白先是一愣,旋即笑道:“顽皮!”
楚云霜红着脸掀开车窗,探查窗外天象的变化。
然而,天色依旧澄明如洗,连一片多余的云都没有。
她身上也没出现任何冰冷的迹象。
怎么回事?
楚云霜看向车里的萧煜白,他正一手环着她的腰,闭目养神。
任什么人看来,他都应是对自己正浓情着的吧?
难道自己的猜测果然是错的?
回到驿馆,暮色依然四合。
萧煜白服侍楚云霜躺下之后就要回到自己房里,楚云霜却是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一旁的玉砂和其他侍者哪里不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立刻退了出去紧闭房门。
楚云霜眼神柔柔地看着萧煜白,轻声道:“念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萧煜白笑着轻抚她额头,拉过一旁一只圆凳,坐在床边,开始给楚云霜讲《孝经》里的典故。
楚云霜听到一半,皱眉道:“我不要听这些,你给我讲讲浪荡小姐和小倌的故事!”
萧煜白叹气道:“臣妾没看过这样的故事。”
“胡说,之前在你宫里,我明明找到了这样的画本子。”楚云霜不依不饶。
萧煜白无奈道:“那是安哥的。”
“我不管,我就要听嘛!”楚云霜在床上扭成一个麻花,“你要是不讲,今晚就不许离开这个房间。”
萧煜白实在推脱不了,便给楚云霜讲了一个,故事来到激动处,楚云霜都害羞地盖上了被子,萧煜白却只是微笑。
被子里的楚云霜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发现啥变化也没有,她一掀被子,盯着萧煜白:“你是不是自己偷偷看过许多这样的故事?”
“没有啊。”萧煜白茫然道,“陛下为何这么说。”
“否则为何你都不脸红心跳的?!”楚云霜有点生气。
萧煜白一愣,接着轻笑道:“因为在臣妾心中,陛下是最神圣高洁的存在,面对陛下,臣妾生不起一丝亵渎之意。”
“男欢女爱理之自然,何来亵渎?”楚云霜这下子是真的不高兴了。
萧煜白又解释了几句,都是一派正气凛然,楚云霜气得不行,直接把人赶出了房间:
“走走走,回你自己房间抱着经书睡吧!”
萧煜白想再解释,却突然咳嗽起来。
楚云霜想起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几天又连续奔波,没有休息好。
她撅了噘嘴,终于是放松了语调,对萧煜白柔声道:“好了,不闹你了,快快回去休息吧。”
萧煜白替她掖好被角熄了灯,这才退出房间。
等听着外头动静都没了,楚云霜腾地坐了起来。
“不对,不应该。”她在心中喃喃自语,“之前那么多次巧合,都发生在我二人情意走深时,不可能最近突然就不一样了。”
“莫非是我身上凝冰的能力消失了?”
想到这里,她慌忙下床,摸黑来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她捧着热茶,屏息凝神,召唤身体里那股冰雪力量——一丝白气从指尖溢出,迅速将手中茶水凝结成冰,茶水表面甚至凝结出了一片精巧剔透的六角霜花,在月光下泛着盈盈微光。
能力仍在。
那为什么萧煜白的回答与自己的心意一致时,没有下雪或者发冷?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和萧煜白心意相通时,并不会出现什么异象?
接下来的几日,楚云霜都变着花地再次试探,却始终得不到自己猜测的结果。
花晋安见楚云霜时不常就主动找萧煜白说话,心烦得很,干脆整日在外搜寻线索,很少再露面。
这么过了两日,萧煜白也推辞要和安哥外出探访可能知情的旧人,早出晚归。
楚云霜独自留在驿馆,把皇后快马送来的相关文牍都处理完毕了,面对满案的纸堆,难得地感到一丝无着落的烦闷。
思绪连日困在消沉的情绪和文牍纸堆里,楚云霜只觉得自己思路都凝滞了。
“玉砂,咱们去附近集市转转吧!”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日头这么大,出去走一走,晒晒太阳,清一下思路,也看看本地的民生百态。”
花晋安说过,宁州城东有一处市集,是此间百姓日常买卖日需的所在。
楚云霜换了身素淡常服,就和玉砂出门去。
因为与出云的那场大战,宁州已经不复往日繁华。
但这处市集依旧很热闹。
肉蛋果蔬、针头线脑……物品虽都不奢华,但是日常所需十分齐全。
楚云霜一路慢慢逛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问问。
特别是宁州本地的小吃,同出云口味很接近,都以辛辣为主,楚云霜一路逛一路吃,走到集市中段时已经吃得小肚子滚圆。
转过一个街角,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个花花绿绿的摊位上,挂满了竹篾与彩纸扎成的小玩意儿——花样各异的风筝、各色风车、竹蜻蜓……
那些玩具用料寻常,手艺却十分灵巧,在微风中一跳一跳的,透着一股童趣。
楚云霜不知不觉走了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只青燕风筝的尾穗。
竹篾光滑的触感、彩纸细腻的纹理以及浆糊的清香……
父王以前常带着自己在宫里做各种小玩意,风筝、风车、竹蜻蜓、草编蚂蚱……曾经一度她的寝宫被这些玩意堆得满满当当,五彩斑斓。
如今,又见到这么多儿时的玩物,可父王却不在了。
再也没人带着她做风筝了。
想到此处,楚云霜心口发热,眼眶也跟着微微发酸,却并不全然是悲伤——
如今已经确定了当年的战事是有人从中作梗,接下来只要进一步查清是谁、为了什么,那当年的浩劫便有了因果,待把这个因果了结,让含冤的人昭雪、让作恶的人赎罪,那父王母后、以及无数无辜死去的人,便能安息了!
“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姑娘可喜欢这只风筝?”
楚云霜回过神,见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妪,正含笑望着自己。
第158章 是你
楚云霜稳了稳心绪,接过那只青燕风筝,指尖抚过光滑的竹骨,点了点头:
“喜欢的。这手艺真好,让我想起……家里从前也有人会做。”
老妪见她举止娴雅,眼中却似有千言万语,便柔声道:“姑娘若是喜欢,阿婆便把这风筝送给你。”
楚云霜却摇了摇头,认真看着老妪:“阿婆,我想买下你摊子上的所有物件,再借你摊子,亲手做一个。”
阿婆有些意外,随即笑开了满脸皱纹:“哎哟,不用不用,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也玩不了呀!喜欢哪个就买哪个,阿婆再多送你几个便是。”
玉砂却已经递上一块银元宝:“没关系的阿婆,你就当今天的生意好,全卖出去了!”
“这……这……”看玉砂另一只手里拿着刀,阿婆有点不敢接。
楚云霜已经走到摊子后面,自顾自坐下,道:“阿婆尽管拿了,这么好的东西,我只盼着都搬回家中才好呢!”
阿婆在街头摆摊多年,看楚云霜举止穿着,知道这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做派豪爽,若是再推辞反倒不美,便接过了玉砂手中的元宝,“那就多谢姑娘了!”
她又热情招呼玉砂,“这位姑娘也坐,站着多累。”
阿婆本是担心楚云霜不会做,拿过一些工具,本想手把手教她,结果发现楚云霜动作十分熟练。
“姑娘……做过风筝?”阿婆奇道。
“小时候阿爹教过。”楚云霜手中稳稳地劈开了两条竹篾。
接着是裁棉纸、调浆糊……那些沉睡在记忆里的动作一个个苏醒。
阿婆看得眼睛越来越圆。
玉砂在旁也瞪大了眼睛——她从来不知陛下做这些小玩意居然做得这么好!
楚云霜弯出的竹篾弧度非常适中,糊的纸面也不起皱,系线的位置也选得很好,很快就做出了一只青燕风筝。
“姑娘手真是巧啊!”阿婆捧起风筝赞叹道,“老婆子我在您这年纪的时候,还被老娘骂手笨呢!”
玉砂在旁边抱着剑,也一脸惊叹。
楚云霜却是淡淡道:“是我阿爹教得好。”
她没再说话,低头又开始做新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头人来人往,楚云霜却仿佛身处结界,不为所动,沉默地做了一个又一个,风筝在脚边越堆越高。
待竹篾用完,她又开始做风车,小小的、彩色的,竹签一转,纸页便哗啦啦地响,顺滑流畅。
做着做着,一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那是幼时的她正对着那面铜镜,指着自己寝殿角落堆得高高的玩具,“豪言壮语”道:“要是有一天我们见面,我就送你一屋子的风筝、风车、竹蜻蜓……所有好玩的我都要送你,堆满你一屋子!”
镜中的男孩问:“为什么呀?”
楚云霜:“因为我父王说了,最喜欢的东西要送给最喜欢的人!”
那边又是一顿。
“你……你喜欢我?”
楚云霜非常理所当然地道:“是呀!我很喜欢你!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成你这样的人!”
那边再次沉默良久,久到楚云霜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穿过镜面,轻轻传进她耳中:
“我也喜欢你。”
……
萧煜白回到驿馆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近日为了避开楚云霜,与安哥在外整日奔波,以查线索为借口,日日都待到黄昏才回。
在楼下吩咐完杂役备热水,他上楼,先是看了一眼楚云霜的厢房。
屋里静悄悄的,玉砂也没在门口守着。
萧煜白心头一空,不知道楚云霜这个时候会在哪。
他意兴阑珊地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却在看见眼前一幕的瞬间,整个人愣在原地!
屋内没有点灯,夕阳透过窗棂落进屋中,照亮满室斑斓——
风筝;
风车;
竹蜻蜓;
草编蚂蚱……
那么多的小玩意,放满了整个房间。
桌上、椅上、榻上、甚至地上……所有能摆放的地方,都被这些五彩缤纷的小玩意儿堆满了。
而在这片五光十色的童趣之海最中央,楚云霜静静站着。
她似乎刚忙完,衣袖上还沾着一点浆糊,手中拿着最后一个风车。
她额头出着薄汗,把本就白皙的皮肤浸得更加透亮。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望向他,脸上还带着些许专注未褪的神情,眼眸在昏暗中清澈如星,唇边有一丝无意识的、柔软的弧度。
那一瞬,萧煜白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只剩下眼前的楚云霜和鲜活斑斓的色彩。
所有刻意筑起的堤防、所有的理智,都已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波又一波的回忆汹涌而来。
——“要是有一天我们见面,我就送你一屋子的风筝、风车、竹蜻蜓……”
——“因为我父王说过呀,‘最喜欢的东西,要送给最喜欢的人’。”
——“我也喜欢你。”
镜中女孩骄傲又温暖的声音。
自己当年鼓足全部勇气、低不可闻的回应。
当年未能达成的约定,竟在此时此地,猝不及防地完成了!
萧煜白猛然之间明白了什么,那双总是克制收敛的浅色眼眸里,再也无法压制住任何情绪。
震动、恍悟、以及深埋多年、早已生根抽枝的眷恋,如大海奔流,毁坝冲堤而来!
而在萧煜白心潮决堤的同一时刻。
窗外。
毫无征兆地。
飘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几片,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是漫天琼瑶!
同一时间,楚云霜感觉到身体里骤然窜出冷意。
她转向窗外,发现下落的雪花竟是凭空凝结的!
看着扑簌簌乱飞的雪,再看向萧煜白,她瞬间明白了所有。
“你……”
“我……”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又仿佛隔着十数年和两方世界。
千言万语道不尽,只是怔怔地望着彼此。
良久,萧煜白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楚云霜的脸颊。
真实的、温热的触感。
不是梦,不是幻影。
楚云霜闭上眼,用脸颊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又捉住他的手,整个拢到自己掌心之中。
第159章 暴雪
人和人之间有种奇妙的感应,有时一言不发,却已经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有。
楚云霜把脸靠在萧煜白掌心,抬眼,柔柔地望着他: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也有面镜子,曾经也有这么个人,透过镜子,陪了我一天又一天。”
萧煜白再也不想克制,猛地将人拉入怀中。
楚云霜同样用力回报他,脸颊埋在他颈窝,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清冽又令人心安。
“对不起……”萧煜白声音闷在她发间,“我早该想到的。”
“不晚,”楚云霜抬头,亲吻他的喉结,“现在正好。”
她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无比:“萧煜白,我喜欢你。”
“当年是朋友间的喜欢,是对镜中人的好奇,如今,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妻对夫的喜欢。”
萧煜白的眼眶红了又红,他低头,唇瓣轻轻抵在她额间。
“楚云霜,”他哑着嗓子道,“我爱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话音落下,窗外的雪势陡然加剧。
雪花映着金色的余晖,如乱星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驿馆后方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两人同时一惊,终于松开拥抱,牵着手一起奔到窗边。
只见后院靠墙的一处旧仓库坍塌了一小半,扬起一片雪尘。
楚云霜心头一紧,提高声音朝下喊道:“可有人受伤?需要帮忙吗?”
那里已有闻声赶去的侍卫。
驿馆的管事听到楚云霜的喊声,抬头回道:“贵客宽心,里头没人,都是草料和粮食。就是雪太大了,压塌了老房梁,得赶紧清理,不然粮食怕是要受潮受损。”
说完,又低声泛起嘀咕:“这天气也是见鬼了,刚刚还艳阳高照,怎么突然就落雪了呢?”
听到无人伤亡,楚云霜稍微松出一口气,吩咐门外的玉砂也下去帮忙清理仓库。
玉砂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屋里的萧煜白,对也在门口的安哥冷声道:“照顾好主人,要是出任何一点闪失,老娘不放过你!”
萧煜白知道她这句话也是在警告自己,直接出声道:“放心,我在,不会有任何事。”
玉砂离开后,楚云霜关上窗户隔开风雪,忧心忡忡看向萧煜白,说出自己前日的猜测:“你有没有发现,每当我们心意相通、目标一致的时候便会下雪,而且我们越是一致,它便下得越是猛烈。”
她在想,这一切是不是跟两个世界有关。
也许自己的到来破坏了此方世界的规则,和萧煜白的两情相悦更是加剧了天道的反噬,所以才会引来这一切异象?
她犹豫着该不该把这些告诉萧煜白。
与此同时,萧煜白也在思考着相同的问题。
他浅色的眼眸里全是她的倒影,一边回想着楚云霜病中的关于“两个世界”的呓语、他和楚云霜之间玄之又玄的关联、还有楚云霜身上那异乎寻常的冰雪能力……
他此前就猜测这一切也许与他和楚云霜之间有关,今天经过这一遭就更加确定了。
见萧煜白皱着眉头迟迟不语,楚云霜心绪更乱了。
她不想萧煜白因此疏远她,但也不想眼见暴雪成灾,百姓平白受到牵连。
还在思索间,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声响。
萧煜白和楚云霜从窗户看出去,正好好看到驿馆外一棵大树的树枝被雪压断,粗大的枝干和雪片一齐往地上砸去。
“阿爹!!!”一个凄厉的叫声刺破风雪传来,“来人啊!救命!我阿爹被树枝压在下面了!!!”
那声音尖细而绝望,是个半大的女孩子。
楚云霜脸色骤变,所有思绪被抛之脑后,快速朝门口冲去:“救人!”
萧煜白动作同样迅速,一把抓过挂在屏风上的大氅追上她,在她拉开门的同时将大氅裹在她身上:“雪大风急,别着凉了。”
两人冲出房间,安哥立刻跟上。
楼道里其他被惊动的房客也在楼下去。
几人冲出驿馆大门的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鹅毛大雪迷得睁不开眼。
萧煜白紧紧护在楚云霜身侧,用自己的身体替她阻挡风雪,一边快速道:
“这雪若真与我们的心意相关,为防万一,或许,我们日后可以尝试书信沟通。这样至少可以避免在同一时间想同一个问题。”
楚云霜眼神一亮——这办法虽然有点笨拙,但确实是对两人而言最为可行的办法。
“好!”
她毫不犹豫应下,脚下不停。
几人很快来到驿馆外的道上。
那棵两层楼高的大树已经塌了半边,地上一个拢起半人多高的雪堆,枝丫从里头横七竖八地支棱出来。
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正徒手拼命扒拉废墟,哭喊声撕心裂肺。
旁边已经有几个附近的居民在帮忙,各自拿着铁锹和木棍等物,试图挖开厚厚的积雪。
“树枝太大,这样分散救不出人来,去找驿馆多拿些绳索和撬棍!”楚云霜扬声道。
一旁一个赶来帮忙的壮硕女子立时呼应:“我去。”
楚云霜朝那女子快速点头致意,接着上前几步,不顾积雪深及小腿,蹲身扶住趴在地上拼命扒拉雪的女孩:“你父亲大概在什么位置?”
女孩满脸泪痕占着雪,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指向雪堆偏左一处:“在那在那!刚才阿爹好像还哼了一声……不知道为啥现在没声了!”她说着又要徒手去扒拉。
萧煜白和安哥闻言立刻朝那个位置过去,开始在雪地上标记放置撬棍的位置。
楚云霜一把轻轻按住女孩已经冻得通红的手,温声道:“别直接用手,当心伤了你自己。而且这么大的树枝必须用工具才抬得起来,用手徒劳,还可能碰错了地方让情况更糟。”
小女孩听到最后一句,浑身一震,终于不再扒拉,而是一把抱住楚云霜的手,哭喊着道:“姐姐!求求您了一定要帮我救救我阿爹!”
“相信我们!”楚云霜摘下自己的大氅,披在了小女孩肩头。
第160章 营救
萧煜白和安哥同先到的几人一起,在女孩指认的位置周围清理浮雪。
他们手脚很快,找到位置后迅速打扫周围积雪,让小女孩父亲得以露出口鼻来呼吸。
男子面色发青,嘴唇冻得乌紫,但人的意识还算清醒。
几乎是面容露出的一瞬间,女孩哭着扑上前去:“阿爹!阿爹你还好吗阿爹?”
男子因为受伤和失温,只剩喘息的力气,说不出话来。
萧煜白和安哥查看了一下情况,发现树枝主要压在了男子的腿上,腰部及以上的部分没有受伤,气息虽然虚浮,但好在获救及时。
“不幸中的万幸,没伤到腰椎和背脊。”萧煜白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衣服把男子身周都裹住“很快就好了,再忍忍。”
去拿工具的人很快回来了,另外又有一群近居的女子往这边跑来帮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工具。
所有人在楚云霜的指挥下开始分工协作。
压在男子腿上的树干有三人合抱粗,需要用杠杆撬动才行。
楚云霜指挥着众人去找石头和捆撬棍,自己和玉砂拿着绳索往树干上绕,不用过多的言语,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的救人。
“一、二、三——起!”楚云霜跑来跑去出了一身薄汗,随意擦了一把,大声喊号施令,按着铁棍这头的四个人同时用力。
粗壮的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翘起了一道缝隙!
守在旁边的一个妇人立刻上前用矮石头顶住缝隙。
众人顿时感觉力道轻了许多。
“再来!一、二、三——起!”楚云霜再次下令。
随着一阵扬雪,树干被撬得更高了。
安哥和萧煜白立刻拿着两块更粗壮的石头顶住树干。
这下子,男子的腿完全被空了出来。
只见他两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等在一旁的两个侍卫,立刻用半扇裹了毛毯的门板抬出受伤男子,就近抬到一旁民居院中。
“阿爹!阿爹!”小女孩扑了过去,抓住男子的手,泪珠大颗大颗落下。
早就被请来的郎中立刻上前为他查看伤势。
“双腿胫骨、腓骨皆断,右腿尤为严重,恐有碎骨。需要立刻找一个安稳处所仔细接骨。”
楚云霜果断下令:“安哥,你带两人,协助郎中,将伤者抬入医馆救治。所需药物尽管向医馆支取,若短缺,速去城中药铺采买,银钱都记我账上。”
安哥领命,立刻带人往医馆去了。
楚云霜此时才松了一口气,只盼着人没事就好。
风雪依旧狂暴,片片雪花落在楚云霜的身上,花晋安从楚云霜身后撑起伞,为她细细撇去毛氅上的雪片。
参与救援的众人也都是又放松又担忧的表情,小声说着话,虽都穿上了厚衣,此刻也难免鬓发皆白,口鼻呵出团团白气。
“多谢各位乡亲援手!”花晋安站在楚云霜身侧,朗声道:“我们楚小姐为答谢各位乡亲,特地在前头的四福客栈备下宴席,请各位前去喝杯小酒去去寒。”
帮忙的各位百姓一下子欢呼起来,虽然救人并不是求回报,但被记着好,总归是心里熨帖,纷纷腼腆地感谢楚云霜。
目送众人朝四福客栈走去,楚云霜转头对花晋安道:“有心了,回头看花了多少,让阿萝找玉砂都支取就好。”
花晋安递给楚云霜一个汤婆子,又为楚云霜整理忙乱中斜歪的发钗,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才道:“好,都依你。”
说完,又无奈笑叹:“你明知我不差这些银子,也明知我恨不得把所有家产都拱手给你,任凭取用,可你非要与我分这么清,真是叫人伤心。”
“和你为百姓所做的相比,我做的这些,不过是些许小利,什么都不是,不为我对你的爱慕之情,我本也心甘情愿花这些钱的,我只是个有点理想的商人,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已,你不必因此有心理负担。”皑皑飞雪中,花晋安身披赤金披风、着玄色劲装,笑意温柔,似料峭枝头开出的俊梅。
楚云霜看着他难得郑重的神色,心中感叹:
不管如何,他的确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实事。
于是,她不再推辞,展颜朝花晋安笑道:“多谢你!”
萧煜白也上前朝花晋安一礼:“有心了。”
他抬手极为自然地为楚云霜拂去发顶和肩上的落雪:“风大雪急,还是进屋里吧?”
楚云霜仰头看进他眼中,甜甜一笑:“好。”
萧煜白便揽着楚云霜的肩,往驿馆方向走去。
花晋安站在原地,看着风雪中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桃花眼眯了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
回到驿馆内,扑面而来的暖意稍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萧煜白蹲身替楚云霜拍掉身上积雪,一抬头,对上她凝神思索的鹿眼,心中一酸。
方才的险境过去,如今再次松懈下来,萧煜白自然知道楚云霜在想什么。
两人心意越是相同、念头越是同步,引发的冰雪便越是酷烈。
今日才下这么一会儿就已经险些伤了一条人命,若是继续下去……暴雪成灾,后果不堪设想。
萧煜白仰着头,安慰她:“这事与你无关,人生在世,总有许多意外,你不要都揽在自己身上。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应对之策,以后我们试着用书信沟通,不在同一时间有同一想法,总有办法的。”
萧煜白说的楚云霜也明白,陷在愧疚里并没有好处,眼下要紧的是以后怎么做。
只是她还是难免惆怅——要避免和自己喜欢的人有同样的想法,简直是太难为人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给她出这么大的难题!
正兀自怨念着,楚云霜就听得萧煜白低低咳嗽了几声。
她忙伸手贴上他额头:“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刚才天寒地冻的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又徒手刨雪,肯定是受凉了。”
好在没有起热,楚云霜略松了口气,赶紧喊来安哥去给萧煜白煮姜汤,又推着萧煜白回房休息了。
第161章 劲敌
花晋安跟在门外正想进来,把两人对话都听了个全乎,和出门的萧煜白打了个照面,丝毫不觉尴尬,桃花眼一弯,笑盈盈地侧身挤进门,摇了摇手里的茶壶:“楚小姐,花某来给你送姜茶。”
说是送姜茶,他身后还跟了一排人,将萧煜白和安哥挤开,鱼贯而入,各个手里都提着东西——
烧得发红的银丝炭炉。
温暖蓬松的新锦被。
还有大大小小好几个食盒。
花晋安一边打开,一边介绍:“红糖滋粑、葱油酥、香辣小银鱼、酒酿馒头……都是本地特色小吃,花某让四福客栈的厨子做的,不知道楚小姐会不会喜欢?”
楚云霜眼睛发亮,却强强忍住立刻要伸出的手,看向了花晋安身后。
花晋安像是这时才想起了门口的萧煜白似的,回身看向黑着脸的萧煜白:“对了,在下给萧公子房中也准备了一份,萧公子身体不适,还是早点回房吧,仔细过了病气给楚小姐。”
“你……”
萧煜白不想走,一开口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楚云霜立刻变了脸色:“你先回房,好好休息将养一下,晚些我去看你。”
言语中满是关切。
萧煜白将咳嗽咽下,冷眼盯着花晋安,又实在不想过了病气给楚云霜,忍了忍,还是拂袖回房了。
门外的小厮极有眼色地关上门。
花晋安收回目光,笑眯眯地把碟子堆到楚云霜面前:“花某猜楚小姐应该也饿了,快些吃吧,趁热才好吃。放心吧,没骗你,这些我都给萧煜白送了一份,他能休息好的。”
花晋安说着,又觉得有些好笑。
哪有如他一般,讨好心上人,还要带上情敌一块儿讨好的?
画本子里的情圣就是说的自己吧?
楚云霜知道花晋安是个言出必行的,更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作怪,听他那么拍胸脯,便不再计较许多,抓起一只红糖滋粑,塞进嘴里。
刚咬下去,眼眸便亮了亮:“好吃!”
她像小松鼠似的咀嚼起来,眼睛时而晶亮、时而满足地眯起。
花晋安笑眯眯地给她又倒上一杯姜茶:“吃慢点,都是你的。”
他听说萧煜白厨艺在宫中是一绝,靠厨艺拴住了陛下的心。
可天下美食何其多?
自己不必每样都会做,只要让陛下能每样都吃到,那总能把萧煜白比下去。
楚云霜埋头正吃得起劲时,玉砂满身是雪地回来了。
她站在门外拍雪,打算散了寒气再进屋,却见门从里面被打开,花晋安递了一只茶杯出来。
“玉侍卫长当差辛苦了,喝杯姜茶暖暖身子。”
玉砂接过姜茶,盯着那双温温含笑的桃花眼,心想云妃这次是遇到劲敌了。
模样好,身段好,体贴,还有身家。
这人但凡能进宫,高低也得是个妃位。
看玉砂在门口呆愣着,楚云霜笑了一声,道:“想什么呢玉砂,快进屋吧,屋里有炭火,暖着呢。”
玉砂哪好意思说自己在想陛下纳妃的事情,忙进屋朝楚云霜躬身一礼,道:
“主人,属下是在想医馆里的事。郎中已经给那男子接骨固定了,用了些止痛安神的药,人睡过去了。只是郎中说他伤势太重,尤其是右腿,即便接好,日后恐怕也难以行走。”
楚云霜沉默片刻,问:“他家中情形如何?”
“只有他和十一岁的女儿相依为命,他家妻主被征兵入伍,死在战场上了。”玉砂答道,“小人已经将身上的碎银都给了他女儿,也吩咐了医馆的人暂时照应着,有什么事就来驿馆找我。”
“处理得很妥帖,”楚云霜点点头,“不过,这也只能解他们燃眉之急,日后长久生计是个问题。”
她想了想,继续道,“你去找人,给他做一副结实的轮椅。另外,打听一下,看这附近有什么营生是坐在轮椅上也能做的。手艺活、看守仓库等等……让他日后能凭自己的力气赚钱,这样他们一家的日子才能正经过下去。”
花晋安一直靠在桌沿听着,此时抚掌笑道:“楚小姐思虑周全,仁心更兼智慧。这安排营生的事,不妨交给在下?”
他的语气是难得的认真:“千灯场里本就有很多因为身体残疾而被家中抛弃的男子,他们如今都在千灯场过得好好的,给这孩子的父亲找个合适的营生,千灯场里容易得很。保管让他做得安稳,酬劳也公道。”
楚云霜惊喜道:“如此甚好!那真是多谢了!!”
她那明媚娇艳的笑容映入花晋安眼眸,让他也不自觉扬起笑来:“草民这里还有另外一个消息,怕是楚小姐听完,要拉着花某谢上一天了。”
“哦?”楚云霜满眼期待,亮晶晶地看着花晋安,“什么消息?”
“最近在宁州找不到什么线索,草民猜测,应是大多都被楚宁羽给灭口了。于是便又往宁州以外的地方找,结果让某打听到,一直在玉京荣养的出云亲王遗孀颜述,已经返回宁州了。”
楚云霜心头猛地一跳:“出云亲王妃?”
“正是。”花晋安点头,“当初出云国主将国事与臣民托付给出云亲王,虽说亲王后来也已薨逝,但她的亲王妃一直健在,当年许多旧事,他恐怕会比旁人知道得更清楚些。”
“若能向他请教,也许能解开许多谜团!”楚云霜大喜道,“花晋安,这事你办得真是太漂亮了!”
花晋安得她夸赞,脸上笑出了一朵向阳花,凑近了几分,带着几分魅惑道:“某这么棒,楚小姐打算怎么赏?”
楚云霜心情大好,便顺着问:“你想要什么赏?”
花晋安盯着她,桃花眼中流光婉转,半真半假地笑道:“要你啊!”
楚云霜一愣,随即脸颊微热,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些拉开距离,嗔他:“说正事呢!”
花晋安不以为意,哈哈笑起来。
楚云霜怕花晋安再提,连忙转移话题:“事不宜迟,玉砂,快准备准备,我们今晚就去找颜述!”
第162章 寻人(一)
夜色已深,连天大雪已停。
宁州城外官道上,一个身着锦袍、腰佩云纹玉环的男子在积雪泥泞的路上仓皇奔跑着。
他频频回头,脸上毫无血色,脚上的鞋子不知何时已经跑丢了一只。
几个蒙着面的灰衣女子不知从何处突然窜出,猛地拽住男子,将他重新拖入暗夜中。
……
楚云霜给萧煜白留了一封信,便在玉砂和花晋安的陪同下动身前往宁州城外的西坡驿馆。
按照花晋安查到的消息,今夜颜述亲王妃一行是应该要在这里落脚的。
然而,驿馆管事却告知说并未有什么贵驾莅临。
玉砂在周围转了三圈,确实没发现颜述来过的踪迹。
“许是因为突降暴雪,车马的进度慢了。我们不如沿着官道继续往外走,也许就在路上碰上了。”花晋安提议。
楚云霜颔首,玉砂重新为她裹上大氅。
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被厚雪覆盖的官道缓缓而行。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几人在一片密林边发现了一辆马车。
车厢歪倒在路旁沟壑,拉车的马匹不见踪影,一只车轮深深陷在雪泥地里,另一只车辕断裂。
楚云霜心头一紧,立刻下马。
花晋安和玉砂也迅速跟上,一前一后护在楚云霜身边,齐齐靠近马车。
玉砂吹亮一只火折子,用剑身挑开车帘查看。
车厢内空无一人。
座位上散落着几个包裹,其中一个已经散开,露出里面色泽光润的绸缎衣物和几件精巧的金玉首饰。
另一个包裹里滚出几个冷硬的馒头和肉干。
角落里,一只小巧的铜制手炉翻倒着,撒了一地灰。
透过玉砂肩头,楚云霜和花晋安都看清了车厢里的情况。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是出事了。
劫车不劫财,明显就是冲着人去的。
楚云霜盯着车辕齐整的切面:“这么粗的车辕竟被一刀砍断……劫车的是高手。”
花晋安蹲身,用手指捻了捻车辙印和周围的脚印,眉头蹙了蹙:
“车里应该原有三或四人,来劫车的至少六人。”
楚云霜环顾四周,在车轮边看见一个发着盈盈光泽的物件。
“你别动,让我来,”花晋安上前,俯身用黑玉骨扇拨开那东西旁边的积雪,看了一会儿,道,“是个刻着云纹的玉环。”
他用扇子挑起玉环的穗子,举到楚云霜面前。
看清此物的一瞬,楚云霜心头一凉:“这是出云贵族才能用的云纹玉器。看来颜述王妃果真出事了……”
花晋安此前因为红绫凶案而接触过类似的云纹,所以在看清这个玉环的时候也基本认定这是颜述王妃的物件。
“在这个地界敢这么堂而皇之地劫人,还是颜述王妃这样一个身份的人,肯定和楚宁羽脱不了干系。”
“走,”楚云霜当机立断,“回宁州城,去将军府看看。”
“主人,此时去将军府是否太过冒险?”玉砂急道,“若真是楚宁羽所为,此刻将军府必定戒备森严,我们是不是先要做些准备?”
“咱们肯定不硬闯,”楚云霜勒住缰绳,鹿眼中寒光凛冽,“咱们就先在那周围转转,看是否有‘老鼠’叼着‘猎物’回巢。”
三人不再耽搁,调转马头,朝着宁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在望。
三人放慢速度,将马拴在一处隐蔽巷中,改为步行。
夜色如墨,天上隐隐聚起一团乌云,遮住月亮,为他们提供了些许掩护。
他们绕到将军府西侧的坊区。
这里宅院混杂,既有普通富户,也有些依附将军府的小官吏宅邸,巷道狭窄曲折。
三人在那附近转了几圈,发现周围的房屋都比将军府的围墙矮,没办法从高处观察,于是又沿着围墙慢慢摸索,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楚云霜举目四顾,突然有了个主意:“近的不行,那就找远点的地方,能看清就行。”
她指着两条街外头一座三层高的小楼。
夜色中,这小楼比周围的房舍高出不少,临街一面,二楼的窗户正斜斜对着将军府西墙。
三人悄无声息地穿过曲折巷道,靠近那座小楼。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脂粉酒气便愈发浓烈,丝竹叮咚与男女调笑声隐隐传来。
楼前悬着数盏红灯笼,映出匾额上“倚翠阁”三个字。
门扉大开,仅以数片薄纱充当影壁。
隐约之中光影流泻、人声浮动。
玉砂瞥了眼二楼那扇位置绝佳的窗户,心中定计,正要上前寻个由头,里面却走出一个面敷厚粉的男子。
他目光飞快地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直直定在最当中的楚云霜身上:“哎哟,这是哪阵香风,把这般俊俏的贵人吹到咱们倚翠阁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仔细着了凉!”
……
不多时,三人已置身于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阁内。
玉砂浑身僵硬地坐在桌边,身边一个小倌正视图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喂她嘴边,被她一个冷眼瞪得缩回了手,讪讪地自己吃了。
楚云霜和花晋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酌。
窗扉微开一道缝隙,角度巧妙,恰好能将两条街外将军府西侧围墙与那扇角门的轮廓纳入眼底。
窗前纱帘隐约,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楚云霜举着杯子,背对窗户,假装正认真品酒。
花晋安则摇着扇子,一边喝酒,一边不错眼地盯着楚云霜,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
老鸨在旁,捧着满满一袋银子,好话不要钱地给:“要说该小姐您家有钱呢,对自己身边的随从都如此大手笔,花钱让随从享受。”
对面的小倌本就眼馋楚云霜,看到花晋安如此俊俏,酸溜溜道:“人家小姐身边有如此绝色,又怎么会看得上奴家这种庸脂俗粉?”
楚云霜没说话,花晋安丢了一块银锭出来:“是个会说话的。”
小倌乐呵呵地伸手要去拿。
花晋安抬起黑玉骨扇点在小倌手背上,继续没说完的话,“不过眼力见还要再练练,客人没问话你就别开口,多说多错。”
第163章 寻人(二)
小倌乖巧地抿起嘴唇,花晋安这才松开扇子,又转向老鸨:
“菜都上齐了,您就下去歇息了吧?”
老鸨十分知趣:“是是是,贵人们自便,自便!有什么需要,拉一拉门边那根红绳,小人随叫随到!”
说罢,躬着身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门掩上。
阁楼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楚云霜几乎立刻将目光投向窗外。
将军府周围安安静静,那扇角门也一直紧闭。
“几位是头一回来我们倚翠阁吧?瞧着面生得紧。”在玉砂身边的小倌坐得无趣,终于又忍不住开口,“这大冷天的,不去那些大馆子听曲子,偏生来我们这种暗门子喝冷酒,这位姐姐……”
他怨念地扫了一眼玉砂,“又不肯和奴家亲近,真是好生冷情。”
楚云霜心念微动,笑道:“不过是我家随从脸嫩,头一回尝鲜,不肯去那人多热闹的地方。”
小倌眼睛一亮,朝玉砂投去一个暧昧万分的眼神:“姐姐竟还是未经人事的。”
玉砂整张方脸都红透了,可又不能说什么,此时说什么都容易露馅,只好低头自己喝了一口酒。
小倌看他这样,更把楚云霜的话当了真,所有疑云和不快全都烟消云散,只专心去哄玉砂。
楚云霜继续道:“你们这个地方确实好,除了这一点点街角,什么都看不到,也隐蔽。又有将军府在旁坐镇,怕是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靠近?”
“牛鬼蛇神自然没有。”小倌笑盈盈地给玉砂斟酒,“无非是些杂役进出。”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道,“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些特别的‘货’从那儿送进去。”
“什么特别的‘货’?”花晋安挑眉,“山货还是海货?”
小倌捂嘴笑道:“不是山货也不是海货,是人!”
楚云霜眸光一凝:“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男人呗!”小倌说得理所当然,“有时候三两个,有时候多一点,都用麻袋套着送进去,就没见再出来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附近坊间私下里都在传,骠骑将军她……咳,毕竟位高权重,养些面首在府里,也不稀奇。就是苦了那些被她弄死的……”
玉砂听得眉头紧皱,下意识看了楚云霜一眼。
楚云霜面上依旧平静,只追问:“都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的?”
小倌摇摇头:“这可就不知道了。一个个都套着麻袋,而且奴家天天都被关在这阁楼里,只能远远看上两眼。反正神神秘秘的,每次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正说话间,一直凝神盯着窗外的花晋安忽然用骨扇极轻地敲了一下桌面。
楚云霜立刻望向窗外。
只见将军府那扇一直紧闭的西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胖一瘦两个女子迅速闪身而出,低着头,沿着墙根快步离开。
楚云霜起看了一眼玉砂:“差不多该走了。”
玉砂轰然起身,差点没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倌掀得掉地上去。
花晋安再次扔过一块银锭给小倌:“赏你的。今晚房里的事,你可一个字都别往外说。说一个字,就断你一条胳膊哦!”
用最魅惑的表情说着最可怕的话。
小倌被花晋安一句话吓得花容失色,捧着银锭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
楚云霜三人不再耽搁,迅速下楼。
清冷的夜风夹着雪气扑面而来。
远处,那两人的身影正朝着西边更偏僻的巷陌遁去。
“跟上。”楚云霜低声道。
花晋安护着她,借着街道两侧的阴影遮挡,远远缀在后面。
玉砂翻身上了屋脊墙头,从高处跟随。
前面两人显然十分警惕,途中数次停下观察身后,七弯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最终来到了一片破旧民房前。
胖女人走到一间屋子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两人进屋。
楚云霜三人等他们进去得差不多了,才靠近。
就听里头传来一个女子撕心裂肺的哭闹:
“签都抽了,说好了她家出人,凭什么又变成我家?!”
楚云霜脚步一顿,和玉砂对视一眼——这是出云口音。
三人悄然贴近民房窗下,就听里面传出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
“嚎什么嚎?抽签是没错,可她家小子不是病重了吗?那个模样送过去,能顶什么用?万一死在半路,我们所有人都得吃挂落!再说,上头来了消息,点明了要识字的,那不就非你男人莫属了吗?”
“识字的又不独我家男人,李二家的、王五家的,她们两家的儿子都会识字,凭啥非要我男人?”
“那他们家的都还是孩子嘛,”另又出来一个女声,“你家男人都三十几了……不是也活不了多久了么……”
这个世间的男子本就寿命不长。
“那他也是条人命!”哭泣女子的声音更大了,“大家说好了抽签,那就必须抽签,就算要重新选出识字的,那也该把识字的几家都拉出来抽,抽到谁是谁!”
“你这人怎么就是说不通呢?”另外那个人显然没了耐心,声音大起来,“你男人早去晚去都得去,你跟我们犟这个有什么用?”
“到现在为止,被送去的人有活着回来的吗?你们难道不清楚这一去就是个死了吗?我为我男人的性命拼上一把,难道不应该吗?”
“你这叫冥顽不灵!”另外那个突然一声叫,“别跟她废话了,直接把人带走!”
突然一阵嘈杂,接着是乒乒乓乓的杯盘摔落之声,还有男子和孩子的哀嚎。
听这阵仗,知道里面有人要硬来了,楚云霜眼神一凛,朝玉砂轻点螓首。
下一刻,玉砂一脚踹开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屋内众人齐齐惊叫后退,看向有如神兵天降的楚云霜等人。
“你们是何人?!”
楚云霜环顾一圈,只见狭窄破败的屋内,一对母女死死抱住地上一个两鬓斑白的男子,一胖一瘦两个女子举着绳子和棍棒正和地上的母女推搡。
“以多欺少,这不太好吧?”楚云霜淡声道。
第164章 寻人(三)
“关你屁事?”华服瘦女子怒骂,“到底是哪里跑出来多管闲事的?再废话把你也给绑了!”
“再说一遍?”玉砂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平举到众人眼前,单指一捏,石头嘎嘣一下碎成两瓣。
两人倒抽一口凉气,又后退了好几步。
地上抱作一团的一家三口,看见有强者替自家出头,立刻膝行来到楚云霜脚边。
那女子哭求道:
“贵人小姐,快救救我家吧!这伙子强盗,签都不抽了,硬要我家男人的性命,真是没天理啊!”
楚云霜把一家人扶起,淡声道:“擦干眼泪,好好跟我说说,他们为什么要抢你家男人?”
那女人眼眶通红,指着在墙角二人大骂:“这群贪生怕死的东西,为了跪舔将军府,宁可对自己人痛下杀手,让我们这些出云遗民自己抽签选人,送进将军府受死!”
