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寒芒》 第1章 溪边女婴 仙元历一百二十年,金乌焚天。 话说以佛、道、儒三界为首的掌教至尊同时向忘川彼岸界发起大道之争。 虽三教大能修士众多,奈何彼岸界自成一方天地。 其中天然屏障及险隘关卡数不胜数,更有忘川河极北妖族相助。 故而此次大战双方僵持不下,持续了整整七百年之久。 三教修士眼见久攻不下,外加数百年的惨烈厮杀已让各宗门弟子身心疲惫。 但就在此士气低迷之际。 道家掌教李清尘不惜损耗千年寿元为代价点燃祖师香。 于太清山之巅布下三清无为大阵。 终是请出上界道主法相真身降临该界面,以毁天灭地之威一剑劈斩而下。 忘川彼岸界之主幽凤娘娘见此,只得以无上功法施展神通相抗衡。 奈何双方境界实力相差犹如天堑鸿沟。 这一剑不仅将她打得肉身尽毁,余威更是把忘川彼岸界西界面连同整条忘川河在内的地域生生斩落。 碎裂的虚空如血盆大口顷刻间便将之吞没。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 谁也不知当年这场突如其来的修真界大战因何而起,又为何而止! 忘川彼岸界依旧还是曾经的忘川彼岸界。 百姓修士还是跟往常没多大区别。 该吃喝的吃喝,该修炼的修炼。 有变化的就要数那缺失的西界面与这方天地的新名字,彼岸界。 那被硬生生斩断的界面一角已不知所踪。 大多数人觉得早已被空间乱流所搅碎。 但也有人猜测说是遗落到了某个小界面。 对于昔年那场由四大界面参与的大道之争而言。 凡人与修士可谓是众说纷纭。 连星贯初历,令月临首岁。 冬至,作为彼岸界渝国老百姓中一个重要的节气。 此时各家各户都会提前备好酒菜。 有钱人家会杀上一头整羊,晚上一家人围坐炙烤。 也有可能是熬上一大锅香香的羊肉汤。 这根据各家的口味喜好来定。 不过吃羊肉这点却是一致的。 穷苦人家虽然买不起一头羊。 但也会在这天去集市买上三两斤羊肉回家。 可对于当地村民来说,吃多吃少不重要,有那么个意思就行。 放牛村,是渝国江南边境上的一个小村庄。 生活在这里的百姓善良纯朴,男耕女织。 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幸福生活。 “一九二九相见弗出手,三九二十七,篱头吹筚篥。” “四九三十六,夜晚如鹭宿。” “五九四十五,太阳开门户。” “六九五十四,贫儿争意气。” “七九六十三,布袖担头担。” “八九七十二,猫儿寻阳地。” “九九八十一,犁耙一齐出。” 高大青年男子的歌声朴实无华,甚至有些许走音。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此时此刻他心中的喜悦之情。 如今酉时已过,俗话说夏至至长,冬至至短。 眼见天色渐渐开始暗淡下去。 男子手中提着小葫芦是左晃晃右晃晃。 他突然一个仰头,豪饮大口酒水。 顿时烈酒入喉,让其有些面红微醺。 也不知是酒葫芦里快没酒了,还是说想留点待会再喝。 于是便将其挂至腰间,继续前行。 这会儿葫芦是不晃了,可他自己却是晃个不停。 瞧那脚步蹒跚的样子,哪里还像个青年汉子! 若只看背影,说是个六十来岁的糟老头子也会有人信。 此人名为苏丰年,二十四岁,是这放牛村土生土长的原住民。 从小便喜好舞枪弄棒,奈何没有名师指导。 如今只学得一些粗浅皮毛,平日靠着山中打猎为生。 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别看这苏丰年年龄不大,可在十八岁时便已成了亲。 不仅如此,娶的还是这放牛村中最漂亮的姑娘为妻。 听这村中百姓说,小两口平日十分恩爱。 婚后折腾了不到两年,发妻叶氏就诞下一女。 如今都会跑去村头打酱油了! 叶氏全名叶小蝶,生于村中一户养蚕人家。 原本一家三口过着安居乐业的幸福日子。 可惜老天爷不长眼,叶小蝶与爹娘在回村途中被野兽袭击。 其父为救她们母女被当场活活咬死。 之后半年其母也变得郁郁寡欢,终是一病不起。 也好在当时苏丰年在山中狩猎。 这才将她与丈母娘救了下来,不然后果可想而知! 也正是如此,小女子遇见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好汉。 顺理成章的动了情,嫁给了对方。 苏丰年的父亲年轻时曾在渝国从军。 经历过多次与邻国间的大战都侥幸活了下来。 可就在半年前,又被征调去充当斥候,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则早在三年前便已离世,因大雨导致的山体滑坡。 男子之前是不饮酒的,或许是父母离世的缘故。 他觉得这酒是越喝越带劲,甚至喝上了瘾,数次被发妻训斥都未能戒掉。 虽说叶小蝶为人性情温婉,可再好的性子也有消磨殆尽之时。 女子天生坚韧聪慧,故而也懒得再训斥。 酒你喝好,不过回头要在搓衣板上跪多少个时辰,那得由她这个做妻子的来定。 石子溪,是回放牛村必经的一条山涧小溪。 溪水清澈,常有小兽在溪边游走饮水。 青年汉子是一摇三晃的走上了小溪木桥上。 此刻酉时已过,天色昏暗。 空中渐渐飘起了鹅毛大雪,让这木桥的路面极为滑溜。 若是换作平日,这有些身手的青年汉子定然不会马失前蹄,脚底打滑的直接扑下河去。 可现在不仅天已入夜,外加大片大片的雪花,让苏丰年是猝不及防。 好在不高,桥面离小溪不足半丈。 虽说不疼不痒,但这入冬的溪水甚为冰凉。 让有些醉醺醺的他瞬间打了个激灵,醉意全无。 他此刻却是顾不得打湿的衣衫鞋裤。 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胸前。 只觉胸前软软的鼓鼓的,这才长舒一口气。 神色欣喜,心中大定。 当男子准备动身离开之时。 木桥下方草丛中突然传来疑似野猫叫春之声。 如那夜间婴儿啼哭,瞬间让男子不寒而栗,甚为瘆人! 他呆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心中不禁思量: “这大冬天哪来的猫叫春,莫不是遇见了山中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村里老人常言。 冬至日,荒山野林行夜路之时若闻婴孩啼哭之声切勿匆忙回头。 须得尽早离去,相传此乃恶鬼在向生人索命。 这不想还好,一想之下更是让青年男子如坠冰窟,脊背发凉! 不过苏丰年这人天生性子就执拗,也不太信这些鬼神之说。 今日不由来了火气,偏要前去瞧个真切。 看看到底是何方小鬼竟敢来索你家爷爷的命,定让你这鬼物挨上两记铁拳! 所谓酒壮怂人胆,更何况他也不怂。 青年高大男子便这般小心谨慎的一步一步寻着声音源头走去。 在他缓缓伸手拨开身前那片足有一人来高的芦苇后。 只见雪地上正有一名女婴被件淡金色袈裟所包裹。 唯有小脸蛋露在外面,惹人怜爱! 第2章 白玉戒指 当青年男子拨开杂草后,地上女婴也不哭不闹。 那张粉嫩嫩的小嘴轻轻抿动,看样子多半是饿了。 苏丰年赶紧将婴孩抱起,先是打量了四周一遍,见夜幕下的放牛村周遭是山高林密。 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在这附近,说不定还能寻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也未可知。 不过瞧这四下寂静无声,除了一些小兽和夜间怪鸟的啼鸣,又哪里还有其他人。 他只好先把女婴带回家再说,待明日去村里几条巷子打听打听,看是谁家的孩子丢了。 放牛村,岩口巷。 叶小蝶正围着布裙,在灶房熬上了一锅油辣子汤。 边上石台上还摆放着一些切好的葱姜蒜,以及理好的青菜等。 而她四岁的女儿苏清清正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娘亲,显然是有些嘴馋。 小姑娘虽然只有四岁,但帮着在厨房打打杂,偶尔拿点小东西还是可以的。 这时她用低不可闻的稚嫩嗓音问: “娘亲,阿爹怎么还不回来呀,清清肚子都叫了好几回了,真的好饿啊!” 女子闻言转头,嘴角忍不住的勾勒起一丝笑意,伸手在小女孩头上摸了摸,轻声安慰: “清清乖,你再帮娘亲剥五颗大蒜,剥完你阿爹就回来了。” 小姑娘“嗯嗯”点头,连忙蹲下身子在灶台下面掏出了几颗大蒜,然后坐在房门外的小凳上认真剥了起来。 再看这剥大蒜的手法是十分娴熟,估计平日可没少帮忙,当真是个懂事的姑娘。 就在剥完第四颗拿起第五颗的时候,小院角落里的大黑狗突然叫个不停。 这时竹篱笆外也跟着传来了脚步声,苏清清顿时抬头望去。 心里喜悦的同时还对自己娘亲心生佩服。 当真是比村里的那个瞎子老头还算得准呢! 果不其然,当小院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声音,这不就是自己阿爹吗? 为何会说是背影,因为男子双手抱着女婴,进门只得用后背把门推开。 所以苏清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男子的后背。 不过当转身走来之后,小姑娘神色突然间有些好奇,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爹爹怀里怎么抱了个小娃娃回来? “以前就常听爹爹娘亲说,若是自己不听话,那就再生一个,不要清清了……” 小姑娘是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要想,一双大眼睛都变得有些湿润起来。 尤其是想到以后无论是好吃的还是新衣服都会先给自己这个还不知道是妹妹的妹妹还是弟弟的弟弟,心里那滋味是真不好受。 青年男子这时可没顾忌到自己女儿的小心思。 进门只是问了一句你娘亲呢,随后便径直往堂屋大步走去。 听见自家院子的狗在叫,叶小蝶也是心中欢喜,连忙放下手上的事儿来到院子外。 正好看见自己丈夫大步走进屋内,女子也不叫住对方,只是也跟着走了进去。 不过当她从自己女儿身边走过时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于是弯下腰问: “清清,你怎么哭了?” 小姑娘先是缓缓抬头看了自己娘亲一眼,随后才委屈巴巴的喃喃开口: “娘亲,清清看见爹爹抱了个小娃娃回来......” 温婉女子顿时反应过来,也没多说,眉眼弯弯的伸出手在小姑娘脑袋上揉了揉,看样子很是怜爱自己这个女儿。 不过当叶小蝶进门后才确认,自己男人还真的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坐在屋中凳子上,还不停传来孩子的啼哭声。 高大青年男子也顾不得解释,直接便对年轻妇人说: “这孩子多半是饿坏了,小蝶,快去寻些婴孩的吃食来。” 见女子有些呆愣,似乎还没回过神,青年男子便有些心急如焚,催促起来: “还愣着干嘛呢,快去呀!” 女子这才反应过来,不过却不是去寻那劳什子吃食,而是上前两步一把拧住男子耳朵,语气不善的问: “好你个负心汉子,这是你与哪家小娘子生的,居然都敢抱回家来了?” 男子这才反应过来,似乎在这家中自己妻子才是稳坐第一把交椅的那个,看来方才是自己“僭越”了! 好在苏丰年机灵,反应也十分迅捷。 就在女子刚拧到一转的时候便大声喊了出来。 直言这女婴是他在回来途中捡到的。 并十分详细的说了一遍时间、地点等具体过程。 叶小蝶也并没有真的用力拧,待男子解释完就轻轻松开了手。 嘴角还带着一抹淡淡笑意,男子顿时用力一拍自己额头,心中自我埋怨: “苏丰年,你这个挨脑壳,啷个不长记性也?那堂客都是想拧我哩耳朵的嘛!” 这时年轻女子又恢复到温婉可人的神态,伸手示意对方把孩子给她。 男子脸上顿时笑容灿烂,赶紧递了过去。 毕竟这可是个烫手山芋,若要照顾好这么小的一个孩子,自己爱妻才是真正的里手行家。 当接过女婴,叶小蝶便直接解开了那件包裹在外的淡金色袈裟。 也不知这袈裟是何材质所织,竟然手摸在上面丝毫感受不到湿润。 按理说这在小河边上捡到的,又下着雪。 这袈裟不该如此干净,这倒让女子有些纳闷起来。 而在袈裟里面,包裹女婴的尿布已经打湿。 叶小蝶便吩咐自家丈夫去衣柜里拿些干净的布料出来。 再让他顺便找找以前自家女儿用过的,看看还能否找到。 若是没有便打算今晚现做上几条。 就在男子离去之后,叶小蝶就发现这袈裟内似乎还裹挟着一些小物件。 有一枚玲珑剔透的白玉戒指。 戒指十分的小巧精致,小到连成年女子的小拇指都无法穿戴,估计也就几岁的孩童才可。 另外那只红色小荷包也不知道里面是何物。 她寻思着里面或许有关于这女婴身份的线索,于是便拆开一看。 然而里面除了有一缕女子的青丝就再无其他。 苏丰年这时已经拿来了干净的布料,叶小蝶便将这些布料用剪子裁剪好。 打了一盆清水,将怀中女婴擦拭干净后为其换上。 又幸得家中那些自己女儿之前穿过的衣物还留着。 此时正好可以拿出来给怀中的孩子用,虽说尺寸有些稍稍偏大,不过还算凑合。 如今这大晚上的也不好去寻一些适合婴孩吃的食物。 年轻女子只好把女婴放在床上,让女儿清清看着。 自己与丈夫去厨房熬了些研磨打碎的米粥,今晚便先将就一二。 苏丰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里面是今天去赶集买来的两斤羊肉。 原本是打算今晚一家人吃顿小火锅,谁曾想路上捡到一个女婴。 “对了小蝶,我记得村里张大姐又生了个娃儿。” “明天你就把孩子抱过去,让她帮忙喂下奶。” “不过这样的事也不好让人家白帮忙。” “你就把那块獐子肉也一并带去好了,过些天我再进趟山。” 青年男子在灶旁一边添加着柴火一边对自己爱妻温和的说。 第3章 冯家夫妻 翌日,小雪微落。 这时的天刚蒙蒙亮,苏丰年便取了墙上硬弓与一杆长枪往放牛村外走去。 而在对面远处的一大片群山中有着无数的山珍与野兽,那里是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 叶小蝶大清早就烙好了一块玉米饼,她自己撕下一半带在路上充饥,剩下的则留给还未睡醒的女儿,等这小姑娘起床后估计也该饿了。 苏清清自然也知晓自己爹娘经常很早便会出门干活,每次都会给她把玉米饼烙好放在桌上的那只大陶碗里,等小姑娘醒来自己去吃。 从她们居住的岩口巷走到张春梅她们居住的黄桷巷不算太远,当然也不会很近,估计接近一炷香的时辰便可走到。 虽说这只是渝国边境上的一个小村庄,可这村子四条巷子都被蜿蜒崎岖的道路与山丘所阻隔。 这绕来绕去自然也就走得远了些,自是不如一条笔直的道路那般好走。 女婴此刻被年轻女子背在背上,包裹之物乃是两张狼皮缝制而成,在这个雪花漫天的冬季里倒也实打实的暖和。 不愧是个带过娃的乡村妇人,想得如此的细致周到。 不过这也是从五官细看来说,若是瞧女子的一双手便会发现,其实很粗糙。 想必平日农活干得不少,也根本没法与那些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相比。 她叶小蝶也只能算是这放牛村中的一枝花,这倒是实至名归。 由于下雪天道路湿滑,故而女子走得很慢,也很小心。 这一路上她吃着那块撕下来的玉米饼,不过在这寒冷的季节里,这些刚出锅还热腾腾的食物遇风即冷。 放牛村,渝国南方边境上的一个小村庄。 其国土与武国接壤,两国常年战事不断,相互厮杀占领村庄城池。 这种局面已持续数百年之久,可谓是死敌。 而在这村中分别有四条巷子,分别为岩口巷,黄桷巷,朝阳巷和涟漪巷。 四条巷子中间地域有一座不大不小的平顶山丘,正好居中将其分隔开来,此山丘名为铁骑坪。 可在这村中却很少有村民称呼它为铁骑坪,除了老村长会以原名称呼,其余人几乎都更愿称其为放牛坪。 这并非受放牛村这个名字的影响,实在是那山丘平顶上哪有什么铁骑,说得好像很有气势一样。 可山丘上那随处可见的大黄牛已经说明了一切,当真是没有什么铁骑,只有几头老牛在啃着冬季里的杂草。 当叶小蝶爬上放牛坪,便瞧见老远一名牧童骑坐在牛背上向自己打招呼,那牧童约摸五六岁,比自己女儿大上一些。 年轻女子此时也露出一脸笑容来,朝着牧童挥手喊: “张娃子,落雪天的你放啥子个牛呢?” 不多时,叶小蝶便来到了名为张娃子的牧童跟前。 望着牛背上的童子微笑打量,瞧这大冷天还穿得如此单薄。 多少有些觉得这个娃儿可怜兮兮的。 牧童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望向了女子后背上的女婴,一张稚嫩小脸显得有些吃惊: “叶婶婶,你又生啦?” 年轻女子没好气,正想解释,不料牧童心直口快,又接着说: “以前常听阿爹私下念叨,说叶婶婶是我们放牛村最漂亮的姑娘” “还说可惜当年没追到手,最后便宜了苏伯伯那傻小子。” “不然肯定是个好生养的小媳妇。” “起初我还不知晓何为好生养,不过现在算是明白了一些,多半是说婶婶生娃很厉害的意思。” “有一次这话还被我娘听见了,那晚是狠狠骂了我爹一顿。” “我还笑呵呵的在边上瞧着热闹,不想我娘转头指着我便是一嗓门。” “说庆幸你爹找的是我,不然这世上哪还有你这野娃儿。” “我当时一下就哭出来了。” 年轻女子闻言当真是有些哭笑不得,所谓童言无忌,想必说的便是眼前这样的小孩子吧。 叶小蝶虽是已婚女子,但多少还是有些羞恼,同时心中还有些许暗喜。 这世间又有哪个漂亮女子不是追求者众多? 希望自己成为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这无疑是对她们那一身貌美皮囊的肯定。 女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笑着招招手。 牧童见此是眼睛一亮,立即从牛背上跳了下来,来到跟前做侧耳聆听之姿。 “张娃子,你回去跟你阿爹说,改天我来找你娘亲聊聊家常,何为好生养。” “到时婶婶给你买个最大的糖人,记下了吗?” 小牧童闻言认真点头,随之爬回牛背上面,挥手送别,瞧年轻女子背着女婴渐渐远去。 放牛村,黄桷巷。 该巷及周边逐渐开始热闹了起来,此刻已是辰时,所有的村民几乎都起了床。 当然,没起床的也有,那些精力旺盛的新婚夫妇,似乎睡了一晚比耕种一天还累,这觉倒不如不睡的好。 张春梅与丈夫冯望才刚起床不久。 此刻一家人包括妇人怀中刚满月的小儿子以及边上五岁的大儿子正围坐一桌吃着早饭。 桌上有米粥、鸡蛋和咸菜,还有一大盘鲜肉大包,再从家中的摆设来看,倒也算是这村子里的有钱人家。 妇人有些发福,毕竟快三十五的人了,又生有两个孩子。 她不由想到若是早上几年,想必自己大儿子都是十来岁的小伙子了。 不仅能为家里出更多的力,还可以叫去店里打打杂。 也好学一学做生意的经验,为将来撑起这个家打好根底。 奈何这世间并没有后悔药卖,否则妇人定要花上一大笔银子买颗来服下,从头再来一回。 桌上的吃食相较村中大多数百姓来说可谓是十分丰盛。 妇人嘴里咀嚼着肉包子的同时目光却是有意无意的瞟向自己丈夫冯望才。 那眼底深处的幽怨之色隔着一张桌子都能让男子感到肌肤生痛,宛如刀割。 再瞧妇人咬包子时的一举一动,这哪里像是在吃早饭,倒像是在一口一口撕扯对面男子的皮肉。 这让冯望才是如坐针毡,额间直冒冷汗,心里苦笑女子三十猛如虎。 嘴角长有肉痣的中年男子不得不把目光瞥向一旁,见那吃饭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受气的小媳妇。 这一切的缘由他可是心知肚明,简约概括无非四字,力不从心! 第4章 妇人之见 “咚咚咚!” 正在吃早饭的张春梅与冯望才同时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叩门声。 正愁没地方躲的男子是立即起身往屋外跑去,看样子是借着去开门的机会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当院子大门被缓缓打开,他便见到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妇人背着一个婴儿在门外对他客气微笑: “冯掌柜,大清早来敲你家院门,多有打搅。” 冯望才有些纳闷,眼前女子他自是认得,不仅认得,还十分熟悉,这不就是岩口巷的叶小蝶吗,还是咱们放牛村的村花。 “叶小娘子这是?”冯望才疑惑的问。 年轻妇人脸上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柔声说: “不知春梅姐姐可在家?小妹今日前来是有求于姐姐。” 见身前男子不回话,只是盯着自己有些出神,她便以为对方是在打量自己身后婴孩,于是微微提高嗓音喊道: “冯掌柜?” 男子突然回过神,当即向边上挪开两步,干笑: “在的在的,叶小娘子先进屋再说。” 年轻妇人又哪里知晓其实这个冯掌柜是在偷偷打量她的美貌。 对于冯望才这样一个生意人来说,还真是对那句人比人气死人的言语感悟颇深。 看看自家那一脸欲求不满的暴脾气媳妇,再看看人家苏丰年的小娇妻。 这哪里是在过日子,全然是活在噩梦里,每日每夜备受煎熬。 稍有不如意就马着张脸,一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 不是看在她为老冯家诞下两个儿子的份上,估计这个日子也到头了。 冯望才方才都险些做起了白日梦,想到如果眼前这个小娘子是自己夫人该有多好啊! 瞧那小蛮腰,精致的脸蛋儿,还有那温婉可人的性子。 这不就是全天下男子心目中的小娇妻吗? 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冯望才也只敢在自己脑海中过过瘾,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家还没有一本难念的经。 谈什么家花不如野花香,别人的妻子永远是最温柔体贴的,这些鬼话糊弄一下那些没脑子的愣头青还行。 对于一个把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家里又打理得井井有条,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来说,赚钱养家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自己发妻不如意,但好歹对这个家是有大功劳的,又岂可另寻新欢? 古人有训,糟糠之妻不可弃之! “望才,望才,开个门开这么久,你丫的是夹进门缝里去啦?” 妇人的大嗓门这时从屋内传来,惊得男子是连忙带上叶小蝶往屋内走去。 待进到屋中,张春梅见到这个身材婀娜的小妇人先是有些意外,随后又把目光挪向自己丈夫,有些阴阳怪气: “哟!难怪去了这么久,原来是叶妹子大驾光临。死鬼,你怎么不早些叫人家进来?” 冯望才听完有些别扭,几次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很有可能说了会更糟糕,倒是不说装哑巴的好。 妇人这时才起身,转头望向年轻女子,脸上瞬间浮现出喜悦之色,伸手招呼: “嗨,在家大嗓门惯了,瞧瞧,这倒是让妹子你见笑了,快,快坐下说,早饭吃过了吗,不嫌弃一块吃。” 叶小蝶闻言先是摆摆手,随后又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有些难以启齿,想了想还是咬着牙说了出来: “得知春梅姐姐家中又添一子,当真是可喜可贺。” “故而顺路给姐姐带来一块外子在山中猎来的獐子肉,还望姐姐莫要嫌弃才是。” 中年妇人同样也是个开布店做生意的,虽外表看似大大咧咧,实则也是个八面玲珑的存在。 她赶紧上前两步接过女子手中的那一块肉随手放在桌上,拉着对方手笑言: “怎么会,都是一个村的邻居,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 “虽说我与望才吧,是做了点小本买卖,其实也不比你们家好到哪里去。” “这年头战乱不止,赋税又高,生意难做呀!” 或许是这妇人会错了意,抢先喊了出来,话里话外都暗示对方自己并不比你家有钱,借着生意难做诉苦呢。 叶小蝶到底像不像村里众人说的那般温婉好欺,其余人说了不算,这还得苏丰年这个当丈夫的来评说。 女子不仅聪慧,还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又哪里不知对方话中的深意,于是叹息一声: “这两国交战,最终还是苦了我们这些穷苦百姓。” “不过今日前来确有一事想找姐姐帮忙,并且也只有姐姐能帮,即便是换做了冯大哥也是不行的。” 嘴角长有肉痣的男子一听提到自己,还是语气温柔的称呼自己为冯大哥,别提此时冯望才内心有多高兴,还真是美滋滋呢! 张春梅偷偷瞥了自己丈夫一眼,瞧他那三魂七魄还剩一魂一魄的傻不拉几样子就来气。 不由暗骂对方小骚狐狸精,居然敢当着老娘面勾引自家男人。 明明就暗示了自家没有余钱,还硬是厚着脸皮说了出来,真晦气! 叶小蝶此刻也不绕弯子,叹息一声后便柔声直说: “春梅姐姐想必也瞧见我背后的孩子了?这是外子昨晚在回家途中所捡。” “小妹得知姐姐尚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在喂养。” “不知可否帮忙照料一两天,待寻到孩子亲生父母,我便将她接走。” 其实刚才妇人就想问,这村子也不大,四条巷子加起来也不到五百人。 谁家生了个娃娶了个亲的,估计不到三天全村都会知晓,故而她才纳闷。 这叶丫头可是放牛村的一枝花,原本就有个四岁的女儿。 平日又常在村里走动,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生出一个孩子来? 见妇人有些左右为难,叶小蝶也不好继续劝说,于是打算客套两句后就离开回去。 不料这时边上的冯望才却是抢先答应下来。 说什么这个孩子也是可怜,帮忙照料个一两天不过举手之劳,就算为家里积福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即便张春梅不答应也得答应,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家丈夫开骂吧? 那不显得自己很没教养,与那些村野泼妇无异? 更何况方才她想也不想的收了对方送出的那块獐子肉,当面退回去的话也实在不妥。 大家好歹同住一个村,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是没那必要。 就这样,叶小蝶把捡来的孩子留在了冯家,又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出门离去。 还说过两天无论是否寻到孩子亲生父母都会来把女婴接走。 这也让张春梅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就怕她扔在这里不管不问,那可是真的自找麻烦。 待叶小蝶走后,妇人此刻是一言不发,就这样死死的盯着自己丈夫。 如果眼神可以置人于死地,那冯望才估计得死上个千百次不止。 “既然是你同意下来的,那好,这两天你来给孩子喂奶。” 冯望才闻言是哭笑不得,不由语气略带哭腔: “我的夫人呐,你瞧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来的奶?” 第5章 如君所愿 就在叶小蝶临走前还不忘嘱咐妇人一声。 说这个女婴昨晚就只喂过一些研磨后的米粥,干净的尿布在毛毯里面裹着,随时可以取出来更换。 还多次说到尿布不用她来洗,过两天便会来接孩子。 到时她带回家一并洗,就怕给春梅姐姐平添麻烦。 中年妇人怀抱女婴心里多少有些觉得麻烦。 自己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儿子要喂奶,现在莫名又多出一个来。 想想都来气,还真当我张春梅是奶牛不成,喂完了这个还得喂那个。 就在此时,女子看见女婴吃着自己小手。 虽然还未睁眼,但明显是在笑,似乎十分开心。 妇人毕竟是当母亲的人,即便心里再不开心此刻也被女婴的样儿给逗乐了。 貌似想来,怀里的孩子也不怎么烫手嘛,反而很讨人喜欢。 或许是身为人母的女子该有的天性,也不多说什么,抱着自己小儿子与送来的女婴便往屋内走去。 一旁冯望才本想尾随跟上,却不料被突然转头的妇人狠狠瞪了一眼,没好气: “我去给这两个小祖宗喂奶,你跟来作甚?怎么,还是说你也饿了,想吃?” 见妇人一脸不善的样子,中年男子顿时哑巴吃黄连,愣在了原地,等自己妻子进屋后才敢嘴上嘟囔几句。 “又不是没吃过,凶什么凶。”男子气哼哼的说。 两日光阴,如那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期间,苏丰年夫妇在村中是挨家挨户的打听。 甚至还去了涟漪巷祠堂寻了刘老村长,不过依旧是没有寻到女婴的亲生父母。 似乎夫妻俩同时得出一个结论,那便是这女婴并非来自放牛村。 多半是其他村子的孩子,也很有可能是途经该村之时故意抛弃的。 年轻妇人感慨,这世间当真有这般狠心的父母。 血浓于水,如若那日傍晚没有人经过石子溪小桥,那这个女婴岂非要被活活冻死,还是说饿死? 虎毒还不食子呢,虽是抛弃,但这与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又有何区别? 叶小蝶当即斩断思绪,不愿再去多想,想得越多,越是心绪不宁,真的让人揪心。 按照当日约定,她再次登门拜访,这次便是来接走女婴。 之后该如何妥善安置,她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拿不定主意,只得回家后与自己丈夫好好商量一番。 谁料刚进屋便见中年妇人快步上前诉苦,看对方那样子倒不像装出来的,似乎真有什么难处。 “叶妹子啊,你可总算来了,你不知这两日可把姐姐我折腾坏了。” 叶小蝶脸上有些歉意,不过还是试探着轻声询问: “春梅姐姐这是何故,不妨说给小妹听听?” 妇人脸上委屈巴巴,先把女婴递还给了对方,这才抿了抿嘴说: “你送来的这小祖宗不知为何,一喂她奶就咬我。” “但不喂又饿得哇哇大哭,总不能就这样饿着吧?” “若是饿出个三长两短的,姐姐还如何向妹妹你交代啊!” “所以这两天便去村头寻了些牛奶,用小勺喂下,这才不哭了。” 叶小蝶闻言苦笑,心里寻思这女婴看来有些挑食,又或者是那种不吃外人奶水的主,似乎不太好喂养的样子。 随后,叶小蝶向妇人告辞,并多次出言安抚。 说这两日有劳姐姐,给你们家带来诸多麻烦,希望春梅姐姐与冯大哥见谅之类的话。 妇人见女子抱着女婴离去,这才转回屋中椅子上坐下,悠闲的翘起腿来嗑瓜子,嘴里含糊不清的说: “终算是把这小祖宗送走了,自家小儿子的奶都不够吃,哪还有余粮喂这个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野丫头。” 妇人这话多少带了些火气,要说这两天有没有喂养吧,她头一天还真是兴致勃勃的喂过。 奈何女婴不仅不吃,还咬了妇人一口。 顿时就把这火爆脾气的女人给气坏了,并发誓说什么都不会再喂。 随后也只是弄点牛奶对付一下,只要挨过这两日,这苦日子也到头了。 这一路上叶小蝶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低头打量一眼怀中女婴。 只见女婴小脸有些潮红,看样子多半是冻的。 原本带去的那张野狼皮毯也换成了如今的这张寻常布毯。 心地善良的小妇人自然没去多想这些,就当是对方给忘了。 苏丰年今日心情还算不错,手里拎着两只又肥又大的野兔正一路往回走。 一路上他遇见不少熟识的村民向他热情的打着招呼。 当然,也有一些不怎么热情的,比如黄桷巷的张春梅。 她似乎对这打猎为生的青年男子很是不看好,甚至有些瞧不起。 还有那涟漪巷的徐鸿,听说此人曾经很是爱慕叶小蝶。 几次三番寻媒人上门提亲都被对方婉拒,理由便是小女年幼,尚未满十六。 渝国法令言,男子十八娶,女子十六嫁。 那时的叶小蝶离十六岁尚有几月,故而这才有理由推托。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别人叶家不愿,实在是徐鸿在村里的名声不太好。 徐鸿的父亲也是行伍出身,自幼便习得一身粗浅武艺。 在村中没少打架,可谓满身的武夫味。 言语还特别的刚直,十分不讨年轻女子喜欢。 例如某次,徐鸿在村中偶遇叶小蝶买菜归来,便带着两个铁哥们上前拦了少女去路,紧接着一掌摁在了墙上,直言: “叶小蝶,嫁给我,像个爷们一样痛痛快快的,可好?” 这话说得是铁骨铮铮,惹得一众路人是捧腹大笑。 少女更是又羞又恼,气得牙痒痒,真想狠狠的怼上男子一句:“徐鸿,我嫁你大爷!” 看来这缘分还真是天注定,最后便宜了苏丰年那傻小子。 别的不说,至少苏丰年为人坦率,虽然哄女子的好听话儿不怎么会说,但他会做。 默默的去做,为心中所爱之人去付出。 此刻,回到家中的汉子与年轻妇人正围坐一桌发愁。 边上还有她们四岁的女儿,苏清清。 小姑娘长相随母亲,明眸皓齿,长大之后多半也是个美人儿。 苏丰年在沉默些许后终于是打算先开口,但让男子没想到的却是自己发妻也在这时出了声。 还别说,这小夫妻俩当真是心有灵犀。 “要不收为义女如何?”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笑出了声,声声暖人心! “既然我俩都想到一块去了,那好,愚夫便谨遵娘子旨意!” “其实名字我已想好,当然,不是之前就想好的,就在方才。” “记得那日空中下着鹅毛大雪,在那杂草丛中她宛如一片大大的雪花。” “故而为夫想取名若雪,小蝶你觉得可好?” 年轻妇人是白了自己丈夫一眼。 怎么?这好话坏话都被你一人说尽了。 什么叫谨遵娘子旨意,还刻意强调名字是才想好的,他是在防什么? 青年男子说完便早早捂住了双耳,小心谨慎的盯着自家爱妻,那样子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 叶小蝶这次是真的翻了一个大大白眼,不过却没去拧男子耳朵。 只是嫣然浅笑,柔声说出四个字来: “如君所愿。” 第6章 凤栖山脉 苏清清虽说只有四岁,可却知道不少事情。 比如眼前自己的爹娘已经避开她这个亲生女儿,在给自己捡来的妹妹取名字。 瞧两人还挺乐呵的,完全没把自己考虑在内。 小姑娘内心委屈巴巴,泪花儿也不老实的在眼眶中闪动。 年轻妇人这时侧头,正好瞧见自家闺女那泪花闪闪的可怜模样。 于是轻轻摸了摸小姑娘脑袋后问: “清清,你这是怎么了?” 女子不问还好,这一问就更加委屈了,她忍不住落泪,哽咽着说: “娘亲和爹爹你们是不是以后就不喜欢清清了......” 两人被逗乐了,苏丰年忍不住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两下: “小丫头片子,你这是听谁说的,怎么就不喜欢你了?你可是爹的亲闺女啊。” 小姑娘听完依旧是不开心,从哽咽变成抽泣,望向男子。 “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这是村长老爷爷说的,现在我有了个小妹妹,你们就不会疼爱清清了。” 苏丰年是哑口无言,这话听着嘛似乎还有些道理,让男子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叶小蝶见了是忍俊不禁,于是对女儿招招手,示意坐到娘这里来。 小姑娘见了是立马跑了过去,抱住女子柳腰便开始毫无顾忌的大哭出声。 年轻妇人只得用手轻抚自己女儿后脑勺,语气柔和: “清清啊。” “以后不管是多了个妹妹还是说多了个弟弟,你永远是娘亲最疼爱的乖女儿。” “你要不信一会我们可以试试,你看好不好呀?” 小姑娘闻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四岁的孩子是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还是脆生生的答应下来,说了一声好。 不到一个时辰,貌美妇人便端来一只红烧的兔腿放在桌上。 苏丰年抱着苏若雪,时不时的用手指触碰女婴脸蛋。 只要见这个刚收的小女儿一笑,他也会跟着乐呵起来。 苏清清这时也顾不得委屈。 小孩子嘛,见到好吃的东西注意力瞬间便被转开了。 这小馋猫此刻眼中只有桌上的烧兔腿。 小嘴下意识的抿了抿,接着咽下一口唾沫。 “呐,吃吧。” 年轻妇人干脆利落的直接把兔腿递到了小姑娘身前。 随后双手托腮的望向对方,眼中满是笑意与溺爱。 没过多久,那只盘中的美味兔腿便被吃了个干净。 苏清清貌似意犹未尽,最后还吸吮了自己拇指与食指。 抬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娘亲,她也不怕被人笑话了。 索性把剩下三根手指也一并吸吮了,那是真的香啊! 年轻妇人轻笑出声,试探性的问: “你看,这好吃的兔腿娘亲可是一口都没给你妹妹吃。” “现在你觉得我和你爹爹最疼爱谁呢?” 小姑娘闻言是乐不可支,得意的仰起了头,笑嘻嘻的说: “当然是清清!” 接下来的几天里。 苏丰年依旧像往常那样去深山中狩猎。 叶小蝶则去后山田间种菜。 自从夫妻俩决定把这捡来的女婴收为养女之后,一家四口人也算是其乐融融。 唯一不同的便是男子去山中的次数更多了,女子回家的时辰也更晚了...... 这日,苏丰年大清便出了门,说是盼着运气好看能否多打一些猎物回来。 年轻妇人出门稍晚,因为要给两个女儿分别做吃食。 大女儿苏清清吃烙饼,小女儿苏若雪喝米粥。 女子幼年是念过几年私塾的,多少也懂得一些道理。 更是听一些老嬷嬷说过,婴儿前四月最好还是喂母乳的好,这样会对孩子将来大有裨益。 但这也是叶小蝶最忧心的地方,说也奇怪。 自从那日从冯家把若雪接回家之后,她就不再吃牛奶了。 无论怎么喂就是不吃,就算吃了也会打嗝吐出来。 也就小米粥能吃上一些,这可把年轻妇人急坏了。 故而从那日开始她便在村中向一些年长的妇女,还有村里的郎中。 甚至还去村长刘老爷子家中请教,反正是众说纷纭。 这倒是让女子为难起来,只得暂时搁置,待与自己丈夫商量后再说。 放牛村东面五十里,有一条绵延数万里的原始森林,名为凤栖山脉。 传言很久以前有一只金凤于山中建巢,还诞下两只凤凰蛋。 顿时整个凤栖山脉数千里范围内是五色霞光炸裂,祥瑞之气直冲九霄。 这个传说村中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晓。 苏丰年身为放牛村的原住民来说自然也是听过无数遍,可谓是耳朵都听出了茧子。 此刻男子正一手持弓,一手搭箭,放低身形于山脉中搜寻猎物的踪迹。 不得不说今天运气委实差了些。 别说打野鹿獐子,就是连兔子都没碰见一只。 男子有些自嘲,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来得太过频繁,冲撞了山中神灵。 亦或是这些小动物都把他给认熟了。 还未等走进这深山之中,得知某种消息的野生动物们便开始跑路了。 今日没有下雪,反而是罕见的冬季艳阳。 山中的积雪开始渐渐消融,让气温反而更加寒冷。 苏丰年此时也走得累了,于是便寻了一棵巨树,翻爬在一条粗大枝干上坐了下来。 伸手取下腰间酒壶,狠饮下一口烈酒,驱寒回暖。 突然,他仿佛是听见前方林中有动静异响声传来。 而且这声音不似山中野兽发出,倒像是有人在打架搏杀。 因为这其中还夹杂了一声男子的暴喝。 苏丰年顿时打起精神头,一个翻身便从枝干上跃了下来。 并把弓箭斜跨在背上,持一杆长枪往前方而去。 待他来到一个有高山耸立的岩壁下后。 只见周围密林丛生,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与一头黑豹搏杀。 道士手持三尺长剑。 而黑豹体型异常巨大,比寻常黑豹大出两倍不止。 且极为灵敏,每次都能避开对方的致命一击。 不过这黑豹虽能躲开,但也或多或少的会被剑气划伤。 小伤不要命,但是小伤太多便会危及性命。 青年男子躲在树后偷看,粗略看了看。 黑豹身上约摸十来条利剑割破的伤口,这黑豹眼看就快成了一头“红豹”。 估计是见对方太过难缠,更是出于野兽对生死一线的本能。 黑豹虚晃一爪,待道士施展轻身功夫后退那一刹那。 此兽竟拼着被洞穿的风险,全力一扑而去,激得对方再次爆喝: “畜生找死!” 道人瞬间用剑刺地,借力腾空两个翻身。 紧接着于半空一剑递出! 那全力扑来的巨大黑豹再无退路,更是不能抽身躲避。 便被这迅猛一剑斩中背脊,留下一条深可见骨的伤痕来。 或许是失血过多,巨大黑豹再无一战之力,只是躺在地上喘息。 眼中似有绝望与不甘之色,显然极为通灵。 若非这副兽躯,还真是像极了一个将死之人。 就在中年道士准备一剑刺死该兽之时,后方那山壁洞中却跑出三只幼豹。 围在那头母豹身边“唧唧唧”的叫个不停。 转而又来到其身下寻奶吃,看来是饿坏了。 这一幕让中年道士有些下不去手,不由转头望向边上古树,沉声如闷雷: “小友是否看够,还不现身?” 第7章 通灵黑豹 明明自己躲藏得很好,为何就暴露了呢? 苏丰年见状挠了挠头,不过依旧还是谨慎的走了出去,因为这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先不说对方那出神入化的剑术,方才那一声声如炸雷般的爆喝也十分霸道。 男子虽未修习过内家功夫,但多少了解一二,例如那江湖中所谈到的虎豹雷音。 当然,这也是形容内家拳练功吐纳,内外结合的一种高深功法。 青年男子却把道士如雷的爆喝理解为虎豹雷音,若真是让江湖高手听见,估计会笑这傻小子一年。 “你可是这山中猎户?”中年道士负剑于后,抚须问。 男子生性淳朴,闻言点了点头,自是不会隐瞒。 随后便把目光挪向了距离自己十丈外的那头巨大黑豹。 见三只幼豹正围着母豹吃奶,那小脑袋在身下不停晃动,就怕没吃到。 道士同样一点头,把目光收回,转而挥剑指向地上黑豹: “你这畜生,趁贫道去溪边饮水,便将贫道的小毛驴给吃了,也不知是否还袭击过山中路人,今日不能饶你性命。” 眼见中年道士便要一剑刺下,苏丰年连忙跑上前去,挡在黑豹身前,心虚的咽了口唾沫,这才徐徐的说: “这位前辈可是一名道士?” 中年男子仿佛被这话给说笑了,收剑用手拍了拍自己衣襟,又指着自己头上那顶刻有五岳真形图的道冠反问: “那你看我像道士吗?要不咱们换个说法,还是说你觉得我像一个和尚?” 苏丰年使劲点头,随后又连忙摇头,最终憋出一句话来。 “在下觉得前辈应该是个道士,既然是方外之人,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这只黑豹。” 中年道士闻言剑眉一挑,饶有兴趣的问: “我说小子,你一个猎户居然给一头黑豹求情,这让贫道都不得不怀疑你们之间是否存在亲戚关系。” “你说说看,这头母豹是你小姨子呢,还是你丈母娘?” 男子脸色有些涨红,怒言: “道长身为出家之人又怎可胡言乱语,在下与这黑豹非亲非故,更不是什么亲戚关系,只是觉得您这样做确有不妥之处,这才出面阻止。” “哦?有何不妥。你且说说,若是贫道觉得有理,今日便放过这头畜生好了。”中年道士抚须轻笑。 青年男子虽未念过书,但从小在村里也经常听说书先生讲过一些关于佛道儒的学问,今日正好派上用场,于是义正词严的说: “你们道家讲究清静无为,顺其自然,但今日道长所做可是违背了本心?” “方才见您持剑欲刺又不忍刺,现在又反悔,可算视为人力强制,放弃了初心?” “黑豹吃你毛驴乃是为了求生,也是出于它的本能,更是贴合你们道家的顺其自然,所以我觉得它没错。” “如果您今日杀掉这头母豹,那其余三只幼豹便会活活饿死,那这算不算迁怒无辜而平添杀孽,生了杀心?” 中年道士负手而立,原本是打算看这臭小子究竟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没想到这一气呵成如倒豆子般的言语让他是有些呆滞,不过瞬间便回过神来,只见手中长剑回鞘,什么也不说的转身大步离去。 “好个一心三问,你小子不去当道士和尚当真是可惜,若是想修道习武可前往凤栖山脉西南三百里外的金凤观寻一个姓裴的道士。” 回过神来的青年男子似乎是想到什么,连忙双手合拢放于嘴边大声喊: “道长,这黑豹吃了你的小毛驴,要不......我买一只赔你可好?” 只见那已经走远的道士头也不回的挥挥手,看样子是打算就这样走回去,也不打算让这青年男子赔他。 苏丰年见道士真的走远,这才松下一口气来,转身见三只幼豹已经吃饱,而母豹则有些奄奄一息。 尤其是背脊那道剑伤,当真是太深了,鲜血顺着皮毛不停的往外流淌,看样子是难逃一死。 或许巨大黑豹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此时的它眼中早就没了凶性,只是躺在地上用目光打量着自己的三个孩子,不舍之情流露无遗。 男子这时脸上神色一动,连忙从腰间取下一只兽皮缝制的小包。 里面有治疗外伤的上好止血药,还有一些其他碾碎的山中草药。 这些东西是他每次出门时的必备之物,天知道会不会某一天自己就被某只野兽所伤,所以随身携带药物就显得尤为重要。 苏丰年小心谨慎的朝巨大黑豹一步步靠拢,他也不管这头畜生是否能听懂人言,还是觉得说出来会让自己心安一些。 “我说,豹兄......” 这刚一开口黑豹便缓缓扭动脑袋向男子看来,眼中多少有些不满。 这也顿时吓得苏丰年往后退出好几步才停下,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重新换了个称呼: “这个,豹妹子……” “也不晓得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这有可以治疗你伤势的止血药。” “前提是你不能在我给你上药时偷偷咬我一口,你若是答应就闭上双眼。” 片刻之后,巨大黑豹似乎真的通灵,像是听懂了男子言语。 果不其然的把双眼闭上,不过却没完全闭合,还留了那么一条小缝。 苏丰年一瞧对方这防贼的模样,好家伙,还是不放心自己嘛,于是语气有些不悦起来: “我说豹妹子,你都快要死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这样虚着眼看我,让在下很是害怕啊!” 估计是这母豹失血过多太虚弱了,这次是真的把双眼紧闭,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侧躺着,等人来救治。 青年男子这才缓步走了过去,不过手中依旧是紧握那杆长枪,若是有何变故也可随时应对。 不过好在那头母豹是真的闭上了眼,希望眼前这人能有手段让自己活命。 苏丰年此刻手脚麻溜,用葫中酒水清洗了黑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又把带来的全部止血药与草药粉末均匀的撒到对方各个伤口之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豹妹子,豹妹子?可以睁眼了。” 青年男子连喊两声,却发现那头黑豹是纹丝不动,死活不知,而那三只幼豹貌似吃饱便跑进洞去了。 这一幕让他心中莫名有些悲伤,苏丰年在黑豹边上盘坐良久。 见依旧是没有任何反应,只得无奈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我已尽力,生死有命。” “希望看在帮你的份上你也帮在下一回,赠葫芦奶水可好?就当是抵了这一身的药钱吧……” “既然不回话,苏某就当你答应了!” 片刻之后,青年男子持枪挎弓,腰间葫芦则装满豹奶,径直朝放牛村走去。 第8章 再进深山 当叶小蝶回到家中天空已是漆黑一片,如今她只想着多种些大白菜。 毕竟家中多出一张嘴来,即使现在她还小不能吃。 但这些大白菜可以腌制起来,多的还可以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女子还未进门一条黑狗便突然从茂密的草丛中窜了出来,又是摇头又是摆尾的,别提多高兴。 而这黑狗正是她们家的,也不晓得是不是清清那丫头在家玩耍时解开了绳子,放出门后又被关在了院子外面。 此时看见女主人回来才得以进去,故而才这般兴奋。 “打死你小黑,大晚上不回去在外面乱跑啥子?小心遭人逮去吃狗肉。” 年轻女子显然被吓了一跳,这时有些气恼。 黑狗“汪汪”叫唤了两声,似乎对女子口中的吃狗肉很是不满。 当院子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便迅速从叶小蝶脚下窜了进去,直接躺进了窝里。 看来这大冬天狗子也是恋家的,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年轻妇人一进屋就看到了自己四岁女儿苏清清和丈夫苏丰年。 男子正用小勺给女婴喂食,桌上还摆有一只小碗,里面是乳白色的液体,很像是牛奶。 可之前夫妻两人也试过,小女儿苏若雪是不吃牛奶的,怎么这时又要吃了?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询问自己丈夫,男子便先出声说道: “累了一天,先吃饭吧,饭菜都在灶房,我去给你热热,小蝶你来给若雪喂奶。” 年轻妇人点头,不过就在男子将女婴递到她怀里后还是忍不住的问: “碗里的这是牛奶?孩子不是不吃吗?” 青年男子本想直言相告,不过却不知为何,内心泛起一丝作死的念头,不由笑嘻嘻的。 “谁告诉你这是牛奶。” 女子一听有些呆愣,不是抱着孩子早就伸手去拧耳朵了,不过此时也微微皱着眉头继续问: “难道是母乳?” 青年男子摇摇头,一副我就不告诉你的嚣张样子,有种你伸手来拧为夫耳朵呀。 这叶小蝶不由瞪着眼前男子抿了抿薄唇,接下来准备把孩子递给女儿苏清清抱着,再与对方新账老账一起清算。 苏丰年也机灵,见势不对连忙将女子双肩抱住,语气温柔: “今日在凤栖山脉遇见一头大黑豹,见它快要死了,于是便向这黑豹取了些奶水,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回来给若雪这丫头吃,你猜如何?” 女子闻言有些吃惊,下意识的接话: “如何?” 苏丰年哈哈一笑: “孩子不仅十分喜欢,还吃得津津有味,小蝶你瞧,这满满一葫芦都吃掉近半了,这丫头似乎还想吃。” 叶小蝶摇了摇身子,挣开对方双手后坐在了桌边凳子上,打量起那小碗中豹奶,语气有些担忧: “这牛奶我是知晓的,人能吃,但这豹奶人也能吃吗?” “而且你给孩子喂这么多,也不怕吃坏肚子。” “你还是继续打你的猎吧,若雪的事以后都交给我。” “你们这些男人呀,真是的!” 苏丰年这次没有接话,只是憨厚的笑了笑,便转身去灶房给自己爱妻热饭。 女子见男子离去,便小心的用食指沾了沾碗中奶水,再缓缓放进自己嘴里用舌头舔了舔,喃喃自语: “这也没啥不同嘛......” 待年轻妇人用过晚饭,一家子人便从院中大水缸里打来大盆凉水烧热。 除了小女儿苏若雪被抱在怀里,其余人都在同一个大木盆里洗脚,这也是一家人最快乐的时候。 累了整整一天,这热水一烫之下便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全身也渐渐暖和起来。 随后苏丰年就让自己大女儿苏清清抱着她的妹妹在小屋中睡,还告诉她若是流尿醒了要记得给她换块新的尿布,不然会哭个不停。 苏清清虽然岁数不大,却已算是很懂事的小姑娘。 她也不问为何今晚要让妹妹与自己睡,不过似乎也挺好的。 以前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现在多出一个妹妹反而让她心里喜滋滋的。 翌日,叶小蝶依偎在男子结实的怀中睡得十分香甜。 或许昨夜太过肆无忌惮,故而这才有些不想起床。 可突然想到边上还有自己两个女儿便再无睡意,她翻身把头凑近男子耳边,声音轻柔: “该早起了……” 也不知男子听没听到,还是说听到了故意不愿松开那被窝中环抱着的手臂。 貌美小妇人微微翘嘴,偷偷在自己丈夫肩头轻咬一口,使得他猛然惊醒。 “豹子,有豹子,豹子来了!” 苏丰年惊慌起身,大梦初醒。 女子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才缓缓舒了一口气,握了个小拳头捶打在对方肩头上,语气似有责怪: “你瞧都什么时辰了,还贪睡不起呢,今天还得去地里忙活。” “对了,还得去看看若雪,似乎这一夜没有哭闹,总是让人不安心。” 男子闻言只是点点头,貌似还没彻底回过神。 叶小蝶说完便起身穿好衣裙,抬手将披散的青丝挽了个丸子头,插上一支木簪,这才动身向那边小屋走去。 年轻妇人尚未进屋,便见到大女儿苏清清在床边趴着,时不时用手指在女婴小脸上轻戳一下,似乎还挺好玩。 而女婴也显得十分乖巧可爱,看那小嘴咧开的样儿,估计笑得很开心。 “清清,昨晚你给妹妹换尿布了吗?”女子温婉的声音在小姑娘耳边响起。 苏清清连忙从床上下来,用手指着床上的苏若雪脆生生的说: “妹妹昨晚没有尿床,她很早就醒了,然后我也不想睡了,就在边上和她玩了好久。” 年轻妇人起先还有些不信,觉得是不是自己女儿偷懒。 结果取出苏若雪那张她亲手缝制的尿布摸了摸,果然是干的,一点没湿,倒是让女子有些意外。 “不错,把妹妹照顾得很好,晚些时候娘亲回家给你买个糖人吃。” 小姑娘一听要给自己买糖人,瞬间那叫一个欢天喜地,上前便扑进了妇人怀中。 叶小蝶觉得有些好笑,不由打趣: “人小鬼大,是不是有糖人吃才是亲娘呀,没有就是小娘?” 小姑娘抬头望向年轻妇人是咧嘴笑个不停,也不说话,继续把头贴回女子腿上。 反正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就不回答,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谁叫自己还小呢! 待给两个孩子弄过早饭,年轻妇人也背着背篓,扛着一把锄头出门了,而苏丰年和往常一样,继续出门狩猎。 其实男子多少是有些心事的,他想着再去那个地方看看。 他很想知道那头大黑豹死没死,是不是还在原地,还有那三只可爱的幼豹。 故而他一路前行没有半点耽搁,径直朝凤栖山脉走去。 第9章 与豹谋奶 白雪皑皑,千山浸染。 苏丰年今日似乎要比往常进山时走得快些,这还不到两个时辰人就已经来到了那座耸立的高山之下。 此时他正站在山壁洞口外打量四周,地上除了黑豹昨日留下的斑驳血迹之外,好像也没太大变化。 那只他口中的“豹妹子”也消失不见,看样子是在他离去之后又苏醒了过来,想必是回到了洞中养伤。 青年男子也是胆够肥,或者说经过昨天与巨大黑豹的接触让他知晓了一个道理。 这天地万物皆有灵,并没有人们心中想的那般全然不分善恶,猎人与猎物之间就一定得分个生死。 并且他心中至少有八成肯定,那头黑豹是能听懂人言的,至于能听懂多少不知晓,但昨日的话似乎是都听懂了。 即便是一条村里的土狗,喂养的年头久了也都十分通人性,偶尔唤它一声都明白主人的意思。 更何况在这有着金凤传说的凤栖山脉之中,珍奇异兽没事成个精,也就见怪不怪了。 山洞中漆黑不见五指,足有七八丈之宽,高不下三四丈。 从外观形态来看此处乃是一座天然洞穴,没有丝毫人力开凿的痕迹。 再说渝国朝廷也不会来这里挖洞寻矿,一来国库支出过高,二来也未曾听说周遭有村民发现过该山脉有矿石的流言。 就在男子往洞内摸索行走了近百米之后,前方忽然发现有阳光从上方照射而下,想必定然是这洞中月窗,不得不感慨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苏丰年越是靠近光亮处便越是看的清晰,只见那满地四散的野兽骨骸。 想来多半是那头巨大黑豹捕捉猎物后再拖回洞中进食,防止被其他猛兽偷袭,把辛苦捕来的食物再从自己嘴边给夺走。 然后就在这时,从靠近月窗的漆黑山腹中,三只幼豹你挤我我挤你的从前方走了出来。 在距离青年男子三丈外停下了脚步,一个个呲牙咧嘴做出一副凶狠状,试图吓退眼前这个闯进自家的不速之客。 男子一见眼前这三只幼豹便把手中那杆长枪插在了脚下泥土里,嘿嘿一笑: “小家伙,还认识我吗,你们妈妈去哪了?” 这幼豹哪里又能听懂人言,面上只是更凶了几分,不过凶归凶,可却是不进反退。 看来这怂也认得颇有气势,我凶我的,似乎与自己怂不怂没有半毛钱关系。 苏丰年本来还想蹲下身去逗一逗这三只小可爱,不过却见对方不向自己凶了。 反而是像昨日那般“唧唧唧”的叫唤起来,这倒是让他有些奇怪,难道是饿了? 就在青年男子走神的瞬间,洞中一道黑影以极快的身形从其身后扑来。 本就武艺平平的他又哪里反应得过来,就这般被重重的扑倒在地,双眼直冒小星星。 或许是出于天生对危机的本能,男子虽然头晕,方才也不忘顺手握住那柄长枪,原地一个翻滚。 随后看也不看的就往身后使出一记半吊子回马枪,他可不管能否刺中,保命要紧。 殊不知刚一刺出就被一只黑色兽爪拍中枪身,顿时虎口生疼,长枪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的从男子手中打掉,斜插在远处的土地里。 奈何对方攻势未减,改拍为压,把想要起身躲避的他又摁回了地上,在巨力作用之下刹那间无数尘土飞扬。 这是苏丰年平生第一次感觉泥土这么好吃,有些腥腥的,甜甜的,那是混杂了一口心头血。 也就在这时,青年男子终于看清是何物偷袭自己,一只巨大黑豹正站在自己身前,而它那只右爪正死死摁住自己,如摁一只小鸡仔。 “豹妹子,是你?”男子也顾不得害怕,下意识的开口喊了出来。 巨大黑豹想必也是从洞外捕食回来,不过看它没有叼含任何东西便知是无功而返。 或许也跟自身的伤势有关,山中野兽都极为灵敏迅捷。 试想一只受了重伤,且尚未痊愈的黑豹又如何能捕捉到猎物? 黑豹先是打量了身下男子一眼,随即低头在其脸上舔了舔,这才豹爪一掀,将之抛到了一边,这举动很像是在说: “难怪你身上味道这般熟悉,原来是你这人类小子呀!” “怎么偷偷溜进本姑娘家里来了?险些一巴掌拍死你,哼,自己边上玩泥巴去。” 苏丰年心中暗喜,想来这黑豹还真是通灵,到底有多通灵他不知,看样子知恩图报还是懂的。 并且刚才那掀开自己的眼神倒很是让他熟悉,宛如自己与小蝶新婚之时,是如此的眉清目秀,还带着小女儿家特有的小脾气,惹人怜爱。 “苏丰年,你崽儿究竟一天到晚在胡思乱想些啥子,对方只是头豹子,畜生而已。” “你居然对一头畜生产生了比好感还要好感的念头,要是被村头那些人和小蝶晓得老,还不笑你一辈子哇?” 男子对自己有些气急败坏,不由在内心以渝国方言狠狠责怪了自己一番。 当真是好奇心害死猫,不仅是猫,还有他苏丰年。 现在冷静下来倒真是有几分后怕,他假设了无数个万一,但凡不是如今这个万一他今日都会死在这里。 俗话都说好人做到底,送粮送到家,方才就险些把自己当做猛兽口粮给送了。 再想到自己家中还有妻女需要自己养,还得扛起这个家,便深感愧疚。 看来还是太年轻,行事之前不先掂量掂量。 巨大黑豹此刻在洞中月窗下匍匐,三只幼豹是蜂拥赶来,在自己母亲身下寻奶吃,奈何母豹自己都未寻到吃的,又哪来的奶给幼豹吃呢! 见此,苏丰年是灵机一动,也不管对方能听懂多少人言,便试探的问: “我说豹妹子,我们打个商量如何?” “在你伤好之前我每天帮你寻来吃食,你则分我一葫芦奶水,你看可好?” 黑豹似乎像是白了男子一眼,低头舔舐自己前爪,全然一副懒得理你的模样。 青年男子见状立马改口,谄媚一笑: “那就半葫芦,真的不能再少了,不然我家若雪会饿坏的。” 黑豹似乎有了回应,对着他低吼一声,随即又用前爪刨了刨地面,看样子是爽快答应了。 “那好,就这样说定了,我现在就去山里打猎物,你喜欢吃啥,如果没打到兔子和鹿,我请你吃烤鱼。” 高大青年男子豪爽一笑,似乎觉得和一只能听懂人言的深山野兽说话,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不过这次黑豹貌似懒得理会,只是极为拟人的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 “吃你大爷的鱼,再不去捕猎小心本姑娘先吃了你。” 男子见此不由爽朗大笑,拾回自己那杆被拍飞的长枪后便往洞外走去。 第10章 鹿不可言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凤栖山脉深处,布衫青年男子持弓压身而行。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前方林间一头高大花鹿正在树下专心进食。 殊不知其今日印堂发黑,其命不久矣! 苏丰年虽年轻,可打小就喜好狩猎,故而对此行道有着属于他自己的心得与手段。 尤其是最近两年,每次进山或多或少皆有收获,罕有空手而归之时。 毕竟这成了亲还有了娃的男子就是不同,似乎这肩上会莫名多出一挑鹅石板,使其一步一个脚印的负重前行。 或许,这便是身为丈夫的责任与担当。 男子不做犹豫,悄无声息的从后背取下一支利箭,搭箭上弦,调整呼吸。 “嗖!” 箭矢从密林杂草丛中激射而出,直奔野鹿脖颈飞去。 可能是老天爷生出了一丝怜悯,恰巧树上一颗野果砸落到此鹿背上,使得它下意识的转了个方向。 也正是这两步之差,让其堪堪躲过一劫,而那箭矢则铿的一声扎进了边上一棵古树树干之上。 那头花鹿就算是傻,此时也知晓有人要对它不利,于是它后腿猛然发力,一路向着茂林深处狂奔。 奈何这是他寻了好久才发现的猎物,又岂肯这般轻易罢休? 青年男子此刻反应倒是极快,只见其左手持弓右手握箭的穿过茂林从花鹿侧面追了上去。 当他跨过一条山涧小溪后便出了这林子,此刻那头花鹿已经远远的把他甩在身后,正转头瞧了男子一眼。 苏丰年心中着急,因为这可关系到自己小女儿苏若雪是否有豹奶喝。 只听噌噌两声,青年男子连射两箭,似乎都没命中,一箭射偏,另一箭则缺了力道,中途夭折。 男子心中苦涩,胸中似有一口闷气,不由一边追赶一边开口大骂: “你这傻狍子,跑得还挺快。” 那头花鹿似乎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再次回头瞥了对方一眼。 不得不说,神情与那黑豹竟有几分相似,有些那么拟人。 仿佛是在生气的说: “你才是狍子,你全村都是狍子,还是傻狍子!” 明明很可爱的一头花鹿,很可惜,下一刻就可爱......死了...... 当它回头迅速冲出前方杂草之后,好巧不巧正有一棵巨树耸立于此。 这时再想改变方向已然太迟,就在苏丰年有些错愕的目光中,这头高傲的花鹿,就这样,轻生了…… 夕阳西下几时回,男子扛鹿把家还。 按照他与“豹妹子”的约定,苏丰年用大半头鹿换了半葫芦豹奶,此时正心情极好的扛起那柄长枪往放牛村走去。 夜幕降临,月明稀星。 一走到家门口还是老样子,这次那条黑黑的土狗没被关在外面,而是在院中象征性的叫唤了两声。 意思很明确,那便是证明自己的作用。 也同样是向自己的主人邀功,说本汪可没白吃不干,不信你瞧,人家叫得多卖力! 无论是猫还是狗,一旦与人生活久了便自然通了人性。 人人皆说老马识途,可知这猫狗都一样。 若至听声辨味之境,不用去看,只需一嗅,或听听脚步声,便知是主人回来了。 妻子叶小蝶已经备好了晚饭,她与女儿苏清清一直没吃,说是你爹爹打猎辛苦,我们等他回来一块儿吃。 男子进门后就看见了那桌上的有一大碗冬瓜汤,腌制的大白菜,以及一小碗红烧肉。 这肉是女子今日赶场去邻村买来的,说是多走十几里山路也值得。 贫苦人家的生活便是这般,有苦亦有甜,有难吃时的野菜苕尖,同样也有偶尔的一顿香糯烧肉。 苏丰年放好了那柄有些破损的长枪与硬弓,又跑去屋外大水缸边用寒冷刺骨的冰水洗了个手脸,这才回到屋内与妻子女儿坐下用晚饭。 见到今晚尤为丰盛的饭菜,其实男子早已食指大动。 并伴随着饥肠辘辘,腹中时不时传出那美妙且动听的声音,让边上小妇人有些想笑。 “小蝶你猜今日我进山遇见什么了?我说出来你肯定不会相信。”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感觉这两日像是做了一场梦。” 年轻妇人打趣: “你这是遇见漂亮狐仙了?还是说遇见了那跌落凡尘的仙女?” 青年男子摆摆手: “非也,我苏丰年哪有这种好命。” “我今日又去看了那头大黑豹,结果还真的让我给碰上了。” “不仅如此,我们还达成了约定,说是每天给它送些食物,便赠我半葫芦豹奶。” 说完便见其从腰间取下那只原本是用来装酒的葫芦,现在却只能用来装豹奶。 看来以后也别叫什么酒葫芦了,索性就改名叫它奶葫芦还差不多。 似乎年轻妇人没把重点听进去,反而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其他上面,不由白了对方一眼。 “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要不待会你去院中问问我们家的小黑?” 女子黛眉轻挑,似有几分揶揄。 青年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睁大了眼睛,有些愣愣的问: “去问小黑,这是为何?” 叶小蝶懒得看他,不过却是伸手夹起一块红烧肉丢到了男子碗里,没好气: “当然是问小黑今晚的饭菜是否合胃口,是咸了还是淡了,免得把脑袋瓜给吃坏了。” 年轻妇人突然“噗嗤”一声,说完便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又给自己女儿夹了一块肉,叫她好好吃饭,别东张西望的。 苏丰年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是在拐着弯骂自己呢?根本就不信自己方才所说。 这可好,男子有些急了,这心里可就藏不住太多事,感情是不吐不快。 “这样可好,明日我们带你去看看那头黑豹,它是真的能听懂人言。” “不信你瞧,这葫芦里的豹奶可做不得假。” 年轻妇人闻言有些将信将疑,不由拿过桌上那只“奶葫芦”。 拧开瞧了瞧,又放了回去,有些忍俊不禁。 “我怎知这是豹奶还是马奶牛奶猪奶?那好,明日我带上若雪,一起去山里看看你的大黑豹。” 其实女子是不太信的,这天底下哪有这等奇谭怪事。 即便是有,她也不信会落到自己头上,甚至还有些担心她的丈夫,担心他会不会在山里中了邪。 叶小蝶渐渐收敛笑意,此刻小妇人心中多少有些害怕。 不过明日是该与自己丈夫去一趟那凤栖山脉,看看他口中那头能听懂人言的大黑豹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11章 姐妹相称 翌日卯时四刻,苏丰年便带上叶小蝶前往凤栖山脉。 年轻妇人也并非头一次去,之前也去山脉外围捡过菌子,还和自己丈夫一块搬运过野鹿。 记得那日运气是相当的好,刚过中午就打到了一头大花鹿。 还有两只兔子,三只野鸡,可把男子高兴坏了。 待把猎物在山中藏好后就回村与自己妻子去隔壁邻居家借来一辆推车,直到晚上才把这些猎物拉回来。 不过这放牛村中也不止苏丰年一人是猎户,还有隔壁涟漪巷的张冬来。 以及朝阳巷的何大力,反正这村中有不少是靠打猎为生。 好在这些人各自都有自己的门道,也就是熟悉常去的地方,很少会在这茫茫渝国的原始大山中遇见。 即便是有,一年到头也是为数不多的几次。 年轻妇人怀中抱着小女儿苏若雪,就在天刚蒙蒙亮两人便出了村,朝着山脉方向而去。 和往常一样,家中方桌上烙好了玉米饼,大女儿苏清清醒来自己便会去拿来吃掉。 随后她会带着小黑在村中玩耍,估计少了两个时辰是不会回家的。 叶小蝶之前也一直嘱咐过自己女儿,千万别走太远。 没事别跑去学塾边上玩,不然会影响夫子教书。 更别去黄桷巷,那边多为村中有钱人家,某些孩子也较为顽皮,怕小姑娘被人欺负。 这路上夫妻俩也遇见好几个村民,有常年在村边后山以砍柴为生的许老头。 还有在石子溪下游起早摸黑种田的张大婶,以及那些天天赶早去邻村走商的岩口巷村民。 这些人对苏丰年这对小夫妻还是比较热情的,尤其在今日,都会忍不住的问上一句。 “这女婴的父母可有寻到?你们夫妻俩是真的打算收养这个孩子?” “近年赋税又高,各个郡县征粮又日趋频繁,你们养得起吗?” 青年男子与年轻妇人唯有苦笑,收养女婴并非两人所愿,实在是寻不到孩子的亲生爹娘。 她不过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会说,还真能铁石心肠的再将其丢回去不成? 苏丰年不会,叶小蝶同样也不会。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若男子真是那薄情寡义之辈,女子也不会下嫁与他。 想必凭她的美貌,在这放牛村中可以寻一个比眼前男子好上数倍的丈夫,何苦受累?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无非讲个缘字,同时还要心性与人品。 恰好这对小夫妻便都是那心性良善之辈,也都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这些好的品行不是靠说出来,是实打实的感受到,是夫妻间的一种默契与信任。 今日无雪亦无风,冬季的暖阳照得男女有些睁不开眼。 当翻过一座高大的山头,于山顶往下望去,前方十里外便是那凤栖山脉的外围。 无数参天古树覆盖了目力所及的范围,更有数不清的鸟兽之声从那原始森林中传出。 虽然还隔着老远,可却总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神秘且古老。 当夫妻两人走进那高山下的巨大黑洞之后,叶小蝶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她想离自己丈夫更近一些。 虽然这次带上了火把,可这漆黑一片的深山古洞之中对于一个女子来说,着实是有些吓人。 青年男子自是察觉到自己妻子的变化,故而刻意放慢了脚步,与女子并肩同行,同时伸手搂住了对方。 叶小蝶自从进洞之后就没再言语过,此刻见自己丈夫伸手抱住自己,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暖意。 这感觉对她来说,当真是比吃了蜜饯还甜。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也就来了…… 似乎早有预料,这次进来那头巨大黑豹又没在洞中,并且三只幼豹也没在了。 这倒让男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豹妹子......难道是搬新窝了?” 叶小蝶则在边上抬头看那洞中月窗,上方洞深崖高,峭壁边上还布满了藤蔓? 正好一缕阳光是笔直照射下来,将其二人方圆三十步的范围覆盖,倒是一幅别有洞天的景象。 “你昨晚口中所说的大黑豹呢?” 叶小蝶突然有些小小得意,瞧那扬起的小下巴,都能挂顶斗笠在上面。 男子闻言习惯性的挠了挠头,转身喃喃自语: “前两天确实还在这里的,怎么今日就没了,会不会是出去觅食了?” 话音刚落,青年男子的嘴角就渐渐拉伸。 最后拉成了一个月牙状,看样子有些傻乎乎的,还有些憨憨的。 叶小蝶好奇,腾出一只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语气古怪: “丰年,你不会真的中邪了吧?” 年轻妇人见男子一脸神神秘秘的,且目光一直看向自己身后。 小妇人不由缓缓转过身去,心中同时生出一丝莫名恐惧。 在村中听一些年长者说,山中有一种精怪名为苍篷鬼。 此精怪专引诱成婚男子,并让对方带自己妻儿子女入深山,挖其心,食其魂。 男子原本想给自己妻子一个惊喜,因为他已经看见那头黑豹靠近了月窗下方光亮处。 只是这大猫走路实在是没有半点声响,更是老远就看见了自己,目光平静,无丝毫凶性。 就在女子转头瞧见距离自己不足两臂的巨大黑豹后,仿佛整个人都呆傻当场,双腿更是有些不听使唤的瘫软下去。 苏丰年见此是眼疾手快,赶忙上前将其扶住,有些心大的指着那头巨大黑豹笑言: “娘子你瞧,这便是为夫给你说到的大黑豹。” “不过我习惯称呼它一声豹妹子,它可厉害了,能听懂我们说话。” 黑豹见来了陌生人,目光开始有些不善,随后又瞬间缓和下来。 或许是听男子称呼对方为娘子,也就知晓了他们乃是一对夫妻,这才没有发怒攻击。 不过即便如此,年轻妇人也吓得不敢动弹。 她微微抬头,见这头得让自己仰望的巨大黑豹,心中就有些害怕。 想到这也太大了一些,比寻常那些山中虎豹大了三倍不止,这还是豹子吗? 就在这时,黑豹瞧见了女子怀中女婴,便动身往前走出两步,来到这对夫妻跟前。 它缓缓把那颗硕大的脑袋凑了下来,在那女婴身上嗅了嗅。 只见其一双深邃兽眸当中,似乎隐有一抹怜爱之色。 叶小蝶此刻早已紧闭双目,浑身还有一些颤抖。 好在苏丰年在边上不停安抚,说它绝不会咬你,就放一百个心。 还打趣让女子与这大黑豹多说说体己话,没准以后还能成为好姐妹。 见自己丈夫此刻这得意忘形的样子小妇人便来气,竟敢借机调侃自己。 不由心中打定主意,待晚些时候回到家中,定然请出那块祖传搓衣板,先给老娘好好跪一晚上再说。 第12章 光阴如梭 对于自己爱妻心中的盘算,苏丰年是不知晓的,就算是知晓了又能如何? 反正家中那块搓衣板已经是破旧不堪,看样子也支撑不了几年。 男子倒想看看究竟是他的一双铁膝硬,还是那搓衣板更硬些。 青年男子这心中的小九九年轻妇人又岂会看不出来,既然你有你的张良记。 那好,小女子也有自己的过墙梯。 到时候断了就去涟漪巷金铁匠那买一块精铁打造的搓衣板,不是膝盖很硬吗,那就再跪断一个看看。 和之前一样,苏丰年又进山打来一头獐子,自己留下一条后腿带回家,其余的部分都给了那头大黑豹。 经过多日的接触,叶小蝶也由起先的害怕,到如今的自来熟。 那是一口一个豹姐姐的叫着,别提有多亲热了。 甚至后来夫妻俩还把自己这个捡来的小女儿直接给丢在了山洞之中,让她自己去找奶喝。 而这黑豹也不吝啬,还真把这人类女婴当做自己孩子来喂养,甚至犹有过之。 三头幼豹也时而与女婴玩耍,小东西们就围着女婴转悠个不停。 玩得累了这四小只便一同在母豹身下呼呼大睡,睡醒了又接着抢奶吃。 这男子口中的豹妹子似乎被他给宠坏了,每天就这样过着饭来张口混吃等死的神仙日子。 它也不用自己出去淘神费力的捕食,天天都有不同的美味送到嘴边,还真是日渐颓废呀!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转眼又是一年。 这年苏清清五岁,小姑娘也是越发的乖巧伶俐,随了她的母亲,长大之后想必也是个明艳动人的好女子。 小女儿苏若雪也开始了咿呀学语,时不时的喊上一声娘亲,再喊上一声爹爹,可把小两口高兴坏了。 看见自己父母越来越宠溺自己这个小妹,身为姐姐的她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小姑娘是明事理的,更是时刻在内心提醒自己: “苏清清,你是苏若雪的姐姐,你要照顾好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妹妹。” 苏丰年当然是说过,自己在村外石子溪捡到的。 可小姑娘总是觉得这平白无故怎会有个小娃娃在溪边? 多半是上天姥爷觉得自己一个人孤单,所以这才掉下来个妹妹给自己作伴。 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自己还是很开心的。 也不会觉得爹娘把那本该完全属于自己的爱分切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妹妹,一半给了自己。 反正爹娘是自己的,妹妹也是自己的,按照这样来想,那还不都是自己的? 叶小蝶这些月也没闲着,除了每天大清早要去地里忙活,还得准备一家四口人的饭菜吃食。 自从大半年前小女儿断了奶,也没再去凤栖山脉找那头大黑豹喂过。 如今也只是偶尔抽空去看看它们,带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倒是像极了走亲串门回娘家。 又是一年冬至日,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美得让人心惊…… 静谧的雪夜,皎洁的月光映照着放牛村,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宛如一幅舒展开的水墨山村画卷。 此刻,年轻妇人坐在炭火前为女儿苏若雪缝制新的小衣小裤,因为之前的已经不再合身。 大女儿一岁之后的衣服也被送给同村其他家的孩子,故而这才想着做两套新衣。 