“胡说什么?”华服瘦女人闻言脸色一沉,“自己没出息护不住男人,倒攀咬起将军府了?那些男人贪图富贵,进了将军府享福不肯回来,与我们何干?再敢胡诌,仔细你的皮!”
她边说边上步,要去踹那哭泣女子。
哭泣女子往楚云霜身后一躲。
眼见着瘦女人的腿就要招呼到楚云霜身上。
“放肆!”玉砂怒喝一声。
众人只听得一声闷响,那瘦女人就重重撞到了土墙上,震得墙灰乱舞。
她疼得在墙角下缓了半天,刚要站起来骂人,一只冰冷的刀柄已经抵住她的喉咙。
“再敢造次,抵住你喉咙的就不是刀柄了。”玉砂冷声道。
所有恶言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双惊恐圆瞪的眼睛。
楚云霜安抚地拍了拍哭泣女子的肩膀:“你接着说。”
见识到楚云霜她们几个的本事,哭泣女子的声音提高了许多:“这些狗杂碎,身上流着出云的血,却要替琅玉的煞星坑害出云人。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她们几个家里的,现在哪家没有男人被‘抽’走送进那魔窟?她们分明就是在签桶上做了手脚!”
楚云霜大概听出了意思,又转向那个华服胖女子:“你说说看,为什么这么干。”
从他们进门开始,华服胖女子便没再开口了,一直让瘦女子顶在前头冲锋,没想到还是被楚云霜点了名。
她装傻充愣,吭哧着道:“什……什么手脚?什么坑害?她们自愿让自家男人进将军府做妾,现在还怪起我们来?她们男人在将军府里享福呢,有本事自己进将军府找将军说理去!”
“去你娘的做妾!”哭泣女子狠狠啐了她一口,“谁家做妾是有去无回的?要是真有那好事还用抽签?还能轮得到出云人?”
玉砂不耐烦,上前一把提溜住胖女人的脖颈,直接把人拎得双脚离地:“我主人问你话呢,好好答。”
胖女人的体型是玉砂的两倍,可玉砂单手就把她提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这般巨力,直接把除了楚云霜和花晋安的在场其他人都吓傻了。
“大侠饶命!小的什么都不晓得啊!!!”胖女子又急又怕,双脚乱蹬。
楚云霜转头看向身边的一家三口:“这人是不是管事的?”
哭泣女子恨声道:“是!她是专门负责给将军府收出云男人的牙子!她就是个出云人里的败类,将军府门口的走狗!”
楚云霜点点头,对胖女人道:“我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出云人多是面黄肌瘦,就算是现在这一屋子里的出云人,你也胖得独树一帜,想必日子也是过得不错的。若再不老实交代,一会儿可要吃点苦头。”
胖女人在极端恐惧之中反而生出一股激勇,突然提高嗓门道:“既然知道我给将军府办事,那便该清楚,要是得罪了我,回头将军府肯定不会放过你!”
“哦?将军府这么看重你?”楚云霜不怒反笑,“那我更不能放过你了呀!”
她话音一落,玉砂便用另一只手把胖女人的胳膊掰到了身后,还没怎么用力呢,胖女人就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连声求饶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我说,我说,我都说!实在是将军府要的男人太多,又都是只进不出的,小人也是没有办法啊!”
“将军府要这么多男人干什么?”楚云霜垂目盯她。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大将军都是让门下的孙师爷给小人传话,要什么样的、要多少、什么时候要,小人不过听命行事,其他事情真的是一概不知!”胖女人涕泗横流。
“他们许你什么好处?”楚云霜继续问。
胖女人的哭声一顿,嗫嚅着,不愿开口。
玉砂手上稍微用力,胖女人再次痛嚎出声。
“我说我说我说!!!他们每个月给我五两银子……”
华服瘦女人突然出声:“什么?将军府还给你银子?!你明明说的是不给将军府交男人,他们就会来抓出云女人,所以我才这么配合你!”
胖女人厚着脸皮道:“那本来就是啊!我们如果不交出男人,他们必定是要来抓我们这些女人去问罪的!”
“那你怎么不说你还有钱拿?!老娘出生入死地给你搜罗男人送进将军府,你却背着我收了将军府那么多好处!”
“那你也没问过我要报酬啊!”
转瞬,原本由楚云霜主导的审讯变成了二人之间的内讧。
楚云霜也从二人的对话里把情况捋了个大概:
楚宁羽让门下师爷在出云人中物色买办,以每月二十两纹银外加各种好处,让这些人搜罗出云男子送入将军府。
这个月要二十个人,还必须有两个是会识字的,所以“胖瘦二将”不得不临时出来寻倒霉蛋。
了解完始末,楚云霜心念电转,朝玉砂使了个眼色。
玉砂会意,揪着胖女人的后领将人提起,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华服瘦女人:
“你,跟我过来。”
两人被玉砂带到一旁去“详谈”。
楚云霜这才转向那惊魂未定的一家三口,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们这几日莫要外出,此事我既已插手,便会管到底。”
第165章 乌龙(一)
楚云霜叮嘱了那一家三口一些话,给了他们一些银子,招来影卫照顾他们周全,便和花晋安出了屋子。
不一会儿,玉砂追赶上来:“安排好了。”
楚云霜点点头:“回去,换装。”
回到驿馆,楚云霜径直上了二楼。
刚来到房门口,就发现萧煜白正等着,他阖眼静思,手指在楚云霜昨夜留下的信件上轻敲,似是在思考什么。
听到楚云霜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回客栈,立刻起身出来,目光在楚云霜身上转了一圈,见人全须全尾,神情才放松下来。
他既担心楚云霜的安危,也担心如果自己贸然出去找寻会破坏楚云霜的计划,所以耐着性子一直在客栈等。
等待时,萧煜白从童年的记忆里找出和颜述有关的部分反复思索,此时还未及说上一句话,便见玉砂“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花晋安倚在门边笑吟吟道:“别伤心,不过是担心你身子扛不住,所以不带你玩。”
萧煜白看他一眼:“酸话说多了不嫌倒牙么?”
“哟呵,”花晋安笑容更加灿烂,“这是真吃醋了啊!好好好,多吃,好好吃!”
对面房门突然吱吖一声打开,换了一身男子装束的玉砂黑着脸出来,对萧煜白道:“主人命我把今日之事告知你。”
接着,她把昨夜三人在官道附近找到颜述车驾、沿着线索找到将军府的两个买办、再到解救一家三口的事说了个仔细。
萧煜白听完,再看向玉砂的装扮,几乎立刻就明白楚云霜要做什么。
“我也换装。”他转身回到自己房内。
玉砂急了:“你别……你明知主人担心你的身体,非要跟去,反倒让主人放心不下。”
玉砂可不想楚云霜关心则乱出什么事,但萧煜白如她刚才一般“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萧煜白动作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也换上了一身破旧布衣。
他拉开门时,楚云霜的房门也恰好打开。
楚云霜已经穿上了一身男子装束,脸上也做了妆容,看起来像个清秀小倌。
看到门口一身贫民装扮的萧煜白,楚云霜眉头一蹙:
“你……”
“我只是在履行之前的诺言,陪伴你。”萧煜白打断她,语气坚定,“你放心,方才不过是救人情急,寒风入嗓咳嗽了两声,喝点水就没事了。”
“你不必告诉我具体计划如何,我会跟着你,见机行事。但我也绝不会擅自行动,拖你后腿。”
楚云霜看了他片刻,看他确实不像生病,又思索好了如何规避想法一致,只得叹口气,道:“那便跟紧我,一切听我号令,切不可妄动。”
几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驿馆后门,巷角落已经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驾车的正是夜里上门抢人的胖女子。
几人迅速上车。
马车刚驶出街口,前方突然横出一辆堆满杂物的板车挡住去路。
马匹长嘶一声,马车剧烈晃动几下,停了下来。
玉砂掀开车帘,想看发生什么事。
斜刺里猛地窜出四五个身形矫健的男子,手持短刃朝马车扑来。
“有埋伏!”玉砂低喝一声,掠出车厢,锵地抽出佩刀,迎头便挡住最先冲来的两人。
刀光闪动,金铁交鸣之声立时响起。
花晋安眸光一冷,对萧煜白道:“看好楚小姐。”
便见黑玉骨扇寒芒闪过,人和扇子同时从车帘中飞出。
萧煜白一把把楚云霜搂在怀中,同时抽出腰间软剑,警惕地环视四周。
瘦女人此时突然从暗处现身,手中拿着两件兵器,朝着驾车的胖女人丢过一件,大喊:“接着。”
胖女人拿着兵器,反身便要进车帘。
掀开的一瞬间却见萧煜白一手护着楚云霜,一手举着软剑对着自己。
胖女人冷笑一声:“会武功又如何?现在这四周都是我们的人,今天要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地头蛇。一群外地来客居然敢要挟老娘?听说过千灯场吧?老娘虽然还不得将军的青眼,可千灯场里头的话事人是老娘的男人!惹谁不好你惹到老娘头上……”
见车厢内两个人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胖女人停住了没说完的话头——
“你俩这是什么表情?”
楚云霜表情几乎绷不住:“你再说一遍,你男人是谁?”
“千灯场的话事人啊!”胖女人提高了嗓音。
身后花晋安暴呵一声:“放你娘的狗屁!老子什么时候嫁人了?”
黑玉骨扇如一团黑风朝胖女人狠狠打来。
却听“锵”的一声,一团白芒和黑风撞到了一起,软剑和黑玉骨扇各自弹开,回到各自主人手中。
萧煜白:“且听她说说,和千灯场是什么关系。”
周围的打斗声也都停了下来。
花晋安刚才那句“老子什么时候嫁人了”在众人耳中连连回荡。
一个持刀男子朝花晋安道:“你是何人?”
花晋安轻轻落在马车顶,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眼尾猩红:“要老子先报名讳,你小子怕是还不够格。”
“你和千灯场什么关系?”那持刀男子虽然嘴里喊着硬气的话,可如此仰头望着花晋安,心中竟一时生出了一股莫名的震颤。
花晋安手腕一翻,黑玉骨扇在掌中倏地展开:“再跟老子拉磨,让你们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千灯场。”
两方僵持住了。
那个华服胖女人见来帮忙的男子竟然都挺着不动,怒骂道:“你们怎么不动了?不想在千灯场待了吗?今天要不帮我把这些人都拿下,回头让我相公把你们都逐出千灯场!”
花晋安听得越发皱眉,扫视底下几个来犯男子:“你们是千灯场的人?”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回答。
“段文辉何在?”花晋安不耐道。
几个男子皆是顿了一下,其中一人对花晋安喊道:“你怎敢直呼段指挥的名讳?”
花晋安冷笑一声:“当初他被婆家欺压、走投无路去跳崖时,还是花某救下的他,你问某怎敢直呼他名讳?呵。”
第166章 乌龙(二)
“你到底是何人?”胖女人也出声了。
“叫段文辉来见我。”花晋安一扬袍袖,直接在车顶坐了下来,“你们几个,跟我说说,你们在千灯场都是做什么的。”
几个男子交换眼神,都猜测情况不对,他们既不开口说话,但也不好再和花晋安动手。
其中一人立刻离开。
不一会儿,一个胖乎乎的男子跟着离开的人重新回来了。
见到花晋安的一瞬,胖男子便扑通跪地:“场主!”
花晋安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好你个段文辉,把我宁州千灯场搞得如此乌烟瘴气。”
他用骨扇虚点一周,在几个进犯男子和胖瘦二女头上扫过:“我千灯场的名头就是让你这么来用的?你什么时候还给花某安排了一个这么面相可恶的婆娘?”
段文辉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场主息怒!息怒啊!此女……此女是属下的妻主……”
那胖女人看自己男人居然跪花晋安,怒道:“丢脸的玩意,你跪个男人作甚?!”
段文辉压低声音急急喊道:“这是千灯场花场主!不可无礼!”
那胖女人听得“花场主”三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花晋安并不看她,只盯着段文辉:“说说,怎么回事?”
段文辉以头抢地,声音发颤:“场主容禀……属下……属下无能!属下实在惧妻,管束不住……”
“所以,你就任由这女子仗着千灯场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任意驱使千灯场的其他场众作奸犯科?”花晋安扇尖指着一旁几个男子,笑得寒意森森,“你怎么还是当年那个被婆家逼迫得走投无路的你?现在居然连千灯场的规矩和本座的颜面,都让你拿来哄老婆了?”
“属下万死!属下万死!!!”段文辉连连磕头。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路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围观的百姓。
楚云霜鹿眼一闪,对花晋安道:“不如换个地方?”
花晋安点点头:“去本地的千灯场看看。”
在段文辉的带领下,众人很快来到了一处地下坊市中,此地虽不及花晋安所在的京城千灯场奇幻气派,但生意一样热闹。
花晋安把楚云霜等人安排在一处厢房中,让人呈上茶水点心,自己去处理“家务事”去。
玉砂一点也没有喝茶的闲心,急得团团转:“再耽误下去,颜述王妃怕不是要被吃干抹净?!”
楚云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莫慌,颜述身份特殊,楚宁羽劫他必定有所求,一时半会儿不会为难他。现在这情势反倒于我们有利。如果将军府在宁州收的男子都是通过千灯场的牙子来的,那咱们要进将军府反而容易了。只不过得给花场主一些时间清理门户。”
果不其然,一炷香之后,花晋安推门而入。
“让诸位久等了。”他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本是看重段文辉的理事才能,做人又勤恳踏实,这才把千灯场宁州地界的生意交给他做。没想到这家伙得了富贵依旧改不了惧妻的毛病,已经撤了他宁州指挥的职。”
“他那个婆娘,仗势欺人,做买卖还不按规矩来,坏了我千灯场的名声,花某把他们公婆二人一并处置了。”
说完,他一口喝干杯中茶水。
楚云霜又给他杯里倒上茶水。
花晋安开心得桃花眼眯成一条缝:“这杯茶花某不舍得喝了,要放香案上供起来。”
楚云霜瞪他一眼:“别贫了,说说看将军府的事是怎么回事。”
“她说的基本是真的。”花晋安展开扇子扇风,“将军府找人牙子收男人,找到了她头上。她刚开始用千灯场的身份骗了不少男子过去,后来被她男人发现了,两人闹了一架,后面就改用将军府的名头,专找出云男人。”
“至于将军府收人进去是做什么,她确实不知。”
花晋安收起脸上惯常的风流,正色道:“不过,她进过将军府,确实见识到了将军府中的重重机关。花某听她说完,深觉,此地是一龙潭虎穴。”
“楚小姐,不如你就好好在千灯场里休息着,把找人的事交给花某。毕竟有段文辉夫妇在前头,千灯场要安排人进将军府相对容易些。”
他定定看着楚云霜,眼中是难得的真切:“花某安排可靠之人混入将军府,再通过段家婆娘买通内线,一定把颜述亲王妃全须全尾地给你带回来。”
楚云霜静静听完,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
瓷器与木桌轻触,发出一声轻响。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这份心意,我领受了!”楚云霜鹿眼清亮地回望他,“但此事,我必须亲自去。”
“主人!”玉砂在旁忍不住出声,满脸忧急。
楚云霜对她摇摇头,继续道:“并非是不信任千灯场的能力,也不是轻看了将军府。恰恰是因为知道那个地方凶险,才更不能让千灯场场众替我冒险。颜述亲王妃,是出云旧案的关键人物,也是萧煜白的至亲。于公于私,我都该亲自去寻他,弄清真相。”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有些人,必须亲自见。
这是身在其位、心有所系者的责任,不可推卸。
花晋安看着楚云霜坚定的模样,沉默片刻,忽地嗤笑一声,摇摇头。
“罢了,”他向后一靠,重新展开扇子,“既然楚小姐心意已决,刀山火海,花某奉陪便是了。楚小姐想做什么,那便尽管放手去做,有花某给你兜着,定保你无虞!”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刚才那婆娘提到楚宁羽今日府上有夜宴,舞姬和乐师也是她从千灯场找的。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进那将军府,那还是走这个路子稳妥一些,否则,被套了麻袋进了西角门,就不知是进的油锅还是床幔了。”
楚云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让我们扮作舞姬乐师,混入府中?”
第167章 夜宴(一)
“正是。”花晋安点点头,目光在萧煜白身上打了个转,轻笑道,“听说云妃娘娘当初在太后寿宴时以一支剑舞博得君王大赏,不如就让萧公子扮作舞姬。”
他又转向楚云霜,“楚小姐便扮作那弹琴的乐师吧。如此也不用乔作男装,省的露馅。”
楚云霜听得连连点头:“就这么办。”
花晋安办事雷厉风行,不过半个时辰,所需的一应物事便已齐备。
厢房门再次打开时,楚云霜与萧煜白已经换了模样。
楚云霜褪去男子装扮,换上了一身素雅襦裙,外罩一件烟青色半臂,长发绾双髻,以一串铃铛环绕,怀抱一张十六弦琴。
她脸上薄施脂粉,覆盖轻纱,平日里的帝王威仪全然不见,唯剩清丽韵味。
萧煜白则换了身男子舞姬服侍。上身是一件月白色交领窄袖短衫,襟口与袖口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路,下身是墨色束腰长裤,外罩一层青色纱衣,行动间如水波流动。
眼角贴了一小片金箔花钿,配上浅色的眼眸,平添几分魅惑。
花晋安上下打量一番,叹气道:“这么打扮未免太过出挑,恐怕楚宁羽该一眼相中。”
萧煜白想了想,取下眼角花钿:“现在如何?”
花晋安摇摇头:“还是出挑。就你这张脸,还是该多作些伪装才好。”
说罢,他亲自拿了眉笔,在萧煜白脸颊上点了几颗硕大的痣,又把萧煜白的眉毛描得浓黑。
“化成这样,那楚宁羽就再下不去嘴了!”
他移开手时,萧煜白已经变了模样。
一旁的玉砂见到萧煜白那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楚云霜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眼水漏:“行了,时间差不多了。玉砂,把布局图带上了吗?”
玉砂穿着一身侍从的粗布衣服,手里攥着一叠图:“带着了。幸好主人想得周到,出发前把当年宫中存档的将军府布局图给带来了,虽然楚宁羽住进去之后肯定按照自己的心意改了许多,但是好歹能让咱们做个参考。”
“有备无患嘛,”楚云霜点点头,“一会儿我们在马车上再研究一遍。快出发吧。”
众人再不耽搁,上了前往将军府的马车。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将军府侧门停下。
有段文辉家的胖婆娘在前,守门军士粗粗打量了几眼,并未多疑,挥手放行。
花晋安被段文辉家的领着去见孙师爷,其余人被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女子引着,穿过层层门户,来到一处偏院。
院内已有其他几组乐师舞姬,丝竹轻响、舞影翩跹,已然开始为夜宴做准备。
楚云霜怀抱古琴,低眉顺目,被引向乐师席,同其他乐师待到一处,玉砂以侍从身份跟在楚云霜身后。
萧煜白与其他舞姬被安置到了另外一侧。
管家模样的中年女子尖着嗓子对众人交代了一番规矩,无非是些“谨言慎行”之类的要求,众人唯唯称是,管家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的,便转身去安排其他事宜。
偏院中顿时只剩下丝竹管弦之声。
楚云霜在乐师席角落坐下,将古琴置于膝上,指尖随意拨弄着琴弦,目光不经意扫过整个院落。
院墙高耸,只有一扇月亮门通往内院,门口有两名持戟军士肃立。
院落本身无甚特别,但楚云霜注意到,每隔一刻,便有一队四人巡逻的军士从月亮门外经过。
玉砂显然也发现了,她在楚云霜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主人,小人一会儿借口出恭,混入那群军士中,先摸个大概。”
楚云霜微微颔首:“万事小心。”
待又一批巡逻军士离开月亮门,玉砂捂着肚子跑出去了。
宴席将开,一旁的乐师都在调试手中的乐器,楚云霜面上一派从容淡然,指尖缓缓流淌出一段舒缓琴音。
乐声动人,一旁的几位乐师纷纷转过头来,朝楚云霜点头致意。
听过这段乐曲,没有人会怀疑楚云霜的乐师身份。
她低垂着眉目,面纱掩住了表情,没有人看到,琴声流淌之间,她的眼神暗淡下来。
大概因为来到宁州的缘故,楚云霜最近想起了许多往事,包括幼年时母后如何手把手教她弹奏古琴。
幼时的楚云霜便已经练就了一手精绝的琴艺。
如今,关于古琴的记忆复苏了,可父母却再也无法苏醒。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玉砂捂着肚子回来,一边跑一边对楚云霜道:“抱歉主人,小的早上吃坏了东西。”
楚云霜淡淡扫她一眼,并没有出声,但试音的动作停了下来。
玉砂自然而然地蹲身上前,从怀里拿出一条白帕子为楚云霜擦琴。
借着这个姿势,玉砂低声快速道:
“主人,果然如您所料,这府邸比规制大了许多,定是大将军私自扩建的。”
“违制私括府邸,必有冤案,”楚云霜叹口气,“这些回头要同楚宁羽一并清算,先说说看,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小人注意到,从这里往东有一处园子,按原来的地图,那里该是后厨,地底下是仓库,但小人路过时发现那片地方并没有人进出,应该已经不是后厨了,而且门口有八个兵士把守。”
这个外人密集进出的偏院也只有两个军士把守,一个本该是后厨的地方却有八名。
想必那片原先用来当仓库的地下室被挪作他用了吧?
楚云霜指尖轻轻按在琴弦上,低声问:“那园子距离此处有多远?”
“不远,从这片院东侧的回廊过去,穿过两进院子便是。只是那两进院子皆有巡逻,而且奴婢还看见园子周围有几处突兀的树丛,位置与守军视线互为犄角,想必有暗哨。”
“知道了,”楚云霜一边听,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低声吩咐,“一会儿宴席开始时,我会随乐师队伍进入前厅,一会儿你再闹一次肚子,试试看能否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再靠近些。记住,安全为上,不可强求。”
“是。”
两人刚商量完,便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传来。
之前那位管家模样的中年女子又回来了,朗声对众人道:
“夜宴开始,各位,入场吧!”
第168章 夜宴(二)
随着管家的话音落下,乐师与舞姬们纷纷起身,有序列队。
楚云霜抱起古琴,垂眸跟在乐师队伍中,玉砂低头随侍在侧。
七弯八拐地走了许久,众人才来到前厅。
此时里头已是灯火通明。
主位尚空,两侧已经摆开席位,一些提前抵达的宁州官员与将领正在互相寒暄。
乐师席位被安排在大厅一侧的纱帘之后,既能献乐,又不至于太过显眼。
舞姬们则在前庭旁的耳房等候传唤。
楚云霜在乐师席角落落座,将琴放好,透过纱帘观察厅内情形。
她看见萧煜白在舞姬那边正和几个领头的攀谈。
大概又过了半刻钟,更多宾客入席,楚云霜看见花晋安赫然在列。
他一派风流浪荡地往主座右侧第二个位置走去,朝着包括楚云霜在内的所有人都撒过一遍秋波,这才放浪不羁地坐下。
乐声随之而起,入座的宾客开始互相攀谈饮酒。
待席面已经开始热起来的时候,楚宁羽一身气派地入得堂内。
原本喧闹的宴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轰然起身,齐齐朝楚宁羽行礼:“恭迎骠骑大将军!”
楚宁羽目不斜视,也不向众人回礼,只在众人的山呼声中大步流星走向主座,回身后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不必拘礼,今夜只论风月,不谈公务。奏乐,起舞!”
乐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为欢快热烈。
第一批舞姬鱼贯而入,在厅中翩然起舞。
借着纱帘的遮挡,楚云霜认真端详楚宁羽。
她约莫四旬年纪,身着玄色织金箭袖常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刚毅面容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势。
感觉到楚宁羽似乎往这边看过来,楚云霜立刻转移视线,指尖悄然搭上琴弦,随着乐声抚出一段流畅的伴奏。
楚宁羽目光随意地在厅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舞姬身上。
宴过三巡,气氛渐酣。
楚宁羽似乎对歌舞颇有兴致,尤其当萧煜白所在的那队舞姬上场时,她多看了几眼——
萧煜白虽然化了奇丑无比的妆容,但是他的身段和舞姿实在出挑。
但是当看清楚萧煜白的面容时,楚宁羽原本幽微的眼神顿时变了味道。
她似乎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与身边的官员说了几句什么便移开目光,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舞男身上。
花晋安斜敞着衣襟,歪在座位上喝酒,目光颇有兴味地看萧煜白跳舞。
得意之余又有些遗憾,可惜给萧煜白易容了,不然真想看看,楚宁羽点了萧煜白做入幕之宾,萧煜白会是什么反应。
这边歌舞正酣,玉砂四下看了看,伸手捂着肚子,面露难色地退出厅堂。
刚到门口,被守在那里的一个军士拦住:“作甚?”
玉砂一张方脸涨得紫红:“小的今儿个不知到底吃坏了什么……肚子实在闹腾得厉害……”
段文辉的胖婆娘正站在边上,见状忙给玉砂帮腔:“她都拉一早上了,哎呀那叫一个臭的啊。您可快放她去吧,别回头把厅里的贵人给熏着了!”
军士一听,嫌恶地看了一眼玉砂,给她放行。
玉砂朝段文辉的婆娘点了点头,捂着肚子跑开。
等她走远,段文辉的婆娘往军士手里塞了一盒胭脂,道:“那西席次座上的是宁州千灯场的新任指挥使,老婆子有点要事要同他说。”
军士“嗯”了一声:“规矩你懂,别给咱惹麻烦。”
说完便让开一条道。
厅里服侍酒菜的、唱歌跳舞的本就人多,胖婆娘溜着墙根进去倒也不显眼,慢腾腾地挪到了花晋安身后,对他耳语:
“场主,小人以千灯场的名头托了好几层关系,总算在府里买通了两个人。一个是马房的杂役,出入府门方便,传信、运东西能行;另外一个是厨房采买的副管事,能在给各处送膳食时走动走动。”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若是想打听消息,那是万万不能够。没一个敢的。”
花晋安眸光微沉,轻轻点了点头。
胖婆娘见他无话,咬了咬牙继续开口:“场主,那我家口子那差事……”
千灯场的差使银子委实丰厚,将军府的油水丢了不打紧,千灯场的活计可万不能丢,胖婆娘还想继续讨要好处,花晋安捏着酒杯身形不动,眼神轻飘飘的落过来。
又冷又邪。
胖婆娘打了个寒战,瞬间不敢再说话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花晋安依旧饮酒观舞,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敲了两下。
那是他事先与楚云霜约定的暗号:进展不顺,暂无确切情报。
纱帘后,楚云霜余光瞥见那两下轻叩,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
她早料到楚宁羽的老巢不会轻易被渗透。
买通的人只能做些边角杂务,真要接近囚禁颜述的地方,还得靠她们自己。
她垂眸抚琴,思绪却已转到那幅旧府邸布局图上。
那上面所绘制的骠骑将军府,是用于赏赐一品大臣的标准规制,一砖一瓦皆有章程。
前堂后寝,左仓右库,东园那一片本应是后厨与地下仓库的位置,用以存放柴米油盐、腌菜腊肉等不易腐坏的物资。
而仓库之所以建在地下,是因为宁州冬日酷寒,地面库房保温不易,地窖反而适宜些。
这是宁州大户常见的做法。
若楚宁羽要将那里改作地牢,结构上是现成的——只需将仓库隔成囚室,加固门户,增设守卫。
她甚至能想象那底下的格局:一条主廊,两侧是隔间,尽头或许还有单独的重犯囚室。
颜述若被囚禁在将军府内,又不想叫寻常的杂役婆子知晓,则必在此处。
问题是,如何确认?
楚云霜指尖轻轻拨弄琴弦,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厅中。
萧煜白已经舞完一曲,退至廊下候场。
他站的位置离纱帘不远,借着垂首整理衣袖的间隙,朝她这边极轻地叩了叩手指。
和花晋安一样,是“暂无进展”的意思。
也就是说,萧煜白在舞姬那边也没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
楚云霜抬手抚了抚鬓边,示意收到。
如此一来,就看玉砂那边能不能有所突破了。
第169章 夜宴(三)
宴席仍在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楚宁羽似乎对今日的安排颇为满意,喝得熏熏然,花晋安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引得楚宁羽不时开怀大笑,与花晋安对饮。
又喝过一轮酒,楚宁羽忽然醉醺醺站起,把手里的玉杯往前一砸,当先的舞姬正在往前做胡旋,吓得往后一缩,神色惊惶,又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讨好谄媚地朝楚宁羽笑,绕开地上碎片继续跳舞。
其他舞姬也都神色紧张胆怯,生怕哪里惹得贵人不快,又不敢停下来。
两旁宾客却都见怪不怪了,楚宁羽像是逗兔子似的,操纵着舞姬的反应,哈哈大笑:“赏!重重有赏!”
管事立刻捧来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璧,赏给领舞的舞姬。
那男子连连叩首,却眼神惊慌,浑身抖如筛糠。
楚云霜冷眼旁观,心中愈发笃定:楚宁羽此人,多疑,喜怒无常,且必定自负,喜欢以上位者的姿态玩弄他人。
她好色是一定的,残忍嗜杀更是一定的。
这种人的府邸,规矩森严是必然,但森严之处,往往因自负有所破绽。
她收回目光,继续抚琴。
半个时辰过去,宴席渐渐进入高潮,玉砂并未回来。
要么是她已经找到了门路,在外头等楚云霜;要么是她遇到了危险,需要救援。
无论如何,楚云霜都知道自己该出去了。
丝竹声愈发热烈,舞姬们旋转如飞,衣袂扬起阵阵香风。
酒兴高昂的楚宁羽也在花晋安的邀请下踏入舞池共舞。
楚云霜知道,机会来了。
她猛地一用力,一根事先松开的琴弦就此断开。
在嘈杂的乐声中,一把琴的错声并不显突兀,但足以让近旁的乐师侧目。
楚云霜蹙眉垂首,作懊恼状。
一旁领班乐师见状,低声骂:“来王府不知带把好点的琴?还不快滚下去修整!扰了贵人雅兴,你可担待不起!”
楚云霜满脸惧怕,连忙抱起古琴,低眉顺目地退出纱帘。
门口军士扫了断弦一眼,挥手放行。
楚云霜抱着琴,脚步轻缓,慢慢往刚才休息的偏院方向而去。
走到一半,一旁树丛里露出一个方脑袋。
楚云霜身形一晃,也隐入了那片树丛。
“主人,”玉砂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小人又靠近了那园子一些。那八名守卫并非钉死不动,每两刻会轮换一次,换岗时有一盏茶的间歇,前后门的守卫会各自归位清点人数,园子两侧会有一小段无人巡视的空档。”
她在地上用石子快速划了个简图,“这是园门,这是那几处疑似暗哨的树丛。小人观察了两次轮岗,发现暗哨藏得虽好,却有个毛病——他们只盯着园子和院墙,但是并不注意园子后侧那片矮木丛子。若能从那里翻进去,或许能避开耳目。”
楚云霜凝神听着,又问了几个细节,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展开怀中的旧府邸图,与玉砂的简图比对了片刻,快速问玉砂:“那园子四周,可有运送物质留下的痕迹?比如车辙,或者堆放箱笼的空地?”
玉砂回想片刻,眼睛一圆:“有!主子太神了,您怎么知道的?”
“回头跟你解释,”楚云霜将府邸图揣回衣兜里,继续道,“守卫的轮换间隙是一盏茶时间,足够了。”
玉砂一怔:“主人,您要亲自去?”
“自然。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若能把颜述亲王妃带出来最好,若无法把带他出来,我至少要当面问他一些问题。”
“可……”
“事不宜迟。”楚云霜将古琴往树底下一竖,将裙摆掖入腰间,露出一双轻便的鹿皮短靴。
玉砂在前头带路,两人借树丛与廊柱的阴影,无声摸向那处偏园。
两人跑了一段,玉砂算准了差不多要有巡逻军士路过,带着楚云霜快速闪入一处矮墙之后。
两人借着墙头的藤蔓遮掩,观察了整整一刻。
从这个位置,楚云霜看见了园门口的四个守卫,看见了东西墙根下各两名持戟军士,看见了玉砂说的那两处暗哨。
园子后侧那一片半人高的矮木丛,果然如玉砂所言,无人关注。
但楚云霜也看明白,那片矮木丛后头是一道丈余高的内墙,四周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要想进去,必定得是轻功卓绝的人。
然而,楚宁羽领军数十年,真的会在自己的府内留下这么显而易见的漏洞?
这恐怕是楚宁羽留着用来迷惑那些自以为是的高手的。
听楚云霜分析完,玉砂皱起眉头:“那可怎么办?”
楚云霜果断道:“换条路。”
楚宁羽之所以选择将仓库改作地牢,必定是为了能够尽量多地减少改造的动静,同时又能对原有的建筑结构进行最大化利用。
用于运送物资的通道和备用道,有极大可能是不会改的。
但同时,一定安排暗哨在附近盯着。
楚云霜指向一个方向:“这里。”
玉砂虽然暂时不明白,但她对楚云霜的判断从不怀疑。
两人借着廊柱与树丛的阴影,无声绕过两拨巡逻队,摸向东园西侧。
这是一处专供东园使用的柴房——
那一片低矮的屋顶上,竖着几根烟囱,袅袅炭火气正自烟囱内飘出。
这个时辰,主人的夜宴正酣,正是下人惫懒的时候。
此时柴房门口只有一个婆子坐着打盹,脚边搁着半壶冷酒。
玉砂对暗哨一类的布局很有经验,她对着柴房门的方向用手量了几下,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往暗哨后方而去。
不一会儿,就见那片林子的树枝晃动了一下,转眼又没了动静。
喝了酒的婆子居然没有睡熟,闻声醒来,迷糊地往声响处张望了两眼,正要出声喊人,不知何处突然飞出了一块小碎石,精准地打在婆子后脖颈,那婆子好似醉酒一般,晃晃悠悠了几步,最后哐当一声倒地。
玉砂又从林子里钻回来,递给楚云霜一身暗哨的侍卫服:“主人,都搞定了。”
楚云霜看得眼睛发亮,一边忙不迭地换衣服,一边夸:“太厉害了玉砂!这些人跟你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第170章 地牢(一)
玉砂也快速换好侍卫服,被楚云霜夸得脸上通红,又有些兴奋,恨不得再打几个给楚云霜助助兴。
两人都换上侍卫服后,大大方方走向柴房“巡视”。
玉砂在门口,踢开刚才用来打晕婆子的碎石,把倒地的婆子扶起来靠在门边,制造她喝醉酒沉睡不醒的样子。
楚云霜则往里走,寻找通道入口。
室内昏暗,堆满劈好的木柴与成筐的炭。
楚云霜扫视四周,在台面及架子的一应用品上一一探过。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半人高的空水缸上。
她快步上前,俯身探手。
缸底是干的,没有水渍。
她指尖沿着缸内侧细细摸索——触及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按住那处,用力下压。
“咔哒。”
轻微的机扩声响。
水缸底部缓缓下沉,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口,黑洞洞的,隐约可见石阶向下延伸。
找到了!
玉砂瞪大了眼。
楚云霜没有立刻进去。
她伏低身子,侧耳倾听片刻,又探手试了试洞口的风——有微弱的气流,不是死路。
“你在上头守着。”她对玉砂低声道,“若有人来,想办法拖住。”
“那怎么行?”玉砂急道,“底下若真关押人了,必定有守卫,您不会武,如何应对?”
“别担心,我在。”冷不防地,背后冒出个男子的声音。
两人吓一跳,玉砂下意识朝身后打出一块石子。
萧煜白身子一侧,堪堪躲过攻势凌厉的碎银,道:“是我。”
石子直接嵌进墙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凹槽。
楚云霜吊起的心落回去,压低声音:“你怎么过来了?这边太危险了!”
“我怎么可能让你独自涉险?”萧煜白上前,身上的甲胄不太合身,行走间发出轻响。
楚云霜无奈地瞪了萧煜白一眼,探头看了眼外头天色:“罢了,眼下时辰不早,我们得趁现在赶紧进去找人,迟则生变。玉砂,你就在这里呆着,替我和萧煜白望风,若有人来就想办法拖住,若拖不住,就……”
“小人便闹出大动静,给您二位报信。”玉砂上前一步,把自己的随身短剑和一只手指粗细的竹筒都塞进楚云霜手里,“主人,万事小心。”
楚云霜点头,与萧煜白前后闪身进入水缸。
通往地下的石阶很窄,灰尘很大,但是有脚印,显然被用过。
楚云霜猫着腰,脚步落得极轻,一阶一阶往下去。
一边走还不忘轻声嘀咕,让萧煜白下次不许跟来了,要同自己商量再行事。
萧煜白跟在她身后,每走一步就用随身带的帕子把石阶上的脚印扫乱。
看着楚云霜轻巧的背影,萧煜白轻声应着,心中暗自庆幸。
还好他跟来了。
楚宁羽的宅邸内,危机四伏,他暗中跟着楚云霜和玉砂断后,处理掉了一处遗漏的暗哨。
若是他没来,让楚云霜落入险境……那样的场景,他只是想想就心痛难忍。
约莫下了二十余级,地势渐平。
眼前出现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是夯土墙,顶部以粗木支撑,的确是备用道的模样。
楚云霜在转角处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听周围的动静——
有人的脚步声。
但不近。
确认近前没有人,楚云霜打算探脸出来观察。
萧煜白拉住她的手臂,轻轻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圆镜。
楚云霜会意,退到萧煜白身后。
萧煜白探手,用圆镜反射景象。
甬道尽头是一道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烛光。
门边无人把守。
这并不奇怪——地牢的主道守卫森严,谁能想到会有人从一个柴房的水缸里找到备用道摸索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木门方向而去。
门里边有人声传来,隔得远,听不真切,但能分辨是两个女子在闲谈。
“……听说今晚有夜宴,也不知上的是什么酒?”
“什么酒也跟咱无关,老实守着吧……”
“早知道要天天守着这耗子洞,当初就不该答应接这差事,在外头多好啊,吃香喝辣,还能看美人。”
“得了吧,外头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不小心还会丢了性命,哪里有这地底逍遥自在?想喝酒就跟柴房的婆子说啊,给她两块碎银,啥好酒都能给你弄来。”
“嘿嘿,是说哈,那婆子办事还可以。就是麻烦,一个月才能喝上一回,而且那婆子手黑嘴又馋,每次让她买酒,她钱不少拿,还要自己偷摸着喝半壶再掺水带进来,忒叫人厌烦。”
“你啊,得了便宜就偷着乐吧,换做其他婆子,还未见得敢帮咱这个忙呢。”
两人聊得正欢,全然不知门外的动静。
楚云霜贴着墙根,从袖中摸出方才玉砂塞给她的小竹管,从里头倒出一根香。
这是南雪特制的迷香,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楚云霜还拿这香迷晕过萧煜白。
她将迷香托在掌心,朝萧煜白比了个手势。
萧煜白会意,从腰间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凑近香头。
暗红星火在迷香尖头亮起。
两人捂住口鼻,看着烟气袅袅娜娜逸散开来。
楚云霜蹲下身,将点燃的迷香从木门的缝隙推了进去。
萧煜白用镜子观察门内的情况。
火光明灭,无色无味的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楚云霜开始默数。
一息。
两息。
三息。
……
门内的闲谈声渐渐稀疏。
就听一个人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哎,到了时辰就犯困,这一天天的。”
“我也是……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觉得觉不够睡。”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又过了十息,门内彻底安静,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萧煜白转动着手里的圆镜,观察内里动静。
确定目之所及的人都倒下了,他这才轻轻推开门。
烛火摇曳,映出两张趴在桌上沉睡的脸。
楚云霜和萧煜白快速入内,把两个被迷晕的军士拖出木门外,用她们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堵上她们的嘴、捆住手脚,摘了她们腰间的令牌备用。
第4章 月1日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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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地牢(二)
处理好两个守卫,楚云霜和萧煜白重新进入木门内,并把木门从里面关上了。
楚云霜让萧煜白留在门口策应,自己则大大方方地点燃了一把迷香,捂着口鼻走向牢房里面。
果然,地牢里还有其他军士。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错落的牢房,每隔数丈便有一张矮几,坐着一到两个当值的守卫。
粗略看过去,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
楚云霜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刚才和萧煜白没有硬闯,否则,这么多人,就算萧煜白能打赢,闹出的动静肯定也会坏事。
听见这边的动静,军士纷纷回头看向楚云霜。
“各位姐姐,大将军体恤咱们在这不见天的地方,怕蚊虫蛇蚁咬了大家伙,安排小人给各处熏一熏。大家该干啥干啥,莫要惊慌哈!”
楚云霜一手举着燃起的迷香,一手负在身后,步履从容地往里走,真像是奉命办差的寻常军士一般。
地牢里的其他军士纷纷回头,有的开口对大将军诚谢,有的上下打量了几眼楚云霜,接着都继续干自己的事去了。
楚云霜继续往里走。
没一会儿又碰上一个问话的。
那守卫身姿笔挺,冷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站住。你点的这是什么香?”
楚云霜老老实实道:“回禀这位姐姐,小人也不知。上头给啥小人就点啥。”
那守卫皱起眉:“可有手令?”