苏清清小脸有些微红,就靠在自己母亲边上坐着。 她时不时的抖抖腿,戳戳小手,却不料被年轻妇人轻轻敲打了一下脑瓜子。 “男抖穷,女抖贱,小姑娘家家的,抖什么腿。” 叶小蝶故作生气,对大女儿训斥道。 被自己娘亲这么一训,小姑娘乖巧的“哦”了一声? 连忙把两条小腿合拢,学着那些大人们正襟危坐,装出一副成年人的姿态来。 年轻妇人见此是被气笑了,正想问问你这坐姿是跟谁学来的。 可就在这时,院子外的黑狗是叫个不停,看来是有人来了。 但绝对不会是自己丈夫! 叶小蝶连忙放下手中针线活起身往屋外走去。 刚打开门便见到一个佝偻老人站在外面向自己挥手打招呼。 虽然还下着雪,女子却也看得十分清楚。 这不是咱们放牛村的老村长,刘莫闲老爷子吗! 今日怎么有空来自己家了,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不过话说回来,一般村里不是有什么婚丧嫁娶,亦或关系村子安危与修建之类的大事,这老爷子一般不会四处乱跑。 多半是蹲在朝阳巷祠堂边上,每次过路都能瞧见那个抽着旱烟的佝偻老头。 村里人几乎都知晓,这刘老头年轻时从过军,听说还立过战功。 至于是真是假谁也不知晓,反正他自己经常念叨。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被安排到这渝国边境上的放牛村来当村长,不过为人还是有口皆碑。 曾经多次帮着村中百姓修建房屋道路,可每次村民想送些鸡鸭鱼肉作为感谢之时,这老头却怎么也不肯收下,只是口中念叨着: “村长嘛,虽说不是个什么官,却什么都还得管。” “如今战事不断,活着本就不易,就别在老朽身上浪费粮食了。” “老了,老了,也吃不了多少了,都拿回去自个吃吧,啊?” 岩口巷这边大多数百姓是赞不绝口,而黄桷巷那边却有些不同的声音。 说他这是假清高,哪有人不爱财物的? 这般作为不过是放长线,钓大鱼,说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当时也有不少村民出来为老村长喊冤,说你们黄桷巷的生意人都是见利忘义之辈。 心里除了金银铜铁这些能压坏脑壳的铁疙瘩,就没几个心是肉长的。 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这岩口巷与涟漪巷便成了同盟关系,朝阳巷则独善其身。 两边村民相互之间多有看不惯,不过也并非人人如此。 也就针对少数之人,比如那冯望才与他的妻子张氏。 叶小蝶见来人是老村长,于是连忙加快脚步,将这个发须多有花白的老人请进了屋,柔声问: “今日老村长怎么来了,可是有关外子之事?” 闻言,老头儿把手中烟杆别至身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件小孩所穿的衣物递到年轻妇人手中,嘿嘿一笑: “话说你家小女儿也满一岁了吧,正好,我家小孙女快两岁了。” “这是去年她穿过的小袄,还挺新的,想着就给你们家和涟漪巷宋家那丫头每人拿来一件。” “唉,都是生来苦命的孩子啊!” 年轻妇人听完有些出神,她本想婉拒对方好意,想了想却还是心怀感激的收了下来。 女子用自己那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抚摸这件雪白小袄,轻抿薄唇,眸光温和...... 第13章 软硬皆施 叶小蝶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连忙展颜一笑,歉意的说: “这天寒地冻的,还劳烦老村长您亲自来一趟,实在是折煞我们夫妻俩了。” “倒是叫人路过告知一声,也好等外子打猎归来路过朝阳巷祠堂自己来取。” 须发花白的老者摆摆手,说了一句无妨,还提及以后会多来岩口巷和涟漪巷走走。 毕竟放牛村家境相对较为穷苦的村民几乎都住在这两条巷子里了。 至于朝阳巷嘛,虽说还是比不过黄桷巷,但好在衣食尚可自足。 年轻妇人见对方急着要走,此刻又临近午时,便打算留下老爷子在家用完饭再走。 奈何对方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怎么都不肯留下。 说是涟漪巷徐鸿家的屋子被积雪压垮了,正召集一些村民前去帮忙修缮。 若是丰年回来记得告知他,也一起来搭把手,还夸小伙子身子骨结实,有力气。 待刘莫闲走后,叶小蝶便坐回了屋中,在炭火边拿起那件雪白小袄细细打量。 瞧那成色,还有用手摸上去的柔软质感,想来做工十分的讲究。 一两银子怕都买不来这样好的袄子。 年轻妇人心中感恩,想着待丈夫回来后定要说给他听。 然后在年前去一趟凤栖山脉深处多打一些野味,再借拜年之机给老村长送去。 就是不知道以对方的脾性会不会收下。 午时正刻,桌上的饭菜早已备好。 一锅冬瓜汤,一盘清炒苕尖,还有一碗苏清清最爱吃的鹿腿肉。 今天的饭菜可谓是丰盛,因为平日顶多也就一两个素菜。 每月吃肉的日子年轻妇人是有着自己的安排。 例如每月的二、十、十八和二十六才会吃上一顿肉。 那些多余的会被做成腌肉,会在十五这天拿去赶场卖掉,好换些银钱。 一日三餐,柴米油盐,衣鞋布袜。 还有家中的零散开支,这些都需要叶小蝶的细细盘算。 女子不求尽善尽美,只愿把这个家中的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 尽可能的勤俭节约,毕竟孩子大了还得花更多的钱。 她甚至都为两个女儿出嫁做起了准备。 得置办多少嫁妆,又得需要存多少年的银子。 两个女儿无论是谁,是不是她叶小蝶亲生的。 其实这对年轻妇人来说都不重要,她只希望尽可能的一碗水端平。 让她们将来都平安顺遂,没有遗憾。 就在这思量盘算之际,院中的黑狗又叫唤了起来。 从这略带兴奋的叫声中便可得知,定然是自己丈夫打猎归来。 记得早上出门前便说过,大雪封山路难行,可能会提前回来,让妻子备好饭菜。 果不其然,此时男子肩扛长枪,枪头下方还悬吊两只灰毛野兔。 边走边哼着小曲的来到屋中,看样子心情还不错。 “有劳娘子,一个人又要下田忙活,还要在家带孩子做饭。” 苏丰年先是咧嘴一笑,随后把一身行头放好后又拍打了两下肩头落雪,这才来到桌前坐下。 叶小蝶闻言当即是白了男子一眼,故作埋怨的说: “亏你还知晓你家娘子的辛苦,瞧这些天累得腰酸背痛的,还不赶紧上前来揉揉?” 苏丰年爽朗一笑: “好好好,都依你,这不正吃饭吗。” “待晚上为夫便为小娘子好好揉上一揉,包你满意。” 年轻妇人闻言面颊微红,不由轻啐一声,随后给对方盛了一碗米饭递去: “不久前老村长来过,还给若雪这丫头带来一件材质不错的小袄,临走前还不忘夸了你一句呢。” 男子一听倒是有些意外,往嘴里夹了一块鹿肉后边吃边问: “夸我?村长老爷子夸我什么了?” 叶小蝶便把之前刘莫闲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青年男子听完险些被米饭噎死。 连忙起身拍了拍后背,待缓过来后才急着说: “不去,说什么也不去!” “那小子可是追求过你,怎么说也是敌非友。” “小蝶你去告诉老村长,为夫这几日身子不适,爱莫能助。” 年轻妇人倒是觉得心中好笑,尤其是两个男子为自己争风吃醋的时候。 还别说,这种感觉自己当姑娘之时倒没怎么上心。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吗,还真不错呢! “这都是多久的陈年旧事了,你还放在心上干嘛?” “人家老村长也是一番好意,想趁此机会让你与那徐鸿和好。” “毕竟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你两个大老爷们非要弄得势如水火不成?” 女子有些无奈,只得好言相劝。 苏丰年自从遇见那头大黑豹之后似乎胆子也开始肥了。 不过这次他没着急回答,而是把口中饭食尽数咽下之后才笑嘻嘻的问: “娘子,你实话实说,为夫有容人之量,不会怪你的。” “那徐鸿在你心中是不是还有一席之地的存在。” “嗯……我说的是指那么一丢丢,很少很少的那种,可有?” 叶小蝶闻言微微错愕,年轻妇人展颜一笑,不过这笑容着实是有些意味深长。 然后就在下一刻,女子突然伸手撩开了男子额间散乱的头发。 正吃饭的苏丰年对此抬头憨笑,心里感慨,还是自家娘子最好。 可随之异变陡生,那撩拨发丝的素手就这般顺势而下。 其手法老道娴熟,就在自己大女儿苏清清的注视下,一把揪住了男子耳朵。 年轻妇人还不忘转头望了自己大女儿一眼,叫她给自己妹妹喂饭。 苏清清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很是淡然的拿起勺子,做自己该做的事。 “老子数到三,你到底去,还是不去也?” 女子说着最温柔的当地方言,手上却做着最强硬的动作,好一个软硬皆施。 见自己妻子正在气头上,他哪里还敢不从,于是连忙求饶: “去去去,我去,我去还不得行嘛!” “娘子快松手,这在外冻过哩耳朵脆得很,一揪都脱老!” 年轻妇人见对方松口,顿时便松了手。 还十分体贴的在那有些发红的耳朵上轻轻抚摸两下,语气有些愧疚: “为妻方才是不是拧疼夫君了,好难过,好伤心!” 男子见状是连忙开口宽慰: “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娘子用力恰到好处,正好让为夫的耳朵舒经活血。” 不过这话刚一说出他便后悔了。 因为叶小蝶的目光莫名有些锋利,语气更是变得清冷,她望向对方: “那就是不长记性咯?看来还没拧到位。” 苏丰年闻言心中是怅然泪下,由衷感慨: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呐!” 苏清清见自己妹妹那目不转睛的小模样,便开心的摸了摸对方脑袋。 小姑娘十分无奈的摇摇头,喃喃自语: “咱们娘亲的这门手艺呀,想不学会都很难呢!” 第14章 云家陈氏 苏丰年虽然嘴上这般说,可老村长的面子还必须得给。 无论自己与那徐鸿互相有多看不顺眼可那是两人的私事。 他身为放牛村之人,理应为村子的建设出一份力。 所谓公大于私,恩怨还得分明。 两碗米饭下肚,叶小蝶问是否还盛一碗时男子果断摆摆手,示意自己已经吃得很饱。 又在发妻的千叮咛万嘱咐之下拿了一顶斗笠便出门而去,直奔涟漪巷徐家。 在途经黄桷巷时又遇见了张春梅两夫妻。 青年男子想着前些天妇人给自己小女儿若雪喂奶有恩。 本想着上前寒暄两句,给妇人道声谢。 可却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自讨没趣。 只见中年妇人白了苏丰年一眼后绕开对方。 回头朝自己丈夫说店里今日来了新布匹,急着想去看上一看。 也就不在这里闲庭信步,耽搁时间了。 虽然他已经抱好了拳,就差躬身行礼,青年男子也不觉得自己此时有多窘迫。 男子心中想的是对方或许真的有啥急事。 至于那些妇人喜爱玩弄的小动作对于他这样一个大老爷们来说,似乎从未去认真思考过。 或许男人本就该这般堂堂正正的屹立于世间。 倒是冯望才,主动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苏丰年便对着中年男子转身一礼,谢过冯家娘子对自己小女的喂奶恩情。 并表示有空会猎些鹿肉给这位米店老板送来。 对方闻言自然是满脸堆笑,说这些本就是小事。 同在一个村本该互帮互助,苏老弟你是真的太客气了。 最后临走前还顺口问了问青年男子家中的大米吃没吃完,若是吃完了记得来黄桷巷买。 最近运来的都是县城里最好的米,颗粒饱满,软硬适中。 男子听完只得憨笑两声,说是待卖掉家中那些干货后会来买。 只是当下正值冬季,凤栖山中的猎物是越来越不好打了。 前些年还比较顺风顺水,尤其是今年开始,山中那些动物像是躲瘟神一样。 他苏丰年还未走入林子,便已是方圆数里寂静无声。 有时候男子实在是打不到猎物便会去看看那头巨大黑豹。 如走亲戚一般,坐在洞中边上的大石头上开始自己的诉苦。 那三头幼豹也在一年中长大不少,也逐渐的顽皮起来。 没事就去咬苏丰年的裤脚,赶也赶不走,像极了村中卖的牛皮糖。 大概是这豹妹子耳朵听起了茧子。 某日,就在男子与三只幼豹讲故事的时候。 那头巨大黑豹也不知从凤栖山脉何处叼回来一头体型硕大的雄鹿。 直接丢在了他跟前,还不许自己三个孩子靠近,用意极为明显。 当时苏丰年就瞪大了眼,内心直呼一声好家伙,这感情是来报恩的。 可惜男子会错了意。 当他笑呵呵的打趣问对方是不是感谢自己之前的救命之恩时。 黑豹却把鹿给叼走,并用自己身体挡住。 很明显是不给你了,青年男子见此大笑出声,原来不是报恩啊! 于是又试探性的问这是不是借给自己吃的,以后还得还它? 黑豹眼中顿时泛起了光泽,再次把那头公鹿叼回到他跟前。 还用爪子在上面拍打两下,像是在说: “这是本姑娘在山脉深处好不容易才捉到的,你记得还我两只,另一只嘛,就当做是利息好了。” 苏丰年也是个爽直心性,当然不会去计较这些。 扬言说自己但凡能多打几头猎物回来,别说是两头,即便给个三头四头又何妨? 这可把大黑豹开心坏了,顿时豹爪一拍男子肩头。 原本是想传达你这人类男子还挺讲义气的举动。 却不料拍了对方一个狗吃屎,这力道当真是大了些。 试想一个从小只学过些粗浅武艺的汉子。 又没修炼过如先前裴姓道士那般的内家功夫。 被拍翻在地也实属正常。 还好这大黑豹有些分寸,不然还真把苏丰年给拍死当场。 那岂不一桩好事转眼间便成了丧事? 放牛村,黄桷巷。 苏丰年此刻心中正琢磨着一会见了那个莽夫该如何开口。 他俩可是针尖对麦芒,弄不好还会打上一架。 倒是老村长交代的事不仅没做,还去添了乱。 不管最后是谁的错回家少不了一顿搓衣板伺候,这可不是男子愿意看见的结果。 故而他要在内心不停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 前方不远处,乃是黄桷巷最热闹的地段。 此条街巷一共开设了大大小小数十家店铺。 几乎涵盖了放牛村村民的全部日常所需。 其柴米油盐酱醋茶,用的玩的吃的皆有。 麻雀虽小,可五脏俱全。 只见前方一名皮肤白皙且五官清秀的年轻妇人正与布店的中年妇人起了争执。 当苏丰年走近这才看清两人是谁,一个是朝阳巷云家的陈氏。 身边还有她六岁的儿子云有信以及三岁的女儿云清月。 与之争吵的中年妇人则是之前绕道避开的冯家张春梅。 中年妇人此刻是面色涨红,双手叉腰,似乎有一种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再反观清秀妇人,面上神色平静,一字一语不含半分火气。 这哪里像是在争吵,分明像是在聊家常。 这个来自朝阳巷的小妇人本名陈晚颜,并非这放牛村土生土长的村民。 约摸是前几年从渝国别州搬来的,记得当时还是老村长刘莫闲亲自去接的人。 至于女子丈夫是谁,所从何事,村中无人知晓。 也只是从平日的打招呼闲聊中得知一点,那便是对方的丈夫姓云。 或许是陈晚颜的丈夫从未露过面,又因是从其他地方搬来的外乡人。 村中不少长舌妇人便开始嚼起了舌根。 说这小妇人一定是与某个男子私定了终身,未婚先孕,跑来咱们村子避风头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连女子出门买菜买米都会被人用鄙夷的目光所打量。 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也有不少传到清秀妇人耳中。 可这陈晚颜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似乎对村中那些长舌妇的话是丝毫不予理会,可见其修养极好。 随后这事也被刘莫闲得知,老头便挨家挨户的拜访了这些村民家。 也不知这位老村长究竟说了什么,反正从那日起也没有人敢在背后乱嚼舌根。 陈晚颜那极具大家闺秀的一言一行也成为了村中妇人学习的典范。 这便是从气质德行上击垮对方,让那些村野妇人真正的感受感受,何为自惭形秽。 张春梅今日此番举动,起因还得从昨日说起。 话说陈晚颜见家中米缸见底,下午便出门去冯家米铺买了十斤白米。 可回家倒入米缸后才发现,除了表面一斤左右是新米,下面装的全是泛黄的陈米。 正午时分,冯家夫妇回家用饭。 妇人见没寻到米铺的冯望才便打算先回去。 可恰巧又在街边遇见了冯望才的妻子张氏。 待陈晚颜说明其中原委,中年妇人听完是怒不可遏。 高呼对方所言非实,用心险恶,想要骗取她们家银钱。 第15章 冤家聚头 苏丰年从两个妇人身边走过之时不经意间放慢了脚步,却也没有驻足看热闹的意思。 不过从两人的言语来看,在男子心里还是觉得云家妇人说的更在理。 想来多半是冯家米铺的伙计昨日哪里出了错。 这才导致米袋子里既有新米又有陈米。 无论哪一种可能,估计他都不会往太坏的一面去想。 究竟是不是对方有意为之,或是如同某些黑心商人为了牟利而无所不用其极。 比如什么在酒里掺凉水,糯米里掺粘米,总之是花样百出。 反正只要是能赚来银子,也不在乎被人咒骂诸如生儿子没屁眼这样的恶毒言语。 听多了自然也习惯了,若是哪一天不被人骂反而还会周身不舒服。 俗话说人不要脸鬼都害怕,这话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当青年男子一路来到涟漪巷,发现此刻正有不少青壮村民在帮徐鸿搭建新房屋。 那原本的三间瓦房已经被积雪压垮了大半。 好在一家三口睡的地方在两头,塌的主要在中间那片,人并未受伤。 只见前方那个肩扛一根圆木的精壮络腮胡汉子便是徐鸿。 也是他苏丰年在这放牛村最不想打交道的存在。 这不单单是因为叶小蝶,实在是徐鸿这个人有些欠揍。 话说三岁便和苏丰年争糖人吃。 五岁更是把对方一把推进了村头东面的粪坑中。 害得小家伙足足在家臭了四五天不敢出门。 后来又和自己在山中争猎物,及冠后还和自己争媳妇。 青年男子想想都觉得脑壳痛,甚至有些想骂娘骂老子的冲动。 这放牛村有了徐鸿为何还要有个天杀的苏丰年。 小时候是他一直占着上风,可长大之后这局面就彻底扭转了过来。 尤其是叶小蝶,是徐鸿打心眼里喜欢的姑娘。 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却硬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徐鸿觉得这或许是报应,也是老天爷的安排。 记得当初把那小子推进去的粪坑就是一个用来装牛粪的。 看来鲜花注定是要与牛粪搭配,不然这花多半是养不好,也开不艳。 络腮胡汉子这时目中似乎泛起一丝战意,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战意。 他扛着圆木就这般径直朝青年男子走去,在对方三丈处停了下来。 其目光宛如一支射出的利箭。 这一幕自然也被徐鸿发妻谢氏看在眼里。 关于自己丈夫成婚前的那点破事她自是心中知晓。 年轻妇人此刻就怕二人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大打出手。 若是再让老村长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故而她连忙放下手中事情快步走上前去,想要试图劝说两人。 看看能否做到如那说书先生口中讲到的那样。 有道是爱恨情仇莫上头,相视一笑泯恩仇。 周围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 这些村中的年轻男子似乎也是爱凑热闹的主,生怕事情不够大。 有打气助威的,更有平日关系熟络往来密切的好兄弟开始在边上大喊。 说什么徐大哥你就尽管出拳。 若是不慎被对方打死,嫂子便由兄弟来照顾之类的混账话。 听得徐鸿是青筋直跳,内心直接骂娘。 只听一声闷响,络腮胡汉子肩上的圆木被他随手丢到了地上。 在众人目睹下挽起了袖子,大步朝着前方青年男子走去。 瞧那势不可挡的样子,可把边上小妇人吓坏了。 女子伸手捂住嘴的同时目中尽显惊慌之色。 苏丰年这边也自然不甘示弱,同样挽起了袖子。 两个高大汉子就这般在众人的目光下,毫无顾忌的双向奔赴。 眼看一场生死较量即将上演。 之前那些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这时也都不再说话。 在他们心中这两人不过就比划比划,或是做做样子。 没想到双方却是这般的形同水火,不免开始担心起来,会不会打出人命。 那可真成了村中不能再大的大事,所谓人命关天。 似乎这放牛村的村民很爱开玩笑。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苏丰年与徐鸿两人走近后并未如他们想的那样互相出拳。 只见两人同时张开双臂来了个大大的熊抱,别提有多亲热。 甚至让徐鸿的妻子都觉得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说你两个大男人抱就抱呗,干嘛抱上了还舍不得松开,这算哪门子事嘛! 最有意思的还是两人不仅没松手,还在原地抱着转了两个圈。 这丫的是有多开心? 貌似这与村中的那些传言不符啊,当真是离了个大谱。 殊不知就在双方转圈的瞬间。 苏丰年便狠狠在对方腰上掐了一把,疼得络腮胡汉子是齿牙咧嘴。 故而男子脸上的笑容才会有些不那么自然,多少有些走形。 被暗算的徐鸿自然也不肯罢休,于是再次转上一圈。 也冷不防的在对方腰上狠掐一把,疼得青年男子是放声大笑。 不过这笑声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鸭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眼看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可就真的会露馅。 两人便勾肩搭背的一路向众人那边走去。 一路上是有说有笑,只是说话的声音太小,其他人根本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我说你这小子,和哥哥我真刀真枪的较量你不行。” “捡漏的本事是真的厉害,不佩服你都不行啊!” “倒是说说,当初若不是那头白额虎咬死了小蝶的爹,你又恰好出现救了她。” “就你这呆头呆脑的样儿,她会嫁给你?” “对了,你今日老实交代。” “那头白额虎是不是你养的,故意演的一出英雄救美?” 徐鸿嘴里小声念叨,似乎对自己当初没娶到叶小蝶很是耿耿于怀。 苏丰年闻言依旧是面不改色,两人继续往前走去,不过嘴唇已经微微动了起来。 “养个捶捶,我还养了一头大黑豹你信不信?” “今日这里人多,可不想又被老村长请去祠堂喝盖碗茶,更不想回家跪断搓衣板。” “不过亏得你没娶小蝶为妻。” 徐鸿,我可是你命中的大恩人呐!” “你可知这些年我默默的替你扛下了多少苦难吗?” “唉,不说也罢,都是泪啊!” “你若不服我们改日约去凤栖山中切磋切磋。” “到时希望你的武功底子打得能与你的脸皮一样扎实。” 络腮胡汉子闻言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看苏丰年的眼神是十分的欠收拾,好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记得这小子以前没这么会说啊! 怎么,这是娶了叶小蝶之后“脱胎换嘴”了? 男子似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便是此女能旺夫。 第16章 小人之心 在老村长刘莫闲的召集下。 众人齐心协力用了差不多七八天便把徐鸿那间积雪压塌的屋子重建了起来。 某些需要采买的必备品络腮胡汉子当然是自己掏的钱。 以及来帮忙村民的饭食在内。 至于去山中砍伐粗大树木以用作屋子主梁这些并未花掉一文钱。 还多亏得人多好办事,若真按修建工钱来算。 怕这原本就不富裕的徐家得在村里过讨口日子了。 当日四个巷子的村民来了有三个,唯独黄桷巷没有安排人过来。 原本是打算让张春梅男人去露个脸。 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好歹给老村长一个薄面。 再怎么说刘莫闲在这放牛村还是有些威望的。 可偏偏这时冯望才却声称自己感了风寒,也不在米铺守着。 就让店内伙计米安来打理生意。 并叮嘱这贼头鼠脑的小子把米称准了,千万别再缺斤少两。 因为之前陈晚颜那事就让中年男子是焦头烂额。 想着这孤儿寡母,男人又不在身边,或许是个好欺负的主。 没想到这小妇人生了颗玲珑心,不仅嘴上功夫了得。 还与自家夫人闹到了老村长那去,着实不好惹呐! 故而这次他才提醒自己这个伙计,赚钱自然是要赚的,可别再给自己添堵。 瞧瞧,这不就被刘老儿安排去涟漪巷那破落地帮人建屋子了吗? 中年男子是越想越不是滋味,分明就是给他穿小鞋。 黄桷巷居住的村民虽然在放牛村中是最少的,可也是最富的。 这些生意人常年在自家店铺经营,或是出村采买,家中也少有人在。 也就冯家很少离村,所以这才把冯望才给推了出来。 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冯望才得罪的人不少。 长期给来买米的村民少个一两二两的,时间久了也就被人察觉。 自然对这家子人是心生不满,借机报复。 为了不驳老村长的面子,一向抠门的中年男子忍着心中滴血的疼。 向徐鸿家捐赠了一两银子找人带去。 还故意说重了自己病情,既然出不了力,那便出钱好了。 徐鸿望着身前那个名为米安的鸡贼伙计心中就不自觉的一声冷笑。 再看对方伸手递来的那块碎银就感到很是糟心。 这冯望才还真把他当乞丐打发了? 汉子心中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一两银子可真不算少。 那就该是把自己当乞丐头子打发了! 就在络腮胡汉子刚开口说出一个“拿回”之时。 苏丰年在边上趁机一把接过了那枚碎银,爽朗一笑: “我说,这白花花的银子既然你不要就赠我好了。” “小蝶看得紧,正愁这些日子没钱买酒喝。” 徐鸿见此是眉眼齐瞪,赫然伸手把碎银夺了回来。 还习惯性的吐了口唾沫,在自己腰间衣服上擦了擦,这才仰头望向对方: “谁说老子不要?这是人家望才给我的银子,你小子一边凉快去。” 青年高大男子一听当场就笑发了财。 这家伙分明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打肿脸充胖子的主。 还头一次听有人叫冯望才为“旺才”的。 似乎也只有他们两口子才这样亲昵的称呼。 络腮胡汉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的言语多少有些......暧昧。 故而看向米铺伙计,连忙改口说: “嗯,对了,麻烦小哥回去给冯掌柜带句话。” “就说我徐鸿在此感谢他的这片善心,他日定会登门拜访。” 米安微微撇嘴,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男子心中却是极为瞧不起这些村中莽夫。 他可是立志将来要开店自己当东家的人。 翌日,冯望才两口子用过早饭便双双出门,各忙各的生意去。 当那嘴角长有肉痣的中年男子迈着逍遥步跨进自家店铺后,就看见伙计米安在柜台前打哈欠。 看来这人手里没点东西玩,或无事可做之时,是很容易打瞌睡的。 “哐咚!” 只见一个橙子砸在了柜台上,吓得伙计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米安见来人是自家掌柜,瞬间是笑逐颜开。 那笑容堪比十三四岁的少女,脸都给笑烂了。 可惜没长尾巴,不然说不准还得摇上天。 “多谢掌柜的赏赐,今日您老怎么来得这般早?” 见赏了他个橙子吃,伙计是连忙道谢。 可却没想到冯望才是白了自己一眼,伸手指向那颗大大的橙子说: “老子是让你给我剥橙子,谁说给你吃了?” “这大清早的就这般无精打采,让人瞧见还以为我冯家米铺要关门大吉了!” “别怪事先没提醒你小子,下次再让我遇见你开门后打瞌睡,就扣你半月工钱。” 这伙计一听扣半月工钱,面上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心中更是一通乱骂,骂这老匹夫生儿子有屁眼,还是三个那种。 “对了,昨日你去给徐家送银子,那徐鸿怎么说?” 中年男子望向那个正背对自己剥橙子皮的伙计,徐徐的问。 伙计一听,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面色有些阴沉,不过瞬间又露出一张笑脸来: “银子是收下了,不过瞧对方的样子多少有些不满。” “估计是觉得掌柜您给得太少的缘故。” 还未等冯望才起身发怒,伙计又接着漫不经心的说: “徐鸿听说掌柜你染了病重,还问是不是快不行了,要不要给你提前送来纸花与白菊……” “那个批哈儿!” 冯望才再也忍耐不住,起身的同时还砸碎了手中那盏茶碗。 下意识用方言怒骂! “你听到,以后徐鸿那家人来店头买米。” “你无论用啥子手段,都要让那崽儿出点血。” “若是对方不满,大可不卖。” “反正这放牛村都我冯家勒一间大米铺,老子还不信这个邪。” 伙计米安闻言偷笑,一边背对中年男子剥橙子,一边点头。 说什么小的一定会按照掌柜的吩咐来办。 就在他剥好橙子准备递给冯望才时,对方却是摆了摆手。 说什么气都给吃撑了,还吃屁个橙子,叫伙计留着自己吃。 就在这米铺伙计嘴上说着感激言语的同时,转身目中却是浮现出一抹狡诈之色。 似乎这橙子最终还得由他米安来吃,至于其他人,配吗? 第17章 三道剑痕 这天,叶小蝶还真去了趟涟漪巷张家,与张娃子的娘顾氏拉起了家常。 至于有没有聊到诸如女子好生养的话题那就不得而知了。 张娃子名为张丰翼,是张冬来之子。 而张冬来在未成亲以前也偷偷喜欢了叶小蝶很长一段时间。 奈何对手过于强大,尤其是那徐鸿和那不显山露水的苏丰年。 他可是一个都惹不起,更打不过。 或许是小崽子也给自己老爹说过,叶婶婶今日来的目的到底为何。 这可把男子吓得不轻,便找了个山神暗示的理由。 说今日肯定可以打到不少猎物,就这样急匆匆的跑了。 这让年轻妇人瞧了有些好笑,女子也不过想吓唬吓唬对方。 大家都是有丈夫孩子的人了,并非小孩子心性。 又岂会口无遮拦真的去聊那些毫无意义的陈年旧事? 正好下午闲来无事。 叶小蝶无非是想向顾氏请教一些织衣缝鞋的针线活。 也无农活可做,两个妇人坐在院中坝子里聊聊家常。 晒着暖阳织着毛衣,当真是难得放松的一天。 张丰翼这小家伙倒是机灵,见叶小蝶人未进院子便把凳子搬来了。 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看来是有所期盼。 不出所料,年轻妇人笑眯眯的从身后拿出一串龙形糖人递给了孩子。 这可是十二生肖中最大的,自然也是最贵的,听说要五文钱呢! 其余诸如鼠和兔这些顶多也就三文钱就能买到。 顾氏妇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实女人,小时候也没念过私塾。 看见女子前来做客还给自己儿子带了糖人,脸上笑容很是柔和。 还一个劲的劝说叶小蝶,说是下次再来就别带东西了。 这兵荒马乱的,银子可不好赚。 年轻妇人闻言也是淡淡一笑。 即便生活再不如意也不能整日挂在脸上。 她转头看了看这祥和宁静的村子,遥望远方则是山峦绵延。 山下亦是绿水成河,在这冬季阳光的照耀下更是暗藏春的勃勃生机。 想来苦日子终有穷尽时,只要辛勤劳作,生活便会越过越好…… 岁月如诗亦如画,冬去春来又一年。 这年,苏若雪三岁,苏清清七岁。 而就在前一天。 苏丰年夫妇却在自己小女儿的右手小臂上赫然发现三道淡金色印痕。 细看之下宛如三柄缩小的长剑,以扇形姿态展开排列。 若隐若现,十分灵动。 就当男子想凑近好好打量一番之时,那三道印痕就这般突然消失于无形。 夫妻两人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不过这都丝毫不会影响两人对自己两个女儿的疼爱。 大女儿苏清清也变得越发的懂事乖巧。 每天除了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还开始跟着自己娘亲学起了烧菜做饭,貌似天赋还不错。 同样,年轻妇人也时常教导自己大女儿。 说娘亲不求你们将来能嫁个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但一定要姐妹同心,患难与共。 做姐姐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对于自己娘亲所交代的事,苏清清一向是记在心里。 小姑娘天性温和坚韧,更是个识大体的好姑娘。 老人常言孩子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显然这一切都被叶小蝶夫妇看在眼里。 二丫头苏若雪目前刚满三岁,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待孩子再大上几岁便可大致瞧出其脾性,希望也是个温婉乖巧的小姑娘吧! 这样姐妹俩将来定能和睦相处。 放牛村,黄桷巷。 陈晚颜在前,后面云有信正与妹妹云清月跟在自己娘亲身后玩耍。 女子一路闲庭信步,这一家三口就这样朝着村子后山竹林走去。 估计又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清秀妇人这才停下脚步。 只见清秀小妇人从身后那条长长的包袱中分别取出两柄木剑。 一把较轻,另一把则较重。 她瞬间挥袖,手中那两柄木剑被其同时掷出,斜插在兄妹二人跟前泥土里。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女子! 说起这陈晚颜,年轻之时出生于一个江湖大派。 后来在一次游历江湖途中便没了音讯,整整消失了数年。 当女子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已经怀有身孕。 对于昔年陈晚颜之事江湖中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被武道修为高强的采花贼给掳了去,受到歹人的淫辱。 还有人说是遇见了一桩仙缘,被山上那些活神仙所点化。 总之,此女子的故事在说书先生那可以讲一年。 至于为何如今隐居于这渝国边境上的小村庄,无人知晓。 或许是厌倦了江湖纷争,也有可能是为了两个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 “从今日起,娘亲会教授你们剑术。” “你们要认真的去学,并记住每一招,每一式。” “尤其是小信子,你是当哥哥的,若是学不好我会首先罚你,听明白了吗?” 清秀妇人悦耳的声音在这片竹林中响起。 似乎两个孩子一点都不感到吃惊。 吃惊自己的娘亲为何会武艺,看来陈晚颜事先已经对他们详细说过。 放牛村后山这片竹林很大,平日几乎不会有人来这。 即便是有人前来女子也会提前察觉。 看来是一个非常适合习武练剑的好地方。 云有信与云清月兄妹俩人闻言自然是乖巧点头。 并各自伸手拔出身前泥土里的木剑,握于手中好奇打量,貌似还挺开心。 这时陈晚颜继续从包袱中取出一物,此物竟是只用来装酒用的葫芦。 只见清秀妇人随手拧开喝上一小口,靠在身后一颗翠竹之上,闭目轻念: “持剑用心,出剑用神。闪展吞吐,步疾眼快。” “运柔为刚,刚柔并济。刚柔得体,韵度自如。” “以身辅剑,剑心通明。天地浩然,剑气长存。” 云有信与云清月听得十分认真。 兄妹二人自然也知晓这是剑术心法,接下来还会传授他们剑术招式。 不出所料,当女子再次饮下小口烈酒后,便继续说道: “此乃剑术根基心法,也是最为浅显易学的一篇,娘亲不期望你们现在就能领悟其中真意。” “但必须牢记于心,更要烂在肚子里,一字不落。” 兄妹俩闻言纷纷点头。 此刻已经开始在心中反复不停的背诵这段口诀,生怕一不留神给忘掉几字。 自己娘亲的脾性他们是清楚的。 倘若让妇人说上第二遍,怕是真的会受罚。 第18章 竹笋烧肉 “劈,点,截,斩,撩,抹,云,扫,穿,刺,提,带,架,压,格,挂,崩,挑,腕花与绞剑。” “此为学剑之人必须掌握的二十种根基剑式。” “今日我们先学前四式,劈、点、截、斩。” 云有信与云清月兄妹此刻是目不转睛,听得十分的入神。 只见清秀妇人说完便把手中酒葫芦抛出。 那只于空中急速旋转的葫芦就这般不偏不倚的挂回了那棵翠竹之上。 女子折枝为剑,步法轻盈的来到兄妹二人身前不远处。 其神态自若,虽未持一柄真正长剑在手。 却已有一副武学大家的气势,周身隐有剑气萦绕。 陈晚颜从地上拾起四颗石子,紧接着拇指微微用力,四颗石子相继被其弹入半空。 女子手中竹枝分别以劈、点、截、斩四式出剑。 以腕运力,剑势刚猛。 空中那四颗石子则被精准击中,每一颗都被枝条打入边上竹节之中,发出了一声声破裂之声。 云有信觉得自己娘亲该是个很厉害的女子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厉害。 仅用竹枝便能把石子轻松打入竹节之内。 再看她手中枝条依然是完好无损,不由小脸露出仰慕之色。 反观小姑娘云清月就要淡然许多。 虽然脸上也略带好奇与吃惊,可却是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当中。 她仿佛看到了一些旁人无法瞧见的东西。 就比如那剑意于半空中残留下的痕迹,是如此的清晰…… 清秀妇女微笑,把手中竹枝丢到一边。 待回到原地,她背靠翠竹饮下小口酒,凝声说: “此四式注重手腕之力,刚猛迅捷。” “你们尚且年幼,待把这二十式剑招反复练上个十万遍,百万遍之后。” “务必做到熟能生巧的地步,到时我会传你们剑术内功心法。” “你们现在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学会如何立身持剑。” 云有信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娘亲,你可不要小瞧我和妹妹,持剑有什么难练的,这不是人人都会吗?” 云清月在边上拉了拉自己哥哥的袖子,却被对方转头瞪了一眼。 看样子是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心中不由好奇这小丫头拉我做甚。 妇人没有接话,只是缓步上前。 让自己儿子与女儿以持剑之姿站立不动,以一炷香为限。 并一边纠正他们的姿态,一边柔声讲述: “自古以来,刀为百兵之胆。” “剑,则素有百兵之君的美称。” “不仅是因其可霸气凌人,亦可秀外慧中。” “书院君子可佩剑,江湖武人可佩剑,同样,小女子亦可佩剑。” “除了用作习武防身之用,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因渝国以剑立国,各大州郡武林人士皆爱习剑。” “而持剑则被视为一种礼数,持剑不正,则身不正,身不正,则视为剑心不正。” “纵然有绝世剑术在身,却也只是下乘之流,所谓江湖莽夫便是如此。” 就在女子如数家珍般的讲述时,边上云有信却是面色有些涨红,额间那一颗颗汗水犹如小粒珍珠。 显然是右手有些发酸,快握不住那柄厚实木剑。 妹妹云清月虽然也有些吃力,不过看小姑娘的样子似乎撑到那炷香烧完是没多大问题。 她偷偷瞧了自己哥哥一眼,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忍不住用稚嫩的嗓音说: “娘亲,哥哥好像快坚持不住了呢……” 陈晚颜摇了摇头,来到自己儿子跟前蹲下,笑眯眯的抬头看去: “不许松手,若木剑脱手落地,今晚回家便罚你抄写剑经三遍。” 云有信面色顿时有些微微酱紫。 想到罚抄三遍整个人都快晕厥过去。 那剑经一本死厚死厚的,这要写多少天才能写完啊? 都怪这小丫头多嘴,不然他还可以趁自己娘亲转身那一刻把剑放下来偷个懒。 这下可好,小算盘全被搅和了! 不由气哼哼转过头去,压低嗓门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绿豆糕藏哪了,待会回去就给你全吃掉,一块也不给你留。” 小姑娘听完顿时就没了精气神,像极了被霜打的茄子。 小脸委屈巴巴,眼泪在眼眶中快速打转。 或许就等一阵微风拂面,便会顺势滑落下来。 “清月乖,只要你能坚持下来,待会娘亲回去给你做红烧肉吃。” “再加点新鲜的竹笋如何?” 清秀妇女似乎听力极好,原本已经走出数丈之外,却是突然回头笑着说。 小姑娘听了是一扫小脸之上的哀愁之色,还不忘转头对自己哥哥扮了个鬼脸。 这可把小男孩急坏了,连忙对妇人喊道: “娘亲不公,妹妹这木剑这般轻巧,我的老沉了,根本就坚持不到一炷香嘛!” 陈晚颜尚未开口,其女儿云清月就白了对方一眼,语气多少有些鄙夷: “你多少岁,我才多少岁?” “况且你是男子,又怎能和我一个女子相比,真不害臊!” “有兄如此,妹之不幸矣!” 云清月说完是长长叹息,看样子对自己这个哥哥很失望。 就在兄妹两人拌嘴之际,女子悦耳的声音突然传来: “香已烧完,今日练剑到此为止,明日再来,两炷香。” 云有信闻言才恍然发现,这时间也过得挺快嘛! 本以为自己坚持不下来之事却是不知觉间完成了,心中别提多高兴。 云清月把木剑扎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发酸发软的胳膊。 用那看傻子的眼神朝边上望去,有些好奇: “哥,你不累吗?” “要不要我叫娘亲再给你加炷香?” 还保持持剑姿势的男童闻言是一把丢了那柄厚重木剑。 学小姑娘甩动着胳膊,却懒得再搭理对方。 看来是太过于专注,亦或是说肌肉早已麻木,没了知觉。 小孩子便是如此,充满活力与朝气。 无论习武练剑多么辛苦,只需一桌爹娘亲手做的饭菜,即可忘记忧愁与烦恼。 陈晚颜很想给兄妹俩一个难忘的童年,可往往很多事早已身不由己,这便是江湖。 “东西收拾收拾,回家。今晚给你们做竹笋烧肉。” 女子饮完葫芦中最后一口烈酒,带着一双儿女飒然离去。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泛金,层林尽染,好一个女子剑客,好一双江湖儿女...... 第19章 弹指七年 在陈晚颜正式给自己儿女传授剑术后的第十日。 兄妹两人便每天自己来到这后山竹林练剑。 在这十日当中,妇人不仅示范了余下十六式根基剑式。 还极为严苛的让他们进行体能上的修炼。 从最初的持剑一炷香逐渐到现在的一个时辰。 并且以蹲四平马来锻炼自身, 随着时间的流逝,云有信与云清月便在练剑与打磨体魄中成长, 寒来暑往,从无间断,这一坚持便是整整七年。 放牛村后山竹林,只见一粗布麻衣少年从一棵翠竹之上一掠而下。 少年身后还有一名看似小上几岁的白裙素衣少女紧跟其后。 同样以不俗的轻身功夫尾随其后,步子轻盈的落在地上。 少年见此是哈哈一笑,手中木剑回身直刺对方天宗穴。 其出剑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滞留。 “妹妹近日练剑甚为辛苦,这一剑算是给你缓解肩背臂膀。” 少女反应也是了得,瞧对方剑势凌厉也不硬接。 以手中木剑施巧劲格开,虚扫一剑。 待少年向后挪步之际再转虚为实,欺身斜刺对方小腿承山穴。 “好意清月心领,哥哥一路施展轻功想必腿脚更是乏力。” “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剑还你。” 少年见此翻身躲过,继续往前方竹林深处跑去。 少女笑脸盈盈,步子点地之间已是跃出三丈开外。 一路上兄妹二人见招拆招,每次出剑皆以对方周身窍穴为目标,且极为精准。 而这少年少女正是云有信与云清月兄妹。 山中无岁月,七载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转瞬即逝。 当初三岁的小姑娘已然十岁,虽未满十五芳龄。 但依稀可以瞧出其相貌之不俗,更是有一种出尘清秀之美。 少女身段颇显高挑,与比自己大上三岁的哥哥相比较,也只是矮上些许。 当五十招过后,少年少女额间已布满细汗。 看来短时间之内兄妹两人是难分高下。 也由此可见云清月对学剑的天资是极高的。 “不打了不打了,真是糟心。” “近日娘对我们的要求是越来越严厉,还要每晚举那接近两百斤的石墩子。” “说什么锤炼臂力和腕力,那为何你不举,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举?” “现在吃饭拿筷子都困难,不累死也迟早得饿死。” 少年看样子满肚子委屈,说完还重重的哼了一声。 边上云清月见自己哥哥这撒娇样子倒是感到有些好笑。 就在兄妹两人在竹林深处闲聊休憩之时。 前方山坡林间突然传出细细沙沙的声音,看样子是有人来了。 二人当即起身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伸出小半个脑袋打量。 只见从前方山坡树林杂草丛中探出颗头来。 是个相貌“离奇”的黝黑少女! 约摸十来岁的样子,也就和云清月岁数相仿。 不过个头要略微矮上一些,正是苏家小女儿苏若雪。 如今七年过去,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少女模样。 不过很可惜,怎就长歪了呢? 瞧她身后背着背篓,里面是一大篓子猪草,手中还握着一把镰刀。 如今正值三月天,草长莺飞。 想必是来这后山给她家那头名为花花的大肥猪打草来了。 再瞧少女那悠闲的步子,看来心情还不错。 也就是在五年以前。 苏丰年与叶小蝶夫妇便发觉自己这个捡来的女儿是越长越黑,相貌更是越长越离谱。 原本向来温和的妇人都开始怀疑自己小女儿的亲生父母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才会有此报应落到自己儿女身上。 别的先不说,就看少女那宛如小香肠般的双唇,就让人感觉十分不舒服。 如果不说是天生如此,人家都还以为是去咬了口蜂窝,被一群马蜂蛰的。 世间百姓常言道一白遮千丑,一黑毁所有。 苏若雪,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若只从名字来看,少女该是一个肤白若雪的娇俏姑娘。 可这黑如焦炭的皮肤估计在晚上也就只能看见一口白牙。 不仅如此,就在苏家这个小女儿六岁那年起,便开始浑浑噩噩的。 叶小蝶也去村里寻郎中看过,但也没发觉有何病症。 健健康康的,也能吃能睡。 这种状态也并非一直如此,也只是时不时的发作。 如今十岁的苏若雪倒是不再一直浑浑噩噩。 但就是说不清少女哪里出了问题。 说她傻吧,有时候又聪明得过分。 说她聪明吧,怕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毕竟是自己决定收养的孩子,不管少女如何被村里人瞧不起。 苏丰年夫妇都为这个小女儿承担下了所有。 他们只想自己的两个女儿过得开心,有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而经过夫妻两人这七年的共同努力,终于是把女儿们的嫁妆钱凑足了。 对于这偏远山村的穷苦人家来说,整整一百两银子已称得上是一大笔钱。 常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想来便是这个道理。 云有信突然凑到自己妹妹耳边,也不知少年说了些什么。 少女先是转头皱眉怒视,随后又是展颜一笑。 看来兄妹两人是达成了某种约定。 “咦,这不是苏家二姑娘吗,怎么来这后山打猪草了?” 云清月此时从树后小步踏出,上前歪着脑袋笑眼盈盈的打量对方,忍不住的问。 黝黑少女见来人是云清月,连忙把手中镰刀丢进背篓里,上前施礼。 苏若雪于私塾念书尚不到半年,但在家中叶小蝶也没少对二人言传身教。 虽是村野女子,但她也希望自己的两个女儿将来能识大体,知礼数。 “见过云姐姐,今日可是又来这山中练剑?” “怎么没见云大哥,记得你们兄妹可是形影不离的。” 苏若雪上前盈盈一礼,有些好奇的问。 云清月没有回答,只见她把手中木剑丢了过去。 对方下意识的一把接住,白裙少女笑言: “之前教你的二十式根基剑招可有天天练习?” “来,舞几剑让我看看。” 说起这传剑,还得从三年前说起。 七岁的苏若雪也是来这后山打猪草,却是恰巧遇见了正在练剑的云清月兄妹。 小姑娘看得十分认真,长此以往便也记了下来。 随后被兄妹二人发现后似乎也没生她的气。 因为对于云清月而言,只懂招式而不会心法与内功,学了也无甚大用。 倒不如拉上小姑娘一起练剑,正好多个玩伴。 老是与哥哥一起练也挺无趣,反正自己娘亲也不知晓此事。 其貌不扬的黝黑少女握住那柄抛来的木剑抿了抿唇。 她放下身后背篓压身一剑劈出,瞬间又以截剑为发力点。 辅以抹、云剑式衔接,其力汇聚,柔中寓刚。 少女又是一记清雪扫腿,跃身后刺之时剑势由上直下而落。 剑锋所过宛如九天银河倒悬,剑花更是行云流水,隐隐蕴含灵动之势。 好一式星河倒悬! 第20章 花花是谁 “剑势飘逸灵动,身姿宛若惊鸿,若雪妹妹当真是天生的练剑胚子。” “可惜患了这痴傻之病,若非如此,我未必及她。” 云清月心中思量,多少对眼前这个少女感到惋惜。 可又有谁知晓,自从兄妹两人传她根基剑术至今。 少女似乎把练剑当做了唯一乐趣,也是闲暇之余打发光阴的手段方式。 他人练剑视为习武吃苦,但苏若雪练剑则视为平生最大的趣事。 随着小姑娘一天天长大,也变得十分丑陋。 村子里愿意和她说话的孩子是少之又少,甚至不少人将其视作不祥。 年龄比她小的躲着她,年龄比她大的会欺负她。 除了自己姐姐苏清清外,放牛村能与她说话的不过寥寥数人。 对此苏丰年夫妻也多次向老村长刘莫闲抱怨。 自家的孩子在村里受了大委屈,被人天天欺负怎能一忍再忍。 非得去找那些孩子的父母讨个说法。 这事在村中也着实让众多百姓议论纷纷。 刘老爷子自然也去挨家挨户的打过招呼。 奈何收效甚微,管得住大人,却很难约束那群熊孩子。 这些年苏清清也确实尽了这个做姐姐的责任。 不仅多次为自己妹妹出头,甚至还与村里的男孩子打过架。 让那些十来岁的小男孩怎么也没想到,生得这般好看的小姑娘战力竟不输男子。 那冯家二儿子还被揍哭过好几次。 别人皆说为母则刚,看来这个做姐姐的也很刚嘛。 还好,自己这个小妹天生心智不全,时而会犯痴傻之症。 即便是当时很伤心,可过会就跟个没事人儿一样。 每天帮家里干着农活,见事做事,可勤快呢。 也就在今年,苏丰年夫妻俩为两个女儿各自备好了五十两银子的嫁妆钱之后。 家里的日子也是越发好了起来,每月多攒出来的银钱便可买些鸡鸭鱼肉。 毕竟孩子正是长身子的年龄,可省不得,该花的时候还得使劲花。 这普天之下又有哪家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好呢? 说到苏若雪黝黑丑陋,在这放牛村私下妇人们还有别的说法。 说这小丫头定然是吃黑豹奶长大的缘故。 如今长成了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说不准哪天凶性大发还会咬人。 故而这才叮嘱自家孩子离那黑丫头远些。 这事其他村民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俗话说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苏丰年夫妇也是在某次无意间谈及自己在凤栖山脉中的离奇遭遇,这才说漏了嘴。 对此两人是心生愧疚,谁曾想人言可畏。 往往有时候取人性命的不一定是手中刀剑。 也好在少女有这痴傻之症,似乎对这些人口中的恶言相向并不放在心上。 但凡是换作一个正常点的少女都无法接受,估摸着便会去自挂东南枝也难说。 就在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黝黑少女以二十式根基剑术为引,接连使出十余招剑法招式。 除了没有丝毫内劲可言,其他都非常熟练。 不仅是熟练,还生出了一点“巧”意。 这让云清月百思不得其解,这姑娘没修炼过任何内功心法是真。 可自己明明也未传授过剑术心法,为何对方的剑招不仅有形,还隐隐带上了一丝意境? 虽说这意境浅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难道这便是武学大家口中说的“临时起意”? 白裙少女心中无奈一笑,接着拍手称好,她倒是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之言。 苏若雪此时已经满头大汗,随手把木剑抛了回去。 抬手用袖子在额间擦拭了两把,这才傻笑两声。 云清月走上前,先是打量了地上那篓子猪草,有些好奇的问: “记得之前你家养了两只小山羊,也是每天来这后山。” “不过听说前不久羊已经被苏伯伯卖掉了,你为何还会来这打草。” “难不成……又买了两只?” 苏若雪摇摇头,眼中有喜悦,同时有些腼腆的凝声说: “大咩和二咩已经被卖掉了,爹娘用卖掉的银子和今年攒下的钱买来了花花。” “饭量可大可大了,这一两篓子根本不够它吃的......” “花……花花?等等,花花是谁?” 云清月秀美的俏脸上有些错愕,赶紧追问。 黝黑少女闻言灿烂一笑,而这笑容能让同龄男子晕厥,半夜噩梦连连。 “花花是我家刚买的小肥猪,白白胖胖的,十分讨喜。” “它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 “好好好,我知道啦!” 云清月听得有些头皮发麻,连忙伸手打住。 不然这傻妞能从现在说到吃晚饭,只有饿了才会停下来。 苏若雪倒是乖巧,一听赶紧把嘴闭上。 还生怕闭不牢实,又加上一双手给捂住。 “苏妹子,要不我随你回家,去看看你们家花花?” 云清月轻笑,试探的问。 黝黑少女听完重重点头,看来心中十分欢喜。 随后两人并肩而行,一路朝着放牛村岩口巷走去。 可就在二人刚走出没多远,前方竹林一道男子身影从半空翠竹之上一掠而下。 其脑袋被麻衣包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貌似来者不善。 “吾乃放牛村平山大王,两位小娘子休走,今日便将你等捉回山中做俺压寨夫人。” 看起来对方年龄不大,却语气大得吓人。 云清月不知为何嘴角有些抽搐,不过还是主动上前挡在黝黑少女身前,言语清冷: “哪里来的小毛贼,看剑!” 白裙少女说完便手持木剑右脚脚尖一点地面掠上前去。 对方则丝毫不惧,只见男子一个转身躲过顺势扣住少女胳膊将其摁下。 接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右手递出一掌直击其腹部。 女子顿时被当场拍飞出去,斜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这可把黝黑少女吓得不轻。 原本想上前搀扶却被几个大跨步赶来的男子给截住。 将之一步一步逼至竹林边缘处方才止步。 男子先是转头瞟了一眼地上白裙少女。 却赫然发现这姑娘还偷偷睁了一只左眼在打量这边。 气得男子是使了好几个眼色,对方这才把眼睛给闭上。 “这位美人儿,随我回山寨吃香的喝辣的,本大王绝不会亏待与你。” “若是不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男子言语看似凶狠,实则语气生硬,倒是与那村中说书先生类似。 并且他说完这番话后就后悔了,还是肠子都悔青了的那种。 显然面前的黝黑少女与那“美人”两字是半点不沾边。 不过事到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演下去。 第21章 天地异象 就在云家兄妹发现黝黑少女出现的那一刻。 云有信便打算扮成山匪吓唬吓唬这个傻妞,并让自己妹妹配合自己。 像这样的事情云清月原本不赞成。 可少年软磨硬泡说只是开个小玩笑,并不会伤害对方,也知道适可而止。 白裙少女听完也只好答应下来。 方才云有信看似凶狠一掌也并未用上半分内力。 而少女则借对方这虚掌之力自行倒飞出去数丈后倒地。 演了一场被恶人重伤晕厥的戏。 这天生心智不全的黝黑少女又哪里知晓兄妹两人的布局。 她此刻只觉十分害怕,看见自己最要好的伙伴被当场打死。 眼前这个面上只能瞧见一对眼睛的坏人又说要自己当他的什么“鸭夫人”。 黝黑少女心中伤心,同时还很害怕。 她靠着翠竹的背缓缓下移,整个人都蹲在了地上。 不知不觉间,苏若雪脑中似有凤鸣龙吟之声响起。 使得少女整个脑袋是嗡嗡作响,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大胆想法,那就是打死眼前这个大恶人。 可少女现在已经蜷缩在地上,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云有信觉得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的时候。 少年隐约看见对方右手小臂上有三道剑痕若隐若现。 淡金色的,有些好看。 他忍不住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当云有信再次望去那三道淡金色剑痕却依然存在。 且淡金色纹路是越发清晰。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那些云海如酒楼喝醉了的汉子。 腹中开始不停翻涌,眼看就要往楼下一口喷出,让过路之人遭殃。 突然一声嘶吼。 只见一头巨大黑豹从竹林斜前方迅猛袭来,方向正是云有信所在位置。 而就在天地异象刚起之时,白裙少女便已经坐起了身。 正好看见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苏若雪。 心里想着自己哥哥还真是讨人厌,要不要上前踹他两脚。 再把受到惊吓的黝黑少女扶起来。 云清月尚未有所动作,却是眼角余光先看到了那头脚步无声无息的巨大黑豹。 此刻它正以匍匐前进的姿态向自己哥哥靠近。 少女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让这大黑豹偷袭得逞,那不和扑小鸡仔一样? 当场就把自己这个傻哥哥给撕了! 或许是白裙少女的举动被巨大黑豹察觉。 它也不再匍匐而行,全速冲刺的同时还伴随着嘶吼。 此刻二者相距不足十丈! 以此兽的惊人速度,这十丈距离也就一个眨眼再多上一点点的功夫便可近身。 云清月惊慌的提醒声在黑豹嘶吼过后才随之响起,似乎有些迟了…… 少年根本来不及去听自己妹妹的提醒。 以对方的速度,真要是听清后再来做出反应。 怕是白裙少女得给自己这个呆头鹅哥哥收尸。 云有信只觉斜后方有一道刚猛劲风袭来,其速度之快,令他心惊。 故而布衫少年不做丝毫迟疑,一脚猛跺地面。 并于半空中急速翻转身形以求避开自身要害。 只听“嘶啦”一声,男子肩背被划开数道口子。 不过好在只是衣物受损。 若这腾空再矮上个一两寸,恐怕划开的就不是衣物那般简单。 可以说不死也得脱层皮! 就在少年认为躲开这致命一击万事大吉之时。 眼见扑空的巨大黑豹是头也不回的一尾鞭横扫出去,重重的打在对方肩头之上。 那裹挟千钧之力的一击瞬间将云有信横向打飞出去,砸在一片青竹上面。 即便是修练过七年内功的他也是感到喉间腥甜,拼命在地上翻了个身。 这才看清袭击自己的是个什么怪物。 云清月此刻手持木剑有些不敢挪步。 不是少女不想上前帮忙,而是眼见大黑豹如踢蹴鞠一般。 三下五除二的就把自己这个哥哥打个半死,少女如何不怕? 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姑娘,天资再高有个屁用。 不过看那黑豹也没追击的打算。 它转过身来凝视着前方那个用木剑指向自己的白裙少女。 眼中神色嘲讽,同时还有那压抑不住的怒意,看起来极为拟人。 巨大黑豹动了,它开始一步一步向着云清月走去。 少女面色凝重,却也只能后退。 一步,两步,就当第三步之时。 少女发现自己背心被一只手掌给抵住,使她无法再继续挪步。 “再退......可就把自己仅存的那点剑心与剑胆给退没了!” “怎么,一头黑毛畜生就把你兄妹二人欺负成这样?” “那以后也别再练剑了,一辈子就待在这放牛村种种田养养猪,岂不安逸。” 少女闻言惊慌转身,只见来人正是自己娘亲陈晚颜。 清秀妇人今日没有饮酒,而是当自己女儿转身之际接过了对方手中木剑。 妇人腰肢轻扭,一步一摇的徐徐上前几步,伸手一指: “好你个大黑豹,竟敢欺负我云家儿女,今日便打你个满头包。” 巨大黑豹一听顿时怒吼,还用爪子在地上拍打两下,像是在说: “无知村妇,你来呀,你过来打我呀!” 陈晚颜一瞧对方这举动,倒是露出一脸笑容,妇人抱肘: “呦!还是个通灵畜生。” “行,能沟通自然最好,老娘改变主意了,今日不打你满头包。” “我要把你......打,成,猫!” 清秀妇人待说到最后三字便脚下生风的窜了上去。 其身姿之灵活多变,比之黑豹犹有过之。 使得对方是左右晃脑,似乎很难捕捉到妇人的准确位置。 下一刻,陈晚颜便来到其身侧。 巨大黑豹反应不及,只得凭借本能转动身躯挥动利爪,却被对方手中木剑轻松挡下。 女子再挽出一道剑花,在黑豹打算躲避之时一剑敲打在了对方脑袋上,疼着黑豹是原地起跳。 巨大黑豹恼怒嘶吼,着地便是不管不顾的直扑上来,看来是准备来个“豹死网破”。 清秀妇人笑着挪开两步,这一扑也就落了空。 当它反应过来准备扭头就咬时,却发现一只耳朵又被对方那葱白手指给拧住,有些咬不到...... 陈晚颜借此良机,手中木剑一招化三式。 点前爪,扫后腿,压背脊。 看似极为简单的三剑却是挥出三道残影。 巨大黑豹吃疼哀嚎,瞬间匍匐在地。 可就在它打算再次起身攻击对方的时候,女子早已负剑腾空而起。 并一个千斤坠单脚踩踏于黑豹背脊之上。 使其再次匍匐于地,巨大身躯更是无法动弹分毫。 可见力道之大,又何止千斤乎! 第22章 黑豆很乖 巨大黑豹被清秀妇人单脚踩住背脊,匍匐在地是不停的嘶吼。 任它如何摇头扫尾皆是动弹不得分毫。 仿佛被活活的钉在了原地一般。 就在黑豹出现的那一刻,黝黑少女内心开始变得平静。 那天地异象也在眨眼间烟消云散。 随着异象消散不见的还有她右小臂上的那三道淡金色剑痕。 似乎这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或许是嘶吼得累了。 大黑豹此时就匍匐在地上,偶尔动动硕大的脑袋。 如钢鞭的扫尾也变成了缓缓摇尾,但却目光坚毅,没有乞怜。 看样子还挺有骨气的嘛! 陈晚颜双目徐徐睁开。 方才她以千斤坠地之姿降服对方竟使得自己周身十丈之内是气浪升腾。 这显然是一门极为厉害的武学内功,甚至有可能已经修至大成。 不然也制不住这如成年男子一样高的黑豹。 云有信见这畜生被自己娘亲制住,于是笑嘻嘻的拉住自己妹妹云清月的手,打算上前仔细瞧瞧。 不过尚未走出几步便被一把甩开,少女扬起了下巴: “要去你自己去好了,小心待会被它一口咬死。” 布衣少年不由白了对方一眼,自顾自的继续向前走去,语气颇为无奈: “你们这些小女子呀,就是天生胆小。” 不过也对,不然怎么叫小女子呢!” “记得你小时候还怕灶房里的偷油婆。” “每次还得我这个当哥哥的出面,为你解决天敌呐!” 见对方那故作老成的样儿她就来气,却也懒得与其多说。 少女跺了跺脚,似乎有些微微气恼。 清秀妇人睁开眼后是长吐一口体内浊气。 那浊气宛如一支射出的箭矢,在空中穿出老远方才散去。 女子随手挽了个漂亮剑花,右手木剑朝下一指,用剑身在黑豹硕大的脑袋上敲打两下,展颜一笑: “瞧你是头母豹吧?” “想必也是个当过母亲的。” “既然你对我的孩子出手,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娘的教训你一顿。” “说说吧,你是打算赔我百两黄金呢,还是让我打断你的一条豹腿?” “自己选吧。” 这黑豹也是个能听懂人言的异兽,不过陈晚颜的话着实让它有些为难。 可惜此兽不会开口说话,不然此刻早已破口大骂起来。 还真当本姑娘是你们人类?还要什么黄金白银的。 那东西既不能吃,对兽类又无用处。 你倒是痛痛快快的打断一条腿得了,何必出言羞辱本豹。 云有信见自己娘亲有些啰嗦,于是自告奋勇的上前,抬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娘,这畜生险些害了孩儿性命,你把木剑给我,让孩儿一剑结果了它。” 清秀妇人见自己儿子眉宇间似有一抹淡淡杀气,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清冷。 用木剑一指边上竹林,也不言语。 布衣少年见此是面露欣喜之色,连忙开口问: “娘亲可是让我把这畜生带去竹林那边杀掉?” 陈晚颜听完有些脑壳痛,咬了咬银牙嘴里艰难蹦出一个字:“滚!” “好嘞!”少年听完转身立马翻了几个筋斗,口中更是答应得爽快利落,貌似都不需要用脑子去想的。 很显然不是少年太傻,反而是太过聪明。 他心里其实已经知晓,自己娘亲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却不知为何要生气。 竟然都骂出了一个脏字,以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白裙少女见了是掩嘴轻笑。 尤其是今天,看见自己哥哥被训斥别提心里有多开心。 看来这世间的小女子大多一个样,多少会有些记仇。 所以没事尽量少去招惹她们为妙。 少年这时正老老实实的蹲在竹林边上背对自己娘亲和黑豹。 并从地上刨起了一大坨软软的黄泥,有些无精打采的捏起了小人来。 云清月这才注意到边上竹林角落里的苏若雪。 只见黝黑少女心有余悸的缓缓起身朝巨大黑豹走去。 白裙少女下意识上前拉住对方那双粗糙的手,语气有些歉意: “若雪妹妹,哥哥他只是玩心重,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黝黑少女闻言摇摇头,笑容渐渐灿烂,却不是对着白裙少女。 苏若雪挣开对方拉住她的手,快步跑到巨大黑豹面前将那颗大脑袋紧紧抱住。 嘴里重复柔声轻念两个字,黑豆…… “黑豆?”清秀妇人本想阻止。 却发现脚下黑豹见黝黑少女跑来眼中尽是喜悦之色,故而这才没有拦下。 反倒是心中涌出一丝疑惑,有些不解的问。 苏若雪松开那颗大脑袋,眼色略显呆滞的说: “陈婶婶你不要伤害黑豆好不好,它是为了保护我才跑出来的。” “若雪会告诉黑豆,让它以后不要伤害人了。” 陈晚颜更加疑惑了,于是柔声问: “苏家小妹,你是怎么认识这头大黑豹的。” “难道……这便是幼年喂过你奶的那头大黑豹吗?” 黝黑少女摇了摇头。 可能是觉得摇得还不够,又接着摇了两下。 这才用手指着面前黑豹喃喃说: “黑豆是豹婶婶的小女儿。” “黑豆还有一个叫木耳的姐姐,与一个叫芝麻的哥哥。” “名字还是我取的呢!” 清秀妇人听完有些无言以对,只是嘴角微微抽搐的笑了笑,便从那头大黑豹的身上飘落下来。 女子伸手揉了揉苏若雪那有些灰尘噗噗的小脑袋,竖起一根大拇指: “名字取得真好!” 少女顿时眉开眼笑,露出两颗并不十分显眼的小虎牙。 可能这姑娘不太漂亮,不过在陈晚颜看来却是让她内心很是舒服。 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比村中绝大多数人都要好上太多。 苏若雪突然转过身去,用手轻轻摸了摸那头名为黑豆的豹子,语气略带愧疚: “黑豆你怎么自己来啦?” “豹婶婶和你的哥哥姐姐们最近还好吗?” “这些天要忙着给花花打草吃,不能常来看你们了。” “但也不用太想我,等过些月花花长大了我就天天来找你们玩。” 云有信闻言转身扮了个鬼脸,而妹妹云清月则有些愁眉不展,试探的问: “若雪,你就不怕它......咬你?” 黝黑少女听完傻笑两声。 说黑豆很乖,才不会咬自己,唯有自己咬它的份。 白裙少女起先还不信,可下一刻就让她花容失色,吃惊的捂住了小嘴。 只见对方让那头大黑豹匍匐在地。 伸手捉住那只软软的豹耳就是一口咬下。 也不知是真咬还是假咬。 巨大黑豹顿时在地上打了个滚,看样子像是在撒娇求饶。 第23章 无涯学塾 那头名为黑豆的巨大黑豹此刻正驮着苏若雪。 将她送至距离放牛村五里外的小树林后,这才依依不舍的转身往凤栖山脉跑去。 黑豹通灵,它自然知晓送至此处已是极限。 若是再往前走一段路就很容易被村里的百姓给发现。 如此巨大的身躯定然会引起众人恐慌。 甚至还会给少女带来不小的麻烦。 你见过谁家的姑娘骑着大豹子回家啊? 这一路上云有信与云清月兄妹倒是投来多次羡慕的目光。 这苏家小妹可比那些骑高头大马的大将军还威武呢! 虽是缓步而行,可黑豹四肢极为有力。 无论在多么陡峭的山路上跳跃都可做到四平八稳。 女子趴伏在背上都不会掉下来,看来之前没少骑过。 待回到村中,陈晚颜便先行离去。 说是要去前面巷子里买些青菜与豆腐,还顺便买条大花鲢。 晚上做鱼头豆腐汤给兄妹二人吃。 可把少年少女高兴坏了。 其实白裙少女心中有很多疑问。 特别是关于那头大黑豹的。 究竟是何等的机缘才能与一头如此凶猛的野兽产生这般亲密无间的关系。 她丝毫不会怀疑,这一兽一人的信任或许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人与人之间无论关系再好终会因为太多的利益羁绊而离心离德,可动物不会。 尤其是这种看似极为凶狠的野兽。 一旦与人建立相互信任的关系便会对其死心塌地。 它们永远不会欺骗你,更不会背叛你。 云清月兄妹从小便在放牛村无涯学塾念书。 可每次放学回家陈晚颜便会给他们兄妹俩讲述一些关于人与人之间的道理。 比如世俗百姓间的小故事,还有一些山上神仙修士的故事。 大多围绕斗智斗勇,偶尔也会提及阴谋算计之类。 所以少女看见这苏家小妹与一头来自凤栖山脉的大黑豹如此亲密。 小小年纪的她也不由心中感慨,这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白裙少女见边上有些愣神的苏若雪在那掰弄自己手指,也不知对方在想什么,便好奇的问: “若雪,未时四刻吴夫子讲学,要一同去吗?” “记得你已经好多天没去过了,吴夫子昨天还问我们有没有看见你。” 黝黑少女闻言用手抛开额间一缕散乱发丝,低下头,微微蹙眉: “云姐姐,我就不去了,听着总犯困……” 话音刚落,黝黑少女的胳膊便被对方挽住,白裙少女嘿嘿轻笑: “今日非去不可,至少去学塾露个面,不然夫子就得去你家喝茶做客了!” “不错,到时候说不准叶婶婶生个火,还给你烙两块饼,左红一块,右紫一块。” 少年听完有些幸灾乐祸的,不由在边上补了一句。 云清月则瞪了自己哥哥一眼。 少年也不知在路边哪扯来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像个村子里的二流子,很没个正形。 苏若雪顾尾不顾头,只听见去了学塾会有饼吃。 瞧少女那两眼泛光的模样,都要赶上夜晚那猫子了。 只是一个劲的点头说着好呀好呀,恨不得立马就去。 看来是个实诚的好姑娘。 无涯学塾,是这放牛村唯一的学塾。 并且还是被朝廷正式命名登记在册的官塾。 而在该国其他村也同样有着类似的存在。 一般会安排一些落榜的学子前去教书。 但也并非谁都可以胜任这个村中夫子的身份。 往往每年都会层层筛选,首先看的是品行,其次才是学问。 即便是落榜无望考取功名也有教书育人的本事。 而这无涯学塾话说是七百多年前一位落榜才子取的名,后递交给渝国朝廷正式册封。 其名出自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中的无涯二字。 如今数百年光阴匆匆流逝,这放牛村还是那个放牛村。 可学塾中的夫子却是每数年或数十年更换。 有的是派去了别的学塾。 还有的却是在村里教了一辈子书...... 据说这个无涯学塾还是渝国唯一一个在数百年间没有更改过名字的学塾。 学塾的后面还建有一座七层楼高的藏书楼。 里面是从学塾开设至今封存的书简。 这些书简中除了每任夫子自己所着之书外,还有许多乃是历届学塾中的青年才子所着。 不过能存放进这藏书楼的都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佳品,绝无滥竽充数之流。 吴中举,为现任无涯学塾夫子。 老头十分年轻,约摸六十岁出头。 当然,这年轻是他自己说的,老夫子几乎每个月都会说上一遍: “人老心不老,人活着,就得活出个精气神来。” 平日也听这位老夫子谈及自己的往事。 经常抱怨自己名字取得不好。 吴中举吴中举,不就是不中举吗? 难怪自己“学富六车”竟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实乃愧对先人。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 云有信兄妹与苏若雪三人刚走进学塾便听见里面这朗朗的读书声传入耳中。 如今也恰恰正值春季,正是万物复苏,鸟语花香的时节。 吴夫子见三人姗姗来迟,不由面色有些严肃,待三人作揖行礼过后才徐徐说: “清月,这可是你头一次来迟,这些学子中就属你与刘珂等人最为聪慧好学。” “可别被那些平日贪玩的坏孩子影响了学业。” 老头说完还瞥了一眼白裙少女身边的云有信与苏若雪两人一眼,看来这口中所说的坏孩子便是此二人无疑。 话不多说,点到为止。 随后老夫子吩咐三人各自落座。 云清月坐到了中间第三排。 云有信则坐到了最后一排。 唯独苏若雪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看来是久了不来学塾连自己座位都给忘了。 “苏姐姐,这里这里。” 就在这时,只见一个眼睛大大的红裙少女对她悄声招手,示意自己坐她前面。 黝黑少女顿时面露喜色,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这红裙少女比她小上一岁,名为高渐璃。 也居住在这放牛村岩口巷中,是高家独女,为人仗义,从小就仰慕那些武林侠士。 立志将来也要成为一名惩恶扬善的江湖女侠。 待苏若雪坐下之后。 这时她前排一名看似同龄的黄衫少女也偷偷转过了头。 还眉眼弯弯的对少女笑了笑。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黄衫少女便扮了个鬼脸转了回去。 因为此刻吴夫子已经皱眉望了过来,好在及时。 说不准再迟些就会被这老头儿叫去后面罚站。 这黄衫少女家住涟漪巷。 乃是金家小女儿金默。 乖巧聪慧,是村中金铁匠的爱女。 从小除了喜好诗书,更是同自己父亲习得一手好刀法。 第24章 宋家婉辞 在这无涯学塾中念书的还有冯家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冯从文与二儿子冯从武。 如今十五岁的冯从文不仅学业无成,一到学塾就想睡觉。 唯一能让少年提得起精神的估计也只有练拳习武。 明明取名为从文,却偏偏喜爱舞枪弄棒。 大字不识几个,倒是与村中的几个同龄小混混十分投缘。 没事就跑去招惹张大婶她家的大黄狗。 或是溜进许老头家的院子去捉那只厉害的大公鸡。 经多次尝试,那公鸡异常谨慎。 翅膀一扑腾就飞老高,很难得手。 倒是张大婶家的狗子遭了大罪。 少年玩得尽兴便是一记天王盖地虎。 一脚踹在狗屁股上。 实在不行就使出他的后手宝塔镇河妖。 迅猛一把握住狗嘴将其高高举起便往池塘里砸。 好在这大黄狗水性不错,淹不死。 自然这些年冯家这虎头虎脑的大儿子得罪的村民可不少。 也有一些人找上冯望才讨说法,让他这个当爹的好好管束一番。 中年男子却是心中苦笑,哪里还管得住这小祖宗。 他不来管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就谢天谢地咯。 相比起大儿子冯从文,小儿子冯从武就要听话许多。 吴夫子安排的功课几乎每天都是认认真真的完成。 平日没事便跑去学塾后的藏书楼看书。 对此张春梅也时常抱怨。 说自己这个小儿子都快读成了书呆子,这可如何是好。 将来还能讨到媳妇吗? 除了云有信与冯从文。 坐在学塾最后排的还有张猎户家的独子张丰翼。 少年如今也快成年,倒是气宇轩昂,面容自带几分英武之气。 而在倒数第二排却只坐了一人,那便是涟漪巷徐家的徐鹄。 少年与苏家长女苏清清同岁,在这无涯学塾中更是同桌。 由于苏清清要帮家中分担农活,所以很久都没来这听夫子讲学了。 倒是苏家的那个小黑丫头经常来。 少年便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挪了过去。 想去打听打听她那好看姐姐何时能来学塾。 原本这排还坐着涟漪巷宋家那个同为养女的宋婉辞。 不过在少年心中似乎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知是何缘由。 不过说起这宋婉辞倒是让少年捉摸不透。 她与苏家苏若雪同龄。 也不像黑丫头那般时不时的犯痴傻。 但却不爱与人说话,经常一个人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这让徐鹄有些好奇,不知这姑娘脑子里成天在想些什么。 说到宋婉辞就不得不说下其养父宋沢。 男子从外表看不过四十余岁,声音有些沙哑。 特别是近几年。 男子更是花白了头发,眼眶有些微微凹陷。 看上去突然就老了许多。 也就是苏丰年在溪边捡到女婴没多久。 这宋沢便通过州郡文书搬来了这放牛村,这一住便是整整十年。 男子平日很少在村里露面。 除了日常必要的采买会出门,几乎都闭门不出。 他家的院子在涟漪巷尽头处,那里靠近后山树林,一天到晚更是阴气森森。 村中百姓也不爱从那过路,都宁愿多去绕个弯。 涟漪巷,宋沢家。 此刻正有一名眼眶有些发黑的中年男子病殃殃的躺在床榻上。 看其面色极差,眉宇之间更有丝丝死气萦绕,想来是命不久矣。 “爹爹,您该喝药了。” 高挑少女手捧瓷碗,跪坐在床榻边上,喃喃细语。 少女虽只有十岁,可却发育极好。 不仅身段颇为高挑,五官面容更是精致,将来也定是一个美人儿。 这榻上之人正是宋沢。 他看着自己养女手中药碗没有做声。 伸手接过之后凑近嘴边也没有急着喝下。 中年男子气若游丝的轻声问: “传你的功法修炼到第几重境了?” 少女眸中似有惊恐,但依旧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微颤: “回爹爹话,已修至第三重境......” 突然只听一声脆响。 中年男子把手中瓷碗猛然砸向地面。 同时伸手一把将高挑少女脑袋摁在床沿边上用力砸下。 他起身又托住女子下巴,面目狰狞: “最迟五年,若是这五年修不到第五重,你可知是何下场?” 宋婉辞全身颤抖,眼泪更是忍不住的接连滑落而下,她哽咽点头: “爹爹,女儿定会日夜勤修,不负您老的厚望......” 男子嗤笑: “你不过是我收养而来的弃婴,并无丝毫血缘关系,你大可称我一声宋伯伯。” 说完男子那只托住少女下巴的手便在其脸颊游移。 宋沢像是在欣赏一块美玉。 目光时而深沉时而凶厉,又像是在渴望那即将送入嘴里的美味。 女子却是丝毫不敢有所动作,只得任由中年男子轻抚。 可就在那只手游移到她襦衫领口处时,宋婉辞下意识伸手捂住。 少女跪在地上向后挪出两步,并不停磕头。 宋沢顿时起身。 本想上前狠狠扇上几巴掌,不过却看见少女额头磕出了血,便拽住其头发。 宋婉辞此时仰头面朝男子,漂亮眼眸中尽是惊慌无助。 “若想活命,那就老老实实的按照功法里的去做。” “你是个聪慧的好姑娘,想必不需要宋伯伯来亲自教你何为云雨之欢。” “世间七情六欲,迟早都是要挨着走一遭的。” 男子嗓音沙哑,眼神吓人,甚至连同整间屋子都变得有些晦暗不明起来。 他又接着说: “去吧,到外面走走,做你该做的事。” “至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就行。” “也别去做那些试图逃跑的傻事,那样只会让你更快丢掉小命。” 高挑少女闻言点头,用手擦拭掉眼泪后站起身。 突然又见两只手向自己伸了过来,吓得女子是花容失色。 待看清方知是宋沢从边上撕下了一条白布正为自己包扎额头伤口。 “唉,乖女儿呀!”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路都能摔倒。” “晚上想吃点什么?爹爹给你做。” 宋沢语气瞬间变得温和,与之前相比判若两人,宛如一位慈父。 宋婉辞眼中已无波澜。 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自认还算合乎情理的笑容来,摇了摇头: “一切都依爹爹安排,女儿这便去买菜。” 中年男子笑容不减的轻轻点头,待目送少女走出屋门后才有所收敛。 其间宋沢眼中神色变换数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5章 一言道破 春困秋乏夏打盹。 苏若雪只觉自己眼皮重如磨盘,坐在那里小鸡啄米。 双眼是缓缓闭合,又缓缓睁开,以此往复,“睁睁”不息。 突然,只听得一声冬瓜撞门般的闷响。 老夫子包括学塾内所有人都把目光挪了过去。 这动静并非某位学子故意为之,而是那黝黑少女啄米力道没把控住,一头栽碰在了木桌上。 无涯学塾内顿时众人哄笑。 平日素有小财迷之称的红裙少女是连忙在对方腰间肉最多的地方稍微用力一掐。 黑炭姑娘如打鸡血,很是自然的端坐起身。 她目中神光流转,看起来倒是挺聪明的样子。 “苏若雪,你来作答,方才老夫讲到哪了?” 吴中举此刻面色严肃,双手持书负后的望向对方。 黝黑少女缓缓起身,眼珠打了一个转后便低下头去,目光左顾右盼不知如何回复。 就在这时,坐在前面的金默微微转头,悄声提醒: “人老心不老......” 恰逢三月初,又到了老夫子念叨自己那句口头禅的日子。 见有人窃窃私语,老夫子是瞪了一眼黄衫少女,吓得她是不敢再说下去。 苏若雪刚竖起耳朵只听了个开头。 想也不想的便说出一句村里寡妇在嘴边常念叨,且耳熟能详的话。 “人老心不老,老牛吃嫩草!” 众人闻言是捧腹大笑。 尤其是最后排坐着的云有信。 不仅咬着自己食指忍笑,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傻妞,就等着挨夫子批吧。 少年一语成谶。 老夫子果然是吹胡子瞪眼,伸手一指学塾大门: “你,给我站那去,散学后本夫子亲自送你回家!” 黝黑少女哦了一声,目光有些呆滞的站到了学塾外面。 云清月坐在第三排,转头正好就能望见少女那有些落寞的背影。 不免心中叹息,大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木直中绳,??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使之然也。” “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不多时,学塾里面就传出了一阵朗朗读书之声。 苏若雪独自一人站在屋外,少女并不觉得难过,只是举目远眺。 从无涯学塾由上往下望去,下方则是整条涟漪巷。 那里今日人来人往,显得十分热闹。 她还看到了那个身穿翠绿色襦裙的同龄少女宋婉辞。 高挑貌美的女子正手挽菜篮子蹲在那里挑选青菜。 不知为何,苏若雪总觉得她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不过这种相似也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自己是受人排挤,是村里人瞧不上眼的丑姑娘。 对方却是那般好看,但从来不会与人主动攀谈。 总有那么一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 貌似那翠群少女在村中只对两人言语稍多。 一个是她苏若雪,而另一个则是同住涟漪巷的徐鹄。 前者不知原因,或许是觉得这黑姑娘有些痴傻好玩。 对这样的人说点什么似乎也无关紧要。 对于徐鹄可谓是烦不胜烦。 少年总喜欢主动上前搭讪,还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这让少女很是恼火。 一个时辰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就在黝黑少女胡思乱想之际便悄然流逝。 这时一众学子从学塾内纷纷走出,几乎人人面带喜色。 看来当真只有放学回家才是最让人感到身心愉悦。 苏若雪瞧见这些村中或大或小或与之同龄的少年少女们。 大多数眼中依旧是对自己的厌恶。 甚至有人在出门后还在嘴上小声骂上两句,言语多少有些难听。 不过黝黑少女是毫不在乎,内心依旧静如止水。 宛如在浩瀚无边的大海中砸进一颗石子。 再从万丈高空俯瞰,那海面依然平静,激荡不起半点涟漪。 不知这究竟是痴傻呢,还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纯粹心境。 当云清月经过时白裙少女唯有歉意。 似乎再说就不该带你来这里,害得你被夫子责罚。 哥哥云有信则是满眼笑意。 少年想伸手去拍打两下对方那不太灵光的小脑瓜,却险些被咬。 紧随而来的是那冯家兄弟。 哥哥冯从文似乎都懒得正眼瞧少女一眼。 倒是弟弟冯从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不过在瞧见了对方正露出两颗小虎牙朝自己憨憨一笑后。 男子下意识感到头皮发麻,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想到这小黑豹不会真的会咬人吧? 黄衫少女金默与红裙少女高渐璃二女携手走出。 前者对自己眨巴了两下大眼睛,笑盈盈的偷偷喊了声小黑豹。 后者却是很有江湖侠女风范的转身一抱拳。 两人随之一路闲聊的往山下走去。 老夫子吴中举此时正在收拾桌面,把那些摊开后的书籍卷册整理好。 估计一时半刻不会出来,徐鹄等的就便是这个时机。 瞧学塾众人尽数离去这才起身慢悠悠的往外走。 高大少年看见有些愣神的黝黑少女,男子歪头露出一个笑脸来: “听说你经常在后山竹林偷偷练剑,是那云家兄妹教你的吧?” 苏若雪呆滞的眼神恢复些许清明。 少女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嘟起了她的腊肠嘴。 徐鹄转头瞧了瞧屋内的夫子,见对方似乎没有注意这边,这才继续说: “云有信那小子不行,用剑宛如搅屎棍。” “不如以后拜我为师,哥教你练拳如何?包你一年之后打十个他。” 少女翻了个白眼,眸光开始变得越发明亮清澈,看来这痴傻之症的状态要没了。 少年依旧不死心,好言劝说: “好吧好吧,我不当你师父了,我们平辈相交,只要你肯跟我学拳。” 苏若雪一副看傻子的眼神,却是装作没听见。 只是埋下头十指相扣,有些女儿家的小矜持。 眼见久说无效,徐鸿似乎下了某种决定,男子拍了拍胸膛说: “算是怕了你,你只要跟我学拳,以后你就是我师父,我当你徒弟如何?” “这可是一份大机缘摆在你面前,从古至今从未有过此先例。” “小妮子劝你不要不识抬举,快叫我一声乖徒弟。” “徐家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姐姐,想通过我这个傻妹妹好与她亲近?” 少女眸光柔和,却是一言道破。 “原来你不傻呀!之前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高大少年吓得倒退一步,神色有些不敢置信。 黝黑少女轻笑,斜眼瞧向对方,语气有些风清月明: “人家当然不是装的,只是偶尔会变得聪明。” “所以你要哄骗我的话,最好换个时辰再来试试。” 徐鸿脑子开始变得越发迟钝。 仿佛是遇见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五步一回头的往山下独自走去。 倒是那学塾外的小女子,竟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感觉。 第26章 人间大美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放牛村,黄桷巷。 吴夫子在前,慢慢悠悠。 黝黑少女在后,掰玩手指。 这一老一少走在这村中的大街上倒是格外惹人注意。 不过大多还是谈论这苏家小妹的,猜想是不是在学塾又犯了什么错。 使得这吴老夫子不高兴,这才带着少女前去寻她父母说道说道。 可正当苏若雪有些愣神之时,边上突然泼来一盆淘米水。 那泼水的三角眼老妇此刻正骂骂咧咧: “走路不长眼的小野种,没见老婆子泼水呐?” “活该你这黑丫头倒霉,瞧你那丑样子,看了就让人糟心。” “也不晓得那岩口巷收养你的苏丰年夫妇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来还债,真是晦气。” 黝黑少女没有出声,只是蜷缩了下身子,就抱着肘继续往前走。 似乎对于老妇人的恶毒言语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这一举动倒是激怒了那老妇。 她立马端起另一盆淘完菜的水准备再次泼向少女。 那早已察觉动静的老夫子则是转身走来,一把将苏若雪拉至身后,怒斥: “我说蔡婆子,若论年龄,你大她甚多。” “都是做奶奶的人了,又怎可对个与你孙儿般大小的姑娘如此刻薄呢?” “老夫没记错你孙子也在学塾念书吧?” “人不通古今,襟裾马牛;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 “还是说今日之事你想让刘老村长来评评理?” 名为蔡婆子的老妇讪讪一笑,赶紧把水往脚下倒掉后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随后,老夫子让黝黑少女紧跟自己身后,不要离他太远。 待行了一段路程吴中举见身后少女有些瑟瑟发抖,于是就脱下外衫披在了小姑娘身上 黝黑少女则对其展颜轻笑,脸上看不到丝毫难过怨恨之色。 “那蔡婆子故意用脏水泼你,难道就真的一点不生气,不想日后寻机报复她?” 老人有些好奇,笑着试探的问。 苏若雪摇摇头,眸光再次变得澄清,如那村外石子溪中涓涓流淌的溪水。 “大足以容众,德足以怀远。” “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 “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 少女说完笑容灿烂,把身上披着的长衫取了下来,递还给对方。 吴中举没有着急去接,在原地笑呵呵的说: “怎么,被一盆水给泼聪明了?” “学问比我这个当夫子的还高,衣服就先穿着吧,待到你家之后再还我。” 少女默然不语,那递出的手也不见收回。 就在吴中举都快皱眉叹息之际却是再次传来女子那柔柔弱弱的声音: “娘亲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夫子您为何不直接教教我,该如何缝制一件衣服呢......” 老夫子听完神色有些怪异,于是用食指背面第二关节在其小脑瓜上轻轻一敲: “你这小姑娘,就是这样理解的?” “真当我们读书人什么都会?老夫还说读书人会在天上飞,你信也不信?” 吴中举说完便负手继续前行,也不管身后这少女递还过来的衣物。 老头其实心里也清楚,这少女脑子时好时坏。 不过他真不知晓这样到底孰好孰坏。 如他这花甲之年,倒是觉得质朴单纯乃是人间大美。 若是可返老还童,再做一回自己父母膝下的稚童又何妨? 奈何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呐! 时光匆匆如流水。 像他这般读了一辈子书的读书人。 年轻之时一心想考取功名,图个光宗耀祖。 可惜造化弄人,如今只想教好村中这群熊孩子。 盼着他们将来能出人头地,有个繁花似锦的好前程。 这或许比自己中个举人进士更有意义。 教书育人,为人师表不就是这样吗? 黝黑少女听完夫子的话便呆立原地,有些出神的仰望天空。 心里还念叨着那句“读书人会在天上飞”的言语,像是在琢磨这话究竟有何深意。 然而就在这时! 只见在千丈高空之上有名好似身穿儒士长衫的男子。 正脚踩长剑从云海边之上一掠而过,速度极快。 少女只觉是自己眼花,还揉了揉眼睛。 “夫子夫子,你方才说读书人会在天上飞,我信,我真的信。” 黝黑少女不停喊着,连忙跟了上去。 吴中举闻言一个踉跄,险些没摔倒。 老人只得心中叹息,感慨当孩子真好啊! 每天无忧无虑的,哪像那些成年男女。 每天就为生活奔波劳累,甚至为了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不休,勾心斗角的。 究竟图老个啥子? 但吴中举也并不觉得这样不好,反而是更贴近生活中更加真实的一面。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两面! 有天地,也有水火,更有善恶,自然也有美丑。 安安静静碌碌无为的过完一生不见得是福。 刀口舔血生死搏杀的混迹一世也不见得是祸。 无非是大道三千,殊途同归,用的方式方法不同罢了。 就在老夫子琢磨人生道理,身后少女寻思今晚吃啥之时,两人便来到了篱笆院子外。 如今酉时已过,苏丰年今天只打到一只兔子。 今天可说是收获寥寥,此刻正在灶房帮着自家妻子做夜饭。 苏若雪见老夫子在院外门前止步,于是便上前去为老人开门。 这别人家的院子吴中举身为读书人可不能反客为主,自己伸手去开,这于理不合。 说也奇怪,平日她家的那条大黑狗早在百步之外就叫了起来。 今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中午喂太多,给吃撑了,此刻正躲在院子角落的窝里睡大觉? 老夫子见院子的木门被推开,便打算往里走,却不知危险已然临近。 院外远处是一大片青山和农田,农田一直延伸到边上的泥巴烂路上。 而在烂路两边则是杂草丛生,足有半人来高。 只见一条大黑狗正从杂草丛中探出一颗狗头。 狗子微微压低身形,越是靠近吴中举速度也越快。 就在相隔老夫子不到五丈之时,却不料被转头的老人瞧见。 惊慌失措之下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 老夫子顿时大喊出声,似乎已经有些迟了…… 短短五丈不过一个眨眼。 当大黑狗伸嘴准备在来人小腿上狠狠咬上一口的时候。 黝黑少女十分娴熟的一脚踢在了狗头上。 狗子当场发出“嗷呜嗷呜”的惨叫声! 自家小主人身上的气味狗子自然十分熟悉。 就算是被踢上一脚也不敢去咬苏若雪。 只是在远处原地转了个圈坐下。 黑狗虽然心里恼火,不过还是象征性的摇了摇尾巴。 眼中很是不理解自家小主人为何会踹自己? 同时想到这可是在它职责范围之内行事…… 本汪何错之有,何错之有啊! 第27章 无辣不欢 苏丰年身穿围腰,正在灶房炒一碗青椒回锅肉,瞧那翻勺间菜肉腾飞,想来厨艺十分娴熟。 叶小蝶则从边上泡菜坛子里抓出一小碗泡姜泡海椒,正在菜板上切片,夫妻二人配合默契,有说有笑。 不多时,一道渝国乡村特色菜便已出锅,瞧那事先就被爆干的三线肉早已微微成卷,后丢入的青椒色泽润绿,再加上独有的农家佐料,使人不免食指大动。 原本今日打算就做两道菜,除了这碗回锅肉还有一盘番茄炒蛋,说起这番茄炒蛋看似简单,可其中的门道还真不见得少。 就拿搅拌蛋清和蛋黄来说吧,若是搅拌不均,那炒出的蛋花便会口感欠佳,还不紧实。 故而得在搅拌中添加少许清水,这样炒出的蛋花不仅紧实饱满,口感也是极佳,期间还须把握火候,不能过大,亦不能过小。 火过大容易炒糊,尤其是蛋花,稍不注意便糊了;火也不能太小,不然油温不够,会失了形态。 渝国人爱吃炒菜,更讲究色香味俱全,其中以辣为核心,所有的奥秘都围绕在这一个字上面转悠。 所谓无辣不欢,菜是辣的,汤是辣的,甚至经常炒几碟青菜也是辣的,这炒青菜加辣椒在当地称之为“炝炒”。 当然,除了炝炒还有一种炒法名为清炒,渝国百姓也并非真的做到人人吃辣,对于一些讲究养身的中年人或是老人来说,吃清淡饭菜很有必要。 反倒是渝国年轻人,硬菜里面没个辣椒油、花椒面什么的,还真提不起多少兴趣,他们对麻辣鲜香口感的要求极高。 苏清清与苏若雪身为他们女儿,自然从小耳濡目染,没事便会去灶房帮厨,同样学得一手好厨艺。 姐姐的厨艺要强于妹妹,毕竟大上四岁,下厨做饭的经验也更为丰富。 但也不能说这个苏小妹做的饭菜就难吃,反而很好吃,不仅做到了色香味俱全,麻与辣的掌握也很有分寸,唯一欠缺的便是控火与翻勺,相比起姐姐苏清清就要差上些许。 渝国无论男子或是女子人人皆会炒菜做饭,甚至不少男子还要强过女子,这点在武国人看来,倒是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总说渝国男人耙耳朵,没骨气,像个娘们一样窝在家里给女人做饭吃。 还扬言这若是上了战场,他们武国男人能一挑一百,想来说这话的人是已经做好了被台风闪舌头的准备,未免有些太过夸大。 不过武国人骁勇善战却是不假,渝国领军将领若是不长点脑子,一心只想与对方硬碰硬,估计多半得吃败仗,这是两国数百年间经过无数次交锋总结出来的经验。 若想少输多赢,将帅们还真得多动点脑子,好生谋划攻防布局,武国蛮子可不是吃素长大的,也并非那完全的有勇无谋之辈。 “大功告成,干饭!”苏丰年此时终于把最后一道菜做好,是一盆香气扑鼻的酸萝卜水煮鱼。 叶小蝶闻言随手在男子身后拍打一下,柔声问:“若雪那丫头怎还未归,平日这个时辰早该回来了?” “对呀,我专心炒菜还没注意这事,那小丫头难道跑去哪玩了?”高大男子摸摸后脑勺,有些疑惑。 大女儿苏清清双手端起那盆酸萝卜水煮鱼一边往堂屋走一边说: “她可不贪玩,爹爹可别冤枉小妹,若雪是那种叫她偷懒都学不会的人,只要你不喊停她能在家做一天一夜的事,也就在学塾会犯困,难道今日她去了学塾,又被老夫子留下来啦?” “又?”夫妻两人同时发问,苏清清却是吐了吐小舌头,不敢回头看二老。 男子突然对边上妇人坏笑:“小蝶刚才你是不是拍为夫屁股了?不行不行,今晚说什么也得拍回来,不然我岂不很吃亏?” 叶小蝶此刻有些微微面红,咬牙使劲在男子腰上掐上一把,轻啐:“女儿还在呢,大白天的你说啥荤话,嫁与你多年,你欺负我还欺负得少了?” 高大男子傻笑挠头,也不与自己爱妻打趣,就准备取下围腰去堂屋等自己那个小女儿回来后一家人围坐用晚饭。 也就在这时,小两口却听见自家院子外的黑狗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显然不是狗子自己没事乱叫,一定是受到攻击后才会发出这般声音,难道是有人扔石头砸自家狗子? 苏丰年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取下围腰,拿着锅铲便往屋外跑去,倒是把叶小蝶吓了一跳。 “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腌臜货,竟敢欺负我苏家爱犬,定让尔吃上老子一锅铲。”男子“文文绉绉”,一路“口吐芬芳”而去。 这如唱戏一般的登场倒是挺突然,让院中老夫子与黝黑少女有些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接话。 男子见来人竟是自己小女儿与学塾吴夫子,面上神色为之一愣,白脸瞬间变笑脸,习惯性的挠挠头。 “吴夫子,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小蝶,快沏茶,老夫子来了。”苏丰年心中高兴,连忙转身喊了一嗓门,对方不仅教她两个女儿,还教过叶小蝶和自己,俗话说师恩如父。 苏丰年再次转身,笑脸相迎。老夫子却是摆摆手,说不用沏茶,坐会便走,来你们家多有叨扰之类的客套话。 苏若雪见那黑狗此刻正蹲坐在院子大门口,目光一直盯着前面的老人,似乎身为一条狗子很是尽忠尽责。 “爹爹,方才是若雪踢的小黑,女儿知错了。”少女一字一句,认错态度极好。 高大男子一边扶着老夫子往堂屋走去,一边语气温和的说教:“小黑可是我们苏家的一份子,忠心耿耿整整十二年寒暑,女儿呀,你怎可忍心踹它呢?下次可别这样了,不然爹爹真的会生气。” 吴中举闻言笑了笑:“这也不能全怪令爱,都是老夫不慎大意,险些被咬上一口。” 苏丰年一听神色瞬间转变,伸手摸了摸自己小女儿脑袋,言词义愤填膺:“踢得好!下次这事你叫上为父,咱父女俩一起踢!” 正坐在院子口打量的黑狗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自家主人的言语,竟然露出有些生无可恋的小眼神,仿佛在说:“瞧瞧,这像人说的话吗?我虽不是人,但主人呐,你是真的狗!” 第28章 酒后之言 对于老夫子的突然到访,苏丰年夫妇可谓是热情款待,不仅是桌上那三道菜,叶小蝶起身又去灶房用油酥了一碟花生米,并切下大块鹿腿熏肉,再倒上一壶野生棠梨泡的酒。 其间吴夫子显得十分客气,老头一个劲的说着太麻烦你们夫妇了,吃不了这么多菜,行了行了,可以了。 由于饭桌较小,平日也就刚好坐下这一家四口,故而苏清清与苏若雪便被叫到了堂屋边上的小凳上吃,不过以村子里的规矩来说,有长辈与自家父母用饭,孩子是不许上桌的。 叶小蝶用一个大碗为自己两个女儿夹了不少菜,就让姐妹俩自个儿在边上吃,而苏丰年则为老夫子倒了一杯棠梨酒,老人是满脸堆笑。 苏清清一边吃着碗里的饭菜,一边悄悄问:“小妹,你是不是又惹老夫子生气了?” 苏若雪点头,言语诚恳:“姐姐,我今天不知道为何,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瞌睡,就想着吧,老夫子讲的那些道理文章,我好像都能背下来,心里只想着早点回来喂花花。” 清秀少女闻言微笑,伸手摸了摸自家妹妹小脑袋,也没继续多问,只是叫她快些吃饭,吃饱了好一起去后院喂花花。 吴中举小饮一口杯中甜酒,刚寻思好要如何开口,边上叶小蝶却是转头望向自己两个女儿,用筷子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说:“食不言,寝不语。” 说起这话,还是老夫子吴中举昔年教授给妇人的,此刻当着自家先生说出来,倒是让老头有些脸颊发烫,原本那些到嘴边的话也就这般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唯有讪讪一笑。 回过头来的叶小蝶才发现老夫子脸上的窘迫,女子也是一个心思通透的,当即展颜轻笑:“丰年,夫子今日难得来我们家做客,你就陪他老人家多吃上几杯。” 男子有些迟疑,扭头瞟了一眼角落里的那块由精铁打造的小搓衣板,不由感到背脊发寒。 “今日例外。”妇人掩嘴而笑,说是自己吃饱了,先出去忙活,让他多陪陪夫子,不醉不归最好。 出门之际还顺带叫上了自己两个女儿,可小女儿似乎还没吃饱,说还想再吃一碗米饭,妇人只好使了个眼色,大女儿苏清清自然是心领神会,拉住妹妹便往屋外走,并小声在其耳旁说: “吃饱了吃饱了,姐姐我都吃饱了,走吧,咱们去院子玩。” 黝黑少女只得恋恋不舍的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碗中那块还没吃完的鹿肉,眨巴眨巴眼睛,被自己姐姐拽着出了堂屋。 妇人去了内室收拾打扫屋子,并把一家人需要换洗的衣物收拢起来,准备明日起早去溪边清洗,两个女儿则拎着那背篓从后山打来的猪草去了后院,喂那头从县城买来的小肥猪。 而苏丰年在自己爱妻的允许之后,那棠梨泡酒是喝了一杯又一杯,看样子不把之前没喝上的补回来是不会罢休。 老夫子本想与男子好好聊聊有关苏若雪近期在学塾经常打瞌睡的话题,可对方实在是太热情,这小酒杯是喝了一杯又一杯,对于主人家的好客吴中举身为读书人实在不好说些大煞风景的话,坏了此时的气氛。 再说老夫子年轻之时也是个爱酒之人,这三杯两盏一下肚啊,哪里还去理会那些烦心事,当即两人是放开了喝,从年轻时的不得志一直聊到来这放牛村当学塾夫子,把心中那些不吐不快之事一股脑的全道了出来。 有些酒醉的高大男子似乎言语也没了顾忌,直言问老夫子年轻时可有喜欢过的姑娘,女子长相如何,是否厚着脸皮去追求过对方。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吴中举也有些醉了,听到男子的话没有着急回答,他渐渐陷入了回忆,片刻之后,喃喃低语起来: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呐!” “谁还不是当年那个志向远大的少年郎呢,犹记那年中了秀才,老夫尚未及冠,被村里视为百年来最有希望金榜题名的才子,十里八乡爱慕我的姑娘可以排到村外烟雨亭,可老夫皆未动心。” 苏丰年闻言呵呵呵的傻笑,看来是真的醉了,男子双眼半开半合的问:“难道老夫子是那圣人,六根清净?” “狗屁个圣人,圣人不一样要吃饭拉屎赚钱养家?”老头借着酒兴,难得爆了一句粗口。 吴中举目光悠远,思绪绵长,轻声自语:“我们每天结伴去学塾念书,散学后便一同去山上放纸鸢,可说是青梅竹马。姑娘才思敏捷,做的文章连我的先生都赞不绝口......” 老夫子眼角含泪,缓了缓继续说:“我们在村中那棵合欢树下立誓,待考取功名,金榜题名之日便是我与她洞房花烛之时,以五年之期为限。可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啊,不仅没能如愿以偿,还落得个穷困潦倒的处境,故而再无颜面回村见她。” 苏丰年双眼已然闭上,只是剩一张倔强的嘴在那强撑,他呢喃:“那后来呢,你们最终成婚了吗?” 老人叹息:“当再次回村已是十二年后,心里笃定那姑娘早已嫁人,只是想看看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说到这里吴中举老泪纵横,强忍悲伤。 “后来打听才知,那姑娘等了我十年,就在那棵合欢树下,几乎每日都会去那里,女子父母实在没法,便强行给她安排了一桩姻缘,对方是村里出了名的浪荡子,家中也颇为殷实,并开了两家赌坊。” “新婚当日才知晓,那男子原来早已婚配,家中更有一妻一妾,没过多久她便投了井,仵作验尸时发现女子周身伤痕累累,这世道便是如此。” “听说事后那家人花了一大笔银子将此事压下,地方府衙也就不了了之,每每想起便心如刀绞,视为老夫生平最为悔恨之事。” “怎奈香魂已逝,曾经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如今亦成了黄土埋至脖颈的糟老头。”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老人感慨万千。 吴中举瞥了一眼在桌上睡得香甜的苏丰年,起身抹去眼角泪水,咧嘴嘿嘿一笑:“臭小子,也敢和老夫比拼酒量,你还嫩着呢!瞧这没出息的样儿,胡乱编个故事就把你哄睡过去,年轻人呐,喝不过就自个多练练。” 第29章 剑痕灼心 老夫子见男子醉倒在桌上,于是便起身向屋外走去。 正好遇见叶小蝶从屋中抱着大盆换洗衣物出来。 老人没有过多言语,甚至连苏若雪经常打瞌睡之事也没说。 吴中举作揖行礼。 说今日的这顿饭菜做得很是合他胃口,有他家乡饭菜的味道。 妇人闻言自然十分欣喜,同样盈盈一礼,施了个万福。 眼见天色已暗,这老夫子又喝了不少酒。 叶小蝶便叫自己小女儿送老人回学塾。 其间有一段山路不太好走,就怕在中途若有一个不慎,可是大事。 毕竟是过了花甲之龄的人了,可比不得那些少男少女。 就算是在小山坡踩滑了脚,大不了来个十八连滚,反倒更快。 起来再拍拍身上的泥土,就和个没事人儿一样。 此时两姐妹正在屋中闹腾。 苏清清打算寻个空闲,和自己这个妹妹去趟凤栖山脉玩。 主要还是想去寻那头大黑豹。 自从她骑过一次之后就有些恋恋不忘,想着何时再能骑上一次。 可那大黑豹似乎只听自己这个小妹和爹爹的话。 至于那三只成年后的小黑豹却只听小妹的,苏丰年都无法使唤。 自己若是想去玩,还必须得和妹妹同去才行。 并且还不能让自己爹娘知晓,凤栖山脉野兽众多。 外围还好,若是不小心误入山脉深处,那可是有性命之忧。 常听村里老一辈猎户们讲过。 以前就有不少猎户为了收获更多,就大着胆往深处走去。 随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多年过去,怕是早已身死山中。 记得前两年,姐妹俩为了看大黑豹也偷偷跑去过凤栖山脉。 可惜还没走到,就被赶来的爹爹捉了回去。 原本想着娘亲可以为她们二人求情。 不曾想是拜错了菩萨烧错了香。 那次可是被罚跪了好久,连晚饭都不让吃。 最后还是当爹爹的更心疼自己两个乖女儿。 偷偷一人塞了一个大馒头,不料正好被娘亲撞见。 哦豁,这下安逸老,父女三个一起跪! 那段时间两姐妹似乎都有些害怕自己这个娘亲。 还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过。 甚至有些吓人,是不是不爱她的女儿了! 时至今日,每当回想起来娘亲才是最对的那个人。 她是真的很担心,故而也很严厉。 这便是夫子讲到过的那句话。 爱之深,责之切! 听说要让自己送夫子回学塾,苏若雪是面露喜色。 方才在内屋一直被自己这个好姐姐挠痒痒。 但又偏偏没对方反应快,可被欺负惨了! 这一路上黝黑少女搀扶着老夫子徐徐而行。 中途老人问了少女很多话。 其中便包括为何会经常打瞌睡。 到底是觉得他这个夫子讲得不好呢,还是说这些学问听不懂。 苏若雪不会说谎。 她只是把自己心中那些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趁着回学塾之际尽数说了出来。 老夫子听完多少有些不信,便打算考考她。 就让她把这半年学过的圣贤文章选几段背出来。 不求一字不落,只求个七七八八。 就算是漏掉一些字句也无妨。 谁想这姑娘竟然一气呵成,还真一字不落的全背诵了出来。 并复述了平日夫子讲过的那些书中道理,可谓是记忆惊人。 这倒是让吴中举很是意外。 看来对方不是不想念书。 而是这些讲过的东西她早已烂熟于胸。 甚至比他这个当夫子的还记得清晰,当真是怪哉! 老夫子突然是想到什么,二人于村边竹桥上驻足。 远处林间山头是一轮泛着淡淡银芒的下玄月。 让人看完心静如止水。 伴随林间传来的虫鸣之声,好似一幅夜月山村的水墨画卷。 “除了老夫讲过的那些道理深意,你可说出自己的观点。“ “要求不高,只要说出一点即可。” 老人沉声缓缓说,眼中似有期待的看向少女。 苏若雪有些茫然,摇了摇头。 看来只是通篇背诵,知其文,而不知其意。 一老一少继续前行,吴中举抚须轻叹: “也不知晓是不是老天爷就爱捉弄人。” “给了你这般纯粹质朴的心,却没有一副配得上它的好皮囊。” “给了你远超常人的记忆,却没有一颗聪慧的脑瓜子。” 少女眸光如月华般柔和。 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暖人心扉的笑意。 因为这一刻,她很清醒...... 过了竹桥,翻过小山坡便是涟漪巷。 走出该巷再行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学塾山脚。 老夫子想着天色已晚,让她就送到这好了,早点回家去。 可少女是个听话的主。 说什么父母之命不可违。 非得把老人家送到学塾门外才肯离去。 这老夫子很是欣慰。 村子里像这般心思单纯的姑娘可不多见。 甚至单纯得有些让人跺脚。 临走之际这位夫子还不忘叮嘱。 说若是日后不想来学塾听他讲学可自行去后山藏书楼观看书简。 那里有诸多先贤留下的智慧,说不定能对你有所启发。 黝黑少女自然是点头答应。 并在老人和蔼目光的注视下,蹦蹦跳跳的往山下走去。 当苏若雪再次经过涟漪巷路口时便下意识的往巷子尽头宋卿辞家方向望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十分的压抑。 那里似乎真如村里某些人说的那般,有些阴气森森。 也听过一些村里的长舌妇人瞎掰扯。 说那尽头宅子乃是建在一块阴地上面。 早在尚未建这村子之时,荒坟随处可见,很是吓人。 正埋头思量的她突然像是撞上了什么! 抬头只见一眼眶微微凹陷,花白头发的男子正面露诡异笑容的望向自己。 此人正是宋卿辞的养父,宋沢。 “记得你是那苏家小妹吧,怎么大晚上还不回家啊?” 男子声音有些虚弱,目光稍显阴沉。 虽说这宋沢极少在村里走动,不过却在学塾外碰见过一次。 那次是他送自己女儿去听老夫子讲学。 好像那都是好几年前之事。 不过对于苏若雪而言,与昨日无异,可谓记忆犹新。 “您是宋伯伯吧,宋婉辞的爹爹,若雪晓得。” 黝黑少女眸光清澈,望着男子毫无惧意,倒是与村里其他孩子不同。 宋沢越看眼前少女越是喜欢。 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姑娘肩膀,声音逐渐低沉: “婉辞常提及你,她正好还没睡,要不要跟伯伯去家里坐会,你们正好说说话?” 男子的言语让苏若雪只觉神思渐渐恍惚。 少女心中尚未做出抉择,步子就自主挪动开来,如丢魂魄。 也就在这时,少女右小臂衣袖遮掩下的三道淡金色剑痕浮现而出。 在那若隐若现之下如那烧红烙铁触身! 心中强烈的灼痛感使得女子瞬间清醒。 “哈戳戳哩,我啷个都走反了也?” 苏若雪下意识方言脱口而出,满脸疑惑。 第30章 娘亲好美 “小妹,你怎么还在半路玩呢,娘亲让我来接你回家。” 此时,苏清清突然发现在涟漪巷三岔口。 望向前方不远处,脆声轻喊。 黝黑少女听见后当即转头看去。 笑盈盈的向自己姐姐挥挥手,示意自己马上就过来。 她又转过身瞧了一眼身前那花白头发的中年男子,很有礼貌的说: “宋伯伯,天色已晚,若雪就不去玩了。” 还未等男子开口,苏若雪便再次转身小跑离去。 似乎只有那柔和月光下的姐姐,才是少女黑夜里唯一指引前路的荧荧烛光。 一路上两姐妹挽手同行,亲密无间。 待走出涟漪巷来到放牛坪的小山坡后,姐姐苏清清才柔声开口: “小妹,以后不太熟识的人少去搭话。“ “姐姐身为女子,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总觉得宋家伯伯人怪怪的。” “以后得离他远些,你记住了吗?” 黝黑少女听完点点头,又糯声声的问: “我也是女子,为何就没有感觉到呢?” 清秀少女转头看向那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傻妹妹,有些忍俊不禁。 于是偷偷用食指一戳对方胸前那还未成型的小山丘,眉眼含笑: “还女子呢,自己再踏踏实实的吃上几年老干饭吧!” “待你这小山丘变成大山丘后再说这话不迟。” 苏若雪两眼茫然,也学着自己姐姐用手指去戳。 突然觉得有些酥痒的女子连忙躲开。 抿唇一把将对方那小黑手打落。 苏清清乐不可支,笑着说了一句非礼勿碰。 似乎是发现了自己姐姐的软肋,这可把黝黑少女开心坏了。 也不管什么非礼不非礼的,追上前去便要打算再次使坏。 清秀少女毕竟年长几岁,只需一个巧妙转身,就能轻松避开。 虽是月上柳梢头,这姐妹俩就这样一路嬉笑打闹,直到岩口巷外。 当她们来到自家院子外百步之内后。 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了意外。 那黑狗竟然破天荒的没叫? 两姐妹身上的气息狗子早就熟得不能再熟悉。 白天被苏若雪情急之下踹了一脚。 想来多半是生了闷气,心里正埋怨呢! 想到本汪如此尽职尽责的看家护院,主人居然还踹我。 摆烂了摆烂了,混吃等死得了! 话虽是这样说。 可当两个小主人踏进院子的那一刻。 狗子还是从窝里慢悠悠的走出来,象征性的摇了摇尾巴。 也算是给自家主人个薄面,毕竟还吃着苏家的饭。 有道是“大狗不计小主过”。 若真以年龄来看。 苏家这条黑狗还比苏若雪大上两岁。 算是家中的老狗。 此时此刻端个架子,貌似也合情合理。 等再多熬上几个年头。 姑娘们嫁了人,生了新的小主人。 它便是所谓的苏家“三朝元老”。 就不知晓狗子心中到时会不会窃喜呢! 姐妹俩自然不会去揣测这条黑狗的想法。 可黝黑少女却察觉到了对方看自己眼神的不同。 便径直朝那黑狗走了过去,吓得狗子连忙起身在原地打了个转。 想必是那一脚后遗症所致…… “小黑乖,今天是我不对,有没有踢疼呀?” “下次可别再乱咬人了,不然就不给你饭吃哦!” 苏若雪伸手摸了摸狗头,又用双手扯了扯狗脸,顿时就让这狗子兴奋的摇起了尾巴来。 进到堂屋后,叶小蝶早早的为两个女儿烧好了热水。 说自己与你们爹爹已经洗过了,走了一天的路,好好把脚儿烫烫,别起了水泡。 姐妹两人倒是听话。 脱了那沾满黄泥的绣鞋便抢着把脚伸进大盆里,这也是二女从小玩到大的。 用姐姐的话说便是谁先抢占较多的地方便是大娘子。 慢的少的只能当小娘,小娘则要伺候大娘子先洗脚。 和往常一样,当姐姐的又胜了。 苏若雪只好用一双小脚卖力的给苏清清搓脚背。 其间还要注意自己的语气态度,若是对方不满意还得受罚。 “大娘子可还满意?” 苏若雪一歪脑袋,笑容灿烂的问。 苏清清则摆出一副当家主母的姿态,闭目缓缓点头: “不错不错,妹妹用力可再大上一些,那就再好不过了。” 苏若雪一听顿时开心的大笑起来。 双脚不由踩得重了些,使得盆中洗脚水四渐飞散。 惊得清秀少女连忙抬手遮挡,随后故作恼怒的一指对方: “大胆贱婢,竟敢谋害主母,明日便把你发卖给那人牙子。” 黝黑少女闻言有些无精打采,皱了皱眉: “姐姐,为何每次都把我卖人牙子,换个别的好不好......” 少女仰起头,用手轻轻托住自己的美人下巴,看样子是在沉思。 突然只见清秀少女眸光一亮,换了个语气: “好!那便罚你杖责十下,足不出户,于闺中反思己过。” 苏若雪一听那是拍手叫好。 说以后花花的猪草就由姐姐去打,自己在家中帮着烧饭洗衣。 “好你个小黑豹,还算计上你姐姐啦?” “看我一会不挠你痒痒,让你知晓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清秀少女眼中悄然浮现出一抹狡黠。 还当着对方的面不停收缩着五指,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少女一见这个动作就不知怎么的,浑身痒痒。 身子下意识的蜷缩起来,想来已是不战而溃了。 原本已经脱去外衣准备入睡的叶小蝶此刻又从屋中走了出来。 只见妇人身段丰腴,秀发披肩,身穿一件浅白色织花肚兜。 手中一支蜡盏发出明黄微光,脸颊映照之下竟是有些朦胧。 “娘亲好美呀!” 大小两个女儿不约而同的出声。 不过,下一刻就觉得吧,似乎也没有那么美...... 只见妇人微微皱眉,语气严厉: “大晚上不早些去睡觉,还在这叽叽喳喳当小麻雀吗?” “你们爹爹明日还要早起去山中狩猎,过些天还得去趟县城。” “本来打算带你们一同去玩,不过现在为娘改变主意了。” 当苏清清与苏若雪听到要去县城三字后,眼睛如那猫眼石般,越发光亮。 可最后一句话则让她们如那寒冬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 姐妹俩赶紧收拾完后便一脸闷闷不乐回到自己闺房中就寝。 转身回屋的叶小蝶嘴角却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温婉笑意。 女子吐气如兰,吹熄了手中那支蜡烛...... 第31章 山河剑榜 天刚蒙蒙亮,苏丰年便醒了。 瞧见那正躺在自己怀中睡得香甜的爱妻,男子多少有些舍不得起身。 无论是宫里的帝王还是这寻常的穷苦百姓,又有哪个不爱这温柔乡呢? 既然身为人夫,又是两女儿的爹爹,自然得担起家中的这份责任。 男子尽量不惊醒自己妻子,在穿好衣服后便脚步轻盈的来到堂屋。 与往常一样,拿着那柄长枪与硬弓就朝着凤栖山脉而去。 苏若雪此刻正如一只树懒,抱住自己姐姐苏清清酣睡。 少女嘴角微动,突然嘿嘿傻笑起来。 嘴角的口水也顺势滴落到对方肩头,看样子像是在做梦。 不过也确实如此,这傻妞此刻正梦见自己吃那香喷喷的烤鹿腿。 记得去年除夕夜。 一家四口便围坐在堂屋中支起了一个烤架。 并放上两只花鹿后腿用小火炙烤。 那时屋外飘着小雪,姐妹俩挨着自己娘亲一左一右而坐。 烤火取暖的同时还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架上的鹿腿。 从最先的生肉逐渐变得金黄。 表面的油汁更是不断向外渗出,在碳火的烘烤下发出一阵滋滋声。 当外焦里嫩,肉香四溢之时。 又见自己爹爹一点一点的往上面撒上盐、花椒与辣椒面等各种佐料。 最后撒出的则是一把切碎的葱花,当真是色香味俱全。 那也是姐妹俩吃过最难忘的一顿饭。 不仅是自己爹娘厨艺好。 最重要的还是那份亲情,萦绕在少女内心深处。 也注定是她此生挥之不去的美好回忆。 “ 啊!”苏清清猛然惊醒,声音中似有惊吓与恼怒。 这时叶小蝶已然备好了早上的饭食,一锅米粥,三块玉米饼子。 闺房中这突如其来的女子叫声倒是把妇人吓住了。 连忙推开门看看里面发生了何事。 此刻自己大女儿正用双手捏住小女儿苏若雪的脸蛋来回拉扯。 见到自己娘亲进来便委屈巴巴的指着自己肩头那块还残留着牙印的雪白肌肤抱怨: “娘亲,小妹她咬我......” 由于被姐姐捏住脸颊,双眼也自然而然的虚成了两条缝,黝黑少女艰难开口: “娘亲,若雪梦见自己好像在吃香香的鹿腿,不知为何就咬到姐姐了......” “好你个死丫头,竟然把你姐姐当鹿腿咬,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清清一把将其扑倒,就准备伸手去挠痒痒。 叶小蝶摇头叹息,语气有些无奈: “好啦,别闹了,赶紧把饭吃完,今天事可多着呢。” 姐妹俩倒是一点不怕苏丰年这个爹爹。 可自己娘亲一旦发了话,她们却是半点不敢多说。 看来要管教闺女还得当娘的出马才行。 今日苏清清依旧是跟着叶小蝶去干活。 如今正值三月。 村外那大片的田地间早已开满了黄绿色的油菜花,煞是好看。 放牛村由于地处渝国西南区域。 这边开花也较早。 大致最早在每年的二月下旬便已开花,一直续到四月上旬。 在这个期间,村中百姓便会开始播种油麦菜。 这也是春季渝国百姓主要耕种的青菜。 据说宫里那位皇帝陛下就十分爱吃新鲜的油麦菜。 每年都会派尚食局的官员去往各地进行采买。 小女儿苏若雪依旧是去学塾。 虽说渝国并不提倡女子入学念书。 但好在叶小蝶夫妇是明事理的。 知晓去学塾念上个一两年书与不去的差别。 世人皆说女子头发长见识短,可有想过这“短”从何来? 自家闺女能多识得一些字,明白一些做人处事的道理。 将来也不至于落得个愚昧无知的窘境。 好比那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愚人。 这是她叶小蝶在为自己女儿的长远做打算。 苏清清只念了两年书。 这姑娘倒是生得清秀俏美,奈何天生不是个念书的料。 这点夫妇两人是看在眼里。 故而这才把她叫回家中帮忙干活,让自己小女儿去。 明知自己这个小女儿心智不全,但依旧还是把她送去了老夫子那里。 叶小蝶其实当初没有想太多,只是抱着能学多少算多少的心思。 她不希望看到自己女儿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那将来会被人欺负的。 当苏若雪来到无涯学塾后,就先去拜见了老夫子。 随后少女径直奔学塾后的藏书楼而去。 当来到这藏书楼的大门外。 瞧见那红墙青瓦的院子,里面是一座足有七层之高的吊脚楼。 苏若雪环顾四周,见院中无人,却种植了不少花草树木。 在临近墙边位置还有一座假山池塘。 红白两色的锦鲤正于池中穿梭游走,很是灵动。 黝黑少女目光再次望向前方。 只见藏书楼下方左右各有两块匾额。 右边用金漆写有“读书破万卷”,左边则写着“下笔如有神”几字。 也不知这书写之人是谁。 不过瞧那笔劲雄厚,如走龙蛇的字迹,其中蕴含的气势可见非同一般。 若非气吞山河,心怀大志之人,是绝无可能写出。 稍微看得久了到让少女有些胸闷窒息。 仿佛身上压了块千斤巨石,很是难受。 苏若雪不敢多看,便动身往藏书楼一层里面走去。 不过刚进其中尚未来得及仔细打量就被一名微胖老者拦了下来,对方好奇打量: “小姑娘,谁让你跑来这玩的?还不快回家去。” 黝黑少女眨眨眼,对着老者作揖行礼: “这位老伯,是吴夫子让学生来这看书的。” “哦?原来是那穷酸秀才的学生啊!” “不过你没有学塾出的观书函,只允许在一到三层看书。” “四层以上不许去,你也上不去,你可听懂了?” 微胖老者抚须,并摇晃着他那颗大脑袋说。 苏若雪听完之后呆呆点头,并开始在这藏书楼一层寻书, 不过挨着逛了十多个书架都未选中喜欢的书简。 就当少女准备转身去二楼,却是瞧见拐角书架最里面有一堆竹简。 下方则用小字标注有《山河剑榜》四字。 当她准备伸手去拿其中一卷竹简时,方才拦住她的老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满脸笑呵呵的问:“小姑娘你喜欢学剑?” 少女闻言点头,看样子很是认真。 “有多喜欢?”老头似乎饶有兴趣。 少女抿唇想了想,展颜一笑: “十分喜欢。” “十分喜欢又是有多喜欢?” 老头似乎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继续追问。 少女也不嫌对方啰嗦,心如止水的掰着手指说: “比九分多上一分,比十一分少上一分。” 微胖老者一听顿时抚须大笑: “小姑娘看似年龄不大,没想到还挺会说笑,倒真是有趣得紧呐!” 第32章 三尺之寒 微胖老者见少女想去拿书架角落里那堆名为《山河剑榜》的竹简。 此刻有些好奇的问: “小姑娘,你可知这些书中记载的可并非儒家经典。” “乃是一部介绍当世名剑与锻造之法的书籍。” “你这小小年纪看这作甚?” 黝黑少女也不理会对方的好奇心,依旧伸手拿下一卷竹简,边看边说: “就当看着玩呗,反正多看些书总是好的。” “再说我也蛮喜欢舞剑,这样时辰会过得快些。” 苏若雪说着说着便以二指为剑,在原地比划两下,还转了一个圈。 看来这些年不停的练习根基剑术已经使她对于这些入门招式是烂熟于心。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怎么把这二十式根基剑术以最美的姿态拼接起来。 组成那所谓的武学剑法招式。 而并非这些最简单的劈、点、截、斩。 “奇了个怪哉!” “怎么这一届的学子都对学剑这么感兴趣了? “四楼上面那个姑娘也和你差不多。” “既不看儒家书籍、也不看道家典籍、更不看佛家经文,每次来都问有没有关于修剑的书。” “怎么,都想去当江湖剑客?” 老人咧嘴怪笑一声,随后是摇头晃脑的坐回了门边那把藤椅上。 椅子前方还有一张小凳。 他就这般背靠藤椅,双腿搭在小凳之上,开始闭目养神。 当苏若雪翻开竹简第一卷。 就看见上面画有各式各样的小剑,画工之精湛,堪比大家。 那些竹简上的图案虽小,但都画得极为细致。 可以说是丝毫不比纸上画出的差,每一柄剑皆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那些图案都在竹简的最上面一排,下面则是用渝国古篆书写的简介。 其中有所需的材料,锻造的手法,以及从古至今都有何人锻造成功过,等诸多趣闻记载。 黝黑少女首先看去的当然是排在榜首的那柄剑。 说也奇怪,这着书之人只是在空白处用笔从上至下画了六个点。 下方还标注五个小字——就不告诉你! 女子掩嘴轻笑,心想对方莫非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脑子有病的? 不过这也没有影响她继续往下看的心思。 这山河剑榜排名第二的剑名为炽焰流萤。 于仙元历一百一十七年由铸剑大宗师云颌所铸。 如今彼岸界仅存一把,藏于清云剑宗剑阁之内。 “呃!”苏若雪突然吃惊的张开了嘴。 因为竹简上的内容太过离奇,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明白了。 尤其是那什么仙元历啊,什么彼岸界的,还有什么清云剑宗,这些都是啥? 能看懂的便是这剑由一个叫云颌的人所打造,剑的名字叫炽焰流萤。 而且只有一把,放在一个叫清云剑宗的地方。 不过也就大概理解部分字面意思。 若让少女说说什么是清云剑宗估计得两眼无神的呆在原地。 拆开倒是知晓每个字的含义,这越是晦涩难懂。 女子反而来了兴趣,接着继续往下看。 这榜上排名第三的剑名为三尺寒。 该剑锻造之久远,如今已无法追溯其具体年月。 竹简下方只是记录了该剑所锻造的诸多材料。 其中最为关键的材料是一种叫“琉璃冰晶”的东西。 还有锻造所需的特定地域、时辰和天象,以及其他诸多条件,可谓苛刻至极。 并且在这段文字叙述的最后,着书之人还特意用朱砂笔批注着“已毁”两字! 不知为何,当苏若雪看见这柄名为三尺寒的剑后就特别喜欢。 或许是上方那剑的图案画得太好看,大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意味在里面。 谁让此剑生得这般漂亮,当真是越看越喜欢。 黝黑少女心中难免不生出一抹惋惜之情。 想到这般好看的剑怎么就毁了呢! 难道这世间就再没人可打造一柄同样的剑吗? 她开始陷入沉思,并诞生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倘若能为自己打造一柄这样好看的剑该有多好。 想必会十分的锋利,到时给花花切猪草就会轻松许多。 再也不用家中那把钝得不能再钝的闸刀了! 想到这里女子不禁笑出了声。 边上不远处的微胖老者突然睁开一只眼睛,看完后又立马闭上。 嘴里忍不住的小声嘟囔一句,说对方还真是个傻妞。 幸得着书之人不知这少女心中有此怪异想法。 三尺寒也同样庆幸没有落到这姑娘手中。 不然这山河剑榜之上它得往下掉好几个名次,索性自己把自己斩断得了。 除了好看漂亮之外,其中还有一点比较吸引她,那便是这柄剑的名字。 老夫子曾经讲学不是说过一句话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世间所有成大事者皆非一日之功,乃是常年打磨积累,于光阴长河中酝酿而成。 并且自身名字中也带有一个雪字。 黝黑少女倒是觉得与自身很是契合,仿佛冥冥之中已成命定之缘。 再想到当初跟着云家兄妹在后山竹林练剑。 虽说都是一些最为粗浅的剑式。 但是练得久了,舞得熟了,那日不也使出如“星河倒悬”一样好看的招式吗? 至于什么心法和内功,她可从未想过去学。 再说人家也未必肯教自己。 练剑舞剑只为打发闲散时光,跟着一起凑个热闹不也挺好的。 正当少女准备继续接着往下看时楼梯间却是响起了脚步声。 她好奇的歪着脑袋向边上望去。 只见云清月正手持一卷竹简慢慢悠悠的走了下来,貌似看得极其认真。 “云家姐姐,你也在此地看书吗?” 苏若雪欣喜出声,露出一脸笑容来。 白裙少女闻言放下手中书简,脸上同样露出浅浅笑意。 待走下楼梯,云清月拉住对方一只手便往藏书楼外走去。 同时开心的说: “今日观书颇有收获,走,我们去小竹林......”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只是用剑指悄悄比划两下。 反应稍显迟钝的黝黑少女愣了愣,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 连忙傻傻一笑的答应下来。 可就当两人刚要跨出大门之时,躺在藤椅上的微胖老者却一伸手将两人拦下。 老头打了个哈欠: “藏书楼中的书不可外带,若是想看便改日再来。” 云清月与苏若雪只好作揖行礼,老老实实的把手中书简放回书架。 这才手挽手的出了这藏书楼。 待走出院子,二女则十分默契的转身朝那老头所在方向扮了个鬼脸。 随后掩嘴轻笑,一同朝着山下走去。 第33章 敛息之功 放牛村竹林后山,苏若雪和云清月两人各持一柄木剑,于林间切磋剑法。 当然,这还是在白裙少女不运转内功的情况下。 不然以此女的武学修为,几剑下去还不得把对方给当场打趴下。 十招,二十招,直至五十方才双双停手。 没有修炼过一天内功。 并能在这消耗体力极大的剑法对练中坚持到现在。 先天体魄也足可称得上强健二字! 少女此刻已经是汗湿衣襟,额头大颗大颗的汗珠正不停从脸颊两侧滑落。 正靠在一棵相对较为粗壮的翠竹上微微喘息。 反观云清月就要好上太多,额间甚至连细汗都瞧不见。 女子只是原地盘膝打坐,闭目运功吐纳了片刻。 接着起身拍打拍打身后白裙,这才笑盈盈的望向对方。 “实在无趣,若雪你要是也修炼过内功和剑术心法就好了……” “这样我们姐妹就可真正的见招拆招,毫无保留的出剑!” “不过娘亲事先有交代,云家武学内功心法不可外传,实在是可惜。” “不然你就可以天天陪我练剑了。” 白裙少女用手中木剑在脚下地面画着圈,嘟起小嘴轻声说。 这时苏若雪也缓过一口气来,用衣袖擦拭掉额头汗水。 听见对方这话也不知该高兴呢,还是该惋惜。 只得嘿嘿的傻笑了两声,随后才柔声说: “其实,已经很好了……” 白裙少女突然眼珠一转,几步来到对方跟前。 清秀俏丽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神秘之色。 她凑到女子耳边小声说: “要不我传你第一层内功的口诀,你回家后练着玩?” 黝黑少女面露难色,微微皱眉: “清月,这样不太好吧,万一被云婶婶知晓了她会生气的......” 白裙少女闻言轻笑,随即一歪脑袋的看向对方,眸光灵动: “不怕不怕。” “到时候我们就打死不承认,再一口咬定是我哥传你的。” “反正他皮糙肉厚,就算被我娘亲痛揍十顿也无妨。” “顶多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过了依旧是活蹦乱跳的。” 苏若雪听完两个眉头下意识的蹙拢起来。 想到云家哥哥能有这样的妹妹也不知是小福气呢,还是大福气! 少女也真心祝愿,祝愿他身子骨足够硬朗,能长命百岁。 “两个小丫头,是不是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就在这时,一名身量颇高的布衫少年从边上那棵大树上纵身而下,抱肘望向两人。 “哥,你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不对,你是何时躲在上面的,为何我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白裙少女扬起下巴一手叉腰,指着对方气呼呼的问。 布衫少年脸上此刻倒是得意,他故作老成的叹息一声: “以前呢,是一个傻妞,现在可要变两个咯!” “谁是傻妞?” “我是傻妞!” 二女一前一后,云清月有些气得牙痒痒。 不由转头看了苏若雪一眼,见对方那有些呆愣的神情。 只好两眼一翻的用手拍打自己额头两下,看样子是没救了。 少年一手指向两人,一手捧腹大笑。 “老实交代,娘亲是不是传了你什么新武功,亦或是心法之类的?” “不然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细微的呼吸,我也能察觉到一二才对。” 少女似乎是想明白了,也学着对方抱起了肘。 云有信闻言瞬间竖起一根大拇指: “看样子还不算太笨嘛!” “这是娘亲才教我的《敛息功》,大致类似于龟息术那样的武学。” “我原本是打算来这练剑,可又觉得一个人太过无趣。” “便在大树顶上运转这门武学。” “谁知晓运着运着就睡着了!” “随后隐隐约约听见下方有人说话,这才醒转过来。” 云清月此刻已经拉着黝黑少女走了过去。 她在布衫少年面前突然伸出一只手掌。 大眼睛眨也不眨的望向对方,倒是有些傲气凛然的样子。 “虽然你是我亲妹妹,那也不能就这样白教你吧。” “还有苏家小妹,这门武学可好玩了!” “也并非我云家那些不传的内功心法与口诀什么的,你也是可以跟着一起学。” “所以呢,你们多少还是要给点好处的。” 布衫少年眼中似有精光,说完哈哈一笑。 白裙少女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想了想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她只好转头悄声说与边上正发呆的苏若雪听,让她代为转述。 果然,这平日被少年戏称为小黑豹的少女倒是心思单纯至极。 她把云清月的话一字不落的当着对方的面说了出来。 “云家哥哥……” “清月姐姐说若是你能传授我们敛息功,就让我亲你一下,以此作为答谢。” 黝黑少女说完目光如平湖秋月,无丝毫涟漪。 这话顿时把少年吓得不轻,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得连连摆手说: “这可不行,男女授受不亲,不亲懂吗?” “你这样可是于理不合,坏了自己名节,将来可就没人敢娶你。” “我看要不这样好了, 就去黄桷巷张阿婆家的面摊。” “请我吃一碗她家的豌豆杂酱面,我就把这门武学教给你们。” “如何?” “一言为定!” 白裙少女闻言连忙答应下来,也不管边上苏若雪是否同意。 女子可是听得真切,是豌豆豆杂酱面。 话说这一碗就要二三十文钱。 可她身上却是一文钱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云清月自然是发现了身边少女的愁眉不展。 于是拉住对方的那只手突然紧了紧。 并点头示意对方不必担心,一切有我呢。 “你们要不……再商量商量?” “答应之后就不可再反悔哦。” 布衫少年眼中带着笑意,大有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 “不用商量,都是自家亲兄妹,要不先教我们。” 待会晚些时候正好到饭点,咱们再回村吃面去。” “哥,你看可好呀?” 白裙少女眉眼弯弯如月牙,笑着说。 少年用手托住下巴,思量片刻之后就爽快答应下来。 虽说自己妹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机灵鬼。 可这小黑豹倒是个老老实实的傻妞,想来不会骗自己。 随后,云有信便把那敛息功的口诀心法。 以及运功时所需注意的地方,详详细细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 苏若雪没有修炼过任何内功,也没有根基。 所以只能把对方说的全记在脑子里,就当做好玩。 倒是云清月。 一边听自己哥哥讲解,一边就尝试运转这敛息功。 不得不说,这姑娘当真是个练剑习武的好胚子。 不仅天资聪颖,还悟性极佳,很快就做到了初窥门径。 第34章 同桌吃面 渝国放牛村,黄桷巷,张阿婆面铺。 话说这渝国百姓有个从建国至今所传下来的偏好。 那便是清晨起床后去街边吃上一碗麻辣爽口的面条。 用他们自己人的称呼则为小面。 在这数千年间,渝国小面也衍变出诸多品种与口味。 尤其是那豌豆杂酱面、香菜牛肉面、还有那白豆肥肠面。 若是再加上一个煎蛋,撒上一小把葱花。 那这个上午,注定是圆满的! 在武国人看来,这渝国人似乎人人脑子都有病吧? 对于他们来说,这大早上不都该喝粥吃馒头吗? 还花那么多心思去弄什么小面。 不仅辣,吃完还口干舌燥的,让人很是不痛快。 从两国日常吃食上便可看出,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习性。 一个提倡清淡香甜,一个则是提倡麻辣鲜香。 不过有点倒是相同,那就是“香”! 无论百姓吃啥,反正一个字,香就对了。 而在这放牛村,就有着一家以豌豆杂酱面闻名于十里八乡的小面铺子。 全名为“张阿婆豌杂面铺”,也是一家老店了。 平日这村中大清早来吃面的村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生意是相当的红火。 “我说张婆子,你这小面怎么又涨价了?” “再怎么说也是同村邻里,我们这些也算是老食客了。” “从你当姑娘嫁人开店就一直照顾你的生意。” “吃了几十年的面,如此做法可不厚道。” “今日不给个说法,这面钱还真不给了。” 只见店铺边上正有一名鬓角斑白的老者,此时正与那面铺中的张阿婆争执。 老妪满脸愁容,只好耐着性子说: “马老哥,你又不是不知,这些年两国交战是越打越厉害。” “那些大州郡中供应米面粮油的商家都涨了价,并且还经常断货。” “说是得优先保障前线将士,生意是真心难做!” “你看这些年,也就涨了三文钱,可没敢多涨。” “就怕寒了你们这些老食客的心,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啊!” 这时旁边也有帮忙打圆的其她食客,出声的是一名中年妇人: “大清早就别吵了吧,都是乡里乡亲的。” “如今日子也比较艰难,听说我们皑皑州童家村前些日子遭了兵祸。” “村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我们村还算好的了,还能在这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都看开些吧!” 老头似乎被说动了,看来也是通情达理的。 不过刚才怒气冲冲的说了一大通话,现在多少面子有些过不去。 边上老妪一见顿时卖了个笑脸: “唉,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今日这面钱就不收了,就当给老哥哥您赔不是。” “怪我之前没说清,不然也不会在这瞎吵吵,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这活了一大把岁数的老头也是个成了精的。 哪里还不知晓这是放了矮桩,是在给自己台阶。 于是想也不想的便从袖口里掏出十三枚铸有大渝通宝的铜钱拍在身前方桌上,大步离去。 “这次海椒放得少了些,下次记得多加点,不够辣,不过瘾呐!” 原本已经走出十数步的老头突然自言自语,还抬手摆了两下。 看来心中的那点小疙瘩是解开了,倒是显得有些神清气爽起来。 “张婆婆好。”白裙少女抿嘴而笑,甜甜的喊了那老妪一声。 “咦,这不是本巷云家兄妹吗,怎么今日来婆婆这里了,还是想来这吃碗面?” 老妪笑着问。 云清月点头嗯了一声,说是要三碗豌豆杂酱面。 味道要最辣最麻的那种,还安慰对方说不用担心辣到自己,让张阿婆放宽心。 老婆子自然笑着答应。 在端起碗打佐料之时不由用勺子放了一大勺海椒和一大勺花椒。 老妪啧啧出声,也不知是觉得这少女吃得太辣,还是心疼自己的这些佐料。 也就在刚才,这位张阿婆打量云家这兄妹二人的同时,还顺带看了一眼边上的黝黑少女。 她自然认得这姑娘是谁,对于这个来自岩口巷苏家从小吃豹奶长大的养女。 确实没多少好感,单看相貌都觉得让自己心里不舒服。 碍于来者是客,也不好多说什么。 “小黑豹,这边,这边。” 白裙少女三人刚走进面铺里面,就见拐角一张方桌处有两名少女坐在那里,此刻正小声向她们招手。 “小财迷,默默!” 黝黑少女脸上顿时露出欣喜。 这两名少女则是同为岩口巷村民的高家独女高渐璃与金家小女儿金默。 这绰号还是以前苏若雪给她们取的,看来是对两人称呼自己小黑豹的回应。 云清月兄妹见了也是点头一笑,算是互相打过了招呼。 既是同村,又在同一个学塾念书,彼此之间倒是熟络。 五人也就同坐一张桌子,从原先拐角处的那张小桌子换成了中间一张更大的桌子。 “你们俩怎么会大中午来这吃东西,平日不都是回家吃饭吗?” 黝黑少女突然有些木愣的问。 高渐璃闻言明眸一笑,随后凝声说: “明日不是各大郡县赶场吗,听说从渝国别的州郡过来好多大商人,还有好多有趣的玩意儿。” “因此我爹爹娘亲和默默的爹爹娘亲打算结伴同行,他们午时便已出了村。” “说是要在明日天亮之前赶到涅盘城,也好提前占个摊位,多买卖一些货物回来。” 今天这高家少女没有穿她那一身红裙,而是换上了一套朴素布裙。 金默却依旧是那一身黄衫襦裙。 这套衣服还是过年时她爹娘从郡城给她买的。 说是花了足足五两银子,姑娘特别爱穿。 少女说完一摊双手,接着说: “所以咯,家中没人做饭,自己做的又不如娘亲做的好吃。” “不过娘亲出门前给了我五十文钱,让我这几天在村里铺子随便吃点,等回来给我带只小凤凰吃。 ” “小凤凰?”云家兄妹与黝黑少女一听纷纷面露好奇。 不由想到这涅盘城还有卖小凤凰的? 突然发现脑子不够用了,看来这世间的东西千奇百怪。 没有买不到的,只有她们想不到的。 高渐璃与金默相视一笑,看来眼前三人是会错了意,于是笑着解释: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凤凰呀!” “只是一种当地有名的跑山鸡,听说是用香油酥炸之后再撒上商家秘制的佐料。” “肉质香嫩酥脆,很是好吃呢!” 第35章 郡城赶场 不过多时,那位张阿婆便端来五碗豌豆杂酱面。 高渐璃与金默本来只是点了两碗普普通通的小面。 但云清月觉得这样似乎不太好,说什么无涯学子同甘苦共患难。 让那老妪一锅煮来,都改为豌杂面。 身为哥哥的云有信正想好好夸赞自己这个妹妹一番。 想她平日都是抠嗖嗖的,今日怎会如此大方。 难道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果不其然,少年这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就见白裙少女主动起身为几人递碗,殷勤得不像话。 云清月突然轻拍少年肩头,言语豪迈: “姑娘们尽管吃便是,今日由我这个高大俊朗,为人仗义疏财的好哥哥做东!” 高渐璃与金默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只得起身对着少年郎盈盈一礼,嘴里说着让云小哥哥破费了之类的话。 少年内心是哭笑不得,趁二女施礼瞬间还转头狠狠瞪了自己妹妹一眼,白裙少女则是报以微笑。 谁叫这一桌五人就他一人是男子。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少年总不能硬着头皮说我只是来蹭吃蹭喝的,面钱还得我妹妹来付这样的混账话。 那他这个七尺男儿也太小家子气,并且还是当着几位漂亮姑娘的面。 当然,那小黑豹不在这漂亮之列。 “哥,你最好了!” “喏,多吃一些,你们男孩子这个年龄正是长个子的时候。” 白裙少女眼眸如水。 笑盈盈的把自己那一大碗面匀了些到少年碗中。 看样子很是关心自己这个亲哥哥。 小财迷高渐璃与金默自然是投来羡慕的目光。 说什么云家小哥哥能有这样温柔可人的好妹妹,还真是好福气呢。 云有信闻言只得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应对。 待转头看向自己妹妹云清月后却是完全黑着一张脸。 这可是陈晚颜给他的一个月零花钱。 只是吃了五碗豌杂面,就这样没啦? 高大少年痛定思痛,心中开始复盘。 明显这次是被自己这个好妹妹摆了一道。 看来日后可不能与这些小女子一起出门吃东西,再多的铜子儿也不够花的。 不过想来也是奇怪。 自己妹妹是如何知晓今日高渐璃与金默会在这里吃东西的? 还把时辰把控得如此巧妙! 若说是事先就与对方商量好的,明显不可能。 无论从两人言行神态哪一点看都不像是在演戏。 那金家少女的为人他还是知晓的,可没这些花花肠子,倒是个爽直的姑娘。 四个同村少女是有说有笑,唯独少年是在边上专心大口干饭。 想来也对,这碗里的哪还是面啊,分明是他云有信的“血汗钱”! 每日每夜被自己那个好娘亲锤炼体魄,可吃了不少苦头。 现在仔细想想似乎也能想通。 为何每月给小妹五十文,给自己却是一百文。 那可是给他云有信用来买虎骨跌打酒的疗伤钱啊! 少年心中苦楚,此时唯有化悲愤为食欲。 高渐璃似乎是想到什么要紧之事,把唇边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后连忙说: “对了若雪,我和默默刚才经过巷子之时看见你姐姐找寻你。” “说是让我们若是遇见便告知你一声,让你快些回家去。” 黝黑少女听完是嗯嗯点头。 也顾不得吃相好不好看,三下五除二的吃完面就往家里赶去。 说是下次见面给她们带好吃的。 这姑娘一口气从黄桷巷跑回岩口巷。 中间还得翻过一座放牛坪,一路的奔跑也让村里那些百姓侧目。 放牛坪上依旧是被几头大黄牛霸占着。 牛背上的小牧童是认得少女的。 当女子匆忙掠过只是一个劲的喊着小黑豹姐姐。 苏若雪这天生心智不全也使得她不懂何为生气。 反而是回过头冲着牧童扮了个鬼脸,高高兴兴的继续往家的方向跑去。 当她气喘吁吁的跑到自家院子大门外后,正好瞧见边上停有一辆驴车。 这小毛驴一对耳朵竖得老高,见这黑不溜秋的人类女子打量自己。 于是便“啊呃啊呃”的叫了两声,也不知在说个啥。 “小妹你回来啦?” “还不快进来帮忙收拾东西,准备和爹爹去郡城了。” “本来是打算明早出发的,可听说这次渝国好几个州郡大小商贩都来了这边,” “我们也得早些出发,不然可会在城门排好久的队呢!” 姐姐苏清清刚从堂屋走出来,就见到自己妹妹在门外看毛驴,于是笑着说。 “好嘞,这就来!” 黝黑少女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汗水。 在角落大黑狗疑惑的目光中径直跑进了屋内,帮忙收拾一些路上所需的物品。 比如干粮,淡水,还有路上用的被子衣物之类的东西。 待所有东西收拾完毕,叶小蝶便来到院外为自己丈夫和两个女儿送行。 而那句路上小心的话也在妇人口中前前后后说了六遍之多。 意寓六六顺遂,一路平安! 平日妇人也是个做事麻溜,半点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但不知为何今日却有些婆婆妈妈起来。 倒是让苏丰年与大女儿苏清清多少有些不适应。 高大男子不由小声抱怨了两句,妇人作势就要去拧耳朵,对方这才哈哈大笑的赶着小毛驴跑路了。 并且还带上了那杆狩猎用的长枪,让叶小蝶放宽心。 他这个当爹的路上定会护女儿们周全。 还说这几日家中没人,地里的农活就少做些。 没事就在院子里喂下花花和狗子,还有那几只刚买的小鸡仔。 妇人闻言轻轻点头,目中多有不舍之情,看得男子是直跺脚。 不由打趣说自己又不是一去不回,难道是担心自己被郡城哪个狐媚子给勾了去? 这一来一回无非也就三五日。 叶小蝶自然是白了自己丈夫一眼。 说你苏丰年若是能在郡城被那些漂亮的狐媚子勾去,也算是你的大本事。 怕就怕人财两空遇上那什么跳的? 妇人说不来,男子也识趣不接话,只是呵呵傻笑两声。 这一路上倒是遇上不少同样前往涅盘城赶场的人。 父女三人是轮流赶车,有说有笑。 谁累了就自己去驴车后面躺着休息,换另一个人来赶。 若是三人都累了那便支起那根竹杆。 杆子上绑着一根细绳,绳子下方则吊有一根胡萝卜。 说是能让小毛驴自行赶路,都不要人驾车的,很是好用! 第36章 少女歌声 满目金黄香百里, 一方春色醉千山。 柔风渡绿开花雨, 瘦叶花扬到夏天。 顺着蜿蜒崎岖的乡间小道一路前行,目力所及的四野皆是开满黄灿灿的油菜花田。 其间更有男子激情高昂的质朴歌声,于这大山乡野之间飘渺回荡。 “爹爹,你能不能别唱了呀!” “调子都快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若是被哪个路过的漂亮婶婶听到会笑话你的......” 正在前面赶车的高大男子闻言顿时没了唱下去的念头。 回头瞪了清秀少女一眼,没好气: “有你这样挖苦自己爹爹的闺女吗?谁还没个兴趣爱好不是。” “您老还是省省吧,就算不为自己的嗓门着想,也要为您两个女儿的耳朵着想呀!” 女子双手抱膝,坐在驴车后小声嘀咕。 男子开始动摇,心中不禁寻思: “难道自己唱得真有那么不堪入耳?” 从放牛村岩口巷出发算起,父女三人已经在山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此刻日头西斜,刚过酉时。 苏丰年似乎还不死心,又扭头望向自己小女儿,语气异常温和: “若雪啊,我知晓你最是实诚,你就大大方方的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当然,咱们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假话。” “刚才爹爹唱得究竟是好呢,还是说很好?” 说完男子还对黝黑少女眨眨眼,貌似对自己这个小女儿很是充满信心。 大女儿苏清清则是轻轻叹息,翻了一个大白眼。 半天才回过神来的少女两眼有些许呆愣。 她笑容灿烂,露出右侧半颗小虎牙。 “若雪也赞同姐姐说的话……” 苏清清内心窃喜。 伸手一把将自己这个小妹的脑袋揽入怀中使劲摇晃,如抖簸箕。 嘴里还不忘说着不愧是我苏清清的好妹妹,以后好好跟着姐姐混,好处可少不了你的之类的话。 