“启禀姐姐,小人也临时被安排来干这个,”说着,楚云霜掏出刚才从木门边守卫身上扒下来的令牌递上去,“若有冲撞,还请姐姐海涵。”
那守卫接过令牌,仔细端详片刻,语气缓和了几分:“既是奉命办差,便去吧。只是熏香时要当心,莫要点了东西。”
“是。”楚云霜应声,举着迷香继续前行。
身后那几人继续各自值守,再无一人多看她一眼。
楚云霜继续往里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在飞快盘算。
按这个速度,迷香要覆盖整条甬道,至少还得一盏茶的功夫。
可这些守卫一个个龙精虎壮、精神抖擞,要想迷晕她们,恐怕没那么快。
正想着,前方又有两名守卫抬手,示意她止步。
“令牌。”
楚云霜弓着身子再次掏出令牌,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
两个守卫轮流确认完令牌真伪,才把东西还给楚云霜,道:
“进去吧。里头是重犯区,熏完便出来,不得逗留。”
楚云霜连声称是,举着迷香继续前行。
又走了十余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她脚步未停,只用余光侧侧瞥往身后。
方才那个验看她木牌的守卫,抬手揉了揉额角。
只是一瞬,那手便放了下去,重新站直了身子。
楚云霜心中暗笑:军纪严明也有军纪严明的好处,明明中了迷香感觉不适,却必须强硬忍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去。
片刻后,身后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不是一声,而是断断续续的一阵轻咳,夹杂着几声极低的交谈:
“怎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乏。”
“不行去喝几口茶,值守之时绝不可困乏。”
“是。也可能是晚饭吃多了,一会儿就好了。”
楚云霜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迷香举得更高了些,让那些无色无味的烟气顺着甬道继续弥漫。
她加快了脚步。
身后,那些原文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有些迟滞。
有些人开始低声交谈。
有些人没忍住重重打起呵欠。
“都打起精神!”一个威严的女声响起,应是这里的头目,“这才什么时辰?想挨军棍么?”
“是!”
众人齐齐应声,声音依旧整齐,却似乎少了点精气神。
楚云霜已经走到了甬道中段。
她身后,那些守卫依旧站着,依旧挺直,可呵欠声已经压不住了。
一个。
两个。
三个。
有人开始用力掐自己的虎口,有人悄悄扶住墙边,有人狠狠咬自己的舌尖。
可南雪秘制的迷香岂是寻常人能抵挡得了的?
“不对……”那个威严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警惕,“有问题!”
她的话音未落,身体已经先一步软了下去。
“咚!”
那是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
有人想要示警,可那声“有刺客”才出口一个字,人已经趴在矮几上昏睡过去。
楚云霜回头,就见方才路过的地方,原本身姿笔挺、目光如炬的守卫纷纷倒地。
甬道深处还未倒地的守卫已经知道中计,纷纷拔刀,捂住口鼻指着楚云霜:“你燃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动作和声音已经非常迟滞无力。
楚云霜依旧一脸无辜:“小人不知。”
“你怎么可能不……”
话没说完,萧煜白快速上前,几手刀把人劈晕了过去。
整个地牢彻底安静下来。
楚云霜这才将快要燃尽的香头掐灭,收入小竹筒中封好,蹲下身从小头目身上摸索出钥匙,抬头笑眯眯的向萧煜白摇了摇:“看!”
像只得意的,邀功的小猫,展示自己捕到的鱼获。
萧煜白目光柔和:“你很厉害。”
“那当然了!”楚云霜站起来,伸手想顺势替萧煜白把散落到鬓边的一缕乱发扶回耳后,却被萧煜白下意识的侧身躲开。
楚云霜一怔。
萧煜白神色如常,替她把捂着口鼻的布条系紧了些,然后转身向外。
“我就在门口,随时策应。”他低声道。
眼下的事情要紧,楚云霜忽略心头的想法,点了点头,握紧钥匙串,转身续往甬道更深处走去。
两侧牢房大多空着,偶有几间关着人,也都是蓬头垢面、辨不清容貌。
此时因为中了迷香的缘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楚云霜匆匆扫过——为了节约时间,她不打算挨个打开去辨认,先总体看一遍,找到最有可能的那个再进去核实。
甬道到了尽头,是一处圆形石室。
四壁没有窗户,只头顶一方透气孔,漏下几缕清冷的月光。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独立的石牢,四墙皆以整块青石砌成,只留一扇窄门,门上挂着重重铁锁。
楚云霜快步上前,从门缝向里看去。
里面有个人,正靠墙坐着。
他衣冠华贵,坐姿端庄,但手脚都拴着镣铐,链条另一端深深嵌入墙体,走动范围不过三尺。
那人低着头,正陷入沉睡。
楚云霜握着门栓的手指骤然收紧。
第172章 颜述(一)
月光从天窗漏下,照亮那人半张清秀的脸。
他的眉弓、鼻梁,以及额角一处疤痕,竟与楚云霜记忆中的叔父分毫不差!
楚云霜喉间瞬间如同堵上了一团棉絮。
一些关于叔父的记忆翻涌而来。
她想起幼时,叔父对自己的谆谆教导与慈爱宠溺;
想起出云国破前,叔父多次冒着危险从百姓的围攻中救下自己;
想起进入琅玉为质后,叔父排除万难把南雪和安哥送进贺家照顾自己……
这样一个温和良善的人,被逼着亲手割下兄长的头颅,该会有多痛?
回忆如同冰锥,刺痛楚云霜的心,一下又一下。
她强压住翻涌的情绪,低头在钥匙串中翻找,试了几次才试对这座石室的钥匙。
“嘎吱”声响中,沉重的铁栅栏被推开。
颜述亲王妃闭目靠墙,盘腿端坐着,浑身是伤。
铁栏被推开的声响不小,他却并没有反应。
楚云霜心中咯噔一下,快步上前探他颈项,确认只是中了迷香昏睡,才稍稍松口气。
她再次拿出小竹筒,打开盖子,抠开盖上的一个木塞,从里面倒出一颗细小的褐色药丸——这是迷香的解药。
楚云霜把药丸塞入颜述口中,轻轻顺他胸口让他吞服下去。
不多时,颜述悠悠醒转。
看着这个一身侍卫服的陌生女子,颜述眉头皱了皱:“你是何人?”
楚云霜蹲身与他平视:“晚辈……是云妃派来救您的。”
“煜白?”颜述王妃瞳孔一缩,整个人坐直起来。
可随即,他又摇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冷漠,“不必骗我!他一介亡国质子,本本分分地在皇宫里服侍皇帝,怎么可能查知我在此处,更没那本事安排人来这铁桶一样的地牢救我!”
他上下扫了一眼楚云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别妄想用我来构陷云妃。回去告诉楚宁羽,她之所求我是不会答应的,不用白费心思了!”
楚云霜没有急于辩解,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每看一眼,心口就钝钝地疼。
“晚辈理解您的顾虑,此时一两句说不清,我们先出去再说,”她提起钥匙串翻找,尝试解开镣铐。
颜述在旁冷眼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楚云霜试了几次,发现这些钥匙没有一个是对口的。
她又拿出玉砂给的匕首试图去撬锁,也撬不开。
镣铐的铁链被匕首刮过,竟是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这镣铐和铁链竟都是用寒铁所制……”楚云霜拎着匕首喃喃。
楚宁羽还真是对颜述严防死守。
这个过程里颜述一直在观察她的神情,看她停了动作,颜述突然开口,“你是楚宁羽什么人?”
楚云霜一愣。
“眉眼间三分相似,举手投足也颇有点楚家人的派头。可听说她终身未娶……所以,你是她的什么人?”
楚云霜迎着颜述锐利的目光,斟酌该如何回答才能让颜述明白自己这个“楚家人”是站他这边的。
这份沉默落在颜述眼中,却变成被戳穿后放弃掩饰的表现。
颜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上回用我的名义大办宴席,把我妻主旧部全都骗入彀中;如今又派出血脉心腹来试探,楚宁羽还真是看得起我啊,回回都下血本。只是,她难道就不怕我一发疯,拉着你同归于尽?”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铁链扯得哗哗作响。
楚云霜听进去的却是他前半句话,上前一步急道:
“什么叫‘把旧部全都骗入彀中’?除了您,还有谁也被楚宁羽关住了?”
颜述听她居然脱口而出楚宁羽的名讳,眯了眯眼。
按说,如果真是楚宁羽的后嗣,就算再怎么演戏,也不敢直呼其名。
不过……也许这也是楚宁羽计划中的一步?
“演得是挺像的,”颜述懒洋洋地拨开额前一缕碎发,“只是,你来之前好歹和楚宁羽先把唱词儿对好,要从半个月前的事情开始捣,这戏怕不是要唱到天亮?”
楚云霜轻轻叹口气。
想想也是,现在这个情形,自己不说点特别的,颜述是不会信的。
斟酌着,她缓缓道:“煜白跟我说过,小时候,姨父经常带一些好吃好玩的进宫陪他。有一次带的是果酒,他觉得那东西甜甜的好喝,喝了许多,没想到就醉倒了,睡了一天一夜,吓得姨父不敢再让他碰酒,姨父自己也从此再不喝酒了。”
颜述的瞳孔明显一缩。
这是出云王宫密辛,当初知情的基本都在出云归降时被杀了,楚宁羽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眯起眼,紧紧盯向楚云霜,不置可否。
知道颜述仍旧心中存疑,楚云霜继续道:
“煜白还告诉我,姨母和姨父是除他父母外,对他最照顾的亲人。他在煜白孤身入琅玉为质那年,千辛万苦将最贴心的两个奴仆送到了他的身边。”
“他们一个叫南雪,一个叫安哥。”
颜述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楚云霜的手腕,“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送安哥和南雪去到萧煜白身边,是颜述亲自督办的事。
当时他的妻主萧焱华已经病重,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萧煜白,颜述为了让她安心,亲自安排心腹把安哥南雪送入贺家。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只有经手的两个部署知晓——而那二人已经在护送南雪和安哥的途中殉职。
除非是从萧煜白或者南雪、安哥的嘴里问到,否则,就算楚宁羽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知晓这件事。
再加上楚云霜开口闭口都是直呼其名,完全没有把楚宁羽放在眼里的样子,颜述冰封的心终于化开一角。
“你真的是煜白的人……”颜述还想说点什么,可突然冷静下来,摇着头,“不管你是什么人,你走吧,你救不了我,我也不想走。别再费劲了,也不要告诉煜白我在这里。”
楚云霜急道:“为何?”
颜述扯着手里的镣铐,“你们救不出我,钥匙在楚宁羽身上,这铁链是百炼寒铁所制,砍不断。”
“而且,我也不能走!”镣铐哗啦声中,颜述咬牙道。
第173章 颜述(二)
“楚宁羽以我的名义把我妻主留下的旧部悉数骗来宁州,如今这些人被分散在她名下各处矿场。她以我的性命牵制她们,若我走了,她会把这些人都杀了……”
颜述的眼中涌上水光,
“所以,快走吧!楚宁羽就是个杀神魔星,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你们谁都救不了!”
楚云霜咬了咬牙,尽管内心不忍,也知道眼下时机不对,这回是真救不出颜述了。
她微微攥住拳头,对颜述诚恳又郑重道:“好,我们会走,但我和煜白一定会把你们都救出来!”
楚云霜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晚辈还有一个问题,关于楚宁羽,想问问前辈是否听闻过。”
“当年出云和琅玉两国交战,和楚宁羽有关系吗?”
“楚宁羽……”颜述双拳紧攥,咬牙切齿道,“她就是个杀神!就是个恶魔!当年边关之战就是她带的兵!”
验证了心底的猜测,楚云霜更加沉冷了:“可琅玉国书上,没有楚宁羽和此事有关的只言片语……您是如何知晓的?消息准确吗?”
“如何知晓?”颜述惨然一笑,“当年带兵攻打我出云边关的,正是楚宁羽麾下将领。她虽然没有亲自上阵,可调兵令、行军路线、攻城方略,全是她的手笔。那些活下来的旧部亲口告诉我的——她们和楚宁羽打过那么多交道,对她的路数再熟悉不过。”
“她每攻下一城必定屠城,而且还要把出云人里反抗最激烈的挂在城门示威……她,就是个禽兽!”
虽然答案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一个知情人口中得到了证实,还听到族人当年遭受的迫害,楚云霜依旧感到五内俱焚。
她是踏着出云人的骨堆被送到琅玉为质的,时至今日出云人还倍受打压凌辱,她怎么能随意放弃呢!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这个身带镣铐却依旧挺拔的男人,一字一句道:
“前辈,您一定好好保全自己,所有一切都会有拨云见日的那天,楚宁羽也必定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在此之前,请您务必保重!”
“我会努力活下去,等待这一天,”颜述刚毅的眼中隐有水光涌动,“只不过,在此之前,不要把我在这的消息告诉煜白。”
“那孩子从小就心思重,若让他知道我被楚宁羽关押用刑,他必定夜夜难眠,甚至可能再次冲动行事。”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煜白好不容易才从灭国浩劫中活下来,在琅玉宫里灯油似地熬了十年,这才刚过上点松快日子,我真的不想他再陷险境。”
楚云霜静静听完,望着颜述,目光坦然而温和:
“您心疼云妃,晚辈明白。但晚辈无法答应您。”
颜述一顿。
“晚辈不会替他做决定,尤其在关于出云、关于他至亲的事,晚辈更不会隐瞒他。至于之后他要如何抉择,晚辈都听他的,他做什么都会支持他。”
楚云霜说得云淡风轻,却是让颜述怔住了。
听这语气,可不像是煜白手下,倒像是……
颜述脑中迅速闪回眼前女子从进入石室开始的所言所行——
对出云旧事如数家珍;
对楚宁羽直呼其名;
提起萧煜白时的那种神情……
一个念头在脑中闪现。
“你是……”他微微睁大了瞳孔,“琅玉皇帝楚云霜!”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楚云霜定定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这在颜述眼中,便已是承认。
想到楚云霜竟然以一国之君的身份亲入牢中相救,颜述惊愕道:“您这番来此……是为了……为了煜白?”
“为了云妃,也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还天下人一份公道。”
楚云霜声音不大,但是字字清晰,“我琅玉臣民,不论高低贵贱,不论是不是亡国遗民,都不该被无端关押用刑。”
颜述被这番言语之中的气魄所震动。
他之前就听说这位年轻帝王对出云人格外宽厚,当时只以为是因为煜白而爱屋及乌,如今亲耳听到,才知她胸有山海。
颜述不由得躬身:“臣下颜述,参见陛下!”
楚云霜忙上前双手搀他,可刚碰到颜述的双臂,楚云霜突然浑身一冷!
又是那个感觉!
她猛地抱住自己胳膊,打了个哆嗦。
颜述见状,立刻道:“地牢阴寒,陛下万金之躯就别在此久待了,若是着了风寒,臣下惶恐无极,煜白更是该心疼。”
楚云霜摆摆手,转身往石室外探了一眼,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影。
“难道是错觉?”楚云霜心中纳闷。
通常她出现这个感觉,应是自己和萧煜白之间心思一致了。
可是此时他分明不在石室外,两人之间如何就心意相通了?
她拢了拢衣襟,重新回到石室内。
“时候不早,晚辈就不多留了。还望亲王妃您务必保重,等我们来相救!”
颜述扬臂行礼:“恭送陛下!”
出了石室,楚云霜快步疾行,很快来到木门口与萧煜白会合。
许是门外有暗风,楚云霜又打了个哆嗦。
这下让她想起了刚才在石室内那阵突然而来的寒意。
她望向萧煜白,思量那个时候他脑子里在想的是什么。
萧煜白看她这样,上前拉住她双手帮她搓热:“里头很冷吧?我们快出去吧。”
楚云霜抬眼,疑惑道:“你不问为什么没带颜述亲王妃出来?”
萧煜白柔声道:“如果能带他出来,我相信你一定会竭尽全力的。现在这样,只能是有什么情况让你不得不暂时放弃。不过,不用我开口,日后你也一定会再想办法救他的。”
楚云霜心中微动,点点头:“确实如此。”
也许刚才自己那一瞬间的寒冷,就是因为萧煜白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和自己一样,决心等更有把握的时候再来救颜述。
楚云霜放下心来,拉住萧煜白的手:“走,我们出去吧。”
萧煜白深深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点点头:“走。”
其实,楚云霜在石室的猜测并没有错。
那时候,萧煜白确实在石室外。
第174章 信函
两人在地牢里分开后,楚云霜进了石室很久,一直无声无息的。
萧煜白担心发生什么变故,便赶过来石室这看上一眼。
却没想到,刚到门口便听见了楚云霜说的那番不会瞒着自己、会支持自己一切决定的话。
萧煜白听得心口酸软。
从出云灭国那日起,他便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理应属于自己的。
贵族的身份不是。
百姓的臣服不是。
帝王的恩宠更不是。
附加在他身上的一切,都可以用“身不由己”四个字来概括。
过去十年,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用小心翼翼换来的。
可楚云霜却让他有了做自己的底气。
她是真真正正地敬他、重他、爱他。
这段时日压抑的爱意肆意翻涌。
但就在那同时,他看见石室内的楚云霜冷得哆嗦了一下。
她之前在宫里寒症发作、缠绵病榻数日的记忆再次涌现,像一根针扎进萧煜白心里。
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差点忘了,这就是自己爱她的代价!
心疼、自责、懊悔,无数情绪一时涌上心头。
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口那团烈火浇的只剩灰烬。
萧煜白决定重新把自己的心意藏起来。
藏到不会再让她受罪的地方。
“……把木门关严实了,一会儿把台阶上的灰也都扫掉,不要留下脚印。”楚云霜一边说着,回头,发现萧煜白还站在原地,“怎么了?”
萧煜白如梦初醒:“没。耽搁了许多时间,咱们该出去了,得趁着天亮之前离开。”
楚云霜一顿,点点头:“你提醒得对,得再多争取些时间。你在这等我。”
楚云霜来到地牢正门附近,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门外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铁门。
寒意从她的体内涌出,顺着掌心蔓延向整扇门。
铁门迅速被一层白霜包围,霜花蔓延、增厚,化作坚冰。
冰层沿着门框向四周扩散,将门缝、门轴、门闩等等一切可以活动的缝隙尽数封死。
看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楚云霜满意地拍拍手,回身正看见萧煜白在拐角处看着自己。
楚云霜露出一个狡黠的笑:“给楚宁羽找点麻烦。等她砸开门时,咱们早出去了。”
“走吧,趁他们还没发现,咱们赶紧上去。”
……
楚云霜翻出水缸时,玉砂正守在门边,听见动静立刻迎上来。
“主人可好?有受伤吗?”玉砂一脸急色,“进去这么久,没什么事吧?”
楚云霜任由她给自己拍身上的灰,宽慰道:“没受伤!放心!”
待萧煜白也出了缸子,楚云霜双手扶住水缸两边,再次凝神屏息,瞬间,水缸底部凝结出一层薄霜——
她把这个水缸也从里面冰封住了。
处理完这些,楚云霜问玉砂:“我们在地下这段时间里,可有人过来?”
玉砂摇摇头:“没有人。不过,方才不知何处打过来一只纸团,小人看了内容,似乎是花场主。”
她掏出一个小纸条递给楚云霜。
楚云霜展开一看,就见上面写着:“后门有人接应,速速出府。”
信尾落款描着一朵小花。
确是花晋安亲笔无疑。
“走吧,去后门。”
玉砂推开柴房门,探头看了看外头——天色将明未明,院中寂静无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人的脚步。
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悄然闪出柴房,贴着墙根,在屋檐的阴影下快速穿行。
很快,众人靠近后门附近。
这里已经没有兵卒了,应是被花晋安提前引开了。
楚云霜几人推开后门往外跑,一眼看见那架送他们过来的马车正立在巷子当中。
段文辉家的胖媳妇满头大汗地拉着缰绳,看见楚云霜几人出来,整个人都快跳起来,哑着嗓子拼命招手:“快快快!快上车!”
萧煜白扶着楚云霜先上,一掀车帘,竟看到花晋安坐在里面。
一身暗红香云纱被血渍洇得深浅不一,肩头破开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可他依旧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仿佛身上淌的只是汗水。
“这么重的伤!你怎么不先回去?!”楚云霜柳眉竖起。
看她这样急怒,花晋安反而露出八颗白花花的大牙,笑嘻嘻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看来楚小姐是想极了花某。”
楚云霜还要说他,萧煜白也进了车厢,挡在楚云霜面前:“都这样了还止不住你的嘴欠!”
视线被阻挡,花晋安不好施展,这才撇撇嘴,老实道:“花某这不是放心不下楚小姐嘛,守在这里,一起回去才好。”
看车厢外玉砂也上车了,便对段文辉家的道:“先走,回千灯场。”
天还未亮,马车在空荡荡的街巷中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声响急促。
车厢内,楚云霜盯着他肩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这是怎么伤的?”
花晋安摆摆手,潇洒道:“打架么,受点小伤正常。”
“大将军府是什么龙潭虎穴,”楚云霜声音沉下来,“哪能是简简单单打个架?”
楚云霜低头去扯衣摆,准备撕一块下来给花晋安包扎,萧煜白拦住她:“还是我来吧。”
说着,刺啦一声,撕下来一块里衣的布料,在花晋安面前晃了晃:“忍着点。”
花晋安翻白眼:“谁要你多管闲……”
“事”字还没说出口,肩头传来剧痛,他疼得嚎了一声:“萧煜白,你是想趁机勒死我吧?!”
“勒紧了才好止血,”萧煜白一挑眉,“怎么,怕疼?”
花晋安看楚云霜直直望着自己,梗着脖子道:“怎么可能?!男子汉顶天立地……”
“好。”萧煜白手上又一用力。
花晋安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头。
给花晋安包扎完毕,萧煜白在衣襟内摸索片刻,取出一个油纸包裹:
“这是我刚才趁乱混进几个师爷的屋里搜到的。”
楚云霜接过油纸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函。
借着窗外的光,楚云霜和花晋安轮流翻看起来。
那些信笺上,是楚宁羽与手下将领往来的手书。
“……出云最近天灾频发,正是天赐良机。可派人手多多挑衅,诱其先出手……”
“……萧天华此人,迂不可及。只要看到百姓受苦,别说王位了,性命她都可以不要。对付此等蠢物,虐其百姓足矣……”
“琅玉朝中已安排妥当,但我等不及调兵令了,明日就动兵,务必从老弱男子下手……”
字字句句都印证了颜述所言——
主导当初那场浩劫的,正是楚宁羽!
第175章 清单
花晋安看到最后,控制不住地手抖起来:“……这个禽兽!”
楚云霜的心也阵阵钝痛。
若不是楚宁羽从中作梗,父亲就不会献祭自己来拯救百姓,母亲也不会殉情而死,无数出云百姓更不会为了这场没必要的战争而殒命!
把他们推向死亡的,不是天灾、不是命数,而是人祸!
楚云霜把手里的信钻得发皱:“刚才在地牢,颜述亲王妃也同我说了一些事……”
絮絮地,她把石室里同颜述的对话都复述给二人。
“……你如果还想再进将军府救亲王妃,我会想办法的。”末了,楚云霜对萧煜白郑重道。
萧煜白摇摇头:“你孤身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姨父多半境遇不佳,但是既然楚宁羽要用姨父牵制那些出云旧部,那肯定会留姨父的性命。如今我们不仅要救姨父,还要救那些被奴役的出云将领以及百姓,必须布局周全再动手。”
“确实,今晚我们大闹将军府,后续她肯定是要加紧戒备的,短时间要想再进去确实很难,而且我瞧她这架势,总觉得她所图不小,”楚云霜微微捏紧拳头,“当初先帝曾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承诺,会善待出云王室,如今楚宁羽不仅私自关押颜述亲王妃,还对他用刑……楚宁羽已经全然不把先帝放在眼中了。”
“花某也觉得楚宁羽所图不小,”花晋安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笺,“今天花某在将军府中发现了这个。”
楚云霜展开一看,是一份清单。
上面罗列着各式军械的名目与数量——刀剑、弓弩、甲胄,甚至还有攻城器械。
种类齐全、数量惊人。
楚云霜微愣:“这是?”
“兵器铸造清单。”花晋安道,“可奇怪的是,我的人趁乱把她府里翻了个底朝天,却是连根铁钉都没见着。安插在她军中的眼线也回报说没见过这些东西。”
楚云霜捏着薄薄纸笺,蹙眉思忖。
假设这些兵器存在,那绝不可能不引人注意,毕竟数量如此庞大,而且还有投石机这类大型的攻城装置,就光是存放这些武器的地方都得需要大批人马看守。
假设这些兵器还不存在,那这份清单会是做什么用的?
难道是楚宁羽准备要储蓄这么些个武器?
可如今四海升平,各国都无心战事,朝中更不可能给她拨发银两去做这些东西,她列这么一份清单是要作甚?
除非……
楚云霜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她骤然抬头,目光凝重:
“我必须立刻回宫!朝中恐要生变!”
萧煜白最先反应过来:“你是觉得……楚宁羽有心要反?”
楚云霜螓首轻点:“楚宁羽身为骠骑大将军,镇守边关多年,麾下兵马本就是琅玉最精锐的边军。她若只是想守,或是练兵,根本不需要这些兵器。”
“更重要的是,这次进了她府上一趟,看她的用度和人手,靡费甚巨,单以朝廷每年拨给她的俸禄和军饷根本养不起。”
“要么就是有人在资助她,要么就是她有自己的敛财之道,总之,钱和兵她都有了,除了人心,恐怕如今天下已经没有可以辖制她的东西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外头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车上几人皆是一惊,沿街的狗也都叫了起来。
楚云霜掀开车帘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就见那里火光冲天,天上爆起璀璨烟花。
花晋安桃花眼一挑:“嘿,总算来了。”
楚云霜回头,睁大了眼睛:“这是……你干的?”
花晋安邪邪笑道:“送楚大将军五车爆竹,祝她府中上下红红火火!”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轰鸣,楚云霜远远看到将军府里好几个屋顶都着火了!
“虽然没发现清单上的兵器,但是她库房里的粮草、还有军中的粮草,老子可要帮她好好消耗消耗!让她十天半个月都不能再折腾别的!”
花晋安往车厢上一靠,露出八颗大白牙,“等她能空出手来来找我们的时候,年都该过完了!”
“烧得好!”楚云霜振奋起来,“这可算是帮了大忙!我们刚好可以趁她忙着查治和回血这段时间赶回京城做准备。按照以往经验,要想征出这么多粮草,至少需要一个半月时间。一个半月,回京、调兵,筹备应对,够用。”
花晋安点头:“好,到地儿了我就让阿萝替我收拾行李。”
“不,花场主,你不能去。”楚云霜道。
“为什么?”花晋安脸垮下来,“此等大事怎么能少了花某?”
楚云霜:“就是因为事大,所以需要你留在这里。”
花晋安眨巴着桃花眼望她。
楚云霜柔声道:“宁州是楚宁羽的根基,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我都需要自己人看着。”
一听到“自己人”这三个字,花晋安又高兴起来,像只得了赏赐的小狗:“那好!我一定帮你盯死了楚宁羽!”
“到时候我会派驻守在宁州的影卫与花场主配合,我们可以这么安排……”
楚云霜不疾不徐,开始和花晋安商量在宁州的布局。
萧煜白站在一旁,望着她凝神谋划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初见楚云霜时,她虽然已登基称帝,却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身边围着太后、卢远舟、还有一众虎视眈眈的朝臣,显得那样的柔弱无助。
再见时,是他刚被从牢里提出来押到大殿上受审。紫宸殿里那个大发雷霆的皇帝,虽然心有筹,但也只能用那样隐蔽的方式保护他们这些无辜之人。
那之后,他们一起经历了种种磨难,她不仅替他洗刷了冤屈,还夺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皇权,无需再用纨绔嘴脸遮掩自己的才干和心气,行事也更加稳重、周全、令人信服。
她开始展露自己的决断、谋略和担当。
她能在乱象中迅速抓住关键。
她会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萧煜白甚至恍惚间看到了当年母亲萧天华主持国政时的模样。
这样的楚云霜,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好皇帝了!
“……这样可以吗,萧煜白?”
楚云霜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
“何事?”萧煜白如梦初醒。
第176章 回京
“我刚才说,想让安哥留下来配合花场主,你觉得如何?”楚云霜重复了一遍。
花晋安在旁觑着萧煜白的神色,对楚云霜道:“他这是不愿意装傻呢。要某说,就真是不用什么安哥安姐的,花某手下高手如云,哪里就缺这一个了?”
楚云霜:“千灯场当然高手如云,只是毕竟事涉颜述亲王妃的安危,让安哥去负责,这样既不会给你添麻烦,又能让颜述亲王妃安心,毕竟他认得安哥。”
“主人说的是,”萧煜白立刻道,“我也觉得这样安排更稳妥。”
几人把安排都商议妥当时,马车已经到达千灯场坊市,楚云霜和萧煜白把花晋安送进去之后就立刻出来,马不停蹄地赶回驿馆收拾行囊启程回京。
……
宁州驿馆。
马车已经在院外备好。
现下已经日上三竿,空气中隐隐弥漫着灰烬,应是昨夜将军府大火飘过来的。
楚云霜和萧煜白依次登车,掀着车帘再次同花晋安等人话别。
安哥在旁哭成个泪人,玉砂嫌弃得只想拿鞭子抽他。
等说得差不多了,玉砂扬鞭策马,马车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几人基本没有怎么休息,萧煜白和玉砂轮番驾车,只在经过驿站时换马买粮,其余时间基本都在奔波。
时值腊月,许多路面都结了薄薄的冰,并不好走。
按照玉砂原本的预测,回京至少需要一个月。
可当他们远远看到玉京城北城门时,时间居然才过去半个月。
此时是夜最深的时候,进城做买卖的农人甚至都还没睡醒。
车轮粼粼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分外响亮,引得沿途犬吠阵阵。
马车来到宫门口,士卒还没来得及询问,玉砂先亮出了腰间金牌,守门士卒当即跪下。
宫门轰隆隆打开,马车长驱直入。
马车内,萧煜白搂着闭眼假寐的楚云霜:“一会儿到了寝殿先休整一番再办正事吧?”
“不用,”楚云霜没有睁眼,“时间不等人,我们拖延一刻,朝局就危急一分。”
萧煜白下巴在她秀发上蹭了蹭,把人搂得更紧了些:“那趁现在,多眯一会儿。”
楚云霜往萧煜白怀里钻了钻,懒散地“嗯”了一声。
……
天明时分,御书房内亮起了灯火。
楚云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刚刚拟就的密诏。
一份给京郊城防大营,调五千精锐入城驻防。
一份给龙骧禁卫统领,即日起加强宫城戒备,所有出入人员须经核验后登记造册。
最后一份是给户部尚书高令申,以核查军饷账目为名,即刻查封楚宁羽在京城的所有宅邸和产业。
萧煜白看着最后这封密诏,低声提醒:“查封楚宁羽在京产业的旨意一旦发出,可就是和她彻底撕破脸了。”
“她在宁州无视朕的新政,肆意迫害出云人之时,就已经与我撕破脸了。”
楚云霜转向候在一旁的玉砂:“务必亲自把这些密诏送出去。”
“是。”玉砂领命而去。
楚云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从宁州到京城,千里路途,她几乎都没怎么正经阖过眼。
累,是真的累。
但她不敢停。
楚宁羽在边关经营多年,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受过她的好处、与她有利益勾连。
若不抢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把能控制的地方都控制住,等她在京城的势力开始反扑,局面只会更难。
萧煜白端过一盏热乳茶放在她手边。
“陛下歇一歇吧。”他在她身侧坐下,轻声道,“已经安排下去了,接下来就是等。”
楚云霜端起茶盏,乳茶的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凉的厉害。
“你路上不仅照顾我,还和玉砂轮流驾车,你才该快去歇息。”
萧煜白没答话,只是望着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痕,眼中却满是柔光。
“我陪着陛下。”
楚云霜会心一笑,低头饮茶。
窗外虽冷,却是天朗气清,一片雪也没有落下。
……
接下来七日,玉京城暗流汹涌。
京郊大营的兵马悄无声息地换防。
禁军的盘查较往日严了不少。
高令申拿着核查军饷账目的旨意,封了楚宁羽名下二十几处田产,把那些佃户和管事统统押下。
可宅邸内的金银细软、鱼鳞账册全都不翼而飞。
楚宁羽名下七处房产和十二间商铺全被变卖,将军府师爷名下的三座仓库也已空空如也。
当夜,高令申跪在御书房地上,不敢抬头。
“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楚云霜把奏报轻轻放到一旁:
“起来吧,不怪你。她能行动如此迅速,更证明了京中有人为她策应。”
她喝了一口萧煜白递过来的茶:“接下来就要看,第一,这些东西被运往了何处,什么人在给她做策应;第二,到底谁是楚宁羽的耳报神,朕已经马不停蹄回京查封,居然还是迟她一步。”
“臣愿亲率人马,彻查此事!”高令申依旧跪地。
“你就帮我查她京中眼线便好,”楚云霜上前亲自扶起高令申,“以户部查账之名,细细摸索。”
“是!”高令申躬身退出。
萧煜白给楚云霜的杯中又添了些茶水:“影卫已按您的吩咐去追踪那些出京物资了,接下来陛下预备如何安排?”
“卢远舟能把楚宁羽摁在边关这么多年不起事,必定是知道些什么。”
“陛下打算去找卢远舟?”萧煜白微微蹙眉,“卢远舟那个人,从来不做无谓的事。被关了这么久她从不多言,这次她若开口,则必有所图。陛下务必当心。”
楚云霜望着他,目光软了软。
“朕知道,但如今她已是阶下囚,再怎么图谋,也翻不出花来。你且在此等候,朕去去就回。”
“我等你。”萧煜白目送楚云霜走出御书房。
……
暗牢在皇宫最偏僻的角落。
楚云霜穿过一道道铁门,沿着幽深的甬道一路向下。
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跳动,让四周显得更加阴森鬼魅。
卢远舟被关在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
楚云霜在铁栏前站定,望着里面那个坐在木榻上的身影。
第177章 对弈(一)
几个月不见,卢远舟瘦了许多,两鬓的白发也多了些。
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陛下驾临,”卢远舟抬起头,声音沙哑,“老臣惶恐。”
说着惶恐,却连起身恭迎都没有。
楚云霜也不在意,在侍卫搬来的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栏望她。
“卢相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住得可还习惯?”
卢远舟淡淡一笑:“老臣住哪儿都一样。倒是陛下今日怎么有空驾临?您身子畏寒,这冬月酷冷的还跑到暗牢里,可小心龙体。”
楚云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卢远舟也不急,就那么靠在榻上,任由她打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墙上的火把偶尔噼啪作响。
“卢相,”楚云霜终于开口,“朕今日来,是想和你说说话。”
卢远舟挑了挑眉:“陛下想说什么?”
“说说当年的事。”楚云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说说先帝,说说你是如何一跃成为一国之相,说说……那些消失的出云国书。”
卢远舟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平静。
“陈年旧事,陛下何必再提。”
“因为朕最近发现,那些陈年旧事,和现在的事连在一起。”
楚云霜往前倾了倾身,“若你能说出些朕想听的,兴许,朕可以考虑给你换个舒服点的地方呆着,甚至……更多。”
她深深望进卢远舟的眼里。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卢远舟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仿佛透过她望向另外一个人。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老臣自问辅政这些年把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把一个昌盛安宁的琅玉交到了你手上,老臣觉得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昌盛安宁?”楚云霜也笑,“恐怕只有卢相自己如此觉得吧!现如今楚宁羽在边关蓄势待发、动作频频,眼见着随时就要爆发一场大战,卢相管这叫‘安宁’?”
卢远舟的笑容淡了淡。
“楚宁羽……”她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她确实是个麻烦……”
“只是麻烦?”楚云霜盯着她,“楚宁羽在宁州私造兵器、囤积粮草、豢养私兵,那份兵器清单上,连攻城器械都有。卢相觉得,楚宁羽只是个麻烦?”
卢远舟立刻道:“查封她在京城的产业,调京郊大营入城驻防,加强京城守备……”
才刚说到此处,看着楚云霜的脸色,卢远舟突然顿住,“看来,这些手段,陛下都已经用上了。”
楚云霜:“楚宁羽在边关多年,要想起事,京中是必然要有接应的。先断了她的钱粮,再守住京畿要害,她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一时半刻也翻不了天。”
听完,卢远舟露出一个笑来,连连点头:“很好,有长进。很好!”
楚云霜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居然感觉卢远舟这些话里没有讽刺,而是真诚的赞美,还有一丝……欣慰?
这让楚云霜浑身不自在。
那张脸上,那种柔和,像是母亲看见女儿终于出息了的那种满意……
想到卢远舟多年来对父亲的龌龊心思,一阵嫌恶涌上楚云霜心头。
她冷声打断卢远舟:“朕的这些成长,从来不是因为卢相,你还是收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心思,好好回答朕的话,争取让自己下半辈子过得舒服点吧。”
卢远舟深深看了一眼楚云霜,没有恼,也没有收起那个笑。
她抬起手,指了指墙角的矮几:
“既然如此,那陛下,陪老臣下一局棋,如何?”
楚云霜:“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卢远舟:“陛下不是想知道答案吗?答案就藏在棋局里,陛下可愿入局?”
楚云霜盯着她苍白的手,她的枯指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
短短几个月的幽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琅玉左相已经变成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妪。
可那双眼睛依旧如猎鹰般犀利,内里的算计也丝毫不减。
楚云霜早知道没那么容易从卢远舟这里得到答案。
“行啊,卢相想下,朕就陪你下。”楚云霜扬手,“来人,备棋。”
棋盘很快摆好。
卢远舟从榻上起身,拖着脚镣走到矮几前坐下,也不同楚云霜谦让,自顾自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
楚云霜在她对面坐下,执白,落在对角。
棋局初开,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响声。
卢远舟的棋路老辣沉稳,步步为营。
楚云霜虽然年轻,但是从小就受到父亲熏陶,倒也应对自如。
下了几十手,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
卢远舟的黑子在左侧布下一道厚势,隐隐有吞并白棋边角的意图。
楚云霜的白子在右下角稳扎稳打,不为所动。
下着下着,卢远舟突然抬眼看了楚云霜一下,嘴角微弯:“临危不乱,稳如泰山。很好。”
楚云霜真是烦透了她这种语气,啪地落下一子,拔起了卢远舟在右侧埋下的三颗伏兵。
卢远舟“啧”的一声:“怎么就着急了呢?”
白子落下,封住了楚云霜在两者交界处的七枚白子。
“性子还是有点急躁,”卢远舟慢悠悠收走那几颗白子,“还是年轻。”
又是十几手。
黑棋的攻势渐渐凌厉,白棋虽然守得稳,却始终被压着一头。
楚云霜盯着棋盘,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黑棋在右上角有一枚孤子,落子极早,位置也极偏,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棋盘中央的任何一次厮杀。
可偏偏是这枚孤子,像一根刺,卡在白棋咽喉要道的边缘。
若白棋全力应对黑棋的正面攻势,那枚棋子随时可以落下致命一击。
若白棋分心去防那枚孤子,正面战场便会溃败。
楚云霜拈着白子,迟迟没有落下。
卢远舟显然发现楚云霜在为那颗孤子为难了。
她望着楚云霜,目光幽深,扬了扬下巴:“想不通就先放着。反正目前看来没有任何威胁,不是吗?”
第178章 对弈(二)
楚云霜垂眸,将白子落在另一处。
棋局继续。
又是二十几手。
黑棋的正面攻势越发凶猛,白棋勉力支撑,节节后退。
那枚孤子,依旧静静待在那个角落,一动不动。
楚云霜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走势,竟然莫名熟悉。
可她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遇见过同个类型的棋局,否则她绝对会有印象。
那颗看似人畜无害的孤子越来越刺眼,可正面战场上厮杀焦灼,她竟无暇分身来摘掉这颗黑子。
卢远舟再次落下一子,棋盘中央的局势彻底倒向黑棋。
“胜负已经很明显了,陛下还继续吗?”
“不到最后,又何谈胜负?”楚云霜也落下一子,收走了左侧十六颗黑子。
卢远舟轻笑一声,又落下一子。
只这一下,那颗孤子竟与其他黑子串联成墙,彻底封住了白棋的最后一处气口。
白棋彻底败了。
楚云霜呼吸一滞。
卢远舟悠哉哉地靠上背后的土墙,语气随意道:“陛下可知,一盘棋里,最难防的是什么?”
楚云霜没有回答。
卢远舟自顾自道:“不是正面进攻的强敌,不是看似紧逼的追兵,而是从一开始就落下的那枚闲子。刚开始你觉得它无关紧要,所以不去处理它。等到你发现它如鲠在喉,你已经无暇处理它。”
楚云霜垂眸,盯着那枚黑子,突然,一个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
对出云来说,楚宁羽是正面进宫的黑子,萧天华是节节后退的白子。
可她们都不是真正的棋眼。
真正的棋眼,是那枚从一开始就落下的孤子。
它在暗处待了那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然而,最后却是它,成为了白棋彻底覆灭的关键。
“这一切的背后,还有第三人?!”