苏丰年突然拿起一根稻草叼在嘴里,语气故作哀怨: “唉,还真是穿一条尿布长大的!” “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可我的小棉袄为何会扎心呢?” “好疼,真的好疼!” 清秀少女掩嘴轻笑,松开那个已经被自己摇晕的呆愣妹妹。 跪在驴车后面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言语轻柔: “爹爹,我和若雪不就是你的小棉袄吗?” “刚才只是与您闹着玩的,您老可别往心里去啊!” 高大男子不回头,甚至还把头偏向一边,气哼哼的: “别试图来哄我,已经哄不好咯,爹爹我是真的好伤心好伤心呐!” 清秀少女似乎不吃这套,伸手扯了扯男子袖子,眼眸之中涌现出盈盈笑意: “那女儿就给爹爹唱支小曲听。” “若是唱得好了,您老就消消气,可好呀?” “你这丫头还会唱曲?” “怎么平日就没见你在家中唱过呢?” 苏丰年有些疑惑,突然转头看去。 苏清清不由撇了撇嘴: “您去山里打猎后我可有在家悄悄唱过,还学了一支舞呢!” “可娘亲她不允许呀!” “还说小姑娘家家的不好好在家洗衣做饭,尽学一些勾栏做派。” “还问我以后是不是想进宫当娘娘......” 男子实在是没忍住,大笑出声。 苏丰年继续赶着车,摆摆手说: “嗨,你娘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对你们太过严苛。” “这喜好唱歌跳舞乃是女子天性,为父倒是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再说了,明年就是你及笄之龄,可不算小咯!” 高大男子说完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苏家女儿个个皆是懂礼仪,知廉耻的好姑娘,可没习得那些不正之风。” “你娘说的不过是气话罢了。” “我说乖女儿,你不是要唱曲吗?” “快些唱,爹爹还等着听呢!” 那被自家姐姐摇晕的黝黑少女终于醒了过来。 也学着对方跪坐在驴车后面,翘首以盼,竖起了一对黑耳朵。 苏清清清了清嗓子,心中多少有些紧张。 不过瞧见四下山野茫茫亦无旁人,于是,她缓缓合上了一双美目: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少女的歌声宛如晚风轻轻拂过的河畔杨柳,轻柔婉约。 似有淡淡哀愁浮上眉梢,刻在心头,让人久久不能忘怀…… 待清秀少女唱完,边上苏若雪眼中是熠熠生辉,像种了两颗启明星。 苏丰年则拍掌称赞,笑着说: “好听是好听,也就比为父强上那么一点点……” “不过这歌也太过哀伤了些!” “闺女,咱就不能唱支欢快愉悦点的曲子?” “实在没有,那热血沸腾的也凑合。” “哼,不爱唱、不想唱、不会唱!” 清秀少女双手叉腰,跪坐在后面嘟起了小嘴,男子一听是哈哈大笑起来。 倒是自己这个小妹,此刻正轻扯自己裙摆,少女轻声说: “姐姐,你也教我唱歌吧!好不好?” 见自己妹妹满眼期盼,心里倒是十分开心。 清秀少女又想把这小黑豹揽入怀中好好“蹂躏”一番。 却不想吃过一次大亏的她赶紧往后挪动两步,堪堪躲过一劫。 “咦?变聪明了嘛!” “那就让姐姐捏捏你的小黑脸蛋。” 说完她便一脸坏笑的靠了过去。 吓得对方是一头栽倒在驴车褥子之上,装死! 并时不时的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上一眼。 苏若雪突然只觉腰间酥酥痒痒的,紧接着越来越痒。 顿时不再装死,睁开双眼后带着哭腔向赶车高大男子求救。 “爹爹,你快管管姐姐嘛,她又欺负人家......” 见自己两个宝贝女儿瞎闹腾,高大男子是满脸洋溢着笑容,不由继续驾车赶路。 争取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到达三十里外的一个村边驿站落脚。 戌时二刻,弦月临空。 父女三人总算是来到了这渝国皑皑洲临近凤栖山脉西南方的一处简陋村驿边上。 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路人,有钱的驾着马车。 贫穷如苏丰年这样的赶着敞篷驴车。 这些几乎都是前往涅盘城赶场的百姓或是商贾。 众人的到来反而让这荒山野岭的驿站变得热闹起来。 第37章 说书老者 这个山野间的村驿其实早在多年前便已荒废。 不过平日那些前往各大郡城的渝国百姓还是多有在此落脚休憩,或是生火做饭的。 苏丰年见这驿站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在附近。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有。 还有一些已经把马车停靠好开始吃起了干粮。 也有不少车上带有大米,正于路边刨灶生火煮饭。 再瞧那驿站边上。 几个约摸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女正围坐一起生好篝火,在那烤红薯吃。 最热闹的还得数驿站草棚下面,正有十余人围着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 而那老者站在众人中间唾沫横飞,时而还摇头晃脑。 看样子倒像个说书先生,让围观的人听得是连连叫好。 “清清,下来帮忙。” 男子寻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随即冲少女招招手。 清秀少女一听倒是十分开心,以前她也同苏丰年去过郡城。 知道多半今晚不会再赶路,会在这村驿小睡一晚上。 大概会在明日,卯时之前就出发,毕竟赶夜路可不安全。 先不说独自赶路会不会遇上村里老人们常说的棒老二。 就算侥幸没遇上,若是碰见个豺狼虎豹,还是毒虫蛇蚁的也不太妙。 毕竟不赶时间,只是去郡城凑热闹。 到时再看家中真若缺点什么就顺带买些回去好了。 苏若雪见姐姐下了驴车,也跟着从上面轻轻一跃跳了下来。 并帮忙一起把车上的被褥枕头草席统统抱到前面那块较为平整干净的空地上。 男子是个有经验的,所以在出发前便准好了驱蚊用的艾草帘子。 此刻大女儿苏清清正帮着扶住竹杆。 苏丰年则像搭蚊帐一样将其挂到上面,然后四面合拢围成一个方形。 少女本来就黑,这一到晚上也就牙齿是雪白的,她走到自己姐姐边上小声问: “姐姐,我们爹爹这是在干嘛?” 苏清清嫣然一笑,用手拍打了两下身边那挂起来的草帘子说: “这个是艾草做的,用作驱蚊,你是知晓的。” 黝黑少女闻言嗯嗯点头。 苏清清又指向正在弯着腰往地上撒某种粉末的苏丰年说: “爹爹撒的那是雄黄粉,今晚我们要在这草帘里露宿过夜。” “所以还得防止野外出没的蛇虫鼠蚁。” “若是在这荒郊野岭被咬上一口,那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毕竟不太好找郎中。” 黝黑少女双眼放光,此刻她觉得自己这个姐姐似乎无所不知,真的好厉害。 待男子把这一切都布置好,又从车上一只布袋里取出大串用红绳穿好的小铃铛。 见周围没人向这边看来,便轻轻将红绳的一头系到边上某棵大树主干下面。 再牵住另一头将他们睡觉的地方围上一圈系好。 一路上是轻拿轻放,铃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苏若雪好奇的看了好久,始终没看明白这个红绳铃铛是做什么用的。 于是再次用求助的目光望向自己那个无所不知的好姐姐。 清秀少女皱皱眉,似乎也被难住了,只得歪着头一边想一边凝声说: “这个好像是用来防范晚上睡着后有人偷偷靠近用的,比如那些想来偷东西的大坏人。” 忙完走来的高大男子正好听见自己两个女儿在叽叽喳喳谈论这红绳铃铛。 便伸出双手在两人脑袋上轻轻摸了摸,这才弯下腰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他悄声说: “这红绳可是用大公鸡的血浸染制成的,小铃铛里面还有黑狗血,不仅可以防人,还能防......” 说到这里男子声音噶然而止,随后直起身满脸笑容,看样子是不想说出来。 大女儿苏清清立马就不干了,嘟着嘴俏脸上写满了生气二字。 这分明是在吊人胃口,想到自己爹爹也着实讨厌。 想要去问清楚这绳子铃铛到底还能防个啥。 无论清秀少女如何施展女儿家的小手段。 可他那个爹爹仿佛是老僧入定。 任你巧舌如簧百般讨好我就是不说,最后男子实在是没法了便说出一句话来: “不可说不可说呐,姑娘家家的最好少知道一些,怕说了你们睡不着觉咋办?” 其实小女儿苏若雪也挺好奇的。 不过她看自己姐姐都拿爹爹没办法,也就很是识趣的没有开口去问。 随后二女便把驴车赶到她们睡觉的边上,正好中间有棵树。 从车上取下缰绳在树干上绕上几周后系牢。 也不担心这小毛驴有力气能把这树连根拔起给拖跑了,除非它是一头仙驴。 父女三人围在由艾草编织的帘子中,坐在地上草席上吃着干粮,喝着凉水。 不得不说这烙好的饼子放久了还真是有些干硬,牙口不好的人貌似还没法吃。 苏清清咬着咬着不由觉得这饼硬如磨盘。 就想着用它去自己妹妹小脑瓜上轻轻敲一下,看看是这饼更硬,还是自己妹妹的头更硬一些。 想归想,到底不会真去敲,万一敲晕了咋整? 这无非是两个姑娘都觉得这饼实在太难吃了,又开始在那疯玩打闹。 苏丰年起先还觉得是不是近些年日子过得好,两个丫头开始养成了挑食的坏习惯? 不过待男子多吃几口似乎也觉得这饼不好吃。 远不如自己妻子烙的玉米饼吃着香。 于是便悄悄收起了那块“石饼”,拿起水囊喝了老大一口。 同时想到达涅盘城后要不要给自己两个女儿先买点好吃的。 如今尚不到亥时,此时入睡未免有些过早。 男子便带上姐妹两人去前面人群聚集处转转。 因为他自己也想去听听那老头究竟在那儿和一群人讲了个啥子! 这举动顿时让大女儿苏清清和小女儿苏若雪高兴不已。 不过男子还是叮嘱她们不要在这荒山野岭乱跑。 即便是内急也要一块去,不可独自前往。 对于自己爹爹的这些话,姐妹俩自然不敢不听。 在出门之前叶小蝶就再三嘱咐过,谁要是在路上敢不听你们爹爹的话。 回去可就别怪她这个当娘亲的家法伺候。 父女三人刚走近人群,便听见那老者语气低沉的讲道: “话说此处村驿以前那叫一个热闹,商客旅人往返郡城多有在此落脚过夜者众多。” “殊不知早有贼人盯上这里久矣,欲要行那杀人劫财之事。” 第38章 民风淳朴 只见那站在人群中貌似说书人的老者接着说: “话说刘员外一家连同婢女仆人车夫共十三余人返乡探亲。” “不料行至这凤栖山脉西南大山深处时便刮起阵阵狂风。” “天空更是电闪雷鸣云海变色,眼看一场瓢泼大雨即将到来。” “只好吩咐车夫驱车来这最近的村驿避雨。” “却不知这一路行来早已被那杀人劫财的棒老二给盯上。” “那后来呢,刘员外他们一家人是遇害了吗?” 老头说完就慢悠悠的拿起葫芦喝了一口,也不知里面装的是水还是酒。 苏清清突然忍不住好奇的问。 这少女清脆的声音顿时惹得不少人转头看来。 苏丰年只好瞪了自己女儿一眼,笑着向众人说了几句小女不知礼数的客套话。 当着这么多人女子多少有些羞赧。 赶紧用双手挡住脸蛋,只留出一条缝儿偷看。 这小女儿家的姿态倒是引得边上几个年龄稍大几岁的男女咧嘴轻笑。 老人压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或许是这刘员外一家老小命中有此一劫。” “同样是这个时辰,就在如今我们众人所站立的这块地上。” “一伙五六人的彪形大汉手持环首刀从林间三个方向迅速冲出。” “这些匪寇可谓是心狠手辣至极。” “那些靠外而站的车夫与仆从是首遭其害。” “刀刃划过瞬间便是数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人头之上则是满脸惊恐,死不瞑目。” 老头说到最后突然拔高嗓音! 此时正好天上响起一声闷雷,连同苏丰年在内的所有听众皆冷不防的被吓了一个哆嗦。 有些心中恼火的年轻男子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说你们这些说书的就喜欢玩这一套,就他娘的不能换点新鲜的? 老头心中苦楚,很想对这些人明说,其实刚才他自己也被吓得不轻。 不过是仗着阅历丰富,遇事处变不惊罢了。 方才拔高嗓音不过只是为了活跃活跃气氛。 但那一声闷雷可真不是自己所为。 他小老儿可不是那些山上的修道神仙。 可以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一张符纸抛出便可降下雷电冰雹。 “老头,继续讲,别发愣啊,正听得起劲呢!” 人群中突然有个中年汉子在后面嚷嚷起来。 那一身灰色长衫的老者再次压了压手。 在场众人也就不再吵闹,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然而就在一群人全神贯注的准备继续听取下文之时。 老头突然剧烈咳嗽两声,转身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引得众人抱怨不已,说这老头事真多。 一会喝水,一会吐痰的,真个不痛快。 长衫老者讪讪一笑,也不在意众人的无礼吐槽。 “那几个匪徒在杀完一干下人仆从之后,也没有丝毫停手之意。” “几步上前把那早已吓得双腿发软的刘员外及其发妻一并砍倒在地。” “血液顺着石阶流了整整一晚,随之浸入到这些泥土当中。” “往后这村驿下便长满了这种红色的野花,被人称之为食血草。” “不信你们可低头看看。” 众人闻言还真的连忙低头往石阶下看去。 只见泥土地上果然是长满了一大片红色野花。 有些胆小的已经从下面跑了上来。 生怕自己踩到那什么食血草上,那可不吉利。 苏丰年父女三人也好奇的往下看去,不知为何,这红色小花为何如此眼熟? “不对,这个不叫食血草。” “这叫红花火绒草,在我们村的小山坡上也有!” 黝黑少女难得嘟起了厚嘴唇,在后面大声说。 由于是晚上,除了下方的篝火以及零散的烛火微光。 他站在村驿棚子下看了半天才瞧见。 原来说话的是个黝黑皮肤的少女。 幸得老头看去之时对方冲他笑了笑,不然还真瞧不见人! 说书老者突然不再细看那姑娘,缓缓抬起头来轻咳两声: “或许两者只是十分相似,要不等天亮了小姑娘再去仔细瞧瞧?” 黝黑少女一听自然不再去反驳,高高兴兴的回了一声“好的嘞”。 就在众人的催促下老者又继续徐徐说道: “就在这群匪徒杀完在场所有人之后,就开始搜刮其身上财物。” “然后就在这时,边上两辆马车中的一辆突然传出异响。” “这瞬间让敏锐的几人给察觉到,凶匪持刀缓步而行,极为谨慎。” “当其中一名用刀挑开马车帘子后才发现。” “原来里面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还活着!” “想来是因身子娇弱,被留在了上面,看来多半是那刘员外的爱女。”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顿,抚须一笑,眼中大有深意。 “各位可以尝试想一想。” “一位貌美娇弱的闺阁小女子,在面对几名精壮凶狠的山匪,那会是个什么下场!” “想必老夫不说你们也知晓。” 见这老头又卖起了关子,不少年轻男女心中开始不满。 大声喊着不知晓,老头你赶紧说啊,别逼我骂你之类的话。 见这些来自各个村的路人开始抱怨。 长衫老者倒是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于是对着众人抱了抱拳: “下面讲的可能不太适合小娃娃听,所以还请自行回避为好。” “有毛个小娃娃,我儿子都要娶媳妇了,老头别扫兴,快些讲。” 这时边上一个浓眉大汉仰着头,冲对方大声说。 老人做出了让人熟悉的动作,他双手下压,在场顿时鸦雀无声。 “瞧见没有?” 老者一指下方远处那棵粗大槐树,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这刘员外的爱女便被一伙匪徒拖至槐树下面,受尽各种折磨,从而香消玉殒。” 正当人们心中为这漂亮女子感到痛惜之际,也不知是哪个年轻男子问了一句: “老头,你口中说的受尽各种折磨是何意啊?还请细说。” 本来晚上这林子里就黑,长衫老者听完又黑着一张老脸,那就更黑了! 老人不由面色变得严肃,瞪向那名男子说: “年青人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要学些歪风邪气,否则将来可讨不到媳妇!”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女人不妖,男人不撩。” 这话在我们村可是连三岁的稚童都会背。” 青年男子对此不以为然,他双手抱肘,有些懒散的念叨。 这话倒是让苏丰年在内的众人笑出了声。 还有少数年轻人对其竖起了大拇指,喊了声兄弟好样的! 称赞你们村的民风还真是淳朴得不像话,说若是哪天有空自己也去你们村逛逛。 第39章 月下互咬 这次不等众人催促,长衫老者主动开口: “由于这女子死前心中积累太多怨气,自身精血又渗入这粗大槐树之中。” “而这槐树又名鬼树,往往生于阴暗之地。” “常年吸取阴气为生,传说乃是鬼怪栖息容身之所。” “这不,李员外爱女的一缕游魂正好寄宿在了那棵老槐树内。” “每到夜间子时便会在这村驿周边游荡,寻那路上行人食之血肉,掏其心肺。” 这话音刚落,很是凑巧的袭来一缕夜间凉风,吹得在场众人是打了个寒颤。 再加上这说书人的言语渲染。 那些胆子较小的年轻男女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只想早些回到马车上休息,明日速速离开这个荒废村驿。 不过也有不少胆肥的。 一个劲的在边上嚷着没听够,不过瘾,还请老先生继续讲。 老头见此嘿嘿怪笑一声,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后面讲的乃是这漂亮女鬼与那途经此地进京赶考书生的风流艳事,若还想留下听......” 说到这里,老头不由伸出手来。 当着众人用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两下,眼中似有一抹精光划过。 “嗨,真他娘的无趣,散了散了!” 也不知是谁突然在后面喊了嗓门,众人做猢狲散。 不过还是有少数年轻男女留了下来,其中两人还牵着手,看来还是一对小情侣。 这些人想来也经常在村里听说书先生讲书,自然是懂规矩的。 每人自觉掏出几个铜板递到老人手里,老头自然是笑呵呵的把钱收进袖中。 虽然前面铺垫得很好,奈何这村驿听客有限,有钱的也不多。 不过还好,总不至于白忙活一晚,倒是留下来几个。 苏丰年向老者抱了抱拳,随后低头一拍两个女儿后背: “走吧,后面的故事还真不是你们姑娘家听的。” “时辰也差不多了,早些回去睡觉。” “争取在午时前进城,到时爹爹带你们去吃城中有名的小凤凰。” 瞧两个女儿听得入迷,这点倒是让高大男子心中甚为欢喜。 像极了自己年轻之时,没事就爱跑去黄桷巷听书。 还记得当时还听过一个有关狐妖挖心的鬼怪故事。 吓得他是晚上都不敢出门倒洗脚水。 苏若雪这丫头还好,晃悠着脑袋说走便转身往回走。 可大女儿苏清清依旧还是有些恋恋不舍的回头瞧了那说书老头一眼。 见对方已经寻了个小凳坐了下来,看来那有趣的故事都留在了最后。 “爹爹,什么叫风流艳事呀?” 小女儿把玩着手指,突然冒了一句让男子险些吐血的话。 苏清清则有些脸颊微红,拉了拉自己小妹袖子,并使眼色让她不该问的别问。 毕竟是要及笄的少女了,对于男女情爱之事已然开始萌芽。 好歹也念过两年学塾,从这字面意思上并不难理解。 苏丰年身为人父,自然不好给自己小女儿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但不说又显得自己这个当爹爹的很没学问。 于是男子思量了片刻,这才一脸正经的说: “这风流艳事啊,说的就是做事之时要有风度。” “还要把事做得漂亮,更要让对方满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边上清秀少女忍俊不禁,苏若雪则低头认真体会自己爹爹这话的意思。 黝黑少女赫然乐开了花,说爹爹你比老夫子还有学问呢! 顿时让高大男子没来由的老脸一热,讪讪而笑。 月华如水,倾泻在这临近凤栖山脉西南面的丛山峻岭之上。 边上篝火偶尔传来木柴被烧断的噼啪声,以及断断续续的虫鸣。 伴随那润物无声的一缕春日晚风。 父女三人就在那临时搭建起来的地铺上沉沉入睡。 长衫老者的故事已讲完,听书的年轻男女自然也都散去。 此刻整个荒废村驿重归寂静。 不过偶尔会有几声怪鸟的啼鸣会从这茂林深处传来。 也不知是否因为头一次在这远离自家的野外而眠。 苏若雪有些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她扭头看了看左右两侧。 见自己爹爹和姐姐睡得踏实,所以不敢动作太大,就怕吵醒了他们。 少女翻了个身,让自己趴在草席上。 又百无聊赖的向前挪动身子,像极了一条爬动的猪儿虫。 她想把头探出这艾草帘子,看看那些人是不是都睡了。 还有那个说书的老头,还在不在那草棚子下面坐着。 当黝黑少女小心谨慎的挪了几尺之后,总算是到了帘子边缘。 她用手轻轻拨开,把自己脑袋伸了出去。 再用双手支起自己小下巴,开始欣赏这夜晚的山间美景。 可惜除了洒下的月光与各种高大古树,这村驿四周便再无人走动。 远处的篝火也奄奄一息,看来是支撑不到天明时分了。 就当少女觉得无趣打算挪回帘中继续入睡之时。 突然瞧见了左前方较远处的一棵巨大古树下正有一对年轻男女。 由于是晚上,只能借着月光隐约看清。 那年轻女子依靠在男子怀中,两人像是在说些什么。 男子时不时的用手抚摸女子脑袋,似乎关系很是要好,多半是一对情侣无疑。 但是下一刻,那男子凑到女子脸颊边上开始“咬”她! “咬”完了脸颊又去咬脖颈,后来甚至还把对方抱离地面“咬”! 这可把黝黑少女吓得不轻,心跳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 明明两人不久前还那么要好的依偎在一起,为何说翻脸就翻脸? 还有那个男子,又怎能恃强凌弱的去欺负一个女子! 姐姐就被自己咬过,所以苏若雪能体会到,那是很疼很疼的。 可越到后面少女越是看得迷糊,为何还去解人家裙衫? 似乎那女子开始还口,时不时的去主动“咬”对方! 约摸半炷香后,男女二人悄悄离去。 黝黑少女此刻也挪了回来,躺在草席上盖好那床薄棉被开始琢磨。 想那在月光下相互撕咬的两人,究竟最后谁更胜一筹。 苏若雪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结果来,索性就不想了。 待明日醒来就把这事告诉自己姐姐,让她帮着一起想想。 毕竟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姐姐,就没姐姐不知晓的事。 第40章 白衣女鬼 寅时初刻,黝黑少女猛然惊醒过来。 这次可不是睡不着觉,而是被右小臂上再次浮现出的三道淡金色剑痕给灼痛醒的。 她抬起右臂,见那如胎记一般的印痕正泛起淡淡柔光。 若不是在这夜间山林深处,很是不易察觉。 也都怪昨晚那饼子太硬,如咬石盘,所以凉水倒是喝了个饱。 此刻女子只觉小腹微涨,看来得去寻个没人的地方小解。 不过还记得自己爹爹嘱咐过。 出门后无论去哪都不可独自前往,得把自己姐姐带上,就怕姐妹俩走丢。 “姐姐......姐姐......” 苏若雪坐起身后又俯身对着自己姐姐苏清清耳畔轻喊。 可喊了两声对方似乎没有丝毫反应,看来睡得香甜。 想到不过是去前方不远处,也不会真如爹爹说的那样走丢。 再怎么说今年冬至自己就满十一岁了。 可不是那几岁的小姑娘,去哪都得爹爹娘亲跟在身边。 思及此,黝黑少女便起身轻轻掀开艾草帘子,朝着那棵粗大槐树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瞧见那些马车或是小帐篷倒是挺多。 甚至还有人只裹一条被子就睡在路边,险些就被自己踩到。 怕是醒来多半会很生气的! 片刻之后,在老槐树边上的少女正想往回走,不过没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突然回头,用脚掌使劲刨动地上的落叶与松软泥土。 学着自家狗子的动作,把浸湿的那块给掩埋。 女子笑盈盈的轻轻拍了拍手,这才继续转身往回走。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玩! 也不知晓自家黑狗为何每次都会这样。 不过听自己姐姐说这是狗子爱干净,所以她才去学。 就在苏若雪转身的瞬间。 赫然有个身穿齐胸雪白襦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五丈外! 女子生得十分漂亮,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便是对方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冷冰冰的不似活人。 少女此刻露出一口白牙,就这样笑呵呵的望着白裙女子。 起初对方也没在意,甚至连眼珠都懒得动一下。 可是当苏若雪抬手向她挥手打招呼后。 那女子才露出满脸惊容,下意识的往后飘出数丈。 雪白襦裙女子嘴唇未启,少女脑中却是传来对方清冷的嗓音: “小姑娘,你能看见我?” 黝黑少女嗯嗯点头,倒是觉得这个漂亮姐姐好生奇怪。 明明一个大活人站在自己面前,有何看不见的? “大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大晚上在这里站着呀?” 是不是和我一样睡不着觉,来这里嘘嘘......” 少女抿着嘴唇,凝声问。 对方却没说话,只是瞳孔突然变得有些漆黑如墨,面色更是惨白。 白裙女子开始试图靠近对方,可当她在距离少女三丈之时。 一道淡金色剑芒从苏若雪右小臂上溢出! 灼烧得她是倒地哀嚎不已,看起来很是痛苦。 而这剑芒只是微微溢出半缕,尚未真正斩向对方。 否则这襦裙女子岂有命在? 黝黑少女自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觉得右臂上的剑痕让她很是难受。 就像是被蚊虫叮咬一大口后还被它逃跑了。 过一会那只蚊虫又折返回来,并在同一个地方再次咬上一口。 烦得很,也讨厌得很! 这时的少女看样子痴傻症又犯了! 脑子运转比寻常人慢了岂止半拍,那可是好几拍。 待那白裙女子稍缓起身,除了脸色依旧惨白。 但那眼中的怨气也早已消散大半。 她有些虚弱的问: “小姑娘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有如此强横的剑气?” 女子开始哽咽,眼角血泪滑落,她喃喃自语: “云辰啊云辰,你夺我元阴,毁我肉身,如今连我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吗?” “怪只怪我白曦遇上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如今竟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来对付我,还真是杀人诛心呢!” 这话把苏若雪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少女有些不解的问: “大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怎么我一句都听不懂呀?” 雪白襦裙女子开始收敛心神,缓缓抬头望向前方少女。 她细细打量,只觉对方身上的剑气已然消散。 而少女本身则毫无灵气波动,似乎只是一名普通人。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女子喃喃低语。 这雪白襦裙女子始终与黝黑少女保持在三丈之外的距离,疑惑的问: “小姑娘你为何能看见我?” 黝黑少女此刻有些痴愣,有些呆呆的说: “为何不能看见呢?” “姐姐你这么大个大活人站在我面前,又不是鬼。” “你哪只眼见我不是鬼?” 女子话语紧跟其后,说完便漂浮于半空,气息阴冷。 苏若雪小嘴微张,连忙用手捂住脸蛋。 “鬼姐姐不要吃我,若雪的肉不好吃的!” 这话看似求饶,但语气中丝毫察觉不到害怕的感觉。 这让身为阴物游魂的襦裙女子很是挫败。 少女手指挪开条缝,偷偷看了对方一眼,有些好奇的问: “姐姐……鬼都如你这般好看吗?” 这话差点把这白衣女鬼给气笑了,心想这姑娘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不仅能看见自己这个附着在老槐树上的鬼物。 竟然还半点不惧怕自己,奇哉怪哉! 苏若雪这时突然加快脚步往回走。 因为她想到自己爹爹姐姐若是醒来没瞧见自己一定会很担心。 于是也没了和对方继续说下去的想法。 就在黝黑少女走出十数丈后,身后白衣女鬼突然轻声说: “小姑娘,若是日后你能有幸踏上修仙一途,记得来此处寻我。” “到时候姐姐送你一份不小的机缘。” “可能这些话你目前尚无法理解,但你可以尝试记在心里。” “待时机成熟,你可仔细回想回想,再做决定不迟。” 话音落下,人已远去,也不知那黑炭少女记住没有。 不过这对白曦而言,何尝不是一桩上天赐下的复仇机缘? 白曦红眸幽幽,嘴角隐有一抹耐人寻味的淡淡笑意。 当这林间突然响起一阵铜铃声后,她便匆匆向那棵老槐树缓缓飘去。 不过才飘至一半,女子的身形便已凭空消失,再难寻觅其踪影…… 第41章 三枚铜钱 黝黑少女一路上晕晕乎乎,不停摇晃着有些发胀的脑袋。 不过之前那个名为白曦的女鬼所说之言倒是尽数被她给记了下来。 谁叫这小女子记性出奇的好呢! 当苏若雪回去躺下入睡后,再次被自己姐姐唤醒已是卯时初刻。 此时远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这山林间的鸟儿也开始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父女三人手脚还算麻溜。 不一会儿便把昨夜从驴车取下来的各种行头收拾利索,重新放回到了车上。 趁着大多数人还未动身,先行出发。 男子可是个有经验的。 知晓这皑皑州的涅盘城去得太早没开城门,去得晚了会排起大长队。 尤其是这赶场之日,前来者众多,可谓人山人海。 故而必须得把时辰把控好,最好是在午时之前赶到。 那时城门排队的人没有那么多,倒是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对于渝国百姓来说,只要不是去经商开店做买卖。 或是跨大州长期居住,皆不需要郡府出的路引文书。 这倒是朝廷施行利民便民的一项好政策。 苏丰年这时正赶着小毛驴,就当他打算休息一会。 把那吊有胡萝卜的杆子插上之时,却是惊讶的发现那萝卜少了半截。 不由心中纳闷,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吃到的? 当经过一处陡峭山壁后,驴车便开始走下山路。 只见山崖下方远处正有一名身穿长衫的老者独自骑着一头小毛驴,在山的下方慢慢悠悠。 恰巧父女三人也识得对方,不正是昨晚遇见的说书先生又是何人? “嘿,这老头,跑得还挺快的嘛!” 高大男子挠了挠头,语气多少有些吃惊。 姐妹两人一听都同时伸长了脖子,从车后往下望去。 还真是昨晚讲风流艳事的说书老者。 大女儿苏清清有些开心,笑着说: “爹爹,我们快追上去,让老人家给我们在路上讲个故事听呗?” 同时小女儿苏若雪也在后面拍手叫好。 高大男子见自己两个女儿高兴,嘴里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至于一会那老头愿不愿意讲,那就另当别论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长衫老者一边骑着毛驴一边哼着不知名字的乡谣。 手中还抓着一把花生米,只见其拇指轻轻一拨。 那花生便精准无误的落入到了口中,倒是一副逍遥自在的老神仙模样。 “啊呃啊呃啊呃!” 突然身后传来毛驴的叫声,惹得老头连忙转身望去。 见正有一三十岁出头的高大男子正赶着驴车追了上来。 那驴车后面还坐着两名少女,一个清秀俏丽,一个则黝黑辣眼。 不多时,苏丰年父女三人便已赶了上来。 男子对其抱拳行礼: “老丈安好,昨夜听其讲书之精彩绝伦,让在下甚是佩服。” “恰好在后面山上瞧见,故而这才赶车追了上来。” 老头见此拱了拱手,也算是回礼了。 他打量这父女三人,正好瞧见那后面的黑炭丫头正冲自己傻笑,不由啧啧出声: “这是你两个女儿? “那小姑娘笑得很是开心呐,看这生得黑不溜秋的,想来心地十分的善良。” “唉,天生命苦相哟!” 苏丰年闻言有些不悦的说: “这乃是在下的两个女儿,白的是大女儿苏清清,黑的是小女儿苏若雪。” “老丈何出此言啊?” “莫非您还会看相?” 老头呵呵一笑,口中念叨: “世人皆道爹娘好,唯有儿女忘不了。” “古今良将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他接着说:“老朽说书不过只是副业,看相才是主业,想必那黑丫头不是你亲生闺女吧?” 男子沉默片刻,转头看了自己小女儿一眼。 见她也笑着望向自己,于是言语坦率: “实不相瞒,小女儿天生心智不全,时常犯有痴傻之症,并非亲生。” 停顿片刻,男子又说: “虽非亲生,胜似亲生。”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长衫老者叹息而念,也不知想要说个啥子。 在苏丰年看来,这些爱算命的八字先生没一个正常人。 要么疯疯癫癫,要么装神弄鬼! 老头突然一指黝黑少女,沉声说: “老朽便帮令千金算上一卦,若是算得准了......” 说到这里,昨晚那熟悉的手势动作又在父女三人面前展现,让高大男子有些无语,连忙出声: “我们可不是有钱人家,不过真是说得准了,给上一文钱可好?” 老头马着个脸,语气不悦: “一口价,三文钱,多一枚不收,少一枚不行!” 还真别说,此刻这老头的架势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一身灰色长衫,长须白发并不显得凌乱。 眉宇间的神态更有一种傲然于世的风采。 “好,三文就三文,只要老丈说得准。” 高大男子似乎下意识就答应下来。 不过说完又有些后悔,真想给自己嘴巴打两巴掌。 男子说完就看见那老头笑呵呵看着自己,有些忸怩的伸出手掌来,这可把高大男子气坏了。 “我说老丈,这还没看呢,怎就先要钱了?” 苏丰年气不打一处来,撇过头去。 老头倒是一点不在意,说这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不可破,否则就不灵验了。 高大男子只好硬着头皮丢去三枚铜钱,老头接过后用袖子使劲擦拭。 眼中仿佛泛起了两束刺目金光,此刻绝对是盯谁谁就得瞎在当场。 “老财迷!” 大女儿苏清清一瞧对方那样子,怎就一个掉钱眼里了,忍不住小声嘀咕。 “黑丫头,把你右手伸来让老朽瞧瞧。” 一听这话,苏若雪很是配合的从驴车后伸出手去。 老头则用二指在其手背上轻轻敲打了三下,瞬间面无人色。 男子见状有些好奇,于是开口问: “先生,有何不妥?” 他身下小毛驴突然加速狂奔,跑得那叫一个快,宛如受惊的马儿。 老头此刻艰难转头,大声喊道: “令爱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呐!” “这三枚铜钱就当是消灾避祸的买命钱好了。” 苏丰年闻言黑着一张脸。 苏清清更是着急起身,叉腰一指已经跑出数十丈外的老头: “我妹妹打小印堂便是黑的,还用你说?” “好你个老骗子,可别让我们逮到你!” “现在可好咯,父女三个印堂都黑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这三文钱给了老朽,保管你们不吃亏。” 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人已跑远,想用这驴车去追,怕是很难再追上了。 清秀少女气得直跳脚,这世间哪有这种人,骗了人家钱财还咒人死的,当真是可恶至极! 第42章 铁锁板桥 苏丰年瞧见自己大女儿比自己还生气,反倒是爽朗一笑: “算了算了,就让那老头拿去好了。” “这出门在外啊,哪有不吃些亏,上些当的?” “有的人为了过日子是勤勤恳恳干活。” “有的人则是选择不劳而获,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这世间便是这样,人若是活得久了,也自然见得多了。” 男子叹息,接着说: “从最初的无法容忍,到最后的妥协认命,一辈子到头终是要经历好多个身不由己。” “等再过些年,你们都长成了大姑娘,就会发现很多事不是想躲就能躲得了的。” “人这一辈子啊,说长也长,要说短它也短,年轻之时觉得度日如年。” “就拿你们老爹我来说吧!” “尤其是在无涯学塾那会,每天盼着散学回家,那叫一个煎熬。” 姐妹俩互看一眼,有些忍俊不禁。 似乎像是多出一个知己,看来这话确实是自己老爹的肺腑之言。 “你两小丫头还别笑。” “虽说是很厌烦老夫子每日在耳边叨叨个不停。” “可后来离开了学塾,过了多年以后吧,每当回想起念书的那些时光还怪想念的。” “甚至都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怎就不去搏上一把。” “努力尝试考取个功名啥的,也好给咱们老苏家光宗耀祖。” “奈何这一转眼闺女都这么大了。” “唉,这便是人生,苦多甜少,唯有苦中作乐这一味药可解呐!” 苏丰年徐徐而说,苏清清与苏若雪则认真聆听。 清秀少女突然开口:“那爹爹,假如光阴可逆,你还想好好念书吗?” 高大男子一听顿时侧头睁大了眼,朗声一笑: “不想不想,绝对不想!” “为何呀?” “爹爹不是说有些后悔没好好念书吗,怎么又不想了。” 小女儿苏若雪突然疑惑的问。 男子唉了一声,大大咧咧: “不为何,因为你们老爹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啊!” “世间很多事并不是付出了就一定会有收获,无非是一个搏字。” “在那有无与多少之间搏气运。” “当然,一点不付出的话,那连搏一把的机会也没了。” 大女儿苏清清觉得今天自己爹爹有些话多,于是笑着打趣: “那爹爹,有没有那种既不用付出,又能收获满满的好事呢?” 苏丰年一听双眼陡然大睁,很是认真的说: “当然有啊!” “来,乖女儿你凑近些,然后闭上眼睛。” 清秀少女虚着眼,思来想去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只得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闭上了一双水灵灵的俏眸。 就在这时,男子伸手在自己大女儿那白皙的脸蛋上稍稍用力一捏。 疼得女子连忙睁眼后挪,眼眸之中满是羞怒,忍不住的娇哼一声。 “爹爹!” “你干嘛呀,好疼!” 少女苦着个脸,有些小委屈,边上小女儿则有些觉得好玩,不由咧着个嘴。 男子继续赶车,乐呵呵的说: “瞧,既不用付出,又可以收获这满满的疼痛。” “乖女儿,是不是觉得自己赚大发了?” 清秀少女听完是气得轻咬银牙,扬言要与爹爹您拼啦! 说完女子便赫然转身一把揪住身边自己小妹那黑黢黢的炭脸,如捏煤球一样揉搓。 原本只是在一旁傻笑看热闹的黝黑少女此刻是遭了无妄之灾。 在反抗无果之后只好选择向苏丰年求助。 一个劲的喊着爹爹,你快瞧姐姐呀,她又欺负我! 就在父女三人一路说说闹闹继续赶路的同时。 那骑着小毛驴的说书老头此刻已经是跑出了七八里之遥。 早就脱离了他们的视野。 现在他正站在一座巨大铁索板桥的桥头边上。 看着下方那奔流翻滚的浑浊河水叹息摇头。 老者突然从袖中掏出之前那三枚从高大男子处骗来的铜钱,握于掌中把玩。 老头嗤笑: “世人皆说破产消灾,殊不知最终这灾还得由人来消才行呐!” “嘿,又是一桩天道因果。” “罢了罢了,既然遇见就无须再回避,管他娘的因果不因果。” “老子自己便是一颗熟透了的因果,贼老天想吃就来。” “贫道若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叫李清然!” 只见长衫老者目光如电,挥手间那三颗铜钱便被其一手掷出。 于空中瞬间连成一条直线,分先后! 顿时那铁索板桥下方连接桥头最粗的一根铁链下方正好有个豁口。 倒像是那粗大桥柱与铁链之间的衔接点。 而那三枚铜钱正好精准的打入豁口之中,将那粗大铁链牢牢卡死固定。 若是此刻有人凑近细看。 定会震惊的发现那铜钱已然嵌入到了那铁链当中,宛如铁水浇筑而成。 老头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便牵上自己那头小毛驴慢慢悠悠的往桥上走去。 其间更是传来老人气如山岳的吟唱: “铁锁横江浪滔滔,险关崎岖路且遥。” “若问酒娘何处寻?涅盘城中绾潇潇。” 这个自称李清然的说书老者就这样渐渐消失在了这铁锁板桥的尽头。 此刻唯有桥下澎湃的流水与那回荡于两岸久久未能散去的吟诗声。 当苏丰年父女三人驾着驴车来到这座气势恢宏的铁锁板桥面前后,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男子还好,毕竟见过多次,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大女儿苏清清无非也才见过两三次,但依旧会被眼前的光景所震住。 尤其是下方湍急如潮的水流。 还有那浪花拍打水中礁石之后所发出的轰隆巨响,甚是吓人。 小女儿苏若雪则是有些呆滞。 盯着这座长达上百丈的大桥有些心悸,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觉。 “在后面坐好,千万别乱动。” 苏丰年也不耽搁。 吩咐完自己两个女儿后便极为小心的站下车来,用手牵住小毛驴缓缓而行。 男子边走边说,语气隐有一丝期待: “这座大桥名为遇仙岭大桥,由于与对岸的遇仙岭毗邻,故而得名。” “只要过了前方遇仙岭,再走一个多时辰便能到涅盘城南门了。” 其实这话多半还是说给自己小女儿苏若雪听的。 毕竟这是少女第一次随他出远门,途中诸多地名景观还不甚了解。 第43章 有惊无险 就当驴车即将达到对岸之际,这座百年前修建的铁索桥猛然摇晃起来。 仅仅不到一息,那拉扯大桥的六条粗大铁链中的其中一条是骤然断裂。 只见那链子从高空扫入河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浪。 这让高大男子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做出反应来。 他牵着小毛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方赶去。 然而就在距离不到十丈之时,第二条铁链相继崩断。 整个桥面顿时开始倾斜,摇摇欲坠,眼看崩塌在即。 受惊的小毛驴也开始在桥上慌乱跑动。 驴车后面的苏清清则反应极快,伸手一把将自己这个小妹护在身下。 她两只手则紧紧的扣在车厢两侧的木栏杆上,怎么也不松开。 此时的苏丰年紧握缰绳,只见勒出的鲜血顺着虎口缓缓滴落。 在桥面木板上绽放出朵朵血梅。 男子双眼开始有些泛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是自己身死桥下,也绝不能让自己两个女儿出事。 他在倾斜晃动的桥面上不停向桥对岸靠近。 一步,两步,眼看还有不到一丈! 可偏偏这时中间那根最为粗大的铁链轰然断裂,整个桥面开始向下方坠去。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危机关头,男子也顾不得太多。 抓住缰绳一头的锥形铁扣就戳向小毛驴的屁股。 还是一戳见血,下了狠手! 只听小毛驴“啊呃”一声惨叫,四蹄齐动,顿时卯足力气向着最后几步路奔去。 奈何此刻桥面过于倾斜,小毛驴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苏丰年见状想也不想便退至车后,使出了平生他认为最大的一口力气。 男子在驴车后的发力,加上那被刺痛的小毛驴拼命奔跑。 终于是在最后一刻从塌陷的铁锁桥上跑了下来。 不过很可惜,苏清清已经忍不住的落下了泪水。 因为他眼睁睁的瞧见自己爹爹与桥面木板一起滑落下方悬崖。 如此湍急的河水,又如此深的山崖峭壁,岂有活命之理? 苏清清瞬间哭出了声,小女儿苏若雪也是眼泪直流。 姐妹俩下了驴车,坐在地上相拥而泣,口中不停的喊着: “爹爹,爹爹......” 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春日的暖风不再暖,而是冰凉刺骨。 也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突然之间,心里变得空落落的。 仿佛像是遗失了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是如此的患得患失。 唯有那被自己爹爹刺伤的小毛驴在边上满眼愤怒。 盯着两个哭成泪人儿的少女怪叫,很有一种嘲讽的意味。 “清清!若雪!你们在上面吗?” 突然从桥头下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姐妹俩顿时破涕为笑。 从大悲到大喜,人生竟是如此玄妙。 男子此刻的求救声,似乎在自己两个女儿听来,已经成了这世间最为悦耳暖心之声,堪称天籁。 原来,爹爹也不走音嘛! 为何此时,自己竟是如此的喜欢,只要是他的声音,都好听...... 苏清清让自己妹妹留在原地,她自己则匆匆跑悬崖边跪在地上。 只见高大男子正双手扣在那铁索桥的桥板缝隙之间,那整个桥面正搭在峭壁上。 清秀少女瞧见自己爹爹还活着,心中是说不出的开心。 不过男子距离她至少三四丈远,即便是够得着,自己肯定也拉不动。 女子不由心急如焚,眼含泪花的轻轻喊对方名字。 男子见自己女儿跪在上面哭泣,倒是挤出一抹笑容,他吃力的说: “我的乖女儿,无论今后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慌,更不要轻言放弃。” “你听爹爹说,驴车后面垫子下有一捆麻绳,你去取来。” “然后在崖边寻一棵粗大些的树在上面套牢,把绳子抛下来给我。” 女子听完连忙起身朝身后驴车跑去,他知晓自己爹爹撑不了多久! 就在姐妹二人很快找出麻绳之后。 迅速来到悬崖边找了一棵足有女子腰肢粗细的树将绳子牢牢套在上面。 另一头则拿到悬崖边抛了下去。 也幸得苏丰年身子骨健壮,好歹练过几年粗浅枪棒。 不然以寻常男子的臂力多半是坚持不了这么久,早就坠崖而亡了。 男子此刻靠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大口喘息。 不仅是身体累,还十分的后怕。 看样子倒是有些身心疲惫的模样。 显然这死里逃生的滋味并不好受,现在想来他都觉得有些腿脚发软。 两个女儿也比较懂事听话。 赶紧从车上取来止血药与干净布料为自己爹爹包扎受伤的双手。 苏丰年掌心至虎口处,已经被勒出一条深深的口子,血肉模糊。 不过在包扎前苏丰年让大女儿从驴车上取来酒葫芦。 说是得先用酒水清洗干净,不然很容易被感染化脓。 原本葫芦里就没剩多少酒,这下还要拿来清洗伤口,可把高大男子心疼坏了。 那一张坚毅果敢的脸庞上是写满了十个不情愿。 身为大女儿的苏清清只好强行拖过酒葫芦。 并安慰说酒没了待会进城可以再买。 若是伤口感染化脓,那爹爹今后就要当独臂大侠了,孰轻孰重自己好好掂量。 苏丰年一听这话就当场嘿了一声,怎么觉得这说话的语气怎就那么熟悉呢? 他思来想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闺女还真是和她娘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说话都一样。 心中难免叹息,在家被自己妻子管着。 这出了远门还被自己闺女管着,该说这是自己的福气呢,还是说该背时呢? 剩下的路程苏丰年就被自己两个女儿安排在了驴车后躺着。 小女儿苏若雪与大女儿苏清清轮流赶车。 有些闲得无聊的男子则在后面东瞅西看,倒还真让他瞧见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自己是用布包裹着双手,而前面那头毛驴则是用布包裹着屁股。 并且那小毛驴扭头瞧他的眼神很是不友善,一副苦大仇深的拟人模样。 男子与那小毛驴对视片刻过后终是讪讪一笑,主动挪开了目光。 说来说去终究是自己下的毒手,他苏丰年自知理亏在先。 不仅理亏,多少还有些心虚。 第44章 潇潇酒肆 涅盘城,渝国西南边境一座拥有三千万人居住的大城,也有着皑皑州第一城的美称。 相传早在万年以前,曾有一位修炼得道的老神仙于此城最大拍卖行中出售过一颗金焰天凤的活蛋。 而这颗蛋乃是他从凤栖山脉最深处机缘所得。 对方要求将此消息毫无保留的散播至彼岸界各大宗门,并定于三月后开拍。 其间佛道魔三家各大宗门修士、以及武道大宗师、兵家炼甲士、云游散修纷纷赶往这渝国皑皑州的涅盘城。 要知道,当时这座城还不叫这个名字,而是被称作揽月城。 主要得名于城外的那条沧澜河。 大河绕城流向渝国版图极南之外的苗乡古域。 那里地域十分广袤,属于无国群山地带。 据说常有人于边界山巅听见对方群山之上苗家女子那悠扬动人的竹笛声。 若有哪个小伙子能以管乐回应,说不定还能寻得一桩意外姻缘。 不过话说苗乡女子人人好酒,更是偏爱她们当地自酿的土坛辣酒。 话说成婚当天新郎官喝不下三大坛,那很有可能便会被新娘子退婚。 因为女子会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嫁了个窝囊废。 用她们当地的话说便是: “苗乡女子,要喝就喝最烈最上头的酒,要嫁就嫁最强壮最能喝的郎。” 话说又回来,只要是在明月高悬的夜晚。 城中百姓往那高约百尺的城墙上一站。 伸手就能将澜河中的月亮倒影抱入怀中。 这也是最初揽月城的真正由来。 不过在那场金焰天凤蛋的拍卖会之后。 这揽月城郡守直接申报朝廷,要求将揽月城改名为涅盘城,以便吸引更多人来这里游玩。 这样每年不仅能赚取大量的银子,还能赚取一笔可观的仙家宝钱。 渝国皇帝对于这样的好事自然喜闻乐见,当天就提起御笔给批了。 要知晓皇室不仅养着一支数百万的军队。 更是养着上万的兵家炼甲士和武道修士,以及少数的仙家炼气士做供奉。 这些人每年开销的仙家宝钱可不在少数。 他们更不同于普通兵卒,那真的是钱若没给足,人可是会悄悄的走。 这当然都是对于那些武道莽夫和散修供奉而言。 真正的渝国兵家炼甲士是绝对不会因钱少而跑路。 他们几乎都是从本国境内各大小宗门选拔而来,或者自己主动投军报国。 普通百姓需要金子银子来度日,修士则需要仙家宝钱来开路。 以求突破自身的修行境界,让自己能活得更久远些。 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那些心智远超常人的修士呢? 那些成天嘴上嚷嚷着不怕死的,往往是最怕死的那一类人。 倒是某些闷不作声,只顾埋头厮杀的人,才是真正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涅盘城西街,潇潇酒肆内。 一名灰色长衫的消瘦老者正坐于一张酒桌前。 冲着酒肆之内邻桌的一群吃酒汉子讲述着这涅盘城的前世今生。 还有那渝国极南之外的苗乡妙龄少女的情爱故事,惹得众人是拍手叫好。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繁花烫金抹胸,下连一条朱红束腰长裙的高挑丰腴女子向老者缓步走来。 只见女子双臂裸露在外,胸前更是挺拔高耸,一条沟壑可说是“深不见底”。 那布裙下的两条雪白长腿则迈着剪刀步子,行走之间有些若隐若现,倒是十分惹眼。 此女名为绾潇潇。 是这涅盘城西街潇潇酒肆的女东家,同样也是酒肆的女掌柜。 店中除了一个端酒打杂的小姑娘外,就再无他人。 想来还是个貌美独身的女掌柜! 高挑貌美的女子来到长衫老者跟前,有些媚眼如丝,她柔声说: “老先生还真是会做生意呢,把这讲书的营生都开到奴家酒肆里来了!” “敢问,您老付过场子钱了吗?” 这长衫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骗了苏丰年三文铜钱的说书老头,李清然。 小老儿此刻正眉飞色舞的在这酒肆中讲书。 当被这店中老板娘当面这么一问,脸颊顿时有些火辣辣的。 老头讪讪一笑: “老板娘你这样说可就忒不厚道,小老儿也是付过了酒钱的。” “你自己又没立块牌子放在店里,明文规定不许在里面讲书,可怪不着我。” 老头说完抖了抖腿,扬着下巴看向顶子,理直气壮。 “小雪,这位老先生说的可当真?” 绾潇潇撩开额间一缕散乱青丝,慵懒的问。 店内柜台前一名粉衣罗裙的少女闻言顿时翻看桌上账簿,脆声声的说: “掌柜的,这位老先生已经付过酒钱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你但说无妨。” 娇媚女子微微侧头,有些好奇。 那名叫小雪的端酒小娘有些难为情,只得小声说: “这位老先生只花了一文钱,还是买的一小杯本店最便宜的雪落青竹......” “一小杯?还是最便宜的?” 这位老板娘听完似乎被气笑了。 上前一把捉住这个偷奸耍滑小老儿的后领,从凳子上给硬生生的拎离了地面。 不过刚拎起还没来得及扔出店外,女子突然又掩嘴娇笑的将其放了回去。 她拍了拍手轻声喊: “小雪,把本店最好的酒给这位老先生拿上一壶,账本上便写我绾潇潇的名字。” 瞧见自己东家发话,年轻女子哪还敢不从。 连忙去酒窖抱了一坛上好的相思白炼春出来。 这是一种皑皑州境内最好的汾酒,酿制起来颇为繁琐,这一坛至少价值上百两银子。 娇媚女子接过酒坛,随手扯开坛上泥封。 当着对方的面倒上满满一大碗,从头到尾她默不作声。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是让店内众多吃酒之人目瞪口呆。 只见这潇潇酒肆的老板娘把她染有红指甲的玉足从一只绣鞋中缓缓抽出。 抬腿脚尖一挑桌上那碗相思白炼春。 盛满酒水的大碗瞬间便被抛至半空,女子见此娇笑。 白皙脚掌随之轻轻下压,那酒碗就这样稳稳落在了她如凝脂般的脚背之上。 在场众人见此是纷纷大声拍掌叫好,不少江湖汉子同时吹起了口哨。 调侃说什么老板娘好手段,功夫委实不错的马屁话,就是不知晓其他的功夫如何。 但也有一些不与之同流合污的食客,嗤笑那些说话不着边际的村野莽夫。 明明是馋人家老板娘伸出的那条雪白大长腿,还非要说个锤子的好手段,都懒得揭穿各位! 第45章 年轻道士 就在众人注视之下。 这潇潇酒肆的娇媚老板娘就这样玉足轻移。 把脚背上那碗汾酒递到了那说书老者跟前,示意对方喝下。 老头是讪讪一笑,摆了摆手说: “这酒太贵,小老儿可喝不起啊!” “再说了,老板娘你洗过脚了吗?” “这还是头一次见有人用脚敬酒的……” 女子闻言也不恼怒,脸上笑容更加妩媚。 只是把那脚背上的酒碗递得更近了些,让对方自己端在手里。 顿时引得周围吃酒食客大声起哄。 说你这个老家伙行不行,不行就换老子来,别辜负了美人恩! 老头见此没法,只好有些难为情的伸手接住,凑近用自己鼻子嗅了嗅。 然后对那女子嘿嘿一笑,嘴里称赞一声好酒。 “老先生可是头一次来奴家这酒肆吃酒?之前怎就从未见过呢!” 绾潇潇收起了她那条又白又长要人命的腿,缓步来到对方身后。 用那葱白纤长的手指在其肩头轻轻一点,好奇的问。 名为李清然的老头刚想喝上小口,尝尝这潇潇酒肆最有名的相思白炼春。 但被对方突然这么一问,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不由眼珠子打了一个转,正色说: “小老儿牧貌然,相貌堂堂的貌,浩然正气的然。” 女子闻言是忍不住掩嘴娇笑,突然双手搂住对方脖子。 宛如水蛇般的腰肢轻盈一扭便转身坐到了对方怀里,凝声说: “奴家还以为是道貌岸然的貌,道貌岸然的然呢!” “嗯,李清然?” 当说出最后三字时,这位酒肆老板娘已然是凑近到了对方耳畔边上,声音更是极小。 李清然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直呼完了完了,这娘们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 老头貌似对自己的易容术很是自信,还从未被识破过。 就在这时,娇媚女子果断出手,一把抓住这说书老者的头发便用力拉扯,同时咬牙切齿的说: “李清然,你这个没良心的,把老娘抹干吃尽就消失。” “一会变道士,一会变和尚,真当我绾潇潇那般好骗不成?” 老头满脸委屈,一边求饶一边怒斥: “还不快快松开,哎呀呀,秃了秃了,别扯了!” “老夫本来头发就不多,你还扯!” “你这女人,想男人想疯了吧!” 这一幕则让这酒肆中的不少吃酒男子哑口无言。 心里想着这老板娘究竟是怎么了? 以往想偷偷伸手去摸一把这娘们那又圆又翘的屁股都不成。 今日却对一个糟老头子主动投怀送抱! “敢问......此处可有酒卖?” 就在众人吵吵闹闹之际,一名手缠白布高大男子伸进一颗头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问。 而男子身边还有两个十余岁的少女,一个清秀俏丽,一个漆黑如墨。 来人正是刚进城不久的苏丰年父女三人。 在从南门进城后男子肚子里的酒虫便开始闹腾起来。 正好他来过数次涅盘城,知晓在城中西街有一家特别有名气的酒肆,名为潇潇酒肆。 老板娘则是个豪爽性子,每次去打酒只多不少,还不会偷偷掺水,贼良心。 店内的吵闹在男子出现的刹那便瞬间安静下来。 不过这个安静也就持续了不到一息,又回到了吵吵闹闹的局面。 不过绾潇潇已经从老头大腿上站了下来,一见是熟客,倒是笑得合不拢嘴。 李清然则悄悄撇过头去,用宽大袖子挡住脸。 生怕被这父女三人别认出自己来,不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可惜,苏清清这姑娘是个眼尖的。 少女在探头进店的那一刻便瞧见了边上坐着的灰色长衫老者。 虽然对方转头极快,还是被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无论是从对方的背影还是身量,以及那身穿着打扮来看,都像极了不久前在路上骗了她们三文钱的糟老头子。 女子渐渐歪着脑袋,想从侧面仔细瞧上一瞧,究竟是不是那老骗子。 但让清秀少女没想到的事发生了,对方后背仿佛长了眼睛。 当她走到酒肆大门的最左边,那老头就很是碰巧的往右挪动身子。 当她走到酒肆大门的最右边,那老头又往左挪动身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苏丰年刚与老板娘绾潇潇打完招呼,正准备去柜台付酒钱。 就见自己大女儿气冲冲的走了进去,一把拉住那个灰色长衫的老头,少女气哼哼的: “好你个老骗子,总算逮住你了,还不快把钱还来!” 原本打算待会再来收拾这个负心汉的娇媚女子一听少女这话倒是来了兴致。 抱肘靠在柜台边上看起了热闹来。 “小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 “贫道是那城外无方山的游历道士,又怎会是你口中的老骗子呢!” 用袖遮脸的老者很是怪异,这让绾潇潇在内的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并非对方说的话,而是对方说话的嗓音。 当那自称是无方山游历道士的男子缓缓放下那遮挡住自己面容的袖袍后。 只见一个面容俊秀,气度不俗的年轻道士出现在众人面前,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这让清秀少女顿时慌了神,连忙松开那拉住对方衣服的手。 脸颊绯红的施礼赔不是,随即转身跑回到高大男子身后,都不敢抬起头来。 年轻道士起身爽朗大笑。 还顺手端起了桌上那只盛有相思白炼春的酒碗,大步往店外走去。 当从苏丰年父女三人身旁经过之时还瞥了那黝黑少女一眼,年轻道士笑言: “小姑娘不错,不错,不错啊!” “可惜就是太黑,不好看呐!” 苏若雪听完有些愁眉不展,少女绞尽脑汁。 总算是想到一个说得出口的话,她凝声低语: “可是......人家的牙齿很白呀......” 刚走出没几步的年轻道士闻言一个踉跄,身形晃了几下方才站稳。 他叹息,头也不回的摆摆手,朝着大街人最多的方向而去。 “东家,那人把我们店的碗给端走了!” 突然回过神来的端酒小娘蹙眉惊呼,就要打算出门去追,却见娇媚女子摇了摇头。 “你给这位客官额外多打二两酒水,老娘自己去。” 绾潇潇伸了个懒腰,抱肘出了这酒肆。 当苏丰年扭头再往外看去时,哪里还有那位老板娘的身影,就像凭空消失在了这大街上。 第46章 在下龙煜 打完酒的父女三人便在端酒小娘那甜美动听的送客声中出了这潇潇酒肆,准备去城东方向逛逛。 听说那里来了许多别州的大商贩,还有诸多新奇小玩意儿。 就想去看看有没有自己相中的,买点带回家去。 “小雪,来坛三江暖树,要三年份以上的。” 酒肆之内,就在苏丰年刚走没多久,便有三名精壮汉子落座。 很是豪气的一拍桌子,叫了一坛价值五十两银子的佳酿。 年轻女子自然是满脸笑意,连忙转身下了酒窖。 很快便抱着一只大酒坛走了出来。 她知晓,这些都她们店的老食客了,可怠慢不得。 不过这坛酒委实是重了些,估摸至少五十斤以上。 女子这细胳膊细腿的抱着也颇为吃力。 店里吃酒的几乎都是一些江湖汉子,瞧见这一幕倒是忍不住想调戏一番。 这时就有一名疤脸汉子打趣道: “我说小雪妹子,如此重的酒坛,瞧你抱着怪吃力的,要不就让我来帮你可好?” “不过事后你要让哥哥我亲下你的小嘴。” 年轻女子有些脸红,忍不住轻啐道: “牛大力,小心姑奶奶改日去你夫人那告你的状。” “怎么,还想喝花酒不成?” “这里可是正经酒肆,若真想就死对面香玉阁去,别在这调戏本姑娘。” 眼见就要走到,可这一动气顿时分了心神。 女子只觉抱住酒坛的手突然散了劲,一张俏脸是花容失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男子粗壮的手臂将其拦腰抱住。 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那坛名为三江暖树的佳酿。 男子把酒往桌上随手一放,可揽住腰的手却不见收回。 这让这位端酒小娘很是恼火。 她尝试推了对方胸膛几下,可那宛如钢铁打造的身躯是纹丝不动! “还不快快松开,不然我咬你哦!” 女子低首而言,甚是羞赧。 年轻男子充耳不闻,只是温和一笑: “佳人在怀,如沐春风,虽未饮酒,人却已醉,又如何舍得松开?” “小雪姑娘若是觉得羞恼,那便请在我手上狠狠咬上一口,留下姑娘一抹唇齿芳香,也好日日思念。” 原本只是脸颊羞红,此刻却是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娇俏女子再次尝试用力去推,见还是无法推开。 只得灵机一动的蹲下身子,从男子那环抱手臂的下面挣脱出来。 慌忙跑回了酒肆柜台内。 这文采,顿时惹得在场吃酒众人沸腾起来,说这大兄弟不愧是花中君子。 不仅生得俊俏还这般会哄姑娘,让其过来对饮几碗,交个朋友。 此时这位端酒小娘芳心已乱,也顾不得这些店中食客是否会生气。 哪怕顶着被自家老板娘责罚扣月钱,也要发一发今日这心中怒火。 “你们勒些男哩,都晓得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是脑壳有包嘛?” “老子数到三,统统给本姑娘爬出去,今天不卖酒老!” 娇俏女子叉着纤腰,模样有些小凶小凶的。 众人闻言后大笑,也不会真的与一个小女子较真,依旧自喝自的酒。 倒是让这个名为小雪的端酒小娘是气得直跺脚,唯有捂住脸蛋蹲下身去哭泣。 突然边上一个虬髯大汉问: “大兄弟,可以呀!” “不过听你口音,不是我们渝国人吧?” 那面如冠玉,眉宇之间自带一抹豪气的俊朗男子哈哈一笑,抱拳说: “在下龙煜,来自宋国。” “听说你们渝国女子天生性情泼辣直爽,敢爱敢恨。” “如那菜田里的小辣椒,故而前来碰碰姻缘。” 这话倒是惹得在场众人大笑,看来这是说到点子上了,也同样是说到这帮汉子心坎上去了。 突然一名长相威武的络腮胡男子一拍桌面说: “泼辣是真的泼辣,就是有点遭罪!” “你看看老子背上,对了,还有手上这些抓痕没?” “全是我家那婆娘挠的,说我成天不好好干活,就爱跑去喝酒。”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还没个兴趣爱好?” “再说,酒色财气我谢某人也就只占了喝酒这一样,还得天天管着我。” “娶渝国婆娘,享背时人生。” “龙兄弟,你要想清楚哦!” 这时边上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了,说你老谢就知足吧! 至少还有个媳妇管着,自己却连个姘头都没有。 就在那端酒小娘独自哽咽之时,柜台边上突然响起了手指关节的敲击声。 年轻女子一听当即擦拭掉眼角泪水,缓缓起身。 只见一名青年男子正满脸和煦笑意的看向自己。 正是那个自称龙煜来自宋国的酒客! 还未等女子出声,男子就先行作揖,有些歉意的说: “方才无意冒犯,还望小雪姑娘见谅。” “简简单单的一句无意冒犯就算啦?” 女子心中似乎余气未消,嗔怒道。 龙煜大笑,当即上前两步,来到对方跟前: “若姑娘真觉心中委屈难受,那便在我胸口打上两拳,如何?” 年轻女子有些犹豫,轻咬粉唇的低下头去。 男子又问:“是舍不得?还是不敢打?” 女子来了性子,一扬下巴: “有何不敢!” 周围众人又看起了热闹,还在桌上丢出一枚碎银,开起了赌局。 赌这端酒小娘究竟敢不敢上去打那宋国公子哥。 女子说完就握紧了她那只粉拳,高高举起但又迟迟未能落下。 这姑娘虽不是那种沉鱼落雁的大美人。 但也算得上实打实的小家碧玉。 是这渝国涅盘城土生土长的小娘子,很是娇俏水灵。 那些赌打的人在后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怂恿那端酒小娘。 说哪怕是轻轻碰一下也作数。 还说只要把这小拳头落下去哥哥我就再买一坛你们店的酒水。 那些赌不打的同样瞪大了眼,苦口婆心的在一旁劝说这小姑娘。 说妹子你只要不落拳,哥哥我今日便再买两坛你们店的酒水,喝不完打包走。 年轻女子此刻心乱如麻! 不过在抬头瞧见面前男子那嘴角的那抹笑意后,终究还是轻咬银牙的挨了对方一下。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名为龙煜的男子瞬间倒飞出去,如被重拳砸胸。 顷刻间便压坏了一张木桌,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这顿时把那端酒小娘吓得双手捂嘴,满眼的疑惑与惊慌。 泪花儿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连忙跑上前去查看。 第47章 吾辈楷模 年轻女子看着地上躺着不动的俊秀男子有些手足无措。 其余吃酒的食客也都面色有些难看。 要知这涅盘城可是有武道宗师坐镇。 郡城外更有五千寒铁精甲骑兵驻守。 其中不乏兵家炼甲士与随军炼气士。 因此数万年来少有人敢在城中闹事,杀人更是重罪。 尤其是最近数百年间,皇室更是加大了对该城仙家宝钱的投入。 其人力、物力、还是说掌权者的精力都花费极多。 目的便是要将涅盘城打造为皑皑州集经济、军事、内政为一体的核心重城。 在渝国九州三十八郡当中,该州是当之无愧的稳居第二。 除了京都腹地所在的问剑州外,其余七州皆不可与之相提并论。 “小雪妹子,你闯大祸了!” 在这涅盘城打死人可是重罪啊,趁官府还没来人赶紧逃吧。” 边上一名高瘦中年男子突然开口,说完一声叹息。 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这也是看在这端酒小娘平日给众人的印象还算不错。 如此年轻就被官府抓了去,实在可惜。 “我,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怎么会这样呢!” “再说我一个小女子又能跑到哪去,还不如前去投案自首。” 年轻女子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放于男子鼻前,发现已经没了呼吸。 吓得她起身倒退数步,喃喃哽咽。 然而就在这时,店内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娘不用为难,不如跟在下逃往宋国,今后也无须担心吃穿用度,我可以养你啊!” 那原本一直躺在地上名为龙煜的俊秀男子突然一个鲤鱼打挺。 在众人吃惊的眼神下就这般“蹦”了起来,随即从身后取下一把折扇撑开,满眼笑意的说。 “你没死?” 女子又是欣喜又是恼怒,说出了一句让她很想收回的话。 男子大笑,来到俏丽女子跟前,剑眉轻挑: “怎么,看见在下没死,姑娘是否觉得有点可惜?” “要不这次你再来一拳,我保证死透。” 这位端酒小娘是又气又笑,还有一些女儿家的娇羞。 她突然转过身去,语气埋怨的说: “你们宋国男子就没一个好人,怎就还装起死来了......” 男子一听觉得有些好笑,不由伸手偷偷拉了拉女子身后衣袖,柔声说: “好姐姐,其实宋国男儿一般不装死,除非是......” 女子听到一半便没了下文,只得转过身来好奇的问: “除非是什么?” 却不料对方早有准备,手中折扇瞬间收拢。 在酒肆众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男子用折扇轻轻托起这位端酒小娘那精致的下巴,语气温柔: “除非是遇见心仪之人!” 娇俏女子闻言大羞,说话有些语无伦次。 “店,店里还有很多忙,我先去事,我先去忙了……” 说完就匆匆转身逃离了原地,看样子是往酒窖去了。 龙煜闻言皱了皱眉,感觉这话听上去似乎哪里不对,怀疑这小女子是不是说反了? “高,真的是高啊!” “龙兄弟这三言两语就把这酒肆的小娘子哄得面红耳赤,风流二字非你莫属。” “想我等平日都是不敢太过惹这小辣椒。” “此女表面看似温婉可人,实则泼辣得紧。” “今日没想到栽在兄弟手里。” “还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呐!” 众人大口饮酒,更是有别的江湖汉子上前敬酒,并豪气的喊出一嗓门: “来,走一个,龙兄弟真乃吾辈楷模也!” 似乎是喝得太过尽兴,俊美男子突然一脚踩在长凳上。 男子豪气万千,大袖一挥! “今日是在下头一次来这涅盘城游玩,甚为高兴。” “诸位敞开了喝,酒钱都记在龙某账上。” 这话顿时引得在场众人是大声拍手叫好。 那些江湖汉子酒量着实不俗,不算之前喝掉的几坛。 此刻正敞开胸膛摆出一副不醉不归的姿态。 瞧这一个个的架势,想来之前不过是在热身,好戏这才开场。 不知谁又在后面借着酒劲喊了一嗓门: “各位也别客气了,美酒喝个饱,今日由我们龙公子买单!” 那端酒小娘此刻已经回了酒肆内,看样子俏脸上还残留一抹淡淡红晕。 此刻正双手托住自己下巴打量着前方那名宋国男子。 女子心中复杂,她不知对方是否只是为了拿她取乐。 还是说真的对自己有那么一点男女心思。 这种想多了都会让自己害羞脸红的小心思也不敢继续多想下去。 实在是这十多岁的姑娘家脸皮太薄。 眼前男子个儿高高的,长得也十分俊朗。 是那种会让年轻女子看久了着迷的存在,所以她不敢多看。 但又有些傻得可爱,即便是银子再多也不该这样花呀! 可知今日这满满一屋子人的酒钱可不少,怕是有足足好几百两银子了。 不知不觉间,连这位端酒小娘自己都没察觉。 她似乎已经开始替那个叫龙煜的男子心疼银子了...... 涅盘城,东大街。 一名年轻道士手牵小毛驴在前,一名丰腴妩媚女子在后。 前者加快脚步,后者紧跟不放。 这年轻道士正是李清然! 当他在城中拐过十几个弯后却赫然发现那女子还跟在自己后面。 此刻不由加快了脚步,径直往城外方向跑去。 不过就在距离涅盘城东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大街上,自己便被拦了下来。 瞧对方那笑盈盈的模样倒是让年轻道士背脊有些发寒。 明明今日已给自己算过一卦,是为上上签的桃花运,可眼前这又算哪门子事嘛? “臭牛鼻子,每次见到老娘就跑。” “究竟是你身子不行了,还是我忍得太久了?” 娇媚女子缓步逼近,同时取出一根红色束带。 边走边将自己身后那一头青丝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转眼间,原本那妩媚多娇的酒肆老板娘此刻整个人显得是英气十足。 高挑丰满的身段,摩拳擦掌的同时还发出了一连串来自骨骼关节的噼啪之声。 李清然笑容讪讪,面向女子边退边说: “都老夫老妻了,何苦呢!” “这还在涅盘城中呢,万一惹得该城坐镇的武道大宗师出手,你我都挺麻烦的。” “潇潇,要不我们在城中找个茶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聊聊?” “你想要什么都行,包括生个大胖娃娃......” “此……此话当真?” 女子一听顿时收了拳意,有些脸红的望向对方,凝声轻问。 第48章 三锻九炼 年轻道士见娇媚女子面露喜色,倒是有些难为情的补上一句戳女子心窝的话: “当然,生个大胖娃娃还是不行的……” “不过是贫道一句戏言,潇潇,你就别生气了嘛!” “昔日小女子任君采撷,如今弃之如敝履。” “要怪就怪自己美人迟暮,年老色衰,还谈何生气不生气的。” “不过是见故人相逢,有些技痒难耐罢了。” 高挑丰腴女子收敛笑意,言语幽怨,继续朝对方缓步走去。 李清然一听貌似慌了神,连忙哀求: “福生无量天尊。” “我的姑奶奶,这可是在涅盘城,千万别胡来啊!” “这街上到处都是普通百姓,你这一拳下去,那还不得把整个城门给轰塌!” “你可知惹怒此城武道大宗师的后果?” “当然知晓呀!” “若是十年前那位武道大宗师坐镇我绾潇潇多少会给对方一些薄面。” “可这次来的是我亲哥,大不了一会认个错撒个娇,这事儿也就结了,还能怎样?” 话音刚落,女子身形已动。 年轻道士大惊,险些没把脚上那双进城新买的十方鞋给跑掉,大有一种抱头鼠窜的狼狈模样。 只见娇媚高挑女子一个罡步踏出,脚下青石板顿时四分五裂,碎石飞溅! 其身形早已向前窜出十丈开外,左手五指握拳向后收拢,右手则迅猛一拳递出! 顷刻间街道上罡风四起,吓得周围众多百姓慌忙躲避。 这还是她刻意控制拳意劲力的情况下。 若是这拳劲道不加收敛,恐怕这东大街得房倒墙倾,死伤一片。 就在这拳轰出那一刻,年轻道士周身青光浮现,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再次出现人已到了三十丈外。 还不忘转头吐了吐舌头,一脸贱嗖嗖的欠揍样子,笑着说: “武道八境了不起啊?” “哼,贫道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跑得贼快,小娘子你打不着我!” 这街上突然冒出一个裂山境的八境武道大高手,顿时引来不少江湖中人围观。 除了境界高之外,人还贼他娘的好看,简直就是没天理了。 这群人中有此想法的显然不在少数。 甚至还有人想要不要把幼时教过自己的学塾先生从老家土坟里给刨出来,秉烛夜谈。 再不苟言笑的说上一句,其实这世上鱼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您老误我呀! 娇媚高挑女子自然不去理会对方的讥讽言语。 伸手掀开额间一缕散乱青丝,脚下发力人便高高腾空跃起。 借着街上木杆屋檐便朝对方逃跑方向追去。 街上除了习武的江湖人士以外,还有不少修仙炼气士。 