楚云霜猛地抬头,直视卢远舟的眼睛。
卢远舟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仰靠着墙,睥睨楚云霜,“老臣累了,陛下请回吧。”
“卢远舟,”楚云霜沉声道,“朕觉得你应该把话说清楚。”
“世间难题,从来没有唾手可得的答案。这盘棋,老臣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陛下自己悟吧。”
卢远舟撑着矮几起身,拖着脚镣回到木塔上,背对楚云霜就躺下了。
楚云霜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是了,对卢相这么一个惜命的人来说,怎么可能轻易就把答案和盘托出?你还指望这么拖着直到自己寿终正寝呢。只是,你如此不配合,那也别怪朕心狠,本想给你换个暖和点的牢房,现在看来也是没必要了,卢相挺喜欢这暗牢的,那你就继续躺着吧。”
……
楚云霜回到御书房时,夜色已深。
推开门,暖意扑面而来——炭盆里燃着红箩炭,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餐食和乳茶,底下都用炭火微微温着。
萧煜白坐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便抬起头。
“回来了。”他放下书,起身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脸色不太好,卢远舟不肯配合?”
楚云霜摇摇头,由着他替自己解下大氅,在案前坐下。
“倒是没有完全不配合,”她端起萧煜白递来的乳茶,暖了暖手,“她跟我下了一盘棋。”
萧煜白:“先不着急说这些,饿了吧?先用膳。”
“好。”
萧煜白一一掀开餐食的盖子,热气腾腾而上,竟是像刚出锅一样。
他给楚云霜打了一碗汤,小半碗饭。
楚云霜举起筷子就开吃。
她是真饿了。
和卢远舟在那阴森森的暗牢里斗智斗勇,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用完膳,楚云霜歪在榻上,一边喝清茶,一边絮絮叨叨地和萧煜白把暗牢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忍不住怒道:
“……这只老狐狸,说什么无欲无求,心里不都还是算计?”
“还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话都不肯摊开了说。我就不信她自己想不明白,楚宁羽但凡打进京城,第一个除掉的就是她!……”
她把手里的茶杯挥得茶水乱溅,萧煜白也不拦着,任由她撒泼。
他难得看她这副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坐在帝王宝座,对外总是要端起一副稳重模样,也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能放松下来。
楚云霜说着说着,突然顿住,“对了,那棋局,我这么跟你说怕是不够明白,我摆给你看。”
说着,她让人重新拿来一副棋盘,自己左右手各执黑白,一步一步把今天和卢远舟的棋局重新下了一遍。
“这盘局的棋眼,就是这枚看似不经意落下的闲子,”楚云霜望向萧煜白,“我觉得卢远舟就是想用这盘棋提醒我还有隐藏的第三人在其中,你觉得呢?”
萧煜白望着棋盘:“臣妾也这么觉得,只是,这个第三人会是谁呢?”
两人正对着棋盘沉默思忖,玉砂匆匆而入,脸色凝重。
楚云霜抬头看了她一眼:“如何了?是追踪到物资了吗?”
玉砂摇摇头:
“出事了,陛下。城西又出一桩红绫杀人案!”
“什么?!”楚云霜手一抖,手中的棋子吧嗒掉落到棋盘上,“哪里发现的?”
玉砂垂首:“昨儿个半夜,一个乞丐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宅子里发现一具男尸,上报官府。京兆府官差去查看,发现死者的死状与红绫凶案一模一样——双眼被挖,脖颈勒着织花红绫,腹部乱刀劈破,死了至少有半个月了。京兆尹知道陛下重视红绫凶案,不敢擅断,已上报刑部。”
楚云霜豁然起身:“朱萤已经被关在天牢,等候秋后问斩。她绝无可能出来作案。”
“会不会是有人刻意模仿?”萧煜白在旁道,“凶案手法传开后,民间有些好事之徒照这样子作案,也不是没可能。”
“说不好,”楚云霜走向梳妆台,“换装,出宫,我们去现场看看。”
……
他们到达时,城西那处废弃宅院已经被刑部封锁。
楚云霜和萧煜白身着常服,由玉砂领着穿过层层守卫,进入院子。
尸体还在。
楚云霜蹲下身,仔细查看尸首。
织花红绫,伤口形状……这些细节,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曾经从数具尸首上查验过。
可案件细节并未公开,模仿翻案绝不可能细致到这个程度。
红绫凶案,当真又卷土重来了!
第179章 红月
蹲在尸首边,楚云霜秀眉紧蹙:“是同一人所为……或者,是同一个人的同伙。”
萧煜白在四周检查打斗痕迹,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如果是同一人,那就是说,之前的朱萤还是抓错了……若是同伙,那证明朱萤没跟我们说实话。”
“就算是同一人,也证明朱萤没跟我们说实话。她自己把罪都认下来了,正如当初的周洪。”楚云霜脸上阴云密布,“如果朱萤只是凶手又一次推出来的替罪羊,那只能说这个凶手真是足够狡猾!”
“之前我们的每一步都算是筹划精密,竟然还是被人耍了,这个凶手得是多会算计的一个人?”
萧煜白沉吟道:“只要行动,就必然会露出破绽。朱萤也一样,她既然能帮对方遮掩,那就必然成为对方的漏洞。”
楚云霜面色凝重:“朱萤要审,但我估计她多半不会说实话。线索还得我们自己重新捋一遍。”
从城西回宫后,两人便各自开始了调查。
楚云霜先是重审了一遍朱萤,果然无所收获。之后她翻遍了刑部和大理寺的所有卷宗,把每一桩红绫凶案的细节都查新梳理了一遍。
萧煜白则去了宫中存放案牍的兰台库,那里有历年所有案件的存档,还有一些刑部没有收录的旧档。
三日后,两人在兰台库相遇。
楚云霜推开门时,萧煜白正坐在一堆卷宗中间,手里誊抄着什么。
听见动静,他抬头,见是她,嘴角弯起:“陛下来了!”
“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线索,便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你先我一步,”楚云霜看他眼底布满血丝,心疼道,“在这里多久了?歇歇吧!”
萧煜白却是很兴奋:“不着急歇息,陛下看看臣妾发现了什么。”
楚云霜快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萧煜白指着自己誊抄的内容:“你看看这些案子的时间。”
楚云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第一桩案子,六月十五,红月之夜。
第二桩案子,七月十四,红月前夜。
第三桩案子,八月十六,红月前夜。
第四桩案子,九月十五,红月后夜。
……
“怎么都是红月之夜前后……”楚云霜惊异道。
萧煜白点点头:“之前陛下把案件的杀人手法分成了两种,臣妾分别把两种手法的时间列出来,发现其中暴虐凌乱手法的,全都发生的红月之夜前后。”
“当初朱萤的供述看下来,其实符合的是另外那种。”
楚云霜感觉自己的心砰砰地跳着。
“也就是说,朱萤确实是凶手,但凶手可能是两个人。朱萤作案的日期不固定,另一个只在红月之夜出手。”
“如果我们的推测成立,”萧煜白放下手中的毛笔,“那下一个红月之夜,就是今晚。”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楚云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刚刚升起的圆月——它果然泛着淡淡的红色,像是懵了一层血雾。
“来得及吗?”楚云霜问。
萧煜白走到她身侧:“来得及。如果我们推测没有错,那凶手会在今明两晚动手。我们只要在那些他可能触摸的地方布下诱饵,就有机会抓住他。”
楚云霜回身:“你有计划了?”
萧煜白:“凶手作案的地点,宫内外都有。宫外可以交给京兆府,让她带人在之前案发的几个区域埋伏,再安排几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假扮男子做诱饵。至于宫内……”
他顿了顿,“可以由我来。”
“不行!”楚云霜脸色一变。
“陛下听臣妾说完……”
“绝对不行!”楚云霜打断萧煜白,“你知道那凶手有多凶残,你不能去!”
萧煜白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正因为知道凶手残忍,所以我才必须去,”他轻声道,“我是男子,又有武艺在身,再合适不过。而且宫内地形我很熟悉,我比任何人都有把握全身而退。”
楚云霜连连摇头,眼眶有些发红:
“不行!我不答应。你和我还痛感相连呢,忘了吗?你若受伤,我会跟着一起痛,难道你忍心吗?”
萧煜白自然知道楚云霜阻止他是因为担心他,而不是真的在意自己跟着一起疼,他捧住楚云霜双肩,轻声道:
“若异位而处,你会因为怕疼,而放弃抓住这个杀人凶手的机会吗?你会因为怕疼,而放任凶手继续戕害无辜之人吗?”
楚云霜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说得对。
若异位而处,她定然会不顾自身安危、以自己为诱饵去抓博这个凶犯的。
只是,现在,可能受伤的是他。
她舍不得他去涉险。
萧煜白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眼角。
“我会保护好自己,”他轻轻将她搂进怀中,“我答应你,我会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一根头发也不会少的。”
许久许久,楚云霜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鹿眼耷拉着。
“那你答应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遇到危险就跑,不要逞强,不要硬拼。”
“好。”
……
入夜。
楚云霜站在御书房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缓缓升起的月亮。
月光泛着淡淡的红,像一层血色的纱,将整个宫城笼在其中。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窗框。
“陛下。”玉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妃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暗中跟着他。”楚云霜声音听不出情绪,“若他遇险,不必等朕的命令,直接出手。”
“是。”
玉砂退出御书房,穿过长廊,在转角处停下脚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门,窗纸上映着楚云霜纤瘦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跟了陛下这么多年,这还是她头一回见陛下如此魂不守舍。
一定要替陛下护好云妃。
玉砂攥紧腰间刀柄,收回目光,快步没入夜色。
穿过几道宫门,又绕过几处回廊,玉砂在一座废弃多年的偏殿前停住脚步。
这里曾是前朝某个妃嫔的居所,院墙斑驳,杂草丛生。
红月的光将破败的殿宇笼上一层诡异的血色,越发显得阴森。
玉砂悄无声息地翻上院墙,伏在暗处,目光扫过院落。
偏殿廊下,一个身着深衣的身影独坐。
第180章 诱饵(一)
萧煜白手中捧着一卷书,姿态闲适,头上一柄金簪在血月下闪着耀眼的光泽。
他微微抬眼,看到了屋顶上的玉砂。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位置。
他在下面诱敌,她和影卫在暗中埋伏,等待合适时机出手擒拿。
萧煜白的目光自书册上望出去,暗暗扫视四周。
院落里安排了十二个影卫,都是玉砂亲自挑选的好手。
十二人每人一个特定的位置,都是进入这个院落的入口,凶犯要想进来,必然经过。
萧煜白垂下眼,继续看书。
可他的心思并不在书上。
他在想御书房里那个人。
她说“遇到危险就跑”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鹿眼耷拉着,可怜又可爱。
他当时只觉心中一阵酸软。
可是让他跑,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从出云国破的那天起,他就没跑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人头被挂在城墙上,看着父后一头撞死在殿柱上,看着凶狠愤怒的百姓如潮水一样涌向自己。
他没跑。
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进琅玉的皇宫,走进这座关住他的金丝笼,走进一个又一个谋划和算计里。
他没跑,是因为他知道,跑没有用。
只有往前走,走到真相面前,走到那些人的面前,才能把欠他的、欠出云的,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可现在,有个人对他说:遇到危险就跑。
萧煜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傻子。
他怎么会跑?
但他知道如果他出事,她一定会哭。
所以,他会为她活着回来。
……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红月越升越高,月光越来越浓,浓得像要滴下血来。
萧煜白手中的书册已经翻过七八页,周围依旧安静得只听得到远处夜鸦的啼鸣。
院子里的杂草在红月下泛着诡异的红光,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暗处的影卫已经彻底融入黑暗,连他都分辨不出他们的位置。
很好。
他垂下眼,继续翻书。
就在这时,一阵极熟悉的香味传来。
萧煜白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发现——
这是金鳞香!
当初贺荣芮在外遇袭就曾闻到过这异香!
萧煜白没有停下翻书的动作,也没有回头。
那香味很轻,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但萧煜白知道,凶犯已经出现。
他的软刃已经藏在袖中,刀柄就在掌间。
萧煜白感觉到,那人在距离他三丈外停住,再无动静。
萧煜白心觉异样,猛地回头。
身后竟是空无一人!
他蹙起横眉。
怎么可能没有人?
自己刚刚明明听见……
思绪还未展开,脖颈骤然一紧!
一根红绫从身后勒来,力道狠得几乎瞬间就要勒断他脖颈。
那凶手竟是不知如何绕过了所有埋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萧煜白手中软刃反手刺出,同时脚下发力,身体后仰,借势将身后之人带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翻滚厮打,红绫死死勒住他的脖颈。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呼吸,粗重、急促,带着癫狂的气息。
那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咒骂,又像哭泣。
萧煜白拼尽全力用软刃往后刺,刀刃没入血肉,身后传来一声痛呼,但那条红绫丝毫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
就在此时,屋顶上一声厉喝!
玉砂从高处掠下,刀光直劈向萧煜白身后!
那人终于松开红绫,翻身躲开玉砂的攻击。
萧煜白捂着脖颈剧烈喘息,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滚。
下一刻,那人脚下猛然踏空!
萧煜白事先在身后挖的陷阱,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凶犯坠入深坑,铁笼从天而降,将他困在其中。
萧煜白捂着脖颈站起来,喘息未定,低头看向坑中。
那人疯狂嘶吼,挣扎,在坑中左冲右突,却怎么也冲不出铁笼的禁锢。
红月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扭曲狰狞的面孔——
竟与朱萤有三分相似!
萧煜白心中惊异:此人恐怕与朱萤有所关联。
玉砂快步走过来,目光在萧煜白脖子上勒痕上停了一瞬,张了张嘴。
萧煜白知道她想说什么。
陛下那边。
他点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
……
御书房。
楚云霜猛地捂住脖颈。
剧痛如勒,她整个人弯下腰去,扶着桌案,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知道,萧煜白的计策成功了,猎物已经上钩!
楚云霜慢慢坐回椅中,手捂着脖子,闭着眼,等待那股窒息的感觉缓缓消散。
片刻后,楚云霜睁眼,对殿外的侯公公吩咐:“摆架!”
……
偏殿。
凶手被从坑中钓上来时,已经不再挣扎。
他蜷缩在铁笼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周围亮起了无数火把,这时萧煜白看得更加清楚,这人与朱萤竟是有七分相像!
玉砂显然也发现了,她在萧煜白身后轻声道:“此人会不会是朱萤的兄弟?”
萧煜白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隔着铁笼打量那人。
他头上的金簪反射火把的光,落在朱泽脸上。
朱泽被这金光一晃,突然,又发起狂来!
他猛烈地扑在铁栏上,双手不停地抓向萧煜白:“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萧煜白没有后退。
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疯狂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和恐惧。
“杀!杀!杀!”凶犯嘶吼着,十指不停抓向萧煜白头顶。
玉砂在旁看了会儿,忍不住对萧煜白道:“娘娘,他是不是……”
“对,他是在抓我头顶的金簪。”
萧煜白说着,抬手取下金簪,放在铁笼外地上。
凶犯于是不再扑萧煜白,而是随着萧煜白的动作扑到了地上,双手透过铁栏拼命往外伸,想要抓住那支金簪。
凶犯的手指穿过铁链的缝隙,几乎要碰到了,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整个人趴在铁栏上,脸在栏杆间挤压得扭曲。
他死死盯着那支金簪,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阿妹!阿妹!”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快跑!快跑啊!”
第181章 诱饵(二)
萧煜白和玉砂对视一眼。
“阿妹?”
这该不会喊的是朱萤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云霜的身影出现在偏殿门口。
萧煜白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
他知道那里现在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勒痕。
他不想让她看见。
可楚云霜已经看见了。
她目光落在他脖子上,脚步顿了顿。
萧煜白捂着脖子:“我……”
楚云霜轻轻抚上他的手:“辛苦了。”
萧煜白顿了顿,盯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低头用腮边蹭蹭她的手背:“不辛苦。”
楚云霜没有说话,只用另外一只手朝旁挥了一下,侯公公捧着一个托盘上前,轻声道:“陛下吩咐奴婢备了疗伤药,请云妃娘娘快些用药吧。”
萧煜白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对楚云霜柔声道:“多谢陛下。”
“放心把这里交给我,让大伴给你上药。”楚云霜摸了摸他的脸。
“好。”
萧煜白跟着侯公公走到边上去了。
楚云霜收起温柔的目光,威严地看向笼子里的凶犯。
那人却是不为所动,仿佛根本就不在意皇权威严,只在那失魂落魄,一句又一句地呼喊着“阿妹”“快走”。
楚云霜蹲身,把簪子投进了笼子里。
下一刻,凶犯再次如野兽般暴起。
他抓住金簪,双手死死攥住,用牙齿疯狂撕咬,一边咬一边含糊地喊道:“杀死你这个凶手!杀死你这个凶手!”
那支金簪被他咬得咯吱作响,簪身弯折,簪头刺破他的唇齿,渗出血来。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咬,拼命撕扯,仿佛嘴里咬着的不是一支簪子,而是某个人的喉咙。
火光从铁栏间映射进来,照在凶犯扭曲的脸上。
楚云霜看清了那张酷似朱萤的脸。
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唇形,只是多了几分粗粝和癫狂。
“阿爹……阿爹……”他忽然又哭起来,松开嘴里的金簪,双手虚虚地捧着一个什么,涕泗横流,“阿爹快跑……不要让阿娘抓到你……”
他蜷缩在铁笼角落,把那个虚影护在胸口,像是护住什么稀世珍宝。
楚云霜转向玉砂:“你们是怎么发现金簪对他有效的?”
玉砂:“是云妃娘娘发现的。”
楚云霜转向萧煜白。
此时侯公公已经给萧煜白上完药,脖颈缠着的纱布在夜色中白得刺眼。
萧煜白声音略哑:“是臣妾在查看之前的凶案验尸状时发现,这类死者头上都戴着金簪。臣妾推断,凶手极有可能是凭此在红月光下锁定目标的,所以……”
“所以你瞒着朕,自己戴着金簪来做诱饵,”楚云霜不悦道,“因为你知道,一旦把这个细节也告诉朕,朕必定不能答应让你亲自来当这个诱饵。对吗?”
萧煜白望着她,没有说话。
“回头跟你算账!”楚云霜咬着牙说完,重新望向笼中的男子。
那人已经停止了狂暴,抱着怀中那个不存在的“人”,时而喊“阿爹”,时而喊“阿妹”,迷迷糊糊地,似梦似醒。
楚云霜思忖片刻,从怀里拿出帕子,蒙住半张脸,重新蹲回笼边,轻声唤:“阿哥。”
笼子里的人猛地抬头。
楚云霜又唤了一声“阿哥”:“我是朱萤啊。”
那人“啊”的一声大叫,扑到笼边:“阿妹!阿妹!快跑阿妹!”
他满是血污的手胡乱地抓住楚云霜的袖子,用尽全力要把她往外推。
“阿娘杀了阿爹!她马上也要来杀我们了!”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朱萤家竟然还发生过如此变故?
楚云霜不动声色,声音放得更柔:“阿哥,为什么要跑?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朱泽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阿娘……阿娘拿着刀……”
他的声音断续,“她用刀子……砍阿爹……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啊……”
楚云霜忍住内心的震颤,循循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门打开了……”凶犯的手突然收紧,把楚云霜的衣袖攥得吱吱作响,“进来好多人……他们,他们把家里人都杀了……都杀了!”
说到此处,他突然又拿起地上的金簪,狠狠咬住:“是他!是他!是他让他们把家里人都杀了!他把家里人都杀了!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他是谁?”楚云霜追问。
“杀了他……杀了他……”那人咬得满口是血。
“阿哥,告诉阿妹,那个人是谁?”楚云霜整个人几乎贴上了铁栏。
可是凶犯翻来覆去地喊着那几句话,再说不出别的了。
楚云霜站起身,望着笼子里缩成一团的凶犯,对身后的玉砂沉声道:
“查朱萤的身世,查出她兄长和父母的名字身份,查他们是怎么离世的。查到之后立刻提审朱萤。”
“另外,此人癫狂之下还能如此自由地出入皇宫,背后必定有人操纵。这一切恐怕都和那个‘第三人’脱不开关系。”
楚云霜望向天上红月,眸光森冷。
“朕倒是要看看,那个‘第三人’,究竟还能藏到什么时候。”
……
三日后,天牢。
寒风在甬道中穿梭,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老人在哭泣。
朱萤被绑在刑架上,仰着头,睥睨楚云霜等人:
“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们还想如何?”
楚云霜没有绕弯子:“朱泽被抓了。”
朱萤整个人先是一顿,接着身体紧绷,面无表情:“朱泽是谁?你们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楚云霜轻笑一声,道:“你的母亲是出云掌管西南矿务的右冶监监正,叫朱雯。你是家中幺女。你上头还有一位兄长,名唤朱泽,大你三岁。出云灭国那年,你们兄妹俩痛失双亲,从此相依为命,来到京城后,你兄长在京城城南一家铁匠铺做帮工,这才有了正经活路供你读书习武。”
“可是多年来你屡试不中,直到某一年,你们兄妹俩遇上了一个大将军……”
楚云霜盯着朱萤,“不知道朕说得对不对?娇娇?”
娇娇是朱萤的乳名,如今世上除了她的兄长朱泽,再没有人知道。
朱萤疯狂挣扎起来。
力道之大,让刑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响声。
第182章 诱饵(三)
“你们抓他做什么?快放了他!他就是个病人,是个疯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了他!!!”
朱萤扯着嗓子喊道。
看朱萤这反应,楚云霜知道这几日来查的东西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她淡声道:“你若是想让你兄长好过一点,那就老老实实告诉我,究竟是谁在帮你们?”
“我已经说了!就是骠骑将军楚宁羽!”
朱萤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是她把我安排进了军中,是她让我杀人,一切都是她指使的!你们这些天上人,有仇有怨就自己结,不要再折磨我们这些苦命人了!听到了吗?!放了我阿哥!”
楚云霜静静听着朱萤嘶喊,等她喊累了,才慢慢道:
“你说一切都是楚宁羽指使,那也就是说,你兄长这次的行凶,也是楚宁羽指派的?他既然听得懂楚宁羽的指派,那他其实是装疯的,对吗?”
朱萤顿住。
“朕明白了。”楚云霜点点头,“本来朕还想,若朱泽只是个疯了的可怜人,那对他从轻发落也就罢了。可现在看来他是装疯杀人,那他就该比你罪加一等。”
楚云霜转头问身后的玉砂:“大理寺给朱萤判的是什么来着?”
玉砂躬身:“秋后问斩。”
楚云霜:“那朱泽就该是腰斩……”
“不!!!”朱萤惊叫,“我阿哥是真疯,杀人的事都是楚宁羽指使我干的,跟我阿哥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为何你们兄妹二人的行凶手段如此相似?你兄长又是如何能进得了皇宫的?”楚云霜语气陡然凌厉,“把你知道的所有统统都交代干净!若再有一句假话,别怪朕对朱泽不客气!”
她清冽的嗓音在牢房里回荡。
朱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绑着她的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嗓音嘶哑:
“我们二人行凶手段相似,是因为……我在模仿我阿哥……”眼泪滑落,在她满是污泥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自从亲眼看见全家被灭门,我阿哥他就病了,隔一段时间就发疯,会在夜里偷偷出去杀人。我怕官府把他抓走,于是模仿他的手法杀人,混淆视听……”
看朱萤终于肯老实配合,玉砂给楚云霜搬来一只交椅。
楚云霜在朱萤面前坐下,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捂汤婆子:“你为了帮你阿哥遮掩而杀人,这和楚宁羽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和楚宁羽是怎么勾结上的?”
朱萤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三年前,”她的声音很低,“一天晚上,我阿哥又发病了。我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杀了一个人。我正清理现场,骠骑将军……突然出现了。”
楚云霜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以为她要抓我们,可是她没有,居然还说要帮我。”
朱萤抬起头,惨然一笑:“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早就盯着我们了。我阿哥杀过的每一个人,她都知道。”
“然后呢?”楚云霜身体微微前倾。
朱萤的声音沙哑:“她说她可以帮我们查当年的真相,条件是帮她杀人。”
“杀什么人?”楚云霜追问。
朱萤沉默了一会儿,报出一串名字。
玉砂在旁一一记下,当即拟出一份名单给到楚云霜。
这些名字里,有些是楚云霜知道的,比如许美人、比如潇湘苑的刘内官。
也有一些是楚云霜从未听说过的——职位不高,身份不显,分布在各个衙门、各个角落。
楚云霜从名单上移回朱萤身上,继续询问:
“楚宁羽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朱萤摇头:“她没说。我也不敢问。”
楚云霜把名单递回到玉砂手上:“那你杀的那些人里,有没有和当年你家的事相关的?”
朱萤沉默了。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这些人也是楚宁羽让你杀的?”楚云霜盯着朱萤的眼睛。
朱萤低下头没有吭声。
玉砂在旁怒斥:“抬起头来老实交代!否则剥了朱泽的皮!”
朱萤猛地抬头,愤愤然瞪向玉砂。
片刻后,才道:“名单上前面的是骠骑将军让我杀的,后面那些是……是……”
“后面那些人是你自己想杀的。”楚云霜说完她的话,“只是你担心朕会跟你算这几条人命的账,所以都记到了楚宁羽头上。”
朱萤抬起头,用蓄满泪水的目光迎上楚云霜的凝视。
“可是难道这些人不该被杀吗?我家满门尽灭,他们每个人都有份!”
她的眼中迸射出寒芒。
“刘内官的母亲,那个贱人,当年就是她带兵冲进我家门。”
“许美人的母亲,许秋平,当年就是她引荐了琅玉人跟我家做生意。如果不是为了那些金矿,那个黑衣人不会怒而杀我全家,我阿哥也不会被刺激发疯!”
“至于其他人,有的是亲手杀人的刽子手,有的是在旁边助威的帮凶。他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我家人的血!他们每一个都该死!!!”
“当然,最该死的,就是出云国主萧天华!”朱萤怒吼出声,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如果不是她护不住出云,我家根本不会惹上那些人!她那个宝贝儿子、那些出云臣民,他们全都该死!凭什么他们能活得好好的,我家就得满门尽灭?!”
她的泪水汹涌,在脸上划出无数道狰狞的沟壑。
楚云霜直视着朱萤追问:“什么金矿?”
……
……
深夜,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殿内烘得暖意融融的。
萧煜白搂着楚云霜,两人坐在案后,各自手里拿着一份供词。
萧煜白手中是是朱萤的,楚云霜手中是朱泽的。
看完朱泽的供词,楚云霜叹口气:“造化弄人。”
萧煜白也放下朱萤的供词:“这次,有兄妹两的口供互相印证,应不会再有错漏了。”
他把两份供词齐平摆到面前,
“没想到当年灭国之时,还有人趁火打劫,想要私吞了出云的金矿。”
第183章 遗失(一)
楚云霜冷笑:“朕也算是明白了当年为何楚宁羽不愿意让出云归顺了。若出云顺顺利利地归顺琅玉,一切都走了明路,那他们这些蠹虫就没有机会中饱私囊了。”
萧煜白垂眸看她:“所以,陛下觉得,这一切都是楚宁羽作的乱?”
楚云霜:“她可能不是始作俑者,但必定是帮凶。朕甚至怀疑楚宁羽早就已经查出真正的黑衣人了,只是为了继续让这对兄妹为她所用,所以一直没有说出真相。”
“等影卫照着供词把那几个宫里的内应都抓到,也许还能再审出些新的线索来。”
说完,楚云霜站起身,走到窗边。
寒风细细地吹着,带起她几缕碎发。
天上聚着厚厚的云,散发出诡异的暗红色。
“这天看着像是要下雪,”楚云霜望着天,喃喃道,“细想来,自从宁州回京,已经许久许久都不曾见过雪了。”
明明两人现在做的一样的事情,有着一样的目标。
可怎么会没有雪?
楚云霜突然转身,盯着萧煜白:“你信我吗?”
萧煜白一愣,柔声道:“陛下为何这么问?”
楚云霜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直觉想要问这个问题。
她重复了一遍:“萧煜白,你信我吗?”
萧煜白无奈一笑:“当然。”
楚云霜:“那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出现什么难处,或者,你心里有了什么变化,你都不要瞒着我,坦然告诉我,好吗?”
一双鹿眼在烛火的映照下澄澈明亮。
望着她,萧煜白心中微动。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张开怀抱,把她被冷风吹凉的脸贴到自己胸口,轻声道:“臣妾心如磐石,从无转移。”
楚云霜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把人稍稍推开一点好看清他的眼神,认真道:“那你答不答应我,绝对不对我隐瞒分毫?”
萧煜白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把人搂进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臣妾答应陛下,不管发生什么事、出现什么难处,臣妾都不会瞒着陛下,会坦然告知陛下。”
楚云霜这才重新贴回他胸口,圈住他的腰,咕哝道:
“那便好。”
……
翌日清晨,御书房。
楚云霜刚批完一摞折子,玉砂便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陛下,昨夜臣带人去抓捕内应,可是……”
她顿了顿,单膝跪地,“小人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楚云霜放下朱笔:“怎么回事?”
玉砂垂首:“小人根据朱萤兄妹的口供,带着影卫连夜赶往宫人所和禁军营地,找到那几个头目的住处。可是我们到的时候,人都已经死了。”
楚云霜眉头一拧:“都死了?”
“是。”玉砂的声音里透着懊恼,“一共五人,全都死在自己的寓所里。有的自缢,有的服毒,还有一个是跳井。”
“特别是那个跳井的……我们到时,她才跳下去!可惜那个井太深了,她又把井绳那些东西全带了下去,等我们的人下到井底捞起她时,已经回天无力了!”
说完,她愤恨地咬着牙根,方脸显得更方了!
楚云霜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自缢、服毒、跳井……”她低声重复,“五个人,三种死法……这是有人抢在我们之前动手了。”
玉砂抬起头:“可是小人不明白——抓捕朱泽的行动已经足够隐蔽,知情人就那么几个,怎么还会走漏风声?”
楚云霜没有接话。
她望着窗外,目光幽深。
朱泽清醒后的供词在她脑海中浮现——
“杀我全家的刽子手,称那个戴金簪的黑衣人为‘殿下’。”
这个“殿下”,可以是出云的殿下,也可以是琅玉的殿下。
若那黑衣人是琅玉的殿下,当年出云未灭,琅玉的殿下怎么会出现在出云境内、指挥一场灭门惨案?
若那黑衣人是出云的殿下……
楚云霜闭了闭眼。
当时在出云能被称为“殿下”的,除了萧煜白这一支,也就萧焱华一家,而这些人中,男子就只剩下萧煜白和他父亲,以及姨父颜述……
如今,证人被抢先灭口,说明那个“第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颜述此时正远在宁州的千灯场。
不可能做到这些。
“这个‘第三人’,很可能就在宫中!”楚云霜转过身,声音低沉。
玉砂神色一凛:“会否是影卫里混进了细作?”
“难说,”楚云霜面色凝重,“也有可能是我们身边潜伏着的,我们未曾发觉的。”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微响动。
玉砂警觉地看向门口,沉声呵道:“什么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是臣妾。”
姜广涵推门而入,一身整齐的宫装,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他先向楚云霜行礼,又对玉砂微微颔首,这才道:“陛下,现下正值岁末,宫中各处正在筹备新年宫宴。臣妾拟了几个章程,想请陛下过目。”
楚云霜摆摆手:“这事皇后看着定夺便可。”
姜广涵依旧捧着文书,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楚云霜:“臣妾觉得,陛下还是亲自过目为好。”
姜广涵还是第一次这样直视她。
楚云霜立刻觉察了他的未尽之意。
她点点头:“也罢。玉砂,你先下去,就按照刚才我们聊的,先查,有什么事及时来找朕禀报。”
“是。”玉砂躬身退下,出去时把门关了个严实。
楚云霜这才对姜广涵道:“发生什么了?”
姜广涵一甩衣摆,竟是扑通跪下:“臣妾该死,把玄凤令弄丢了!”
楚云霜猛地站起:“你说什么?怎么丢的?!”
姜广涵低着头:“是送去寿康宫的路上不慎遗失的。”
“太后?”楚云霜眉头蹙起,“玄凤令是给皇后调动宫禁护卫所用,太后要它作甚?”
姜广涵:“太后娘娘说,她思念先帝,想睹物思人。臣妾想着,玄凤令是先帝留下的旧物,借给太后娘娘看看也无妨,便让人送去。谁知半路上……就丢了。”
第184章 遗失(二)
楚云霜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太后思念先帝,想睹物思人——宫中先帝的旧物多得是,字画、摆件、衣物,哪一样不比玄凤令更有睹物思人的意味?
偏偏要借玄凤令?
“哪个宫人弄丢的,可有审过了?”楚云霜问。
“是臣妾身边的赵公公……玄凤令关乎宫禁安危,臣妾本想亲自送去,可那时刚好在处理一件要紧宫务,太后又要得急,臣妾便让赵公公亲自去送,没想到……”
“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楚云霜揉着额头,“那赵公公怎么说的?”
“他也不知到底怎么丢的,所有跟着的宫人都严刑审问过了,确实不知道如何丢的,”姜广涵重重磕头,“此事是臣妾一人的过失,臣妾必定会竭尽全力找到玄凤令。然则,玄凤令事关宫禁安危,现下不知所踪,还希望陛下立刻调集城防营,替换龙骧禁卫,以防万一。”
楚云霜上前扶起姜广涵:“事已至此,莫要自伤,解决问题才是关键。皇后说得对,朕必须立刻替换下禁军。但是禁军毕竟都是精兵,一样的五百人,五百禁军和五百城防营兵士还是不一样的,朕得再安排影卫,和城防营互为补充。”
她拍拍姜广涵的肩头:“玄凤令的事朕会安排人查,你就干好自己的事就行。先下去吧,帮朕再把玉砂叫回来。”
姜广涵低着头退出御书房。
不一会儿,玉砂回来了,一张方脸涨得通红。
楚云霜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刚才皇后出现的时间有点太巧。”
玉砂猛猛点头:“不仅如此,小人多年经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皇后娘娘刚才是在偷听!”
楚云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也觉得刚才的一切样样都透着奇怪。
且不说皇后是不是在偷听。
玄凤令是她从卢远舟手里夺回来的,可以调动宫禁护卫,是宫中最紧要的信物之一。
她当时亲手把玄凤令交给姜广涵,就是因为信得过他的妥帖周全。
姜广涵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弄丢玄凤令?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回想方才姜广涵的神情。
那张脸分明还是那张脸,恭谨、端方、一丝不苟。
可那神情……
那神情,却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他刚说是太后找她要的玄凤令,朕想再亲自听听太后说的,”楚云霜起身,“摆驾寿康宫。”
……
楚云霜进门时,谢瑾衣正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枝上。
“儿臣给父后请安。”楚云霜行了一礼。
太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皇帝来了?快坐。”
楚云霜在她身侧坐下,先问了些寻常话:“父后近来身体可好?太医院的平安脉可还准时?”
“好,都好。”谢瑾衣含笑道,“皇帝政务繁忙,就不必挂心老身这些琐事了。”
楚云霜点点头:“今天儿臣来此,除了探望父后,还有一事想问。”
谢瑾衣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垂下眼帘:“皇帝是想问玄凤令的事?”
“不错,”楚云霜没有绕弯子,“儿臣听说,父后想借玄凤令睹物思人?”
太后一顿:“皇后是这么同你说的?”
楚云霜直觉不妙,面上却不动声色:“父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瑾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枯枝,过了许久才道:“先帝留下的遗物那么多,哀家若真想睹物思人,何必非要借玄凤令?”
楚云霜心头微微一跳。
这话里分明有话。
她等着谢瑾衣继续说下去,可谢瑾衣只是沉默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
半晌,谢瑾衣忽然开口:“皇帝,你可知道,过几天是什么日子?”
楚云霜想了一圈:“新岁宫宴?”
谢瑾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幽幽道:“三日后是霁儿的忌日。”
楚云霜心中微怔。
霁儿?
谁是霁儿?
谢瑾衣看着她茫然的神色,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看来,你已经把你妹妹忘了。”
楚云霜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瑾衣却已经收回目光,又望向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忘了也好。忘了她,就不会像哀家这样,年年都要痛一回。”
楚云霜知道现在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她起身给太后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
“是儿臣忙于朝政,忽略了,请父后原谅。儿臣惭愧,前些日子病了许久,再加上近日政务实在繁忙,好多事情都没顾上,还请父后海涵。若父后愿意,可否与儿臣细细说说这些往事?您说出来心里会舒服一些,儿臣也好知道怎么给妹妹操办忌日才妥当。”
谢瑾衣没有接话。
佛珠在指尖一颗一颗捻过。
就在楚云霜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道:“那玄凤令,是皇后主动拿来给哀家的。”
“他见哀家这些日子心神不宁,便问哀家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哀家随口说了句‘若是能再看看霁儿就好了’,他便……”谢瑾衣顿了顿,轻轻摇头,“他便把那玄凤令送来了。”
楚云霜心中一凛。
姜广涵在御书房说的是“太后想看,臣妾便让人送去”。
和太后说的完全相反。
这两人,究竟谁在撒谎?
谢瑾衣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哀家知道这不合规矩,可这都是那孩子的一片孝心。”
她转过头看向楚云霜,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皇帝,你别怪他。他是为了哀家。”
楚云霜沉默着,良久才道:“儿臣知道了。”
父女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楚云霜服侍谢瑾衣喝了安神汤睡下,这才退出寿康宫。
一回到御书房,楚云霜立刻唤来侯公公。
“大伴,你从小就在宫里当差,可知道当年……”她顿了顿,“霁儿是怎么薨逝的?和玄凤令有什么干系?另外,皇后的身世你可了解?”
第185章 急信
琅玉许久未下过雪,可冷意丝毫不减。
殿外寒风阵阵,殿内炭火却烧得极旺。
侯公公垂手立在御座旁,额角一层薄汗,也不知是被殿内暖意烘的,还是被眼前这位的脸色吓的。
他伴驾楚云霜多年,太懂这副神情意味着什么。
定是出事了。
只是,朝政大事,若陛下不主动开口,他向来是一字不问。
可此刻他掂量着这个问题的分量,知道一旦说出口,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还都是陛下的身边人……
他再三斟酌之后才缓缓开口:
“二皇女的事……老奴确实听闻过一些。只是这些事当年被先帝压下来了,老奴也是零零碎碎听来的,年头又久,记得的未必准。陛下权当听个野闻,别全往心里去。”
楚云霜听出了他的顾虑,只点了点头,语气沉静:“朕自然会再核实,大伴只管说。”
侯公公躬身一礼,又给她斟了一杯清茶。
这才往前凑了凑,弓着身子压低声音:
“二皇女虽然只比陛下小了半岁,但毕竟是太后所出,当年太后父族瑾氏势大,在朝中根基深厚,一门心思,是想将二皇女推上皇太女之位。”
他说话间不住偷觑楚云霜的神色,见她眉眼未动,才敢继续:
“可是先帝对先宸妃用情至深,再加上陛下您是皇长女,所以,先帝最终还是定了您作皇太女。这事惹恼了太后父族,他们……他们……”
侯公公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他们胆大包天,竟从太后手中强夺了玄凤令,趁先帝深夜安寝,调兵逼宫,要逼先帝禅位给二皇女……”
楚云霜眉梢微挑。太后素来性子软弱,玄凤令被父族夺走,倒不算意外。
可敢动宫禁令牌、图谋逼宫,这些人的猖狂,实在超出想象。
“这些人哪里来的胆子?”
侯公公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瑾氏自琅玉立国便位列公卿,两百年积累,权势早已盘根错节。太后闺名谢瑾衣,‘瑾’一字,正是取自父族,能将父姓嵌入嫡子名中,便可见其气焰。”
楚云霜微微颔首:“接着说。瑾氏持玄凤令逼宫,后来如何?”
侯公公:“危机之时,二皇女不知从何处知道了这件事,连夜赶到先帝寝宫护驾。要不是她在,当晚先帝可能真的就被叛军给……”
他没说完那句话,但楚云霜听明白了。
当年的叛军对先帝是下了死手的。
“先帝龙体未有损伤,但是二皇女却在护驾时被一支流箭射中,重伤不治。”
“临终前,二皇女向先帝求情,求她饶过太后全族。先帝念在二皇女的护驾之功,答应饶过太后和谢氏一族,可瑾氏一族主脑,尽数被斩。”
“当年那杀的叫一个遍地人头啊,”侯公公目光虚虚地望向前方,仿佛望向当年的刑场,“午门前的地刷了三天三夜才干净……”
楚云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淡声道:“这么说来,二皇妹是因为玄凤令而死的?”
侯公公垂首:“是的陛下。若没有玄凤令,就不会有当年那场叛乱,二皇女也不会早早夭亡。”
楚云霜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若侯公公所言属实,太后听见“玄凤令”三字,该是恨之入骨才对,又怎会如姜广涵所说,想用此物睹物思人?
姜广涵的话,根本站不住脚。
可他为什么要撒谎?
若要逼宫进犯,自己这么多次把宫务和政务全然交托于他,他随便找一次起事,都可以让楚云霜无力回头,何必等到今日?
还是说,他也同当年的太后一般,身不由己,被身后之人推着走?
楚云霜脑中闪过卢远舟提过的“第三人”,指尖揉了揉发胀的鬓角,靠进铺着厚绒的椅背,缓缓吐了口气:
“大伴,皇后的身世,你了解多少?”
见最凶险的话题总算揭过,侯公公抬起袖子擦去额角冷汗,松了半口气:
“皇后娘娘出身低阶军人世家,他的母族世代为琅玉戍守边疆,堪称典范,是先帝把皇后从军中带回来,养在宫里的。”
“戍守边疆?”