更有一些兵家炼甲士纷纷一股脑的蜂拥跟了上去。 要知这裂山境的武道高手在近身肉搏中的战力可堪比修士中的第九境,玉臻境。 其同阶杀力可说仅次于剑修! 瞧刚才那女子出拳的架势似乎还是武修中极为霸道的《三锻九炼》。 不仅是一套以刚猛着称的武道拳法,还是一套炼体功法。 二者相辅相成,各为互补,可说是修炼极难。 若今日施展这套拳法的是名浑身腱子肉的精壮男子,倒是不会引来如此多的围观道友。 可偏偏修炼之人还是个身材丰满的小娘子,这倒是十分新鲜。 也不说没有女子去修炼这男子的武道拳法。 这偌大的彼岸界,上千之国,可谓无奇不有,只不过是太过稀少而已。 先不说以女子阴柔之体魄修炼男子至阳至刚之拳法会承担多大的身体负担。 光是那三魂九炼中的炼体功法便能让心智毅力不坚的寻常武夫横死当场。 更别说一个先天就弱于男子的弱质女流而言,那将是何种境地?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潇潇酒肆的老板娘在这涅盘城中认识她的人可不算少,可说是名气颇大。 除了酒肆的酒水良心好喝之外,那不惜穿过两条大街都要去亲眼目睹一下佳人风采的男子也不在少数。 还有那世人所说的裙下之臣又何止千百? 这涅盘城可是能容纳三千万人的皑皑州第一雄城。 城中可以缺阿猫阿狗,唯独最不缺的便是两条腿的女人和三条腿的男人。 这东城大街上产生如此大的拳罡波动自然是吸引了不少人从远处赶来。 不过恰巧苏丰年父女三人正好在这东街闲逛,挑选街边那些摆得琳琅满目的有趣物件。 待听见一声如惊雷的炸响后便伸长脖子向前方远处望去。 见不少人喊着有热闹可看咯,人群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不过以武夫与炼气士居多。 普通百姓只有少数胆大的才会去凑这种热闹,活着难道不香吗? 若是一个不小心被人群踩死,那可算不得杀人害命。 自然也不算触犯渝国法令,只能算作是自个倒霉。 下辈子做人记得别去瞎凑热闹,好奇心不仅能害死猫,还能害死人。 就在苏丰年犹豫要不要去的时候。 突然一名身穿深蓝色布衫的中年汉子从他正前方匆匆行来。 看样子也是想去那边凑热闹的江湖中人,于是赶紧向对方一抱拳问: “敢问兄台,可知那边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会有如此多人朝那边赶去?” 布衫汉子见有人相问,便停下脚步咬了一口手中那牙西瓜说: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说有个漂亮小娘们在追一个年轻道士。” “现在都已经追到了东街角落的演武场,正打得激烈呢!” “漂亮小娘们?年轻道士?” 苏丰年挠了挠头,心中开始思量。 想来这两人不出意外便是那潇潇酒肆的老板娘与那个夺路而逃的道士了。 “好了,兄弟你在这慢慢想,我还急着看好戏呢!” 布衫汉子说完又啃了一口手中西瓜,加快脚步向着东街角跑去。 女子拳罡如惊雷般在这涅盘城东街的演武场上炸开,绽放出一朵朵巨大的雪白劲气。 并伴有虎啸龙吟之声混杂其中,使得场下数万人出声叫好。 李清然此刻有些灰头土脸,用手抹了一把那鼻子下的鲜血。 还用双手扶正自己的下巴,看样子刚才那几拳是结结实实的砸在了脸上。 不过至今为止这年轻道士都没还过手。 只是一个劲的躲闪,躲闪,再躲闪! 直到被娇媚高挑女子逼至角落,硬挨了几拳后才侥幸遁逃出来,甚是狼狈。 第49章 必须打晕 见自己女儿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苏丰年自然知道她们的那点小心思。 说是不想去东街演武场那边看热闹那是骗鬼。 不过对于此事,男子则有着自己的考量。 先不说去的都是一些江湖高手。 甚至还有那些说书人口中提到的山上神仙。 自己一介布衣百姓,去凑个什么热闹? 还有便是他为自己两个女儿着想。 那边鱼龙混杂,带着两个小姑娘很是不放心。 虽说这涅盘城治安极好。 一般不会有人在城中做那触犯渝国法令的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到时候无论是两个女儿谁受了伤,还是说走丢了。 这回家之后都没法与自己妻子交代,那可不是简简单单跪一晚上搓衣板的事了。 所以高大男子再三思量,这个热闹可凑不得。 倒不如回到西街那边,去吃那涅盘城极为有名的特色小吃,香酥小凤凰。 果然,姐妹二人一听自己爹爹要带她们去吃好吃的,哪里还想着去看热闹。 姐姐苏清清一把牵住自己妹妹苏若雪的小黑手,姐妹俩开开心心的往回走去。 涅盘城,东街演武场内。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说潇潇,你也该解气了吧?” 年轻道士落魄的坐在演武场中间,用手捶打着膝盖,倒是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 娇媚高挑的丰腴女子一挑眉,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摇摇头说: “解气?” “老娘怎么觉得越打越来气呢!” “不行不行,今日必须得把你打晕。” “青年道士闻言连死的心都有了,究竟何为越打越来气?” 想到这婆娘把自己当出气包袱一样狠揍。 此刻还扬言必须把自己打晕才会收手。 当真是欺人太甚,必须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李清然缓缓起身,全身淡青色灵气瞬间萦绕。 剑指一点之下,顿时一柄桃木飞剑凭空浮现,他嘿嘿一笑: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这是你......” 最后三字还没脱口,娇媚高挑女子便再次摆出拳架,罡步踏出! 要知这涅盘城的演武场可有阵法禁制保护。 只要不是境界太高,围观之人都不会受到波及。 女子眨眼间便已近身,一把拧住年轻道士衣襟。 在对方如吃偷油婆的惊恐眼神中,就这样被绾潇潇举过头顶。 直接重重的往下砸去,地面顿时出现了一个直径五丈的蜘蛛网。 “哎呀,有蜘蛛精,人家好害怕!” 娇媚女子突然伸手捂嘴,语气有些惊讶的后退两步。 使得下方不少围观之人见了嘴角抽搐。 说老板娘你也太会玩了,小心别把这道士给打死了。 就在女子转头听下方那人说话之时,躺在地上的李清然冷哼一声。 剑指一招,桃木剑直接向对方飞去。 不过尚未近身便被护体罡气给震开老远。 李清然一见知晓不妙,不过为时已晚。 绾潇潇摆开拳架,以三锻九炼出拳,一连三拳。 分别落在对方额头、咽喉、胸膛三处要害位置,打得年轻道士倒飞出去。 尚未等其落地,女子便抢先一步来到对方身后,拎住后领往空中用力一扔。 同时高高跃起以膝盖直击男子腰部,顿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此女顺势翻身而上,一条大长腿高高抬起宛如一条雪白钢鞭扫出。 所落位置正是李清然胸口,又是一声“咔嚓”脆响。 年轻道士此刻如一颗滑落的流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挑丰腴的女子同时落地,站在身边抱肘打量,过了好一会。 见对方以双手撑住地面,似乎想要起身。 在场外众人震惊的目光中。 绾潇潇再次抬起她那条雪白长腿,以脚跟迅猛砸下。 年轻道士瞬间趴回原地,这次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看来是真的晕死过去! “嚯,还蛮费劲的,这臭道士真抗揍!” 娇媚女子拍了拍手,一把拉下头上那根发带,在自己左小臂上缠了几转。 随后又用嘴咬住绳子一头,打了个漂亮的结。 她慵懒的伸了个大大懒腰,望向空中春阳高照。 不觉心情大好,今日似乎收获满满。 就在这位老板娘抬腿伸腰之时。 已经有不少她的裙下之臣开始讨论起女子的身段。 说这腿还是抬得矮了些,要再高那么一点点,必定春光无限好! 不过谈及最多的还是这位老板娘的拳法。 说是出拳干净利落,招招刚猛霸道。 先不谈同境界对战,哪怕是高出此女一个境界的存在。 但凡肉身不够强横的法修还是说那杀力惊人的剑修,一旦被其近身绝无活命的可能。 刚才在演武场上虽看似招招取人性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在一些境界稍高的修士看来,怎就有一种打情骂俏的感觉,难道是错觉? 不过待看见地上那如死狗一样的年轻道士后。 这些人瞬间又打消了这种念头,谁家小道侣打情骂俏如这般? 把对方一身骨头都打折好几根,还当真是相爱相杀呢! 解下发带的酒肆老板娘此刻青丝披散。 少了几分英气,却多了几分江南小女子的温婉柔美。 就在众人考虑要不要散场离去之时,女子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缓缓弯下腰。 伸手一把抓住年轻道士脚腕,如拖着一条死狗径直往城中西街而去。 边走还边哼着欢快的江南小调,神色悠然自得。 一路上众人纷纷让道,女子则故作害羞的扭着小蛮腰。 还露出一副柔弱小女儿家的姿态,这让周围不少人见了直冒冷汗。 甚至有个别修士已经在心中腹诽大骂,说你这小娘们脸红个鸡咯咯! 出着最刚最狠的拳,却是扭着最柔最软的腰。 但这哪里又是腰,分明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啊! 涅盘城西街,在排了足足接近一炷香的队之后。 苏丰年终于是买到了两包香酥小凤凰。 姐妹俩此刻是一人手中捧个小纸袋子,吃得那叫一个香。 当问及自己爹爹为何不吃时,男子只是说以前就吃过,都吃腻了。 并不觉得怎么好吃,所以只买了两份。 不过就这两份该城的特色小吃就花掉了他足足五两银子。 内心可谓是在滴血,咋就这么贵呢? 难道是因为这涅盘城太过出名,从别国来游玩的人众多,把自己当成外乡客给宰了? 苏丰年是越想越不是滋味。 不过好在是买给自己两个女儿吃。 瞧她们吃得开心,自己也就没那么多抱怨。 反倒是觉得这银子花得很值。 大不了回村之后进山多打些猎物,把银子再赚回来便是了。 第50章 剑修之威 涅盘城,西大街。 “快看,那不是潇潇酒肆的老板娘吗?” “哎呦,瞧她身后地上还拽着一个人,这怕是有天大的血仇吧!” 此时大街两旁不少人议论纷纷,说话声还越来越大。 这让高挑娇媚女子很是心烦,于是她停下脚步,一指地上年轻道士: “这个冤家,扎伤了老娘还想不认账。” “各位老少爷们评评理,这算不算是血仇呢?” 懂的女子是羞红了脸,男子则大骂这厮还真不是个东西。 放着如此丰腴娇媚的小娘子不要,难道是想娶个大胡子壮汉? 不懂的则随懂的为女子抱不平,在边上跟着人挥手,跟着人叫骂,那口中的言词都懒得变一个字。 反正别人骂什么,他们就跟着骂什么,几乎不带脑子的。 不过往往正是这样的人,最是可怕! 听见后面传来不小的动静。 正吧唧吧唧吃着香酥小凤凰的黝黑少女便下意识的转过头,一边打量一边继续往前走。 这时苏丰年与苏清清同样驻足转身望去。 “哪来的野黑丫头,给本姑娘躲开!” 就在这时,只听有女子惊呼出声。 此刻正取出腰间丝帕弯腰擦拭裙衫上的油污。 黝黑少女则被对方随手掀倒在地,此刻正好奇的打量那个年轻女子,有些呆呆的模样。 苏若雪只觉这个大姐姐下巴尖尖的,肌肤甚为白皙。 那一对黛眉宛如远山,生得很是好看,似乎连自己姐姐都没这般漂亮。 在女子身边还有一名年轻持剑男子跟着。 见她被一个走路不长眼睛的少女给撞上,还弄脏了衣裙,于是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帮忙。 “大姐姐,对不起。” 这时,苏丰年与苏清清也很快发现了这边的情况。 黝黑少女在自己姐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并凝声低语的向对方道歉。 年轻男子此刻已经起身,并向父女三人持剑抱拳,笑了笑: “这是阁下女儿吧?一场小误会而已,不妨事。” 苏丰年闻言点头,正想抱拳还礼,却听那貌美女子上前两步。 先是仔细打量了父女三人一番,随后面带寒霜的一指眼前黝黑少女,言语不善: “我师兄为人老实,那是与你们客气才这样说。” “难道你们还天真的认为就凭一句对不起这事就算了?” “先不说这条长裙你们赔不赔得起。” “就这眼睛长在后脑勺上的小贱种看了就让人糟心,黑不溜秋像一块烧焦的碳!” “对了,还想顺便多问一句,她娘是挖煤烧炭的吗?” 说完年轻女子掩嘴轻笑,同时腰肢摆动,看样子骂完很是开心。 高大男子面色难看,语气微寒: “这位姑娘,还请慎言。” “怎么,生气啦?” “本姑娘瞧你既非武夫又非修士,不过区区一介乡野村夫。 “奉劝这位老伯说话放尊重些,否则捏死尔等如捏死一只小蚂蚁。” 边上那个被女子称作师兄的男子本想上前阻止,却不料被年轻女子狠狠瞪了一眼。 只好老老实实的不再言语,有些恼火的在边上观望。 以苏丰年的阅历来看,眼前女子可不是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能得罪得起的。 为了自己妻女着想,即便是受再大的屈辱也只能把憋屈往自己肚子里咽。 所以,男子此刻选择了沉默不语。 希望这个刁蛮女子撒了气后能尽早离去,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却不曾想对方是越骂越难听,越说越是起劲。 还一口一个你们渝国贱民怎么怎么,在我们宋国人面前不过是一条被豢养的狗,叫你们咬谁就必须得乖乖听话。 周围也开始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渝国百姓。 其中不乏武道拳师,山巅修士,还有个别兵家炼甲士。 对这出言侮辱渝国的貌美女子动了杀机。 不过碍于法令,只得尽量保持克制。 “这位姐姐骂我妹妹是贱种,你我同为女子。” “将心比心,若是有人也这般辱你骂你,又当作何感想?” 苏清清直视对方,却没半点惧意。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嘴角还带有一抹血丝。 清秀少女顿时抬手捂住脸,并转头怒视对方。 身穿淡紫色裙衫的年轻貌美女子轻轻甩着手腕,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瞧你生得还算好看,这次只是给你一个小小教训,下次小命可就没咯!” 苏丰年见此连忙上前扶住自己女儿肩背,眼中难掩心疼之色。 苏若雪见自己姐姐被欺负,眼眶有些泛红,不知为何心口堵得难受。 明明这么好看的一个大姐姐,怎么就喜欢打人呢? 黝黑少女突然上前想去抓住对方手臂,狠狠的咬上一口。 不过却被年轻女子轻松躲过,并一脚将其踢倒。 并以脚掌踩在女子胸口之上,满脸的笑意。 “怎么,生气啦?” “小贱种就是小贱种,居然还会咬人,你再咬一个给我看看?” 貌美女子啧啧而言,语气充满了讥讽与蔑视。 同时,她脚下力道越来越大,压得对方是喘不过气来。 欲要上前的苏丰年与大女儿苏清清却被对方一拂袖打出数丈,倒地生死不知。 然而就在这时,黝黑少女右小臂三道剑痕开始起了反应! 从没有痕迹逐渐到显露痕迹,似有淡淡金芒隐匿于袖中。 整个涅盘城上空方圆数万里的灵气开始缓缓搅动。 风云为之变色,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景象。 那本该被自己压得窒息的黝黑少女这时合上了双眼。 眼泪如雨落廊桥的水滴,滑落的同时口中还伴随喃喃自语,重复着同一句话: “你为何要伤害我的爹爹姐姐......” 貌美女子杀机已现,就算这涅盘城有武道大宗师坐镇又何妨。 难道堂堂云凌剑宗还会怕一个观止境的武夫? 岂不笑话! 再瞧见周围那些满眼愤恨的渝国修真士。 淡紫色裙衫的貌美女子轻轻撩开鬓角发丝,语气很是不屑: “本姑娘乃宋国青州云凌剑宗掌教亲传弟子,谢燚萱。” “你们若是心中不服气,大可去那城中演武场与我师兄比斗。” “不过事先还得好心提醒诸位一声,一旦决定上去,不论输赢,只分生死。” 周围众多修士与武夫闻言哗然,大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更有几名炼气士上前两步,眼色极为不善。 突然,一柄朴实无华的飞剑赫然从边上年轻男子手中剑鞘如脱缰野马般挣脱而出。 直冲云霄划出一道笔直气浪。 就在众人心中惊骇之时,又见那柄飞剑从天际落下,插在男子身前三丈外。 顷刻之间,剑气四溢。 给在场所有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无形威压。 此人竟然是一名境界颇高的剑修! 第51章 她是我娘 云凌宗,宋国青州第二大宗。 该宗门是宋国皇室正式册封的仙家宗门。 其大长老更是该国皇室供奉,在庙堂之上有着一席之地。 在近百年间,宗门更是培育出诸多天之骄子。 并包含三名蕴含先天剑心的剑道胚子。 皇室为褒奖云凌宗,不仅赐下一座灵气浓郁的中品福地。 皇帝赵珩还亲自写下一个“剑”字。 从寻常修仙宗门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云凌剑宗。 自此之外,青州除了那万年不可撼动的琼花剑宗不提,再无任何宗门有此殊荣。 哪怕是位居第三的逍遥宗也不行。 因为这逍遥宗在这一代年轻人中可说是断了层,也就是所谓的后继无人。 来自彼岸界各国仙闻有提及,戏言是上一代逍遥宗的老宗主坐化后埋的地方不好。 话说那老儿寻了诸多风水宝地皆不看好。 偏偏吩咐自己的徒子徒孙得把他埋在自家宗门,这事没人敢说个不字。 行,你老人家说埋哪就埋哪吧! 反正你辈分最高,又是宗主,可为何偏偏又得是这座山头的正下方? 原本好好的一座洞天福地,转眼间就成了山不为岳,水不为渊的漏相之地。 说是整个逍遥宗的风水气象格局都被改动了。 试想你家房子正下方埋个死人,你每天能睡得安稳? 话说回来,这云凌宗就特讲究藏风纳气,五行相生之术。 现任宗主白天浪的名字怎么来的? 那是上一任老宗主给取的,说是推算数百年后宗门会有大劫。 为五行缺水,你白天祟就别“睡”了,改为白天浪。 对于自己师尊的话,当年还是青年的他自是唯命是从,不敢说上一个不字。 哪怕是皱皱眉都会显得自己很不尊重他老人家。 得偷偷躲起来扇自己好几个巴掌,否则良心难安呐! 虽说这白天浪听着有些古怪吧,起初会有些不适应。 不过待听得再久些,你还别说,那真叫一个带劲。 而他白天浪此生修道最大的成就便是收了三个拥有先天剑心的练剑胚子。 尤其是那出生于炼气士大家族名为谢燚萱的女弟子。 那叫一个天资过人,被视为下一任宗门的嫡传。 唯一让这白发老儿心中有些不满的便是这姑娘从小养尊处优惯了。 这脾性有些不好,必须得好好打磨打磨。 不然将来即便是得了道,成了仙,也顶多是个二流小仙。 用那些别界圣人与掌教至尊的话来说便是在仙界客栈酒肆跑堂打杂的,活得不如一条稀有品种的仙犬。 若真是如此,那还成锤子个仙! 不如当个无拘无束的武道闲人,见谁不顺眼便借着切磋的名义将其一拳轰死。 美其名曰“失手”。如此岂不快哉? 故而白天浪便让宗内一个境界还算不俗的内门弟子当这小姑娘的护道人。 随她去各国游历一番,好好打磨一下她那骄横跋扈的大小姐性子。 每次一想到这些,白老儿只得摇头叹息。 偌大的一个云凌剑宗,上万的男女弟子,唯独只有这丫头胆最肥。 撒起娇来竟然还敢来拔他这个宗主的胡子。 当真是被宠坏了,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渝国,涅盘城,西大街。 在年轻男子一剑立威之后,那些蠢蠢欲动的修真炼气士。 还是那些武道拳师都似乎没了底气。 但凡脑子没坑的修行之人,都不会急着去送死。 修行为了什么呀? 修行不就是为了求得长生大道吗! 修行不就是为了挣脱这天地牢笼的束缚吗! 难道你还想告诉我,老子修行就是为了等个适当的好时机。 然后去寻个境界高出自身好几个层次的大剑修。 最后再骂骂咧咧的与对方来场生死搏杀,赢了稳赚,输了投胎。 死是一种状态,活是一种心态,累死累活只为培养下一代! 人不是猪,不会选择蠢死。即便人成了猪,那也要选择混吃等死。 就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突然一名酒醉俊美男子冲进了人群,一把将那貌美年轻女子给抱住。 她边上的那位师兄刚祭出飞剑袭来便被其二指夹住。 任凭他如何变换指诀,那飞剑除了发出阵阵嗡鸣之外,也只得在男子两指之间颤抖,便如同焊在了那人手上。 抽不出,也插不进! 谢燚萱脸颊微红,想要施展术法却是发觉周身灵力滞涩。 竟然是被人封住了丹田气海,她顿时有些慌了神。 这还是女子生平第一次感到何为惊慌害怕。 最可恶的还是那醉酒男子此刻正单手死死抱住她的娇躯。 并把头埋进自己胸口不停摩挲,嘴里一个劲的喊着娘亲!娘亲! 谢燚萱大羞,俏脸瞬间绯红。 自小生于修仙大族的她又何曾这般被一个陌生男子轻薄过? 年轻貌美的小女子眼眶有些湿润,此刻恨不得将这登徒子当街斩杀! 何况周围还有如此多人围观,惹得在场众多渝国修士仰头大笑。 嘴里说着真他娘的解气,越看心里越是舒坦,反正就是一个字,爽快! 突然边上有人小声提醒: “这位道友,确定不是两个字吗?” 那说错之人顿时反应过来,伸手一拍提醒之人肩膀,言语温和: “道友,热心人呐?” “走着,演武场上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不分生死不许离开!” 那来自云凌剑宗嫡传女弟子的那套淡紫色裙衫领口本就较低,一对雪白双峰是半遮半送。 此刻,那醉酒男子将脸埋进去后似乎就不再打算拔出来,只是一个劲的嚷嚷着: “娘亲,我饿我饿......” 对这位天之骄女来说,当真是奇耻大辱! 边上他那位境界颇高的师兄本想弃了飞剑上前与这登徒子肉搏厮杀。 却是发现根本无法近身,还被某种禁制术法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而围观众人更是炸开了锅,直呼一句好家伙。 这小娘们看起来挺年轻貌美,原来儿子都这么大了?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也就在谢燚萱被这醉酒男子抱住之后,地上被她用脚踩住胸口的黝黑少女也终于是缓过一口气来。 那天地为之变色的异象也在顷刻间消散。 仿佛一切如常,众人只当是一场未落下的雷雨。 苏若雪站起身,面前这个长相十分俊美的男子她可记得清楚。 不就是之前在潇潇酒肆吃酒的那位公子吗,怎么会抱着这位漂亮姐姐? 男子此刻的举止还极为熟悉。 似乎与那天深夜“互咬”的男女很像。 于是少女好奇的问: “大哥哥,你可是认识这位漂亮姐姐?” 龙煜闻言晃晃悠悠的抬起头,醉眼迷离,望向怀中女子笑嘻嘻的说: “你说她?” “她是我娘亲啊!” 第52章 人恒杀之 谢燚萱毕竟芳龄只有十八,在自己宗门诸多修士中只能算个小姑娘。 不过辈分却是一点不低,只因被白老宗主收为嫡传弟子。 就连跟在她身边的那名剑修男子也得称呼她一声师叔。 不过女子觉得这个称呼太过老气。 把自己一个活脱脱的妙龄女子给喊成了一个糟老婆子的形象。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谢燚萱是个活了几百岁的老怪物。 于是她决定在宗门外这称呼得改改。 自己称呼男子为师兄,男子则称呼自己为师妹。 倒是有几分江湖小侠侣的味道,岂不美哉! 本以为在渝国这种小地方游历有自己师兄撑腰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横着走。 没想到今日在这涅盘城中竟被一个长相极为俊美的登徒子给当街轻薄。 并且还是当着满街之人,这让貌美高挑的年轻女子是心中羞愤不已。 “你,你这酒疯子,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竟敢当街欺辱轻薄于我,待我禀告宗门长辈。” “定要将你......定要将你......呜......” 淡紫色裙衫的娇美女子说到这里便没了声音。 名为龙煜的宋国男子正一把捏住对方脸蛋,半醉半醒的嘿嘿傻笑。 “娘,你怎么越长越年轻了?” “儿子我好想你啊,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说完男子便半闭着眼睛,缓缓用嘴凑了过去。 年轻女子见此则满眼惊慌,试图运转功法却提不起丝毫灵力。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成为那任人宰割的小羊羔。 眼见就要亲到自己嘴唇上,谢燚萱是满眼泪花。 不过就在这时,那与她仅有一指之隔的俊美男子突然吐了...... 也好在对方没有吃任何别的食物,只是饮酒。 故而那吐出的酒水喷了貌美女子半张脸。 连同清晨才抹的胭脂水粉都给冲没了! 见到半张脸没了妆容的谢燚萱,黝黑少女心中很是后悔。 方才就不该说那样的话。 这位大姐姐似乎与自己姐姐相比其实也没有那么美嘛! 两人……顶多算是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女子这时自然不会去猜测边上那黑炭少女的想法。 她此刻只想如何才能把眼前这个臭酒鬼千刀万剐,以解自己心头之恨。 苏若雪在缓过气来之后便起身向自己的爹爹和姐姐跑去。 黝黑少女脸上没有过多情绪变化,但那颗心却是疼得厉害,是之前一种从未有过的钻心之痛。 “小姑娘放心,你家人没事,一会就会醒来。” 说话的正是那醉酒男子,龙煜。 边上那云凌宗的剑修男子面色铁青,语气带有寒意: “前辈,假装酒醉来欺辱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好玩吗?” 高大俊美男子使劲甩了甩脑袋,踉踉跄跄走到对方跟前。 他嘴角勾勒出一抹讥讽笑意。 随后在周围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便是反手一巴掌,打完之后又自言自语的叹息道: “见谅,扇反了!” 紧接着又是一巴掌扇在男子脸上,并望着那名满眼怒意的剑修凝声笑言: “堂堂宋国青州位居第二的云凌剑宗,小白怎就培养出了你们这些废材?” 当龙煜以一口纯正的宋国官话说出口后,跟前男子眼中怒气开始消散。 转而浮现出一丝疑惑,他此刻心中想得最多的便是这人究竟是谁? 不仅知晓自己宗主姓白,还胆敢称呼一个元婴境大修士为小白。 不是对方过于托大,便是在故弄玄虚。 或者说此人身份太过吓人,说不定是来自宋国帝都某个大势力。 能有如此修为的剑修自然不可能是个傻子! 不过短短片刻,男子就将来龙去脉及前因后果统统梳理了一遍。 此时下结论为时过早,唯有静观其变。 那名叫龙煜的男子也不再与这剑修男子废话,径直来到谢燚萱面前。 大袖一挥便解除了女子禁制,不过对方却是双腿瘫软的坐在地上哭泣。 一个连自己师兄都毫无办法的存在,她一个刚入宗门不到两年的弟子又能如何? 这姑娘虽然泼辣跋扈,但与傻不沾边。 更不会说你解了我的禁制,本姑娘就真的要跟你去拼命。 那些不过是此女的气话。 就在对方那一口热酒喷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刻起,谢燚萱便已经清醒过来。 如今自己为鱼肉,对方为刀俎,起码心里这点数还是有的。 俊美男子缓缓蹲下身,抬起了手。 吓得娇媚年轻女子下意识的蜷缩身子,就差捂住脸哭出来。 那之前的嚣张气焰全无! 此刻,她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如那被恶人欺负的落难少女一般。 龙煜爽朗一笑,高高抬起的手突然轻轻落下,在对方脑袋上摸了摸。 随即拿出怀中一块手帕,为女子擦拭脸颊上的酒水污秽。 谢燚萱没敢转头去看对方,自始至终都侧着脸。 漂亮的眼眸中没了火气,更没了锐气。 “别这样啊姑娘,说句心里话,在下还是比较喜欢刚才那个刁蛮任性的你。” “唉!如今你这副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龙某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成了个大恶人。” “天地良心,我龙煜打小就纯良单纯,为人更是本分老实,连一只蝼蚁都敬而远之。” “娘的,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 众人听完心中开始腹诽。 这让心中生出一丝畏惧的高挑貌美女子慢慢转过头,有些恨恨的说: “你若是好人,那天底下就没有坏人了!” 谢燚萱说完这话就有些后悔,因为对方那看似打趣的话实则一点不打趣。 面前男子此刻双眼冰寒如雪,望之使人生畏! 就在女子呆愣片刻,脑中突然传来对方那有些漠视一切的声音: “是不是认为自己是云凌宗的嫡传弟子,身边又跟着一个修为不俗的剑修护道人,便可在这渝国涅盘城横着走了?” “呵,还真把自己当只螃蟹不成。” “小姑娘我告诉你,先不说该城坐镇的武道观止境大宗师。” “在我看来,能将你二人轻易抹杀的就不下三人。” “若是你今日不动这杀念还好,此事也就作罢,可你却偏偏动了杀念。” “要知晓,杀人者,人恒杀之!” “更不要仗着你的宗门背景恃强凌弱,即便你天资再高,在这彼岸界也没人会正眼瞧你。” “你和你的师兄死了不打紧,可别给咱们宋国丢脸。” “到时候小白只会说她那自以为豪的女弟子是给蠢死的。” “还有,回宗门后让你师父给你改个名,火气太旺了。” 高挑貌美女子听完如坠冰窟,她很想起身反驳,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现在细细想来,方才对一位普通少女起了杀心确实是自己不对。 可你龙煜为何要对自己做那些腌臜事?当真是羞死个人! 谢燚萱缓缓闭眼,把头埋在膝盖上,不敢再去瞧那个喜怒无常的俊美男子...... 第53章 鸡犬升天 龙煜不再理会跪坐在地上的貌美紫裙女子,他转身朝着周围众人一抱拳,朗声说: “诸位道友,我这顽烈小妹年幼无知,初到贵国不知礼数,若是方才言语有何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突然边上一名身穿蓝色布衫的中年汉子随手扔掉一牙西瓜皮,两手往身侧蹭了两下,伸了个懒腰: “实在是太过无趣,这么快就结束了,散了散了!” 就在这中年汉子刚走出没几步便听见边上有个老头大骂: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哦,哪个瓜娃儿扔哩西瓜皮?砍脑壳哩,个龟孙子!” 蓝色布衫汉子一听瞬间脚底抹油,从人群另一侧绕道而出,然后四足生风,跑得那叫一个快! 这时,身穿繁花烫金抹胸朱红长裙的绾潇潇从人群中间走出,正好瞧见刚起身不久那一袭淡紫色裙衫的貌美女子,在那剑修男子的搀扶下准备离去。 事后龙煜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对二人说了一句过两天会来你们云凌宗喝茶,回去让你们老宗主备点上好的云凌毛尖,还强调说一定要新鲜。 谢燚萱低头没有言语,身边剑修男子却是抱拳行礼,看样子是记了下来,至于回去该怎么说,那就不是他龙煜所能左右得了的咯。 “咦,原来是这位公子呀!你酒吃完了?可还满意?” 绾潇潇见是今日才来自家店吃酒的新客,便笑着一把丢了手中抓住的那条腿,拍拍手后盈盈一礼。 俊美男子满眼笑意,手腕微微用力一抖,手中折扇瞬间撑开,轻摇慢说: “老板娘家的酒,可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盈盈一握,娇俏又可人,让人久久不能忘怀啊!” 娇媚女子挑挑眉,黑着一张俏脸冷笑:“客官您这是在吃人呢,还是吃酒呀?” 自知说漏嘴的俊美男子弯着一对眉眼,收拢折扇指了指娇媚丰腴女子身后,有些挤眉弄眼。 绾潇潇似乎早察觉不对劲,三锻九炼拳架尚未摆开,头也不回的一把扣住那个名为李清然的臭道士肩头,猛的往自己身前地面砸去,砸完还在其后脑勺上补了一拳,拳罡气浪顿时吹得俊美男子及周围路人睁不开眼。 待罡风过后,那年轻道士双眼一翻,再次一动不动的躺在大街地面之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龙煜微笑:“感情这位道爷是?” “倒是让公子见笑了,他是奴家相好的,只不过呀,最近在闹小脾气,有些欠收拾而已!” 娇媚女子说完不由伸手掩嘴,柳腰带着酥胸晃动,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男子极力强忍,不过嘴角还是微微抽搐了一下,抱拳说: “老板娘好兴致,好手段,好......告辞,改日再来贵酒肆吃酒,届时定当不醉不归。” 他本想再多一句好生养,不过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当面说出口,不然一会拖回潇潇酒肆的就不光是那个倒霉道士了,还得多个名叫龙煜的嘴欠货。 临走之时,俊美男子还丢给黝黑少女一只白色的小瓷瓶,说里面有几枚鸡犬升天丸,吃完保准你爹爹姐姐如那即将升天的鸡犬,活蹦乱跳的,可把少女开心坏了。 待男子走后,绾潇潇便来到苏若雪跟前,打量了地上苏丰年一眼后,问这这姑娘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紧接着又伸手为男子把了把脉,发现并无大碍。 少女自然没有听见龙煜与那谢燚萱等人的谈话,只大致简单的描述了下当时那个好看大哥哥与那个漂亮大姐姐抱在一起做了些啥,还尤为详细生动。 这位酒肆老板娘听完倒是乐坏了,没想到这看起来一脸正气的公子哥还玩得挺花,比起她绾潇潇那是不遑多让呀! 故而娇媚女子决定待那人再来自己店中吃酒之时,一定要与其痛饮三百杯,好好谈谈这人生男女间的第一大趣事,说不定到时自己还得向对方虚心请教也犹未可知。 绾潇潇见黝黑少女开始给自己爹爹姐姐服那劳什子鸡犬升天丸,便挥挥手告辞离去。 临走时还险些忘了地上那个再次被她砸晕的年轻道士,连忙折返回来一把抓住一条小腿往自己酒肆拉。 或许是觉得这家伙会不会半路突然又醒转过来,到时还真是个麻烦。 娇媚女子索性又是一拳砸下,用她自己的话说便是宁肯多打,也绝不放过! 绾潇潇甚至还想到了晚上被褥床单要不要换成那缝有鸳鸯戏水的那两条,再去买对红烛点上。 最后去五谷杂粮店弄些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撒在上面,说不准真的就灵验了呢? 就在苏若雪给苏丰年与苏清清各服下一颗丹药后,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便先后苏醒过来。 当被自己小女儿问及还痛不痛时,苏丰年只是说了一句自己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还说不坐那倒霉驴车自己都能跑着回放牛村,对此姐妹俩是相视一笑。 戌时一刻,入夜。 父女三人还去西城门车马寄放处看了一眼那头满眼郁闷的小毛驴,见它此刻吃得好睡得香也就放心了。 随后又在附近寻了一家最最便宜的客栈住下,还是最最便宜的丁字号房。 不得不说这涅盘城当真是寸土寸金,如此简陋的一小间屋子便要收十两银子一晚上,那叫一个贵。 奈何该城有明文规定,入夜不到子时之前不宵禁,子时之后必须回家回客栈,街上不许有人闲逛,更不允许在街头巷尾露宿,违者处罚金五十两,并驱离出城。 若不是有这样的规定,父女三人肯定会随便找个角落将就一晚上,待明日再去买些东西后便往回走。 晚上男子独自打了个地铺,让自己两个女儿在床上挤着睡,还好都是窈窕的姑娘,不然这床怕是还不够宽。 而屋子里除了一张小床,被褥全是脏兮兮的,恐怕半年没洗过了。 还有一张要垮不垮的木桌,估计是店家用来坑骗银子所用,故而他这个当爹爹的嘱咐千万别去碰那桌子。 不仅如此,只要是这间屋子里的任何物件都尽量别去动,若是弄坏一件,估计得赔上个十倍发财价。 第54章 簪花小楷 翌日,刚过辰时,苏丰年父女三人便早早的结完客栈房钱离开了。 趁着早上人还不是特别拥挤,他们这次去了涅盘城南街游玩。在那里有来自各国的大小商贾,街道两边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色商品。 有来自梵国的咖喱佐料,问过之后才知晓这玩意儿是拌饭吃的,还贼贵。 小小一袋子却要三十文铜板,男子买了四袋牛肉土豆口味的扔到驴车后面,说是回去尝个鲜,看这东西到底好不好吃。 并且他们还在街边见到了一名身穿银饰的苗乡少女,只见女子从头到脚带满了大大小小不下十余件银制饰品,光着脚丫,正笑着给身前一名中年美妇人介绍自己的小物件。 这顿时吸引了苏清清这姑娘的目光,摇着男子衣袖说自己其实根本不想买,只是想过去看看稀奇,保证不会动心。 约摸半炷香后,姐妹俩正面带欣喜的互相打量自己身上的苗乡小饰品。 姐姐苏清清选的是一支独具苗乡特色的银簪,而妹妹则选了一条脚链,上面还有两只小铃铛,声音清脆悦耳。 身为两个女儿爹爹的苏丰年此刻正摇头叹息,似乎这女子的话还真不能全信,不过丫头们喜欢买也就买了,大不了再多打几头鹿。 算上之前买的香酥小凤凰十两银子,这次又买了三件银制饰品,前前后后一共便花掉了三十多两银子,还不算自己的酒钱,以及那住店的房钱。 苏丰年在心里默默数鹿,他在数这究竟要打多少头鹿才能赚回那些花掉的银钱。 所以那凤栖山脉中的花鹿此时便已成了高大男子心中的货币单位。 随后三人又遇见一个卖字帖的教书先生,这让黝黑少女一上午以来头一次驻足不前,卖字帖的是个约摸六十来岁的老者,见有人在他摊位处打量,于是笑问: “小姑娘可是想买字帖?不贵,一幅三十文钱,买五送一,可划算了。” 苏清清突然拉了拉自己那还在继续往前走的爹爹,男子这才察觉到自己小女儿在后面挪不动腿了,只得轻轻拍了两下额头,看来回去又得多加一头鹿了,还当真是脑壳痛。 黝黑少女见自己爹爹和姐姐过来,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十根手指都快搅成了麻花。 这还男子第一次见自己小女儿有想买的东西,因为从小到大这姑娘也没主动要求过,更没说过自己很喜欢什么东西。 “买,要多少爹爹都给你买。” 边上清秀少女一听顿时瞪大了眼,嘟着小嘴有些吃惊,不由想到咱爹这是想通啦?真是豪气,不知晓的还以为是某个高门大户的土财主呢! 此刻的苏若雪眸光清澈如水,半点不似之前的那种呆愣模样。 她转头望向高大男子微笑不语,在自己内心最深处,轻轻的喊了一声,阿爹...... 当这瞬间的清明消失,重回呆愣的黝黑少女脑中却多出一些想法,她望向身前老者用手一指那些用簪花小楷书写而成的字帖说: “就要那些,一共十幅字帖,三百文钱,买十送三,老先生可愿卖?” 老头瞥了一眼黝黑少女边上的高大男子,并且听对方刚才言语似乎自己很有钱,看来今日这买卖是做定了,送来大好的铜板,不要白不要,心里盘算着如何坐地起价。 再瞧面前这姑娘,显然不太聪明的样子,如果能一幅涨到五十文那就更好了,老头想到这些心里不觉有些偷着乐呵起来。 但当这黑炭少女开口的一瞬间,老头显然有些失算,这丫头看着其貌不扬,有些痴傻的模样,没想到竟是如此人小鬼大,看来之前的那些小心思得变动一下咯。 卖字帖的老头摇摇头,语气有些诉苦: “唉,这天底下最不值钱的便是学问了,小老儿卖点字帖也着实不易。” “小姑娘,要不这样,这簪花小楷的字帖在这涅盘城可说倍受那些文人学子的喜爱,也就剩下这十余幅,买十送二,收你四百文钱,你看如何?” 这老头说完没有第一时间瞧对方,而是瞟了一眼边上的苏丰年,这老家伙不可谓不精明,知晓这男子才是最后付钱之人。 果不其然,他一说完就见那高大男子开始掏钱袋,却不料被跟前炭黑少女一句话给打断: “爹爹,这字帖太贵了,咱们还是不要了吧!” 少女说完是丝毫不做停留,拉住自己姐姐苏清清的手便往前走。 这可把那小老儿急坏了,如热锅上的蚂蚁,不过毕竟是老江湖了,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他就不信这个邪,笃定这小丫头片子在走出三十步后一定会回头,老头更是在心中立誓,若是不回头便把身前这支毛笔嚼来吃了!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直到四十步。老头开始慌了,对方分明没有丝毫回头的迹象,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 于是他连忙大声喊:“小姑娘,今日尚未开张,就当讨个好彩头,十二幅字帖打包三百文卖你!” 喊完之后见对方依旧没回头的意思,不过却有了动作反应,只见那黝黑少女抬手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最后还是选择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老头心中苦楚,这拥有三千万人偌大的一个涅盘城,今日来的不是山上那些方外人士,便是那些江湖武夫,而寻常百姓更不会吃饱了撑着来买这劳什子字帖。 眼见摆了一上午一幅都没卖掉,这时好不容易遇见个一口气买十幅的,却还没留住,这让小老头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想骂娘的冲动。 正当他怅然若失的埋着头,思量要不要就此作罢,中午用过饭,下午再换个地方摆摊之时,耳边突然想起了熟悉的声音: “老伯,十三幅簪花小楷字帖一口价,二百八十文,你看如何?” 苏若雪再次折返回来,眉眼含笑的凝声说。 老头猛然抬头,难掩其面上喜色,却也不太情愿就这样宰人不成反被宰,不由缓缓沉下脸来,准备出言讨价还价。 似乎这一切早被少女看穿,女子收敛笑意,语气平淡: “就这个价,若是不卖,这笔买卖可就真做不成了哟!所以老伯若想讨价还价,最好先仔细思量一番。” “娘的!”这是老头此刻心中最想骂的话。 想他活了大半辈子,今日却被个十余岁的少女给算计了,生平还真没遇见过这般鸡贼的小女子,这不认栽都不行呐! 第55章 返乡回村 就在价格最终谈好,苏丰年付过钱后,父女三人再次有说有笑在这涅盘城南大街游逛。 在就方才临走之际,那卖字画的小老儿还顺口问了高大男子一句,说这姑娘生得乌黑透亮的,还怪讨人喜欢,问是不是你的女儿。 性情憨直的汉子自然一口承认,说这是自己的小女儿,边上则是自己的大女儿,却只字未提自己这个小女儿乃是他从路边捡来的。 待苏丰年等人走后,这老头是啧啧称奇,猜测这后生放着水灵娇俏的渝国姑娘不娶,非要去娶莫桑国的黑皮肤姑娘,这喜好倒是独树一帜。 而在这彼岸界千余个国度中,也就莫桑国的百姓无论男女,皆为炭黑色。 这不怪这小老儿胡思乱想,若是这话让叶小蝶听见,估计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在接下来的小半天里,男子又带着自己两个宝贝闺女去了北城区域,在那吃了渝国有名的麻辣烫,不得不说那家店还真是良心。 菜品种类不仅多,还特别的新鲜,尤其是锅底的麻辣口感,绝非自己村头那家路边摊所能比的,不愧是皑皑州第一城。 当到了未时三刻左右,买完零零散散大半驴车的东西后,男子便不打算再买,不然后面都没地方坐人。 回去的路途可不算近,若是走路自己还好,自己两个闺女可就得遭不少罪。 于是他给了姐妹俩一人一两银子,让她们自己去买点其余还想买的小物件。 可以是小吃,也可以是女子穿戴的发饰或一些其余小玩意儿,对此二女自然欣喜万分。 高大男子则寻了个石墩子坐边上歇息,走之前并沉声吩咐不许单独逛街,更不能跑到别的大街上去,只能是在这北城杨柳街以内。 还让大女儿苏清清看好自己这个小妹,说自己就在这里不会离开,等她们买完后就径直来此处与自己汇合,好一同返乡回村。 对此,身为姐姐的苏清清是拍着自己那已有雏形的小胸脯保证,还学着村里说书先生口吻,说什么若是小妹丢了,自己必定提头来见的话。 被气笑了的高大男子抬手欲打,吓得清秀少女是拉住自己黑炭妹妹的手儿开溜,还不忘回头扮了个鬼脸。 使得苏丰年是抿嘴挑眉,说你这丫头是越发顽皮了,回去得让你娘好好管教管教。 虽是这样说,可苏丰年也是绝对不会那样去做,在他心里自己这两个女儿胜过一切。 每一次见到她们姐妹俩欢声笑语的回到家,那桌上的饭菜吃起来就格外爽口,心口更是暖洋洋的,别提多开心。 他此刻独自坐在街边石墩上,看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不由思绪悠远,想到了十八岁那年,那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 秀丽娇羞的小女子顶着红盖头,他牵着对方的小手,与她拜天地,与她喝交杯酒...... 如今一眨眼便是十年光阴,眼见自己大女儿就要及笄,随后就要挑一个她喜欢的如意郎君嫁人,心里就会有那么一些舍不得。 世人皆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他苏丰年却不这样想,最好是嫁到自己村,这样离家近,随时能瞧见,心里会踏实许多。 他会担心婆家对自己闺女好不好,有没有欺负委屈她,嫁的男子心性人品如何,太多太多的杂乱思绪,让这憨直高大的男子是自嘲一笑。 不知不觉已过申时,就在苏丰年感叹这些小女子逛街是真不嫌累的时候,远处便瞧见姐妹两人有说有笑的向自己走来,似乎手里还提着一些东西。 待二女走近,他才看清是一些涅盘城的小吃,东西虽不多,但也有那么十来块,想来是打算带回村,拿给她们娘亲以及平日交好的小伙伴吃。 在即将离去之时,父女三人又去了一趟潇潇酒肆,准备打些酒水好在路上吃,不料店门紧闭,门外则挂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歇业”四字。 高大男子甚是好奇,这酒肆生意在这涅盘城中还算红火,为何好端端的就突然不开门做生意了呢? 正当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却恰巧碰见了从街头走来的端酒小娘,是那个叫小雪的俏丽女子。 待苏丰年上前询问后方才知晓,昨日自从老板娘拖回来一个年轻道士之后,就让这位端酒小娘休沐一日,让女子明日再来酒肆干活,并且还不扣月钱。 这自然让俏丽女子心中十分欢喜,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她当时都差点没感动落泪,真想当面夸上一句,说老板娘是真能怜惜她们这些在外打工的年轻姑娘。 然而就在这时,酒肆二楼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一扇,绾潇潇此刻正光着大半个膀子趴在栏杆上望向下方大街,当瞧见苏丰年等人后是娇媚轻笑: “公子可是又来奴家这买酒的?” 男子见这丰腴娇媚的老板娘衣衫不整,有些不敢直视,便把头侧向一边说: “不瞒老板娘,在下今日便要打算回村,本想买些酒水好在路上吃,却不料贵店歇业,倒是有些叨扰了。” 当楼上丰腴女子打算再开口时,一个眼眶有些微微发黑的年轻男子冒出一个头来,刚喊出一个“救”字便被这位娇媚的老板娘按了下去。 这一幕苏丰年没瞧见,可他两个女儿倒是看得真切,好像是昨日在酒肆内的那个年轻道士,他这是怎么了? 边上端酒小娘小雪则是羞红了脸,有些不敢抬头看自家老板娘,对于她这样的大姑娘而言,耳濡目染,多少还是懂得一些的,自然是知晓两人在楼上很忙,也很累。 此时绾潇潇用她纤细修长的玉指把衣衫提上,遮掩住了肩头大片雪白肌肤,如还没睡醒一般,语气多少有些慵懒: “小雪啊,那就开了门给这位公子打上些酒水好了,今日奴家高兴,分文不取。” 俏丽年轻女子闻言顿时嗯了一声,随即去开门为男子打酒。对此苏丰年是感激一笑,向楼上丰腴女子抱拳行礼。 “好啦,奴家还挺忙的,就不奉陪了。” 绾潇潇说完便轻轻合上了窗户,其间还对下方高大男子眨了眨左眼,挑逗之意十足。 这一幕自然被自己两个女儿看在眼里,小女儿苏若雪不提,大女儿苏清清却是微微皱起了眉。 似乎在替自己娘亲盯紧这个有些魅惑人的大姐姐,这是出于一个女子的本能。 第56章 外不欺人 喝着小酒哼着歌,父女三人把家还。 这一路听着“啊呃啊呃”的毛驴叫声,苏丰年驾着小车缓缓从涅盘城西大门驶出。 经过一天一夜的恢复,他那受伤的双手已经好上许多。 不过反观拉车的小毛驴目光却依旧不太友善,但比起昨日貌似要缓和不少,估计还想着身后这个狠心男子戳它屁股之事。 在返乡回村途中,苏丰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不由疑惑的问: “清清若雪,记得在城里我们遇见的那个骄横女子称呼我为老伯,难道我真有那么老吗?” 小女儿苏若雪闻言歪了歪脑袋,继续埋头看她买来的那十幅簪花小楷的字帖,大女儿苏清清听了倒是觉得有些好笑,少女打趣: “不知哪里老了?若只瞧面容的话,倒是与那十八九岁的村中小哥哥别无二致。唉,只恨女儿还未成年及笄,不然心中早已生出那爱慕之情了!” 高大男子听后老脸一红,习惯性的挠了挠后脑勺说:“乖女儿,此话当真?” 清秀少女笑容灿烂:“自是当真,娘亲常说内不欺己,外不欺人,更何况爹爹还是至亲之人,女儿又怎会欺你?” 男子大笑:“你们娘亲可比你们这个爹爹有学问多了。记得那时上学塾她的功课便是出类拔萃,而我成天只想着何时散学回家,不过甚幸,她教出了两个好女儿。” 苏若雪此刻开始用手指在自己腿上临摹字帖上的文字,对于自己爹爹和姐姐的说话是充耳不闻,似乎这姑娘已经沉浸其中。 记得她第一次上学塾时,便被老夫子指出其字如狗爬。 后又有别家孩子顽劣,给这黝黑少女补上一句,其人如黑炭,字如狗爬,被人嘲笑了好一阵子。 对于这十年光阴,少女只觉断断续续,能上心的寥寥无几。而昨日在涅盘城却不知为何会突发奇想,想要练字,或许与她瞬间恢复清明有关。 夫子有言,花颜月貌,诗书满腹,端庄大方,仪态万千,是为好女子也。 可自己面如黑炭,更无诗书满腹,这些年除了手持木剑于后山起舞,倒是显得十分孤寂。此刻少女只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内心的那一抹空白。 她开始渐渐体会女子无才的真意,即便日后自己剑术可惊四座,满腹诗书才情,气质出尘淡雅,亦不可于人前显山,于人后露水,还须吾日三省吾身,矜持勤勉。 纵有千万人辱我骂我,我苏若雪当坚守本心,以仁对之,以义行之,以礼待之,以智取之,以信立之,切不可对世间生出一丝怨怼之情。 三日后,宋国,云凌剑宗,千鹤峰主峰大殿。 “我说小白,你这茶是过了夜的吧?怎么喝着有些苦啊!” 此刻一名头戴玉冠,身穿银鳞双龙锦缎长衫的俊美男子正坐于客位之上,端茶细品,听其语气似有不满。 此人正是从渝国涅盘城返回宋国的龙煜,看来当日的戏言也并非虚言,竟真的来到这青州位居第二大宗的云凌剑宗。 而云凌宗老宗主白天祟此刻正坐于主位之上挪动着屁股,看样子有些坐立不安,他再次试探的问: “要不,您来坐上面?” 俊美男子面色疑惑,有些好奇:“怎么,痔瘻犯了?” 白发老头忸怩,笑容僵硬:“哪有什么痔瘻,只是您老人家坐下面,这不合礼数啊......” “不合礼数?你云凌宗嫡传都跑去人家渝国涅盘城大耍威风了,这可合乎礼数?”男子反问,似乎被这老儿逗乐了。 白天祟闻言瞬间出现在了对方跟前一丈外,老头满脸怒意,双袖猛然一挥之下整个人便跪了下去,重重一个磕头,砸得整个千鹤峰晃动。 正想喝口茶的俊美男子茶水洒了一身,语气多有不满:“嘛呢嘛呢,没看老子在喝茶?” 老头连忙起身凑到俊美男子耳边,神神秘秘:“可是那谢丫头?” 龙煜点头,突然见这老儿一甩袖便要离开,连忙喊住对方:“我说小白,你这又是要去干嘛?” 须发皆白的老头回过身,是满眼惋惜,不过马上又转为毅然决然,他气哼哼的说:“这孽徒,老夫现在便去一剑劈了她!” 这话可把男子气笑了,他起身,一指大殿外。 此刻谢燚萱正被他那所谓的师兄带进殿内,当瞧见座椅上的俊美男子后是满脸委屈,她悄悄走到白天祟身边,轻轻拉了拉对方袖子,恨恨的说: “师尊,就是这个登徒子,她轻薄徒儿!您老人家还不制住他,让徒儿好一剑劈死。” 话音刚落,只见白天祟面带怒意的掐诀一点貌美女子面部,谢燚萱顿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二点其膝盖,只听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老头,是满眼的不解。 “龙......龙兄弟,孽徒年幼,不知轻重礼数,幸得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心比天宽胸比海阔,不与她一般计较,老夫这便当着你的面,一剑劈死这臭丫头!” 白天祟一出声就险些说漏,连忙改口如倒豆子的说出一大通话,更是剑指一招,大殿墙壁之上悬挂的一柄长剑顷刻间飞至手中。 老头持剑在手,准备一剑劈下,不过在辟斩之前偷偷望了边上俊美男子一眼,似乎对方在修指甲,根本就没瞧这边。 “龙兄弟,老夫真的劈了?”白天祟面带怒容,涨红了脸,陡然提高嗓音的喊道。 不知何缘由的谢燚萱此刻真被吓坏了,赶紧闭上美目,眼泪不争气的顺着脸颊滑落,而边上的白衫男子也单膝下跪为女子求情。 龙煜突然抬起头,一脸懵的问:“我说小白,你们这是做甚?” 白发老头如吃蛤蟆,脸上讪讪一笑,不知该如何作答。 “好了,就别演了吧!你们云凌剑宗打明儿起,干脆改名为云凌戏宗得了,届时我龙某人若想看戏,就来你们这坐坐。” 老头听完是满脸的笑容,如春天的花一般绚烂,不过还隐有一些女儿家才独有的娇羞,看得男子有些鸡皮疙瘩。 白天祟随手解开了地上女子身上的禁制,谢燚萱却不敢抬头去看那人,傻子都知晓此人来历之大,连自己这个师尊在对方面前都得屁颠屁颠的。 貌美女子心中凄苦,埋怨自己怎就惹上这号人物,难道真是她这名字取得不好,“火”太多了? 第57章 如此水多 龙煜晃晃悠悠,一边走一边打量那个叫谢燚萱的女弟子,女子则悄悄挪了挪脚步,躲到了云凌宗宗主白天祟身后,抬头瞥了对方一眼后又赶紧低下。 “姑娘,龙某说什么来着,三日后定然来你们云凌宗做客,你也不用害怕,我和你们宗主小白是老熟人了,昔日在涅盘城确实是你有错在先,故而这才出手替小白教训一二。” 男子说完便看向白天祟,那个老头贼机灵,连忙点头接话: “啊对对对,别说教训一二,就是打屁股也无不可,谁让这丫头不听话呢!不好好游历,四处惹事。” 貌美女子羞红了脸,轻扯老头衣角,用细弱蚊蝇的声音唤了一声师父。 说完又转头对着白衫持剑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 “还有你!让你当她护道人,没叫你去当护花使者,你这剑都修进茅坑里去了?明知你师伯年纪小,阅历也浅,你这个当师侄的就不知提醒一下她?” “还好意思嗖的一下祭出你那茅坑里锻造出来的粪剑,在人家渝国涅盘城大耍威风,你小子真觉得自己是那天下无敌的大剑仙了?” “老夫还真是越想越气,不是事后龙兄弟出面与那坐镇的武道大宗师喝酒聊女人,不仅如此,还悄悄帮你们打发了一个修为至少是大乘境的老家伙,不然你们早他娘的死在城外乱葬岗了,焉能再回这云凌宗来?” 白天祟是吹胡子瞪眼加跳脚敲板栗,那白衫男子只得满脸委屈的不敢言语,谁叫自己辈分低呢? 男子名为余夏,是这云凌宗的内门弟子,也是白天祟亲自提点的护道人,因其为人本分老实,性子较为沉稳,也并非野修那般的争勇斗狠,觉得很是适合留在骄横任性的谢燚萱身边。 不过现在看来老头还是小看了此女的脾性,若是此刻再不敲打敲打,下点狠功夫打磨心性,恐怕这修真之路也不会太长远,早晚被人打死在外面。 谢燚萱见边上那俊美男子没看她,似乎胆子又肥了起来,挪步到余夏身边,她轻声说: “喂,臭鱼烂虾,这次是本姑娘连累你了,下次我还你。” 余夏皱眉,往边上挪开一步,如躲瘟神,他淡淡说:“还请师伯注意言行,可没有下次了。” 貌美女子听完白了男子一眼,小声嘀咕的念叨起她那句自编的顺口溜,什么余夏余夏,臭鱼烂虾,三天晒网,五天躺家。 似乎白衫男子听力极好,虽未说话,却一直黑着个脸。 “对了,你这嫡传弟子名字可以考虑改改,燚,不好,火气太旺,不适合女子。”龙煜不再修他那指甲,突然撑开折扇,来到老头边上。 白天祟挤挤眼,思量片刻之后凝声问:“要不改为谢水萱?” “不够。”俊美男子听完摇头。 老头试探的问:“那要不谢淼萱?” “还是不够。”俊美男子听完依旧摇头。 老头心中发了狠,一口道出:“那叫谢?萱?” “大善!如此水多,可尽祛心火。”俊美男子一听嘴角含笑,摇扇称赞。 谢燚萱全程嘟着个嘴,看这个挨千刀的男子与自己师尊讨论给自己改名之事,不由心里气哼哼的,说你谁呀?是我爹还是我娘,凭什么你说改就改。 貌美女子甚至想到那日对方把脸埋在自己酥胸之上的那一刻,喊着自己娘亲,顿时羞红了脸,不由在心里轻啐一声: ”我的好大儿,娘的奶水好喝吗?” 让她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那名叫龙煜的俊美男子突然冲其微微一笑,女子脑中便想起男子的声音: “自是奶香扑鼻,甘甜可口。小娘亲,哪天再给你这个好大儿喂奶呀?” 谢燚萱闻言花容失色,俏脸更是血红如胭脂,她赶紧转过身,此刻恨不得在这千鹤峰大殿打个地洞一钻到底,打死也不出来了。 而边上俊美男子正与白天祟有说有笑,看样子是打算去后殿聊聊正事。 自那日之后,这云凌剑宗便没了谢燚萱这个名字,祖师祠堂的弟子身份牌上却多出一个名叫谢?萱的嫡传女弟子,并写入玉简宗谱,通告全宗弟子。 事后谢?萱也多次旁敲侧击,试图打听那个名为龙煜的男子是何来历,可老头死活就是不说,实在烦了便说出一句对方来自帝都,不是你这小丫头该问的。 若是真想知晓,那便好好修炼,待日后从三名嫡传弟子中脱颖而出,当上这云凌宗的宗主,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对此貌美女子只能抿抿嘴唇,有些无趣的转身挥挥手,离去之时也不甜甜的喊对方师尊,而是称呼一声死老头,说弟子这便去好好修炼,争取早日把你赶下宗主之位。 这话顿时气得这老儿跳脚,一口一个孽徒,说老夫我白疼你了,在骂完之后白天祟又露出一脸满意之色,他缓缓点头,学着那日龙煜的口气,说了一句大善! 而谢?萱走出大殿之后,也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美眸如一片沉静的湖面,没有了之前的骄横,反而多出一丝坚毅与恬淡。 貌美女子微笑不语,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好个师父,身边也有这么好的师兄,想到以前自己的种种任性,以及无理取闹,并非这些人怕她,反而是宠她。 但越是如此,自己似乎就变得越来越乖戾,越来越傲慢专横,仿佛内心有一团火,让她这个山上人无法静下心来,既然静不下心,又谈何修炼? 女子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缘故,让她心中多出一个念想,那便是夺得这云凌宗宗主之位,她真的好奇是怎样的一个人物会让整个宗门为之折服。 包括自己师尊那样修为高深的老神仙在对方面前都以晚辈自居,老头虽然称呼其为龙兄弟,可明眼人都能瞧出,两人的身份极为不对等。 故而谢?萱心里不知不觉已经装了一个人,也是一个能让她努力修炼的理由,只有当自身足够强大之时,才有资格接触到这世间那些遥不可及的存在。 第58章 恩爱不疑 就在两天前,苏丰年父女三人便已回到放牛村,当再次经过那荒山老林的村驿时,黝黑少女还刻意打量了路边远处的那棵老槐树,仿佛那日深夜就像一场梦,荒诞且不真实。 待回到村中,驴车在经过岩口巷时则引来不少街边村民的热情招呼。 问苏老弟这趟进城可有何收获,或是买了何种好玩物件,甚至有同龄男子打趣,可有在城中遇上某位婀娜漂亮的姑娘之类的话。 高大男子闻言是一边摆手一边摇头,半点不提潇潇酒肆与那老板娘有关的话,只说自己在城中买完东西便走,哪有闲工夫去看什么姑娘。 因为那遇仙岭大桥垮塌,回来时也没走原路,而选择了一条相对较远些的山路绕行,估计很快就会有当地负责的官员前去处理此事,看样子没个一两年是很难再建好。 当驴车开到院子外,那条大黑狗也早早的守在那里,正冲着父女三人不停的摇头摆尾,几天不见那叫一个亲热,若是此刻解开狗链,肯定会扑过来让主人抱抱。 听见动静的美妇人从院子后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在给花花喂食,瞧见自己丈夫女儿平安归来别提有多高兴,连忙上前帮忙一起从驴车上搬东西。 夫妻俩此刻眼中尽是柔情百转,还有一抹思念之情。 常言,小别胜新欢,想来多半便是此时眼前这般景象。 大女儿苏清清在自己娘亲面前开心的显摆自己的发簪,小女儿没戴那条苗乡特色的脚链,却是拿出买来的簪花小楷字帖给妇人看,惹得女子微笑点头。 还不忘让大女儿苏清清向自己妹妹学,没事多看些书,多练练字,别成天这个手饰那个发饰的,对此清秀少女是置若罔闻。 苏丰年却是在边上笑着说闺女长大了嘛,爱美爱打扮那不是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还对妇人说你自己年轻时不也偷偷买过胭脂水粉吗,又怎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原本满眼柔情的女子此刻眼中满是疑惑,柳眉倒竖的同时还有些笑眼盈盈,这顿时让男子如坐针毡,心中暗叫一个不妙。 他连忙上前拉住妇人一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说待会为夫给你好好讲讲这一路上有趣的见闻,女子这才舒展了黛眉,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来。 当驴车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清理完,苏丰年便驾车去村中还了小毛驴,还主动提及驴屁股受伤一事,但却没说是自己戳的,表示也愿意赔偿一些银钱。 对方却是摆摆手说完全没这个必要,都是乡里乡亲的,这才多大点事。还笑言让男子早些回家,今晚好好与自家媳妇活动活动筋骨,别在这里挠头发愣。 苏丰年闻言自是心存感激,也知晓这些话不过是想让自己别太过于自责,于是男子只好抱拳告辞离去。 那日晚上,一家四口吃了那劳什子咖喱拌饭,父女三人倒是觉得将就凑合,貌美妇人却是有些吃不习惯,把碗里剩下的一半倒进自己丈夫碗里,说你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些。 正好女儿苏清清说漏了嘴,说这咖喱要三十文钱一袋,可把叶小蝶气得不行,直言这玩意儿还比不上自己焖的洋芋饭好吃。 这让高大男子有些讪讪,只得尽量安抚对方,说就当是尝个鲜,下次若进城就不买这梵国的吃食,换个别国的尝尝。比如那东凝国的生鱼片,或者还是那蚌兹国的烤肉。 妇人只得白了男子一眼,用手托住脸颊,说尝尝鲜也未尝不可,不过她自己觉得还是村里的泡豇豆、泡萝卜更下饭,主要是自己种的菜,不仅好吃,还不花钱。 见自家媳妇那一脸贤妻良母的模样,苏丰年便打心眼里喜欢,感叹这世间怎会有如此持家有方的女子,真他娘的是自己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是夜,两两无言。 他握住妇人那双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抚摸,将其揽进怀里,女子则靠在对方肩头,有些安逸享受。 “小蝶,起身。”高大男子语气温和。 妇人起初有些好奇,不过还是坐起了身子,随后男子又让她背对自己,女子依旧照做。 只见苏丰年从怀中掏出一张红帕,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对做工精巧的耳坠,没奢华之感,却极为素雅精美,倒是与妇人气质十分搭配。 “好了,你转过身。”高大男子神神秘秘的,在其耳边轻声低语。 早就有些坐不住的叶小蝶是连忙转身,正好瞧见那双手中捧着的一对精美耳坠,有些吃惊,紧接着是嗔怒: “说吧,又花了多少银子,尽买这些没用的物什。” 他此刻心中是惴惴不安,显然是有些弄巧成拙。 待男子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理由,正要打算开口之时,自己爱妻已然扑进了自己怀里,一抹温热从唇间传来,女子眼眶浮现盈盈泪花。 “我很喜欢,不过,下不为例。”叶小蝶搂住自己丈夫大“蛮”腰,把下巴搭在对方那宽阔的肩膀上,呢喃细语。 春蚕到死,蜡炬成灰,小窗斜风细雨,远山微凉初春。 这一夜的缠绵,这一夜的相思,最终糅合成了一段爱的诗篇。 “与卿结发为夫妻,今生恩爱两不疑!” 翌日,午时二刻,云淡风轻,暖暖春意。 这是苏丰年父女三人回村的第三日午后,男子今天也没去凤栖山脉狩猎。 并非是他不想,而是去了也未必能打到,或许是之前去得太多,那些小动物们早已把此人视作头号危险人物。 所以,男子此刻在家罕见的洗起了衣服,而平日这些都是自己妻子做的,对于这些,夫妻俩有着明确的分工。 丈夫负责打猎售卖干货皮草,妻子则负责种田饲养洗衣,至于家中的日常打理和做饭便是共同来做,就看谁有空闲。 苏清清与苏若雪两个女儿主要还是以帮叶小蝶打杂为主,比如扫地抹桌,打打猪草,喂下鸭鸭与鸡咯咯之类的事儿。 这一家子虽与富裕不沾边,但尚可满足温饱,如今更是解决了两个女儿的嫁妆钱,日子过得倒也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 第59章 古井无波 这是苏丰年父女三人回村的第四日,男子和往日一样,取了堂屋墙上的硬弓,以及在那角落吃了数日灰的长枪,往凤栖山脉而去。 唯一不同的便是他决定这次不再从东南面入山,而是打算改道多走十几里山路,绕到该山脉的西南面潜进去,准备给那些大花鹿和小兔子一个大大的惊喜。 大女儿苏清清依旧是去田里帮着自己娘亲干农活,如今正值四月天,田间是种满了大片好看的油菜花。 而其中两块田便是分给她们家,一块用来种油菜花,另一块则用来种油麦菜。 涟漪巷外后山,无涯学塾。 话说老夫子昨夜因苦读圣贤书偶感了风寒,于是今日便把书本上的重要内容的含义大致讲了讲,剩下的时辰则让这些村里的孩子自己去看书。 还说是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等你们从书中领悟到属于自己的真意后,那便是学有所成,也就可以收弟子当夫子了。 年龄小点的似乎当了真,想到很快自己就可以当夫子,就认认真真的趴在桌子上苦读。 还时不时用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着,估计是领会了那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话,多半是个勤奋的孩子。 年龄大的诸如云有信与冯从文之流,早就把书本高高立起,趴在最后面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估计已到了那传闻中的“乃不知有渝”的境界。 其中一个约摸十一岁的少女单手托腮,一手持书,默读几句之后摇晃着脑袋,很有读书人的气质。 姑娘芳名刘珂,乃村长刘莫闲的孙女,上次去了姥姥家未能来学塾,少女心中可谓是患得患失,生怕在做学问上落了下风。 要知晓这无涯学塾她们这批学子中就她刘珂与云清月,以及冯家二儿子冯从武高居前三甲,第一的位子在此三人中轮流转,不过拿第一次数最多的还得是这老村长的孙女。 这数日未来此处听夫子讲学,以少女单纯的心思其实就怕被人赶超,此刻不由铆足了劲,誓要把之前丢掉的功课补回来。 不过她却没瞧见云清月,倒是有些没了对手的失落感,不过那书呆子冯从武却每次都在,似乎记忆中那家伙就从未缺席过。 见是自读,那冯从文便悄悄挪了下自己的座位,来到刘珂边上,少年一边假装读书一边小声问: “珂妹妹,好些天没见你来学塾,这是偷跑去哪玩了?” 少女转头白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看自己的书,不过嘴上却是凝声说: “关你什么事?好好读你的书。你我虽为同岁,可我九月,你十月,比你还大上整整一个月,不该称呼我一声姐姐吗?” 少年有些不服气,哼了一声: “也就一个月,有必要较真吗?那我个子还比你高呢!个子高,也就是比你大,你该称呼我一声从武哥哥。” “哦,是这样理解的?同岁却比我高不少,那意思说你吃的饭比我多上许多咯?” 少年自以为豪,说了一句那是当然,不过却见对方那满眼笑意的样子,瞬间反应过来,皱起了眉:“你在拐着弯卖我?” “小女子哪敢,我还想说自己心比天大呢,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姐。快叫吧,保你不吃亏,姐姐下次给你带糖人吃。”少女一边看书,一边语气悠闲的打趣。 冯从武平复了一下心神,语气淡然:“那咱们笔杆子上见真章,下次夫子学问作答谁输了谁叫。” “叫我什么?”少女打了个哈欠,有些漫不经心。 少年如实回答:“姐姐啊!还能叫什么。” 刘珂掩嘴轻笑:“乖弟弟,还不快坐回去看你的小人书,别烦姐姐。” 少年此刻神态自若,只是看了对方一眼,便起身坐回了自己座位上。 少女见此轻轻点头,低声自语:“想来是个能沉住气的,这么快就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未来可期啊!” 就在苏清清回村后的当天,涟漪巷徐鹄便来找过她,少年与她同岁,也是他心中未来最想娶回家当妻子的姑娘。 不知是不是他老子未能追到叶小蝶的缘故,输给了苏丰年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平日没事就拿自己儿子打趣,说什么你小子若是能把苏家那丫头娶进门,就是给你老子长了脸的话。 还是说苏清清这姑娘本来就生得清秀娇俏,是他徐鹄心中首选。可惜这次前去吃了闭门羹。两人隔着篱笆院子说话,似乎以前都不这样的。 少年心中甚为纳闷,发现这小女子每大上一岁就变得越容易害羞,更是时刻与自己保持着距离,难道对方心里真的对自己没半点意思? 徐鹄开始陷入沉思,以前七八岁时还会让自己进他家坐坐,现在居然直接拒之门外,并且最近这一年两人都有些生疏起来,莫非我徐鹄和她苏清清真的是命中无缘? 在这神思恍惚间少年便不知不觉走回了涟漪巷,正好遇见宋家那姑娘在买菜,她篮子里有番茄,好多好多的番茄,至少在十个以上。 “婉辞妹妹,你为何买这么多番茄啊?”少年上前搭话,满脸的憨笑。 如今不到十一岁的少女却只比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矮上小半个头,在渝国同龄女子中倒是极少,完全给人一种此女不似渝国女子的错觉。 少女手挎篮子,身着一袭翠绿襦裙,只是礼貌的一点头,便绕过对方往回走去。 这徐鹄倒是有个最大的优点,那便是脸皮比自己老爹厚,不像自己老爹年轻时那样,一旦被女子挖苦嘲讽几句便没了勇气继续去追。 少年大步跟了上去,少女则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这一前一后的样子倒真像是那街角巷子中的女子被歹人尾随,此刻景象很是古怪。 “婉辞妹妹你别走那么快啊!你为何每次见到我就不说话,难道我徐鹄是那专门欺男霸女的恶徒?” 少年心中多少有些恼火,这些话其实已经在他心中憋了许久,若今日再不说出,估计得炸! 身穿翠绿襦裙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她缓缓转过身,来到少年跟前驻足,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两拳之隔,这让徐鹄心跳有些加快。 宋婉辞用她那宛如古井般的眼眸盯着对方,没有怒意,也没有喜悦,而是极其的平静无波,平静得让少年全身不自在,更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第60章 挺身而出 “婉辞,你......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啊?”少年突然有些局促,就像厚脸皮被人用刀子削掉几层。 高挑少女也不言语,只是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在对方有些慌乱的目光中,用她那葱白修长的中指在其胸膛缓缓滑动。 “你喜欢我?”宋婉辞语出惊人,声音清柔。 这顿时吓得比女子还年长四岁的少年后退两步,连忙摆摆手: “不,不是这样,婉辞你误会了,我只觉得你我同住涟漪巷,见你每天都不爱搭理人,只是好奇。” 少女嘴角微动,眼中笑意耐人寻味:“既然不喜欢,那你最好离我远点。” 不过刚说完女子便娇笑一声,看似打趣的说:“小心哪天我吃了你!” 徐鹄闻言面色浮现一抹生硬,不过还是强笑两声: “婉辞妹妹,你这玩笑可是一点不好笑......”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今日没空,只想和你说说话,况且我家离你家也挺近,可没别的意思啊!”少年似乎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 少女眼中似有怒气,不过很快便平复下来,言语淡淡: “随你,离我三丈,只许跟在身后。” 宋婉辞说完便转身往回走,也不去管那个叫徐鹄的同巷少年。 对此要求他并未觉得哪里不妥,只是心中越发好奇起来,想对方究竟是怎样一个女子,同在这放牛村长大,为何会与别家的姑娘在性情上截然不同。 这一路上少女专挑人少的小巷走,而少年却始终遵守约定与对方保持在三丈开外,不敢越雷池半步,这倒是让前方的高挑少女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来。 “婉辞妹妹,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去学塾听夫子讲学了啊?”身后少年突然有些不解的问。 “爹爹近日抱恙,家中就我一个人,洗衣做饭熬药,抽不开身。”少女难得开口,语气也没有如之前那样的不耐。 徐鹄顿时满脸吃惊,他朗声一笑:“整整二十三个字啊!” “什么二十三个字?”这话瞬间勾起了前方少女的兴趣,她言语疑惑。 “婉辞妹妹,你总算是突破了,以往和我只说上几个字,或是顶多十几个字,今日你竟然一次说出了二十三个字啊!” 少年似乎心情大好,说着说着便走到了对方身后不足一丈处,前方少女顿时止步,吓得他连忙向后倒退两丈。 这让宋婉辞感觉有些好笑,不过语气依然清冷: “我多说上几字,你便这般开心?那我说上百字,你岂不乐死当场?” 徐鹄貌似没听,只顾着数字去了,少年再次笑了出来,说婉辞妹妹又突破了,比刚才又多出两个字。 高挑俏丽的少女这次没再说话,转身离开的同时只是在心中默默的补上了一声愚不可及。 这还是她多年以来唯一一次有想要骂人的冲动,可惜此女不会。 待走过前方巷子拐角时,突然两名高大男子急匆匆的走了出来,直接撞在少女身上,让篮子里的番茄散落一地,女子则连忙施礼致歉。 徐鹄见此赶紧几步上前帮忙拾取,却也没多去注意那两名看似大上自己三四岁的男子。 “这不是涟漪巷那宋家妹子吗,两年不见出落得如此水灵了?” “来,快让哥哥抱抱。” 那名个子最高,头上戴有抹额的高大男子哟呵一声,便要打算伸手去抱。 而身后另一名个子稍矮的男子却是一脸坏笑,抱肘在后面看起了热闹,瞧那样子貌似以那抹额男子为首,自己不过是对方的小跟班。 宋婉辞见状下意识往后挪开一步,双手交叠于腰间,埋下头去不再看对方。 “瞧,这小娘子还害羞了?”抹额高大男子嘿了一声,少女越是这般不予理睬,对方反而越加兴奋。 男子可说是得寸进尺,居然径直伸手去抓少女腰间那白皙娇嫩的玉手。 当他以为就在得逞之时,突然直觉触感不对,那手有些粗糙,而是一只男子的大手。 “孙止戈?我这手摸着可还软滑?” 名为孙止戈的高大男子见抓错了人,当即一把甩开对方,脸色甚为难看,徐鹄则抱肘哈哈大笑起来。 