楚云霜猛地坐直身子,目光骤然锐利,直直钉在侯公公身上:“他母族,戍守的是何处?”
侯公公被她陡然一变的气势惊得结巴:“是、是宁州……”
“宁州?!”
楚云霜霍然起身,一字一顿:
“姜广涵的母族,是楚宁羽的旧部?!”
……
三更时分,一匹快马奔入皇城。
安哥翻身下马,也顾不上腿软,踉跄着就往坤元宫方向跑。
宫里人如今都认得他,也知道他就是个跳脱的性子,见他这般,并未有人阻拦。
快到坤元宫时,安哥被一架围着层层纱幔的轿辇拦住去路。
轿中之人掀开帷幔,露出一张蒙着面纱的脸。
“安哥?”姜广涵嗓音清越,“你不是留在宁州了?怎么突然回来?”
听到姜广涵说出“宁州”二字,安哥下意识觉得陛下已经把宁州之事都告知了皇后,忙道:“花场主查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十万火急,得立刻呈给陛下。”
“陛下和云妃刚刚歇下,”姜广涵轻声道,“此刻惊扰,怕是不妥。”
安哥往坤元宫方向看去,果见那里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他心急如焚,从怀里抽出一封信:“可这是要命的事,耽误了恐怕会出大事!”
姜广涵沉默片刻,伸出手:“不妨给本宫看看。”
安哥下意识顿住,有些犹豫。
姜广涵看着他,神色温和:“若是急务,给本宫,今夜便能处理。否则,你只能等明日陛下醒来再呈报了。”
安哥急得挠头:“不行,我还得回去,颜述亲王妃还没痊愈。”
姜广涵微微颔首:“既如此,就安心交托给本宫吧。”
安哥咬牙一狠,将信递了过去。
一个面生的太监接过,呈给姜广涵。
姜广涵展开信笺,信上只有一行字——
“一个月前,楚宁羽手下六千私兵入某处山谷训练,至今无动向。”
面纱之下,眸光微闪。
第186章 神犬(一)
姜广涵不动声色地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语气平淡如常:
“知道了。”
安哥急道:“皇后娘娘,此事千万重视,务必即刻处置!”
“自然。”姜广涵微微颔首,转头吩咐宫人,“去备三匹河西快马,多带水粮,送安公公出宫。”
安哥躬身道谢,跟着宫人匆匆离去。
姜广涵站在原地,回首望着陷入沉睡的坤元宫,许久未动。
……
此后几日,宫中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龙骧禁卫悄然撤出宫禁,换守城防营驻守;六部奏折不再送往昭华宫,尽数直入坤元宫,由楚云霜亲自批阅。
同时一道口谕传至寿康宫——陛下特旨,要在宫中为二皇女楚江霁冥诞,设一场隆重法事。
太后听闻后,沉默许久才慢慢道:“陛下有心了。”
而姜广涵以筹备新岁宫宴为由,并未出席那场法事。
楚云霜看着影卫传回的消息,指尖又不自觉揉向鬓角。
当夜,她在昭华宫外又加派了几名影卫。
……
新岁宫宴如期举行。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丝竹乐声绕梁不绝,一派热闹盛景。
紫宸殿内,紫檀长案依次排开,珍馐佳肴琳琅满目。
皇亲国戚、朝中重臣身着朝服按品级入席,他们的男眷和家中子女也被允许入殿面圣,所有人满面荣光。
楚云霜端坐主位,一身紫地龙纹朝服,鬓发高挽,端丽之中藏着凛然威仪。
姜广涵身着正红皇后朝服,面上覆一层金线薄纱,静坐于侧,眉眼淡泊,看不出半分情绪。
萧煜白和小周氏一身华服,依次坐在姜广涵下首。
高令申等一众新贵重臣依次列在楚云霜左侧。
待礼官唱完祝词,群臣依品级依次上前贺岁。
新晋的许秋平也在其中,她的身后静静立着她的长女,眉眼与芳华早逝的许美人如出一辙。
楚云霜含笑应下,目光在许秋平母女脸上停了一瞬。
酒过三巡,萧煜白靠近楚云霜耳边说了声什么。
楚云霜起身,乐舞暂停。
楚云霜朗声道:“云妃服侍朕去更衣,皇后代朕,与诸位卿家同乐。”
群臣齐齐躬身恭送,望着那道紫金两道身影走出殿门,乐声才再度响起。
到了偏殿,楚云霜转身问萧煜白:“怎么了?”
萧煜白语气急促:“方才宫宴上,臣妾又闻到了金鳞香。之前抓朱泽的时候,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楚云霜瞳孔骤然一缩!
金鳞香。
又是金鳞香!
“如今想来,金鳞香此等贵重香料,若不是地位尊崇极尽奢华之人,又怎能经常用得上。”楚云霜沉吟,“可这些日子,朕不论跟皇后还是太后相处,都未从他们那里闻得此香。莫非这个‘第三人’另有他人?”
萧煜白:“这些恐怕都要等真正找到金鳞香来源才能确定。”
“不错。”楚云霜唤来玉砂,“去京郊狗舍,把当初寻到金鳞香的那批苍卢犬再带进宫,把今日参加宴会的人统统验个遍。”
当初他们出宫寻找香气来源,正是靠的这批苍卢才找到了千金坊里的周洪。
萧煜白立刻道:“臣妾这就让人把朱泽换下来的衣服再拿过来,好让苍卢辨别。”
玉砂在旁挠着头:“可就这么把狗带进殿里……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楚云霜鹿眼一眯:“朕有办法。”
……
半个时辰后,玉砂牵着一排三只大狗出现在紫宸殿内。
群臣尚在宴饮,见这阵仗,纷纷侧目。
楚云霜和萧煜白已经换了衣服回到殿内。
楚云霜起身,乐声停止,她朗声道:“诸位爱卿,朕前些日子得了件异宝,特与众卿家同乐。”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楚云霜抬手指着玉砂手里的狗:“此三犬乃西域进献的神犬,据说是哮天犬后裔,能洞察人心、辨识吉凶,更能看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今日新岁,让它们给诸位卿家添个彩头。”
闻言,众臣更是脸色精彩。
户部给事中陈岚忍不住撞了一下太常寺卿赵婉的胳膊,捂着嘴道:“这分明就是三条苍卢犬,陛下这不拿大家当傻子哄吗?”
赵婉白了她一眼,没吭声。
殿中一时沉默。
高令申当先出声:“陛下圣明!此犬神异非凡!”
众人立马反应过来,纷纷应和,赞颂之声顿起。
玉砂强忍笑意,板着脸道:“诸位大人请依次上前,让神犬一观。”
首先上前的是高令申。
一条黑犬凑过去嗅了嗅她的裙摆,玉砂便俯身凑到狗耳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直起身道:
“神犬说,高尚书福泽深厚,无病无灾。”
高令申哈哈大笑:“这都是陛下洪福,泽陂微臣!”
众人嘴里也都说着恭维的话,眼神却什么样的都有。
第二位上前的是太常寺卿赵婉。
她是高令申的拥趸,高令申做什么,她无不跟随。
黑犬嗅过,玉砂又“听”了片刻,道:
“神犬说,赵大人近日忧心忡忡,其实大可不必,儿女自有儿女福,贵公子是有眼光的。”
赵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最近确实在为儿子的婚事忧心,因儿子相中的女家门第不高,她担心儿子嫁过去吃亏。
可这狗竟连这事都知道?
难道真是有点本事?
众人看她的反应不像是演的,可又觉得不可思议。
户部给事中陈岚轻声嘟囔了一声:“这未免也太神了吧?”
玉砂目光落到她身上,道:“还请陈大人前来一试。”
陈岚没想到自己被点了名,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驳了圣上的意思,便上前给“神犬”闻了一下。
玉砂“听”完,道:“陈大人最近是不是总是夜不能寐、心神不宁?”
陈岚一愣:“这……这……”
玉砂笃定道:“这是因为陈大人某次路过一间庙宇时口出狂言,冲撞了。”
陈岚经常嘴上没把门,不分场合乱说话,但是她哪里记得自己是哪次经过的哪家庙?
“这这这,这怎么办?”她急道,“是哪位神仙?”
第187章 神犬(二)
玉砂摇头:“不可说不可说。陈大人回家练上半月闭口禅,灾厄自可解。”
“好好好!微臣从今天到十五……啊不,到二月二,都再不开口说话了!”陈岚急出了满头汗。
至此,群臣再无人敢轻视那三条黑犬,纷纷主动上前,求神犬一观。
玉砂一一应对,说的尽是这些人的家中琐事,却无一不准。
一时间,殿中惊叹声此起彼伏。
楚云霜与萧煜白高坐御台,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神情。
忽然,萧煜白轻轻碰了碰楚云霜的手臂,目光落向人群边缘。
那里站着一名青衫男子,身形清瘦,正悄悄往后退。
楚云霜回忆刚才群臣见礼的场景,想起那是工部侍郎杜礼的夫君,名叫柳安。
只见柳安神色局促,目光躲闪,可偏偏黑犬们一直往他那边拱。
玉砂也觉察了几只黑狗的异样,对柳安道:“还请这位郎君上前。”
柳安脸色微白,连连摆手:“不、不必了,我……我怕狗。”
杜礼先是一脸谄媚地对玉砂致歉,接着对自家夫婿不悦道:“怕什么?神犬通灵,又不咬人!”
说着就把柳安往前推。
柳安踉跄几步来到玉砂跟前。
几乎同一时间,三只狗齐齐叫了起来,声震殿宇。
柳安被吓得连连后退,险些栽倒,众人为了避她也往后退去,一时以他为圆心竟是空出了一个圈来。
玉砂皱了皱眉,喝住三条狗,然后装模作样地与狗“交流”片刻,才朗声道:
“这位郎君,神犬说,你近日出门时冲撞了邪祟,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接下来七日务必茹素,早晚焚香,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柳安满头冷汗:“是是是,多谢神犬指点。”说罢匆匆退下,再不敢靠近。
楚云霜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面上神色未变,心中已有了主意。
……
宴会散去时,已是亥时三刻。
陛下摆驾回坤元宫,云妃随驾,玉砂也紧紧跟着。
等寝殿门一关,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陛下您方才瞧见陈岚那脸色没有?”玉砂一边给楚云霜解外袍,一边笑得直抖,“‘从今天到二月二都不开口了’……老天爷,她还真信了!”
楚云霜笑着摇头:“你倒是演得像,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连朕都险些信了。”
“那还不是陛下教得好?”玉砂麻利地取过一件夹袄,替楚云霜套上,“要不是陛下给了影卫监察百官之职,小人上哪知道这么多隐私事儿?这种半真半假的话,最是唬人。”
萧煜白正在另一侧屏风后换衣服,闻言笑道:“玉砂如今也是学滑头了,把百官耍得团团转。”
“云妃娘娘就别打趣小人了,这不都是为了查案嘛……”玉砂方脸一红,赶紧转移话题,“陛下,您今夜当真要亲自去杜府?”
楚云霜坐到镜前,取下头上的赤金飞龙冠,换上寻常女子的钗环:“今日柳安的反应,你不觉得奇怪?”
“小人也觉得那柳公子不对劲。”玉砂犹豫道,“可这等边角人物,您让小人去就好了。您今天起了一大早,又忙累了一天,实在该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寅时就又要起来,去京郊祭祖呢!”
“不亲自查出这金鳞香的来由,朕就算躺下也睡不踏实。”楚云霜开始改换脸上的妆容,“至于祭祖大典,大伴知道怎么应对。”
改换好衣妆,三人从坤元宫角门离开,绕过巡夜的侍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杜礼的府邸坐落于城东杨柳巷,是座三进的小宅院。
夜深人静,巷中一片漆黑,唯有杜府还亮着灯火。
楚云霜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在府外墙角,借着院墙缝隙往里望去。
院中灯火通明,杜礼站在正房廊下,叉着腰,正对着跪在院中的柳安破口大骂。
“丧门星!败家郎!”杜礼的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当初娶你的时候,算命的就说你命硬克妻,我不信那个邪,结果呢?我为官十年,跟我同年的一个个都升上去了,就我还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熬着!不是你克的还能是谁?!”
柳安跪在青石地上,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抱着他,哇哇大哭。
小的那个不过五六岁,哭得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到嘴边:“爹爹……爹爹冷……进屋……”
柳安慌忙抬起袖子给孩子擦脸,小声哄着:“不哭不哭,爹爹不冷,你们快去睡……”
“睡什么睡!”杜礼冲过来,一把扯开两个孩子,“再哭信不信我连你们一起揍?!”
两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却还是不肯离开柳安,小的那个死死拽着柳安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杜礼扬起棍子就打。
“不!”柳安往孩子身上扑去,棍子结结实实打在他背上。
楚云霜看得牙根紧咬。
萧煜白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陛下,再等等。”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
院中,杜礼打顺了气,啐了一口,转身进屋,砰的一声摔上门。
柳安背上见了血,但是没有动。
他一直抱着孩子跪在原地,直到屋中灭了灯没动静了,才缓缓起身。
似乎是因为刚才的棍棒太狠辣,他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两个孩子赶紧扶住他。
“爹爹……”大的那个压着声音抽噎,“爹爹疼不疼?”
柳安摇摇头,声音沙哑却温柔:“不疼。走,爹爹带你们睡觉去。”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慢慢走进厢房。
许久,厢房的灯也熄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院中再无动静。
玉砂对楚云霜轻声道:“这一夜未必有结果,更深露重,陛下不如与云妃娘娘先回宫?”
楚云霜摇摇头,还未开口,忽听得“吱吖”一声轻响。
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柳安探出头,四下张望片刻,闪身出来。
他仍穿着那身单薄的衣衫,背上血迹也没擦,蹑手蹑脚穿过院子,打开后院的小门,钻了出去。
第188章 道观
柳安一路低头疾走,专挑偏僻小巷,时不时回头张望。
楚云霜三人隐在暗处,不远不近地缀着。
穿过三条街巷,又绕过一片棚户区,柳安在一座破旧的道观前停下脚步。
这道观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看不清字迹,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
柳安没有敲门,而是绕到道观侧面,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墙角蹲下。
那里有一个狗洞。
柳安趴下身子,一点一点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墙后。
玉砂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破道观有什么好来的,他怎么还钻狗洞?”
楚云霜凝着眉头:“我都不知道,皇宫附近还有这么个破庙。”
玉砂:“影卫走街串巷的,所以知道这个地方,就是个断了香火的破庙,离宫里西角门确实有点近。不过拆它改它都挺麻烦的,一般人也不敢收这种做过庙宇的地皮,所以一直都这么荒废着……”
话刚说完,三人噤声。
狗洞里再次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只见一只袖子先从洞里探出来,接着是一颗脑袋。
三人看清,那是个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生得白净,穿戴齐整,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
他爬出狗洞后也不急着走,反倒回身伸手,又从洞里拽出另一个男子来。
第二个男子年轻些,锦衣玉带,腰间还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前一后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玉砂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什么毛病?好好的正门不走,都钻狗洞?”
楚云霜盯着那个狗洞:“恐怕不是癖好,是这狗洞另有用处。我们若是从正门走,恐怕反而什么都发现不了。”
萧煜白轻声接道:“而且,进出的似乎都是男子,看他们的举止穿戴,像是有些身份的。”
“有古怪,”楚云霜眼睛一眯,“走,进去看看。”
萧煜白上前一步:“主人,让小人先进吧。”
楚云霜眼带疑问地看向他。
萧煜白认真道:“小人猜测里面进出的都是男子,若咱们在里头遇到了人,小人以男子之身容易应付些。”
玉砂也劝:“萧公子考虑得对,这样是最稳妥的。”
楚云霜沉默片刻,才拉住萧煜白的手,轻声道:“那你务必当心。”
“好。”萧煜白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入洞。
楚云霜紧跟而上,玉砂断后。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三人摸索着向前爬行,洞壁是泥土的,有些潮湿,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但霉味之下,隐隐还有一股异香。
金鳞香。
很淡,但因为这个香气太过特别,所以三人瞬间就闻出来了。
爬了约莫三丈远,萧煜白突然感觉头顶压迫的感觉消失了。
他停了下来。
楚云霜和玉砂感受到他没再前进,也都停下。
但是都没有出声。
萧煜白试探着抬起手,发现摸不到顶。
他便慢慢直起身来,发现竟是能站起了。
与爬行相比,直行肯定快许多。
他重新蹲下,摸索着拉到楚云霜的手,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可直行。”
楚云霜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转身也让玉砂起来了。
三人继续前行,金鳞香的气息愈发浓烈。
楚云霜皱眉思忖。
这样大量的金鳞香,绝非常人能用得起的。
若柳安真是从这里沾染上的,那这密道尽头,必然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隐透出光亮,还有人声。
激烈的争吵,夹杂着哭泣。
他们似乎已经走到密道尽头了。
三人立刻停住脚步,贴着墙根,凝神细听。
这时,人声更清晰了。
“……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头?!”是柳安的声音,“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而平静:“明天。明天就结束了。”
“你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可这都多少年了!”柳安哭道,“她打我骂我,我认了,可我的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所以明天就结束了。”那个声音说,“过了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柳安没有再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萧煜白回头,想询问楚云霜下一步想怎么行动。
借着微弱的光亮,他看清楚云霜正皱着眉头思索,鹿眼在昏暗之中显得更为清亮。
见到萧煜白询问的眼神,楚云霜轻轻摇了摇头,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撤。
萧煜白和玉砂都会意了。
三人立刻悄声退出。
出去比进来的速度快许多,一炷香时间他们就钻出了狗洞。
呼吸到外头清冷的空气,玉砂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老天爷……那地方到底干什么的?”
楚云霜声音低沉:“你们没有发现吗?刚才那个地方的位置很不对劲。”
玉砂拧起粗眉刚要思索,萧煜白出声道:
“那个通道尽头的上方,是太后寝宫!”
……
翌日卯时,天色未明。
京郊皇陵外的临时行帐内,侯公公急得团团转,手里的拂尘都快被他揪秃了。
“来了吗?来了吗?”他每隔半盏茶就探出头去问,外头的小太监每次都摇头。
帐内,一顶十二旒冕端端正正放在案上,旁边坐着的女子却满脸生无可恋。
南雪,此刻正对着那顶冕冠发愁。
她左手捏着一方薄纱,右手攥着一枚丹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外头的祭坛上,礼官已经唱过两遍颂词。
按照礼制,第三遍唱完,皇帝必须出现在祭坛上,率领群臣行三跪九拜大礼。
可陛下人呢?
寅时出宫,陛下没赶到,南雪无奈穿上龙袍进了轿辇。
卯时一刻,祭祀大礼即将开始,若陛下还没到,那她就必须带上龙冠登坛祭祀。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丹药。
这是她自己新配的方子,服下后脸上立刻就会起红疹,不痛不痒,三日即消。
若楚云霜不能及时赶到,那她服下丹药戴上面纱,硬着头皮登上祭坛。
营帐外响起第三遍颂词的吟唱。
“……皇天后土,佑我琅玉,列祖列宗,享我蒸尝……”
南雪心一横,抬手就要吞药。
就在此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
第189章 祭典(一)
南雪的嘴维持着一个张开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蹿入帐中的楚云霜和萧煜白。
楚云霜看了一眼穿着龙袍的南雪,又盯向她手里的药丸:“这是作甚?”
南雪还没没反应过来,侯公公在旁急道:“哎哟喂我的祖宗!您可算回来了!今日一早太后便遣人来请,奴婢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把南雪请来,想着她同您身量相仿,可以蒙混片刻。您要是再不回来,南雪就准备吃下这长疹子的药,替您上祭坛了!”
楚云霜眼里闪过一丝歉意,伸手按在南雪肩上:“辛苦你了!现在没事了,朕回来了。”
又转向侯公公,“快给朕换衣服吧!”
南雪反应过来,豁地起身开始扒拉楚云霜的衣服。
众人手忙脚乱地上前。
冠冕、衮服、中单、蔽膝、大带、佩绶……
一套繁琐的帝王祭服穿戴完整,门外的礼官也唱诵完了。
侯公公出去通知礼部官员仪程继续。
只听一阵肃穆的鼓声响起。
全场肃静。
大帐帷幔缓缓掀起。
十二旒珍珠玉串之后,楚云霜的面容庄重沉静。
她手持三柱高香,缓缓走出大帐,目不斜视。
群臣齐齐跪伏,无人抬头。
随着鼓声的节奏,楚云霜一步一步登上祭坛,对着天地躬身三拜,将三炷香插在了香案上。
礼官高唱:“皇帝升坛,献礼。”
楚云霜接过玉爵,将酒水洒往地上,再拜。
一个时辰过去,日头渐高。
楚云霜手持笏板,眼睛看着供桌上的三牲,耳朵听着礼官的祝祷,心里却在盘算另外的事。
正出神,忽然听得一阵异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刺耳。
楚云霜还未反应过来,突然被人猛地往侧旁撞去。
她的余光看到,一支羽箭没入牛牲之中,大概因为力道过大,竟生生在牛牲上凿出了一个洞!
玉砂惊慌的声音随即炸开:“护驾!有刺客!”
楚云霜抬眼,就见数十道黑影从后方山林跃出,直扑众人而来。
楚云霜心猛地一跳。
果然来了!
“有刺客!”
尖叫声瞬间炸开。
祭台下方,原本肃立的文武百官乱作一团,宫女太监抱头蹲地,王公贵族们惊慌四散。
武将们下意识去摸腰间武器,可祭祖大典不得携带兵器,他们摸了个空。
黑衣刺客训练有素,分作数队,一队直奔祭台上的楚云霜,剩下其余扑向人群,见人就抓。
“护驾!护驾!快宣禁卫军!”高令申的喊声从混乱中传来。
“陛下快退后!”玉砂大吼一声,和率先抵达的几名刺客厮打在一起,刀刃撞起火星四溅。
楚云霜往后退去撞到供桌,顺手抄起一只铜鼎,朝一个刺客的脸狠狠砸去。
那人正和玉砂缠斗,冷不防被铜鼎砸中,惨叫一声从祭台上滚落。
楚云霜刚站稳,余光中有刀光一闪,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侧脸一热——
玉砂扑过来挡在她前面,替她挨了一刀。
“玉砂!”楚云霜心头一痛,要伸手去拉回玉砂,却被玉砂反手推开。
“陛下快躲到供桌底下!”玉砂捂着左肩大喊。
祭台下,萧煜白奋力挤出人群,朝祭台方向冲。
两个刺客拦在面前,他身形一矮,躲过一刀,反手夺下对方武器,手起刀落,二人倒地。
他的视线越过混乱人群,找到了祭台上那抹紫色身影,才松了口气。
台下的武将和暗处的影卫,都开始抢夺刺客手中刀兵反抗,可禁卫军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入场。
场面勉强控制下来,祭台上,玉砂浑身浴血,身边已经躺了一圈尸体。
楚云霜扶着她,一边用身上撕下来的布料给她包扎。
玉砂疼得抖了一下,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龙骧禁卫是死在外头了吗?!”
楚云霜牙根紧咬,目光望向祭坛外。
那里三千龙骧禁卫队列整齐,一动不动。
她眯起眼,就见一个熟悉身影正站在龙骧禁卫统领身边。
皇后身边的赵公公!
龙骧禁卫一向听玄凤令调度,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竟然是皇后的人!”玉砂也反应过来,朝着赵公公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血沫,“我就说玄凤令怎么可能丢,原来是皇后监守自盗!”
她用力踢开一具黑衣人尸体,“楚宁羽在外逼宫,皇后在内策应,两人狼狈为奸,要把所有人坑杀在这围场里,真是好算计!陛下,您从前真是信错人了!”
楚云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眸光暗了暗。
姜广涵。
真的是你吗?
“这次带了多少影卫?”楚云霜强强压下心头的情绪,淡声问。
“明暗加一起,三百。”
“三百……”楚云霜指着围场一处入口,幽幽道,“那恐怕还不够。”
玉砂循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又一波黑影正从那入口快速涌入。
这次的人数,比上一波只多不少,两拨人马加起来,恐怕六百不止。
楚云霜的手指紧了紧。
对方派来这么多人,是奔着要她的命来的。
刺客转瞬便到了祭台下,冲杀在前的刺客突然向两侧散开,露出数十名弓弩手。
“陛下当心!”
“陛下!!”
楚云霜眼前一黑,就被一个高大身影扑在身下。
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头顶炸响。
箭矢如雨,钉在供桌上,钉在汉白玉石阶上,钉在楚云霜刚才站立的地方。
楚云霜埋着头,被萧煜白宽大的衣袍护着,心脏突突狂跳。
“陛下,臣妾和玉砂护卫您,先从这祭台上下去,否则目标太明显……”
萧煜白话还没说完,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
催命的叮叮声打在供桌上,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眼见着就要裂开。
玉砂手里的旌旗再次卷下无数羽箭,旗面快烂完了。
几乎没有停歇,第三轮箭雨破空而来。
就在此时,祭坛南侧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南墙被炸开一个豁口,红色烟雾滚滚翻腾。
烟尘中,马蹄声震天响起。
数十骑自红雾中冲出,为首之人一身红衣,墨发高束,眉眼张狂。
“谁敢伤陛下,我花晋安让他死无全尸!!”
第190章 祭典(二)
花晋安的暴喝,声震四野。
与此同时,数十支羽箭自他身后射出,在日头下划过一道金色弧线。
中箭的刺客当场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箭头浸了金汁!”
一旦被这种箭射中,就算没有被命中要害,后续也会因为伤口感染化脓不治而亡。
千灯场众人冲入祭坛,石灰、辣椒粉、铁蒺藜、毒蛇毒蝎……总之,无所不用其极,下三路手段用尽。。
刺客顿时被冲得四散躲闪,再顾不得祭台上的楚云霜。
花晋安策马踏冲到祭坛下,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奔到楚云霜身边,也不管身份不身份的,一把抱住她:
“你还好吗?我没来晚吧?”
楚云霜被他抱得差点喘不过气,却破天荒地没有推开。
“还好!没来晚!”她鹿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怎么会来的?”
“回头细说,”花晋安起身,一指身后那个被炸开的豁口,“走,往那边撤!”
“好!”楚云霜不疑有他,转身对祭坛里的众人大喊:
“所有人,随朕从那缺口撤退!”
高令申当先反应过来,附和着楚云霜,对身边的同僚们大喊:“快!跟随陛下,从南墙缺口撤退!”
群臣自动自发在楚云霜身边围成了一个圈,快速朝南墙奔去。
文官在内,武官在外,最外围的是千灯场的人,影卫断后。
楚云霜在众人护卫下撤出围场,一头扎进密林。
林深树密,遮天蔽日。
众人跑出数十丈,待到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才放缓脚步。
王公贵族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有人扶树干呕,有人瘫坐在地。
楚云霜站在一块青石上,回望祭坛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估计黑衣人暂时追不上了。
她刚要松一口气,前方密林深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几个人,是成百上千人。
楚云霜瞳孔骤缩。
“护驾!”玉砂一声厉喝,众人瞬间收缩阵型,再次将楚云霜团团围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先是隐约可见的甲胄寒光。
然后是整齐划一的步伐声。
再然后,一杆大旗从树影后探出,旗上是一个斗大的“宁”字。
第二杆。
第三杆。
……
黑压压的甲士从密林中涌出。
待列阵完毕,甲士们让开一条道,一匹枣红马缓缓行出。
马上之人一身戎装,肩披玄色大氅,眉宇间与楚云霜有三分相似。
楚宁羽。
她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楚云霜,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好久不见了,大侄女。”
那声“大侄女”喊得亲热,仿佛二人真是有多亲近。
楚云霜望着她,声音冷沉:“先帝有令,大将军非诏不得入内,如今带着兵马进来,是要谋反不成?”
楚宁羽笑道:“没办法啊。宁州的宅子被大侄女一把火烧了,京城的宅子又让大侄女封了。我这没地方去的人,只能来祖宗面前哭一哭,讨个说法。”
“是朕疏忽了。”楚云霜面无表情,“天牢里多的是地方,一定让大将军住好。”
楚宁羽仰头大笑,笑够了,才低下头,眼神满是嘲讽:“天牢地方太小。我身后带着这么多人呢——五万大军,已经悉数来到京城。得换大点的地方。”
她睥睨着楚云霜,一字一句道:
“我觉得皇宫就不错。”
密林里一片死寂。
楚云霜轻笑一声:
“人这一生的福祸都是有数的。大将军要是能入主紫宸殿,早几十年就成了。如今都一把岁数,本该颐养天年,却带着手下胡乱折腾,还搅合了祭祖大典,也不怕下了黄泉无言面对列祖列宗。”
得位不正,就算勉强上位,也是遗患无穷。
楚宁羽脸上终于没了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楚云霜:
“你会有今天,也是你的命数。你若能守好祖宗的基业,你的皇后又何至于巴巴地来投奔我?”
她回头,目光望向身后。
楚云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黑甲队列中,一个宫装身影静静伫立。
姜广涵。
这些日子以来的猜测终于落了地,楚云霜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无声地,楚云霜用唇语问姜广涵:
“为什么?”
回应她的是无言的平静。
姜广涵没有闪躲,没有解释,仿佛自己站在楚宁羽的阵营中本就应当。
楚宁羽欣赏着楚云霜的反应,嘴角笑容扩大:
“我手里的五万大军已经悉数来到京城。你就算逃得出这片林子,也逃不出玉京城。”
她往前倾了倾身,对楚云霜循循善诱,
“乖乖写个退位诏书,给大家留个体面,也给你自己留个全尸。”
群臣屏息。
武将握紧了刀柄。
影卫一动不动。
楚云霜静默片刻,忽然笑起来:
“楚宁羽,你也太想当然了。”
她站在青石上,不疾不徐道:
“要想真正坐稳天下,是需要人心的。你行吗?你可敢问问,群臣们答应吗,百姓们答应吗?”
“出云百姓第一个不答应!”萧煜白浑身浴血,站在楚云霜身侧,举着佩剑直指楚宁羽,
“从十年前到如今,你手上沾了多少出云人的血?残忍弑杀,你怎堪担当一国之君?!”
楚宁羽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又一道声音响起。
“陛下亲政以来,政通人和!”
高令申从文官队列中大步走出,衣袍沾满泥泞,腰背却挺得笔直,
“陛下革除弊政、与民生息。琅玉百姓苦了这些年,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你楚宁羽要窃取天下?琅玉的百姓,不答应!”
他并指指向楚宁羽,
“你身为皇家后嗣、皇室宗亲,不想着顾全皇家体面、替陛下分忧,竟然胆大包天、拥兵逼宫!你愧对先祖,愧对百姓,你该去皇陵前向楚氏先祖自刎谢罪!”
楚宁羽放声大笑:
“自刎谢罪?”她笑得前仰后合,用马鞭指着高令申,“你一个背主求荣的狗腿子怎么敢舔着脸来跟我说这种话?当年要不是卢远舟,你这个寒门出身的小人物能这么快就爬上尚书之位?”
“可你是怎么回报卢远舟的?我听说,是你亲手把她送进天牢的。”
“你这种没根的东西,怎配同我说话?”
第191章 祭典(三)
“还有你们,”楚宁羽的马鞭扫向楚云霜身后群臣,“你们一个个养尊处优,养得废物一般,我刚才不过用了百来个人就把你们冲得鸡飞狗跳,就这,还妄想对抗我身后甲胄?”
她笑声一收,眼神冷下来,
“你们还是趁早投降的好。你们当中若是有人能把这皇帝小儿抓起来,我就封他个镇国夫人,世世代代永享爵禄。”
密林里静了一瞬。
突然。
“我呸!”
一个两鬓花白的老御史当先跳了出来,气得头发丝都在抖,“楚宁羽!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见利忘义、不顾廉耻?!老妇人在朝四十余载,历经三朝,从未见过你这等狼心狗肺之徒!你拥兵逼宫,是为不忠;逼杀亲侄,是为不义;围攻同僚,是为不仁;愧对祖宗,是为不孝!似你这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人,也配觊觎大位?!”
“骂得好!”另一个文官接上,“楚宁羽,你今日就算得了天下,明日也是遗臭万年!史笔如铁,后世会怎么写你?乱臣贼子!逆伦之辈!你楚宁羽三个字,要钉在耻辱柱上,让后世子孙世世代代戳脊梁骨!”
楚宁羽面色一沉,手里的宝剑发出不祥的嗡鸣。
萧煜白微微侧身,挡在了楚云霜和这刀光之间,对楚宁羽冷声道:“民心所向,才是天命所归!陛下登基以来,减赋税、释冤狱、抚流民、整吏治,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你楚宁羽呢?你在宁州干了什么?横征暴敛、滥杀无辜、逼得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你这样的人,也配当一国之主?”
花晋安也上前挡在楚云霜的另一侧,桃花眼一吊,不屑道:“跟这种糟心烂肺的东西废个什么话,就该割上几刀倒挂在城门上放干了血再扔去喂狗!”
楚宁羽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她身边的副将上前,举着刀大骂:“住口!再敢胡言乱语、攀诬我家将军,老娘割了你们舌头!”
“你他娘的!”楚云霜这边,一个武将直接爆了粗口,“黄毛丫头也敢在老娘面前猖狂?!老娘砍过的人头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一会儿先扒了你的皮!”
“欠收拾的玩意!”另一个将军单手举起一只腰粗的木棍,指着楚宁羽,“当初就是先帝太仁慈,念着姐妹之情允你苟在宁州,不然现在还轮得到你在这耀武扬威?”
她往前一站,把粗木棍往地上一杵,“老娘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想当皇帝,先从老娘尸体上踏过去!”
“还有我!”
“也算我一个!”
武将们纷纷上前,把楚云霜和一众文官护在身后。
与此同时,高令申挪到楚云霜近前,压低声道:“陛下,一会儿臣等拖住叛军,您和云妃娘娘快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站在萧煜白身边的一个武将也低声道:“陛下先走,绝不能让贼子得逞!”她解下头冠,用发带把头发全都扎到头顶,对着对面的楚宁羽朗声道,“臣活到这把岁数已经够本了,今日能为琅玉正统而死,做个英魂也畅快!贼子楚宁羽,尽管放马过来!”
楚云霜心中又酸又暖。
她很清楚,这些人阵前骂仗,不单单是为了灭杀叛军气焰,更是为了让对方把矛头瞄准自己,替楚云霜分散攻击。
“诸位,”楚云霜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都说,患难见真心,今日同生共死过一回,诸位的真心,朕都看到了。”
渐渐地,远处似乎传来鼓声。
林间树叶齐齐轻颤起来。
“但朕,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远处的声响越来越密,隐隐地,似乎还有甲胄摩擦的声音。
楚宁羽胯下红马躁动起来。
楚云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楚宁羽,朕本来还惆怅怎么才能把你这尾泥鳅钓出来,没想到,你还自投罗网了。”
楚宁羽眯起眼:“你备了后手。”
“朕是一国之君,手里又不止龙骧禁卫一支兵马,”楚云霜露出一脸惊讶,“你连这个都不懂,怎么还敢妄想当皇帝的?”
“好,好,好!”楚宁羽咬牙切齿,“既然你们一个个的着急找死,那就别怪我刀下无情!本将军倒是要看看,是我手里的刀快,还是你的援兵快!”
她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往前一挥,
“给我上!”
甲士们闻令而动,潮水般涌来。
混战瞬间爆发。
武将和影卫们迎头冲上,与甲士们绞杀在一起。
千灯场的人护住文官,奇招百出。
刀剑相撞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填满了整片密林。
萧煜白在楚云霜左侧迎敌,手中的刀杀得卷刃。
花晋安在右侧厮杀,手里双刀汩汩淌血。
楚云霜被护在中间,目光却越过混战的人群,投向那个始终没有动过的身影。
姜广涵依旧站在原地,周围是厮杀的人群,他却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只是远远地望着她。
楚云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陛下,往后退!”玉砂杀将回来,挡在楚云霜身前。
前头的武将们杀红了眼,许久不见血的他们,终于找回了当初在战场上厮杀的狠劲,手起刀落好似砍瓜切菜。
文官们也不像在围场里那样慌乱,有捡起地上刀剑的,有帮着抬伤员的,有冲着甲士骂阵的……
一时间,楚宁羽的人竟然讨不到多少便宜。
楚宁羽看在眼里,脸色愈发阴沉。
她猛地一夹马腹,长剑直指楚云霜:
“既然你们这么想护着她,那就用她的人头来终结这一切!”
马蹄声骤起,枣红马朝楚云霜直冲而来!
萧煜白和花晋安几乎同时跃起,一个扑向楚宁羽,一个扑向枣红马。
马匹受惊,嘶鸣一声往前栽去。
楚宁羽却身形灵活地躲过萧煜白劈砍,一脚蹬离马鞍,在空中翻了个身,直直朝楚云霜冲去。
萧煜白脸色骤变:“陛下当心!”
花晋安和玉砂几乎同时惊叫出声。
几个不同的声音同时从几个方向传来。
楚云霜瞳孔皱缩,下意识往后退。
就在此时。
“嗖!”
破空声由远及近。
一支羽箭自楚宁羽前胸破出。
第192章 祭典(四)
楚宁羽被带着整个人朝前扑去,鲜血喷射如柱。
看着楚宁羽就这么直挺挺倒在自己身前,楚云霜一时愣住。
等回过神来,她便看到密林边缘,姜广涵正手挽空弓,朝她这边看来。
他立于马上,从来一丝不苟的发丝被风吹乱,手里的弓弦还在震颤。
他眉眼舒展着,沉默地望向她,就像从前那样。
原来他从未变过。
这一瞬,楚云霜明白了所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姜广涵忽然肩背僵直,眉心痛苦地皱起。
一只寒光粼粼的刀自他腹部破出,鲜血淋漓。
姜广涵抬起头,望着楚云霜,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温柔安抚的笑意来,身子支撑不住,从马上栽倒下去,露出藏在他身后偷袭的叛军副将。
“皇后!”楚云霜嘶声惊叫。
花晋安回身见到此景,目眦欲裂,用尽全力掷出右手刀。
楚宁羽副将还骂骂咧咧地想再砍姜广涵两刀,就见弯刀在空中刮过一道银光,狠狠割破她的喉咙。
血雾飞溅,副将直挺挺倒了下去。
众人同时朝姜广涵的方向冲去。
萧煜白和花晋安左右开弓,如两尊杀神,用刀锋给楚云霜生生劈开一条路。
冲到姜广涵身边,楚云霜扑通一声跪到他身边,用双手捂住他汩汩出血的腹部,朝周围大喊:“南雪!南雪在哪?!快找来南雪!”
姜广涵躺在血泊中,艰难地抬起手,握住楚云霜手腕。
“陛下……臣妾有话……”他的声音断续,每说一句就流出更多血。
“别说话!求求你别说话!”楚云霜眼泪夺眶而出,反手握住姜广涵的手,“省下气力,等南雪来!”
“时间……不多了……”
楚云霜俯身,泪水滴滴答答落在姜广涵前襟:“好好,你说,我听你说……我听你说!”
姜广涵喘息着:“先帝……不是病死的……是太后……毒杀……”
楚云霜浑身一震。
“玄凤令……赵全安……都是……太后……”
姜广涵用尽全力重重道,“……务必……铲除太后……”
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更多血沫。
“知道了,我知道了!”楚云霜拼命点头,用袖口给姜广涵擦脸上的血,“现在你别说话了,等南雪过来。”
姜广涵的手紧紧拉着楚云霜,眼中忽然有了泪光。
“我应过先帝,守护你,敬你、助你……”
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而快速变白,嘴角却是弯起,“……我做到了。”
“是的,你做到了,”楚云霜泪如雨下,“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好得我离不开你!所以,你要撑住,为了我,你一定要撑住!”
“……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了……”姜广涵深深望进楚云霜的眼睛里,“以后,奏折不想批……就不批,想玩……就出去玩……开心……你要开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你别说话了!姜广涵,你别说话了!”楚云霜哭喊着,把整个人搂进怀里。
姜广涵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脸颊。
目光满是眷恋。
“楚云霜……”他喃喃道,“再会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落,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永远地闭上了。
“不!”
楚云霜扑在他身上,撕心裂肺。
“姜广涵!你不要死!朕命令你,不许死!!!”
就在这时,大地震颤。
轰隆隆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援兵到了!援兵到了!”有人惊喜地大喊。
铁骑如潮水般涌入战场,周遭爆发出一阵更激烈的金铁交鸣声。
楚云霜抱着姜广涵的身体,一字一句道:
“叛军之中,胆敢不降者,就地格杀!”
喊杀声再次响起,这回,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楚云霜就那么坐在地上,抱着姜广涵的身体,一动不动。
萧煜白和花晋安守在她身旁,警惕地环顾四周,随时打掉飞射过来的流箭。
“不对劲。”
花晋安再次打掉一根羽箭,对一旁的萧煜白沉声道,“按说贼首已死,叛军为了什么还负隅顽抗?”
萧煜白看向不远处楚宁羽的尸首,眸光阴沉。
“所以,那人不是楚宁羽。”楚云霜的声音沙哑,视线麻木地平移,落在“楚宁羽”的尸首上,忽然伸手捡起地上掉落的羽箭,用箭尖挑开楚宁羽的衣领。
果然见到喉结分明。
她想了想,直接用箭尖划向楚宁羽面庞。
却见箭头划过处,没有血色溢出,而是像割开了层层贴在一起的纸皮,到了最底下,竟又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萧煜白神色一凝,蹲下身,把那层被划开的纸皮整个撕下来。
这是一张再清楚不过的男子面庞,与楚云霜没有半分相似。
“果然,楚宁羽没那么傻。”楚云霜嘲讽一笑。
可是她的皇后就是这么傻,不惜丧命,为她和这个假楚宁羽斡旋,拿下他的人头。
在破道观里看到的那些男子以及他们的对话、皇后的遗言、多年之前瑾氏一族的叛逆……林林总总,各种细节在楚云霜的脑海里如碎珠成串。
楚云霜闭上眼,攥着羽箭的手用力得发白。
……
时过午后,日头高悬,密林里却还是有点阴沉的。
喊杀声已经平息,援军开始清理战场。
零星有伤员的呻吟声传来。
劫后余生,官员和宫人们一个个脱力地躺到地上,气喘吁吁。
高令申一直留意着楚云霜这边的动向,过来时目光不自觉落在楚云霜怀里的人身上。
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猛地跪倒在地,哽咽着先向楚云霜汇报了战场情况,才从怀里掏出缴获的玄凤令呈给楚云霜,哀声道:“皇后娘娘……陛下,该带皇后娘娘回宫歇息了。”
楚云霜眼眶再次一红。
“高大人,你替朕办三件事。”楚云霜哑声道
“第一,今日参与讨逆的,不论是官员、将士或是宫人,统统详记,拟好票拟呈报于朕,朕要论功行赏。”
“第二,拟定逆贼楚宁羽诸般罪状,谋反、弑君、谋害中宫、私藏甲士——凡此种种,一一列明,布告天下。其人,褫夺一切封号官职,永世不得入葬皇陵、不得享四时祭祀。朕要她千秋万载都钉死在逆臣录里,永世遭人唾弃!”
“第三,”楚云霜低下头,珍重地抚过姜广涵的头发,“着礼部拟定皇后谥号,翰林院撰写祭文,择吉日……奉安……。”
楚云霜接过那赤金令牌,放入姜广涵掌中,覆着他的手背握紧,在姜广涵耳边轻声道:“好好休息吧,这块玄凤令,以后永远陪着你,谁也夺不走了。”
说完,她起身,终于抬头看向众人:
“将皇后安送回车驾上,朕带他回宫。”
第193章 搜宫(一)
玉京,皇宫。
楚云霜一身染血的衮服还未换下,便已站在寿康宫前。
今日的寿康宫,听不到梵音阵阵,也无人出来迎接圣驾,宫门紧锁,空寂得仿佛陵墓。
“给朕把门撞开!”
楚云霜挥手下令,面色冷沉。
攻城木被抬上,宫门被粗暴地撞开,扑鼻一阵浓烈的沉香。
“搜!”
兵士们蜂拥而入,帷幔被扯落,器皿被翻砸,连水塘的水都被放干了搜查。
可这么大的响动里,竟没有一点人声。
楚云霜站在正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没有谢瑾衣。
没有黄公公。
寿康宫里的所有宫人都不见了。
“陛下,”一个统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各处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太后踪迹。”
楚云霜面色不变。
她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谢瑾衣能谋划这么多年,不会蠢到坐以待毙。
“偏殿呢?”
“也没有。”
话音刚落,佛堂那边传来一声惊呼:“这里有暗道!”
楚云霜快步过去。
佛堂侧边,一座不起眼的佛龛已经被移开,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
石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火把。”楚云霜伸手。
兵士们簇拥着楚云霜进入甬道,萧煜白和花晋安紧随其后。
石阶很长,坡度平缓,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两壁打磨得光滑,每隔几步就有烛台,里面的蜡烛还未燃尽,说明不久前还有人走过。
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越往下走,那香气越浓,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
金鳞香。
这浓度,和昨日在道观地底闻到的几乎一样。
恐怕这两处关联甚大。
楚云霜回头看向萧煜白。
萧煜白点点头,显然和她想到一处去了。
众人脚步更快了几分。
石阶尽头,是一扇巨大铜门。
铜门上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门环是两只鎏金龙头,口中衔着铜环。
看着这门,众人都沉默了。
花晋安冷哼:“这位太后胆子着实大啊,敢用龙纹。”
楚云霜沉声道:“把门打开。”
铜门呜噔噔洞开,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
这是一座宫殿。
准确地说,是皇帝与朝臣议事的大殿。
地面铺着金砖,两侧的盘龙柱高耸入顶,殿顶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灯中火焰跳跃,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殿中最深处,是一方七级台阶的高台。
台阶上,一把龙椅正散发着幽幽金光。
楚云霜站在原地,心中突突狂跳。
这座宫殿,和她记忆中另一个世界的紫宸殿,几乎一模一样!
“这……”萧煜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震惊,“太后这是……想自己当皇帝吗?”
楚云霜没有说话。
眼前所有,与她的猜测越来越靠近了。
“陛下!”突然,玉砂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楚云霜转头,就见玉砂从一扇侧门里钻了出来,浑身是土。
“陛下不是回宫了吗?怎么会在这……”玉砂反应过来,“这密道和宫里是连着的!”
楚云霜点点头:“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小人正想禀报!”玉砂躬身,“影卫从道观密道进去,发现最里头修得跟皇宫似的,亭台殿宇五脏俱全,我们顺着一路摸过来,就到了这里。”
她指了指身后的侧门,“还抓到了好多人!”
“多少人?”
“三十二个。”玉砂快速道,“全是男子。一个个骨头硬的很,问什么都不说。”
“带上来。”
不多时,数十名男子被粗绳连成一串押了过来。
这些人身上的华服虽然被扯烂了,有人嘴角还挂着血,但是一个个昂头挺胸目光坚毅,一派视死如归的模样。
楚云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认出了好几个。
昨夜在道观外见到的。
在宫宴打过照面的。
工部侍郎杜礼家的柳安也赫然在内。
玉砂厉声道:“见到陛下,还不跪下?!”
无人动弹。
其中几个甚至还冷冷扫了楚云霜一眼,又别过头去,脊背笔挺。
玉砂面色一沉,正要再骂,楚云霜抬手止住了她。
“三十二人,”楚云霜缓缓道,“想谋反,委实少了些。”
她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倒是有种。”
玉砂在旁冷声附和:“殊不知人家主子要的就是有种的蠢货,被卖了还得帮着数钱呢,多好用。”
其中一个华服男子猛地起身:“不用想着挑拨离间,要杀要剐随便你,眨一下眼老子就不是个好汉!”
楚云霜眯起眼。
“大丈夫当为好汉,死不可作叛鬼求活”。
“好汉”这词专为男子称呼,在这个女尊男卑的世界里可是不存在的,这是她原来那个世界里才存在的说法。
她笑道:“这个简单啊,让你做不成男人不就不必在意这些许虚名了。来人,赐他宫刑。”
那男子陡然色变:“狗皇帝!你不当人!”
“朕当不当人不必你费心,反正你就快当不了男人了。”
几个士兵把那男子拖了下去,片刻后,那男子的惨叫声响彻整个地宫。
剩下的人瑟瑟发抖,但依旧闭口不言。
楚云霜缓缓扫过其余男子:“下一个,选谁好呢?”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一个身影上。
那男子脸上身上都有伤痕,脸也浮肿。
“新岁大宴那日,朕见过你。”
楚云霜低头看他。
“你在朝宴上受了惊,回到家中,又被妻主责打。但是你依旧好好地把两个孩子哄睡了。”
那男子赫然抬头,惊讶地望着楚云霜。
“朕当时就想,你应该是个心地纯良的人,”楚云霜顿了顿,“只是妻主不堪托付,所以你才走上了邪路。”
“对是不对,柳安?”
没想到楚云霜竟是能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柳安嘴唇颤了颤:“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大胆贼子!胆敢不称陛下!”玉砂怒斥。
柳安喉结滚了几滚,突然怒声道:“她何德何能当这个‘陛下’?!让杜礼那等薄情寡恩之辈做高官,她就是个眼瞎的!”
花晋安上前一把拎起柳安衣领:“老子看你才是个眼瞎的!陛下亲政以来,废止了多少刻薄男子的政令,如今男人都能正儿八经上街去寻个营生了,你居然还说她眼瞎?!”
第194章 搜宫(二)
“那男人不还是得给女人当牛做马吗?不还是不能科考当官做家主?”柳安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只要女人当皇帝一天,我们这些男人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难道还要感激这些女人对我们的无尽盘剥?”
他生发出一股激勇来,也不管自己不是花晋安的对手,猛地撞开花晋安,向楚云霜冲去。
花晋安一巴掌把人扇翻过去,举起双刀要砍。
“花场主!”楚云霜高声道,“他这是激你杀他呢。”
花晋安反应过来,狠狠踹了柳安一脚:“那个谢太后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两个的都不要命!”
楚云霜目光阴沉地看向伏地喘息的柳安:“你这么闹,你的两个孩子便真没指望了。”
柳安眼中满是癫狂:“没指望?他们早在出生的时候便没指望了!两个男娃娃,还摊上那么个狠毒的母亲,他们这辈子都没指望了,还不如跟了我一起去死!”
他嘴里骂着狠话,两行泪落了下来。
楚云霜叹口气:“你若只是会用死来替你的孩子筹谋,那他们活该一辈子都没指望,你也活该被谢瑾衣骗得性命也要枉送。”
“你倒是说得轻巧!你高高在上做皇帝,哪里懂得我们这些男子的苦楚?”柳安满眼恨毒。
“朕是不懂做男子的苦楚,可朕懂得什么才是真正对一个人好。稚子无辜,你就为了谢瑾衣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连你两个孩子的性命都不顾了,怎么配当人父?”
“你懂什么?!!!”柳安尖叫起来,“只要太后成了,天下男子就再也不用受苦了,以后我的两个儿子,我儿子的儿子,我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会有好日子过!”
楚云霜盯着他看了片刻,鹿眼突然一弯:“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柳安全然不知道自己说漏了哪句话,却见楚云霜脸上越发笃定的神情,他慌了神:“什么原来如此?你,你在说些什么?”
“今天都过不了了还想着以后?”楚云霜淡淡道,“你如今谋反事败,你两个儿子也要跟着被斩首,还妄想子子孙孙?那谢瑾衣不过是看你们有软肋好拿捏,这才选中了你们,若真有他去到那边的时候,他难道不会为了掩盖自己谋逆的真相,把你们都灭口吗?!”
最后这句,有如洪钟大吕,敲击在殿内每个人的耳边。
那些男子各个面露惊骇,互相交换着眼神,不敢抬头看楚云霜。
“什……什么那边?”玉砂茫然问道。
萧煜白迅速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楚云霜。
这一瞬间,震惊、了然、恐惧、心疼……万千种种,全都涌上喉头。
楚云霜转向柳安,一字一句:“谢瑾衣要做什么,朕心里一清二楚,朕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他做不到,他承诺你们的也办不到。若你老实交代太后的行踪,朕可以免了你的罪过,做主让你与杜礼合离,再给你一笔钱,让你带着两个孩子远走高飞,重新过日子。”
此言一出,柳安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一旁跪着的男子里,立刻有人指向柳安大骂:“柳安,她哄你的!你别被她骗了去,你要是敢背叛我们,太后定会让你不得好……”
“死”字还没说完,花晋安的巴掌已经落在这人脸上,“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死?”
楚云霜朝玉砂使个眼色。
玉砂领着几个影卫上前,用粗布把这些男子的嘴巴都堵上,带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楚云霜干脆坐到柳安面前,继续道:
“你实话实说,朕会保你和你的孩子们终身平安。杜礼对你们父子三人的伤害,朕也会一一为你们讨回公道。你不用再担心会有什么人害了你们,朕说到做到。”
柳安表情挣扎,嘴唇抖个不停。
看他似有松动之意,楚云霜继续谆谆善诱:
“谢瑾衣答应你们的做不到,朕刚才说的却是必定能做到,你的儿子们、还有未来的子孙们,他们世世代代的平安顺遂,就看你现下怎么选。”
柳安颤抖着目光盯着她:
“陛下以何为凭证?”
楚云霜随手从腰间拿下一枚玉佩:“以此佩为证,朕一言九鼎。”
柳安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一把抢过玉佩,捏在手中,看了又看,许久,缓缓道:
“太后……太后可能在祭坛里。”
楚云霜眼睛一亮:
“什么祭坛?”
柳安抬起手,指向高台上的龙椅。
“走,带我们过去。”
柳安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引着楚云霜等人登上高台。
踏过七级金阶,柳安在龙椅前停下。
这把龙椅与紫宸殿上那把一般无二。
左右扶手各雕着一只张口吐珠的龙头,那珠子是拳头大的夜明珠,幽幽发着亮。
柳安指着右侧扶手上的龙头:“机关在此。”
说着,他伸手要去按。
萧煜白拦住柳安,看向楚云霜:“让臣妾来吧。”
楚云霜知道他是担心万一柳安心存不良,会生变故,便点头道:“小心。”
萧煜白一手提着软刃,另一手在龙头上轻轻一压。
“咔”的一声,机扩弹动,龙头吐出了夜明珠,正好落入萧煜白手中。
龙椅晃了一下,缓缓向后滑去。
底下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宽大,底下一片漆黑,这么看着仿佛通往地府的路似的。
浓烈的金鳞香气息从里头涌来。
玉砂瞪大了眼:“密室之中竟然还有密室?太后是把地底都掏空了吗?”
楚云霜幽幽道:“这么大的工程,就算是在地面上,没个十年八载的也是做不完的,恐怕,太后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了。”
萧煜白同花晋安一起,一左一右夹着柳安往地底走去。
有火把照明,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利。
只是,金鳞香的气味浓烈得令人发晕。
当他们到达地底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祭坛。
四周墙上刻满了符文,弯弯曲曲,看不出是什么字。
地面铺着青石板,一圈又一圈,同心圆的圆心处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不高,但有九级,通体雪白。
第九级的中央,一面屏风突兀地立着。
第195章 地宫
楚云霜对身边兵士吩咐道:“搜。”
“是!”
金甲兵士如潮水涌向整个地宫的四面。
楚云霜望向台上那面屏风,淡声道:“走,上去看看。”
花晋安推了一把柳安,示意他抬步。
柳安却是死都不肯走了:
“不可!我劝你们也别上。每次都只有太后能上去,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只配在石台下看着。太后说过,若我们背着他独自上去,会……会……”
花晋安:“会如何?”
“会被上天诅咒。”柳安眼中露出了惊恐。
“花某是从来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说法,”花晋安实在是不解,“这个谢太后究竟是怎么让你们这么死心塌地跟随的?不会真给你们吃了什么迷魂药吧?”
“我们又不是真蠢,”柳安冷声道,“若非亲眼所见,我们又怎么会信?”
“亲眼见啥了?”
柳安抬起指尖,缓缓指向祭台上的屏风。
“就是在这,太后让我们见到了那方极乐世界。”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高台之上。
翡翠屏风静静伫立,什么都没有。
柳安缓缓道:“在那里,男子做皇帝,男子当家主,男子还可以科考当官、建功立业……总之,男子在那个地方就是主宰!”
花晋安听得直皱眉。
这人怎么跟中了邪似的!
他嗅了嗅这地宫里浓得让人发晕的金鳞香气,“花某倒是觉得,太后恐怕是在这金鳞香里掺杂了能致幻的香料,这才把你们这群蠢材都骗进了沟里。不信,你跟着花某上去看看!”
不由分说,他硬推着柳安跨上了石阶。
楚云霜也往上走去。
萧煜白紧随而上,在楚云霜耳边轻声道:“你……其实是从那边来的吧?”
楚云霜心中猛地一跳,侧头看向萧煜白。
“我……”
萧煜白在广袖底下轻轻拉住她的手:“不论你从哪里来,我都同你一起。”
楚云霜心中涌上无限暖意,紧紧返握住萧煜白。
“一起。”
四人来到屏风前。
屏风不大,约莫一人高,楚云霜微微仰头便能看清全貌。
它通体碧绿,竟是整块翡翠雕成。
表面光华如镜,却照不出人的影子。
楚云霜抬头,望向祭坛顶端。
那上头是刻满龙纹的藻井,再往上是那个假的紫宸殿,而紫宸殿再往上,是真的紫宸殿外围……
楚云霜瞳孔收缩。
这里对着的,不就是自己之前穿越过来的地方吗?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们这世界是这花,我们是此花世界中的芸芸众生……除了我们生活的这朵花,还有这朵花、这朵花……或者这片叶子……一切自有机缘……”
这是当初那个僧人告诉她的。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寰宇之内或许存在着无数个世界、无数个红尘。
从这个世界穿越到那个世界,看的是机缘。
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她知道,若这面屏风上真的出现过另一个世界的画面,那便说明谢瑾衣碰到了机缘,窥见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那自己呢?
自己能否通过这面屏风回到原来的世界?
楚云霜的目光重新落回翡翠屏风上。
碧绿的光泽幽幽,美得让人想伸手抚摸。
她的手还没触上屏风,花晋安已经在屏风上摸了一把,什么反应都没有。
柳安在旁抖如筛糠:“只有太后才能让屏风亮起来。我们还是快从祭台上下去吧,免得老天降下神罚。”
花晋安不耐烦怒斥:“闭上你的臭嘴!”
但是他心里也有疑虑,转头对楚云霜道:“陛下,您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吗?您刚说太后要带这些人过去‘那边’,那是个什么地方?”
楚云霜绕着屏风缓缓行步:“若我说,刚才柳安所说都是真的,你会信吗?”
花晋安皱眉:“这不是痴人说梦吗?怎么可能?”
楚云霜停下脚步,隔着屏风望向他:“可若真的有呢?”
花晋安满脸的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可能……”
他转头看向萧煜白,想从他那里获得认可,不想萧煜白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眼神复杂地望着楚云霜。
花晋安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失语。
“只是,人并不能真的穿过屏风去到那个地方,这个屏风,最多就是让人看到或者听到那个世界的景象。”
正如当初她和萧煜白初识的那面铜镜。
她垂眸望向台下:“谢瑾衣惯常装神弄鬼,造了这个阴森高耸的祭台,再让这些男子远远看到屏风里的景象,让他们觉得只要帮他、助他,便能和他一起去到那个男尊女卑的世界,过那人上人的日子,再不用仰人鼻息。”
“这些男子都是官眷贵属,就如当年卢远舟安插到各个权贵家中的美男一样,他们会帮谢瑾衣探听密辛、拉拢朝臣,成为他的耳目和爪牙,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查案的每一步都慢了谢瑾衣半拍。”
花晋安震惊不已:“可他就算能夺得下一时的权柄,又如何能守得住?他一个孤家寡人,如何能对抗众世家权臣?”
楚云霜冷笑:“他可不是孤家寡人,十几年前他的父族瑾氏就已经谋反过一次,虽然卢远舟几年前连着她的母族又清缴了一次,但百年世家,又岂是杀得尽的?朕估摸着,他的父族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谋逆,光看这浩大恢弘的地宫就可知,还有多少余孽在帮他,还有那么多人都想要去往那个地方。”
“可是,那个地方真的就那么好吗?”楚云霜话锋一转,“在那里,男子得到了无上地位,女子却被压迫,此方世界的男子有多苦,那边的女子便有多苦。那个世界比之此间,何好之有?”
楚云霜转向柳安:
“谢瑾衣他根本不能带任何人去到那个地方,他所要的,只是在这里,在琅玉,谋逆称帝,再让你们这些深受迫害的可怜人去迫害别人。这样的地方,永远有压迫、永远有不公,只不过痛苦和血泪从男子身上转移到了女子身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196章 回归
楚云霜深深地望进柳安眼中:“真正的极乐世界,应是男子与女子都有一般无二的地位,大家都能读书、都能入仕,都能得到相等同的待遇。天下大同,所有百姓都能靠着自己安身立命,这样的世间,才是值得向往的。这也是朕当这个皇帝,想要努力做到的。”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祭坛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柳安跪倒在地,掩面痛哭起来。
萧煜白眸光温热地望着楚云霜,满是欣赏。
其他人则都被听到的这一切惊得呆若木鸡,手中的动作都有所凝滞。
便在此时,楚云霜突然感觉肩头一痛。
一柄袖箭擦着她的身侧飞过,带起一蓬血雾,打在屏风上。
那屏风瞬间像是活过来一般,将楚云霜的血缓缓吸了进去。
下一刻,白光暴涨,烈如骄阳!
与此同时,谢瑾衣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被萧煜白和花晋安双双拦住。
楚云霜见状大喝:“活捉他!”
可她的声音没能传过去。
白光之中爆发出一股巨大吸力,把她连同她的声音都一起吸了进去。
萧花二人见状,再顾不上谢瑾衣,同时伸手去够楚云霜。
谢瑾衣从地上爬起,也朝着屏风扑了过去。
楚云霜却再看不见他们。
白光如同浓雾,将她整个人拢了进去。
雾中缓缓浮现一面铜镜,将画面一分为二,左右各有一名孩童,隔镜而立。
“你喜欢吃什么?”
“桃子。”
“那我在院子里种好多桃树,等结了果子请你来吃桃子。”
“好呀。”
这是她幼时和萧煜白的对话。
隔着铜镜,隔着两个世界。
楚云霜伸手想去触碰,那景象却随雾气一同散开,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凝结。
她定睛望去,只见两个世界的边缘正在相互挤压、坍塌。
碎片穿过铜镜。
交换。
融合。
楚云霜伸手去触摸那些碎片,却被带着一起挤向了那坍塌的边缘。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
再睁眼时,楚云霜已躺在了榻上。
耳边有个女官惊喜地叫着:“云妃娘娘醒了!云妃娘娘醒了!陛下,云妃娘娘醒了!”
那女官一边喊一边跑了出去。
楚云霜头晕目眩,脑中嗡嗡作响,也顾不上细问,只躺在榻上缓神。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那人难掩激动,一把捧住她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楚云霜揉着鬓角:“我没事。你们呢?没伤着吧?”
“受伤?”那人一顿,“你遇见刺客了?”
楚云霜也愣住了。
她往周遭一扫,侍奉在侧的不是宫男,而是宫女。
而眼前人身上穿的,赫然是龙袍。
萧煜白。
自己这是……回来了?
萧煜白看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眸光暗了暗,回身道:“大伴,速去传太医。”
侯公公躬身答:“是,陛下。”
这声“陛下”却是对萧煜白喊的。
楚云霜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萧煜白。
他眉目间是一如既往的清贵与疏离,但与自己熟悉的那个萧煜白不同,眼前人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她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回来了。
自己真的回来了。
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南雪、安哥,还有贺家人了。
可那股欢愉刚浮上心头,另一股更强烈的酸涩瞬间淹没了所有。
那边的萧煜白呢?
她突然消失,他应该担心疯了吧!
还有花晋安,他向来行事不羁,找不到她的话,他会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对了,还有谢瑾衣!
自己被白光吸入的瞬间他也扑过来了……
“陛下,”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翻涌的情绪,“刚才可见到一个华服男子出入?”
“华服男子?”萧煜白皱眉,“这里是朕的寝宫,除了朕和贴身的侍从,其他男子如何能入得?”
他转念一想,神色一时紧张起来,抬起手贴住楚云霜的额头,“你莫不是还没退烧?朕当日踢你那一脚本是想借机把你保下来,哪知踢到了你的旧伤!连累你新伤旧痛一起发作,高烧昏迷这许多日……都是朕不好,对你动用私刑的曹兰朕已经让人处置了,等太医来了,让他给你好好瞧瞧。”
萧煜白一脸心疼歉疚。
这几句话让楚云霜听明白了。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恐怕还在许美人刚出事的那几天。
萧煜白在紫宸殿上踢伤了自己以后,她高烧昏迷,连着几日都在皇帝寝宫里养病。
楚云霜侧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在白光爆起之时,她被谢瑾衣射出的袖箭伤了左肩。
现在,那个地方看着完好无损。
难道说自己在另外一个世界的奇遇只是昏迷之中的南柯一梦?
可若是不是,那么,在那边持续发生的命案可能也会在此处蔓延。
到时候还会有更多人死于非命!
必须阻止!
还有谢瑾衣。
在她被白光包裹的同时,谢瑾衣也扑了过来。
如果让他在此方世界掀动风浪,只会更加麻烦。
只是,谢瑾衣会以什么形式存在在这里呢?
她自己作为此方世界的人,魂体回归自然就回到这具身体里。
可谢瑾衣呢?
会穿梭进哪具身体?还是连着他原本的肉身一起穿梭过来?
楚云霜垂着头,凝眉思考。
这模样落在萧煜白眼里,就是她还没恢复过来。
萧煜白正要去扶楚云霜躺下,却被楚云霜下意识避开。
楚云霜反应过来,尴尬道:“臣妾身上带着病气,别过给陛下了。”
萧煜白动作一顿后神色如常:“听闻昏迷许久的人醒来,容易头脑发昏,反应不及,是朕不周全,没有顾及你的身体。”
萧煜白抬起的手转而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目光温柔:“你好好休息,迟些时候太医来了,让他给你好好诊脉”
楚云霜望着他动作细腻的手,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萧煜白,对她关怀备至、呵护有加。
却让她觉得很是陌生。
这方天地里的萧煜白,此前从未这样对待过她。
眼下如此,是为哪般?
第197章 重逢
楚云霜想起自己刚入宫那日,跪在大殿中央,远远地朝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叩首。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萧煜白群狼环伺的处境。
这么多年来,他一心一意做他满是威仪的皇帝,对她这个亡国贡女从来不闻不问。
楚云霜带着不一样的心境回来,但没料到会被萧煜白这样对待。
热忱。
细致。
如另一个世界的萧煜白待她一般……
这时,萧煜白起身要走。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萧煜白回头,楚云霜又反应过来,自觉尴尬的放开。
楚云霜轻声道:“陛下,臣妾想回凝华宫。”
萧煜白想了想,点点头:“也好,回凝华宫你也自在些。晚点太医来看过,身上没大碍的话就回吧。”
“多谢陛下关怀!”楚云霜态度恭谨。
萧煜白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什么体己话要讲。
可最终,他只是温声道:“回去就好好休息,案情的事不用操心,朕已经查出了隐藏在你宫里的细作,相信很快就能抓到真正的凶手。你只管等着朕的好消息就行。”
说完便抬步出去了。
门外。
侯公公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躬身关门。
一切重归宁静,楚云霜终于放松地瘫到了榻上。
盯着床幔,脑中都是纷杂的思绪。
谢瑾衣在这里的身份位置要找,可以让安哥帮她打探,也可以摹出画像,寻个由头让萧煜白派人去找。
这是变数。
眼下还有更多她能解决的定数。
萧煜白还处于与卢远舟对峙的状态。
许美人之后还有很多无辜死者,还有险些丧命的贺家哥哥,这些人都不应再枉死和受伤。
要加快速度搜集此方世界楚宁羽的罪证,不让他有机会在皇陵谋逆,折损那么多忠臣良将。
如今离下一个血月之日还有将近半个月,还有时间。
只是,要怎么说服萧煜白呢。
正想着,门外传来侯公公的通禀声:“云妃娘娘,太医到了。”
“请。”
珠帘响动,侯公公领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入内。
“劳烦太医了。”
“娘娘折煞老臣。”老太医从药箱里拿出脉枕。
楚云霜将手腕搁上去。
老太医搭上脉,闭目凝神,半晌后,道:“启禀娘娘,您的脉象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无大碍。此前高热伤了元气,需得好好将养月余,饮食清淡,切忌劳累忧思。臣开几副方子,每日早晚煎服,连服半月,再根据脉象调方。”
说完,老太医走到一旁开方子去了。
侯公公上前:“既然娘娘身子骨已无大碍,那奴婢这就去给娘娘备轿子。”
“有劳侯大监。”楚云霜朝他点头致意。
片刻后,楚云霜在宫人的搀扶下来到乾元宫门口。
轿辇已在此处等候。
那是一顶八人抬的轿子,轿身裹着藏青色的绸帘,密不透风的,显然是怕楚云霜被风吹着。
侯公公亲自扶着轿帘,等楚云霜坐稳了,他才放下帘子。
但是轿子并没有立刻动起来。
楚云霜听见侯公公把抬轿的人支开,隔着帘子道。
“奴婢斗胆,说句不该说的话。”
楚云霜没出声,静静听着。
“娘娘,您别怪陛下。陛下他,也有自己的苦衷……有些话他没有说,可并不代表他不在乎。”
“您病的这些日子,陛下没睡过一个整觉。您烧得最厉害的那晚,陛下在您榻边坐了一宿,一遍遍给您换帕子,谁劝都不肯去歇着。”
“老奴伺候陛下二十年,看得清楚,他难得把个人如此放在心头。”
他顿了顿,轻声哽咽道:“老奴不是替陛下诉苦,只是觉得……我们陛下,太不容易了。还望娘娘多心疼帮心疼陛下。”
说完,也不等楚云霜回答,重新唤来抬轿的宫人,一扬浮尘:“起轿——凝华宫。”
楚云霜坐在温暖的轿子里,心中回味着刚才侯公公说的话。
确实,萧煜白这个琅玉皇帝,当得确实不易。
楚云霜自己当女帝的时候,朝堂内外,除了影卫,全然不知谁是敌谁是友,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
如今想来,男帝萧煜白当初对自己的忽视确实是一种保护。
她之前当云妃时并未意识到,现在真是深深地感激他。
但也仅是感激。
侯公公所说的“心疼”,她给不了。
轿帘再次掀开的时候,楚云霜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凝华宫宫门大开,灯火通明。
两排宫人整整齐齐地跪在甬道两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殿。
安哥和南雪各自领头站着,脸上还带着一点未愈的伤痕。
见到轿辇停下,众人齐齐叩首,声音参差不齐,但却是难掩激动。
“恭迎云妃娘娘回宫!”
楚云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都起来吧。”
宫人们抬起头,不少人脸上已经挂了泪。
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哇”地哭出声,被旁边的人赶紧捂住嘴。
侯公公这时才再次出声,在楚云霜身后轻声道:“娘娘,陛下有旨意。”
楚云霜立刻走到凝华宫众人前头,转身朝轿辇的方向。
侯公公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
“圣旨到!”
宫人们连忙又跪下。
楚云霜也微微屈膝。
“云妃结旨,”侯公公展开黄绫,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云妃楚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今因红绫一案,无辜受罪,现已查明楚氏与该案无关,实属遭人构陷,特此昭雪,即日恢复云妃封号,一应待遇如故。另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绸缎一百匹,上等人参、鹿茸、阿胶等滋补药材若干,以资调养。凝华宫上下人等,一律释免罪责,各归原位,悉心侍奉。钦此。”
这时楚云霜才发现,轿子后头不知何时跟上了长长一队人马,捧着各色托盘和箱子。
侯公公话音一落,这些人开始往凝华宫里搬赏赐,楚云霜当这个云妃以来第一次接受这么多赏赐,安哥都看呆了,一向沉稳的南雪也难得露出了吃惊神色。
直到赏赐搬完,侯公公带着乾元宫的宫人离开,南雪和安哥才红着双眼奔到楚云霜跟前:
“云主!”
第198章 真凶
楚云霜一左一右一把把人搂进怀里:“南雪!安哥!好久不见!”
南雪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拉着楚云霜仔仔细细检查周身:“云主,您怎么样?”
“我无事,”楚云霜捧起南雪的脸左右端详,“你呢?可有受伤?有人为难你吗?”
南雪哭着摇头道:“陛下发了怒,把曹兰发落了,掖庭狱的人再不敢为难我们,所以我们都没受什么罪,就是担心您。您还好吗?陛下可有为难您?”
楚云霜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在乾元宫太医已经把过脉了,除了还有点虚,没什么问题了。”
“真的吗?”南雪想去抓楚云霜的脉,“还是让奴婢再为您查看一下的好。”
“真不用,”楚云霜抓住南雪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替她焐热,“陛下要是为难我,我怎么能好好地回来?”
“放心,”楚云霜替她抚顺鬓边乱发,“这段时间,你们也为我担心坏了,先去休息,我们都先好好补个觉,后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
回到自己的地盘,楚云霜彻底放松下来,吃过一顿出云菜,卸下钗环妆容,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倒头睡了过去。
这黑甜一觉就睡到了第二日辰时,门口的小内侍送早膳进来时说皇帝昨夜来看过一次,见楚云霜睡的香甜,就没叫她,给她掖完被角就去御书房了。
这碗红豆莲子羹是萧煜白特地命御膳房做的。
楚云霜朝着乾元宫的方向拜了拜,把红豆羹吃了个干净,更衣洗漱过一回,就让人拿来笔墨纸砚——
“下回陛下来,我要同他打个赌。”
南雪在一旁铺纸研墨,见楚云霜挽起袖子眉目认真,忍不住问:“云主要怎么和陛下打赌?要不要让小人代劳?您还没恢复好,不能劳累……”
“无妨,就一会儿。”楚云霜说着,笔尖已经落到了纸上。
两幅画像,不到半个时辰便完成了。
一幅是男子,身量颀长,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一幅是女子,容貌普通,眼神却格外锐利,像是随时在盯着什么猎物。
两人面相有七八分相像。
朱泽。朱萤。
这两个人,是她在那边亲手揪出来的真凶。
红绫凶案的真凶。
楚云霜搁下笔,将两幅画像吹干,交给南雪。
“仔细收好。”她打了个哈欠,“我再去眯一会儿,陛下来了记得叫我。”
“是。”
……
午时不到,萧煜白一下朝便来了。
他没有提前通传,只带了侯大伴一个人,轻车简从地进了凝华宫。
楚云霜正靠在榻上假寐,听到通禀声,理了理鬓发,起身迎到门口。
“臣妾恭迎圣驾。”
“免礼。”萧煜白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气色比昨日好些。”
“多谢陛下挂念。”楚云霜避开他的直视,侧身将人让进殿内,亲手斟了一盏茶奉上。
萧煜白接过茶盏,没有喝,搁在手边,抬眼看她。
“朕今日来,是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楚云霜在他下首坐下,做出倾听的姿态。
萧煜白:“你宫里那个细作招了。”
楚云霜眉心微动:“小福子?”
她回凝华宫后便从安哥口中知道了小福子被单独关押的事。
“不错。”萧煜白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他交代,自己和潇湘苑的孙庆是一伙的,受孙庆指使,在你宫里打探消息,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楚云霜的目光沉了下来。
小福子。
她记得这个人,是自己宫里里负责洒扫的小太监。
当初小福子被从太后宫里赶出来,是她收留了他。
她本以为自己随手做了件好事,现在想来,恐怕正中了某些人的道了。
“当日就是孙庆引臣妾去的潇湘苑,这才见到了许美人受害一幕,”楚云霜摩挲着腕间的镯子,“看来,他们早有预谋。”
“那孙庆怎么说?”她问。
萧煜白的脸色沉了沉。
“出事之后,他就跑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恼意,“宫里宫外,朕的人搜了个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楚云霜峨眉微蹙:“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朕也纳闷。”萧煜白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院中的桃树,“当初许美人还在时,经常吩咐孙庆去宫外采买,此人对宫内宫外恐怕都十分熟悉。若存心要躲,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云霜:“不过你放心,朕已经下令扩大搜查范围,京城内外,城门关卡,都发了海捕文书。他跑不远的。”
楚云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萧煜白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见她似有话说。
“怎么了?”萧煜白问。
楚云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南雪道:“把那两幅画拿来。”
片刻后,萧煜白便见到了朱泽兄妹的画像。
“陛下,臣妾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说。”
楚云霜迎上萧煜白询问的目光。
“臣妾昏迷的这几日,梦到了一些……幻象。”
萧煜白闻言向前一步,紧张道:“什么幻象?可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再传太医来看看?”
楚云霜忙道:“不不,不用,臣妾身上感觉并无不妥。只是那些幻象与如今发生的一些事颇为相关,臣妾觉得虽然荒唐,但是,又觉得,宁可信其有。万一呢?”
“所以……?”萧煜白面露疑惑。
“所以……”楚云霜微微仰头,巴眨着鹿眼,“陛下可愿与臣妾打个赌?”
萧煜白一愣:“打什么赌?”
她指着画像上的朱泽和朱萤:“这两个人就是红绫凶案的真凶。”
萧煜白瞳孔睁得滚圆:“什么?!”
楚云霜硬着头皮道:“臣妾知道这事很荒唐……这么儿戏地去定一个大案的真凶……但是……”
她编了半天的理由还没说出口,就听萧煜白突然道:
“行。”
楚云霜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萧煜白伸手拿过两幅画像:“你既这么说,朕就往这个方向去找。不用打赌。”
第199章 有心
“不是……”被同意得那么畅快,楚云霜自己反倒有点慌了,“您……您不再思量思量吗?”
“不用,”萧煜白不假思索道,“事发之时只有你在场,你说的自然可信。而且就算不是,那我们再继续找就是了。”
楚云霜无语了。
萧煜白的态度完全超出了她的设想。
他怎么……
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不仅对自己关怀备至,还言听计从!
自己昏迷期间底是发生了什么?
萧煜白眼睛从画像上抬起,看见楚云霜半张着嘴在原地一动不动,笑问:“怎么了?爱妃还有何顾虑吗?”
楚云霜回过神来,忙摆手:“没有没有!就这么办!陛下一定要尽快抓拿凶手归案,以免更多无辜之人受罪!”
“这是自然。”
萧煜白摆了摆手,示意楚云霜放心,又转身朝一直候在角落的侯公公使了个眼色。
侯大伴会意,转身出了殿门,片刻后捧着一样东西回来了。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锦盒,紫檀木的,雕着莲纹,四角包着银边,一看就不是凡品。
萧煜白接过锦盒,亲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套渔具。
楚云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一根钓竿,通体用湘妃竹制成,竿身打磨得光滑如玉,竿梢极细极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灵动。
最妙的是握柄。
上面镶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尾鲤鱼的形状,鱼眼处嵌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活灵活现。
玉柄与竹竿之间用银箍连接,银箍上錾刻着缠枝莲纹,精细至极!
与之配套的,是一个同样精致的鱼篓,用上等的湘妃竹篾编成,篾条宽窄一致,编法繁复,呈八角形,每一面都编出了不同的花纹——有的是云纹,有的是水纹,有的是鱼纹。
鱼篓的口沿包着一圈银边,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轻轻一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的工具——鱼线是上等的天蚕丝,透明如无物,但一看就知道韧性极强;鱼钩是玄铁打制,钩尖锋利,泛着冷光;铅坠小巧精致,还精心雕刻成了扇贝的样式……
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分层的木匣里,每一层都铺着鹅黄色的丝绒,像是在陈列什么稀世珍宝。
楚云霜看得有些发愣。
她喜欢钓鱼,这是她从小到大一直不变的喜好。
特别是成为云妃之后,她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池边,握着那根普通的竹竿,看着水面发呆。
可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送她这样一套钓具。
萧煜白看着她发愣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朕知道你喜欢钓鱼。”他的声音很轻,“这些日子虽说要静养,可若觉得闷了,钓钓鱼也是好的。朕已经对各宫吩咐过了,你想在哪片池子钓都行。”
楚云霜回过神来,连忙行礼:“臣妾多谢陛下。这……太贵重了,臣妾未见寸功,受之有愧。”
“有什么愧的?”萧煜白将钓竿放回锦盒中,“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点东西不过是略略补偿,还远远不够呢!”
“那臣妾谢过陛下了!”楚云霜微微屈膝行礼。
萧煜白虚抬她起身之后,便负手立在原地,似乎等着楚云霜再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
可楚云霜却是起身坐回萧煜白对面,端起一杯冷茶喝起来。
楚云霜不是不知道此时最合适的应该是请萧煜白留下一起用午膳,谢谢陛下的赏赐。
只是,若留人用膳那就要陪着说许多话。
她实在觉得和他没有更多的话讲了。
虽然这么做有点不地道,可她确实也不想勉强自己。
侯公公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霜,都快把她头发盯冒烟。
可楚云霜愣是硬着头皮喝茶,绝不给对方任何留下来吃饭的机会。
殿内安静了下来。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萧煜白不说话,楚云霜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呆着,一个站着望向窗外,一个坐着默默喝茶。
直把一壶茶都喝见底了,楚云霜心里暗自叫苦:端茶送客端茶送客,陛下,臣妾实在喝不下啦!