而身后高挑少女也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她抬手掩住嘴角,使得自己不要太过明显。 “老子在村里混时你徐鹄还在穿开裆裤,劝你小子少管的闲事,否则别怪我以大欺小。” 孙止戈不由上下打量着对方,只见眼前这个比他小上四岁的同村少年矮了自己大半个头,倒是一副身强力壮的样子。 少年虽一身粗布麻衣,却丝毫不惧那穿着奢华绸缎男子的威胁之言,背对高挑少女,摆出一个拳架来。 “刘二,给这徐家小子一点苦头吃。”抹额男子伸了个懒腰,用双拳敲打着后背,言语懒散。 边上那名估摸十六岁左右的干瘦男子立马上前,满眼的轻视,似乎根本没把一个比自己小上两岁的少年当回事,他摩拳擦掌径直走去。 徐鹄虽然年龄不如对方,可却实打实的得了自己老爹拳法枪棒的真传,没有什么技巧心法,就是一个字,练。 埋头苦练,用渝国方言来说便是“乱求鸡儿练”,因此少年年仅十四岁就显得颇为强壮,那一身腱子肉已隐有雏形,满满的阳刚之气。 而这种气息则让身后的宋婉辞感到很是舒服,内心似有欲火升腾,却被她以功法强行压制,以至从舒服瞬间转为煎熬。 那个名为刘二的干瘦男子上前便是一拳递出,直击少年面门,却被对方轻松避开,随即迅猛一脚将其踢飞在地,蜷缩成了一只虾球。 孙止戈家境极好,从小也是跟着家中长辈练习拳法,所以他的拳法极为讲究招式套路,更是修练过一些粗浅的内功心法。 不过此人在村中名声极差,凭借殷实的家底在郡城风流快活,时常流连忘返于青楼酒肆。 还听说这孙止戈家中与某仙门攀上了不浅的关系,即将送去栽培,当一名山上炼气修士。 第61章 天经地义 孙止戈此人虽然有些不学无术,是放牛村出了名的浪荡子,却有实打实的武学底子在身,全然不是那小跟班刘二可比。 抹额高大男子上前以弓步出拳,却也早就料到对方会以左臂格开,故而丝毫不做停留的一记扫腿打出,迫使徐鸿连忙收拳翻身躲避。 孙止戈收腿也不起身,以迅疾三拳一爪直攻少年下三路,使其落地不稳便要忙于出手应付,简简单单几个招式已将其逼退数步。 徐鹄此刻心中多少有些慌神,也知晓面前这大自己四岁的抹额男子并非善茬,每一招每一式皆以全力使出,若是不甚挨上一记未必能承受。 就在少年这短暂的思量之际,对方再次使出孙家祖传拳法,一拳接一拳的打在其双臂之上。 由于又修练了两年内功心法,拳劲更是强出同龄人不少,何况是一名尚未成年的少年郎。 也不知是十拳还是二十拳过后,少年双手已无招架之力,皮肤同样是青一块紫一块,脸上还被对方刚猛一拳擦破脸皮,还好他反应够快,否则此刻早已是倒地不起。 边上宋婉辞则是一直冷眼旁观,少女不是没想过出手相助,可当想到自己养父说的那些话,她却又丝毫不敢。 若她以自身修炼功法偷袭,那孙姓男子必定横死当场。 若是打死这个孙家嫡长孙,不仅会连累自己和养父宋沢,说不定还会带来杀身之祸。 她可是有所耳闻,这孙止戈已被某仙家小宗门选中,打算收为外门弟子,家中更有长辈撑腰,又岂是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弱女子所能招惹得起的? 只听一声闷响过后,此刻徐鸿已被对方一腿扫翻在地,口鼻渗出血水,一只眼眶也乌黑红肿,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高大抹额男子抬脚踩在少年胸膛之上,语气玩味: “英雄救美是吗?救啊,怎么不救了?难道这宋家小娘子是你徐鸿的心上人不成,你要舍命护她?” “那好,小爷我便当着你的面一卿佳人芳泽,待会再来好好告诉你滋味如何。” 孙止戈说完就一把拽过高挑少女,脸上浮现出了村中恶霸那独有的笑容。 躺在地上的涟漪巷少年则用满是愤怒的目光死死盯住对方。 “孙止戈,你他娘的真不是男人,欺负我就算了,还欺负一个小姑娘,有种放开,我们再打一场!” 徐鸿大喊,看来真的发了怒。 那踩住少年胸膛的脚突然抬起,又是一脚落下,让他瞬间闭上了口,血水顺着嘴角流淌而下,浸湿了衣襟。 抹额高大男子大笑,看着自己怀中有些娇俏的少女如品美酒,他缓缓转头看着徐鸿笑了笑: “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被别的男子亲吻是何种感受,一会你好好给小爷说说。” “你大爷的孙止戈,我喜欢的是苏清清,关宋婉辞何事,你别毁人清白。” 徐鸿真的是没了力气,躺在地上咬牙切齿。 似乎觉得地上这厮有些烦人,头戴抹额的高大男子打算不再留余力,直接下重脚。 只是他不确定能否把控得住力道分寸,若是一个不慎,恐将对方当场踩死,那这祸可就闯大了,虽说孙止戈不怕,但好歹是一条人命。 然后就在这时,抹额男子只觉脸颊冰凉,宋婉辞不知何时凑上去如小鸡啄米的亲了一下,少女语气清冷: “满意了?还不放开他。” 孙止戈有些不敢置信,此刻尚未回过神来,这是啥情况?自己竟然被一个娘们给亲了,脸面呢? 宋婉辞目光沉静如水,就这样在怀中看着这个孙家浪荡子,这还是头一次被女子主动亲吻。 男子张着嘴,更多的还是好奇,这姑娘该是有多大胆? 就在他想着今日之事要不要到此为止之时,突然一颗小石子打在其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男子顿时发了怒,转头望去。 只见屋檐上正坐着两人,正是云清月与云有信兄妹,此刻身穿蓝白长衫的少年手中正抓着一把石子,笑得险些从上面掉下来。 “娘的,两个小屁孩,有种下来,看我不把你们屁股打开花!” 这次轮到孙止戈发怒,还是跳脚的那种。 约摸十三岁的少年闻言瞬间垮下脸来,很惆怅的转头对边上白裙少女说: “妹妹,他骂你是小屁孩。” “是骂我们两个!”少女抱肘撇嘴,纠正自己哥哥的言语。 云清月又转过头,眼中突然浮现出一抹狡黠,语气有些不安: “下面那个孙止好厉害。哥,你还是别下去了,若不慎被对方打死,我可拖不动你。” 边上少年还未来得及开口,下面抹额男子早已骂起了娘,对方情绪激动: “臭丫头,你骂谁呢?老子叫孙止戈,不叫孙止!” 一个漂亮翻身,不想再多说的云有信已经一脸不善的从屋檐上跃了下去,他手持木剑,目光隐有冰寒,小小年纪,已有一抹杀气。 “孙子对吧?我叫老子,也就是说你是我儿子,今天便好好教训你一顿,毕竟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蓝白长衫的少年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 “瞧见没,上面那位是我们的小祖宗,你这不孝子连祖宗都骂,着实该打。” 云清月闻言顿时把头一转,抱肘的同时还娇哼一声,显然对自己这个哥哥的话很是恼火。 孙止戈早就怒不可遏,冲向前便是拳掌齐出,一条长腿扫得虎虎生风。 反观云有信,如闲庭信步,每一次出剑都逼得对方手忙脚乱,并且一看就尚未用出全力。 边上宋婉辞则趁机从地上扶起了徐鹄,还从怀中掏出一张绣有兰花的锦帕帮忙擦拭嘴角鲜血。 见少年正冲她嘿嘿傻笑,便一把将手帕扔在其脸上,说又不是被打残了,让他自己来。 不得不说徐鹄此刻心中很是愧疚,都怪自己学艺不精,不仅没能保护好这个邻家妹妹,让她遭受恶人欺辱,就连自己也被对方狠狠揍了一顿。 “以后我会拼命练拳,不再让你受坏人欺负了。”徐鹄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话,让边上高挑秀美的翠衫少女很是无语。 “徐鹄, 我是你什么人啊?你这话好生奇怪,你不是一直喜欢岩口巷的苏清清吗,为何要纠缠于我。” 少女竖起了柳眉,并看向身边这个黑眼圈少年没好气的说。 第62章 徐鹄心声 徐鹄闻言后有些不知所措,其实之前他一直是把宋婉辞当做妹妹看待,这时方才明白过来是对方会错了意,少年似乎也发觉自己这样有些不对,很容易让一个女子想岔。 他握着那块兰花锦帕,擦拭了一下自己口鼻上的血污,本就不太会说话的少年此刻需要理清思路,看如何把心中想说之话说得更为透彻些。 “婉辞,其实在涟漪巷的这十年我遇见过最多的就是你,每次见你一个人在巷子买菜,去西边洗衣,还是在学塾念书,我就觉得自己有个邻家妹子真好。” “因为家中经常就我一个,不像别家最少都是两个孩子,父母不在时还有人作伴。想来是太过孤单无趣,所以每次见你从我家门前经过都想找你说说话。” “这也都怪我没说清楚,我徐鹄是喜欢苏清清,打小就喜欢,可人家并不喜欢我,我今天又去找她了,但这次是最惨的一回,连院子都没让我进。” “可能你还太小,不知道喜欢一个姑娘对方却又不喜欢你的滋味是有多难受,我想找你说说心里话,但是又不敢找你,我怕你会嫌我太烦人。”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就索性全说出来。我觉得找一个我喜欢的姑娘,不如找一个喜欢我的,刚才你竟然......为了我去......其实我心里已经知晓……” 宋婉辞听完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小嘴久久不能合上,貌似都可以塞根胡萝卜进去。 高挑少女突然摇摇有些转不过弯的脑袋,语气清冷: “我方才帮你是因为你为我而受伤,并非是我心里有你,我宋婉辞不想欠任何人的情,你明白吗?” 徐鹄傻笑:“当然明白,你们小女子最爱说反话,那此事揭过,只要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即可。” “徐鹄,知你大爷!”少年欣喜若狂,因为这个从小就不爱说话的姑娘一天之内说了等同之前十年的话,不仅发了怒,还骂了人,他真的很开心。 那盘坐于地的粗布麻衣少年偷偷扯了扯少女裙摆,他语气温和: “婉辞妹妹,不是我徐鹄有意惹你生气,可我说完你也别真生气,此时此刻的你,有了少女该有的朝气,人生不该是喜怒哀乐吗?” “最重要的这还是你第一次骂人,骂的还是我徐鹄,你不知刚才我有多开心。” 宋婉辞无言以对,她缓缓闭上美眸,真想一棍子打死这个榆木脑袋,什么叫你们小女子最爱说反话?还有什么第一次被自己骂心里很开心?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待高挑少女静下心来,细细回想,似乎觉得心中舒畅许多,那原本极为压抑的情绪如寻到了一处宣泄口。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宋婉辞即将破境,突破炼气士第四境。 这世间机缘千千万,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修行,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武道,硬实力或许需要日积月累,可心境上的突破却需要一丝机缘,一个契机。 若非要问这天地之间何处去寻缘法,说得直白便是除了自身九成九的努力还得加上一星半点的运气,二者缺一不可。 只听一声惨叫,那黄桷巷的孙止戈已被云家少年用木剑击倒在地,这时正用一只脚如方才自己踩徐鹄那般,被人踩在地上无法动弹。 黑了一只眼圈的少年见此一瘸一拐的来到对方身边,脸上有些幸灾乐祸: “孙止戈,活该你挨揍。要知一山还比一山高,今日老子是遭了你的道,不然也不会让我云小弟出手。” 这话貌似刺激到了边上的长衫少年,也不知是有意呢还是无意,少年重重一脚压下,疼得地上男子眼泪鼻涕横流,转头对其一挑眉: “给我躲开些,你云爷爷从不打残废。” 这话顿时气得徐鹄想骂人,不过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走之前放出一句自认为十分有骨气的话。 说今日自己有伤在身,就算打赢了你也是在羞辱你,等改日伤好再战。 云有信对此是嗤之以鼻,直言说等你好了下次就把你左右眼眶一起打黑,然后丢到后山竹林里去,正好这放牛村山中缺少黑白熊,要知这黑白熊乃是渝国珍兽之首。 “云有信,你个没爹的小杂种,你给我记住,今日这事没完,待我回去告诉族中长辈......”地上抹额男子突然破口大骂。 又是高高抬起,重重落下,孙止戈顿时一口鲜血喷出,蓝白长衫少年眉宇之间隐有煞气,目光开始变得狠戾。 “你且继续骂好了,你只要骂上一声,我便踩上一脚,咱哥俩当面交易,骂踩两清。” “还族中长辈?孙止戈我告诉你,你爹来了我就揍你爹,你娘来了我就骂你娘,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云有信似乎动了怒,说完接连又是三脚落下,看得边上徐鹄都有些心惊。 “哥,踩死了你要怎么跟娘亲交代呢?”屋檐上白裙少女起身张开双臂在上面来回走动,口中自言自语,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突然听见自己妹妹出声,少年这才渐渐冷静下来,再看地上抹额男子已经当场晕死过去,嘴边还吐有一滩鲜血。 云有信蹲下,查看了一下对方伤势,起身后笑着说: “没事儿,死不了。毕竟是习武之人的体魄,顶多十天半个月又可以下床活蹦乱跳耀武扬威,待那时我云某人再接着揍。” 那边上名为刘二的小跟班此时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这还是头一次见自己大哥被人揍成这样,担心这个姓云的少年别发了疯,把自己也一块给收拾了。 不过对方貌似都懒得瞧自己,他刘二只能算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不配他云有信动手。 随后云家兄妹抱拳离去,留下一瘸一拐的徐鸿,正当少年准备独自回家之时,宋婉辞却来到他身边,主动将其搀扶前行。 “婉辞妹妹,这让村里人瞧见不好吧?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少女的体香萦绕鼻间,徐鹄有些脸颊发烫,埋头喃喃低语。 宋婉辞嘴角流露出一丝浅笑,两人继续缓步而行,她眸光平静,语气柔和: “又何须在乎旁人目光,不累吗?这次就当你欠我的,哪天我若想骂人,你就让我好好骂上两句。” 少年良久无言,只是重重点头。匆匆百年如昙花一现,若是生命能定格于此,那该多好啊...... 第63章 欲火焚身 渔樵春草路,鸡犬夕阳村。 水动烟霞色,沙留杖履痕。 放牛村,少女搀扶着少年,一路行至涟漪巷徐家篱笆院外,男女两两无言,此时唯有春日暖风吹拂杨柳之细沙声入耳。 “到了。”宋婉辞声音依旧清冷,不过却多了一丝人间烟火味。 当她松开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却被徐鹄轻轻扯住了衣袖,少年有些苦恼,不知这话该不该说出口。 女子叹息,抿了抿唇。 “想说什么就说吧,男子不该这般扭扭捏捏。”对方神色太过明显,女子则一眼看穿。 徐鹄鼓足勇气:“可以请你去家中坐坐吗......” 少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慌乱:“今日家中没人,父母都去村外忙活去了,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就只是坐坐?”高挑少女偏着头,好奇的问。 “其实也不是......就是,就是想让婉辞妹妹帮帮忙,我后背有一道伤口,我......我够不着......” 宋婉辞目光望去,果然,那后背左侧被划出一条擦痕,还好伤口并不深,只是破皮。 少女埋下头,片刻之后才抬起,口中轻轻“嗯”了一声。 麻衣少年一听顿时面露喜色,连忙一瘸一拐的去推小院竹门,招呼对方进来,其间还因太过激动摔了一跤。 院子不大,也没喂狗,不过在进门左手边上角落里养了几只小鸡仔,用竹栅栏围着。 三间小瓦房,中间堂屋看起来相对较新,想必是前几年被那场大雪压垮后村里众人帮忙新建的。 然而就在两人刚走进小院,巷子主街道尽头拐角处一名中年男子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男子面色惨白,眼眶微微发黑还有些凹陷,看起来精神状态极差,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宋婉辞此刻俏立于这堂屋正中,细细打量着屋中的桌椅板凳,而这些物件多少显得有些陈旧,貌似与自己家中相差无几。 墙上还挂有一顶斗笠和蓑衣,边上是一条干瘪的大丝瓜内瓤,下方还放了两三杆枪棒,想来是平日习武所用。 整个堂屋之中摆放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倒是显得十分的清爽朴素。 这时,少年从室内取来了一盒治疗外伤的药膏,还有一卷用于包扎的白布,他冲少女笑了笑,随后背对而坐。 “那就有劳婉辞妹妹了,你直接把药膏涂抹到伤口上即可。”徐鸿指了指桌上那只盒子,齿牙咧嘴的说道。 “你把外衣脱下来。”少女拿起桌上药膏盒子,语气平静。 徐鹄闻言似乎有些吃惊,顿时“啊”了一声,要他当着一个女子脱衣可着实有些难为情。 “你一个堂堂男子,还学那些小女儿家害羞不成? 快些脱下来,抹完药膏我还得回家给爹爹做晚饭。”少女叹息,看见眼前这个少年只觉脑壳痛,不仅是脑壳疼,脑仁也疼。 徐鹄硬着头皮,抬起双手缓缓脱衣,当露出双肩之后还停下了,看得身后高挑少女是又气又笑,当即一把给他拉了下来,疼得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你家灶房在何处,里面有烧开后的水吗?”宋婉辞也不管对方叫疼,只是淡淡的问。 少年听完顿时伸手一指屋外:“有的,出门右手直走到头,在灶台上有个大瓦罐,里面的水是昨晚烧开的。” 宋婉辞听完便出门向灶房走去,对于徐鹄这样的习武之人来说,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他也自然知晓对方要去做什么。 瞧见少女离去的背影,麻衣少年心里倒是觉得乐呵呵的。想到将来自己若是能娶到这样一个小媳妇回家那该多好,知冷知暖,最重要的还是有人疼。 片刻之后,少女便端来一大碗淡盐水,又剪下一块布料浸入碗中,小心翼翼的为男子清洗后背上的伤口,宛如一个新婚后的小媳妇。 当女子白皙修长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少年后背时,那背对而坐的少年顿时肩头微颤,倒是让少女觉得有趣,不禁心中好奇,原来这些男子也能这样害羞的? 待伤口清洗干净,少女便拧开药膏,用中指轻轻沾上一些,由上至下的徐徐涂抹,显得格外认真。 原本就爱蛮练苦练的麻衣少年在脱掉上衣后是尽显健硕之姿,其背、胸、腹、胳膊的腱子肉可谓一块接一块,这阳刚之美让身后少女有些异样神色。 高挑少女那涂抹药膏的手不知不觉间开始偏移伤口,于少年背阔肌上来回摩挲,如赏玩一块美玉。 更诡异的是女子眼眸不知何时浮现出一抹淡淡血雾萦绕,若不凑近,很难察觉其端倪。 宋婉辞此刻只觉小腹燥热难耐,修炼的功法开始不受控制的自行运转,也让她这时的行为举止变得甚为怪异。 起初还未反应过来的徐鹄只认为是身后这小女子分了神,或是被自己伟岸的身姿所迷倒,不过当后背突然传来湿热酥痒的触感后,他才猛然转身。 趁这转身之机高挑少女则顺势坐靠在了对方怀里,并搂住少年脖颈,俏脸微微潮红,美艳不可方物。 徐鸿看见怀中那柔如无骨的娇媚少女顿时慌了神,说话不禁有些结巴: “我说婉辞妹妹......两情若是久长时,那个,后面什么来着?我们现在还小,能不能过些年......过些年再......” 这欲火焚身的痛楚让她备受煎熬,少女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强行逆转体内功法,让那挖心之痛袭遍全身窍学,宋婉辞突然一把推开眼前那呆若木鸡的少年,往屋外跑去。 女子一跑出小院便被刚打猎回来的徐鸿给碰上,络腮胡汉子此刻手中正拎着两只从山里打来的灰毛野兔,硬是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这......这不是边上宋家那丫头吗?怎么红着脸从自家院子跑出来了?”这是汉子此刻心中唯一想问清楚的。 少年见对方如遭魔怔,也顾不得穿上衣服便跟了出来,正好瞧见自己老爹向他望来,络腮胡汉子紧皱眉头大步向前,语气不善: “臭小子,你出息了是吧?把人家小姑娘都哄到家里来了,今日这事你若不说清楚,看老子不扒你一层皮!” 第64章 国之栋梁 渝国,皑皑州,涅盘城,潇潇酒肆。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嘤嘤呜!” 男子的哭喊声宛如寒冬腊月夜里刮起的一阵北风,幽咽凄凉,即便是在一楼隔着楼板都能听见,这让楼下吃酒的食客有些面面相觑。 “我说老板娘,你楼上这是闹鬼了?”这时店内一名刀眉大嘴的中年汉子突然打趣说。 而柜台后的端酒小娘小雪正用四柱做账,这姑娘时而用她那粉唇咬咬笔头,时而又挠头,倒是半点没分心。 老板娘绾潇潇今日着一袭深红牡丹襦裙,高盘的发髻上一支鸾凤金簪斜插,胸前两座巍峨雪山是半遮半露。 娇媚女子坐姿豪放,一条雪白长腿高踩长凳之上,只见其左手持大碗,右手出剪刀,正与三名酒客豪饮划拳,似乎懒得理会那刀眉汉子。 “娘的,又输了。”女子赫然一脚踩断长凳,骂骂咧咧的将左手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大半入喉,小半入沟。 那酒水浸湿下的抹胸显得有些轻透,若隐若现间让在场男子饱了个眼福,口中大喊着老板娘好样的,再接着喝的话。 柜台内端酒小娘见此是叹息摇头,于账簿之上不由多添一笔,为长凳一张,二百八十文,自赔。 这一桌四人,待五大坛酒饮尽,娇媚女子已有七分醉意,原本胸前的雪白此刻却是泛起了粉桃红,煞是惹眼。 又是一声脆响传出,只见绾潇潇随手砸了手中酒碗,看样子是打算开溜。 在场不乏起哄者众多,嚷嚷着让这位风华绝代的老板娘再来五坛,也好凑个整数。 或许是真的喝了不少,娇媚女子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踉踉跄跄的径直向着二楼走去。 倒是小雪颇为无奈,盯着账簿,片刻之后才在方才那句批注后面又多添一笔,为酒碗一只,八十文,自赔。 众人见没了这豪爽娘们陪酒,多少有些无趣,于是又三三两两的继续围坐划起拳来。 还时不时的去调戏一下边上端酒小娘,却不料那小女子还挺凶,骂起人来是一套一套的。 江湖很大,奇人也很多,就不乏那种越骂越贱的,越是被年轻漂亮姑娘骂,心里越是开心。 全然一副找骂相,可谓天生五行缺骂,估计是上辈子过得太顺遂,没被人骂过,这辈子得补回来。 酒肆二楼,年轻道士李清然则被人用红绳绑了个麻花。 只见男子双手成作揖状,双腿并拢弯曲,屁股还翘得老高,此刻正吊于屋子正中半空缓缓自转。 当瞧见娇媚女子步履蹒跚的上来,年轻道士发了怒: “傻婆娘,还不给道爷我松开,这几日你疯也疯够了,还想留我到几时?” 绾潇潇闻言也不生气,伸手扯下身上那件沾满酒水的外衫,随手扔在地上,笑嘻嘻的向对方走去。 醉酒后的女子可说是妩媚动人,如凝脂般的双臂肩背让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无视其存在,但那被五花大绑的年轻道士却是个例外。 绾潇潇媚眼如丝,用手托住对方下巴,呢喃自语: “郎君,你说我们这几日辛勤耕耘,这小肚肚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呢?” 李清然顿时剑眉倒竖,嗷呜一口咬向那只托住自己下巴的手,不过恰巧女子说完便转身走开,同时也顺带收回了手。 年轻道士只得上牙干下牙,发出了美玉敲击青瓷的悦耳之声,当场咬了个空。 “你真以为生娃娃是过家家,说有就有?这得讲机缘!” “还有,你这绑住我的绳子乃是何物,为何遁也遁不走,符也用不出?” 李清然满脸吃瘪相,说完后瞪着眼前娇媚女子。 绾潇潇来到秀床边上,侧身躺了上去,左手支头右手伸出,笑眼盈盈的说: “瞧见没?我手腕上的这条红绳名为淑女结,捆住你的那条则名为君子索。” “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若是不解开,你便会一直绑着,还能禁锢你的灵力术法。” “也猜到你可能随时会逃走,故而就去求了我哥,帮忙去儒家学宫圣人那借来的,怎么样,厉害吧?” 年轻道士听完后冷笑,人在半空继续缓缓旋转,待他接连说出三个“好”字过后才再次望向对方: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潇潇你为了留下我居然连鸳鸯同心缚都借来了,我李清然认栽!” “不过我还是想骂上一句这帮儒家月老,是真他娘的会玩!” 娇媚女子见此顿时翻了个身,双手托腮趴着用两条雪白长腿轻轻敲打着床面。 似乎只要眼前这个臭道士不离开自己,哪怕是天天这样吊在房梁上,她都会觉得很开心。 宋国,汴州,皇城帝都。 御书房内,皇帝赵珩望向边上正在逗猫的高大俊美男子,笑着摇了摇头: “如何,朕刚才的提议可想好了?” 男子闻言把那只大橘猫抱进怀里,并在猫脑袋上用手搓了两把,惹得那猫不满的“喵”了一声。 “别欺负朕的大橘,问你话呢,去还是不去?”赵珩轻抿薄唇,眸光期待的看着对方。 男子把猫放回地上,叹息一声: “就不能换个人去?和那帮老家伙打交道最是无趣,你可知还有多少漂亮小娘子在等着我去安抚吗?哪抽的出身啊!” “随你。”年轻皇帝懒得继续多说,只是最后又自言自语的补了一句。 “不过听说琼花剑宗的女弟子着实不少,还个个美艳动人,你说我该找谁去好呢?” 俊美高大男子闻言瞬间起身,上前双手撑在桌案上,他目光坚定: “这么大的事你不早说?这宋国境内除了我还能有谁!” “闲话少说,三月之后我便去琼花剑宗走上一遭,顺便问问那几个老家伙的意思。” 男子说完又转身躺回了那把太师椅上,摇来晃去,看样子心情大好。 赵珩见此不由轻笑,用手指了指对方,随后沉声说: “话说近些年萧国大肆扩军,兵家炼甲士与随军修士已近两万,怕是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你小子没事少去外面沾花惹草,替朕多留意留意那边的动静。” 俊美男子听完便起身向御书房外走去,待走至门边才停下脚步,他语气懒散: “不过话说那群蛮子也够猛的,成天吃饱了没事就躲在家中造娃,难怪大军扩充得如此之快。” “作为一国之君,你也不多鼓励鼓励百姓生养,就拿我自己来说吧,心怀天下女子,乃真正的国之栋梁。” 身后男子闻言嘴角抽搐,若非打不过这厮,还真想将其砍了助兴。 第65章 攀龙附凤 渝国,皑皑州,放牛村,涟漪巷。 徐鸿正揪住自己儿子的耳朵往堂屋走去,在进屋之后男子便一把将其推开,少年顿时一个踉跄往前窜出好几步方才止住。 “臭小子,你胆够肥呀?自己老实交代,刚才你究竟对那宋家姑娘做了何伤天害理之事,若是有一字不实,看老子待会不把你屁股踹成两瓣。” 络腮胡汉子此刻是双目含怒,指着自己儿子大声说。 少年转过身,满脸委屈。 “哪是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本来是送婉辞妹妹回家,不曾想路上遇见黄桷巷孙止戈那孙子,他想要欺负婉辞,我自然就上前与对方打了起来。” “那打赢没?”徐鸿顿时来了精神,笑着问。 少年见自己老爹这副模样,便下意识把身体侧了侧,有些底气不足的说: “对方大我四岁,又有家族诸多长辈传授武艺,你儿子我自是打不过,你瞧我这满身的伤……” “婉辞妹妹不过是来家中帮我后背涂抹药膏,却不知为何突然就跑了,我还一直纳闷呢!” 想来以前是经常挨踹的,已经养成了这侧身的习惯。 果不其然,汉子听完上前便是一脚踹在少年屁股上面,力道不重,但也绝对不算轻。 “不过就大你四岁,白瞎了你这一身腱子肉。” “怎么?他孙止戈有族中长辈传授武艺,你就没有?” “还是说你老子的武艺很差,上不了台面?” 络腮胡汉子说完是气哼哼的,转身一屁股便坐在了堂屋一条长凳之上,此刻正侧着头瞪向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好大儿。 徐鹄心里委屈,少年很想当面顶上一句你徐鸿自己还打不过孙止戈他爹呢!又凭什么要求你儿子不能输给对方儿子? 还是打算说那什么一代更比一代强的鬼话来糊弄我,真当你儿子傻不成? “包扎完就自己回屋老实待着,别在老子面前晃悠,看着就心烦。” 络腮胡汉子突然又瞪了自己儿子一眼,没好气的说。 少年心知自己老爹已消气,连忙收拾好桌上东西,随手拿了上衣便往堂屋外走去。 当走至门口才回想起刚才自己老爹说过的话,不由小声嘀咕: “还说什么把我屁股踢成两瓣,搞得好像你就一瓣似的!” 徐鸿起了身,语气不善:“臭小子,你刚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试试。” 瞧对方这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那还说个锤锤,少年赶紧开溜,跑得贼快。 涟漪巷,宋家。 高挑少女一口气便跑到了自家小院篱笆栅栏外,此刻的她面色有些微微发白,额间渗出细汗,正用一只手捂住自己心口喘息。 原本清澈的眸光也变得晦暗不明起来,想来多半是方才为了强行压制功法被其反噬所致。 少女所修之功法名为《攀龙附凤诀》,乃其养父宋沢亲传,此功不可谓不阴邪歹毒,以女子阴户为诱饵,专采年轻男子一身纯阳之气。 当修炼至第四层,更可吸纳对方一身精血元气,以达到采阳补阴之功效,是连魔道修士都为之不耻的拔苗之功。 虽说可以快速提升炼气士修为境界,却很难在心境上有所突破,更为诡异的是修炼至第九层大圆满后,不仅可采元阳,亦可采元阴。 而修炼者本身则会彻底入魔,对心性的损伤不可谓不大,此类修士往往是各教派喊打喊杀的妖魔邪修之流。 若非身不由己,是万万不会有人去主动修炼,这相当于走上了一条通往天地大道的断头路,终是害人害己,下场也是极为凄凉。 说到此功,还得从宋婉辞养父宋沢的伤势说起。 据说在十年之前,这宋沢便来到这放牛村中居住,最让刘莫闲这位老村长好奇的还是对方身上居然还携有州郡给的路引文书,想来定然不是寻常百姓。 记得当时对方也是抱着一个约摸七八个月大的女婴进村,那婴孩便是如今宋沢家的这个养女,宋婉辞。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当女婴渐渐长大,男子也开始将这功法每天一句的慢慢传授给小姑娘,幸得此女天资不俗,仅仅三年便将该功修炼至三层。 当某一天小姑娘得知自己修炼的是那所谓的仙家术法,内心甚至还有一丝欣喜,她觉得自己爹爹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小姑娘也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俏丽少女,可她却发现自己心中最敬爱的爹爹变了,变得是如此的陌生,甚至是让她害怕。 中年男子开始如同中邪一般的折磨自己,少女只觉自己活得不如一个青楼的娼妓。 她开始隐忍蛰伏,想要弄清这一切的根源,究竟为何会成这样,不然她宋婉辞即便是身死,也不会瞑目。 果然,时间会说明一切。 那晚宋沢情绪还算稳定,他对少女详详细细的讲解了这套属于魔道最不入流的采补邪功,其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助其疗伤续命。 而宋沢也并非什么普通习武之人,乃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第五境金丹大修士,不过近些年可谓是跌境极快,如今不过勉强维持第三境。 顶多再过个四五年,少女若是再不把这攀龙附凤诀修炼至第五重,达到那采阳制阴之境,男子一旦跌落至第二境,他宋沢便会因寿元透支而身死道消。 若是少女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寻得一丝突破契机,届时便可采补男子纯阳元气。 再以攀龙附凤诀渡至中年男子丹田气海当中,从而压制体内那股阴煞之气对其身体经脉的侵蚀。 也正是如此,宋沢见少女迟迟未能突破第四重开始渐渐陷入癫狂,甚至是丧心病狂。 不知这是否算是一个修士将死之前的最后挣扎,什么狗屁道德伦理统统已经抛之脑后。 就在不久前,宋婉辞便清晰地感受到徐鹄那一身澎湃的纯阳元气,宛如勾引她的毒药,体内功法不受控制的自行运转。 那一刻,宋婉辞痛不欲生,少女强行压制功法导致其被欲火反噬,只因她良心未泯。 十年同村,少年口中的邻家小妹,无数次的街头相逢,那个让人厌烦又早已印入心田的质朴少年,又如何下得去手? 这并非少女从未杀过人,而是心中觉得吧,他徐鹄不该死,即便是死,也绝对不是死在她宋婉辞手上。 第66章 凤梧香酥 “啦咯啦咯,香香酥酥真好吃,你一口呀,我一口。” 黝黑少女哼着自编的无名小曲,从无涯学塾一路蹦蹦跳跳下到山脚。 只见她手中提着一个装有糕点的纸包,手臂随着身子大幅摆动,摇头晃脑显得十分开心。 正是刚从后山学塾藏书楼出来的苏若雪,今日上山除了看书简外,还有一件对她来说极为要紧之事,那便是分享美食。 本来是先给老夫子尝的,可对方却寻了个最近牙疼的理由推辞了,还笑着说等下次你买来一定吃。 少女只好先给高渐璃与金默一人拿了一块,说这是自己去涅盘城带回来的,个数不多,只能是尝尝鲜。 二女对此很是理解,一边吃着还一边称赞这名为凤梧香酥的小点心制作甚为精美,口感更是香酥化渣。 并且还说日后也让自己爹爹带她们去城里买上几盒,回来也请你吃的话,女子听了是连连点头,似乎很是期待。 就在苏若雪刚走至山脚时,正好碰见冯家的大儿子冯从文,这个比自己大上五岁的少年此刻正上下打量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咦,这不是岩口巷的苏家小妹吗?今日怎么如此开心,不会是有心仪的人了吧?”身材魁梧高大的少年嘿嘿怪笑,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黝黑少女听完有些呆愣,待走出三丈之后才“嗯嗯”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冯从文见对方这般模样,不觉心中冷笑,想到这姑娘生得比黑炭还黑,面容丑得离谱,哪家男子被猪油蒙了心才会娶她,反正他自己是绝对不会。 诸如此类的嘲笑言语黝黑少女已经听过太多太多,不过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少女同样也不会过多去想。 反之,那些她比较在意的却可以做到过目不忘,比如在学塾藏书楼中观看《山河剑榜》上的那些震古烁今的名剑,与之相关的种种皆可倒背如流。 或许对苏若雪来说,喜欢剑舞不过是她个人的爱好,因为每次当她看见云清月兄妹在后山竹林练剑都非常的向往。 尤其是两人在树干竹林间施展轻功飞来飞去,当真是有趣得紧。不由想到自己以后若是也能像他们兄妹二人那般该有多好。 怀着满心的憧憬,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涟漪巷尾的宋家小院外面,正好瞧见在独自在那捂住心口的宋婉辞,黝黑少女顿时把眼睛睁大了一些。 当她走到高挑少女跟前,突然递出一块糕点,苏若雪浅笑:“婉辞,给你的。” 此刻已经缓和许多的她慢慢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岩口巷苏家的那个黑丫头便笑了笑,有些好奇的问:“这是何物?” 黝黑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把东西塞进对方手里,这才微微扬着下巴说: “前几日与爹爹去涅盘城带回来的,是一种名为凤梧香酥的小点心,可好吃了。” “刚才我给小财迷、默默和刘珂每人都拿了一块,现在又给你一块,剩下的是给云家兄妹与徐鹄他们的。” 宋婉辞轻轻拆开外层包纸,只见里面是一块金黄色方糕,上面印有神鸟凤凰与一棵梧桐树,精致得让她有些不忍下口。 “婉辞,你快咬一口试试,看好不好吃。”边上黝黑少女双手合十,眸光露出期待之色。 高挑少女闻言便缓缓将方糕递至嘴边,只见女子轻启朱唇,在糕点其中一角小咬一口,美目微闭地慢慢咀嚼。 宋婉辞只觉这凤梧香酥入口松脆,同时还带有桂花的味道,吃之使人唇齿留香。 少女仿佛沉浸在那种满桂花树的林间,连春日拂面的微风之中都夹杂着沁人心扉的香味,使人内心渐渐趋于平静。 当她再次睁开眼后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甜美笑意,忍不住伸手在黝黑少女脑袋上轻轻摩挲。 “虽然你这黑丫头生得一点不俊,我却觉得你好过这世间千万。” 苏若雪听完之后皱了皱眉,随后又舒展开来,张着小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少女不知对方这是损她呢,到底还是在夸她。 然而就在这时,巷子尽头又走来两人,正是准备去竹林练剑的云家兄妹。 当两人走近,宋婉辞收敛笑容,向三人盈盈一礼之后便独自往自家小院走去,似乎又做回到了之前那个不爱言语的清冷少女。 “我说小黑豹,你怎么在这?”云有信说完就想去拍拍少女脑袋,不料苏若雪转身躲到了云清月身后,在自己妹妹不善的目光中,少年只好讪讪收“爪”。 黝黑少女见对方收回了手,这才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把手中糕点拿出,分给兄妹两人一人一块。 “这是什么?”高大少年拿在手中把玩,三刨五爪拆开后才发现是一块精美方糕。 还未等苏若雪开口,男子便一把抛进口中,或许是丢得太猛,那块小小糕点还未来得及咀嚼便已下肚,紧接着还顺带打了一个嗝。 黝黑少女见此只好闭口不言,她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吃点心的,说是狼吞虎咽也丝毫不为过。 妹妹云清月吃相就要比她这个哥哥好上太多太多,少女动作轻柔,拆开后小口小口的吃着,还发出“嗯嗯”的满足声,让人瞧见都觉得香。 云有信在边上咽了口唾沫,直到自己妹妹吃完整块方糕,这才把目光挪向苏若雪手中那个提着的纸包,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就当高大少年准备出手再取一块之时,早已识破自己哥哥小心思的云清月已然是挡在了黝黑少女身前,如老母鸡护小鸡仔一般伸开双臂。 “苏妹子把糕点拿好咯,有些人自己吃太快没尝出味来,现在竟然还想吃,真是不害臊呢。” 高大少年见此只得抱起了肘,疑惑的问:“你是我亲妹妹吗?哪有你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 白裙少女闻言是气笑了,轻哼一声:“那你内拐一个给我瞧瞧?” 少年听完瞪大了眼,还真的握紧拳头在自己胸前来回晃动两下。 “拐就拐,你还想咬我?” 第67章 来者不善 见自己哥哥真的在那握拳拐肘,白裙俏美少女掩嘴轻笑。 “你妹妹生辰八字属人,以为像你一样,属狗的?” 边上黝黑少女闻言是轻咬唇瓣,不由露出一脸笑容。 高大少年动了怒,手中木剑一指云清月: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妮子,今天非打肿你屁股。” 少女则羞恼的上前一步,同样以手中木剑还之,她冷笑: “哥,你刚才拐肘的样子可真俊。” 少年疑惑,扬起下巴。 “不过嘛,就差顿足了。”云清月突然补充道。 “叔可忍,婶婶不可忍,臭丫头看剑!” 少年负剑一指,随后挽出一个全剑花,紧接着又一剑辟斩直落,力道只刚不柔,毫无花架子可言。 白裙俏美女子则抬剑转身,蹲身一个斜挡,再腰腿发力起身格开,反手一剑直刺少年小腹神阙穴。 少女芳龄虽不到十一,可却对剑之一道领悟颇深,故而少年半点不敢轻视之。 此刻两人手持木剑在这小巷边上打得有来有回,难分高下。 就在这时,高大少年一记披星戴月,看似巧妙,实则暗藏内劲。 俏美少女只是稍有不慎,便被这刚猛劲道震得手臂发麻,连忙柳腰轻转,翻身到了屋檐上面。 “你是武国那些蛮子吗?” 云清月望着自己哥哥娇嗔,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 少年见此乐不可支,抬头望去。 “你又没和武国人打过架,又怎知对方都是蛮子?” 少女撇撇嘴,以剑杵地,单手叉腰。 “自然是听我们娘亲说的,她说武国多蛮子,一力降十会,本姑娘怀疑你便是武国派来的细作。” 云有信学着对方单手叉腰,豪爽大笑。 “不错,末将乃武国哈哈多尔次,公主殿下随我回国,莫要一味反抗。” 少年眼珠转动,把那说书的词儿原封不动的照搬过来。 云清月见此是忍俊不禁,不过马上便扬起了她那精致的小下巴,屋檐之上,少女白裙随风,高贵且优雅。 “大胆!” “难道不该在公主前加个‘请’字?” 少女佯嗔,目光俯视下方。 少年似乎没了耐心,同样施展轻功跃上屋檐,以迅疾之姿,一剑递出。 “你这假冒公主的贱婢,看末将今日把你擒下,再好好打你一顿屁股。” 兄妹两人再次相互出剑,一会翻上土墙,一会又跃上大树。 白裙俏美少女始终以巧劲卸开对方巨力,男子则只刚不柔,看来是铁了心要逼自己妹妹以刚对刚。 先不说陈晚颜每晚锤炼少年体魄,举那两百斤的石墩子,更何况男子天生便比女子力大,力道自是占据优势。 云清月这姑娘也着实聪慧,不仅天资极高,剑法更是灵动飘逸。 女子所习内功阴柔绵实,见招拆招的同时也知晓避其锋芒,伺机而动。 估计兄妹两人没个上百回合是难分高下,这也让边上苏若雪看得入神,就差没跑去黄桷巷那边买袋瓜籽了。 见两人边打边跑,不一会便消失在了附近,估计又去了后山竹林练剑。 黝黑少女只得悻悻然的转身离开,去前方徐鹄家送点心。 别的不说,放眼整个放牛村,那个大上自己四岁的麻衣少年是为数不多没欺负过自己的人,这点她苏若雪自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着呢。 待把手中点心送完,少女便打算顺着巷子继续往前,回家帮忙做事。 这一路上她都在心中回想自己娘亲幼时对她们姐妹俩说过的话,譬如那受辱不怨,受宠若惊。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 以及开章讲到的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这都是她叶小蝶自己当少女时在学塾念过的圣贤书籍,也是深入妇人骨子里的东西。 人可穷其身,但绝不可穷其志。交友当交雪中友,唯有送炭暖人心。 虽是女子,更该知礼数,识大体,别做那头发长见识短的愚昧妇人。 所谓君子之于天下也,犹水之于泽也。四海之内,皆为浊,而又不曾取脏,故能成其大;众人皆为俗,而又不曾与俗争,故能成其名。 叶小蝶虽然有些话藏在心里没说,但她更希望把女儿当男儿来养,以后能做一个性情高洁,内心自在洒脱的翩翩君子。 而君子理应为人正,立身正。书中有言,为人立身不正,诸事无益于己,便是这个道理。 苏家女儿非出生于大户人家,更非那官商贵胄之女,但却有着不输大家闺秀的气节与名节。 这点妇人是心知肚明,先不说小女儿苏若雪如何,就拿大女儿苏清清来说。 少女虽未及笄成年,但已强出诸多同龄少女,除了家中地里一大堆杂事农活要做,平日还得照顾自己妹妹。 那支从涅盘城买来的银簪,也是这十四年以来,少女唯一主动提出想买之物。 让妇人更觉有趣的是,这姑娘平日竟然还舍不得戴,说是待自己及笄那日,要让叶小蝶亲手帮她别在发髻上。 苏若雪一路胡思乱想,虽是有些痴傻之态,但偶尔依旧会在脑子里想些奇奇怪怪的事,会想自己怎就突然长大了呢,这身子也不似小时那般灵活轻便。 若是可以选择,她更愿意一直活在三四年前,那个什么也不会去想的黑丫头。 还想到很久没去看豹婶婶和黑豆它们了,女子打算寻个时间,去凤栖山外围走走,想必以那通灵黑豹的嗅觉,隔着十里八里便能嗅到自己身上味道。 倒是与自家大黑狗不同,如今不走近七十步内,它都没反应的。 少女不由心中感叹,这整整十载光阴,自己大了,狗子也老了。 当走到放牛坪,苏若雪只见前方一个头手缠着白布的年轻男子向自己走来,在其身边一块的还有个国字脸的中年男子,约摸不到四十岁。 这男子她自是识得,乃是村中黄桷巷孙家嫡长子孙止戈,边上则是他父亲孙天胜。 黝黑少女见年轻男子满脸怒气,似乎来者不善,于是只好让出道路立于一旁偷偷打量,也不敢出声。 “就没见过生得这样丑的!” 当经过少女身边之时,男子冷哼,嘴里还自言自语的念叨着,貌似脚步都不由自主的快了几分。 第68章 全是戏精 见这孙止戈带着自己老爹,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从自己身边经过,若非方才去徐鹄家送过糕点,得知该事的来龙去脉,不然少女还真不知这其中缘由。 但这事似乎与自己毫无干系,如今她只关心自家后院的花花长肉没有,过年爹爹与娘亲会不会把它杀来吃掉。 毕竟这花花是她苏若雪在喂,每天大清早便要上山打猪草,回来还得切细切碎,这日子一旦久了啊,那多少是有感情的。 到时候真要将这大肥猪杀来吃肉,估计一家四口就属她苏若雪最是不忍,毕竟是自己一手喂大的。 半个时辰之后,黄桷巷云家小院外。 云有信跪在陈晚颜跟前,满眼的不服气,而妹妹云清月则是在边上埋着头,悄悄把玩着手指。 “陈氏,你儿子将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这个当娘的,是不是该给我们孙家一个说法?” 国字脸的中年男子说完望向眼前清秀妇人,尽量使自己语气平和,别让周围同村之人认为他一个大男人在这为难这孤儿寡母的,那就不好说了。 原本孙止戈是带着自己老爹先去的涟漪巷那边,结果却没寻到那云家兄妹,这才又回到黄桷巷,直奔云家小院而去。 清秀妇人闻言是满脸歉意,有些局促的埋下头去,讪讪的说: “孙大哥,家里就我一个妇道人家,平日对他们兄妹也疏于管教,方才酿成今日之祸,实在是对不住。” “你看这样可好,令郎看伤花掉多少银子我给你,再让有信给你家儿子赔个不是?” 话音刚落,那跪在地上的高大少年便犯了倔脾气,他抬起头。 “娘,是他欺负涟漪巷的徐鹄和宋婉辞,孩儿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错之有?” 边上白裙俏美少女叹息,心里想着完了,自己这个傻哥哥呀! “你还好意思说?” “大家都是同村,瞧瞧你把你孙哥哥打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觉得自己长本事了?” “混账东西,谁教你以小欺大的?” 清秀妇人这话一出,顿时让边上孙天胜父子俩是黑着一张脸,面皮还有些火辣辣的。 孙天胜把目光挪向自己儿子,那险些被包成粽子的高大男子此刻是怒火中烧,语气有些低沉: “陈婶婶,我们孙家也不缺银子,更不是你说的赔个不是就算了,那我孙止戈今后的脸面往哪搁?” 白裙俏美少女心中冷笑,你有脸面?我咋就没看见呢,你脸是长在屁股上的吧! 清秀妇人闻言后是一声长长叹息,仿佛心中下了某种决定。 “清月,去把戒条拿出来,今日家法伺候!” 少女听完呆愣瞬间,小嘴“啊”了一声,像是没听清。 待反应过来才小心翼翼的问: “娘,你要哪一根?” 妇人微微蹙眉,缓缓沉声说: “最粗的那根。” 跪在地上的高大少年顿时吓得面无人色,眼泪开始打转。 “娘,你是真的想打死孩儿吗?如果我死了,云家可就绝后了啊!” 对此哀嚎,清秀妇人是充耳不闻,径直转过身去。 孙止戈见此是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演,接着演,今日小爷就要看看你陈氏将如何包庇你的好儿子。” 片刻之后,白裙少女就从屋中双手捧着一根小臂粗细的木棒走了出来,约摸三尺来长。 清秀妇人接过木棒,以双手持棒的姿态狠狠一棒砸下,落于少年后背之上,并发出一声闷响。 这毫无征兆的说打就打,可是把边上的众人吓了一跳,其中便包括那孙家父子在内。 “就这样?打完了?” 白布包裹的高大男子一脸讥笑,似乎觉得你们云家也太过护短,真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陈晚颜懒得去看边上那一瘸一拐的孙家嫡长子,又是一棒狠狠落下,以此反复接连十棒砸下。 高大少年此刻已是口吐鲜血的跪趴在地上,翘着屁股, “好了好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周围此刻已经围了不下五十人,多半都是这黄桷巷的村民,其中还有一个嘴角长有肉痣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冯家的冯望才。 妇人不予理会,待歇息片刻,双手持棒继续狠打,还十分卖力专注,似乎打的不是她陈晚颜的儿子。 云清月已经在边上哭成了泪人儿,一个劲的求着自己娘亲不要打了,说什么再打哥哥就要真没了。 众人见白裙少女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纷纷开始指责这孙家父子,也忒他娘的狠了,这分明是不给人家留活路嘛! 孙止戈此刻也傻了眼,没想到这陈氏小妇人还是个狠角色,这云有信不是她亲生的吧?亲生的能这样打?男子心中不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不光如此,其父孙天胜嘴角抽搐已不下三次,就差一个额间冒冷汗了。 中年男子上前,挤出一个不是笑脸的笑脸,讪讪说:“陈家娘子,要不这事就这样算......” 话尚未说完,陈晚颜不管不顾,又是一棒重重砸下,高大少年这时已经完全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嘴里淌出大量鲜血,可谓生死不知。 清秀妇人宛如魔怔,继续一棒接一棒的敲,唯有那让人心惊胆寒的沉闷声响起。 “我说够了!” 孙天胜脸上铁青,猛然上前一把夺过木棒,随手扔出老远,他微微喘息,情绪不稳。 妇人像是失了魂,瞬间便瘫软在地,女儿云清月则靠在自己娘亲边上挽住女子手臂大声哭泣,儿子云有信则倒在身前血泊之中。 孙天胜突然一把拽住自己那还未回过神来的儿子,急匆匆的往自家走去,一路上连头都没回一下。 其间更有不少村民想要上前帮忙,却见清秀妇人是一声不吭的坐在那里,待坐得久了众人也只得叹息摇头,各自纷纷离去。 戌时初刻,已是黄昏。 此刻云家小院外早已没了路人,云清月与陈晚颜也都纷纷起身,望着地上高大少年,少女语气有些无精打采: “好啦,人都走没了,你还要躺到几时?是不是要我和娘抬着你进去。” 那原本躺在血泊中的高大少年突然睁开一只眼睛,见四周真的没有外人,便一个鲤鱼打挺的站了起来,全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第69章 祖传宝玉 黄桷巷,孙家宅院。 “爹,难道这事就这样算了?” 高大年轻男子心中愤懑,此刻望着自己老爹孙天胜。 国字脸的中年男子突然转身,满脸怒色的就想一巴掌扇过去,但见自己儿子这包得一条接一条的也就强忍了下去,毕竟还是亲父子。 孙天胜神色难看,怒其不争的说: “那云家小子尚不到十五之龄,你习武比他久,吃饭比他多,竟被一个少年给揍成这熊样,今天还好意思觍着脸去讨说法?” “居然还把你老子我也一块拉去,当着整条黄桷巷的人在那丢人现眼,你小子在郡城混了两年是越发出息了啊!” 年轻男子始终埋着头,一副谨遵父亲教诲的模样。 “这几日你就在家给我认真反思,也别去与你那些狐朋狗友到处瞎逛,成天游手好闲没个正行。” “今年十八,年龄也不小了,是时候给你安排一门亲事,最好找个可以管住你的女子,相夫教子。” 中年男子说着说着语气也渐渐缓和下来,看来这天底下做父母的都一个样,为子女是操碎了心。 年轻男子闻言则悄悄抬起头,先是瞥了自己老爹一眼,见对方脸上没了怒气,这才敢小声嘀咕: “爹……毕竟孩儿还小嘛!咱父子俩许久未见了,能不能别谈这提亲之事啊?” “再说了,之前舅舅不是引荐我去渝国清风门修习术法吗,到时候儿子给你娶个小仙女回来。” 国字脸的中年男子听完将信将疑,怎么看眼前这臭小子都觉得在忽悠自己。 孙天胜不由寻思要不要过几日便去寻那朝阳巷的王媒婆,到时提前多给对方几两银子的谢媒钱,也好给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相个持家有方的好姑娘。 在男子心中,年轻男儿就如那驰骋在外的野马,柔情似水的女子便是唯一能拴住野马的缰绳,一旦成亲生了娃,就由不得他不收心。 “爹,你藏的好酒呢?趁娘回了娘家探亲,咱父子俩今晚好好喝上一壶。” 年轻男子找了个独凳坐下,有些眼巴巴的喊道。 孙天胜闻言一拂袖:“喝喝喝,成天就知道喝,你不知道自己还有伤在身?” 年轻男子取下腰间那块祖传宝玉,趴在桌上把玩,不以为然。 “不喝怎么好得快,你以前不是还对孩儿说过吗,酒是英雄胆,习武之人必喝之。” 他说完接着又是一声哀叹: “如今我的英雄胆被那歹人给打碎了,这酒喝完不仅能养伤,还能重新凝聚一颗。如何,是不是觉得你儿子特别聪明?” 中年男子一听懒得理会,只是沉声提醒: “这块祖传宝玉是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是将来可持此玉佩拜入清风门修行,你须好好保管,千万别给弄丢了,不然老子真要扒你一层皮。” “不,是两层!” 孙止戈赶紧把玉佩挂至腰间,似乎没当回事,心中无趣的想到,你儿子究竟长了几层皮。 “有这么重要吗?那为何爷爷的爷爷,还有你们这些长辈自己不去清风门做那山巅修炼的活神仙,还窝在这小村庄天天种田养花。” 似乎见自己儿子多有疑惑,中年男子也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徐徐的说: “这是先祖与清风门结下的一桩机缘啊,而并非人人皆可修炼。” “你可知晓我们孙家之人从出生便会被仙门长辈探查先天根骨资质,奈何从你爷爷的爷爷往后都没有一人符合条件。” 高大年轻男子一听就乐呵起来,马上抢过自己老爹的话: “甚幸,你儿子我就有这个先天根骨资质,说得对吧?” 孙天胜难得开心,望向自己儿子大笑:“你这臭小子不算太蠢嘛,看来还有得救!” 他接着说:“所以为了掩人耳目,便说是托你舅舅的关系,不然又焉能去啊?” “以前你还小,心里没个数,现在成年长大了,这事迟早都得与你说,不妨今晚就先告诉你小子。” “但此事非同小可,除你我父子之外,切不可告诉任何其他人,也包括你娘,可听清了?” 孙止戈抱怨:“啊,连娘都不能说吗?那也太无趣了,那我告诉自己媳妇总可以吧?” 中年男子没好气:“你哪家的媳妇?等你找到再说吧。” 这一夜,高大年轻男子于床上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虽曾逛过青楼,喝过花酒,他却始终无法忘怀白天那个胆敢主动亲啄自己脸颊的涟漪巷少女...... 黄桷巷,云家堂屋。 小院外的血迹早已被兄妹二人冲洗干净,不留丝毫痕迹。 此刻,少年再无一丝平日那般嬉笑打闹之色,他神情严肃的跪在屋子正中。 妹妹云清月则俏立自己娘亲左边,同样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如今十年过去,这云氏除了头发多了些许外,那面容却是没有丝毫变化,已经让村中不少人心中啧啧称奇。 近日更有谣言四起,说这云家娘们吃了凤栖山中的万年仙灵芝,可活百年,容颜永驻。 也不知是村中哪个长舌妇在背后吃饱了撑着,没事乱嚼舌根子,无非是妇人与妇人之间的嫉妒心在作怪,见不得这小妇人貌美年轻。 陈晚颜似乎酒不离身,也不正眼去瞧那跪在屋中地上的高大少年,只是有一口没一口饮着小酒,顿时让这屋内气氛变得甚为压抑。 良久之后,小妇人饮完葫中酒,起身伸了个大大懒腰,柔声说: “乖女儿啊,打明儿起,娘亲再传你一套新的剑法。有多厉害不好说,但压着你哥打那是绝对没问题。” 白裙俏美少女闻言乐开了花,一双美目都弯成了月牙子,屋中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唯独地上跪着的少年哭丧着脸,云有信不停哀求: “娘,孩儿真的知错了,你就狠狠的惩罚孩儿,可千万别传那小丫头什么剑法,她可记仇了!” “您倒不如痛痛快快地给我一掌,不然今后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呀!” 清秀妇人眼眸笑意渐浓,却是没有开口。 边上妹妹云清月此刻笑容灿烂,对自己哥哥的话是嗤之以鼻,还得意地朝对方扮了个鬼脸。 第70章 大战将起 “圣人有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既已知错,为娘也不再多说,便罚你今晚写一篇八千字的思过书。” “记住,须言简意赅,着重阐明自己错在何处,日后又该如何改之。” “切不可为凑字而胡乱书写,倘若让我发现你悔过之心不诚,那这套剑法便只能传与你妹妹了。” 陈晚颜起身,把玩着手中那只装酒的小葫芦,语气是云淡风轻。 “孩儿谨记娘亲教诲。” 跪在地上的高大少年顿时满脸笑容,说完还偷偷回了自己妹妹一个鬼脸,边上少女则抱肘侧头,懒得去看。 “起来吧,记得多喝几口热水,把你用内功压在腹中的鸡血好好洗洗,别明儿早在床上突然打鸣。” “噗嗤!” 陈晚颜说得漫不经心,边上白裙俏美少女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清秀妇人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她笑着说: “眼看就快到五月,明早记得去田里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尖椒,有就摘些回来。” “下午杀掉的大公鸡可不能浪费,为娘给你们做尖椒鸡吃,对了,再顺带打壶酒。” “乏了乏了,先去歇息了,你们兄妹玩吧。” 兄妹俩听完自是点头答应,自己娘亲下厨,他们可有口福咯! 而高大少年想来是个懂事的孩子,见陈晚颜要去就寝,当即跪下一拜,故作柔声的喊道: “小信子恭送陈妃娘娘回宫!” 原本已经走到门边的清秀妇人闻言是顿了顿足,背对儿子悄悄翻了个可爱白眼,头也不回的说出一个“滚”字。 边上妹妹云清月则娇哼一声,很是恼火,以兄为耻的嘀咕了一句马屁精。 随后,高大少年和自己妹妹开始坐在堂屋椅子上讨论起他们娘亲口中的那套剑法。 妹妹云清月猜想多半是一套以柔克刚,很是适合女子学的武功。 哥哥云有信则摇头否定,说既然娘亲是打算传授我们兄妹二人,多半会是一套刚柔并济的快剑。 兄妹两人为此事争论了好一会儿,直到白裙俏美少女笑着说你若再不写思过书,明天就别想学剑的话后,高大少年这才没了争论的心思。 此刻少年正耳朵夹一支,嘴里叼一支,手持毛笔琢磨怎么来写这思过书,不过却没半点头绪,还真是急死个人。 “哥,你怎么不写?” 妹妹云清月这时早已从凳子上起身,正坐在少年写书的桌子上,不停晃动着小脚,同时打量自己这个脑子短路的好哥哥。 “此乃惩恶扬善,老子何错之有?” 少年突然把毛笔往桌上重重一拍,扬起了下巴,很是霸气的喊了一嗓门,吓得边上白裙少女一个哆嗦,险些没掉下桌。 “大晚上的,你要死啊!”少女发了怒。 云清月从桌上站了下来,轻轻叹息一声:“明天我就去告诉娘亲,原话转告,一字不落。” 少年见自己妹妹说完就要走,连忙将其拦下,笑容谄媚: “好妹妹,哥只是和你闹着玩的,现在我只觉才思如泉涌,别说区区八千字,便是让我写八万字也不在话下。” 少女闻言翻了个大白眼,语气大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明天经过放牛坪时你记得好好看看天上,那几头大黄牛是不是飘在空中。” 脸皮经过数年的打磨,似乎对于自己妹妹冷嘲热讽加挖苦的话已经不再起作用,少年是一脸欣然接受的模样。 涟漪巷金家,铁匠铺。 身穿一袭明黄色襦裙的少女刚给自己爹爹送完晚饭,在铺子中则有一名肌肉汉子挥舞着八十斤的大铁锤,正锻造一柄凤嘴刀。 而在边上还有至少上百把早已打造好的环首刀,而这些制式兵器并非是为某个人打造,乃是渝国军器所下的令。 不仅是这放牛村有名的金铁匠,此刻全国九州,但凡手艺小有名气的铁匠都在为军器所锻造兵刃。 皇室不是没有自己专门的铁匠队伍,只能说明供不应求,本次所需数量极大,这显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金铁匠本名金辰,也是这放牛村土生土长的村民,从七岁开始学锻造,如今已有二十余年,手艺可谓精湛。 就在上个月中旬,便有从渝国军器所快马加鞭送来的文书,要求在三月之内打造三百把军刀,其中凤嘴刀一百,环首刀两百。 并要求如期完成,否则将以渝国延误军机罪论处。故而这才有金默大晚上为自己爹爹送饭的一幕。 放牛村会打铁的可谓极少,原本金辰还带有一个学徒,可不知为何,突然人就跑去了郡城某家大铁匠铺做工。 经打听才知,对方是开出了双倍,甚至三倍工钱,并且管吃管住。 如此优厚的待遇,换作任何一个铁匠学徒都难免不动心,不仅能学手艺,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啊? 既然寻到了更好的去处,又何必待在这小小的放牛村,每月领着二两银子的学徒月钱。 对此金家是在村中四处招收铁匠学徒,哪怕是帮手也行,却是无一人前来。 想必有此意愿的早被郡城中那些大铁匠铺给挖走了,如金家这样的小铺子,可说是毫无竞争力。 更可怕的还不是这个,如若未能按期交付,这延误军机的重罪怕是没人能承受得起。 若不是要准备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渝国皇室绝不会命军器所颁布这等激起民怨的文书。 身穿明黄襦裙的少女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家人都在为如何解当下燃眉之急绞尽脑汁。 她打算明日去学塾请教老夫子,也顺带问问那些和自己一起听学的小伙伴们,让大家帮忙一起出个主意。 翌日,卯时二刻。 云有信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边上妹妹云清月则靠在椅子上面,同样睡得香甜。 这平日看似争强斗嘴的兄妹两人,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也能同甘苦共患难。 在岩口巷苏家,苏若雪与姐姐苏清清也早早的起了床,一家人用过早饭便开始各忙各的。 叶小蝶去田间种地,苏丰年昨天没打到鹿,今日他决定再去蹲一天试试,男子就不信这个邪。 苏清清则留守家中,除了后院的大肥猪要喂,还有前院的小鸡仔,以及洗衣做饭打扫屋子。 苏若雪还是和往常一样,带上买来的簪花小楷字帖去学塾练字看书,下午就顺带打篓子猪草回家。 这一家四口,可说是井然有序,各司其责,惹来不少旁人羡慕的目光。 第71章 铁匠学徒 伴随着一对长长眼睫毛的轻轻颤动,俏美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看样子还有些睡眼惺忪。 女子起身,见那趴在方桌上的高大少年正在酣睡,还有那满桌子写满字的宣纸,散落得到处都是。 她先是伸了个大懒腰,这才用手擦拭着眼角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双眼缓合,似乎打算再眯一会儿。 “都什么时辰了,你兄妹俩还睡呢?” 陈晚颜一边系着裙带一边从内室走了出来,小妇人身段还算不错,细腰翘臀。 白裙少女首先反应过来,当对方刚说出第一个字时,睁眼连同着起身,反应可谓极快。 高大少年却是慢上一个字,转身见自己娘亲正站在他身后低头整理发髻,没有看他。 “我要是刺客,你妹妹或许能活,你肯定是凉了。” 秀清妇人又用双手把裙衫抚平,不温不火的凝声说。 少年甩了甩有些沉重的脑袋,这才开始渐渐回魂,方才突然起身不过是长年累月训练下来的条件反射。 云有信可以在全村任何人面前没个正形,却唯独在陈晚颜这里不敢,收敛了太多。 “娘,孩儿昨晚写到深夜才睡,自然是睡得比那丫头沉,未免有失公允......” 清秀妇人没有去理会自己儿子的辩解,她缓步来到方桌前,准备拿起那些写好的思过书。 高大少年心中偷笑,就知晓自己娘亲会大清早来查看,还好昨晚没偷懒,写得极为认真。 不过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宛如吃了只癞疙宝,连边上白裙少女都有些诧异。 只见这小妇人一页未看,把桌上这一大堆宣纸收拢后捏成个大纸团,单手抛起,又落回掌中,玩球。 高大少年疑惑,倾着头,试探的问:“娘......你不看看?” 清秀妇人微笑:“你可是为娘的乖儿子,从小就实在,有悔过之心即可,便不需要再看了。” 云有信此刻如遭雷击,肠子都悔青了,内心狠狠责怪自己昨晚为何不偷懒,反而还贼他娘的认真。 并且自己娘亲一向都有检查功课的坏习惯,为何今日却一反常态,这算不算是被自己老娘给算计了? 边上妹妹云清月貌似已经看懂,正掩嘴轻笑。 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实难辨。 任何一成不变的习惯,都会是自己将来潜藏的致命弱点。 为何皆说兵家炼甲士是除了剑修之外最难缠的存在,不外乎五个字,兵者,诡道也! 高大少年这时默然不语,把地上那些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递至妇人手中。 陈晚颜似乎心情极好,女子托着那大纸球往灶房走去,声音则同时从屋外传来。 “有了这堆纸引火,娘亲今日就给你们做一道乡村柴火尖椒鸡,味道保证一绝。” 堂屋白裙俏美少女顿时拍手叫好,边上高大少年则黑着个脸。 这时他真想对自己老娘说一句,天下有你这么坑儿子的吗! 儿子辛辛苦苦写了一晚上思过书,难道就是为了给你用来生火煮鸡? 云清月似乎瞧出了自己哥哥的小心思,于是在边上小声问: “哥,就别多想了,入坑不丢脸。” “你不觉得我们娘亲无论是武功还是才智都远非寻常人可比吗?我们那点小心思被她摸得透透的,你就认命吧!” “对了,还去不去田里摘尖椒啊,你不去我就自个去咯?” 高大少年似乎不再多想,眼珠溜溜一转,笑着说: “当然去,不过得准备一下,不然就得露......” 话尚未说完,白裙俏美少女便将一卷白布一把摁在方桌上,扬起高傲的小下巴: “喏,早给你备好了,快包,包好了我们好出门。” 高大少年无语干笑,这还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自己心里想什么她都知晓,不愧是亲妹子啊!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将自己包得比那同巷的孙止戈还惨。 不光是脑袋,还包括肩膀手臂在内,妥妥的就像是从前线战场捡回一条小命的兵卒。 随后兄妹二人向自己娘亲陈晚颜打过一声招呼,就径直朝村外那大片良田走去。 这一路上还惹来不少村民的疑惑目光,惊讶这云家大儿子居然还没死,还真是福大命大。 无涯学塾,半山坡。 一名皮肤黝黑,相貌离奇的少女正一步一个脚印的往上前行。 纵然山路崎岖,却也心志坚定,没有半点想要停下脚步歇息的念头。 她边走边吃着手里的烙饼,沿途欣赏着山道两旁的花草树木,以及边上山脚下的村庄房舍,心情不觉豁然开朗。 下意识又哼起了那首没人能听懂的乡间小曲,想着自己何时才能像自家姐姐那样,唱出悦耳动听的歌谣。 待手中饼子吃完,苏若雪也来到了学塾内,老夫子还未来,里面也着实是热闹。 除了之前十余名学子外,貌似今日又新来了不少,不过这些孩子年龄都不大,也就五岁到九岁不等。 此刻正有不少人围在自己座位边上,看样子是金默在与众人说着些什么,黝黑少女不由缓缓走了过去,竖起了她那一对黑耳朵。 “诸位哥哥姐姐,默默求你们帮忙打听打听,村里可还有愿来我金家铁匠铺当学徒做工的,月钱二两银子,晌午还有一顿饭吃。” 不过都是凑热闹的居多,除非是真心喜爱铁匠这个辛苦活儿,不然谁吃饱了撑着去赚那二两银子。 如果真想靠当铁匠学徒,那还不如直接去郡城,听说那的学徒每月都涨到了五两银子,还是管吃管住。 金默见大家似乎没有太大兴趣,心中多少有些失落,随着人群散去,各回各的座位。 明黄襦裙少女突然眼眸一亮,见到来人正是自己的同桌苏家小妹,顿时冲少女是笑容灿烂。 “小黑豹快过来,我有事与你商量。”金默边笑边招手,示意对方坐下说。 苏若雪有些愣愣发呆,不明所以的坐了下来,同时望向眼前少女有些疑惑的笑了笑。 “默默你找我何事啊?” 身穿明黄襦裙的少女连忙凑近,凝声说: “你可有认识的人想来我们金家铁匠铺做学徒吗?每月二两银子的月钱,不仅如此,中午还有饭吃。” 黝黑少女闻言细细思量片刻,眼眸突然泛起了光: “默默你看我可以吗?不过这事先得与爹爹娘亲说明,她们应允后才行。” 第72章 菜就多练 渝国,皑皑州,涅盘城,潇潇酒肆二楼。 这位娇媚老板娘此刻不再娇媚,女子侧坐在地,望着屋中房梁上那孤零零的红绳小声抽泣。 “连儒家圣人的法宝都困不住你,李清然啊李清然,你是道祖下凡吗......” 原本昨夜二人还玩得挺欢,可这一觉醒来却是梁悬孤绳,年轻道士早已没了踪迹,仿佛凭空消失。 宋国,汴州,帝都皇城。 然而就在今日早朝,宋乾宗赵珩,亲自颁下一道国运山水诏。 命南暮王赵玉,三月后前往琼花剑宗,接任上宗临时宗主之位,顿时引得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更有好几位肱股能臣死谏,说这南暮王常年出入教坊司与各州风月场所,江湖玩心太重,并不适合担任此要职,建议皇帝另择贤臣。 这位登基尚不足三年的新帝闻言也没有着急驳了这些老臣的面子,只是淡淡地说你们谁能打过南暮王,这上宗宗主之位便由谁来担任。 朝野上下顿时是鸦雀无声,无一人胆敢站出来说话。 见一众文臣武将皆不作声,赵珩又降低了要求。 说是你们族中之人也算,并非一定要当朝文武官员,包括那些在各大宗门修行的仙家炼气士。 或者是在军中效力的兵家炼甲士,实在不行请外援也未尝不可啊! 即便如此,整个朝堂之上也无人敢出声。 皇帝宋珩一见倒是乐了,只得露底。 说但凡有人能胜过南暮王赵玉者,封百万户侯,赏中品灵晶十枚,仙家宝钱五千。 顿时引得殿前众人哗然。 果不其然,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见一名十境武道大宗师与一名九境兵家炼甲士的武将纷纷出列,抱拳单膝跪于大殿前,请求与南暮王一战。 皇帝赵珩见有人出战,当即从龙椅上起身叫好。 并小声吩咐身后太监总管,让派人去帝都传赵玉即刻进宫,还说把御医也一并传来。 当数十名小太监寻遍半个玉京城之后,最终才在一家名为春宵一刻楼的高雅之所将其找到。 房间内南暮王赵玉正左拥右抱两名身段丰腴的娇媚小娘子,一女喂葡萄,一女则递酒水,好生快活。 对于皇帝的召见,年轻俊美男子显得兴致恹恹,不过当听说是进宫打架后,顿时来了精气神。 俊美男子在怀中两名娇媚小娘子脸颊之上各亲一口,这才起身随小太监往屋外走去,临走时还抛出两根小金条。 姐妹二人见此是连忙用手接住,当即嫣然一笑,别提有多开心。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来玩的官人不仅高大威武,还生得这般俊俏,最重要的还是金多。 那些所谓的大门大户的公子哥说是有钱得紧,可还从未见谁出手就是金条的,难怪这对孪生姐妹会如此高兴。 就在皇城禁军演武场,两名境界颇为不俗的武将轮番上阵。 不过结局似乎都相差无几,十境的七拳抬走,九境的两拳抬走。 这还是那名九境兵家炼甲士上场之前便已经穿好了他那套本命宝甲,不然顶多挨上一拳。 当俊美男子出第二拳后,对方宝甲顿时打回原型,人则直接砸飞百丈,落到了宫墙外面。 皇帝赵珩用手抹了抹额头汗水,年轻皇帝庆幸,庆幸自己未雨绸缪,事先就传来了御医。 这气势,这手段,把在场围观的一众文臣武将吓得可不轻,再也没人对赵玉接任琼花剑宗临时宗主之位有意见。 俊美男子见没架可打,便想着要不要跑远些,最好是跑到别州换一家玩,反正要七月过后才去接任。 而在这玉京城中老是被自己这个臭弟弟传来传去的,着实是讨厌,说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 “二哥,真有你的!” 当赵玉从这位皇帝边上经过时,身穿龙袍的年轻男子悄声说,还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赵玉没有开口,在向前走出十丈之后才以神念传音: “这段日子我可能会去别州苦修,今日便离开这玉京城。” “还有,你那帮武将一个个菜得跟娘们似的,让他们没事多练练,少把心思用在朝野之争上。” 赵珩微笑,无奈摇头,此刻俊美男子早已没了身影,消失在了偌大的皇城广场之上。 渝国,问剑州,京都皇城。 在金焰缭绕样式的华美凤椅之上,渝国女帝云锦仪态万千,眉宇之间自带一抹英气。 她俯视下方,虽未动怒,在场百官却丝毫不敢言语。 而这位渝国女帝看上去不过二十之龄,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个年轻女子。 却不知对方除了是这一国之君,还是上任清云剑宗宗主。 如今跻身修士自在境,为上五境,也是第十一境。 此女天资极高,却是为宗门及整个渝国耗费太多心力。 否则早已突破那令人叹为观止的第十二境,大罗境,也称其为大罗金仙境。 凡入此境者即便身死道消,亦可肉身不腐,神魂不灭,被各界面视为真正的得道仙人。 女子皆爱美,眼前这位渝国女帝虽境界颇高,朝廷之上谈及者众多,却没一人敢去询问其年龄。 在那些聪明人看来,女子的年龄是与自身美貌羁绊,似乎多少岁的她们都不愿去聊年龄这个话题。 云锦眉若远山,其凤目微微含怒,望向下方一个个埋头不语的文武百官是来回踱步,也不知在思量何事。 待片刻之后,她才疑惑的问:“王左芝,你方才所奏何事来着?” 被称为王左芝的老头是当朝左丞,样子约摸五十余岁,只见老头有些窘迫的提醒: “陛下,您又叫错了,老臣是王右芝......” 云锦虚着眼,又缓缓望向另一边。 那个与王右芝一左一右而站的老头看样子也是五十余岁,同为正一品,身穿紫色袍服,若不细看,还真分不清。 老头见女子望来,也连忙站了出来,躬身行礼: “老臣王之佐见过陛下。” “左丞王右芝?右丞王之佐?”女子喃喃自语,此时已坐回凤椅。 两个老头此刻站在百官最前面,闻言是笑着一个劲的点头。 云锦黛眉微皱,抖着一条腿儿,却没人知晓女子此刻想的是脱下脚上那双凤鞋,砸在两人脸上。 第73章 远交近攻 待左丞王右芝点完头,这才整理好思绪,徐徐地说: “陛下,最几年来国内赋税只增不减,如今各州郡百姓怨声不断,老臣建议适当调整税收,好安抚民心。” 凤椅上的年轻女子听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话,只是把目光挪向了右丞王之佐,不出所料,那老头已经快忍不住了。 见女帝望来,老头也顾不得行礼,直接作揖进言: “陛下,如今武国蛮子如春日发疯之恶犬,今年更是连下我白鹭州七座大城,该州随军修士伤亡近半。” “如若此刻降低税收,每年庞大的军费开支国库恐再难支撑,届时物资供给不及,不仅极大延误前线战机,更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再加上武国蛮子此刻士气正旺,尤其是近段时日,更可谓势如破竹,我军将士只得苦苦支撑。” “白鹭州已经接连失守七座城池,对方下一个目标当是古月城,该城是连通皑皑州的咽喉之城,倘若古月城失守,武国大军将直逼该州腹地。” “而我国在西南区域最核心之地莫不过皑皑州的涅盘城,对方动机明显,自是想切断这条重要的食货命脉,迫使我前线大军集结,好聚而歼之。” “故而老臣斗胆骂上一句。他,左丞王右芝,实属误国庸臣!” 立于左侧的紫色袍服老头听完是瞬间瞪大了眼,后挪一步,用本国方言指着对方怒骂: “王之佐,我日你个仙人!” 被骂老头顿时也涨红了脸,就在这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两人撕扯扭打在了一起。 在场众人顿时哗然,这还是渝国建国以来头一次。 