这时,南雪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一盘糕点走进来。
她将托盘搁在桌上,轻声道:“陛下,云主昨夜睡得不安稳,醒来好几次。这会儿该去躺一躺了。”
楚云霜听了,立刻心领神会,抬起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难怪臣妾觉得脑子转不过弯来,”她揉了揉眉心,一脸倦意,“原来是缺觉了。”
萧煜白看了她一眼,目光明灭。
片刻后,才道:“那你好好歇着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先吃点东西再睡,饿过头了反倒对身子骨不好。”
“臣妾恭送陛下。”
楚云霜屈膝行礼,目送帝王銮驾消失在宫门外。
朱门关上的一刻,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软塌塌靠到门框上。
“可累死我了。”她小声嘟囔。
南雪扶着她往回走,嘴里忍不住念叨:“云主,陛下这也算是有心了。这套钓具好的不仅是用料和工艺,更难得的是里头的心意。陛下连您喜欢钓鱼都知道,可见是一直在关注您的。”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抚摸着那根湘妃竹钓竿,啧啧称叹。
“奴婢从前还以为,陛下是不关心您的。您入宫这么多年,他从未踏足凝华宫,奴婢心里还替您着急过,心疼您如此蹉跎大好青春。如今看来,倒是奴婢想岔了。陛下他……也许只是讷于言。”
楚云霜没有接话,走向桌边,拿起一块糕点,一边啃着一边瘫进了靠窗的软塌里。
“陛下的孤独,我是能理解的。”她语气平淡,似乎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块糕饼上,“这深宫里,他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确实不容易。”
南雪凑过来:“那云主您……”
“我也感谢他的体贴周到。”楚云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淡淡的,“但也仅仅是理解和感谢。更多的,给不了。”
南雪愣了一瞬,旋即,蹲身,仰着脸看着楚云霜。
“云主,奴婢斗胆问一句……您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第200章 孙庆
楚云霜低头看着南雪,忽然笑了。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拍南雪的脑袋,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我心里当然有人。”她说,“里头装的,都是出云人。”
南雪一顿。
楚云霜把剩下的小半口糕饼全都塞嘴里:“我只求把咱们出云的百姓都看顾好,更多的,我真的没有心力去想了。”
南雪眼中满是心疼:“主子,您还有我们。我们同您一起。”
伺候完楚云霜吃完点心洗漱躺下,南雪便退了出去。
等房门关上,楚云霜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望着头顶绣云纹的帐子,目光空空荡荡的。
她的心里,确实装着人。
只是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
……
玉京城外,更深露重。
乱葬岗旁的一处破旧草屋里,一盏油灯昏昏惨惨地亮着。
孙庆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瓦砾,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叫,叫不出来——嘴里被塞了一团粗麻布。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皮肉,已经肿了起来。
屋内,两个黑衣蒙面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腰间挎着长刀。
“时间差不多了。”左边那个高个黑衣人压低声音,“点了火就走,别留痕迹。”
“急什么?”矮个的那个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擦着刀,“太早回去显得咱们这差事太好办。这荒郊野外的,鬼都没一个,谁会发现?”
“小心驶得万年船。上头说了,这事不能出半点差错。”
“知道了知道了。”矮个收起刀,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吹,一簇橘红色的火苗跳了出来,“那就送孙公公上路吧。”
听到“上路”两字,孙庆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样,拼命往后缩,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他的裤子已经湿了,一股腥臊味弥漫开来。
矮个嫌恶地啐了一口:“没出息的。”
他蹲下身,正要凑近孙庆——
“砰!”
草屋的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踹开,碎木屑飞溅,门板直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门口出现七八个黑衣人,穿着夜行衣,同屋子里的两人比起来,身形矫健纤细。
“哪里来的马猴,也敢挡老子的道?”屋里的矮个子冷笑出声。
门口,领头的面巾上方露出一对浓眉虎眼。
他并不接茬,只定睛瞧了一眼最里头的孙庆,一挥手:
“抓活的!”
他身后的人立刻如鬣狗扑杀而上。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
矮个黑衣人大骂一声,挥刀迎上,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高个则护在孙庆身前,一脚踢翻油灯,屋里顿时陷入黑暗,只有刀锋碰撞时迸出的火星偶尔照亮一瞬。
孙庆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直接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孙庆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一个酒窖里。
四周是青砖砌成的墙壁,潮湿阴冷,一排排巨大的酒坛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有的坛口封着红布,有的盖着木板,坛身上落满了灰尘,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头顶有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孙庆正瘫坐在一张木椅里,两个黑衣人守在他身边,但没有再绑他。
看见他醒来,守在门口的黑衣人出去了。
一会儿,虎眼汉子重新出现在地窖里,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没说话,只默默摘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方颌高颧骨,看起来三十出头,眼神沉稳而锐利。
孙庆认出他了。
“玉……玉侍卫长?”他眼睛看得发直,“怎么是您?”
玉砂没有接话,扔过一个水囊给他:“喝口水,缓缓。”
孙庆手忙脚乱地接住水囊,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几口,呛得直咳嗽。
“玉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孙庆放下水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的是被人绑架出宫……”
玉砂就这么静静看着他,目光毫无波澜。
孙庆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等孙庆不再瞎编了,玉砂才开口:“孙公公,你知道刚才在草屋里,要杀你的是谁的人吗?”
孙庆一抖,往椅子里缩了缩。
玉砂盯着他看了片刻,叹口气:“人都要杀你灭口了,还忠心呢?”
孙庆低下头,把水囊攥得吱嘎作响。
“那我换个问题问你,”玉砂从怀里拿出两张画像,“这两人,你总该是认识的吧?!”
看清画像上的男女,孙庆一时瞪大双眼。
突然,他从椅子上滑下,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如捣蒜:
“玉砂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小的……小的给你做牛做马……求求你……”
玉砂没有扶他,也没有拦他,就那么坐着,等他磕了十七八个头,才慢悠悠地开口:
“孙公公,我不是来救你的。”他说,“我是奉陛下之命,来问你一句话。”
孙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玉砂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刀。
“你是打算去见阎王,还是弃暗投明,替陛下铲除奸佞?”
酒窖里安静极了。
头顶上隐约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沉寂。
孙庆跪在地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玉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
“陛下金口玉言——凡弃暗投明、助朕除奸者,既往不咎,另赏金百两、良田百亩。”
闻言,孙庆的眼睛猛地一转,显然是动心了。
玉砂继续谆谆善诱:
“你背后的人,不仅指使你作奸犯科,还杀你灭口。这种人,有什么好跟随?”
“你再看看陛下。就算你做了这么多错事,他仍愿意救你。他不仅要救你,还要救那些可能会像许美人一样无辜惨死的人。两相对比之下,你觉得哪位才是明主,哪位才值得跟随?”
孙庆眼泪涌了出来。
“小的……小的……怕……”
“怕什么?”玉砂眯起眼。
“怕……怕陛下斗不过……”孙庆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小的贱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万一……小的宫外可还有亲生的爹娘和兄弟啊……”
“是谁?”玉砂更进一步,“你怕陛下斗不过谁?”
第201章 钓鱼
孙庆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却一个字也不再多说。
玉砂等了等,压低声音加大诱惑:
“只要你选择替陛下办事,不仅黄金良田会有,未来陛下亲政,日月换新,后宫前朝,会流出多少肥缺?不仅是你,你的兄弟亲族,是不是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孙庆浑身猛地一震。
突然,他“嗷”地一声,大叫道:“陛下!救命!”
……
早秋的风还带着一点暑气,裹着桂花香气,从御花园的方向一阵阵吹来。
池塘边,楚云霜坐在藤椅里,手里握着那柄湘妃竹钓竿,懒懒散散地歪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脚边的竹篓里空空荡荡——她刚把钓到的一只小鱼扔回池子里了。
南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时不时看一眼自家主子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自从云主醒来之后,整个人好像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云主,现在虽然还是能躺着绝不坐着,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双眼中,再看不到暗淡,多了许多笃定和进取,也多了几分不为外人所察觉的情愫。
南雪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肯定,从前的云主从未有过这样的心绪。
思绪正翻飞,不远处传来一阵洪亮的嗓音:
“爱妃好兴致。”
众人转身,就见萧煜白沿着游廊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脸上洋溢着兴奋,目光炯炯,整个人意气风发。
“爱妃。”萧煜白走到池塘边,刚开口,就看见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几条原本在楚云霜鱼钩附近逡巡的锦鲤四散游开。
楚云霜起身,先是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无奈,这才躬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萧煜白脸色瞬间尴尬,“呃……朕不是故意的。”
“无妨,”楚云霜把钓竿往旁边挪了挪,淡淡道,“一尾鱼而已,跑了还会有的。”
“朕回头让人多在这池子里放一些鱼苗。”萧煜白也不纠结,在侯公公搬过来的交椅上坐下,快速回归正题,“孙庆招了。”
他脸上重新浮起振奋:“他交代出了一人,叫做朱泽,正是你画像上画的那男子!那朱泽是禁军把守宫门的侍卫,所以凶案才能发生到宫里。”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一切都串上了!”
“那人可抓获了?”楚云霜急问。
萧煜白振奋道:“抓到了!他以为自己藏匿得很好,居然敢堂而皇之地当值,朕让禁军统领假作派他出宫办事,在宫外把人扣下了。”
“好!”楚云霜拍手道,“太好了!不过,朱泽虽然抓获,但他宫外应该还有一个名叫朱萤的妹妹,此人多半神志有缺,杀人手段极其残忍,务必让人小心应对!”
“好,”萧煜白眼中含光地望着楚云霜,“多亏你,能这么快抓到真凶。否则还不知要有多少人死于非命。”
楚云霜摇摇头:“若只是朱泽朱萤,此案应该早就能破。他们能掩藏至今,背后必定还有更高的人。”
萧煜白眼中的光更亮了!
“你真是神了!”他很努力地压住声音,“朕的人在宫外抓孙庆的时候,正碰上了几个要杀他灭口的人,便把他们和孙庆一并都抓回来审了。那些人招供,是卢远舟派他们前去杀孙庆的!”
“哦?”楚云霜眼睛眯了眯,“那孙庆怎么说?他可交代出是谁让他配合杀害许美人的?”
“孙庆说是卢远舟。”萧煜白咬了咬牙,“朕也是没想到,卢远舟如今已经位极人臣,居然还不满足。他莫非想让琅玉改姓卢不成?”
楚云霜眉毛挑了挑:“看来,孙庆没说实话。又或者,他也被埋在鼓里了。”
“什么?”萧煜白脸上神色一僵,“何以见得?”
楚云霜望着重新泛起涟漪的水面,淡声道:“卢远舟固然不是个东西,可他若真心想当皇帝,当年先帝驾崩群龙无首之时他便已经可以篡位了,何必等到今天?而且,以卢远舟如今的权势,他若真想要什么人的命,直接动手就是了,何必故弄玄虚?”
萧煜白幽幽地叹口气:“这么说也没错。可人心总是会变的。那个扶朕上位的卢远舟或许没有想过篡位,可如今这个呢?品尝过权力的滋味,他还能甘心屈居人下吗?”
“陛下说得不错。所以……”楚云霜身子微微往前倾,手指不动声色地握紧逐渐被压弯的钓竿,“……卢远舟要收拾,朱泽兄妹背后的人也得钓出来。一会儿,臣妾一一为您分说分说,这些人的命门都在哪里。”
说着,她猛地提起钓竿——
一尾肥硕的黑鱼跃水而出!
……
三日后,夜。
月黑风高。
一只乌鸦落在相府后院的飞檐上,低头望着正房的门口。
那里有两个侍卫正在把守。
屋内,雕花大床上,锦被堆叠如云,一个女子侧身躺着。
她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极美,眉如远山含黛,唇若樱桃点朱,一头青丝散在枕上,像泼了一枕的墨。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身边男人的脸上。
他仰躺着,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看了好一会儿,女子低声唤了句:“相爷?”
没有回应。
“相爷,您可要喝水?”
依旧没有回应。
这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起身。
锦被从她肩上滑落,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那是男人睡前留下的。
用马鞭。
起身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整个人一缩。
可她依旧没有发出声响,掀开被子,伸脚踩在地上。
她的脚上裹着厚厚的白布,从脚踝一直缠到脚尖,缠得整整齐齐,像一双小小的、白色的粽子。
三寸金莲。
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脚上的白布立刻洇出一抹淡红。
她没有理会。
她弯腰,提起了那只为她特制的花盆底小鞋,一步一步,走到香炉前。
她掀开鞋底,露出空空的底腔,将炉中的香灰全部拨进了底腔中。
又重新放入屋内惯常用的安神香,点燃。
如此一来,就没人会发现相爷曾经中过迷香了。
干完这些,她转过身,看向房间另一头的书桌。
第202章 利用(一)
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正中,端放着一个漆黑的盒子。
盒子只有成年男子两个拳头并拢那么大,却奇沉无比。
盒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兽纹,层层叠叠,像一座微缩的宫殿。
盒子正面有九个小巧的铜钮,每个铜钮上刻着不同的符号,可以上下左右滑动。
九个铜钮,九种排列方式,只有一种排列是对的。
错一次,盒子里的机括就会锁死,强行打开就会触发暗格里的机关,整个盒子自爆,炸死所有靠近它的人。
和她接头的人告诉她,能让那男人下地狱的东西就在这盒子里。
她要拿到它。
她缓缓走到书桌前,站到了那个盒子前。
盒子太沉,以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拿不起来。
她右手伸出,手指按在第一枚铜钮上。
往左滑三格。
停。
第二枚,往右滑一格。
第三枚,往下滑两格。
第四枚……
她按照接头人教的,一下一下地操作着,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不能错。
终于,九枚铜钮,一一归位。
“咔哒。”
一声轻响,盒子的盖子弹起一条缝,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只纯金打造的凤凰。
翅膀薄如蝉翼,尾羽细如发丝,眼睛是两颗红宝石镶嵌而成,即使在这黑漆漆的静室里,也隐隐散发着暗红幽光。
玄凤令。
调动禁军和京郊大营的令牌。
她的手开始发抖。
因为激动而颤抖。
她在这炼狱一般的相府待了快一年,忍了快一年,等了快一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家人的仇、自己的仇,还有无数无辜女子的仇,终于要得到清偿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发髻,在那高耸堆叠的云鬓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金色的东西。
另一只金凤。
同盒子里的那只形制一样,做工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眼睛。
这只金凤的眼睛虽然也是红宝石,但色泽远不如盒子里的那只耀眼。
她将那只假凤,轻轻放到真凤边上,确认好位置和角度,才把两个金凤调换,合上盖子。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机关自动游走,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锁死。
她拨开发髻,把那只真凤塞进里面,又细细地把发髻拉紧。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忽然就平静了。
要结束了。
这个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她缓缓走回床边,放下花盆底,爬上了雕花大床。
男子依旧呼吸深沉,并没有因为她的动静而有所反应。
她躺回了他身边,没有再侧向他,而是转向了另外一边。
她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没入枕中。
……
第二日,午后。
御花园里满溢着清甜的桂花香。
湖心亭中,萧煜白举着一本书坐在石凳上,页书却半个时辰都没翻动过一下。
他目光不停地飘向湖岸边的月亮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一只扁舟靠在亭边水面,一动不动,仿佛同时间一起冻结住。
突然,一阵风吹过,小船晃了两下。
一个虎背熊腰螳螂腿的身影出现在月亮门边,双手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萧煜白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望向来人。
玉砂一个飞跃,从岸边直接落入亭中,朝萧煜白行了一礼。
“陛下。”
“拿到了,是吗?”萧煜白嗓子居然有点哑。
“是。”玉砂声音里难掩激动,“昨夜蒋柳英趁卢远舟熟睡,从机关盒中取出,今早通过暗线送出相府,小人巳时便收到了。”
“好!”
萧煜白伸出手,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盒子里,黑色的丝绒衬底上,静静地躺着一只金凤。
纯金打造,展翅欲飞,红宝石为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玄凤令。
“是真的。”他摩挲着那令牌上火红的宝石,“等了这么多年,筹谋了这么多年,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哈哈哈哈!”他朗声笑了起来,“快细细同朕说说,蒋柳英拿到这令牌的经过。”
“是。”玉砂絮絮地说了起来。
湖心亭四面围水,除了他们主仆二人,其余人等都远远地候在岸边,这边说什么话都听不见。
玉砂说完,激动道:
“左相能这么肆无忌惮,无非是因为手握禁军和京郊大营,觉得扼住了京城的咽喉。如今把这令牌拿走,就是抽了他的骨头。到时候,看他还如何硬得起来。”
他往前一步,“陛下预备何时动手?小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此事不急,待朕和云妃商讨一二。倒是另外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小人听令!”玉砂立刻道。
“之前云妃提过,卢远舟门下的高令申是个值得拉拢的人,”萧煜白把玄凤令放回锦盒里,又把锦盒收进衣袖中,“你带着朕的密信,去会会这位京兆尹,探探他的底子。若是个堪用的,那就慢慢留看。若不堪用,那就让他陪着他的恩师一起吃牢饭。”
“朕去凝华宫,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云妃,顺便和她商量接下来的章程。”
说着,萧煜白起身,踏上了停在湖心亭边上的小船。
不过半刻钟,他的人就在凝华宫的菜地里了。
楚云霜正卷着裤管站在地里。
萧煜白也光着脚,一边摘菜,一边把这次的事情经过告诉楚云霜。
周围其他人都被遣到了园子外,只留南雪侍奉。
“……经过差不多就是这样,朕觉得是时候收网了。”萧煜白一用力,拔出了一只肥壮的白萝卜,泥点打在身上脸上,他却浑不在意。
楚云霜站在边上摇扇子:“不急。如今玄凤令在陛下手里了,卢远舟可以说已经是陛下的囊中之物,此时,不如让他再发挥一次效用,替陛下最后解决萧景桓那个大祸患。”
“这……这能成吗?”萧煜白迟疑道,“让卢远舟知道了萧景桓心中所想,万一他俩合起伙来,岂不是更加危险?”
“不会的。”楚云霜停住了摇扇的手,脸色沉了沉,“只要萧景桓的目的是陛下的皇位,那卢远舟永远不可能跟他合作。”
第203章 利用(二)
萧煜白思忖了一下,道:“你的意思是,萧景桓是个厉害角色,而且手里有兵,卢远舟拿捏不了他,所以不会帮他?”
“这是其一。另外一个原因,同卢远舟一桩隐蔽的心事有关,更和当年的先宸妃有关……”楚云霜深吸一口气,直直看进萧煜白眼中,“……陛下当真想听吗?”
萧煜白听到自己亲生母亲的名讳,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某种可能,脸色变得难看:“你是说……卢远舟和……和我……”
他想问卢远舟是不是和自己的生母有瓜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话他想想都觉得恶心。
楚云霜忙道:“不不,先宸妃一心一意都只与先帝在一处,所有龌龊心思都是卢远舟自己的妄念。”
她没有直说,但萧煜白已经明白了所有。
他牙根一咬,萝卜当即被捏成两段。
“恶心的东西,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陛下,请暂且隐忍,”楚云霜轻声道,“卢远舟的命已经被您捏在手里了。现在就是用他帮您扫清最后的障碍。等用完了他,是凌迟还是五马分尸,都由陛下定夺。”
可萧煜白显然还在为刚刚得知的消息而震怒,双目的红血丝游走,脖颈间的青筋清晰可见。
楚云霜有点后悔这么早把这消息告诉萧煜白了。
他这个样子,若直接去面对卢远舟,恐怕没说几句就露馅了。
“陛下……”楚云霜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萧煜白臂上。
萧煜白侧头看她,眼中仿佛蒙着一层雾,里面满是杀机。
楚云霜心头一跳,但没有松开手,只轻声道:“陛下,让臣妾和您一起去见卢远舟吧。”
萧煜白没有回答,只用疑问的眼神看她。
楚云霜:“我们不能让卢远舟看出端倪,更不能让他知道陛下有能力查案。近期发生的这些事都跟出云有关,所以,陛下可以带着臣妾去见卢远舟,就说我们得到的消息都是因为出云人被萧景桓大量关押,出云人找到了臣妾这里求助,所以您才能知道这么多。”
萧煜白终于是被她这番理智的分析给拉出了怒海。
他深吸几口气,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点点头:“还是云妃想得周到。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行动吧。”
……
紫宸殿。
龙涎香青烟袅袅,在藻井上汇成一层薄薄的纱。
萧煜白坐在御案后,一身玄色常服,金色的龙纹衬得他整个人威严肃穆。
楚云霜坐在御案侧下方,手捧一盏茶,姿态闲适。
她今日穿了一身浮光锦制成的宫装,发髻上簪了一柄镶满珠翠的赤金凤冠,大气端庄。
“陛下,左相到了。”侯公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宣。”萧煜白冷沉着脸道。
殿门缓缓被推开,卢远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坐在御案侧下方的楚云霜。
“参见陛下。”他先朝萧煜白行了一礼,不等萧煜白说什么就径直起身,目光落到楚云霜身上,“前朝商讨政务,后宫嫔妃在这里做什么?还不速速回避。”
楚云霜直目回敬,不为所动。
萧煜白显然很是不悦,依旧沉声道:“卢相,是朕特地让云妃来此的。今日商讨的事情,和出云人有关。”
卢远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亡国之民,怎能和朝廷法度相比?”
他看了楚云霜一眼,又看向萧煜白,“知道的,会说一句陛下仁心,不知道的……”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只会认为陛下是个被妖妃迷了眼的昏君。让后宫插手前朝,只会遗祸无穷!”
藻井上的烟气荡了荡,殿内一时静谧。
侯公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全然像个透明人。
几个伺候的小太监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萧煜白闭了闭眼,挥手示意侯公公带着其余人都退下。
“吱吖”一声,紫宸殿大门关上。
殿内只剩下君臣三人。
楚云霜忽然轻笑一声。
她放下茶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卢远舟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卢相,不知一个拥兵自重的王爷,和一个亡国质女,哪个会更遗祸无穷?”
卢远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楚云霜慢慢道:“本宫偶然得知,骠骑将军萧景桓,借着颜述亲王妃的名义,将当年出云亲王麾下的得力将领都控制在了宁州。而且,还在宁州不停地抓捕出云人做苦力,挖矿。”
她看着卢远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卢相觉得,骠骑将军此举,意欲何为?”
“不可能。”卢远舟立刻道。
楚云霜:“卢相为何如此笃定?”
“这你就不必知道了。”卢远舟摆摆手,好似赶苍蝇,“区区后宫嫔妃,好好侍奉陛下才是本分。”
楚云霜并没有被他的无礼举动所惹怒,只是继续道:“难道卢相就不担心萧景桓得手,坏了陛下的江山社稷?”
卢远舟表情未变,瞳孔却是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只这一下,被楚云霜敏锐捕捉。
萧煜白也看到了。
他放在袖中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攥得死紧。
“只要本相在位一天,他萧景桓就动不了陛下江山分毫。”卢远舟越过楚云霜看向座上的萧煜白,“陛下实在无须担心。”
“区区一个宫门侍卫,就能带人入宫行凶,”楚云霜声音骤然冷凝,“这琅玉皇宫都已经漏成筛子了,卢相怎么还有脸说‘无须担心’?”
卢远舟的脸色终于变了。
“宫禁安危,有本相、有禁军,还轮不到你一个后妃操心。倒是你,妖言惑众、蛊惑圣心,陛下到今日都不能亲政,就是你害的!来人!”他面色冷沉,朝殿外喝道,“把妖妃拖下去!”
殿门口的侍卫应声而动,两个身披铁甲的禁军卫士大步走进来。
玉砂立刻上前,怒声道:“敢在陛下面前动武,想谋反不成?”
两方一时僵持。
座上的萧煜白本来面色铁青,此时却突然叹了口气,露出无奈模样:“卢相何必如此?云妃不过亡国质女、区区女流,卢相这般作为,实在……有失风范。”
第204章 利用(三)
卢远舟额头青筋猛地突了突,嘴角却是露出一抹冷笑:“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和微臣作对?”
“朕不是要和卢相作对,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朕又无能为力,只能仰仗卢相。此事……”
说着,萧煜白又叹了口气,“除了卢相,朝野内外,恐怕再无人能帮朕了……”
适时地,他眼尾耷拉了下来,显出一副可怜模样。
这软话和表情配合得相当到位,卢远舟的脸色一下子就缓和了。
卢远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朝那两个侍卫挥了挥。
侍卫退下了。
萧煜白见状,装得喜出望外,转身对楚云霜道:“云妃,你快说!”
楚云霜朝萧煜白微微欠身,然后重新看向卢远舟。
“卢相,”她说,“刚才本宫所言句句属实,萧景桓确实有意谋反。”
卢远舟斜眼睨她:“你有何凭据?本相凭什么信你?”
“是被害的出云人辗转找到了凝华宫出去采买的宫人,这才让我们知道了这些事。本宫根据他们给的线索,还找到了非常关键的证人。卢相若不信,不如亲自看看?”
卢远舟没说话,只捋了捋胡须,径自走向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萧煜白朝楚云霜道:“卢相同意了,把人带上来吧。”
“来人。”楚云霜对外喊道。
不一会儿,安哥出现在紫宸殿门口。
他推着一个巨大的木笼子,吭哧吭哧地走进来,把笼子放在殿中央。
笼子里,关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卢远舟没有上前,只远远扫了一眼笼子里的人。
“这是谁?”
楚云霜没有回答,只见后头的侍卫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朱泽。
禁军八品侍卫,专司宫门值守,红绫案的主犯之一。
此时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也有好几处伤痕,手上脚上都戴着铁镣,走路的姿势有些踉跄。
被押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当看见笼子里的那个女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阿莹……”他的嘴唇哆嗦着,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阿莹!!!”
他猛地扑向笼子,铁镣哗啦啦地响。
“阿莹!是我!阿哥!你看看我!”
笼子里的女人看到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也扑了过去。
两人个隔着铁栏紧紧拉住对方的手,嚎啕大哭了起来。
朱泽一边哭一边摸那女人的头,轻声安抚:“没事了,阿妹,阿哥在,阿哥会救你,阿哥会救你的!”
他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萧煜白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陛下!陛下!求您放过我妹妹!”朱泽的声音撕心裂肺,“她只是一个得了离魂症的可怜女子,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您!求您!求您……”
他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已经渗出血。
萧煜白冷眸看朱泽,没有说话。
楚云霜上前:“朱泽,你若真心疼你妹妹,不想她最后落得个凌迟的下场——那就老实把你们兄妹做的事情交代出来。”
听到“凌迟”二字,朱泽的身体猛地一颤,再次疯狂磕头:
“求求您了!阿莹是无辜的,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实交代,”萧煜白这时才开口,“朕可以保你妹妹不死。”
“我说!我说!”朱泽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抹了一把眼泪立刻道,“我原本……是出云人,当年出云国灭,全家被杀。妹妹目睹全家惨死,得了失心疯,经常夜里跑出去,偷偷杀人……”
他的眼泪打在金砖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我发现之后,只能帮她处理掉尸体,结果有一次,我被人发现了。那个人没有抓我,只说可以帮我们过上好日子,但是要我们帮他杀人。”
“那个人是谁?”楚云霜追问。
朱泽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
“骠骑将军,萧景桓。”
卢远舟眼角抽了抽:“他让你杀谁?”
朱泽报出了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
有的是卢远舟的人,有的是萧煜白的人,有的是中立派。
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阻碍萧景桓更进一步的人。
卢远舟越听脸色越沉。
朱泽报完最后一个名字,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卢远舟,停留在他脸上。
“还有你。”朱泽说,“左相,卢远舟。”
夜风猛地吹开殿门,藻井上的香雾被吹得滚起层层烟浪。
卢远舟慢慢裂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好个萧景桓!”
突然,他从椅子上站起,大步朝外走去,官袍被骤起的夜风刮得咧咧作响。
“来人!”他咆哮着,“把这对兄妹送到京兆府大牢,交给高令申,让他给我好好审!若发现一字虚言,让他们兄妹不得好死!”
殿门大开,侍卫们押着朱泽推着笼子,鱼贯而出。
藻井上的烟浪被猛然灌进来的风吹散,紫宸殿内一时空气换新。
等人声消失不见,侯公公在外头把殿门重新关上,萧煜白才开口,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成了!卢远舟这个狗东西,果然上当了!”
楚云霜叹了口气:“只是辛苦陛下要跟奸相说出那等软话……陛下……”
“跟报仇雪恨比起来,这都不算什么。”萧煜白摆摆手,“只是朕着实没想到,萧景桓居然如此大胆,连卢远舟都敢杀。”
“这倒未必。”楚云霜回身,去拿茶盏。
萧煜白闻言一愣。
“你……”他突然想通什么,瞳孔微微睁大,“你让朱泽撒谎了?”
楚云霜一口灌下所有冷茶,这才朝萧煜白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那哪能?万一朱泽扛不住大刑,岂不是把臣妾都兜进去?”
她顿了顿。
“只是,臣妾事先让安哥给他传了个假消息,让他误以为萧景桓真的要他杀卢远舟。”
萧煜白又是一愣,接着,噗嗤笑了。
“云妃啊云妃,”他摇着头,语气却满是欣赏,“你真是——好生狡猾!”
第205章 道观
楚云霜笑嘻嘻道:“陛下过奖。”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萧煜白站起身,从御案后面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这一招,骗过了朱泽,自然也会让卢远舟深信不疑。以卢远舟的性子,他绝不可能再留着萧景桓这个隐患。”
楚云霜点点头:“这才是真正让卢远舟下定决心除掉萧景桓的办法。否则,他会一直留着萧景桓,让陛下不得不依仗他。”
萧景桓在宁州的那些动作,卢远舟未必不知道。
只是,留着萧景桓,皇帝就不得不依仗他卢远舟来制衡这个拥兵自重的王爷。
萧景桓是一把刀,刀在,他这个握刀的人才有价值。
但如果萧景桓已经丧心病狂到要杀他了——
那他留这把刀还有什么用?
萧煜白的笑容慢慢收敛,目光中流露出十二万分的温柔:“朕很幸运。居然能娶到你这么一个智多星做妃子。朕只恨没有早点与你相知,没能早点重用于你。”
楚云霜垂下眼,稍稍往后退了几步:“臣妾只想做个逍遥散仙,不想参与这些争斗。”
萧煜白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楚云霜的手,认真道:
“等朕亲政,一定让你做你的逍遥散仙。”
楚云霜低着头,没有说话。
脑中浮现的,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从来不会用语言去承诺什么,他只会默默地做。
在那个世界里,他从一个亡国的质子做起,一针一线地织出了一张网,一张足以保护成千上万出云人的网。
“陛下。”楚云霜开口,声音依旧淡然,“臣妾身上累了,想回去休息。”
萧煜白握着她的柔荑许久。
最后还是松开了。
“那就回吧。好好休息。”
楚云霜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
回到凝华宫已经接近亥时。
南雪远远地在宫门口见到楚云霜和安哥,立刻迎上前,给楚云霜又加上一层披风:“怎地到这么晚?也不顾惜着些身上。”
楚云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回去说。”
关上殿门,安哥上前道:“云主,今天其实还有一件事,您让奴才去找的那个人,没找到。”
南雪给楚云霜卸去钗环,板着脸道:“明天说吧,没见到主子累了吗?”
“无妨,你先去准备热水给我洗漱,”楚云霜转向安哥,“宫里都找遍了吗?”
“是的主子。”
说着,安哥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画上是一个男子。
那男子穿着一身华服,面容清冷。
像是庙里供奉的神像,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乍一看仿佛带着一丝怯懦。
可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阴冷。
“主子,您这画像会不会画错了?这么一号人物,怎么看也不像这世间的人。”
楚云霜叹了口气。
这确实不是这世间的人。
他是谢瑾衣。
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琅玉太后。
安哥看着画像挠着头:“奴才把六宫各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没有找到这个人。御前的人、太后的人、各宫妃嫔的人,都没有。”
楚云霜摆了摆手:“罢了,也许,他确实不在这里。”
若谢瑾衣真能来到此方世界,应该早就来了,不可能磨磨蹭蹭地把那边的皇宫都掏空了还没个动静。
应是自己多虑了。
“随时留意就好,此人只要不出现在当眼处,就无甚要紧。”
安哥把画像重新塞进袖中。
“云主,接下来做什么?”
楚云霜想了想,仰头看向还在给她卸妆的南雪。
“南雪。”
“奴婢在。”
“你明天和安哥出宫一趟,去找一座破旧的道观,应该在皇宫附近。”
南雪手里的动作不停:“道观?”
“对。那道观有个隐蔽的入口,大概——”楚云霜比划了一下,“这么高,像狗洞一样。会有身份贵重的女子从那里出入。”
南雪愣住。
“你伪装一下,进庙里扮成去求神拜佛的人。”楚云霜继续说,“在道观里待几天,逢人就说——求给女人一条活路。”
“如果运气好,我们可能会发现惊喜。”
接下来几日,南雪和安哥都以给楚云霜搜罗美食为由出宫。
这做法原本在琅玉后宫是颇受诟病的。
只是如今大家都发现陛下对云妃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一点得罪不起,而那个敢教训陛下的卢相,最近正忙着收拾骠骑将军。
于是,大家只能暗中编排几句闲话,便也不管那个贪吃贪睡的云妃了。
安哥和南雪在宫外颇找了一些日子,皇宫西门外一处破道观终于是发现了异常。
在道观西边的矮墙下,有个狗洞。
那洞不大,约莫两尺高、一尺半宽,刚好够一个瘦弱的成年人蜷着身子钻过去。
洞口被一丛枯草半遮着,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的泥土是潮湿的,上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是鞋印,是软底绣鞋的印子,很小,像是缠过足的女人踩出来的。
南雪和安哥已经在附近蹲守了三天,在即将放弃的第三天终于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从那狗洞里钻了出来,顾不上拍身上的土就小跑着离开了。
南雪和安哥对视一眼。
就是这里!
他们又等了许久,见再没有人出来,便上前去探那狗洞的内里乾坤……
是日,两人回到凝华宫时,已经是戌时末。
外头电闪雷鸣,但就是不下雨。
楚云霜熬着没睡,一直在等他们。
“那地方太邪门了,竟然跟宫里长得一模一样。还有那群女人,疯了似的,拜一座屏风!”
安哥眉飞色舞地跟楚云霜描述今日所见,南雪在旁边补充。
“主子,那些人到底要干啥?”安哥说完,这才猛灌一大口茶。
“他们要干的是颠倒乾坤的大事,引起战祸的大事,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楚云霜冷声道。
安哥立刻收敛了没型没款的模样,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但不急于一时,得先把挡在前头的两个大妖拿下。你们且慢慢留意,特别是安哥,把那些人盯紧了,若他们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
天边炸下一道惊雷。
轰隆一声,暴雨骤降。
第206章 捕虎
昨夜一场暴雨,把紫宸殿的金瓦洗冲刷得锃亮。
今晨日头更大,天气却更冷了些。
群臣们站在紫宸殿外,一个个缩脖子踹手。
卢远舟站在文臣之首,面容肃穆,仿佛秋寒于他只是微风拂面。
骠骑将军萧景桓站在武官之首,一身紫金蟒袍,头戴八珠金冠,彰显着他绝无仅有的皇室尊贵。
他的眉眼与萧煜白有三分相似,但多了几分粗犷和跋扈。
他的目光扫过卢远舟的背影,嘴角微微下撇,额角青筋不自觉地突了突。
就在半月前,卢远舟突然以为太后祝寿为名把他“请”进了京城。
而且明令除了萧景桓本人,其他将领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萧景桓并不知道卢远舟为什么在这个节点突然对自己发难。
但是他并不怕。
他有后手。
萧煜白升座,百官山呼万岁。
侯公公唱了名,朝议开始。
先是户部奏报各地粮仓的储量,再是工部奏报河工的进度,再是礼部奏报春闱的安排。
一切如常,仿佛没人发现从不进京的骠骑将军萧景桓突然出现在朝堂有什么不对。
就在所有议题都奏对完毕,众人都以为就要这么退朝时,卢远舟出列了。
“陛下,臣有本奏。”
卢远舟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
侯公公接了,转呈御案。
“臣弹劾骠骑将军萧景桓,五大罪状。”卢远舟道,“其一,纵兵扰民,残害百姓;其二,私开矿山,抓捕无辜出云百姓为苦力,致死者数以千计;其三,私养死士,蓄意谋反;其四,勾结宫中内侍,杀害朝廷命官;其五——”
他转头,目光直直刺向萧景桓。
“其五,意图谋害陛下,篡夺帝位。”
殿内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愕,有人惶恐,有人暗自窃喜。
萧景桓虎目圆睁:“卢远舟!你血口喷人!”
卢远舟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朝萧煜白拱手:“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有证人、证物为凭。”
萧景桓大步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卢远舟这是公报私仇!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他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御座的萧煜白面无表情。
“卢相,你说萧将军意图谋害朕,可有实据?”
“有。”卢远舟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萧景桓与其门下头目的密信,信中明言‘待时机成熟,直取京师’。信末有萧景桓的私印,笔迹经翰林院学士比对,确认无误。”
萧景桓怒了:“这是伪造!我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萧将军,你当然会说不可能。”卢远舟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但你的私印,总不会自己跑到信上去吧?”
萧景桓的脸色发白。
他的私印,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除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在宁州大营宴请部下,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发现私印的印泥盒被人动过。他当时以为是不小心碰的,没有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不小心。
萧景桓的目光猛地刺向卢远舟,瞳孔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卢远舟收回目光,继续奏对:“陛下,臣还查到,萧景桓在京郊一处别苑中,藏有大量兵器。臣已派人查封,缴获兵器三千余件,足以装备一支三千人的军队。这些兵器从未上报,近期无战事,更不可能是战时应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三千件兵器,藏在京郊别苑。骑兵急行军,半日便可兵临城下。
殿内的空气一时凝固。
萧景桓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卢远舟所报,一半真一半假。
他私囤兵器是真,但并没有蠢到放在京郊别苑这样的当眼处。
他图谋皇位是真,但绝不会蠢到把谋逆之言白纸黑字写下还盖上自己的私章。
可显然,在此时,真假已经不重要。
萧景桓心如擂鼓。
他只能赌了。
赌那个人会不会出来帮自己。
“陛下,”卢远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臣请旨,将萧景桓革职拿问,交三法司会审。其党羽一律收押,宁州大营暂由宁州府接管,待朝廷另选贤能再行分派。”
萧煜白沉默片刻。
“准。”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让龙精虎猛的萧景桓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萧煜白,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忽然笑了。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是你的亲叔父。你父皇在世都尚且没动过我。你怎么敢的?”
“叔父,”萧煜白一脸惋惜,“你若真记挂着先帝,就不会有今日。”
萧景桓哈哈大笑起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卢远舟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挥手,殿外的禁军鱼贯而入,将萧景桓围在中间。
“萧将军,请吧。”
萧景桓笑够了,转身,快步朝殿门走去。
快跨出殿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卢远舟,你以为除掉我,自己就能高枕无忧?”
卢远舟没有回答。
“没了我这把刀,你就成那根心头刺了!哈哈哈哈!”
萧景桓从头到尾都没回头,说完后再次朗声大笑,跟着禁军往外走去。
紫宸殿恢复了安静。
可他最后那句话却像一针,扎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看向卢远舟。
大家都清楚,萧景桓说的“心头刺”,是谁的。
卢远舟面不改色,朝萧煜白拱手:“陛下英明。”
“卢相辛苦了。”萧煜白也好似浑然不觉,“诸位爱卿,无事便退朝吧。”
侯公公扯着嗓子唱了退朝,百官陆续退出。
卢远舟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走出宫门,高令申这才快步凑到卢远舟身边,压低声音:“恩师,接下来……”
“自然是萧景桓受不住大刑,如实交代,”卢远舟有点不耐烦,“这么点事还要我教你吗?”
高令申躬身道:“学生明白。只是几万宁州军此时群龙无首,真的要让宁州府接管吗?那宁州知府可是个老顽固,从来以纯臣自居,恐怕……”
“呵呵,”卢远舟突然笑起来,“你不会真以为没了萧景桓,宁州军就会落入小皇帝手里吧?”
第207章 等待
高令申躬身在旁大气不敢喘。
“萧景桓离开将军府的那一刻,本相的人就已经接管宁州军了。小皇帝那点伎俩又有何用?”
高令申一脸的恍然大悟,可过了会儿,又迟疑道:“可是恩师,如此一来,您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怎么脑子里尽是这些蠢念头?”卢远舟嫌弃地白了一眼高令申,“不过一把刀而已,断了,自然有新的顶上。”
他回头望向紫宸殿上发光的琉璃瓦。
“这琅玉皇宫,从来就不缺刀。”
说完,他大步走向自家马车。
高令申一揖到底,高声道:“学生,受教!”
……
夜色如墨,萧煜白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凄厉的猫叫声。
接着,玉砂捧着一封密信进殿,双手呈上:“陛下,刚才一只野猫蹿了进来,身上绑着这个。”
萧煜白放下朱笔,接过信。
“先帝非病殁,乃中毒而亡。毒入药中,每日常服,积少成多,终致驾崩。下毒者太后谢瑾衣。若不信,可开棺验尸,骸骨必黑。”
烛火映在萧煜白脸上,明暗交错,看不出表情。
他将信纸推给玉砂,示意他看。
玉砂看完,怒道:“陛下,此人其心可诛!”
萧煜白抬起眼:“怎么说?”
玉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先帝驾崩多年,哪个亲儿子会给去世多年的父亲开棺?这不是让天下人戳陛下的脊梁骨吗?不开棺,又无法验证真假;开了棺,不管真假,陛下都要背上不孝的骂名。这封信,不管陛下怎么做,都是输!”