主管军务的右丞与主管政务的左丞,在这大殿之上如那街边地痞一般相互辱骂扭打。 估计今日过后,这一幕将会被史馆修撰如实记载,流传千古。 “胡闹,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还如那街边小儿互殴,成何体统啊!” “要不要撤了这问剑城的护城禁制,让你们一个五境与一个六境的老家伙去殿外放开了打?最好能分个生死出来。” “别以为你们死了这满朝官员就没人能接替这丞相之位,好好看看你们身后,我渝国有的是能臣武将。” 就在女帝云锦即将动怒之际,一名身穿仙鹤补服,头戴逍遥宝冠的白发老者从殿外缓缓走来,正是当朝太师许邛。 当被这位老太师劈头盖脸一番训斥,两人纷纷起身拉开距离,各自整理衣帽,面带羞愧之色。 云锦一见是面露笑容,连忙吩咐内廷女官赐座,不料老头摆了摆手,看来是没这个必要。 这位当朝太师虽无实权,可在渝国百官之中威望极高,昔日更是女帝云锦的授业恩师。 许邛上前,先是打量了左丞王右芝与右丞王之佐二人一眼,这才叹息一声: “刚才行至殿外,你二人的话我已听见,无非就是围绕先安民,还是先克敌一事。” “恩师可有良策?”云锦起身,神采奕奕的望向对方。 太师许邛沉思些许,这才一笑,说出八字:“远交近攻,安民备战。” 主管军政的右丞王之佐似乎心中豁然开朗,当真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老太师之意可是让我国派出使臣前往宋国求援,并适当降低赋税,发动各村百姓,训兵备战?” 许邛笑而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女帝云锦心中欢喜,不由心中称赞,不愧是自己的恩师。 自己虽然天资不俗,修为境界也高,奈何这治国之道还是有所不足。 虽说是劳心劳力,不过是为渝国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真如这大战到来,牵扯亿万人的大是大非上面,那就比对方差远了。 “看来这治国与治宗是完全不同啊,治国极为讲究谋略远见。” “而治理宗门主要讲一个自身实力,脑子不能说完全不要,还得有那么点才行。” 就在女子心中琢磨之时,本是文臣出身的左丞王右芝却是宛如武将,上前主动请缨: “陛下,国内军政由右丞一人打理即可,老臣自荐出使宋国。” “待今日回去之后,我便拟一份文书,罗列出本次两国合作诸多事宜,明日早朝再呈与您过目。” 云锦闻言微笑,允了对方出使的请求。 随后,这位女帝开始逐一听取六部官员的汇报。 尤其是在兵甲招募、灵田、邦交、武器锻造与灵石开采等诸多方面。 文武百官是各抒己见,提出一些自己的观点与看法,同时也有提出解决之法的能臣。 即便是如云锦这般自在境的大修士,也听得有些头昏脑涨。 这并非寻常某一件小事,而是涉及整个渝国,成百上千个行道,牵扯数亿人的家国大事。 放牛村,涟漪巷。 从昨晚到今早,宋婉辞在屋中是跪了整整一晚上,由于跪得太久,少女双腿已经酥麻得没了知觉。 宋沢见那地上开始打起瞌睡的女儿上前便是一脚踹其肩头,女子则被踢飞出去,剧烈的疼痛使她清醒过来。 这个看起来印堂眼眶发黑的中年男子紧跟而去,又是一把扯住少女头发,另一只手是毫不留情的撕开对方裙衫,顿时露出双肩手臂大片雪白肌肤。 高挑少女此刻是泪流满面,不停摇着头,试图让自己这个养父饶过自己。 可惜男子内心根本就没把她这个收养的女儿当人看。 待撕扯下裙衫,那原本扯住头发的手瞬间往下挪去,死死掐住女子脖颈,他言语狠厉: “乖女儿,为父让你好好修炼功法,你却把心思都花在了男欢女爱上面,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罚你好呢?” 宋婉辞闻言只是抽泣,不敢抬头去看对方,因为此时男子的脸太过狰狞,如一头炼狱恶鬼。 就在这时,少女那早已恢复知觉的雪白长腿上,有一只男子的大手。 正由下至上的轻轻抚摸,让她是双颊绯红如血。 “攀龙附凤诀想必爹爹也是看过的,若是女儿在未突破四重前破身,那这数年苦修之功定将付之东流,还请爹爹三思而行。” 少女极力保持着内心的镇定,眸光隐有一丝冰寒,淡淡的说。 第74章 人间悲欢 虽说那只即将触及大腿根部的手是停了下来,不过印堂发黑的中年男子却是发了怒。 另一只掐住少女脖子的手是陡然加大劲道,女子不得不下意识用手捶打对方胳膊,想要挣脱开来。 “不错啊,我的乖女儿!都学会威胁爹爹了,快说说,你都是跟谁学来的?” 宋沢渐渐陷入癫狂,他突然凑近对方,嗅着少女的体香,感受那不讨喜的阴柔气息,却没有他需要的东西。 原本以为今日会被活活掐死的高挑少女突然发现,那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就这样无缘无故的松开了。 不过男子接下来的举动却是更为癫狂,他猛然反手一巴掌打在其右脸颊上,宋婉辞顿时嘴角溢出血丝。 不仅如此,还顺手一把扯住少女头发,将之摁倒在地不停撞击地面。 也不知砸了几下,额间流下的鲜血使得女子眼前景象是宛如地狱血海,殷红,且诡异。 更不知是疼晕过去,还是说失血过多导致的晕厥,当她再次睁眼人已经不在原地。 小腹却是传来阵阵剧烈疼痛,疼得她哭干了眼泪,唯有蜷缩在墙角用双手捂头,幽幽哽咽,是说不出的凄凉与绝望。 无涯学塾后山,藏书楼。 今天苏若雪可说是心情极佳,其原因便是认认真真听完了老夫子的讲学,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打瞌睡。 散学后她便来到了学塾后面七层藏书楼看书,不过今日却没瞧见那云家兄妹,同村别家的孩子倒是有几个。 那几卷《山河剑榜》的竹简已被她看完,此刻正拿着一本名为《锻剑论》的书籍,看得是聚精会神。 经过数日的接触,她还知道这看守藏书楼的老头名叫孙右,除了脾气不太好,其他都挺好。 让她觉得有趣的还是这个老头十分在乎别人对他的称呼,可以说他微胖,但就是不能说胖,或者是很胖这样的话。 故而今日前来苏若雪便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微胖的孙伯伯,这让孙右很是难受,但又没有发火的理由。 你说你这个黑炭小姑娘,孙伯伯就孙伯伯吧,微胖孙伯伯又是个什么道理? 于是老头开始言传身教,说你这样称呼人可不太友善,在我这还好,若是在外面迟早会被人打死的。 顿时吓得黝黑少女是连连点头,在老头有些诧异的目光中走出了这座藏书楼,又瞬间折返回来,进门之后重新叫了声孙伯伯。 这可把老头乐得不行,说小丫头你过来,孙伯伯瞧你天资聪颖,打算十文钱卖你个脑瓜崩尝尝。 保准你疼,不疼就免费多给一个,加量还不加价,贼良心。 这痴傻模样的少女听完是笑得有些开心,感觉就像是捡了大便宜。 不过片刻之后,当一抹清明浮现眼眸,苏若雪抿嘴轻笑,表示自己不收钱,愿意请孙伯伯您吃十个。 这顿时让微胖老头如鲠在喉,心里不由纳闷起来,心想这傻黑丫头今天脑子被驴踢过?还是被踢聪明的那种! 所谓乐极生悲,这人啊,一旦傻到极致,也就变得十分聪明了。 用老头自己的话说这叫感悟,是举一反三,也是书本之外的大学问。 还说学塾那老穷酸讲的道理再好,那也不过是书本上的死东西。 虽然书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啊!只有那些不读死书的人才能真正称得上一句读书人。 黝黑少女看着自己的书,还得分出一只耳朵去听着老头叨叨。 虽说这些话大多数都是废话和屁话,不过偶尔还是能捡到几句比较有用精辟的言语。 既然把书读活被称为读书人,少女便好奇的问孙老头,说如果把书读死,又该称为什么人? 这个问题似乎对方还真没去想过,老头挠了挠头后貌似来了灵感,连忙试探的问了一句是不是该叫活死人? 少女闻言不置可否,心里想着老伯伯你高兴就好,可别来打扰我看书。 在临近午时前一刻,云家兄妹不仅摘到了小尖椒,还在田间泥土里采了一大把折耳根,准备带回家洗干净后做一道凉拌菜。 这凉拌折耳根在渝国是这个称呼,但在别国则被称作鱼腥草。 喜欢吃的人视为人间美味,不喜欢的则觉得很是难吃,尤其是还带有腥味。 并且在回黄桷巷后还遇见了那个同样缠着白布的孙止戈,瞧对方手里提着一酒坛,想来多半是去前面酒铺才打完酒回来。 当对方一眼看见那个比自己还要包得扎实的云家大儿子后,男子腰就笑得没直起来过,只觉心中怒气全消,大有一种人生得意须尽欢的冲动。 云有信昨晚才被自己娘亲和颜悦色的训斥过,所以他此刻很是低调,几乎可说是低着头走路,不过嘴角隐有笑意,不凑近很难看出。 边上妹妹云清月见那个大上自己整整八岁的老男人就很是无语,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对方是个没长脑子的聪明人。 待回到家中,那只大公鸡早已被陈晚颜在灶房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那叫一个体面,此刻就等着兄妹两人把摘来的小尖椒带回来。 云清月刚才在瞧见孙止戈手上那坛酒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似乎还得给自己娘亲打酒去,于是便叫哥哥先回家,她去前面酒铺走一趟。 高大少年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包裹着小尖椒与折耳根独自往自家走去。 下午之时,打完猪草的黝黑少女开始独自在竹林练剑。 由于没有学过成套的剑法招式,所以只能以二十式根基剑术来拼凑出一些自己觉得比较漂亮的剑法招式。 至于这些自创的剑招到底有没有攻敌之效,少女没有考虑,只要舞动起来顺畅好看就行,反正是打发闲散时光。 玩够了,也舞累了,苏若雪这才背着一篓子猪草往回走。 当穿过茂密的竹林,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下,远处天边是连绵不绝的火红晚霞。 少女思绪万千,想到明日真的可行千里吗? 带着这样的心思,苏若雪又哼起了无名乡间小曲。 之前的曲子是别人听不懂,自己能听懂,如今的新曲却是连她自己也听不懂了...... 第75章 锤子飞了 苏若雪刚走进自家小院,就看见那条老黑狗早早的守在窝外面,不停摇动着尾巴。 这狗子与少女幼时相比,似乎也没什么变化,每天回家都对主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若非要说哪里不一样,可能便是黑狗的眼睛日趋浑浊,尾巴摇得也不似以前那般快了。 当天晚上,待一家人用过晚饭。 黝黑少女就把白天在无涯学塾金默对她说的那番话给自己爹爹与娘亲复述了一遍,三人的反应是各不相同。 首先是姐姐苏清清,捏了捏自己妹妹黢黑的“俏脸”,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少女。 说你知不知晓铁匠那活可是男子们做的,你一个姑娘家能行吗? 苏丰年则是用手摩挲着自己长出的两条小胡子,语气比起自己大女儿来要稍稍委婉一些。 夸赞她有想法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 男子话中尤为强调那个“力”字,就是不知自己这个时而聪慧时而痴傻的小女儿究竟有没有听明白。 名义上的一家之主说完就该轮到实质上的一家之主出声,那便是叶小蝶这位温柔娘亲。 妇人的话倒是让自己丈夫与大女儿颇感意外,只是微微的笑了笑,说若是真心喜欢打铁这件苦活,那便放开手脚去做。 不管做没做好,还是说做没做成,这都不重要,不去努力尝试一番,又怎知自己不行呢? 这话让苏若雪是打心眼里欢喜,觉得自己娘亲说话就是比旁人动听,以后没事可以多说说。 本来不看好自己这个小女儿的苏丰年连忙也跟着改了口,似乎是嗅到了眸中危险的气息。 在边上一个劲的夸赞自己妻子有主见,有眼光,毕竟是比自己多念了两年书,很是有学问嘛! 苏清清见自己老爹败下阵来,也跟着改口,赶紧说了一句小妹勉哉,姐姐看好你。 翌日清晨,春阳明媚。 叶小蝶在灶房取了两条鹿肉干让自己女儿带上,并嘱咐拜师学手艺不是儿戏,须得尊师重道,讲究礼数。 对于自己娘亲的话,少女自是牢记于心,丝毫不敢忘怀。 想到自己这个小女儿妇人还是很安心的,可以说从小到大就没惹过一次祸,更不会抱怨和说谎,做事还不打半点折扣。 就连大女儿都不能完全做到这般,偶尔还会撒撒娇,小小抱怨两声,抱怨之后还是得去认认真真的把事做完。 在目送自己这个小女儿离去后叶小蝶也开始忙自己的事情,这家中每日要做的可不少。 苏清清如今也大了,可以替自己母亲分担地里的农活,没事便去挖挖土种种菜什么的。 苏丰年还是老样子,最近看来是与那凤栖山脉的大花鹿杠上了,不打一头回家晚上就睡不踏实。 涟漪巷,金家铁匠铺。 此刻一名皮肤黢黑的少女正提着两条鹿肉干站在铁匠铺外发呆。 当铺中那正在打铁的中年壮硕男子望来后,女子顿时露出满脸灿烂笑容。 只是这笑容在男子看来不知为何,反正就是那种不太聪明的样子。 金辰皱眉:“你叫苏若雪对吧?和我女儿同在无涯学塾念书,我认得你。” 黝黑少女闻言后作揖行礼: “金伯伯好,是默默让我来您这拜师做学徒的,这是拜师礼。” 少女说完就准备把手中两条鹿肉干放在边上石台上,却不料壮硕高大男子连忙伸出手制止。 “先等等,我还没说要收你做学徒,把这东西先拿走。” 少女闻言有些神色落寞,但还是拿回了那两条肉干,口中轻轻“哦”了一声。 男子此刻也停下了手中之事,随便在店铺内找了一张小凳坐下,并示意让对方也坐。 苏若雪顿时眼中泛起光芒,寻了一张小凳搬到男子跟前坐下,腰杆还挺得笔直。 “你坐这么近干嘛?”金辰有些纳闷,忍不住开口问。 “我怕金伯伯说的话没听清,漏掉一些重要的事。” 少女一字一句,说得很是认真。 壮硕男子突然瞪大了眼,觉得眼前这个生得不那么俊俏的小姑娘倒是有趣。 片刻沉思,金辰才一脸严肃的问: “你真想学打铁?这活可是很多男子都干不下来,你可知晓?” 黝黑少女听完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壮硕男子有些恼火,继续说: “小姑娘,不是我不想收你,实在是这活需要力气,我就从未收过女子当学徒。” 黝黑少女目不转睛,就这样一直望着,看样子听得很认真,一息之后才轻轻“哦”了一声。 金辰实在没了耐心,起身指着边上一只小铁锤说: “瞧见没,那锤子五十斤,算是最轻的一把,若你能挥动十下,我就暂且收你做临时学徒。” 苏若雪顺着对方手指方向望去,少女顿时笑了笑。 她觉得自己比普通同龄女子力气大上许多,这事除了云家兄妹,估计没人知晓。 也不知是因幼时喝豹奶长大的缘故,还是说常年借云清月那柄奇怪木剑挥舞,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多半可以。 女子似乎有些腼腆,小声问: “金伯伯,若雪想去尝试一番,可以吗?” 壮硕男子“嗯”了一声,抱肘打量,似乎并不看好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女。 少女上前弯下腰,双手紧握锤柄,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的提了提,只见铁锤离地一寸。 金辰见此多少有些失望,不是他瞧不起女子,而确实是女子力气太小,抡不动这铁锤,又如何能打铁呢? 其实他更不知道,方才对方连一成力道都未用出。 全然只是感受这五十斤的铁锤与云清月那柄木剑两者到底孰轻孰重。 庆幸,这五十斤的小铁锤貌似比平日借来的那柄木剑要轻上些许,这瞬间让少女心中是欣喜不已。 更是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抡锤,怎么也不能让金伯伯失望,所以她开始用出全力。 只见苏若雪猛然发力,甚至已经到达紧咬牙关的地步。 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用出全身气力去做一件事,主要还是心心念念每月的那二两银子。 对这小女子而言,可说是一大笔钱。 不过很可惜,由于用力过猛,锤子滑手飞了...... 不仅飞了,还把铁匠铺的顶子给砸出一个大洞,这让金辰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呆愣原地良久。 第76章 正式拜师 由于孙止戈这几日养伤,百无聊赖的男子便牵着自家小狗从黄桷巷一路来到这涟漪巷大街上。 就在他心中期盼能不能再遇见那宋家少女时,突然天降铁锤。 好在男子习过武,反应也较为敏捷,在一个原地打滚后堪堪躲过,此刻正大骂: “谁他娘的暗算老子?” “云有信,你大爷的,小爷知道是你,快些给我滚出来!” 见四周没人回应,孙止戈便把目光往更远处望去,只见金家铁匠铺外正有一名少女看向自己。 女子皮肤黝黑,眼神稍显呆滞。 年轻男子提起那柄铁锤,虽说有些死沉死沉的,但还远未到让他觉得吃力的地步。 即便有伤在身,但他依旧是单手拎起那锤子向铁匠铺走去。 这让少女心中颇为自责,同时还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是自己扔出去的,不过好在没砸到人。 但让苏若雪诧异的是男子只是从他身边经过,还未等她说出歉意的话,对方就已经到了铺子里面。 黝黑少女见此二话不说的也转身跟了进去,见那人正抬头打量头上那道透光的口子,孙止戈黑着一张脸。 苏若雪正想当面道歉却被金辰打断,壮硕男子嘿嘿一笑: “原来是孙贤侄,见谅,刚才手滑了,没砸到你吧?” 这金家铁匠铺的汉子他可是听自己老爹讲过,对方看似一名普通铁匠,实则武艺还在自己之上。 并叮嘱自己儿子,别什么人都去招惹,该收敛时还得好好收敛。 孙止戈闻言瞬间黑脸变笑脸,那一脸笑容,比见了自己亲爹还灿烂。 “金伯伯好,小子常听爹爹提及你,说在这放牛村,就没人比你手艺更精湛了,故而今日正好经过这里,就顺便来看看。” “对了,还有这把锤子,我看在路边扔着,就想着会不会是你铺子里的东西。” 年轻男子神态谦卑,说完还把那柄铁锤小心翼翼的放在了边上。 边上苏若雪有些着急,就在她还想开口之时又被金辰给打断。 壮硕男子大笑:“令尊此话也太过抬举在下,无非是街边混口饭吃,兵器所下发的任务繁重,就不与贤侄多说什么,还请自便。” 孙止戈一听这话分明是下了逐客令,只好讪讪一笑的转身离去,出门过后还不忘倒回去牵他那条拴在树上的小土狗。 “金伯伯,刚才是若雪扔出的铁锤,还砸坏了您店铺的顶子......” “不过现在我身上真的没有银子,但请您放心,等赚到钱后一定赔偿您!” 见对方没吭声,少女心中是越发难过,想到今日不仅没拜师成功,还闯了祸。 女子缓缓转过身,神色有些悲伤,也不知爹爹娘亲知晓后会有多失望。 “小丫头,把我屋顶砸穿了就想溜?这可不行!” “自己就老老实实在我铺子里做工,等什么时候把钱攒够了,还了这顶子钱才算完。” 就在这时,壮硕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过语气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走出两步的黝黑少女在原地呆愣许久,就在金辰都有些皱眉的时候才赫然转过身来,朝着男子笑着重重点头。 我的个娘嘞,这该是有多迟钝才会想如此之久,男子不由用手扶额,心中叹息。 金辰突然面色变得严肃,沉声说: “三月之内,要打造出三百把军器所下令要的制式军刀,所以我没有过多的时间教你。” “不过我希望每天你能抽出三个时辰来这铁匠铺做工,先从最简单的打杂开始,随后我会一步一步教你如何打造。” “没事你也可以在边上多学学,如锻造、制范、调剂、锻坯这些都还好,不算太难。” “尤其是在打造兵器上面,淬火易学难精,多少铁匠打不出好的兵刃都是淬火出了问题,这个日后可以慢慢学,急不来。” 苏若雪聚精会神,把对方的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 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做工赚钱,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还闯祸欠下对方一笔钱。 不过好在这个金伯伯总算让自己留了下来,想到这里少女不禁悲喜参半。 “金伯伯......” 苏若雪突然小声开口,对方闻言却是皱眉“嗯”了一声,神色有些不悦。 好在此刻脑子没被糊住,只是反应了须臾就连忙改口: “师父......徒儿想问我们何时开始干活?” 壮硕男子一听倒是笑了,一指地上那些生铁,还有火炉边上的橐龠说: “你就先从这些打杂之事做起,为师需要什么,你就帮师父搬来。” “若是我锻造需要加大火力,你就去压橐龠鼓风,先做几日试试。” “打铁这活最是辛苦,若你实在坚持不下来大可自行离去,顶子钱就以后再说了。” 黝黑少女“嗯嗯”点头,似乎并没有被自己师父的话给吓到,反而有些小小兴奋。 就这样,金辰开始全神贯注锻造军刀,苏若雪则见事做事,丝毫没有懈怠之心,反而越做越勤快。 这倒是让中年男子心中多少有些惊讶,心中不免好奇,眼前这黑丫头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累吗? 金辰除了自己这个小女儿外,还有两个儿子皆已成年,不过此刻也指望不上他们能回家帮忙。 男子心中唯有思念与担忧,因为两人都在军中效力。 如今渝国与武国势如水火,前线战事听说更是不容乐观,这让身为人父的他如何不忧? 就在这打铁声中,很快就到了午时。 和往常一样,金默提着食盒来到这铁匠铺中,不过今天的食盒不再是两层,而是多出一层来。 让黄衫少女瞧见还鼓风的苏若雪是忍不住的轻笑出声,她打趣的说: “小黑豹,这打铁的活还真适合你做呢!也不怕烟熏火燎把自己弄黑。” “爹爹老是说我娇生惯养,在这铁匠铺坚持不了三天,怕把这身娇嫩皮囊给烤熟了!” 苏若雪听完后顿时停了下来,冲对方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牙齿。 第77章 饭量陡增 金默在铁匠铺内收拾出一张小桌,把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三碟菜。 有蒜泥白肉、番茄炒蛋、炝炒油麦菜,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壶酒,两大碗米饭。 黄衫少女其实并不知晓自己爹爹到底会不会收苏若雪为徒,但依旧还是和自己娘亲备好了两个人的饭菜。 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只能说是女子的天生直觉,她相信那个被自己称为小黑豹的黝黑少女。 如果前来的是一个如自己这般肤白娇柔的姑娘,想来自己老爹肯定瞧不上眼,估计连话都懒得说。 黄衫少女不免心中感慨,想来这女子肤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不是腹黑就行。 金默摆好之后便招呼自己老爹与黑丫头吃饭,不过看少女样子很是局促,拿着筷子发呆。 想必这还是头一次在别人家用饭,让苏若雪这姑娘不仅局促,还有些害羞。 “喏,赶紧吃吧!” “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铁匠学徒了,是来这里做工赚钱的,若是不吃饱哪还有力气干活,所以你放开了吃,不吃白不吃。” “小黑豹,你说我说得可对?” 金默借过自己老爹筷子给黝黑少女夹了一大块蒜泥白肉放碗里,然后坐在边上一脸笑意的劝对方大口吃饭。 看见这个经常与自己一起在学塾听夫子讲学的同龄少女,苏若雪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暖意。 黝黑少女端起那只比自家大了三倍不止的土碗,悄悄咽了口唾沫,貌似这也太大了些...... 随后,金默怕这个小黑豹难为情,不好好吃饭,就在边上与对方闲聊,直到见少女把那一大碗米饭吃完为止。 原本以为吃不了这么多饭菜的苏若雪心中有些小小吃惊,似乎发现自己今天吃饭尤为厉害,在家可没这饭量。 黝黑少女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把这事归功于那橐龠,不停的鼓风着实是很耗费体力。 金默此刻在边上轻笑不已,她突然伸手取下身边少女嘴角上的一颗饭粒,喃喃叹息: “看来还是备得少了呢,明日这饭菜还得多做些才行!” 金辰瞧见自己小女儿与自己这个新收的徒弟聊得开心,也不去插话。 男子偶尔喝上一口酒,埋头认真干饭,想来平日是个少说多做的性子。 就在午饭过后,黄衫少女收拾完桌面就径直离去,还回头向对方挥了挥手,让她安心做工。 还说今后若是想吃什么了就大大方方的给自己说,保证每天的菜品不重复,这让苏若雪听完是傻笑的挠挠头。 在经过一下午的打杂帮工,天色也渐渐开始暗下来。 金辰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让少女自己先回家,怕是太晚家人会担心。 苏若雪闻言自是心中开心,于是取下身前那件围腰,向壮硕男子笑着施礼,这才出门离去。 中年男子这时嘴角挂有一丝笑意,但很快笑意便消散,因为这才第一天。 至于这个看起来十分能吃苦的黑丫头究竟能坚持多久,金辰不好说,只得再多观察几日。 不过从他内心深处来说,倒很想把这姑娘培养成一名优秀的铁匠。 不为别的,而是放眼整个渝国,这女铁匠又能找出几个? 金辰想着想着就觉得这事很是有趣,再次继续锻造起军刀来,每天不临近子时是不会收工。 这笔军器所的大单子朝廷可是预支了一百两银子,待三百把全部打完,再支付余下的两百。 除去人力与原材,一把可赚七八百文钱,少是少了点,但好在量大。 不过这类由朝廷发出的订单风险也是极大,不仅对品质有要求,还对期限有着严格的要求。 所谓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这事也只能交给老铁匠们来完成。 那些只打过两三年铁的铺子都不敢接,军器所自然也不会给。 下狱坐牢是小事,若耽误了前线战事,那可是连他们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 故而也不敢随随便便把这种单子发给那些不熟识的铁匠铺子,往往都是合作过的老铺子。 待苏若雪回到家中,姐姐苏清清与母亲已经做好了夜饭。 就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自己这个小女儿是吃了一碗接一碗,饭量陡增。 夫妻见此是相视微笑,同样也颇感欣慰。 这时姐妹俩正为抢夺盘中最后一条肉丝而拼起了筷子,看样子玩耍之心更胜过吃饭之心。 不愧是当姐姐的,苏清清手中筷子用得极为娴熟,只是多虚晃了几下便把那肉丝抢了过来。 黝黑少女只得眼巴巴的看着对方,吸了吸鼻子,倒是有些不甘心。 “哎呀,突然感觉吃饱了呢!” “那就赏给妹妹了,今晚记得伺候本宫就寝。” 苏清清把筷子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突然把这好不容易抢来的食物放进对方碗里,笑眼盈盈。 苏若雪也不和自己姐姐客气,张口吃下,咀嚼着说: “我才不要,老规矩,谁输了谁当贱婢。” 苏丰年与叶小蝶在收拾完后就去了灶房忙活,留下两个女儿在堂屋中拌嘴玩。 苏清清见自己这个小妹似乎个子高了一丢丢,不过还不太明显,想来再过两年就真要开始吃长饭了。 也不知到时候自己与小妹谁个子会更高一些,少女心中开始期待。 瞧眼前这个黑丫头开始嘴硬,她这个做姐姐的自是要打压一下这嚣张气焰。 苏清清白了对方一眼,没好气: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 “你这小丫头倒好,吃完嘴比钢刀还硬。” 似乎此刻女子的痴傻症不太严重,脑子倒是灵光起来,连忙反驳: “可是人家心软呀!” “姐姐难道没听过刀子嘴,豆腐心吗?” “所以若雪只是嘴上看起来硬声硬气,实则内心还是很温柔敦厚的。” “倒是姐姐,强行让我吃下,好算计你这个可怜的好妹妹!” 苏若雪说完就开始假哭,哭得那叫一个假,连外面那条老黑狗都骗不到。 苏清清目露狡黠,突然上前抱住自己小妹,娇笑打趣: “小丫头吃这么多,快让姐姐好生瞧瞧,这些吃进肚中的粮食都长到哪了!” 第78章 桌前争锋 在经过数日的观察,金辰发现这个同村岩口巷的黑丫头的确是个当铁匠的好胚子。 所以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男子一边让这姑娘干着杂活,一边教她如何制范、调剂和锻胚。 至于淬火暂时先不教,只是讲解其中关键,对于贪多嚼不烂的道理少女还是懂的。 这铁匠铺就这师徒二人,每天要忙活的事着实不少。 若没人从旁协助,仅凭他金辰一人来打造这三百把军刀,是绝对无法完成。 虽说最后通过自己小女儿找来一个女学徒,倒也让男子轻松许多,完成进度得以大幅提升。 每到正午,也是苏若雪最开心的时候,因为可以大口干饭。 在消耗大量体力之后,哪怕桌上仅只有一碟咸菜,那也是十分下饭。 再说这金辰一家对人还是很好的,自然不会只送来一碟咸菜。 从鱼香肉丝,盐煎肉,回锅肉,辣子鸡,青椒肉丝,肉末茄子,还有夏季刚摘的新鲜藤藤菜。 还真是如金默这姑娘所说的那样,每天中午不重复。 最值得称赞的还是师娘那厨艺,少女甚至都觉得与自己娘亲都不相上下,很是可口。 原先的碗已经不够吃,如今换上了两只更大的土碗,相当于五六只小碗的饭量。 壮硕男子看着正抡锤锻胚的黝黑少女眼中多少浮现出一抹笑意,很是给力嘛! 正值夏季,铁匠这活又天天围着火炉,这让黝黑少女不得不光着膀子打铁。 起初这丫头死活不愿,小姑娘家嘛,自然是害羞的。 后来就被她这个扎心的师父给说通透了! 说你这黑不溜秋的样子,哪个男子吃撑了跑来这铁匠铺看你,光着膀子打铁不丢人。 再加上这渝国的夏天当真是要命,火炉边上的温度更是吓人,没个七十都有六十。 不想继续遭罪的黝黑少女索性豁出去,直接脱下外衣带上围腰,就这样光着两条膀子抡起了大铁锤。 “铿!铿!铿!” 烧红的军刀胚子在一声声金铁撞击声中缓缓成型,这一刻让女子眼中满是喜悦之色。 经过这一个月的埋头干活,少女那细小的胳膊也多了些许腱子肉。 虽还不太明显,但至少已有雏形,这也使得苏若雪的臂力有了质的提升。 那八十斤的大铁锤如今还是颇为吃力,但抡那五十斤的小铁锤倒是变得十分轻松,一百来次不在话下。 记得她第一次抡锤那日,起初不觉得如何,在少女回家睡过一觉醒来后才发现,胳膊可谓酸疼无力,这也让苏若雪愁眉不展了好多天。 当这酸疼感渐渐消失,迎来的便是使不完的力气,感觉一双手臂如脱胎换骨般。 即便是抡得手软,只需歇息片刻,这劲儿又是满满的。 最让少女开心的还是昨日,师父突然给自己发了二两银子的月钱。 还说这个顶子钱以后再说,每个月的月钱照常发放,绝不拖欠一个铜板。 这一幕倒是把金辰给看乐了,只见这黑丫头拿着两枚碎银把玩许久,感情就差双眼冒出两颗星星来。 壮硕汉子其实心里也在盘算,待再过两月,这姑娘手艺稍微熟练些,便给她涨到三两银子的月钱。 毕竟只是学徒,边学边做,在这小小的放牛村每月可领到三两银子,已经算得上是难能可贵。 其实男子心中也有些疑惑,他很想问问这黑丫头,这一身力气哪来的。 并非是觉得这姑娘力气有多大,而是那延绵不绝,生生不息。 就算是他自己都做不到这般,在歇息短短片刻之后力气即可恢复如初,用金辰的话说便是骇人听闻。 还有一点便是女子的饭量,那真叫一个大,大到不正常! 经过一个月的做工也让壮硕男子发现一个规律,做得越多吃得越多。 记得就在前些天,为了赶工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黄昏。 少女是不停的抡锤,除了中途短暂的歇息,几乎一天就没停过,中午更是吃下两大土碗的米饭。 这么多天下来金默也在思量自己爹爹与小黑豹的饭量,发现两大碗已经不够了。 故而从十天前就改为三大碗米饭,结果还真被少女给吃得一粒不剩。 这也不得不让男子担忧起来,若是这种现象持续下去又该如何是好? 倘若再过几个月,这黑丫头不再是吃两大碗米饭,而是吃个七大碗八大碗的,那谁还养得起? 要知晓这大土碗已经是市面上所能买到最大的碗了,一碗堪比两个寻常男子的饭量。 也就是说现在的苏若雪一顿饭吃掉四个同龄男子的饭量,这让金辰如何不慌? 如果只是稳定在两大碗还好,还不至于舍不得这点大米钱,怕就怕越来越多! 又是一日干饭时。 金默在送完饭菜酒水后就急匆匆的走了,说是家里还炖着汤,娘亲则去了黄桷巷买米买菜。 师徒两人一人手捧一只巨碗,相视无言,少女则笑容灿烂。 只要金辰不动筷子,苏若雪就不会先动,这也是叶小蝶这个娘教两个女儿的规矩。 男子在酝酿,一会该以何种方式出手...... 只因这黑丫头吃得太快,往往每次自己碗中米饭还没吃到一半菜就没了! 这让他这个当师父的多少有些恼火,但又碍于面子,不能直说。 突然,金辰目光如电,瞄准了瓦罐里的某块水煮肉片,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出手了! 苏若雪见自己师父动手也反应极快,少女指间木筷翻转一周,直取离自己最近的红烧肉。 两筷刺出,就是六块连串! 壮硕汉子见此大惊,心中直呼一句好家伙,这还了得? 这一碗黄豆烧肉顶多也就二十余块,这丫头出手便是六块,自己还吃个锤子! 所以金辰改变策略,这夏天水煮肉片油温过高,先吃烫嘴,须得缓缓。 于是就成了红烧肉的争夺之战,师徒两人是狼吞虎咽,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米粒直蹦! 短短片刻,木桌之上已是饭去菜空。 那叫一个干净锃亮,不知晓的还以为碗筷都洗完了...... 第79章 吐露心声 待师徒二人用过午饭之后,就坐在小桌前歇息,也好消消食。 金辰用一支木签掏着牙缝,掏完就喝上口酒漱洗。 也不知是无意呢,还是觉得浪费可惜,那漱口的酒水就直接咽了下去。 苏若雪则在边上用自己手儿摩挲着自己那微微鼓起的小肚肚,看来多半是吃得很饱很饱。 金辰突然在瓷碗里倒了小半酒水,男子冲黝黑少女扬了扬下巴: “喝酒可解乏,黑丫头,敢喝吗?” 少女盯着那碗酒水有些发呆,正在她考虑这东西自己要不要吃下时,突然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若雪年幼,金大哥可别教坏小姑娘才是!” 叶小蝶此时从铁匠铺外走了进来,正好听见壮硕男子方才之言,于是轻笑着说。 汉子连忙起身,脸上讪讪一笑: “我就说大清早枝头上的喜鹊是叫个不停,原来有稀客登门。” “我说叶妹子,今日怎就有空来老哥哥这里,又来看你家宝贝闺女?” “嗨,你尽管放一万个心,这黑丫头能吃能干的,现在身子骨壮实着呢!” 妇人闻言微笑,上前将手中一个小纸包放在了桌上。 “这一个月来还多亏金大哥照顾小女,刚才正好经过这涟漪巷,故而就顺带买了两斤卤牛肉,就当是给你下酒吃。” 壮硕男子听完是大笑摆手,言语谦虚: “这是哪里的话,叶妹子你是不知,你家这小女儿可帮了老哥哥大忙。” “不仅能吃苦,还很是心灵手巧,这铁锤抡得可谓虎虎生风,估计再过两年呐,都得赶上我了!” 黝黑少女这时也来到妇人身边,拉着自己娘亲的手,乖巧的低着头,样子倒是有些粘人。 妇人闻言只当是男子的客套话,于是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 叶小蝶埋下头,眉眼弯弯的在自己女儿头上摸了摸,帮她梳理那散乱的发丝,擦拭额间的汗水。 此刻也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欣慰,不过只要她们平安顺遂,对于自己这个当娘的来说,那比什么都重要。 在简单闲聊几句之后,妇人也离开了这金家铁匠铺,说家中还有许多事等着做。 金辰自然不会留客,只是拍着胸脯保证,说以后不会再给这小丫头喝酒。 就算是要喝,也得等到对方成了年,及笄之后。 而就在苏若雪发月钱当天,少女下午回家一进小院就是满脸笑容,把边上的老黑狗都给看傻了眼。 因为这狗子还从未见过自家小主人这般模样。 心中或许猜想,难道这姑娘在半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给砸中脑壳了? 家中其余三人自然也发现不对劲,这平日不多言不多语的黑丫头今日是怎么回事?脸都快笑烂了。 当黝黑少女把手中二两银子递妇人手里后几人才知,原来是发了月钱。 叶小蝶握着手中那两枚碎银眼眶渐渐湿润,说娘亲先给你保管着,待将来出嫁再给你。 苏丰年与女儿苏清清在边上同样是面带欣喜。 想到转眼十年过去,当初的小不点如今都能从外面挣银子回家了。 身为父母的他们又如何不感到欣慰,看着自己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成人。 想必天底下所有的父母皆如此吧! 把所有的爱都留给了儿女,那些背后不为人知的苦与累,则留给了他们自己...... 在这段时间,云家兄妹,高渐璃,还有徐鹄与张丰翼等人都先后来这铁匠铺玩过。 只是出于少年少女们的好奇,同时还有吃惊。 就是想来看看这小女子是如何能当铁匠的。 当他们瞧见那成天站在火炉边上抡铁锤的黝黑少女后,不得不说是打心眼里佩服对方。 连徐鹄都有些自愧不如起来,先不说屋外的炎炎烈日,屋内更有一口烤得人脸皮生疼的大火炉。 都知晓铁匠这活最是耗费体力,男子尚且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十岁的少女。 这也是众人为何会心中佩服这小黑豹的原因,毕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经过这些天的沉思,徐鸿逐渐看清自己与宋婉辞之间的关系。 高大少年承认自己心中很是喜欢这个邻家妹妹,不过也仅是妹妹了。 至于那黄桷巷的孙止戈,倒是有事无事就往这涟漪巷跑。 尤其喜欢在宋家小院附近晃悠,不知晓的还以为是来偷东西的小贼。 年轻男子发现,这宋家小姑娘很少出门,平日就买米买菜会出来,其余时间都足不出户的。 这一个来月他也蹲到过那么几回,男子只是跟在后面与其倾诉自己的相思之苦,倒是没做什么过分之事。 毕竟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也不想再给自己老爹惹麻烦,故而收敛了许多。 女子实在是烦了便挖苦对方几句,还很是直白的凝声问对方,是不是馋自己身子,这让年轻男子很是无言以对。 说是吧,那便是等同于承认自己是个好色下流的无耻之徒。 说不是吧,那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成天没事跟在人家小姑娘身后想干嘛! 难道是想屁吃? 年轻男子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这些话勾不起少女兴趣,于是他决定说点有关山上神仙的事。 孙止戈开始在少女面前显摆他腰间那块宝玉。 直言这是可以拜入仙家门派的信物,是他们孙家祖传下来的,世间仅此一块。 还得意的说自己将来会成为那清风门的炼气士,前途不可限量。 起初宋婉辞只觉这家伙脑子坏掉了,不过当男子把宝玉递到她手上之后,尤其是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丝丝灵气。 也就在那日过后,这面色冰冷且不爱说话的少女宛如变了个人似的。 当路上没人时女子还会主动挽住男子胳膊,柔声喊着对方孙哥哥。 年轻男子就这样在一声声孙哥哥中逐渐迷失了自我,甚至经常大半夜在床上笑出猪叫声。 随着去的次数增多,男子的胆子也再次大了起来。 会偶尔把少女带至巷子拐角,搂住对方如柳的小蛮腰,想好好亲一下这姑娘的小嘴。 不过每次都被宋婉辞轻轻一把推开,红着脸颊说自己尚未及笄成年,让他不要心急。 孙止戈自然不好强求,毕竟人家姑娘已向自己吐露心声,何时能吃到嘴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80章 蓑衣男子 对于那三天两头往涟漪巷跑的孙止戈,徐鹄自然也是看在眼里。 少年私底下也去找过宋婉辞,他就想当面问个清楚,好端端的为何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可惜迎来的却是这个邻家妹妹的冷言冷语,说你徐鹄以后少管我的这些闲事,对你不好。 宋婉辞那天很生气,她骂得眼睛都红了。 在整个放牛村,或许除了岩口巷那个傻妞,她唯独不会在这个少年面前掩饰自己真实的内心情绪。 笑就是笑,哭就是哭,生气自然也是很生气...... 因为她宋婉辞不想把太多的人牵扯进来,其实这一点都不好玩,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的! 你徐鹄这个猪脑子,怎么就察觉不到呢? 少女已经开始谋划,也变得更加谨慎,她不想被对方利用,最后还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强烈的求生欲望,迫使她必须狠下心来。 宁可负这全天下之人,也休让天下之人负我宋婉辞。 这些年的日夜折磨已经让这个少女心性变得扭曲,既然做出决定,那便没了回头路可走。 夏东风,燥蓬蓬;夏西风,雨祖宗。 六月下旬,夏至日。 西风瑟瑟,闷雷滚滚,眼见一场夏季雷雨即将到来。 一骑,一剑,一袭蓑衣斗笠。 陌生男子缓步走进放牛村,此时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并伴随着空中一声声玄刹惊雷。 而在极远处的凤栖山脉最深处,这风雨雷电尤为密集。 “看来又有大妖渡劫,不祥之兆,兵凶之兆呐!” 蓑衣男子突然转过身去,抬头眺望,口中喃喃自语。 他回过身,牵了马继续前行。 当一个双手遮头,身材偏瘦的老头向他这边跑来,男子顿时抱拳: “敢问这位老丈,涟漪巷云家该如何走?” 老头没有停下脚步,估计是因为雷雨太大,不过还是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 “顺着岩口巷对直走,翻过前方的放牛坪,左手是黄桷巷,右手是朝阳巷,继续直走便是涟漪巷了。” 蓑衣男子转身再次施礼,只觉这渝国民风很是淳朴嘛! 随便找个人问路都如此热情,把整个村的地形都说出来了,这是怕自己迷路吗? 只是不凑巧碰上这雷雨天,村民都急着避雨。 若是换作平日,村子里这些闲得无事做的老头子和老婆子就不只是说这么简单,估计得亲自带人上门。 涟漪巷,云家堂屋。 男子坐在木桌下方,左边坐着云有信,对面是他的妹妹云清月,陈晚颜则坐于上方。 此刻少年正斜着右眼,少女斜着左眼,有意无意的打量这个脱下一身蓑衣斗笠的俊俏大哥哥。 “这个大哥哥好俊呀!”高大少年自言自语。 “这个大哥哥好俊呀!”对面清秀少女也有样学样,跟着说,不过声音更大些。 这让俊俏男子有些脸颊发热,连忙起身朝小妇人行礼:“齐寒见过三师姐。” “哇,是娘亲的师弟也!”高大少年有些吃惊。 “哇,是娘亲的师弟也!”少女铁了心,就是跟着自己哥哥说,只觉心中暗爽。 少年发了怒:“臭丫头,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少女撇撇嘴:“臭小子,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云有信有些抓狂,看来这小妮子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清秀妇人则使了个眼色,让兄妹二人到一边去玩。 见自己娘亲“下旨”了,兄妹俩又岂敢不从? “坐下说吧,师门此次叫你前来寻我所为何事?” 陈晚颜此刻少了几分慵懒,却是多了几分好奇。 这个自称齐寒的年轻男子是剑眉星目,样子看起来比边上高大少年长不了几岁,顶多二十出头。 男子也不绕弯,坐下直说:“师弟这次前来是传下宗宗主口谕。” 齐寒说完取下腰间酒壶,用手指沾上酒水在桌面上写下八个字。 万事俱备,静待时机。 陈晚颜看完沉默良久,心中多少还有些忧虑。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便是这个理。 “哥,你说这些江湖中人明明可以小声说出来,为何偏偏喜欢用水在桌子上写字呀?” “关键还写得这般方方正正,隔着老远都能瞧见。” 清秀少女在一张小椅子上反向而坐,说话的同时还不停摇晃着身子,就像在骑木马。 高大少年思量片刻过后,有些不确定的说: “可能他们觉得自己这样比较江湖气吧,高手不都喜好这口吗?” 边上齐寒闻言是黑着一张俊脸,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接来的时间,俊俏男子又与对方聊了一些师门之事,以及谈到师弟师妹们都很想念你这个三师姐。 临走前还不忘夸了这兄妹二人几句,说些什么骨骼清奇,脑回路惊人之类的漂亮话儿。 这让云有信与云清月兄妹很是疑惑,咋就感觉这家伙像是在拐着弯骂自己呢! 凤栖山脉,雷雨交加。 高大男子为追一只逃跑的大花鹿是一路潜伏尾随,不曾想这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 或许是前段时间经常空手而归,这让他心中积攒了不少怒气。 当下好不容易遇见一头雄鹿缓缓走来,本以为时来运转发了鸿运,却不料被一声惊雷给吓跑。 这顿时激起了男子心中无名怒火,咬牙切齿的狠狠开骂: “格老子哩,今天不把你龟儿打来吃老,我苏丰年都是那后妈生哩!” 高大男子一路狂追,也只跑了多久,眼见天色也开始暗了下来,仍未寻到那头雄鹿的踪迹。 待冷静下来才赫然发现,这片原始茂林极为陌生,想来是一天的奔跑跟踪,离村实在太远了。 眼见天将要暗下来,这让他心中多少有些担忧,这凤栖山脉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想到自己妻子那准得令人发指的直觉后,男子自己也想试试。 就这样走呀走呀走,也不知走了多久。 此刻已入夜,山中怪鸟是一阵瞎鸡巴乱叫,叫得让人脊背发凉。 就在苏丰年想着要不要寻一棵巨大古树,在上面挨过一晚时,前方貌似隐有烛火之光。 待走近之后方才看清,此处乃是一座道观。 门楣匾额之上则用金漆写有三个篆字,金凤观。 第81章 破军枪法 苏丰年站在这座道观大门外有些愣神,尤其是看见匾额上的三字之后,思绪渐渐悠远。 高大男子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在凤栖山脉第一次遇见那头大黑豹的时候,记得还有个裴姓道士。 突然间,他只觉身后有什么盯着自己,背脊发凉的同时还感觉有些喘不过气。 男子缓缓转身,只见这茂林远处似有白衣女子挑灯夜行,脸色惨白如霜雪。 当眨眼之后便没了身影,怪异至极,如那传说中的山精鬼魅之流。 还未等他回过身继续往道观里面走去,只见边上一棵巨大古树树干下方,有名长发女子吊挂,口中伸出鲜红二尺长舌。 吓得苏丰年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倒在地,当再次望去却是空无一人。 这时,就在前方山林稍远处,有莹莹幽火浮现,丰腴娇媚女子侧躺于地,露出周身大片凝脂肌肤。 女子红唇轻咬食指,两条修长白腿轻轻摩挲,口中发出勾人心魄的旖旎娇喘之声。 高大男子眼神开始迷茫浑浊,欲火则从心中升腾而起,就这样失魂落魄的朝前方林中走去。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刹那之间,以整个金凤观为中心泛起淡淡清正祥和之光,并伴有中年男子沉声似海的吟诵。 苏丰年瞬间灵台清明,醒来之后只觉周围茂林沉静如水。 唯有鸟兽虫鸣之声于耳畔响起,哪还有什么半遮半裸的娇媚女子? 他连忙转身向金凤观内跑去,显然是被刚才的离奇景象给吓住。 当跑至门前早有小道童在此等候,冲苏丰年打了个稽首,便引着对方朝里面走去。 而这一路行来,只见道路两侧插满了藤制旗杆的三角令旗。 旗面为黄色,镶有齿状红边,上有一条黄色红边的飘带,上书“敕召万神”四字。 待来到金凤观主殿前,殿内正有一名身穿紫袍的道士,背对两人盘膝而坐。 在那边上则还有一名小道童,约摸六七岁的模样,看样子有些困倦。 “你们先下去歇息吧。” 紫袍道士起身,吩咐两人先行退下。 小道童闻言是作揖行礼,出门后朝着偏殿方向走去,脸上似有喜色。 紫袍道士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十年前在凤栖山脉有过一面之缘的裴姓道士,裴元初。 苏丰年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却仍然感到有些心惊。 貌似这十年的光阴并未在这个中年道士脸上留下丝毫岁月的痕迹,宛如昨日初见。 男子不由内心感慨,难道这便是说书先生口中所讲到的山中活神仙? 见对方有些呆愣,裴姓道士当即抚须笑了笑,叫对方先进殿落座。 方桌之上两盏清茶,苏丰年与裴元初相对而坐。 此时高大男子有些小小激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中年道士却是记得当初自己说过的话,于是点头轻笑: “既然下了决定,那好,明日你便把自己换洗的衣物与被褥带来,贫道好为你安排房间。” “还有,山中修行清苦,夜间更有山精鬼魅出没,所以戌时过后不要随便出门走动,不然恐有性命之忧呐!” 苏丰年全程张着个鲢鱼大嘴,等对方说完才回过神来,连忙出声: “不,不是......道长,我苏丰年何时说过要来你这出家当道士了?” “何况家中还有两个孩子,更有娇妻相伴,除非是脑壳被驴踢了!” 裴元初听完有些漫不经心,在桌上随手抛出三枚铜钱,语气云淡风轻: “无妨,一并带来即可,这偌大的道观也太过冷清,住得下,住得下的。” “虽然还不知令郎如何,想必长大之后也是有做道士的资质,正好你父子三人一起出家。” 苏丰年瞪大了眼,连忙纠正对方言词: “是闺女,两个闺女,不是令郎!” 紫袍道士抚须大笑: “好好好,闺女,闺女。” “那也无妨,我道家与那佛门不同,男女皆可拜入,将来做个俏美小道姑也未尝不可呀!” 男子顿时有些脑壳疼,心里不由开始嘀咕,说如今这天下道观都流行这样收徒的? “不瞒道长,今日乃是追一头大花鹿误入贵观,并非是想来出家当道士。” 苏丰年抱拳,沉声说道。 裴元初继续拨弄桌上那三枚小钱,也不抬头瞧对方一眼,有些自言自语: “这连通三州之地的偌大山脉,这你都能误入,说明什么?” 男子摇了摇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 “说明你我有缘,这都不出个家,真是可惜了啊!” 紫袍中年道士突然抬起头,很是惋惜的说。 裴元初抿唇,随后闭上了眼,神色有些惆怅。 他仔细打量眼前高大男子,语气变得严肃: “我本方外之人,本不该牵扯太多世俗之事,奈何十年前你我有那一面之缘,终是得做个了结。” “你姓苏名丰年,原本这丰年乃是富足祥瑞之意,可惜雨雪水汽过旺,导致子女克生父,好好的丰收之年却成了灾荒之年。” “从你进殿贫道便觉你面相有异,三年之内,必有血灾,须远离金锐之器。” “言尽于此,本想助你躲过一劫,看来这天道使然,非我之人力可逆转。” “若真助你逃过此劫难,那贫道必将受其因果反噬,不得善终!” “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裴某人也不再勉强。” “这有一本《破军枪法》,如果真到那一天,希望能对你有所助益,多活两年。” “言尽于此,今晚你就在观中暂住一宿,待日出天明,便自行回家去吧。” 裴元初说完起身,带着男子出门之后往一处偏殿走去。 这一路上苏丰年没再言语,他不知对方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但总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妨待会在床上细细琢磨一番。 翌日,烈日炎炎。 两位小道童将高大男子送出观外,临走前他还打趣的问他们是不是叫清风和明月。 还说道观中的童子好像都叫这个名字,就连说书先生都是这样讲的。 小道童听完颇感无奈,不过还是很客气的说自己叫月明,边上的叫风清,并非你口中所说的清风明月。 对此苏丰年是讪讪一笑,狠狠挠了挠自己后脑勺。 第82章 军籍文书 山路漫漫,苏丰年翻看着那本裴元初送他的《破军枪法》,只听其名,便知是一本与枪法有关的武学书籍。 与心中所想如出一辙,书中以图和文字记载了十二式破军枪的修练之法。 其讲解详尽,图案生动,大有一种看小人书的感觉。 让学问本就不高的男子心中甚为欢喜,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学这样的“上乘”武功。 当他一边琢磨比划一边加快赶路,回到放牛村后已是入夜时分。 高大男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追那头大花鹿竟然跑出如此之远! 这还是他苏丰年身强体壮算大半个武人的情况下,脚力自然不俗,若换作寻常普通百姓可没这体力。 这一夜未归可把母女三人给吓坏了,小妇人这回难得没去揪自己丈夫耳朵。 女子只是抱住身前高大男子哽咽哭泣,用小拳头捶打对方胸膛,小声埋怨...... 其实苏丰年心中也多有愧疚,他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讲述了一遍,听得自己妻子女儿心惊胆战。 尤其是讲到自己遇见那些山中脏东西时,但却没说那袒胸露乳的娇艳女鬼。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晃眼又是一月。 这对苏若雪来说乃是天大的好事,因为又能从师父那里领到月钱。 那可是足足二两银子,好大一笔的嘞! 知恩图报,善莫大焉。 少女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对她好过的人。 今天她买了酒和糕点,还有一只烧鸡,径直往朝阳巷祠堂走去。 和往常一样,老村长刘莫闲在祠堂边上抽着旱烟,他的孙女刘珂则在边上练拳。 这还是苏若雪头一次见这个学塾前三的少女打拳,让黝黑少女下意识觉得怪怪的。 村中男子练拳的多,不稀奇,可女子着实少之又少。 并且还是一个念书刻苦,学问不俗的娇俏少女,这样的反差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见这苏家小女儿提着东西过来,老头其实老远就闻到那烧鸡的香味。 他取下烟叶,把烟杆子在地上轻轻磕了几下,这才别回腰间。 待走得近了,黝黑少女面露笑容,向二人打招呼: “村长爷爷,珂姐姐。” 老头站起身,卷着手中取下的烟叶,笑了笑: “我说小黑丫头,今日怎么跑这来了?” 刘珂见此也停下练拳,来到黝黑少女身边,拍了拍对方肩膀笑问: “小黑豹,你这买的什么呀?” “嗯,好香!” 女子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柔声说: “娘亲常说,做人须懂得感恩,若雪想着给村长爷爷您买点吃的......” 老头儿紧抿着嘴,眼中大有深意的看着眼前黝黑少女,却没说话。 边上俏丽少女倒是眼珠一转,打趣起来: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黑豹,我就对你不好吗?” “我还把夫子布置的功课借你抄,你都不给我买吃的?” “我刘珂真是交友不慎啊!” “伤心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了,哼!” 说完还用手擦拭眼泪,不过只要稍微仔细看看,这姑娘眼眶干得跟个旱灾似的,哪还有一滴眼泪? 假,真的是太假了! 连边上身为爷爷的刘莫闲都有些看不下去,小老头很想对自己孙女说上两句,你演戏好歹用点心行不行呐,看了让人贼尴尬。 若论戏精还得是那涟漪巷的云家兄妹,一个个鬼灵精怪的。 那演戏比那戏班子都演得好,可是从小就玩到大的把戏。 岂有不熟之理? 苏若雪倒是个真缺心眼的,连忙上前安抚: “有的有的,这个糕点可甜了,就是给珂姐姐你买的。” 刘珂破“涕”为笑,伸手接过。 黝黑少女又把那一壶高粱酒与烧鸡递到刘莫闲身前,女子笑容灿烂。 “做点工赚钱不容易,黑丫头还是留着自个吃吧。” “再说了,老头子我何时对你有恩呀?” 刘莫闲没有伸手去接,倒是笑呵呵的问对方。 苏若雪见此只好主动把东西塞到老头手里,露出一脸笑容: “小棉袄呀!” “听娘亲说我小时候穿的那件雪白小袄就是刘珂姐姐的,不是村长老爷爷您亲自送来的吗?” 老头听了有些讪讪挠头,说这事太久太久了,差不多有十年了吧,谁还记得这些啊!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刘莫闲也不好再推辞下去,说是拆开咱们一起吃,不然就不收了。 苏若雪与刘珂相视一笑,于是这一老两小就坐在这祠堂里面吃烧鸡,老头时而来上一口高粱酒。 刘珂这姑娘本还想用手指沾点来尝尝,却不料被老头一指弹开,疼得她是撅起了小嘴。 待吃完这只烧鸡,老头这才突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一纸信封递给边上黝黑少女。 刘莫闲突然有些神色怆然,叹息一声: “黑丫头,把这个拿回去给你爹爹吧。” 刘珂没有出声,因为少女已经察觉到自己爷爷的异样情绪,感觉这信封里的东西似乎不太好。 倒是苏若雪,开开心心的点头答应下来。 她自然没有其他心思,也不会去多想这里面到底放的何物,反正是村长爷爷交代的事,照做就好。 这天上午在金家铁匠铺做工,中午用过饭领了月钱便来的这朝阳巷祠堂。 而下午得去听老夫子讲学,还强调这堂课很重要,关系到下次学问答卷,希望每个学子都能来。 对于这种划重点的课业,少女自是不敢不去,不求争得前三,能进前十对她而言就很厉害了。 最后便是去后山给花花打一篓子猪草,瞧见自家的大肥猪是越来越胖,这小女子就心中欢喜。 傍晚时分,由于自己爹爹还没从山里打猎回来,便将信封先交给了自己娘亲。 妇人也是好奇,当打开看过之后就一直坐在堂屋,久久不言语,仿佛丢了魂似的。 渝国与武国已经打得翻天覆地,如今国内各村都在招兵,这放牛村也不例外。 信封之中正是军部下发的军籍文书,而自己丈夫便是这放牛村中被征召四十四人中的其中一人。 其优先征召十五岁以上年轻男子,其次是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最后才是曾经从过军的老兵。 苏丰年的父亲便是被二次征召,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如今又轮到他自己,这可是九死一生之事,叶小蝶如何不忧? 第83章 千里婵娟 当天夜里,叶小蝶在满心忧愁之下终究是把信封交给了自己丈夫。 妇人可说是十个不情愿,但却又不能不给。 倘若被征召之后逃避而不去,在渝国得按逃兵论处,按律当斩。 高大男子看后心中同样思绪万千,不过很快平复心情。 他拉住自己妻子女儿的手,笑容温和,看不出半点畏惧之色。 “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男子汉大丈夫,从军报国乃是好事。” “好像这一去就回不来似的,难道在你们心中,我这个当爹爹当丈夫的,就这般短命不成?” 妇人眼眶有些发红,她一把揪住男子耳朵,却是迟迟没有拧动。 苏丰年则是被自己爱妻吓了一跳,都已经闭起了一只眼,准备求饶。 见对方就这样轻轻揪住自己耳朵不放,他目光越发温和,抬手捂住妇人那只手,柔声说: “小蝶,你我夫妻十余载,为夫没能让你锦衣玉食,反倒让你每天受苦受累,实在是心中有愧。” “若这次真有个万一,我是说万一的话,清清与若雪就......” 话未说完,妇人已经用手捂住了男子的嘴,她哽咽: “是不是这些天没拧你耳朵,又开始胡言乱语啦?” “苏丰年,你听好了,我叶小蝶这辈子既然跟了你,就无怨无悔。” “你少在那里给老娘自责愧疚,你不欠我的,你已经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也没有那劳什子万一,你必须好好的,好好的给我活着回来。” “你可是清清和若雪的爹爹,女儿及笄礼你得在场,她们将来嫁人你这个当老丈人的还得在场。” “以后闺女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你这个当外公的同样得在场。” “你是苏家的主心骨,是我叶小蝶命里的另一半。” “这个家里不能没有你,明白吗?” 秀美妇人泣不成声,趴在高大男子怀里良久。 大女儿苏清清抱住自己妹妹,姐妹俩眼眶润红,泪珠滑落脸颊。 男子扶起怀中妻子,破天荒的没有避开自己两个女儿,当着面在她们娘亲额头上亲亲吻下。 “别这样,又不是马上就要去军中报到,不是还有三个来月吗?” 苏丰年擦拭掉眼睛的泪水,说完自顾自的大笑起来。 不过当看见自己爱妻与两个女儿望着自己默默无言,脸上愁容不展的样子,他委实有些窘迫。 “好啦好啦,都别哭了,再哭就要水淹苏家祖宅了!” “小蝶你是知晓的,我这个旱鸭子不会水......” “到时候没征战沙场,就先浮尸家中,岂非死得冤枉?” 高大男子绞尽脑汁,想着方逗这母女三人开心,尽量把话说得轻快愉悦些。 不过这次还真起了效果,叶小蝶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嘴里则是轻啐对方没个正经。 见自己爹爹娘亲脸上露出笑容,姐妹两人也连忙抹掉眼角泪水。 有些难为情,说肚子正不停咕咕叫,小声问何时能吃饭。 男子听完是起身大笑,说今晚就给你们做香辣鹿腿肉。 再做个麻辣兔头,还是今天刚打来的三只野兔。 虽说夏季的兔子瘦了些,比不过秋兔,但胜在数量多,平日都是一两只。 而在这放牛村,收到老村长转送的军籍文书可不止苏家。 还有那涟漪巷的张丰翼,今年正好已满十五岁。 这让其父母是担心不已,十分舍不得自己这个独子上战场,奈何渝国也没有父替子上的规矩。 除了张丰翼,同巷的徐鸿也在这四十四人之列。 不过除了当娘的伤心难过,徐鹄的老子徐鸿倒是想得开。 精壮汉子拍了拍自己儿子后背,说老爹看好你,等你凯旋回家后咱父子俩喝个痛快。 按理说徐鹄只有十四岁,也不该由这个高大少年去前线战场。 奇就奇在今年十一月初他就满十五岁,刚好达到军部征兵的条件。 不过这小子倒是硬气,对此不仅心中没有抱怨,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这也让身为其父的徐鸿心中大感欣慰,想他自己生了个顶天立地的热血好男儿。 再反观黄桷巷冯家,此刻冯家大儿子冯从文正抱住自己老爹大腿哭得死去活来。 口中求着自己老爹冯望才想想办法,或是花钱打理一下关系,看能不能不去战场。 更是说出了老爹你就替我上战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每年清明儿子会给你多烧些钱纸的混账话。 气得肉痣中年男子是捶胸顿足,暗骂自己怎就生了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好大儿。 至于那孙止戈与云有信却是没听说被兵部征召,也不知是人数齐了,还是有其他别的背景。 当真是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呐!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溜走了,说慢也慢,说快它也贼快。 八月十五夜,男不拜月,女不祭灶。 也祝愿这天下之人平安喜乐,即便与亲人相隔千万里外,亦能共享这美好月华。 吃月饼田螺,燃灯祈福,赏桂花和饮桂花酒,还有那传闻当天熬夜越久越长寿的古老中秋习俗。 于是苏清清带上自己妹妹打算把这些有趣之事都做上一遍,再买些桂花酒与田螺回来。 那做燃灯用的彩纸在黄桷巷就有卖,她们打算做好在晚饭过后去石子溪边放飞祈福。 而早在下午之时,这些过中秋的物品都被提前买了回来。 黝黑少女此刻正望着大盆里的田螺发呆,想着待会是做香焖田螺呢,还是做麻辣田螺。 至于那壶清香扑鼻的桂花酒,在早上自己爹娘便说过。 今天是过节,图个喜庆热闹,允许姐妹二人适量的少喝一点。 对此苏清清与苏若雪自是面露笑容,心中欢喜。 月饼虽然黄桷巷也有卖的,奈何实在太贵,不划算。 想来是黑心商家趁着过节标高价,听说要两百文钱一个,一两银子也就刚好能买十个。 于是就买了红枣、芝麻、豆沙、莲子、花生与核桃等诸多配料,在家自己搓捏月饼。 大女儿苏清清想吃枣泥月饼,小儿女苏若雪则说想吃莲蓉月饼。 苏丰年和叶小蝶夫妇倒是无所谓,索性五仁、枣泥、莲蓉和蛋黄都做一些。 只要中秋节一家人开开心心就好,自然不会觉得麻烦。 第84章 怪味月饼 涟漪巷,宋家。 今晚宋沢难得没发疯,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高挑少女,男子闭目凝声说: “去吧,今天是中秋佳节,出去和你那些小伙伴们好好聚一聚。”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惹来村里众人猜疑,为父可不希望到时候有些人没事就来盯着咱们宋家。” 宋婉辞闻言起身,向印堂发黑的中年男子施了一礼,便提着桌上装有月饼的小竹篮往外走去。 黄桷巷,云家。 今晚既没让自己儿子举那两百斤的石墩,也没让女儿练剑,说是今天放松一天,只管吃饱睡好。 桌上有莲藕排骨汤,香酥八宝鸭,香辣小田螺,麻辣水煮鱼,炝炒藤藤菜,以及月饼和桂花酒等吃食。 看着这一大桌子的菜,兄妹俩可高兴坏了,不由大口朵颐,吃得小嘴满是油。 当饭后少年拿起一块自己娘亲亲自做的月饼时,清秀妇人用手托住脸颊,眸中笑意如涟漪。 “乖儿子,快尝尝娘的手艺如何,这可是第一次做月饼,不许你说难吃。” 云有信听完一拍自己胸膛,说只要是娘做的什么都好吃,还说什么见饼如见人的马屁话。 当少年手握月饼大咬一口,于嘴里慢慢咀嚼露出满脸享受之时。 在陈晚颜与云清月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那整张脸蛋瞬间变得青紫红黑。 只听“哇”的一声,那口吃下的月饼便被吐在了地上。 秀美妇人黛眉微蹙,试探的问:“可是难吃?” 身为妇人的亲儿子,云有信自是知晓天下小女子皆记仇,同样也包括自己这爱坑儿的娘亲。 “只......只是刚才吃得太饱了,娘亲做的月饼,自是没话说,堪称放牛村一绝呢!” 看见自己儿子满脸笑容,小妇人有些将信将疑,只得再次轻声问: “真有这么......好吃?” “那好,这篮子月饼就赏你们兄妹好了,记得明天之前必须吃完。” 原本还在边上偷笑的清秀少女如吃苍蝇,一下子就笑没声了。 云有信听完是当机立断,连忙起身提了月饼篮子,又一把牵住自己妹妹的手就往屋外跑去。 在跑出屋子才响起少年那有些惊慌的嗓音,说是定不负娘亲所托。 见自己一双儿女落荒而逃,清秀妇人缓缓起身来到窗边。 只见空中繁星闪烁,一轮圆月正高悬夜空,美不胜收。 小妇人就这般凝望天上明月,思绪渐渐漂浮不定,她喃喃自语: “不过是用香菜和折耳根,再加了些豆瓣与辣椒油,难道自己做的月饼就真那么难吃?” “这臭小子,把戏做足哄哄为娘不好吗,干嘛非得露出那一脸嫌弃的样子......” “不开心啊不开心,看来那二百斤的石墩子还是太轻了呢,得加到三百斤才行。” “嗯,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涟漪巷外,人来人往,比之平日不知热闹多少倍。 “哥,你拉着我去哪呢?” 云清月此刻满脸疑惑,有些好奇的问。 高大少年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中那篮子月饼,目露狡黠: “走,哥带你去祸害人间!” 少女一听瞬间反应过来,乐不可支。 在涟漪巷的徐家与张家,祖孙三代同堂。 一大家子同样做了不少月饼,不过都是那中规中矩的五仁馅和豆沙馅。 并没有像云家小娘子那般独出心裁,做了有史以来味道最奇怪的月饼。 至于黄桷巷的冯家,张春梅与冯望才夫妇从下午开始便关了店铺。 夫妻俩买了诸多鸡鸭鱼肉,同样是开始做月饼。 在弟弟冯从武无语的目光中,见自己哥哥冯从文在边上一个劲的嚷嚷着。 说是让自己爹娘尽可能的少做些素月饼,那肉馅的倒是多多益善。 而在孙家,白天父子俩本想去买些现成的月饼回家吃。 却不料孙天胜的妻子王氏正好赶了回来,还带着一众族中长辈。 这下父子俩再也不用为做月饼发愁,一家人的饭食还得王氏张罗。 平日他们父子俩也就洗洗菜,打打杂,主厨还得要自己这个发妻亲自下场。 还有涟漪巷的金家,朝阳巷的刘家,以及岩口巷的高家。 当真是千家万户点灯火,共度中秋团圆夜。 而在村外的石子溪,乃是该村历年燃灯之地。 平常时候晚上这里几乎没有人,除了漆黑一片就剩下虫鸣鸟叫。 今天则热闹异常,从村头到溪边,已至木桥两侧,早早架起了万家灯火。 无论男女老幼,在戌时过后便带上一张小凳和蒲扇。 在赏月的同时还吃着小篮里的月饼,时而饮上小口桂花香酒。 美哉!快哉! 此时苏丰年一家四口也来到这石子溪边,寻了一处较为干净的空地放下小凳。 苏若雪看着这人潮涌动的景象不由想到了第一次和爹爹姐姐去涅盘城。 无论是在城中哪条街上,都能看见那人流涌动,热闹且喧嚣。 这是少女在村中度过的第十个中秋月圆夜,她突然望向前方小溪边上,神思如飘絮。 傍晚时分,大雪冬至,那是爹爹捡到自己的地方...... “走,她们都在那边燃灯祈福,我们也去。” 苏清清拉住自己妹妹的手,向自己父母打过招呼过后就往溪边跑去。 高大男子则哪里都不想去,他此时此刻只想多陪陪自己爱妻。 待这中秋过后,也就最多只剩下月余时间,征兵的将领便会来各村接人。 男子不说,妇人自是不问,成亲十数载,夫妻俩早已心有灵犀。 苏丰年与叶小蝶并肩而坐,只想两两无言,相依相偎。 望向天边圆月,许下各自心愿...... 苏清清与妹妹苏若雪各自点燃花灯,随着花灯缓缓漂浮升空,姐妹两人共同许下祈福言语。 就在这时,木桥边上已经坐满了年轻男女,以及少年少女,这里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就在这人群当中,正有一名高大少年于木桥之上大声高呼: “云家怪味月饼,本村一绝,在此请各位公子小姐免费品尝,先到先得啊!” 这少年正是黄桷巷云家的云有信,她妹妹云清月则站在较远处。 只见少女眉头紧锁,似乎有些担心自己哥哥,故而不敢靠近。 第85章 双饼争疯 石子溪,木桥边,同龄的少年少女们正相互赠送月饼。 这云家大儿子的一声高呼顿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出于好奇一群人也都围了过来,探头打量少年篮中那外形看起来十分精美的小月饼。 高渐璃突然探出个头来,笑盈盈的问: “这是你自己做的月饼吗?” “咦,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高大少年听完是抬头望月,露出满脸幸福之色,言语自豪: “当然不是。” “这可是我娘亲用数日功夫匠心‘捏’造。” “不仅外观精美小巧,味道更是独出心裁,可谓渝国第一月饼!” 众人哗然,边上孙止戈抱肘冷哼: “那放牛坪的牛迟早被某些人给吹死。” “呵,还渝国第一呢!” “你怎么不说是天下第一?” “原以为我的脸皮就够厚了,今日算是涨了见识,还真是一脸还比一脸厚啊!” 这话顿时惹来周围众人大笑,还包括那没心没肺的徐鹄在内。 少年听完难得没动怒,扬起下巴望向对方,笑了笑: “小爷今日心情好,看了老黄历,不打儿子。” “所以趁现在我还没发飙,赶紧逃命去吧。” 年轻男子闻言大怒,就想冲上前却被边上宋婉辞拦下。 同时出来劝架的还有老村长的女儿刘珂,金家铁匠铺的小女儿金默。 张丰翼也当起了和事佬,说这大过节的,你俩要打就请另择吉日,别打扰姑娘们赏月吃饼。 或许是怕犯众怒,两人见此是各自重重哼了一声,便收了针尖对麦芒的架势。 男子不屑的看着对方,举起手中那篮子月饼,笑着说: “大伙来尝尝我孙家的月饼,这是我昨晚新琢磨出的口味,保证比云家那小子的好吃。” 众人再次把目光挪向了孙止戈这边,篮子里的月饼稍大,但外表色泽光鲜,想来也是制作精良。 妹妹云清月则在边上不停使眼色,看样子是让自己哥哥赶紧丢下月饼篮子跑路,可惜为时已晚。 身为老村长的孙女,又是无涯学塾前三的存在,刘珂是展颜一笑: “今日中秋,禁止武斗,不过你们可以比比谁的月饼更好吃。” “在场之人都可作为评判,获得赞同票数最多的赢,并向对方认输道歉。” 云有信已经开始寻思着要如何开溜。 少年是悔恨啊!悔恨! 悔恨自己为何不早点听妹妹的劝诫。 把月饼丢在这里给大伙分了就赶紧跑路,岂非大大的明智之举? 奈何徐鹄与张丰翼这时从两边一左一右搭在了高大少年肩背之上。 “哦豁,后路被切断老!” 云有信此刻内心悲苦,当真是有感而发。 “来来来,大伙先尝我的,觉得好吃记得投我赞同票。” 孙止戈说完是热情至极,开始给大伙分发月饼。 篮子里其实也不多,不到二十块,片刻就分完了。 苏清清与苏若雪也同样分到了一块,握着手中月饼有些愣神。 年轻男子一见,顿时大笑: “两位苏家妹子,尽管吃,放心吃,越吃越美丽。” “肤白的吃了更白,肤黑的吃完更......” “更黑吗?”苏若雪抢先说出,男子有些错愕无言。 孙止戈讪讪一笑: “记得你是苏家小妹吧,还真是风趣呢!” “自然不会越吃越黑,只会越吃越白。” “真的假的,那我先尝尝。” 宋婉辞好奇打量,说完便小小咬了一口,在嘴里慢慢咀嚼。 男子双眼生辉,心中感慨还得是婉辞妹子最懂我。 “如何,好吃吗?” 金默与高渐璃等人在边上好奇的问,脖子伸得老长。 高挑少女面无表情,只是嗯嗯点头,紧接着转身快步离去。 宋婉辞平生第一次想骂娘! 你大爷的孙止戈,这月饼里面都包了些什么呀? 满嘴的大蒜味,似乎这馅除了蒜泥就是蒜泥,又辛又辣。 不想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她只好点头表示还不错,此刻还不知跑哪吐去了。 云有信全程黑着张脸,尤其瞧见对方那得意的样子,就想再揍一顿。 众人在看见这宋家妹子吃完安然无恙之后也都放下心来,纷纷开始品尝手中月饼。 待一息之后,众人脸色大变。 那是吐的吐,骂的骂,远处不知晓的还以为这边在说书。 刘珂第一个带头,少女此刻满脸怒意,就差摆开拳架,直接开干! 不过也还好,虽然是蒜泥馅的月饼,辛辣是辛辣了些,至少还能强忍。 云有信此时正埋着头给这些骂骂咧咧的少年少女们发月饼,别提心里有多慌。 当少年再次转头望向自己妹妹,那小妮子已经退得更远了,似乎随时准备开跑。 只得在心中暗骂这丫头太不讲义气,好歹我是你亲哥,是你亲哥啊! 又不是堂哥表哥,至于躲那么远吗? 云清月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观腿,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小模样。 你云有信作死可别拉上我这个可怜的妹妹,反正见势不对立马开溜! 看着手中精致小巧的月饼年轻男子有些发怵,不由皱着眉问: “小子,你确定这月饼吃完大伙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高大少年嗤笑:“不仅能见到太阳和月亮,你孙止戈还能见到十八代祖宗。” 男子听完瞬间瞪着一对铜铃,感觉要吃人。 好在被人给拉住,不然这两火药桶一点即燃。 由于方才已经受过一次伤害,所以此刻众人吃得十分谨慎,不过也有胆大的一口咬掉半边。 同样是一息之后,石子溪的木桥上面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异常的安静,静得有些让人心慌。 众人眼中虽没有刚才吃蒜泥月饼的那种愤怒,却有了另外一种新的神情。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刻写在众人脸上,那便是......