萧煜白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他看完信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这个结果了。
可是……
“可是,”他站起身,“朕确实疑惑了多年。当时父皇只是感染了风寒,怎么就会日日病重,以至于撒手人寰?如今想来,恐怕真的有蹊跷。”
“去请云妃过来。”萧煜白说。
玉砂应声去了。
不到一刻钟,楚云霜便到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意挽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萧煜白把信递给她。
楚云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萧煜白。
“如果臣妾所料不错,这封信上说的,是真的。”
萧煜白猛地抬头。
“而且,臣妾猜,此信多半是卢远舟所为。”
萧煜白的瞳孔微微一动:“继续说。”
楚云霜:“卢远舟刚收拾了萧景桓,如今朝堂之上,他一家独大。没了萧景桓这个共同的敌人,满朝文武的目光就会全部落在他身上。他需要给陛下和众臣树立一个新的‘敌人’,来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
“还有什么比‘太后毒杀先帝’更合适的呢?陛下若查,必然要与太后反目,那开棺的事必然天下皆知;陛下若不查,这封信的内容一旦传出去,天下人都会怀疑陛下明知真相却包庇凶手,这个皇位究竟如何得来的便会成为问题。无论陛下怎么选,卢远舟都能坐收渔利。”
“待到陛下与太后水火不容之时,卢远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出玄凤令,以‘清君侧’的名义调动禁军和京郊大营。到时候,陛下就真的举步维艰了。”
玉砂已经听得双目赤红了。
他狠狠咬牙道:“那娘娘要陛下如何做?难道要放着杀父之仇不报吗?”
楚云霜深深看着萧煜白:“臣妾以为,陛下不要去开棺,用其他理由抓捕太后,再从太后入手,查明当年真相。”
“陛下,”她从袖中拿出一沓纸,“这是臣妾让安哥和南雪去查的。”
萧煜白接过细看。
第一张纸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朝中重臣——礼部侍郎的夫人、工部尚书的母亲、翰林院掌院的妻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她们与太后的关系、何时入宫觐见、何时与太后身边的宫女有过接触。
萧煜白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其实一直在秘密反叛。”楚云霜压低声音道,“朝中许多重臣的家眷,都是太后的眼线。朝中的动向,太后了如指掌。”
他又拿起第二张纸。
这是一幅草图,格局和皇宫一模一样。
楚云霜:“这些年,太后一直在活动,她把琅玉皇宫的的地底都掏空了,建成了和地上这个完全一样的‘皇宫’。而多年来朝中那些‘失踪’的、‘暴毙’的重臣,有不少人其实是被太后藏在了地下。”
“另外,玄凤令虽然是假的,但卢远舟若真的拿出那枚假令,不明真相的将领们不敢抗旨。到时候,陛下拿什么挡?”
玉砂怒道:“怕什么?我一千影卫,就算杀到一个不剩,也要护住陛下周全!”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陛下,臣妾请求陛下再等一等。”楚云霜转向萧煜白,“等高令申拿下卢远舟用来控制宁州军的傀儡,那六万大军就尽归陛下手中。到时候,不论是卢远舟还是太后,都不能再撼动陛下分毫。”
萧煜白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极力压抑住内心的怒火。
“臣妾知道陛下痛心。”楚云霜的手轻轻搭在萧煜白的臂上,声音更轻柔了几分,“臣妾知道陛下想要一个公道。但这个公道,不是现在能要的。现在要,就是给卢远舟递刀、给太后递刀。”
萧煜白睁开眼,赤红着双目看着楚云霜。
“你说得对。”他声音沙哑,“朕得等。”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窗边,走到月光下,口中喃喃:
“朕以为,太后这些年,一直都青灯古佛、怀念先帝……”
“结果,先帝是她杀的,朝堂她也没放过。”
他握紧拳头,狠狠砸向窗棂。
“她真是……愧对先帝!”
楚云霜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心里一阵酸涩。
但她没有再开口安慰。
她也急着想要快点扳倒太后,拿下那面翡翠屏风。
如此,也许她就能获得那方世界的消息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月光。
不知道此时,她的“云妃”是不是也在看月亮?
那边的琅玉,现在如何了呢?
第208章 厮杀(一)
地宫深处,烛火幽幽。
一个华服女子站在一面翡翠屏风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正在念经。
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眉眼总是微微向下耷拉着,似乎很是委屈。
一名女子躬着身子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静静等待。
经声终于停了。
谢瑾衣睁开眼:
“怎么了?”
女子上前一步:
“骠骑将军萧景桓,今早在朝堂上被卢远舟弹劾,五大罪状——纵兵扰民、私开矿山、私养死士、勾结内侍、意图谋反。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已经下旨,将他革职拿问。人现在关在京兆府大牢里。”
谢瑾衣的眼睛眯了起来。
“废物。”
“太后,萧景桓手里毕竟有六万宁州军,没有他,咱们日后……”女子道。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谢瑾衣打断她,面上那股委屈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毒,“萧景桓这个废物,被人像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别说六万宁州军,他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
那女子咬了咬牙:“那要不要救他出来?”
谢瑾衣转过身,伸手抚摸着那面玉石屏风,护甲从冰凉的翡翠上划过。
“卢远舟既然敢动他,必然已经把宁州军安排妥了。萧景桓就算出去了,也不过是个光杆将军,拿什么去指挥那六万人?”
女子的脸色白了几分:“那娘娘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付诸东流?”
“付诸东流?”谢瑾衣道,“呵,哀家还没萧景桓那么废物!”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萧景桓这个人,心胸狭隘,最要面子。卢远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这位皇叔的脸皮踩在地上碾。你猜,若他出去,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杀卢远舟?”女子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太后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谢瑾衣轻笑道:“还不算蠢到家。”
女子也笑:“太后英明!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就可以趁乱拿走玄凤令。禁军和京郊大营在手,就算没有那六万宁州军,这京城也是太后的囊中之物了!”
谢瑾衣抬头,望向头顶刻满符文的藻井。
“哀家的父族和母族,被卢远舟那个畜生杀得一个不剩。他以为哀家没有靠山了,以为哀家只能在宫里等死?呵呵!”
女子跪了下去,声音发颤:“太后忍辱负重,天日可鉴。”
谢瑾衣重新转向屏风:“哀家的族人,不会白死。”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重新闭上了眼睛。
“很快,”她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开来,“便是哀家掌权的天下了。”
……
翌日,凝华宫。
菜地边上,楚云霜躺在软塌上,晒着太阳。
萧煜白蹲在菜地里,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在栽菜。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上面沾了不少泥点子。
他浑不在意。
他心不在焉。
楚云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动作,嘴角抽了抽。
“陛下,种反了。”
萧煜白低头看了看,手里这颗菜根部朝上,叶子朝下,确实是反的。
他面不改色地把葱拔出来,翻了个个儿,重新种进去,然后把土拍了拍。
“好了。”他说。
楚云霜看了一眼,根部还是露在外面。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棵葱较劲了。
安哥从角门那边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急切。
“陛下,云主,属下有发现。”
萧煜白立刻扔下铲子。
楚云霜:“是不是太后有动作了?”
安哥点点头:“昨夜子时,黄公公带着几个人从角门出去,往京兆府的方向去了。属下跟了一段,确认他们是冲着大牢去的。”
萧煜白一直紧绷的肩头渐渐放下,额头的青筋却突了出来。
楚云霜摇头道:“咱们这位太后,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安哥看了楚云霜一眼,又看了看萧煜白,试探着问:“陛下,云主,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属下带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玉砂也从游廊那头快步走了过来,单膝跪在安哥旁边。
“陛下,影卫发现,有人埋伏在京兆府附近,看架势,估计是想劫走骠骑将军。”
两边对上了。
萧煜白顿了顿,转向楚云霜:
“云妃觉得,此事该如何办?”
楚云霜从软塌上坐了起来,缓缓道:
“让他们去救。”
玉砂一愣:“不管吗?那不是要天下大乱?”
“萧景桓出来了,难道还能名正言顺地指挥宁州军?”楚云霜看着他,目光平静,“他现在的罪名可是谋反,就算他逃出去了,宁州军的将领们,有几个敢跟着造反?”
玉砂张了张嘴,闭上了。
楚云霜继续说:“他如今的境遇,都是卢远舟一手造成的。他若真出来了,第一个要收拾的,必然是卢远舟。咱们等着就是了。”
玉砂:“娘娘的意思是,让他们狗咬狗?”
“正是。卢远舟死了,陛下少一个心腹大患;卢远舟没死,也会更恨萧景桓,下手更狠。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都没有坏处。”
“再者,太后一旦动了手,劫囚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陛下收拾她就不需要再顾及所谓的孝道了。我们只要紧紧盯住萧景桓,不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其他的——随他们折腾。”
说完,她转向萧煜白。
她知道,他原本心中还是有些期望的。
期望太后能悬崖勒马,期望他们这份没有血缘的母子情能延续得久一点。
毕竟,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心中还是有些情分的。
可现下,太后所作所为,已经把他最后一丝期望也掐灭了。
萧煜白眼中渐有火光升起。
他咬着牙,恨声道:“那就让他们斗。这次,务必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安哥和玉砂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属下遵命。”
萧煜白摆了摆手,两人退了下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阳光暖暖地照着,驱散了秋日的些许寒意。
萧煜白重新蹲下,拿起那把小铲子,继续种葱。
这一次,终于把葱种正了。
第209章 厮杀(二)
子时三刻,京兆府附近一处民房。
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从松软的地面扩开,先是碗口大,然后是脸盆大,最后变成一人宽。
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下,抓住了牢房的石砖缝,用力一撑。
一颗脑袋从洞里钻了出来。
蓬头垢面,满脸胡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萧景桓。
他从洞里爬出来,身上的囚服被砂土刮得破破烂烂,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和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子正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像是要把这些天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来。
洞里的第二个人爬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精壮的女子,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行动利落得像猫。
最后出来的人朝萧景桓拱了拱手:“将军,车马已经备好,请随奴婢来。”
萧景桓:“走。”
半个时辰后,一处不起眼的破道观内。
荒废已久的灶台里冒出氤氲水汽。
萧景桓坐在浴桶中,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突然,他睁开眼站了起来。
水花四溅。
候在一旁的一个女子连忙递上干净布巾和一套簇新衣裳,替萧景桓穿戴。
“本座的信可都发出去了?”萧景桓张着双臂让他服侍,一边冷声问道。
那个女子躬身答:“已经让人送出去了,用的是最好的人手。”
萧景桓冷哼一声:“别以为做了这些我会感激谢瑾衣。我清楚得很,她不过是为了让我和萧煜白打起来,好替她那个死去的儿子报仇。”
女子身子压得低低的:“如今天底下,也就您和乾元宫的那位留着萧氏皇族的血脉。太后不过是希望御座上能坐一位明君。”
萧景桓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表情终于松了一些:“知道就好。你回去,告诉谢瑾衣,她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等我杀了卢远舟拿到玄凤令,她儿子的仇,我会替她报。”
那女子一揖到底:“奴婢一会儿便去回话。”
又过了两个时辰。
破道观里无声无息地多出了几十道黑影。
他们穿着各色夜行衣,带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萧景桓的死士。
他经营多年,暗中养了三百死士,分散在京城各处,平时以商贩、脚夫、车夫、伙计的身份做掩护,只等他一声令下。
卯时三刻。
天刚蒙蒙亮,大臣们已经穿戴完毕,准备要上早朝了。
朱雀大街上,赶早市的百姓三三两两,似乎比往日少了些。
卢远舟的马车从相府驶出,沿着朱雀大街缓缓北行。
马车是青帷盖的,四面挂着厚厚的绸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马车两侧,八个带刀侍卫步行跟随,个个虎背熊腰,一看就知是有身手的。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中段,经过一座石牌坊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一排黑衣人。
侍卫们立刻围成一个小圈,将马车护在中间。
黑衣人当中,走出一男子。
穿一身锦袍,腰悬宝剑,面容刚毅,眉目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卢远舟,没想到吧,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萧景桓,”卢远舟的声音从车驾中传来,“你不要一错再错。”
萧景桓哈哈大笑:“错?本王错就错在没有早早就杀了你这狗杂碎!”
他一挥手。
身后黑衣人便如蝗虫般冲向马车。
两方人马立刻冲杀到一处。
卢远舟身边的侍卫各个都是好手,萧景桓带来的人虽然多,竟一时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朱雀大街北段,一座酒楼的二楼雅间。
窗户虚掩着,一道细缝后面,玉砂一眨不眨地盯着街上的厮杀。
“这卢远舟有点手段啊,”安哥叼着根筷子站在他身后,也朝街头看,“居然能扛这么久!”
“他要是没点手段,这么多年,早不知被暗杀多少次了。”玉砂没有回头,“不过……眼下这情况,看起来倒好像萧景桓故意的。”
就像猫在吃掉猎物之前要戏耍一番。
这边话刚出口,更多黑衣人涌了上来,蚂蚁一样围住马车。
八个侍卫拼死抵抗,刀光剑影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马车夫被一支流矢射中,从车辕上滚落,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前冲了几步,被几个黑衣人死死拽住缰绳。
胜负已然鲜明。
卢远舟掀开绸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他的脸色发白,但表情还算镇定。
他先是对周围的黑衣人喊道:“尔等助纣为虐,日后事败,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此时悬崖勒马,助本相拿下此獠,便是讨逆的大功!是生是死,你们可要想清楚!”
接着他又朝路两边的楼房喊道:“若有百姓去京兆府报官!本相出赏银万两!”
街边的楼房门紧闭,百姓的衣服边都看不见。
谁敢啊?
萧景桓哈哈大笑起来:“困兽之斗罢了。卢远舟,承认吧,你输给本座了!”
卢远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费尽心思算计,不过在替他人做嫁衣。”卢远舟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谢瑾衣怎么可能放着一个傀儡萧煜白不要,扶持你这等狂人上位?她根本就是要把这琅玉王朝整个地换成她谢家的!”
萧景桓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思忖了片刻,然后笑了。
“反正谋反的名头都担了,”他举起剑,剑锋抵在卢远舟的喉咙上,“杀谁不是杀?”
他剑锋微微用力,抵在卢远舟咽喉。
“就拿你祭旗吧!”
剑锋横向斩出!
卢远舟闷哼一声,捂着脖子倒下了。
一代权相,以惨死街头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萧景桓站在血泊中,仰起头,张开双臂怒吼:
“萧煜白,下一个,轮到你了!”
他刚迈出一步,下一刻,后背突然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胸口出现了一个窟窿。
他转过身。
远处,玉砂带着密密麻麻的影卫围住了整条朱雀大街。
萧景桓抬起手:“你……萧……萧煜白……”
萧煜白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马?
萧煜白何时养了这么多人马?
萧煜白……怎么做到的?
萧景桓的身体晃了晃,膝盖弯曲,跪了下去。
身边有人迅速围了上来,试图撑住他。
但身体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他的余光看见,刚才他的死士冒出来的街头巷尾处,现在正冒出更多人。
影卫。
数倍于他的影卫。
他终于明白了。
萧煜白,一直在藏锋。
“杀!”玉砂的声音在朱雀大街上炸开,“一个不留!”
影卫们齐声呐喊,刀光如雪,血花飞溅。
第210章 安危
朝钟未尽,紫宸殿上已是一片压抑的低声议论。
朝臣们上朝,朱雀大街是路程最短也最平稳的一条道。
所以,今晨街上的喊杀声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
此刻满殿文武站在丹墀之下,个个面色不定,眼风不住地往御座方向飘,又互相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色。
萧煜白端坐在御座之上,十二旒冕的垂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终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迈出班列,躬身道:“陛下,臣等听闻上朝途中,朱雀大街发生了极其激烈的厮杀,刀兵之声震动街衢,百姓惊逃,市井大乱。此事非同小可,请陛下务必遣人速去查明,以安民心。”
冕旒微微晃动了一下,萧煜白的声音传来:“朕已让玉砂带人前去查看了,诸位爱卿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不过盏茶工夫,殿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所有人齐齐回头。
玉砂浑身浴血地走入殿中,单膝跪地:“陛下,微臣奉命前往朱雀大街,已将事态控制。”
殿中呼吸声骤然一紧。
玉砂抬起头:“逆贼萧景桓率众当街拦杀左相卢远舟,左相身死。逆贼萧景桓已被就地诛杀,三百死士尽数伏诛。”
“三百?!”殿中有人惊呼出声,“竟有如此多杀手!”
玉砂没理会,一挥手,身后的影卫上前,将两具尸体抬入殿中。
一具是卢远舟。这位权倾朝野的左相,此刻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朝服上撕裂了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触目惊心。
另一具是萧景桓。
他圆睁着眼,身上的锦袍已经被乱刀割得破烂,头发散乱着,华贵的冠冕半挂在头顶。
满殿哗然。
萧煜白快步走下丹陛,在卢远舟的尸体前停住,低头看了片刻,忽然捂住脸,发出一声干巴的哽咽:“卢相……哎,朕的卢相……”
萧煜白又缓缓转向萧景桓的尸体,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皇叔……皇叔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你纵然有千般不是,到底是朕的皇叔,你和你的人,朕再怎么样也会保你们性命的……你又为何要自绝于天下……”
这时,高令申适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容禀!昨夜有人从牢外地底挖了地道,直通萧景桓的牢房,将人从地下带了出去。臣已经派人去彻查同党,但无论如何,此乃臣失职之罪,请陛下降罪!”
萧煜白摆了摆手:“人死债消,没了这领头的,他们应该也闹不出什么风浪了……”
说着似乎还要伸手去给萧景桓盖眼睛。
这副优柔寡断的模样立刻激得一个官员出列:
“陛下!莫被亲情蒙蔽双眼!萧景桓谋逆犯上,可曾顾念半分您是他的子侄?他东窗事发却不思悔改,竟还敢越狱,当街拦杀朝廷官员!那可是三百死士!这是打算从朱雀大街一路杀进紫宸殿来呀陛下!!!这些人简直目无王法,罪不容诛,必须彻查!”
这一声骂,像是打开了闸门。
“臣附议!此等暴行,若不严惩,朝廷威严何在!”
“请陛下即刻派兵,全城搜捕,务必把逆贼同党一网打尽!”
众臣的声讨中,萧煜白用袖口轻轻压住干巴巴的眼角,遮住脸上的表情。
真是好笑。
他心中冷冷地想。
前几日萧景桓在朝堂之上与自己对峙,这些人一个个装聋作哑,不发一言,全都在看戏。
如今萧景桓杀了卢远舟,他们倒是知道怕了,知道唇亡齿寒了,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跳出来喊打喊杀。
不过,他不在乎。
他要的正是这个呼声。
萧煜白慢慢站起身来,回到了御座上。
“朕不是不想查,只是,朕身边只有些许近卫,还都是先帝留下来的。禁军和京郊大营都听玄凤令调遣,这令牌如今还在卢相府上呢……”
“这有何难?”一个大臣上前,“如今卢相身死,玄凤令自然也该回到陛下手中。派人去取回便是。”
萧煜白忙摆手:“按照先祖遗训,玄凤令就算回来,也该是皇后调用。”
“陛下呀!!!”刚才那个急吼吼的朝臣再次忍不住急道,“皇后族人当初可是在逆贼萧景桓军中当差的,怎么还能让皇后把持玄凤令呀?”
这话似乎提醒了一些人,立刻有人上前补充道:“是了!能有如此能力扶持逆贼,难保不是后宫之人所行,陛下!千万不要为了骨肉夫妻情份而枉顾自身安危啊!”
萧煜白心中冷笑:枉顾的怕不是你的安危吧?
他捂着脸,似是在拭泪,又似在挣扎,许久,才缓缓道:“诸位爱卿说得不错,朕不该再妇人之仁了。高令申,卢相是你的恩师,那就由你替朕去他府上,把玄凤令找出来,带回来吧。玄凤令也依诸位臣工的意思,就留在朕的手上,以期尽快剿灭贼党。”
高令申:“微臣,遵旨!”
萧煜白继续道:“萧景桓身为皇族,不思报国,反行谋逆;囚禁期间,越狱行凶;当街拦杀朝廷重臣。凡此种种,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而且,他能这么顺利从狱中逃出,又在一夜之间就纠集出三百死士围杀卢相,想来,必定有人在外接应。此人不论是在前朝后宫,都要抓出来,以绝后患。”
萧煜白环顾殿中,声音洪沉。
“传朕旨意——彻查此案,无论牵涉到谁,无论男女贵贱,凡逆贼同党,一经查出——格杀勿论!”
“是!”
满殿跪伏,众臣附议。
萧煜白重新坐回御座,冕旒垂下,遮住了他嘴角那道转瞬即逝的弧度。
散朝之后,萧煜白换下朝服便直接去了凝华宫。
他没让人通传。
推开门,就看见楚云霜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个画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见他进来,楚云霜要起身恭迎。
萧煜白抬起手示意她免礼,走到她对面坐下,兀自倒了杯茶喝。
他神情有些恍惚。
楚云霜心有所感,干脆也不说话,躺回软塌里继续看话本。
第211章 安心
待一壶茶见了底,萧煜白才开口:“萧景桓死了。”
顿了顿,又道,“卢远舟也死了。”
楚云霜放下话本,点点头:“安哥回来已经告诉臣妾了。”
她细细地看着萧煜白表情,看他并无多少喜色,轻声道:“这两个人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人的血泪,如今他们身死,那些苦主的冤情终于得偿。”
“陛下功德无量。”
“功德无量……”萧煜白喃喃着这四个字,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玄凤令。
赤金的令牌雕成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线条古朴,质地温润。
凤凰眼中的红宝石闪着夺目的光。
萧煜白又从另一边袖中摸出另外一枚,放在旁边。
除了宝石的光泽暗淡了些,两枚令牌几乎一模一样。
他指了指左边那枚:“这是那日从卢远舟那里偷来的。”
又指了指右边,“这是高令申今日从卢远舟府上找出来的。”
楚云霜:“群臣能接受玄凤令来到陛下手中,而不是皇后手中,说明陛下在前朝的谋略也成功了,对吗?”
萧煜白叹了口气:“是啊,就如我们事先料想的那般。”
“如事先料想的那般,但是陛下并不怎么高兴。”楚云霜道。
这是陈述,也是疑问。
萧煜白睫毛颤了颤,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枚金令,指尖轻轻在上面划过:
“朕原本以为亲政会很难、很久。朕为了这一天,准备了那么多,可到头来,竟是这般轻易、这般顺利。因着这份顺利,朕竟然觉得……有些失落……”
他转向楚云霜,眸光明灭,“可朕不该失落的,不是吗?”
楚云霜轻轻叹出一口气:“陛下失落,不是因为事情进展得太顺利,而是因为,陛下对朝中大臣,都是带着期许的,这些朝臣,年轻时都是遍读圣贤书,更是朝廷千挑万选出来的佼佼者。可临了,让他们急得跳脚的却不是家国大义,而是个人算计。”
萧煜白闭了闭眼,算是默认了。
楚云霜继续道:“但也有像宁州知府那样的忠直老臣,不是吗?而且皇后、玉砂大人,还有许多像他们一样有真才实干的人,他们也都是一心为着朝廷、为着国家的。”
楚云霜拿起两枚凤令,呈到萧煜白面前:“人有千万种,人心也有千万种,人说的话更是真假难辨。若挨个去计较,只是徒劳无益。就像这凤令,对您来说,真假都无所谓,能用就行。”
萧煜白愣了片刻,忽而,笑了起来:
“是我痴了。”
他从楚云霜手中接过两只凤令,一齐握在右手心里:“不错,能用就行!”
“嗯!”楚云霜用力点点头,“今日,捉拿逆贼同党的旨意发出,太后的帮手们可要坐不住了。”
萧煜白笑道:“她们的丈夫在朝堂上喊打喊杀,却不知要杀的人日日睡在自己枕边,这些人如何睡得安稳?只能去找太后求庇护。”
楚云霜也弯起鹿眼:“而太后为了稳定军心,必然要把这些人聚拢在一起。”
萧煜白目光灼灼:“到时候,我们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嗯!一网打尽!”
……
朱雀大街前脚发生命案,朝廷后脚就发出了海捕公文:
彻查逆贼萧景桓同党,无论男女贵贱,格杀勿论。
这道旨意落进那些藏在各府后院的女眷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某位侍郎府中,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攥着手帕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煞白:“怎么办?怎么办?事情闹得这么大,我们是不是藏不住了?”
她的身边,另一位华服女子满头冷汗:“我都不敢在家呆着了……我家那位跟疯魔了一样,说一定要把逆贼都抓出来……”
“呸呸呸!”脸白的那个急道,“什么逆贼?我们……大家都是听太后的话办的差事,要抓也是抓太后啊!”
冷汗的那个瞪大美目:“对!对!太后!我们去找太后,她一定有办法!”
同样的一幕,在玉京大大小小的官员府邸中反复上演。
翰林学士的姨娘、光禄寺卿的继室、太仆寺丞的寡母……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在后院说一不二的女人们,此刻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争先恐后地去往破道观求见太后。
可她们得到的答复,却出奇地一致:
太后凤体欠安,暂不见客。
地宫之中,幽暗的烛火摇曳不定。
女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焦虑与恐惧。
“太后到底什么时候见我们?”
“我往宫里已经递了三回牌子了,太后也说不见,每次都回的凤体欠安……”
“太后莫不是也吓病了?”
在一片低低的私语声中,一个尖细的嗓音突然道:“你们听说了没有?陛下这几天天天都去太后宫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俄顷,一个声音反驳道:“你胡说的吧?现在什么人都进不去,怎么还能知道这么详细?”
那个尖细嗓音立刻道:“我虽进不得太后宫里,可我娘家有在陛下跟前办差的呀!陛下这几天一散朝就去太后那,每天都呆到二更天才回,你们就尽管找人去问,乾元宫里就没有不知道的!”
“那这要是真的……陛下和太后,怕不是在商量什么?”
周遭再次沉默。
接着,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地宫里顿时蜩螗沸羹。
“太后……太后不会是要把我们都卖了吧?”
“那可说不准!保自己的命要紧,我们算什么?”
“她再怎么着也是太后,皇帝肯定要保皇家颜面的,那遭殃的只能是我们了!”
窃窃私语变成了惶惶议论,地宫里的气氛越来越焦灼。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太后此刻确实不方便见客。
因为皇帝萧煜白,当真在寿康宫里。
此时,太后正跪在蒲团上,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皇儿今日来得这么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疲惫。
她的斜前方,萧煜白跪坐着,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皇叔虽然谋逆,但终究是朕的血亲,他如今死了,朕总怕先帝和太上皇会怪罪朕,心中十分不安。”
“也只有来母后这里,朕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第212章 心虚
太后的额前青筋突突地直跳。
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整整六天,这个便宜儿子每天都用同样的理由来她的宫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每天都要耐着性子给他开导、宽慰,还得陪他跪着,照料他的饮食,简直心力交瘁。
正想着,一个女官悄然入内,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听完,脸色骤变。
萧煜白从蒲团上回过头,看她这副脸色,跟着皱起眉头:“母后,发生什么了?”
太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哀家特地让小厨房给陛下熬的滋补汤,结果厨娘说是睡着了,汤水给熬没了,哀家去看看。”
萧煜白“哦”了一声,展颜道:“这都是小事,何必劳烦母后。让他们再做一份也就是了。”
“时间来不及啊。”
太后起身,看萧煜白也跟着要起,忙朝他压了压手:“皇儿好生待着就是,哀家去看看还能再做点什么其他的,很快就回来了。”
她转身走进内殿,身后的门帘一落下,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一群白眼狼!”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之前从哀家这拿了多少好处?一遇到事情就只想着自己!”
女官垂首不语。
太后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眼下风声鹤唳,她们还敢往哀家跟前凑,是怕那些男人发现不了吗?”她猛地一甩衣袂,“哀家就是养群猪都比她们有用!”
女官轻声道:“娘娘息怒。那些人虽然蠢,但毕竟当用。如今大业未成,还需要她们出力,该好好安抚才是。”
太后闭上眼,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睁开眼,缓缓道:
“去告诉那些人,后日丑时,在地宫见。”
女官躬身:“是。”
“陪哀家去厨房走一趟吧,还得给我那儿子弄汤。”
太后转身要从侧门出去,这才发现身后的墙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副先帝的画像。
画中人眉目英挺,正炯炯地盯着她。
太后吓了一跳。
“该死!”她捧住胸口,“挂这东西作甚?!”
女官也被吓着了:“奴婢也不知……估计是陛下让人挂的。”
太后喘着气,盯着画中人,厉声道:“扯下来烧了!”
女官:“这……要是陛下问起来……”
“说被狗吃了!被猫抓了!被人偷了!”太后几乎快压不住自己的嗓音,“那么多理由你随便编一个不就是了?!”
“是。”女官把头压得低低的。
……
第七日,萧煜白用过午膳才来寿康宫,来得比往日都要晚。
太后特意等到过了午膳时间才用膳,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这才差人梳洗完毕,打算休息一下,便听女官来报说陛下已到宫门外。
她烦得不行,可又不能说什么,只得命人重新给自己穿戴上,来到正殿陪着。
萧煜白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常服,玄色暗纹袍,腰间只系了一条白玉带,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见到太后,他脸上浮起一个笑:“母后,朕又来叨扰了。”
“皇儿说的哪里话,哀家巴不得你多来。”
萧煜白在佛堂前的蒲团上跪下来,侯公公上前取过一炷点燃,送到萧煜白手中。
萧煜白双手合十,闭目祝祷了片刻,才让侯公公将香插入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佛像慈悲的面容。
太后也上了一炷香,在萧煜白身侧跪了下来,念起经文。
然而,不似往日,念过一遍经文后,萧煜白没有再次从头开始,而是对太后道:“母后,儿臣昨夜梦见先帝了。”
太后睁眼,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语气关切道:“哦?先帝说什么了?”
萧煜白:“先帝让儿臣放下心结。他说太上皇和列祖列宗都明白,皇叔谋逆,是他自己的罪过,与儿臣无关。他夸儿臣做得对,让儿臣不必自责。”
他说完,转过头来看着太后,目光清明。
“母后,朕释然了。”
太后看着他的眼睛,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但她面上只浮起一层欣慰的笑容,眼眶甚至还微微红了红,伸手在萧煜白肩上轻拍:“那就好,那就好……哀家这些日子一直担心你钻牛角尖,如今你能想通,哀家就放心了。”
萧煜白点点头:“母后,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梦见过先帝?”
太后一愣。
“先帝可曾托梦,跟你说过什么?”
萧煜白眸带渴望地看着她。
太后垂下眼,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声音带上一丝哽咽:“哀家……日日求神拜佛,焚香祷告,就是为了能在梦里与先帝相会。可是……”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先帝大概是责怪哀家没有照顾好皇儿吧,所以总不肯来见哀家。这些年来,哀家从未梦见过他。”
“原来如此,”萧煜白眼中的希冀淡去,点点头,“朕还以为,太后是生先帝的气,气他抛下了您,所以连先帝的画像也都不肯留。”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想起了昨日自己让人烧掉的那幅画。
果然是皇帝命人挂的。
可是,为什么呢?
太后抬起眼,脸上挂着一丝赧然:“你说是内殿那副吧?哎呀,傻孩子,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怎么把先帝的画像挂那里?是哀家让人拿下来的,本是想给先帝换个清净所在,没成想那办差的宫人不小心弄脏了画,担心被发现,干脆拿去烧了。哀家已经发落了那宫人,只是这事说到底发生在寿康宫,陛下若要降罪那就罚哀家吧……”
“母后处理得宜,何罪之有?”萧煜白道,“再说,您是太后,就算要罚,也该罚下面办事的。”
他最后这话说得重。
太后身边几个女官也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的,竟一个个冒出了冷汗。
“哀家定会重重责罚!”太后忙岔开话题,又提起帕子擦眼角,“哎,就是不知先帝何时才肯来看看哀家……”
萧煜白温声劝慰:
“母后莫要太过伤怀。也许先帝不入您的梦,是因为不想您太沉溺于过往。他希望您能朝前看,过好眼前的日子。”
太后攥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哀家会的。”
第213章 好戏(一)
萧煜白没有像前几日一样一直待到深夜,和太后说完话便离开了。
一路来到凝华宫,他没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楚云霜正坐在书桌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萧煜白,搁笔起身。
“陛下,来了怎么不遣人通报。”
萧煜白抬手示意她免礼:“原以为你在休息,怕扰着你。”
他走到她身边:“在画什么?”
楚云霜:“地宫舆图。今晚十分关键,必须将那些人一网打尽。安哥刚刚派人传话回来,说已经开始有人进入道观了。”
萧煜白冷笑:“太后定的是丑时,她们这会子就来,还真是迫不及待了呢?”
“让她们饿着独自等吧,咱们先用膳,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今晚可是一场硬仗。”楚云霜站起身,朝门外唤了一声,宫女鱼贯而入,摆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两人相对而坐,慢慢地用完这顿大战前的晚膳。
宫女们撤下碗碟,又换上新茶。萧煜白端起茶杯,朝楚云霜举起。
“云妃。”
“嗯?”
“好戏马上开场了。”
楚云霜鹿眼弯了弯,也举起茶杯:“好戏已经开场了!”
……
“陛下有旨——边境告急,有重大军情,着令三品以上文武大臣即刻入殿议事,不得有误!”
消息像雪片一样从天而降,钻进玉京大大小小的官员府邸。
礼部尚书府中,周尚书正坐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到家仆传话,猛地站起身,连官帽都来不及戴好就往外跑。到了门口,他才想起什么,折回去对正给他整理衣物的夫人道:“边境出了大事,陛下连夜召我们入宫,恐怕得留宿宫中,你先歇息,不必等我。”
他的夫人王氏闻言,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暗喜,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官人快去,家中不必挂念。”
周尚书匆匆离去。
王氏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确定他的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才迅速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脸上的担忧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快,替我换衣裳。”她压低声音对着贴身侍女说,“今日真是天助我也,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侍女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裳,又用一块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王氏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定认不出自己,便带着侍女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玉京的夜路上,行人交织。
她这样装扮的人混入人群,并不显眼。
与此同时,还有几个身影从不同的府邸后门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宫门边的一处破道观。
王氏熟门熟路地找到一处杂草林立的狗洞,趁着没人注意,钻了进去。
地宫大殿中,已经聚了不少人。
个个面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忐忑不安。
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听说了吗?边境出大事了!陛下连夜把大臣们都召进了宫!”
“可不是嘛,我家老爷走得急匆匆的,连鞋子都穿反了。”
“既然边境有外敌,那咱们的事……要不要缓一缓?”
“缓什么缓?外敌来了,朝廷自顾不暇,这不是正好?”
“你这是什么话?国难当头,怎么还想着内斗?”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时竟像要吵起来。
就在这时,殿门洞开。
太后谢瑾衣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四名佩刀女官。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一步步踏上金阶,走到最上头的那把龙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
大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这几日哀家身上不适,没能来和各位相会。听说,有人坐不住了?”
殿中无人敢接话。
“刚才是谁来着?谁说此时国难当头,不得内斗?”她拔高声音问道。
一个女官指着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眷道:“是她。”
众人慌忙退散,把那女官空了出来。
大家都以为那人会遭到太后一顿好骂。
可没想到太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气道:“你呀!太傻了。现在才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她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那些男人腹背受敌——外有蛮夷叩边,内有我们起事!他们顾此失彼,分身乏术,我们才能顺利翻盘!这不是退缩的时候,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女人面露犹豫,嘴唇动了动,并没有出声反驳。
还有好几人欲言又止,表情显然并不苟同。
太后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她抬手拍掌,两个女官退后,不多时,从一处偏门里抬出了一架翡翠屏风。
那屏风约莫一人高,通体碧绿,质地温润,上面覆着一层白纱。
几个女官将屏风在大殿中央架好,太后亲自上前,一把掀开白纱。
白纱落地。
屏风上,竟然开始闪烁影像。
每一幅都是女子发号施令、男子俯首帖耳的场景。
殿中的女人们是都见过这些画面的。
可每次见到,都还是看得眼睛发直。
议论声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灼热的呼吸声。
太后环顾四周,缓缓道:
“看到了吗?这就是哀家要带给你们的世道!女人当家作主,男人只能在底下乖乖听话!只要你们齐心协力,掀翻这些压在我们头上的男人,未来,就是我们的!”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激昂:“我们要狠狠地把男人踩在脚下,就像他们踩了我们千百年一样!”
殿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刚才那个被空出来的女眷厉声问道:“若是此时蛮夷打进来了,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把江山拱手让给外人?”
太后看着她,脸上维持着笑容,语气却冷了几分:“若江山不能落入我们手中,那蛮夷打进来了,也就打进来吧。再说,哀家要做的是带你们过去那地界享福,至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呵呵,关我们什么事呢?”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那年轻女子银牙一咬,眉头微挑。
突然,大殿角落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家国不安,怎有脸面独自享福?”
第214章 好戏(二)
所有人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女子站起身来,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衣裳,面容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邪性。
“此乃天下存亡之际,怎能贪图个人算计?无论男女,都该同仇敌忾,抵御外侮!太后,您这番话,恕民女不敢苟同!”
随着那女子的声音,太后的眸光骤然一寒。
一个女官立刻上前在她耳边低声道:“玉京城富户花家的独女,花锦安,带了好些女子加入我们,据说以前带着那些女子在黑市里过活,很是厉害。”
太后点点头,缓缓从“龙椅”上站起,居高临下:“你既有心救助那么多女子,便该知道哀家所求,现在又为何与哀家唱反调?”
女子花锦安轻笑一声:“本来是觉得太后所说的那些女子当家做主、女子也能科考的东西颇为仁义,可如今看来,恐怕都是太后窃国的借口?”
说着,她甩袍袖,面向在场的所有女子:“民女虽为女子,却也读过圣贤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边境有警,外敌当前,我等身为琅玉子民,不论男女,第一要务应是保家卫国,而不是趁火打劫、祸起萧墙!”
嗓音振聋发聩。
她说完,不少女子都微微点头,但没人敢再出声。
殿中静得能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
太后盯着花锦安看了片刻,突然,叹气摇头道: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帮他们保住了琅玉,女人的日子就能变好吗?那些男人一旦江山稳固,只会继续盘剥我们。千百年来的教诲,难道还看不够吗?”
她侧身,指向翡翠屏风上的画面:
“再者,天降神预,这世间的女子终究会成为主宰,难道不是各位亲眼所见的吗?”
看着屏风里那个长相酷似萧煜白的男子洗手作羹汤,花锦安默了默,没再说话。
殿中众人也再次安静下来。
太后嘴角微微勾起,目光不经意朝一旁女官看去。
那女官会意,带着几个手下,开始慢慢朝花锦安的方向挪去。
“你不说话,哀家就当你认同了。”太后继续朝众人道,“哀家向来心胸宽广,误会说开也就好了。若还有人想不通,大可放心说出来。”
等了片刻,没有人吭声,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轰——!”
一声巨响从头顶炸开。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整个地宫都震颤起来。
女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太后猛地退到几个女官身后,脸色骤变。
地宫入口处,被炸开一个豁口。
无数火把的光亮从洞口倾泻而下,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烟尘之中,人影鱼贯而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萧煜白。
他此时换了一身银白色的战甲,腰间悬剑,披风猎猎。
楚云霜站在他身侧,利刃出鞘。
她身后,玉砂带着影卫层层推进,将大殿的出口全部封死。
再后面,是那些被“连夜召入宫中议事”的大臣们,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夫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丫头……你怎么在这?”
“夫人,你不是说回娘家吗?”
“母亲……”
妇人们纷纷举起帕子遮住自己。
太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皇帝好大的阵仗。”她的目光从萧煜白身上扫过,落在楚云霜脸上,“云妃也在?哀家倒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份胆量。”
楚云霜笑道:“多谢太后娘娘夸赞。刚才听太后说,这屏风能预测未来,那不知您可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好个云妃,你这是在教训哀家?”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想说——像你这样一心只求私利的人,不配得天下!”
对上楚云霜凌厉的目光,太后猛地拔高声音:
“难道男人就配得天下?他们自私、懦弱、无能,又不给女子出头的机会,千年百年地把女人给踩在脚下,我们连读书识字都不能光明正大!难道他们就配得这天下?”
楚云霜迎着她的逼视:“您说的那些都是人性,和男女又有何相关?贪婪的统治者、残暴的君主,古往今来,男女都有。你方才说,若江山不能落入你们手中,蛮夷打进来了也无所谓……身为一国太后,说出这种话,你和那些祸国殃民的昏君有什么区别?”
太后的脸色铁青。
楚云霜声音一句比一句重:“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可你争的不过是自己的权柄!真正心怀天下的女子,不会在国家危难之际趁火打劫,更不会说‘江山落入谁家都无所谓’这种话!”
太后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忽然,她冷笑起来。
“我懂了。”太后眼中满是讥诮,“没有外敌。今晚根本没有什么边境军情。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圈套。”
她恶狠狠盯向萧煜白:“你也并不是真的悔愧于萧景桓的死,这么多天,你都是演的!”
她怒而指向萧煜白身后那些大臣:“你是要让这些朝臣亲眼看到自己的女人在做什么,对不对?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夫人们都是逆贼同党,好让他们齐心协力,帮你一起对付哀家,对是不对?”
萧煜白微微摇着头:“母后,你这是何必……”
太后没等他说完就抢过话头,对着群臣尖声怒吼:“可是你们别忘了,这是谋反大罪,诛九族的!她们是你们的妻子、母亲、女儿!她们犯了罪,你们身为丈夫、儿子、父亲,难道能逃脱得了吗?!”
她猛地扬起双臂:“你们还不如随哀家一起,推翻这个无能的小皇帝!与其被株连九族,不如拼一把!赢了,你们就是开国功臣!”
殿中一片骚动,不少女眷面露犹豫,偷偷看向自己的丈夫。
这时候,高令申从萧煜白身后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点苍白,但是声音十分平稳:“太后娘娘,臣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如今天下兵马,已经尽数归于陛下手中。萧景桓伏诛,卢相身死,您的那些党羽,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真正该看清形势的,是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