打死这家伙! 而就在所有人咀嚼月饼那一刻,高大少年第三次转头望去。 原本已经站得更远的云清月已经没了踪影,很显然是早早跑路了。 先有孙家月饼“残害”同村。 后有云家月饼“荼毒”苍生。 还未等孙止戈、徐鸿与张丰翼等几名男子出手。 刘珂已经带着村中这群小姐妹撸起了袖子,准备以“德”服人。 不过那可恶的云家少年早已施展轻功开溜,此刻已跑至十丈开外。 “姐妹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上!” 会些武艺的高家少女与金家少女等人率先打头阵,十多人就这样气势汹汹的追了上去。 第86章 临行惜别 也不知昨晚那贼小子躲到哪去了,反正那群莺莺燕燕的少女就没逮住人。 后来见对方实在是跑得没了影,就有女子提议今日暂且放过这坏家伙。 等哪天在学塾遇见,散学之后只管守在大门外面,到时候看他还能往哪逃! 十余名被坑害的少女是嗯嗯点头,看来是一拍即合,达成了共识。 也是在那天中秋夜之后,陈晚颜外出买菜总是觉得有人怪异的打量自己。 若说以前,被那些上了些年龄的中年妇人这样盯着也还说得过去。 如今却是被一些十余岁的少女用怪异的眼光打量,这让小妇人很是不解。 两天过后才从自己女儿那知晓,原来是她哥哥把这些月饼分给了那些村里的少年少女们吃。 心思聪慧的女子瞬间明白过来,感叹还真是自己教出来的好儿子,居然都坑到为娘头上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娘的加倍宠你疼你。 也就在这日起,少年每晚举的两百斤石墩子换成了三百斤,并且不举完还不许睡觉。 云有信对此是满腔悲愤,抱怨自己竟然被最亲近的人出卖。 针对少年的哀怨咆哮,清秀少女只得躲到自己娘亲身后,拉住女子裙衫,委屈巴巴的说哥哥凶我。 这让小妇人不得不重新考虑,这三百斤是不是太轻了些...... 吓得对方是连忙憋出个笑脸来,说只是和妹妹闹着玩。 最近练功把嗓门给练大了,声音自然也大些,还真没有凶清月。 并一个劲的夸自己妹妹又可爱又聪慧,他这个做哥哥的又哪里舍得呀! 女子始终云淡风轻,小口喝茶,大口喝酒,换着来。 待高大少年口干舌燥之时,陈晚颜这才疑惑的自问一声,说自己刚才说什么来着? 少年一听,那悬在心中的石头顿时也就落了下去,长舒一口气。 可自己这个妹妹似乎并没打算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他。 在边上轻描淡写的补了一句娘亲你刚才好像是说给哥哥加到八百斤的话。 这让高大少年听完是目眦欲裂,就差没一口老血吐在少女脸上,当真是生无可念呐! 岩口巷,苏家。 苏丰年一家四口依旧是过着忙碌且充实的日子,唯一不同的便是每一天都变得尤为珍惜。 若是可以切割,叶小蝶恨不得把一天切成一年来过。 小女儿苏若雪的打铁手艺也越发熟练,师父也把月钱给少女涨到了三两银子,可把姑娘高兴坏了。 和之前一样,每次发完月钱回家她都会把银子交给叶小蝶。 并让她们自己买些新衣服,或是拿去买些自己喜欢吃的也行。 对于自己女儿的一片孝心两人自是心中欢喜万分。 可越是如此,这银子就越不能花,也舍不得花! 普天之下又有多少父母是把儿女养大之后盼着花她们的钱? 或许有,但绝对是极少数。 父母的爱永远是无私的,伟大的,不掺杂一丝目的在里面。 渝国,十一月十一日,秋。 八辆军方黑甲马车缓缓驶入放牛村,停于铁骑坪之上。 由于事先老村长早有交代,只需带上几件换洗贴身衣物,其它可不用携带,到时军营会发放。 还得备好十日的干粮,中途会有补给点,届时再备上十余日即可。 此去皑皑州边境前线山高路远,总共行程需二十余日。 虽说放牛村也在皑皑州边境,可从边境下方笔直前往上方相邻的白鹭州可一点不近。 这还是乘坐军方马车,若是自己走路跨大州,没个三五月怕是不行。 在彼岸界这方大天地,如渝国这般顶多只能称作小国中的小国。 譬如与之相邻的宋国,其一州之地就大过渝国一国之地,听说该国跨大州皆是乘坐灵舟飞渡。 至于什么是灵舟苏丰年也不知晓,只是听一些村中老人提及只言片语。 前来接兵的将领名为曹乾,任渝国典军校尉,专门负责征兵接兵之事。 男子约摸三十五岁左右,身材高大魁梧,身披锁子宝甲,腰佩一柄制式军刀。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看着眼前那哭得死去活来的一家人。 冯从文抱住冯望才的大腿是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边上妇人张春梅更是抱住儿子抽泣。 倒是小儿子冯从武,安慰了几句自己这个五大三粗的好哥哥后也就不再言语,压根没用。 不说还好,说完哭得更加厉害。 如果可以,少年都觉得是不是让自己去比较合适。 至少他不会哭得这样丢人,还是丢仙人,冯家列祖列宗的脸往哪放啊? 几家欢喜几家愁,有哭的,自然也有笑的。 徐鹄一大家子人也来到了这铁骑坪上,看那比人还大的包裹,不知晓的还以为里面装了一头牛。 少年此刻满脸笑容,看样子比娶了媳妇还开心。 这让曹乾都有一种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的错觉,人家哭得是稀里哗啦,你丫就差没把脸笑烂。 在旁边,是张丰翼的爹爹张冬来与娘亲顾氏,还有一些爷爷奶奶等家中长辈。 虽没有笑脸,但也没有眼泪,只是在临行之前认真听取长辈们的嘱托。 苏丰年背对马车,与自己爱妻相顾无言。 妇人在昨夜准备好了万千言语。 但不知为何,今日在这临行前的一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泪千行! 高大男子为妇人擦拭掉眼角泪水,柔声安慰: “开心些,要不了几年,等为夫打跑那些进犯的武国蛮力凯旋归来,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火锅。” “村里该告别的也都告别过了,就连豹妹子那边也去过,看样子它还挺舍不得我离开。” “说也奇怪,这大黑豹似乎又大了许多,山洞里瞧见还泛着莹莹幽光,挺好看的。” “有空了你与清清若雪也去看看它们,其实在我苏丰年心里,它们早就不是畜生了,更像是我的家人。” 男子说完笑了笑,伸手把女子揽入怀中,好生安慰。 妇人似乎好受一些,在自己丈夫怀里小声埋怨: “都要去征战沙场了,也没说多想想你的妻子,还惦记着你的豹妹子呢!” 苏丰年眸光温和。 “谁说不想,你,还有清清与若雪,以及豹妹子一家,我都想。” “相比起生死,其实我更怕见不到你们,见不到那些生命中值得惦念的人。” “小蝶,相信我,我会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将来抱外孙呢!” 女子神色温柔,虽没言语,但那双环抱男子腰间的手,却是更紧了...... 第87章 踏上征途 就在众人即将登上马车之时,典军校尉曹乾下令检查。 在每辆黑甲马车跟前都有一名负责驾车的军中甲士,此刻正奉命查看众人包袱。 有的是因衣物褥子带得太多,被要求取出,毕竟车厢空间有限。 还有的就比较好玩,包里还藏有阿猫阿狗,这可把那负责检查的甲士气得不行。 你丫的可是去上阵杀敌,不是叫你去游山玩水,难道还想在边关遛狗撸猫不成? “这是何物?” 就在这时,第六辆马车前的甲士突然从男子包袱中翻出一叠书,目光严厉。 男子二十二岁,来自朝阳巷,名叫曹酔。 那书的封皮上则写有《潇湘春宫集》,想来这家伙也是个脸皮厚实之人。 见被发现也不觉有多难为情,曹酔满脸堆笑: “我说兵大哥,这路途遥远寂寞难耐,大家都是男人,你就行行好嘛!” “反正这东西又小,也不占地方,我可以保证,进军营之前就扔掉,绝不会带进去。” 这甲士看来也是个面冷心善之辈,闻言只得无奈叹息。 摆摆手,就此作罢! 在徐鹄那边就更为不可思议,这厮感情是在搬家呢。 那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应俱全,锅碗瓢盆,衣服被褥,油盐酱醋,腊肉香肠,要啥有啥! 这顿时把检查的甲士整不会了,当场傻了眼。 最后只得冷冷的吩咐几句,让他只需带几件衣物,还有干粮淡水,其余统统拿走。 苏丰年的包里就比较简单,让查看甲士目露赞赏,看来是个懂规矩的。 里面有十余张叶小蝶烙的饼子,还有一些鹿肉干。 几件贴身衣物,以及用皮囊装好的一大袋子饮用淡水,仅此而已。 大女儿苏清清和小女儿苏若雪在边上满眼不舍,想到自己爹爹这一走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高大男子见了是大笑,上前将姐妹俩抱在怀里。 不过这笑声笑着笑着就渐渐小了,以往无论遇见天大的事自己都不会落泪。 但唯独今日例外,这泪水是他专为两个女儿而落,落有所值! 苏丰年起身,最后摸了摸姑娘们的脑袋,就此转身登上马车。 “苏老弟,苏老弟啊,还请稍缓上车!” 是冯望才与张春梅的声音。 嘴角长有肉痣的男子与其妻子从另外一辆马车跑了过来。 仅仅二十余丈之隔,就已是气喘吁吁,看来身子有些虚! 苏丰年一家闻声纷纷转头看去,冯望才放缓步子,双手叉腰喘息: “我说苏老弟,老哥哥求你个事,还请你务必答应。” 高大男子那一只踏上马车的脚又收了回来,语气诚恳: “都是同村邻里,冯大哥有何事直说便是,无需这般客气。” 其妻张氏在边上讪讪而笑,看样子是不太好意思开口,毕竟她对这个岩口巷出生的穷小子没太多好感。 他的小儿子冯从武正在那边帮自己哥哥往马车上搬东西。 看样子吃的东西带得不少,但也在允许范围之内。 冯望才抿了抿嘴唇,这才有些忧愁的说: “苏老弟你也知晓,我这个大儿子有些娇生惯养,这去战场与送死无异。” “我夫妻二人为此也是想尽了办法,能走的关系也都走了,可惜都没用。” “送去的大笔银子那些官员也不敢收,想来前线战事定然惨烈。” “若非急需补充甲兵,也不至于如此,军部那些官老爷们估计也是热锅上的蚂蚁。” “故而想请苏老弟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对从文照顾一二。” “哪怕只是多出一丝生还之机,那也是好的,老哥哥就拜托你了!” 中年男子说完眼眶有些湿润,向对方作揖行礼。 苏丰年连忙上前托住那行礼的双手,没有太多客套,言语真切直接。 “虽不能说一定可以,但会尽最大努力。” “如今前线战场还不知是何情况,所以我不能保证。” “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定不会袖手旁观,还请冯大哥你们安心。” 冯望才眼角湿润,紧紧握住高大男子的手说: “大恩不言谢,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苏老弟不要推辞。” 中年男子说完便把目光挪向身边妇人。 张春梅突然反应过来,赶紧从包袱中取出百两雪花花的银子递了过去。 叶小蝶有些吃惊,这可相当于自己两个女儿的嫁妆钱,还真是出手阔绰。 不过很快她便把目光挪开,望向自己丈夫。 这时苏丰年也看向自己爱妻,两人同时轻轻一点头,很是默契。 “冯大哥,这银子恕我不能收下,还请你收回。” 中年男子一听心中顿时有些着急,这不收如何能让他心安啊? 边上张氏更是心中冷笑,想着对方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压根就没想过帮我们家从文。 似乎看出对方心思,苏丰年笑了笑: “冯大哥你看这样可好,这一百两银子先寄放在你家中,待我们平安归来,再来取回也不迟。” 中年男子思来想去倒是觉得可行,至少此刻心中感到踏实许多。 随着众人的登车完毕,八辆黑甲马车缓缓往村外驶去,唯留下送行众人久久站立原地。 她们就这样眺远山脚,直到再也看不见...... 放牛村,村外十里。官道交汇处。 此刻正有一名罗裙轻衫的高挑少女俏立路旁,望着最前方那独骑一匹大黑马的典军校尉曹乾。 当男子从她身边经过,女子只是微微颔首。 这时不知谁在马车上喊了起来。 说路边那不是涟漪巷宋家姑娘吗,难道是来这里送她的小情郎? 不少人开始伸出头去看热闹。 自然,其中也包括涟漪巷的徐鹄。 当探出头瞧见是宋婉辞后,可把这小伙子高兴坏了,不停向其挥手,喊着婉辞妹妹。 这顿时惹来不少同村年轻男子羡慕的目光。 感情是来送徐鹄这傻大个儿的,众人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总是有种惋惜之情。 “接住!” “记得活着回来,我还等着骂你呢。” 当徐鹄的马车从她身边经过时,女子趁机抛出一枚红色平安符,然后转身离去。 少年则反应极快,一把抓进手里,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高挑少女大喊: “到时让你骂我一个狗血淋头。” “婉辞妹妹!” 女子耳畔此时传来男子的喊声,她嘴角微翘,挂有一抹浅浅笑意...... 第88章 小松鼠营 八辆黑甲马车迅疾如风,于官道之上一路狂奔,速度惊人! 除了放牛村,在渝国各州郡的其余村子。 接送兵卒的马车在这官道上是川流不息,看来数量极多。 也就在数月前。 女帝命枢密院协同兵部展开全国征兵事宜,以补充前线阵亡的八十余万大军空缺。 随军修士也在尨阳谷大战中陨落近半,正向国内各大宗门下发召集令。 在渝国,一支整编大军为百万人,其中包含随军修士一万零三百六十人。 这样的整编大军在该国共有三支,分别为炽焰破甲军,九涅碎甲军与天凤铁骑。 这百万大军又可划分为二十个营,每个营为五万人,并设立一名大统领与两名副统领。 营又可分为五都,设五位都头与十名副都头。 都又可分为二十队,每队以五百人为单位。 设军中校尉一名,参将两名,军中教头两名。 队又可细分为五十伍,每伍十人,并设行伍长一人。 而放牛村作为渝国成千上万个小村庄中的一个,则被分到了炽焰破甲军下辖的小松鼠营。 说起这小松鼠营,其原番号为蜀威营。 奈何这两年与武国交战十数回,几乎没赢过一场! 女帝云锦闻言大怒,撤销其“蜀威”番号,并改为“小松鼠”。 惹得朝堂之上群臣大笑,不过很快就没人敢笑,也不觉得好笑。 反应最快的老臣自是明白,这高居庙堂之首的女子乃是何意。 对于蜀威营统军将领而言,可谓是奇耻大辱。 大统领周林知晓后连同两位副统领共同奏请女帝收回旨意。 结果却是连军部都没通过,折子直接就被驳了回来。 这小松鼠营在炽焰破甲军中算是出了大名,连该军主帅都无地自容,毕竟是自己麾下。 此事很快就传遍三军,在九涅碎甲军与天凤铁骑中沦为众将士闲暇之余的笑谈。 在渝国这三支大军中,以天凤铁骑最为骁勇,也是唯一能与武国铁骑战平的存在。 至于九涅碎甲军就稍显不足,只能用败多胜少来形容。 炽焰破甲军就不用多说,垫底的存在。 主帅石天成已被多次传召进宫,女帝云锦也不再留面子,直接指着鼻子骂。 说你石天成脑子是石头做的?带出百万绣花枕头兵。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要你这个炽焰破甲军的统帅有锤子个用。 哪次大战不是信誓旦旦,拍着胸膛保证能打赢。 结果呢?败得是一塌涂地! 最后只得剩条裤衩从武国蛮子大军中灰头土脸的撤了回来。 以前想的是多少得顾及你这个统帅的面子,现在云锦已经没了耐心。 索性你这最后一块遮羞用的小裤衩也别要了,本帝亲自给你扯掉。 今后你我君臣开诚布公,有啥话直接说,懒得再去绕弯子。 堂堂十境巅峰的武道大宗师被骂得是一点没脾气,输了就是输了,莫得办法。 石天成回到军中是连夜召集各营大小将领,不为别的,只是骂人。 老子在女帝面前被骂得猪狗不如,你们这帮孙子也别想好过。 并下令炽焰破甲军即日起,全军操练备战,强度翻倍。 这下就苦了那些练兵的参将和校尉,还有军中教头。 最苦的还得是行伍长与他们手下的兵,顶着渝国四十多度高温练兵。 晒晕过去的都有数百人,不过好在有随军修士,想死都难。 其实石天成也不傻,清楚如此猛练兵卒必然心生怨愤。 所以在连续半月之后强度也就渐渐降了下来,并让全军轮番休整。 黑甲马车在经过十日断断续续的奔跑,苏丰年一行四十余人终于来到了补给点。 此处乃是皑皑州东北方向的一处大沙漠,名为鬼脸沙漠。 话说最早是有修士飞掠此地时,从高空俯瞰下方,沙漠表面如一张张鬼脸而得名。 就在这鬼脸沙漠腹地,有一处大型官驿,常年为途经此地的行商与军队补给物资所需。 徐鹄与苏丰年还有其余三名同村男子共坐一辆马车。 张丰翼则是与冯从文同坐一辆,其余四人中还有那个叫曹酔的年轻男子。 这一路上都在角落里看他的《潇湘春宫集》,这顿时惹来边上冯家大儿子的好奇。 后来两人似乎是达成了交易,一个拿出美食,一个拿出书籍,互换互利。 此时苏丰年正在马车下面仰头打量那拉车的高大黑马。 只见这马双眼血红,目光如电,背部左右各有两个凸起,不知为何。 男子只听说过这世间有千里马,但这大黑马显然不是一匹千里马。 跑了如此之远的路程,也只是稍显疲态,称之为万里马都是折辱了它。 看来这大千世界,还当真是无奇不有。 他不由想到了凤栖山脉中的豹妹子,也不知它们两个谁跑得更快些。 冯从文正一脸痴笑的看着手中书籍,边上曹酔一拍对方肩头,笑问: “兄弟,如何呀!看得可还过瘾?” 微胖男子连忙竖起大拇指,眼中浮现迷恋之色。 “大哥,小弟我算是涨见识了,居然还能这么......大!” 说完还有用双手比划两下,看样子对此书是大为满意。 年轻男子突然把手伸进怀中掏了掏,露出两本书角。 “这才是孤本,三十六式神仙绝学,有图有文字,男子必学!” 微胖男子听完大喜,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拿,对方却用手轻轻一拍,两本书就落回了男子怀中。 冯从文一把拉住对方袖子,露出满脸渴望: “你是我哥,我的亲哥,说吧,这次是什么条件?” 年轻男子笑了笑: “暂时还没想好,等到了军营再说,不过路上倒是可以先把上册借给你。” “再说了,你现在看完也无处施展雄风啊!” “大可先琢磨琢磨,迟早用得上。” 这时外面传来典军校尉曹乾的声音。 让所有人下车去驿站补给食物与淡水,只给半炷香的时辰。 刚打量完大黑马的高大男子听完是拍了拍有些灰沉的双手。 把头伸进车厢内,叫醒了那还在呼呼大睡的徐鹄。 数十人开始排起长队,依次从官驿领取食物。 第89章 沙海遇袭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苏丰年望着车窗外的黄沙万里,不由思念起了自己妻女。 这还分别不到二十日,让高大男子是自嘲一笑。 他从怀中取出裴元初赠予他的那本《破军枪法》,继续细细翻看。 前半本已经看完,主要是讲解这套武学的心法和招式。 后半本则是一套与之搭配的内功,名为《焱阳三绝》。 书中也明确提及,若该套内功大成,可突破至武道第三境,养气境。 这让男子看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下车,找把长枪从头到尾耍一遍。 话说回来,天下任何武功都得以内功为根基,不然都是花架子。 苏丰年虽没名师指点,但也明白一些其中的道理。 所以他此刻静下心来,先从这内功练起。 各门各派的武学内功,皆以打通任督二脉为目的,这焱阳三绝自然也不例外。 当打通之日,便是尝试突破武道第一境,炼体境。 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难修炼,更难精通。 这与江湖习武之人不同。 普通习武之人以打通任督二脉为最终目的,被称为武林绝顶高手。 这对武道而言,不过是初窥门径,刚刚起步。 男子虽有粗浅武学底子,可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这段时日徐鹄似乎瞌睡特别多,吃饱了就躺在那呼呼大睡,手里握住那枚平安符。 张丰翼与冯从文那辆马车内却是热闹得很。 车厢内这些人宁愿饿一天,也要拿食物去换那劳什子潇湘春宫集。 曹酔倒是有吃有喝,躺在角落笑看一群人在那疯抢。 却不知官驿发的那点食物刚好可以支撑到大营,这才七天,饭量大的已经快吃完了。 让年轻男子好奇的还是边上闭目养神的张丰翼。 这看起来年龄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少年郎倒是沉得住气,如老僧入定。 这不免让曹酔想要去试探一下对方虚实,他就不信天下还有男人不贪图美色的。 “兄弟,我这还有绝本,世间仅此一本,想不想看?” 年轻男子突然凑过去,在对方耳边悄声说。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曹酔显得有些无趣,不由双手抱头,长叹一声: “彩绘的啊,婀娜多姿,居然这都不看。” “难道你有......断袖之癖?” 这家伙说完还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赶紧挪回了角落。 这话顿时引来车厢内其他几人大笑,倒是显得张丰翼与众人格格不入。 高大少年突然睁开眼,对众人淡淡一笑: “曹将军在出发前就提醒过,此去大营需二十余日,余多少,你们想过吗?” “若是运气不好,在路上耽搁几日,余个八天九天的,你们先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被饿死。” 少年说完还顺手将边上自己的食物抱进怀里,看来每天都在省着吃。 众人闻言如梦初醒,再也不看那什么潇湘春宫集,嚷着对方退还口粮。 年轻男子被四人团团围住,样子有些手忙脚乱,只得喊着已经吃了,没有多余的可退。 这时也不知谁来了一句将其开膛破肚的话,看看这家伙肚子里还有没有存货,能捞回多少算多少。 吓得曹酔是连忙求饶,只得拿出自己的口粮与众人平分。 当真是形势逼人,不得不服软啊! 他又看向那名为张丰翼的高大少年,对方已经再次闭目养神,不过嘴角还残留一丝微笑。 男子很是恼火,好处没占到多少,反而还得罪一车人。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传来一阵剧烈晃动,并伴随着轰隆炸响之声。 那些闭目养神的,还是呼呼大睡的,全都被这一声巨响给惊醒。 正打坐吐纳的苏丰年也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扰,连忙伸出头去查看情况。 只见这时车队已至鬼脸沙漠深处,四周更有数条沙龙卷拔地而起,甚是吓人。 还隐约瞧见远处茫茫沙漠之下似有活物窜动,让这拉车的大黑马不安起来。 “摆开防守阵型!”车厢外突然传来典军校尉曹乾的声音。 不到一息,八名甲士驾驶黑甲马车首尾相接,快速围成一个环形,将男子围在正中。 突然间,曹乾从马背之上腾空而起,离地十丈。 随着掐诀一套淡金色宝甲随之将其包裹,如那说书先生口中讲到的天兵天将,神威尽显。 那八名甲士也纷纷盘膝而坐,各自从怀中取出一个八卦小盘。 重新落回马背上面的曹乾拔出腰间佩刀,并持刀高举。 以刀尖为中心瞬间凝聚出一团金芒,随着口中一声“阵起”! 那团金芒顿时化作八道光束,纷纷没入甲士手中那只八卦盘内。 此时黑甲马车表面符纹流转,一层光幕以半圆之姿将众人罩在其中。 苏丰年与徐鹄等人心中惊骇,这都是些什么啊? 高大男子只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仿佛这方天地他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 说是活得不如一只蝼蚁,其实这话还真没错。 “大家不要慌乱,好好待在马车内不要出来。” 曹乾的声音再次在众人耳边响起,如洪钟闷雷。 此刻身披淡金色宝甲的壮硕男子已经冲出阵外,以肉眼可见的巨大刀芒斩向沙海窜动处。 并伴随着一声声兽吼从地下传出,想来隐藏在黄沙下面的东西受是伤不轻。 若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那沙漠表面残留的粘稠液体,呈乳白色,与脑浆倒是非常相像。 宝甲校尉越战越勇,每一道巨大刀芒斩下都会激起如海浪般的黄沙,遮天蔽日。 在冯从文惊骇的目光中,只见前方黄沙之下窜动之物极快,径直向自己这辆马车而来。 还未等他做出何反应,一条接近三丈的巨大蠕虫赫然从沙中窜出,一头砸在阵法护罩上。 那巨大蠕虫没有眼睛,全身皮肤灰白泛黄,头部一张血盆大口,满嘴獠牙。 吓得他是一屁股坐回车内,额间全是冷汗。 这看似凶猛的一撞也只是让法阵荡起一层涟漪,似乎并不足以将其击破。 那头窜出黄沙的蠕虫也被赶来的曹乾一刀斩成两截,大片乳白液体洒落地面。 当斩杀掉最后一头巨大蠕虫,男子在打量四周片刻之后,这才命八名甲士撤去法阵。 第90章 古月雄城 八辆黑甲马车全速前行,众人在五日后抵达了皑皑州与白鹭州交界处。 就在这几天,不少人因好奇都纷纷去问询过驾车的甲士,说之前那怪虫究竟是何来历? 豁达热心的就叭叭的说了一大堆话,听得众人是啧啧称奇。 脾气暴躁的就冷着一张脸,似乎瞧见这群新兵蛋子就来气,还说个锤子。 据说那鬼脸沙漠深处有一种低阶妖兽,名为沙蝰虫。 该虫兽除了利用地形偷袭之外,也谈不上有多厉害。 一般突破炼气士第一境或武道第一境的修士都可轻易斩杀。 毕竟这沙蝰虫不是那皮糙肉厚的强大妖兽。 除此之外,众人问得最多的还是领队的典军校尉曹乾。 好奇这位将军宛如神人,又是何等修为! 甲士听完大笑,立马竖起大拇指,说我们曹校尉可是一名三境兵家炼甲士。 还提到那天对方一身淡金色锁子宝甲,便是兵家修士温养炼化的本命物。 这一聊到兵家炼甲士,这甲士似乎来了兴致,言语是滔滔不绝。 还说每名兵家炼甲士从踏入修行一途开始,就先要以灵力凝聚出一副属于自己的本命宝甲。 第一镜或许只是个雏形,防护能力较弱。 但随着炼甲士境界的不断提升,这本命宝甲也越发厉害。 若是能立下汗马功劳,获得朝廷赏赐的某些稀有炼金材料。便可淬炼宝甲。 除朝廷赏赐之外,也可以通过游历获得,以及通过拍卖行花大量仙家宝钱购买。 要知晓,淬炼出一件高品阶的本命宝甲可是有与剑仙飞剑抗衡的资格。 而兵家炼甲士修行前期十分注重以守待攻,后期则强调攻守兼备,辅以奇门遁甲,兵家术法相配合。 这也是为何彼岸界诸多仙家宗门会说兵家炼甲士是除了剑修之外最难缠的原因。 虽然这些话有很多听不懂,但也丝毫不影响苏丰年等人凑热闹。 就当是路途无聊,听说书先生讲书。 对于甲士口中所说的仙家宝钱,高大男子倒是颇感兴趣,也就顺带多问了一句。 驾车之人倒是不吝言词,说这仙家宝钱共分四种。 首先是浩然古钱,乃儒家仙门通用宝钱,上面刻有“浩然天地”四个篆字。 其次是三清通宝,乃道家仙门通用宝钱,上面刻有“道法自然”四个篆字。 再次是无量衣钵,乃佛家仙门通用宝钱,上面刻有“广积善缘”四个篆字。 最后是铁血刀币,乃兵家仙门通用宝钱,上面刻有“以战止战”四个篆字。 特别是说到这铁血刀币之时,男子貌似显得格外兴奋。 想来这类仙家宝钱是专门为各国随军修士准备的,可用来购买各类珍稀道具。 说完对方还多提到一点,那便是兵家炼甲士的宝甲如果战损,可用这铁血刀币修补。 徐鹄这小子突然在后面冒出一句,问这宝甲就不能拿去铁匠铺,非得那劳什子刀币不可? 这顿时让甲士哑口无言,继续默默赶车,感情就是对牛弹琴嘛! 在这大黑马脚力强劲的奔驰之下,又过去半日,众人终于是来到一座城池跟前。 苏丰年在马车上抬头望去,只见该城城墙高约三十来丈,雄伟恢弘。 在正中城门之上则用渝国楷书刻写着“古月城”三个大字,隔着老远就能看清。 男子只觉该城雄浑古老,给人一种历经了数万年岁月的沧桑感。 古月城也是白鹭州通往皑皑州的咽喉要地,炽焰破甲军于此城驻有四个营合计二十万兵力。 其中随军修士就多达近五百人,不可谓不重视该城。 古月城一旦失守,武国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剑指皑皑州腹地,同时斩断西南食货命脉。 其最终目的便是攻下涅盘城,以此作为据点,好向渝国九州三十八郡发难。 曹乾独自一骑立于城门正下方,只见男子抬手打出一道法诀,其目标正是朱红大铁门上的铜制铺首。 待三息过后,伴随着轰隆巨响之声入耳。 那扇高约十丈,全由精铁打造而成的厚重铁门开始缓缓上升。 从城内左右两边各跑出两排甲兵,领头之人则身穿银白铠甲,身下骑一匹棕色高头大马。 看样子倒是颇为年轻,尚不足三十岁。 典军校尉曹乾与对方交谈片刻过后,便转身吩咐八辆黑甲马车依次驶入城中。 在进城之后,苏丰年就沿途一路打量大街两侧,见有不少百姓正朝自己望来。 看样子对于他们这些从全国各地征召过来的新兵是十分好奇,开始纷纷议论。 这景象让徐鹄见了很是恼火,感情这些人是在看猴戏呢? 当瞧见一些漂亮姑娘也在打量自己后,少年也就没了这个想法。 既然喜欢看,那就让你们看个够,反正不会少块肉。 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生得太过俊俏,这些小女子才会盯着他看。 这话自然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当着苏伯伯他们说出来。 如果自己的脸皮比这古月城的城墙还厚,那说出来也无妨,好歹顶得住。 也不知到底拐了多少个弯,八辆马车此时已经来到了城中一片开阔空地上面。 这时曹乾命令众人下车,带好自己的随行包袱。 “好家伙,竟然如此之多?” 这是苏丰年下车放眼望去后的第一反应。 只见整个广场上面停放了数以千计的黑甲马车,并且正进进出出往返于此地。 看样子从渝国各州送来的新兵绝对不止几千人,这还仅仅只是一座城池。 随后典军校尉曹乾将众人带至城中营地,以每个帐篷十人为单位划分。 并让苏丰年暂代新兵行伍长一职,说这十人当中就你年龄最大。 这让尚不到三十五岁的高大男子很是无言,什么叫就我年龄最大? 原本冯从文是被分到另外一个帐篷,或许是临行前他的父母嘱咐过。 微胖少年是死活要和苏丰年他们在一块,曹乾对此没有反对。 想到只是在城中临时驻扎两三日,也就同意众人自由结伴。 不过须以十人为伍,不可多,也不能少。 人数不足时,则另当别论。 第91章 校场点兵 苏丰年,徐鹄,张丰翼,以及冯从文与曹酔等十人,在一名甲兵的带领下往城中临时落脚点走去。 古月城的西北角十分平整,地域更是开阔。 炽焰破甲军将领于此地专为新兵搭建起了大片帐篷,少说也有数千顶。 据带领他们前往的落脚点的甲兵介绍,像这样的临时帐篷群在古月城总共有四处。 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空地上,也是每年专为新兵准备的临时驻扎地。 当苏丰年等十人走进帐篷内,除了床铺被褥枕头外,再无其他东西,倒是极为简洁。 带路的甲兵名为李遂,今年是他在古月城当兵的第三年,也称得上是半个老兵了。 小伙子体格精壮,双目有神,想来在军营把身体打磨得很是不错。 在简明扼要的几句话后年轻男子便转身离去。 告知众人这两天就暂时住在这里,没事千万别走远,不然容易在城中迷路。 还说酉时二刻记得去营帐正中的空地上领取饭食,无需碗筷。 由于在马车上赶了二十余天路程,众人在闲聊几句后就纷纷倒头大睡起来。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高大男子只听帐篷外面传来了人群的嘈杂声。 出去一看才知是晚饭时辰到了,于是连忙将徐鹄与张丰翼等人都叫醒。 一群人就这样睡眼惺忪的往中间空地走去,只见周围全是从渝国各村征召入伍的新兵。 这些人从十五岁到三十五岁左右不等,看样子好像没有接近四十岁的。 这顿时让他内心很是受伤,看来自己还真是年龄最大的那一批人! 这临时营帐的伙食也较为简单,每人一碗米粥,外加两个大白馒头,连咸菜都没一根。 还不许拿回自己帐篷吃,只许站在原地吃完再离去。 那些装米粥用的皆为木碗。 在吃完之后还得把碗整整齐齐的放进地上大圆桶中,禁止乱丢放。 吃得简单,规矩还贼多,顿时惹来不少新兵的骂骂咧咧。 几名盛粥和发馒头的甲士显然脾气还不太好。 瞧见这些新兵蛋子挑三拣四瞬间来了脾气。 当场就大声训斥起来,说爱吃不吃,不吃拉倒,让对方滚一边凉快去。 还有个别刺头自认为习练过几年武艺,就想着给那精瘦兵卒一些颜色看看。 却不料三个回合就被一脚踹飞老远,不过却没伤到人,可见力道把控之精准。 这可算是直接给了在场众人一个下马威,再也没人敢在边上逼逼叨叨。 之前某些这不满那不满的新兵,现在好了,看啥都觉得满意。 用那放发饭食老兵的原话来说,那便是欠收拾,给你惯出来的臭毛病。 苏丰年一边喝着粥,一边看热闹。 高大男子虽说看在眼里,但心中也思量颇多。 这些普通甲兵每一个几乎都身手不俗,收拾他这样的成年男子,就和欺负小鸡仔一样简单。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觉得背脊发凉。 渝国甲兵尚且如此,那武国蛮子的军队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全国征召八十余万新兵,那些战死沙场的老兵又是遭遇到了什么? 细思极恐,苏丰年不敢继续想下去。 亥时三刻,数千帐篷统一熄灭烛火。 这也是事先那些老兵早就交代过的,五声号角后熄灭蜡烛,按规定时间就寝。 张丰翼此刻有些好奇,他见苏丰年盘膝坐在床上,少年悄声问: “苏伯伯,你可是在练功?” 高大男子闻言露出一个笑容来: “张娃子,还没睡呢?” 少年目光坚毅,语气却是有些忧愁: “有些睡不着,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来了这古月城后,心口就闷得慌,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又寻不到根源在何处,总之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突然徐鹄的声音在边上传来,他此刻手握平安符,眼含笑意。 张丰翼面色平静,淡淡的说: “害怕倒不至于,就是感觉这古月城的气氛有些怪异。” 苏丰年闻言转头望去,少年又接着说: “今天在街上那些百姓看我们的眼神让人觉得很是耐人寻味,说不上高兴。” “仿佛每个人的眼睛都失去了光泽,看不到希望,甚至有一抹绝望。” 徐鸿不以为然,语气有些不信: “我觉得挺好的啊,都在街上迎接我们,倒是没看出哪里不对。” 但又像是想到什么,有些不确定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感觉就像在打一场必败之仗。” 苏丰年见此只好安慰道: “好了,早点睡吧。” “别想太多,虽然我没见过武国军队是什么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待说到这里,两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肯定对方都还是人,不过是更加强大一些,但还不至于强到不可战胜。” “你们也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早晚我们也会在战场上与他们交锋。” “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不敌,也不能输了气势。” 冯从文其实也没睡,一直躲在被窝里偷听。 只是越听越胆寒,微胖少年此刻只想早些回家,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曹酔倒是倒头就睡,想来是熄了烛火,帐篷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那些画有美艳小娇娘打架的书也自然看不成,还不如早早睡觉。 翌日清晨,随着军中号角的吹响,众人也纷纷起床。 刚到辰时初刻,那个名为李遂的甲兵又来了,看样子比公鸡打鸣还准时。 年轻男子带着苏丰年等人去了城中步军司领取了甲胄与头盔等军需物资。 就在一群人疑惑为何不发放兵器时,李遂只是洒然一笑。 说是等新兵营三个月集训完后再统一发放。 并且还提到这批为新兵打造的制式军刀尚未交付朝廷,先不用着急。 在所有人都穿戴好甲胄头盔之后,典军校尉曹乾再次让众人登上马车,原路驶出古月城去。 这次苏丰年是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敢情只是进城领取甲胄头盔的,还以为要驻守该城。 高大男子只得伸出头去小声问那驾车的甲士,想要知晓又要去往何地。 好在是老熟人,对方这回难得没有啰嗦,倒是说得极为爽快。 “炽焰破甲军北大营,校场点兵!” 第92章 提振士气 渝国,皑皑洲,炽焰破甲军北大营。 从渝国各村总共征召了八十余万新兵。 其中近三十五万人被分到了炽焰破甲军,用来填补该军二十个营战损的兵卒空缺。 统帅石天成,乃止水境巅峰大宗师,位居武道第十境。 男子身高八尺有余,看其相貌尚不到五十之龄,满脸刚毅之色,可谓不怒自威。 即便是此刻极力收敛周身拳意,仍让下方数十万新兵如山岳压顶,呼吸都变得困难。 而在他身后,则是二十个营的大统领,周林自然也在这群人中。 只是其余十九人看他的眼色隐有异样,感觉随时都会笑出声。 就在不久前那场尨阳谷大战中,渝国三支大军精锐尽出,却是损失惨重。 炽焰破甲军所派去的八个营中,以蜀威营伤亡最大。 随军修士陨落大半,甲兵更是伤亡超过两万五千人,用惨烈来形容是丝毫不为过。 也正因如此,蜀威营被撤去了番号,改为小松鼠营。 这是女帝云锦对炽焰破甲军赤裸裸的羞辱,可以说是不留一块遮羞布给他们。 近日,石天成对周林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骂累了,也懒得再骂。 男子此时声如洪钟,沉厚有力。 “诸位将士,欢迎你们能来到炽焰破甲军,成为这支大军中的一员。” “在下石天成,是你们的统帅,也是你们的前辈,更是你们的同袍。” “就在不久前,我军与武国大军在白鹭州尨阳谷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大战。” “很遗憾,我军大败,八十多万儿郎埋骨黄沙之下,许多更是尸骨无存。” “但我想说的是这并非你们的过错,是我们这些当统帅当将领的无能。” “当然,武国蛮子也确实厉害。” “对方兵卒魁梧且高大,普遍高出我军兵卒一个头,且力大无穷,还可驱使巨兽。” 石天成说完在点兵台上俯视下方,自嘲一笑后又接着讲: “话说到这里,我想很多人已经没了上场与之厮杀的勇气,心里也打起了退堂鼓。” “这不怪诸位将士们呐,因为我也怕,我甚至比你们更害怕,又有谁生来就是不怕死的?” “武国蛮子的统帅甚至个别已经到了十一境,比我还高出半个境界。” “帅对帅,兵对兵,我们渝国军队打得憋屈呀!是真的憋屈。” “莫得办法嘛!” “就是干不过人家,我石天成哪次出去不被对方统帅狠揍一顿?” 身披金甲的高大男子说完立马侧过头去,大口一张,只见左边缺了一颗大牙。 “瞧见没?” “这可不是爱吃糖被虫蛀掉的,而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给打掉的。” 这话顿时引起下方一阵哄笑,点兵台下方参军与教头开始呵斥。 石天成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让他们笑好了。 待笑声止住,金甲高大男子一声叹息: “或许是打得饿了,那颗掉落的大牙被我当场一口就咽进肚子里去了。” 下方笑声再起,不过这次只是一小部分人。 “在吞掉大牙之后,我就感觉自己没那么饿了,又与对方那同境蛮子打了起来!” “当时本帅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心求个死。” “唉,难呐,对方不给机会,还他娘的越打越怂!” “当时我俩全身都是鲜血,已经分不清这血是我的还是对方的。” “可就在最后分生死的那一拳上,那蛮子他娘的竟然转身跑了!” “你们倒是说说,这气不气人?” 石天成说完顿了顿,此刻下方已经鸦雀无声,男子也收敛起了笑意。 当这位炽焰破甲军最高统帅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变得极为低沉。 石天成突然抬手,一指远方,声音隐有怒意。 “兵娃子们,好好瞧瞧你们身后,渝国九州三十八郡!” “那里有你们的爹娘,有你们的兄弟姐妹,还有你们的亲友!” “若连你们都畏惧不前,那她们的安危谁来守护?” “难道你们真想看到武国大军攻下古月城后再长驱直入我渝国腹地不成?” “那些纵火劫掠,屠戮百姓,淫人妻女的腌臜事,他们可是做得出来!” “谁都可以退缩,我们却不行!” “因为我们是渝国的军人,我们已经无路可退!” “唯有破釜沉舟,与武国蛮子一战到底,方有一线生机!” 沉寂,久久的沉寂。 也不知是过了几息之后,突然有人在人群中大喊“一战到底”! 三十多万征召而来的新兵是热血沸腾,铆足了劲跟着大喊起来。 甚至不少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已经红了眼,生出了对敌国的怒气与杀气。 点兵台上一名中年男子这时悄悄竖起了一只大拇指,他悄声说: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统帅这都是跟谁学的啊,三言两语就把三十多万新兵的气势给提了起来......” 说话之人乃是炽焰破甲军二十大统领之一,名为陈忠,统领炽焰营。 周林闻言是心中冷笑,与谁学的他这个挨骂最多的大统领自然比谁都清楚。 想必是在宫中得了高人指点,不然以老石的脾性,哪里说得出来这些话。 至于是不是女帝云锦教的,不好说。 他周林在军中效力二十余年,见女帝的次数两只手掌都数得出来,对方如何还真不知晓。 就在后面这些大统领小声议论之时,高台最前方的金甲高大男子再次出声: “按枢密院下发的军令,凡新兵须接受三个月团训。” “并以十人为单位,由老兵行伍长带队参训。” “在此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退出或逃避,否则将以军法从事。” “在团训结束之后将进行以行伍为单位的考核,评甲乙者可主动选择所去之营。” “评丙丁者,则有可能被分到火头军与小松鼠营。” “至于何为小松鼠营,有空你们可以向军中那些老兵打听打听。” “本帅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一旦入了这个营,将会是你们从军生涯的耻辱!” 石天成说完神色严肃,负手望向那立于大漠戈壁之上的三十多万热血儿郎。 这话让金甲高大男子身后的周林是如坐针毡,貌似额间都快渗出汗来。 第93章 在下刘铭 在石天成讲完以后,炽焰破甲军的将领就把这三十多万新兵分散开来。 每万为一都,总共分为三十五都。 并由老兵中的校尉担任临时都头,分别展开训练。 如果从万丈高空往下看去,就可瞧见皑皑州古月城以南。 在广袤无垠的古兰戈壁上,多出三十五个帐篷群,每个群一千余顶。 甲士名为刘铭,约摸三十出头,看样子年龄倒是与苏丰年不相上下。 他拿着手中一本小册子,声音显得中气十足。 “苏丰年,徐鹄,张丰翼,冯从文,曹酔,胡牛牛,许斌,程路,董小七,为三十六伍。” “念到名字的这九人立刻出列。” “在下刘铭,从今日起,担任第三十六伍行伍长,现在随我前往营帐。” 男子剑眉星目,肤色略显黝黑,身高七尺,虽说有些偏瘦,却十分干练精神。 刘铭将九人带出,以五人成行,十人成列的队形向远处营帐走去。 这一路上男子讲了许多,但半点不啰嗦,很是干脆简明。 说到我们此刻所处的地理位置与环境,乃是皑皑州高兰戈壁腹地,距离古月城约三十里。 而在这隔壁方圆三百里内,还有三十四个新兵营区,有着大约三十五万人。 在营区边上有一条流往涅盘城方向的大河,名为沧澜河。 男子还特别提醒没事少去河边走动,因为水中常有妖兽跃出伤人。 除了妖兽,沧澜河晚上还有精魅与水鬼出没,会以各种手段引诱生人下河。 说到这河中精魅,其名又为河缚灵,乃是河婆河伯妖仙之流,倒是不会无故伤人。 害人性命的往往是那些在河中死于非命之人,受水中怨气侵染,化作水中厉鬼。 便是那些常年行船做买卖的潮商口中所讲到的,这是水中阴物在寻找那替死之人。 直至寻到一个活人拖下水后,对方才能转世投胎,而那溺亡之人则被称之为替死鬼。 刘铭还讲了诸多关于沙漠腹地与戈壁古战场之事,禁止在没有老兵陪同的情况下前往。 以及隔壁周边的流沙区域,还有各类妖兽的栖息区域,包括远处群山的深邃洞穴。 由于险地实在太多,男子表示来日方长,这些可以放在晚上慢慢讲。 今天只是把相对重要与绝对禁止前往的区域大致讲了一遍。 他生为行伍长,却是不希望这群新兵蛋子在团训还没结束就先“为国捐躯”。 古人常言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 别是哪天心血来潮跑去河边洗个澡,被水鬼拉去做了那替死鬼。 还是说冲撞了河伯河婆这类的妖仙鬼仙之流。 即便是有随军修士出面,也未必每次都会卖军方面子,搞不好会大打一场。 又比如说没事跑去某个洞窟寻劳什子宝物,最后被妖兽当做腹中餐。 那些行伍长千叮咛万嘱咐的危险地域,哪天因为想不通,脑壳起了包,偏要去试试。 最后也只能是白死,渝国朝廷只会嘉奖那些在战场立功的将士。 绝对不会去为一个蠢死的甲兵申请军功,或者军属优待。 军人的天职为何? 军人的天职乃是服从命令听指挥,死了也就死了,谁让你不听话,非要没事作死乱跑。 这话苏丰年倒是听得十分认真,除此之外还有冯从文,就差没把一对耳朵拉得跟个兔子一样长。 前者是因重视,后者乃是怕死,自然要听仔细点。 至于其他人,那就不好说了。 或许是听进去了,又或许是根本就没当回事。 尤其是讲到什么鬼呀妖的,瞧那几个家伙,就差没笑出声来,全然一副听书的模样。 对于经过沙蝰虫偷袭的放牛村一行人,自然是听得十分认真。 那胡牛牛,许斌,程路,董小七并非放牛村之人,但却是来自同一个州,都是皑皑州村民。 路上听每个人自我介绍后才知晓,原来是来自皑皑州安业郡的田螺村。 徐鸿与曹酔这两小子倒是有趣,你一言我一语的。 一个问你们村是不是盛产田螺而出名,另一个则问你们村有没有漂亮的田螺姑娘,惹得众人大笑。 胡牛牛与董小七看样子比较健谈,与放牛村几人相谈甚欢。 许斌始终面无表情,只是跟在队伍中,也不知是惧生呢,还是有心事。 路程倒是云淡风轻,偶尔也插上一句,但绝对不说多余无用之言。 众人最后是把目光集中到了行伍长刘铭身上。 也想着顺便摸个底,看看训练他们的这个老兵究竟是个什么脾性。 至少目前看来是没什么不好,为人客气,说话干脆。 若是不穿这一身甲胄,改换上一身布衣青衫,倒十分像个读书人,看样子很好说话嘛! 众人怕就怕这三个月新兵团训遇见个狠角色。 那他娘嘞!这日子就当真难熬了,就等着每天被收拾好了。 剑眉俊秀男子笑容和煦,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自己从军不过二十年,勉强算个老兵吧。 张丰翼一听顿时挑了挑眉,徐鹄则瞬间张大了嘴,就连苏丰年都险些一步没踩稳,摔在地上。 其他人就更别说了,脸上那叫一个精彩,如大年夜炸开的烟花,绚烂且多彩。 “你大爷的,见过装的,还没见过装得如此温文尔雅有深度的!” “什么又叫不过二十年?还勉强算个老兵吧,你丫的还能再谦虚点吗?” “想过兄弟们此刻的心情吗,敢情这货就一直在装,似乎还一直在耐着性子说话。” 这可是真正的渝国老兵油子,直到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个叫刘铭的家伙一直在装孙子呢,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咯! 不过目前看来还是很友善的,几乎有问必答,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这历经沙场二十载,不该是这个德行啊!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徐鹄不由悄悄紧握平安符,想着眼前这个男子会不会是妖物所化。 苏丰年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是喜悦的心情,想到以后可以请教很多东西。 这对于没有战场经验的他来说,可是一件好事,还是天大的好事。 第94章 当众立威 约摸走了半炷香的时辰,众人便来到了自己营帐内。 里面除了床铺褥子枕头,还有一张长桌,上面有十只牛皮水囊,以及整整齐齐的十双碗筷。 每张床铺下面还有一口大木箱,想来多半是用来装衣物所用。 帐篷中间是块空地,挖有一个大约三尺长宽的方形土坑,底部十分平整。 土坑里面则摆放有一尊铜制碳炉,以供寒冬取暖之用。 众人又把目光挪向了帐篷内壁上面,只见是一些藤制的盾牌,四面八方挂得比比皆是。 刘铭见此是淡然一笑,说这个名为紫藤盾,可有效防止敌军在夜晚用弓箭偷袭。 这让苏丰年等人心中大为安心,在心中更是不吝言辞的称赞了那些制作紫藤盾的匠人。 同时也感叹军中将领的聪明才智,不打无准备之仗,处处防范于未然。 对于今日有何训练男子没说,只是让他们先熟悉营区,记住自己营帐的位置。 实在记不住可以凑近查看帐篷上的小字,从乾、兑、离、震、巽、坎、艮、坤依次排列。 每行一百二十五顶帐篷,每个帐篷十人,总共一万人。 至于多出的二三十顶,乃是为军中将领准备的,并严令众人不得没事跑去附近转悠。 即使是有要紧之事,也只能先告知行伍长,再由行伍长层层上报,禁止越级上报。 渝国治军严谨,军令虽然是死的,但人却是活的,并非没有例外。 行伍长不在,或是无法及时寻到对方,若有紧急军情可允许越级上报给随军教头和参军。 还说到但凡渝国伍长以上将领,皆由武道高手,兵家炼甲士,或是炼气修士担任。 行伍长则是由老兵担任,要么是武艺高强的普通人,要么是从军三年以上的老兵。 不过有一点男子却没说,那便是行伍长中其实也有炼气修士。 不过境界都很低,几乎全是无法突破凝气境的修炼废资质。 刘铭对此只是无奈一笑,就继续带着九人往营区边上靠近沧澜河的某块空地走去。 他指向那些刨有两百土坑的大片区域说: “每天巳时二刻与申时初刻,记得带上碗筷来这边用饭,限时半炷香。” “若是来晚了没吃上,那就只能饿着肚子操练。” “所以,别怪我这个行伍长事先没提醒各位。” “凡事跑快点,当兵不吃亏。” 冯从文在后面似乎听得极为认真,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吃饭。 而对他来说,吃饭是仅次于活着的头等大事,岂能不重视啊? 随后又带着众人去了训练场地,那里可就大不一样。 整个场地极为广阔,更是修建有大量训练用的障碍跑道。 地上放有钲鼓之类的打击乐器,以用于战场提振甲兵士气。 还有诸多石锁与石担,以此用来锻炼兵卒的体魄和力量。 靠边的位置还有多排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棍棒一应俱全,不过数量有限,想来是将领示范所用。 继续往前走,就能看见一个石台,台子不高,但十分宽阔平整,足有二十丈长宽。 刘铭一指石台,语气沉稳: “这里是新兵演武场,除了日常的习武切磋,也是随军教头讲解与演示武艺的地方。” “平均每三天就会有有一人来此解惑,更会传授你们很多保命克敌的手段。” “建议你们没事就常来听听,对你们以后有好处。” “毕竟战场凶险万分,祸福难料。” “多一样保命的手段,也就等同于多出一分活下来的希望。” 对于这些言语的重要性,苏丰年等人自是心中清楚,是半点不敢马虎。 众人又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看见一些云梯、冲车和井阑等攻城器械。 不仅如此,与之并列的还有一些火炮,投石车,冲阵兵车等等。 不过体型都极为庞大,用不知名的木材所制作,表面各处皆由黑甲保护。 看见这黑甲,让苏丰年瞬间就想起他们乘坐的黑甲马车,看来其中大有玄机。 绝对不会只是一种普普通通的保护铁甲。 尤其是那表面泛起的一抹幽光,怎么看都不简单。 至于这些疑问,高大男子也不会主动去问,不是不想,是没这个必要。 既然带队的行伍长是个当了二十年的渝国老兵,自然会把该讲的讲完。 比如某些不该他们掌握的东西,或是没必要知晓的事,大可放任不管。 那些必须得掌握的技巧,即便是自己不想去听,到时也会有人强迫你去学。 徐鹄,董小七,胡牛牛,还有曹酔等人看完之后有些不以为然。 看来这当兵也不难嘛,就这些东西那还不是几天就掌握了,全然一副轻视之心。 身为行伍长的刘铭,眼光又是何等的老练,仅仅只是一眼,便瞬间看穿这些人的想法。 剑眉星目的男子此刻转过身,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 “是不是觉得这渝国军营不过尔尔,除了这些简单的操练就完了?” 徐鹄等人闻言是讪讪一笑,有些窘迫的挠挠头。 刘铭接着说,语气渐渐变得冰冷。 “新兵团训三个月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这些不过是最简单的攻城器械。” “对于一个老兵来说,都不屑去碰这些东西,甚至都懒得看上一眼。” “当你们以后成为一名合格的渝国军人后,等着你们学的东西还很多。” “至于具体要学什么,现在不能说,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如今各位要做的就是绝对服从我这个行伍长的命令,任何事情我只说一遍。” “说两遍也并非不可,你们最好去向军中那些我带过的老兵打听打听,我说两遍的后果是什么!” “道理能讲得通自然最好,如果讲不通,也挺简单,那就打到各位想通为止。” 徐鹄听完心中怒意陡升,就想当面问一句你想怎么个打法。 胡牛牛这个大高个却是先冒了出来,喊着一句给你脸了,以为新兵好欺负? 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刘铭隔空一拳将其击飞十数丈。 可谓拳风激荡,罡气四溢。 男子躺在地上是一动不动,看样子像是当场晕死过去。 原本怒意似海的高大少年此刻竟是心平气和。 嘴角更是隐有一抹僵硬微笑,讪讪而不失礼貌。 第95章 淬火初成 刘铭不愧是名从军二十年的老兵,不显山,不露水,突然发难。 把这群表面看起来毕恭毕敬,实则内心极为不老实的新兵蛋子给震慑得不轻。 行伍长虽说在渝国大军中不算个什么官,更是与将军不沾边。 但却实打实的作为整个军队的核心与灵魂,是使得一支百万大军能坚决服从命令的关键节点。 一名行伍长带领九名甲兵,一支整编大军就有十万名行伍长。 只要这群骨干力量军心不动摇,带兵有方。 哪怕大军战损大半,也绝对不会出现溃逃乱象,由此可见其重要性。 就在男子随手一拳砸晕胡牛牛后,似乎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言语温和的渝国老兵。 这让苏丰年在内的众人是心情复杂,连自己一双手儿都不知道放哪好了。 刘铭见众人面色有些难看,倒是爽朗大笑起来。 “不用怕,其实我这个人还是挺好说话的,脾气又好,一般不会出手打新兵,毕竟大家皆为同袍嘛!” “那个娃叫什么来着?就是躺地上那个。” 路程在边上下意识提醒,说叫胡牛牛。 剑眉星眼的高大男子听完立马点点头。 “对对对,胡......牛牛!” “第一天大家刚认识,名字还不太熟,不过相信多过几天也就熟了。” “不仅我熟,你们会更熟,可能做梦都会叫我的名字,想想都让人激动啊!” 众人听了有些额间冒汗,如临大敌。 刘铭哈哈一笑,连忙摆手。 “不过是说笑而已!” “瞧你们一个个这样紧张干嘛,在下也只是想缓解缓解气氛,没事,大伙放松些。” 如苏丰年这样的都开始背脊发凉起来,尤其是想到对方居然厚颜无耻的夸自己脾气好。 好你大爷的好!你刘铭要是脾气好,这渝国军中就没有脾气坏的了。 男子真想当面说一句,你这说笑还当真是一点都不好笑,不仅不好笑,还让人忐忑不安。 感觉就像是换了个漂亮词来进行赤裸裸的威胁,好学问啊! 我苏丰年是没读过两年书,但行伍长你也不能把我们当傻子看呀,会扎心的好不好呀? 估计是看今天差不多了,就简单交代了几句,让人把这傻大个抬回营帐。 还说只是被拳罡震晕过去,并没有受伤,待会多吃几块肉睡一觉便可痊愈。 于是八人分出四人来,轮流把胡牛牛抬回营帐。 此刻已过午时,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准备吃饭,就都待在帐篷里休息。 无论是在渝国,还是说武国,军队都是实行两餐制。 也就是巳时二刻和申时初刻两个饭点,并不提倡夜间进食。 首先是因为粮草物资有限,后勤补给达不到一日三餐的需求。 还有便是那句话,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或许是担心甲兵长胖,不利于作战。 还有一种说法是夜晚腹中略带饥饿会有助于兵卒体魄康健,更不会轻易犯困。 不过这些都是军中少数人的猜测。 胆子大的也会偷偷在私底下叨叨两句,说白了还不是朝廷太穷。 瞧下人家宋国军队,日常备战都是八百万人。 若是遇见战时,全国动员拼凑个两千万大军也并非难事。 毕竟人多地广,非小小渝国可比。 说到这里,自然也顺带说下该国的后勤供给。 铁打的一日三餐,并且瓜果蔬菜鸡蛋牛奶不断,半夜饿了还有鸡腿吃。 那些以前去过宋国汴州的,尤其是去过皇城帝都的就知晓。 城池占地之大,无法用言语形容。 城中道路之上可谓车水马龙,各类店铺开满了千条大街,商品种类以数千万计。 更有三教圣人坐镇城中道观,宝寺,以及书院。 这些大能修士并不会参与两国之争,更不会直接出手干预战场。 其主要目的还是传道授业,宣扬教中典籍,弘扬教派思想。 如今没了忘川河与整个西界面的忘川彼岸界也只能被称为彼岸界。 三教修士是数万年前,还是十万年前来的这彼岸界,无人知晓。 想来是因太过久远早已无法追溯其根源,恐怕也就三教古籍中才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渝国,皑皑州,放牛村,涟漪巷。 苏若雪与师父金辰忙得是热火朝天,黄豆大的汗水是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之前兵器所下令的三百把环首刀与凤嘴刀已经打造交付,朝廷也给了余下的两百两银子。 眼见师徒两人清闲日子没过几天,兵器所又追加了一百把眉尖刀与一百支精铁长枪。 看来渝国不止这金家铁匠铺,多半全国所有手艺过硬的铁匠铺都有追加。 这次的两百把制式兵刃倒是时间宽松,和之前一样,三个月内交付。 比较之前的三百把三个月,如今的两百把三个月。 对于打铁手艺日趋熟练的黝黑少女和她的师父金辰来说,那还不是碎碎个事嘛! 苏若雪如今已经开始尝试淬火,虽然有名师指点,但依旧失败多次。 主要还是经验不够老道,由于温度把控得不到位,以至于淬火完兵刃当场崩裂。 对于金辰这个当师父的来说,不仅没有责怪少女的失误,反而是以鼓励为主。 说什么你师父我以前也经常淬火失败,不过都没关系,多试几次也就成了。 还强调注意温度与炉火的颜色,生动的形容淬火如决斗比剑。 生死成败往往就在一瞬之间,看准时机当瞬间出手,中途万不可犹豫分毫。 也正因如此,就在昨日下午,苏若雪在第七次淬火后终于是大获成功。 金辰拿起黝黑少女淬火完的那柄眉尖刀仔细观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评价其虽有瑕疵,也勉强能算合格,却不能把刀交付给军方,否则会出大事。 少女自是不解自己师父的意思,中年男子倒是有耐心。 说这刀若不是军队作战所用,倒也凑合,不好不坏。 可若真是用在渝国与武国的战场之上,那可是会害死人的。 苏若雪越听越懵,眼睛睁得老大。 金辰只好说这刀砍下腹部脖颈尚可,如果砍到骨头上面,特别是在多次猛劈的情况下。 该刀很可能会折断损坏,毕竟淬火的强度和韧度还未达到军方的要求。 少女听完是恍然大悟,当场就夸自己师父博通古今,真乃当世铸造神匠。 明知是这丫头的马屁话,中年男子心中依旧是暗爽了好几天。 第96章 剑术心法 正午,金家铁匠铺,又是一天干饭时! 可能是金辰之前那笔单子赚了银子,最近中午的伙食也是一天比一天好。 原本三层高的食盒已经变为五层,也幸得金默这姑娘也习武,不然还真拎不动。 肥肠芋儿鸡,土豆烧牛肉,炝炒小白菜,魔芋鸭子,菠菜猪肝汤,还有一壶陈年烧刀子。 重点也不是这每天换着花样的菜品,而是两大土碗盆的米饭。 自从上次被自己这女徒弟扎心后,金辰也就豁出去了,必须得拼个输赢! 说他这个师父个子倒是挺高大,怎么吃饭还不如自己一个女子,这如何能忍? 之前最大号的土碗已经被无情的“用完终弃”,换成了如今的大土盆! 还好是在这铁匠铺内,倘若是在铺子客栈这样吃,明日就得传遍整个放牛村。 简直可以说是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估计得被同村之人笑一辈子,你见过哪家是用瓦盆吃饭的?敢情是那饿死鬼投的胎吧! 中年男子在吃完大半盆后就渐渐显露颓势,有一种想吃又咽不下的恶心感。 于是他连忙撕开酒封,猛地饮下一大口烈酒。 清凉伴随着火辣,酒香混合着菜香,让金辰有了继续干饭的冲动。 原来刚才是因吃得太快,一大堆米饭还未来得及入腹,就先堵在了胸口那块,贼恶心人。 师徒两人是铆足了劲,以横扫千军之姿,同时把两大土盆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桌上碟子里的菜也几乎全都见底,就差舔盘子这事还没做。 “老啦老啦,吃饭都费劲!” 中年男子来了个安逸躺,用手轻轻摩挲着大肚子,嘴里自言自语。 黝黑少女见了有些好笑,自己师父此刻像个怀胎五月的妇人,不过这话只能在心里说说。 苏若雪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在边上靠墙的地方同样来了个安逸躺。 人生就是如此简单,三饱两倒,每天做着自己的那点事儿,很是惬意嘛! 金辰见那丫头没吭声,连忙转头去看,看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黑丫头,见你今天没开腔,还真把我勒个当师父哩黑倒老!” 少女有些好奇:“为啥子也?” 男子听完笑了笑,师徒两人难得不说渝国官话,直接用方言闲聊了起来。 “啥子?你说啥子嘛!” “吃嫩个多哩饭,还不是担心你遭梗死老!” “要真是嫩个哩话,到时候你那个当娘哩怕是要来找我扯皮哟!” “叫我赔她一个女儿啷个办?” 苏若雪闻言只是轻笑,也不说话。 在第一次来拜师的时候,少女一直觉得这金铁匠是个很严厉的人。 谁曾想几个月接触下来,自己师父还挺会打趣,一点都不死板。 这时,对方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几天再好好练练淬火,估计很快就能达到军方的要求,到时候为师也可以偷偷懒。” “还有,淬火之后还有三样你得学,一个是研磨,最后两样则是装饰和铭刻。” “研磨则包括粗磨、细磨与精磨,磨石从粗到细依次要经过十道工序。” “直至刀剑锋刃锐利、平整光亮、脊线笔直和槽线标准方可。” “而一把上好的刀剑磨工少者五六天,多者十来天,是一个慢工细活。” “不过师父相信,这对你一个姑娘家来说并不难,毕竟女子做这些怎么都比男子要强。” “至于最后的装饰和铭刻你目前用不上,不过也可以学一学。” “其实说来也简单,就是在刀剑铸成之后在刀茎或是剑身之上刻上自己喜欢的图纹,以及铸造师的名字年月等。” “若这刀剑是为他人打造,那就根据对方的要求铭刻即可,一般也就那些铁匠大师爱做这事。” 苏若雪认真听完挠了挠头,说了一句让金辰大笑的话。 “师父不就是铸造大师吗,怎么没见你铭刻呢?” 中年男子突然收敛笑意,坐起身来一脸严肃的说: “那些人也配为师亲自铭刻?” “那朝阳巷张娘子家的菜刀是我打造的,铭刻个啥子?” “还是说刻上‘力劈排骨’?还是说‘手起刀落’?” “还有涟漪巷徐家的长枪,是不是也得给他铭刻一个‘金枪不倒’?” “以及黄桷巷的冯家的大铁锅,这个怎么铭刻,反正是没想过。” “最后还有岩口巷你们家,你娘亲打造的东西倒是奇怪,精铁搓衣板。” “为师不是没想过在搓衣板上铭刻个‘一跪千年’的字样,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怕你老爹到时候跑来砸我铺子,那可得不偿失,亏本买卖做不得!” 听了半天的黝黑少女还真没反应过来,两眼有些呆滞。 金辰见此倒是嘿嘿一笑,心中开始默数十个数。 就在最后一个数默念完之后,少女才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中年男子则是苦笑,这丫头哪都好,就是反应太慢。 不过有时候又快得吓人,一阵一阵的,说不清是个什么病症。 就在好几年前,叶小蝶带着自己这个小女儿满村子求医那时,金辰就早有耳闻这事。 不过当时一天也忙,谁闲的没事去关心别人家的事,那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倒是造化弄人,没想到这苏家小女儿竟然成了自己徒弟,当真是有趣。 由于不赶时间,所以下午早早的就收了工。 当师父的去买完菜后径直回家,做徒弟的就兴致勃勃的跑去了后山竹林。 经过数月的打铁,苏若雪只觉自己力气见长。 当再握住云清月那把木剑后,明显感觉轻了许多,就和普通木剑无异。 黝黑少女刚走进林子,就看见兄妹两人相互手持木剑打得有来有回。 看样子没个一百多回合,至少也在八十回合以上,额间渗出的细汗已经说明一切。 并且两人施展的这套剑法她也从未见过,估计是陈婶婶新传授的剑法招式,倒是让苏若雪羡慕得紧。 估计是打得累了,兄妹两人很是默契的同时收剑。 苏若雪则下意识的拍起了手,笑容不可谓不灿烂,口中更是不停的夸着好厉害。 云清月蹦蹦跳跳,几个大步来到女子跟前,笑着说: “若雪妹妹,刚才的剑法招式如何,厉害吧?” “这可是娘亲前段时间新教的剑法,感觉以前那套都用不上了。” “内功心法肯定是不让外传的,根基剑术的口诀心法倒是无关紧要,你想学吗?” 黝黑少女听完有些微微愣神,不过还是嗯嗯点头。 第97章 顿悟剑意 “持剑用心,出剑用神。闪展吞吐,步疾眼快。” “运柔为刚,刚柔并济。刚柔得体,韵度自如。” “以身辅剑,剑心通明。天地浩然,剑气长存。” 云清月学着自己娘亲当年传授她们兄妹二人剑术心法时的样子,凝声轻念。 苏若雪听得认真,一字不落的全记在脑子里。 白裙俏美少女眉眼笑意不减,念完踮脚一拍身边高大少年后脑勺,语气傲然。 “怎么样,可有尽数记下?” “这便是根基剑术第一卷心法,听不懂没关系,下去可以慢慢琢磨。” “练不出自身那一缕剑意若雪妹妹你也不用气馁,大不了多练几年。” “记得当时自己只用了半年就领悟出来了,还是很容易的。” “毕竟如本姑娘这般悟性天资卓绝的练剑胚子,放眼全天下也是少有,你们不必太过羡慕!” 云有信一个箭步赶忙躲到边上,生怕这疯丫头又冷不防的给自己后脑勺来一爪子。 在听完少女这极度“厚颜无耻”的自我赞美后,那白眼翻得那叫一个白,险些就没翻回来。 黝黑少女手握木剑,渐渐陷入对剑术的冥想。 宛如与周边之人相隔于两个不同世界,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说来便来,毫无征兆可言。 这顿时引起了云家兄妹的察觉,少年少女互望一眼,小嘴大张。 云有信微微皱眉,抱肘托住下巴。 “娘亲说的一山还比一山高,这下算是见识了吧?” “这小黑豹看来天生是个练武的奇才,我们要不要代‘娘’收徒,再把内功传她?” 清秀少女转头白了自己哥哥一眼,没好气。 “你想惹娘亲生气吗?” “不过这事当真令人匪夷所思,回去问问咱们娘亲,难道这世间真有人能瞬间就顿悟出剑意的?” 大约三炷香后,苏若雪从意境冥想中清醒过来。 大眼一睁就见到云家兄妹正一左一右像看怪物一样的盯着自己,吓得少女连忙用屁股向后挪了挪。 云清月第一个忍不住问:“怎么样,有没有顿悟出什么?” 苏若雪细细回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 “感觉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一条望不到岸的大河中,河的里面全是残剑,剑气则直冲斗牛。” “然后......然后就惊醒了......” 云有信与云清月兄妹两人听完长舒一口浊气,竟然是做了一个梦! 这傻妞哪里是在顿悟,分明就是在睡大觉,害得自己疑神疑鬼好半天。 三人在一起又闲聊了好一会后,云清月便与哥哥一起去了学塾,说是想去看藏书。 临走时还把木剑又借给了对方,说是下次来竹林后再还她。 黝黑少女紧握木剑,心中开始默念剑术心法,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秋日的后山略显冷清,这时一阵凉风拂过,伴随着无数黄叶的飘落。 当其中某一片落叶从女子眼前飘过的刹那,苏若雪脑中空白无一物,以无念之心出剑。 黄叶于半空被切割成两截,切口光滑平整,且左右对称。 女子眸中神采流转,手持木剑于林间翩跹起舞。 每一剑的递出都尽显飘逸灵动之姿,契合剑之一道。 此刻若是云家兄妹在场,估计得以泪洗面。 肯定不会想到,这世间竟真有人能顷刻间领悟出剑意,实乃骇人听闻至极。 而每个人领悟出的剑意都不相同,受练剑之人心性的影响颇多。 苏若雪的剑意除了灵动飘逸之外,也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不妖不媚,清秀纯粹。 还如那中秋夜晚的千里婵娟,层层清辉,洒落人间,是那样的暖人心扉...... 此刻少女或许不知晓,意境越高的剑法与之匹配的内功心法要求就越高。 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后苏若雪才会明白,自己今日所领悟出的东西,其实早已超出普通武学的理解范畴。 放牛村,涟漪巷宋家。 不知是修炼了攀龙附凤诀造成了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说少女本就天生隐有一副勾人魂魄的媚骨。 只见宋婉辞黛眉如远山,红唇娇艳欲滴,仿佛刚饮过一碗鲜血。 妖艳,又如此的乱人心弦! 宋沢脚步无声,来到自己这个养女闺房之中打量,脸上神情似有喜色。 似乎是察觉身后有人,高挑少女转身,瞧见自己这个印堂发黑的爹爹正看向自己。 女子嘴角瞬间浮现一丝媚意,来到对方跟前跪下,语气轻柔: “女儿不负期望,已将这攀龙附凤诀修炼至第四重境。” “近日也甚为勤勉,只求早日突破五重,便可为爹爹您疗伤续命。” 最近,可说是宋沢有史以来心情最好的时日,尤其是见到对方功法突破之后。 男子缓缓用手托起少女下巴,如欣赏璞玉珍宝,越看越是满意。 就在这时,她扶住对方那只托住自己下巴的大手,将其食指轻轻含入口中,舔舐吸吮。 “爹爹以后不要打我了,女儿事事都依您便是。” 待宋婉辞缓缓拔出那含住的手指之后,语气变得妩媚轻柔,说不出的乖巧顺从。 印堂发黑的中年男子闻言大笑,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轻轻拍打两下。 “不打了不打了,以后都不打了,爹爹哪里舍得呀!” 就在宋沢离去之后,继续在屋中打坐修炼的少女眼眸隐有血雾萦绕。 嘴角再次浮现的笑意已经不能用笑来形容,那是炼狱恶鬼的渴望,是见人而食的欲望。 独自在后山练完剑的黝黑少女便朝着山的更高处走去,因为那里藏着她的小背篓。 取完装猪草用的背篓之后女子眺望远方,只见前方较远处有一座瀑布,水流倾斜,煞是壮观。 苏若雪以前也去过那边,记得很是偏僻,在瀑布的后面还隐有一处天然洞穴。 对于那个洞穴,村中知晓的人并不多,除了一些孩童,谁没事会跑那么远去玩。 就在这眺望远方之际,黝黑少女渐渐的,有些出神。 她开始思念自己的爹爹,在军中会不会有受累,会不会有人欺负他,会不会吃不好睡不暖,太多太多...... 第98章 新任宗主 宋国,汴州,琼花剑宗。 该宗位于宋国汴州紫云山脉腹地,也是该州灵气最为浓郁的福地之首。 琼花剑宗建宗超过十万年,其下辖多个次级宗门,是宋国名副其实的上宗。 宗门之中只分内门与嫡传,外门弟子则全交由下宗管理。 全宗男女弟子超过二十万,女弟子更是多于男弟子,并且还十分俏美可人。 龙煜,作为皇室派来的临时代宗主,此刻正在宗门灵田视察。 由于施展术法易容过,全宗也无人知晓这个俊美年轻男子的真实身份。 就算是琼花剑宗跻身第十一境巅峰的大长老也看不穿对方深浅底细。 唯有手中一纸诏书,上面那由当朝皇帝赵珩玉玺所印下的章子,老头可是瞧得真切,绝非伪造。 这是他来宗门上任的第三个月,因其行事怪异而备受男女弟子议论。 此时,正有一名山海境的内门女弟子在灵田给那些瓜果蔬菜施肥。 见这位手持折扇的代宗主及包括大长老在内的数十位长老陪同下亲自来这视察。 惊得女子连忙施礼,并小声说着弟子见过代宗主。 俊美男子却是用手中折扇一把将之托住,说以后也别称呼自己代宗主了,这样显得生分。 俏美女弟子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宗门长老聚在一起,神色有些惊慌,还满是疑惑。 龙煜对此是温和一笑,说以后称呼自己宗主哥哥就好,吓得人家姑娘是不敢出声。 这让身后的一群老家伙感到很是脑壳痛,敢情你这位代宗主就是来寻花问柳,游山玩水的? 男子自然是一笑了之,说这样其实挺好,会显得自己这个新来的代宗主没有架子,平易近人。 对于这样的鬼话,骗下那些城中的普通百姓都未必可行,更何况是这些活成精的老家伙们。 谁叫人家现在是皇室赐封的代宗主呢,也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去揭穿,也不敢揭穿。 事后这个看管灵田的三境小姑娘自然是给小姐妹们说起了这事,惹得不少女弟子好奇来问。 说堂堂宋国上宗,偌大个琼花剑宗,怎就找来个登徒子当代宗主。 关上房门说归说,其实这些小女子早已乐开了花。 虽说为人有些轻浮,可人家的的确确生得俊俏啊!怎么也比那些老头子中看吧? 不仅如此,话说这个新来的代宗主还十分低调,貌似没有半点宗主的架子。 也不需要弟子给他送饭,平日更不需要有弟子侍奉左右。 还喜欢跑去女弟子饭堂用膳,说女弟子饭堂的老厨子烹得一手好灵膳,比男弟子那边强太多。 这下可把琼花剑宗给整热闹了,让这些女弟子背后议论纷纷,似乎这个话题可以聊很久。 宗门其实有规定,男弟子是禁止去女弟子饭堂用膳。 对此宗门长老也觉得甚为不妥,在主殿也尝试婉言劝说,却不料把自己给说得无言以对。 龙煜不仅是俊美,还十分霸气。 说这宗规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是男弟子不可去女弟子饭堂食用灵膳。 敢问我身为一宗之主,是那男弟子吗? 再说了,本宗主乃是体恤宗门弟子是否吃得好,同在一个饭堂用膳又有何不妥之处? 众长老闻言自是不敢反驳,似乎也没有理由反驳,只得说句啊对对对,谁让你是代宗主呢! 有的甚至在心中腹诽,说你这个代宗主既然都同吃了,是不是还得补个同睡啊? 要体恤弟子当个好宗主,我们这群长老也能理解。 但你丫的为何只关心女弟子,男弟子咋就不去体恤体恤? 对此龙煜不是没有提及,说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还说什么男儿当自强,不要想着与女子争宠,毕竟女子天生就要弱上一些,理应多多关照。 气得全宗数百位长老是直跳脚,这代宗主也忒不要脸了吧! 分明就是一脸登徒子相,还非得把喜好女色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儒家圣人都不如你龙煜“品行高洁”! 起初是因为他那代宗主身份,在这琼花剑宗着实是太过惹眼,让这些女弟子敬而远之。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女子倒是觉得自家代宗主还是个有趣之人。 那是真的毫无架子,还喜欢没事给她们讲一些修仙界的趣闻。 不过就是习惯不太好,讲着讲着就有点跑偏话题,说一些让姑娘们面红耳赤的悄悄话...... 在宗门议事殿内,龙煜这位新人代宗主也体现出极为强势的一面。 他要求宗门在下次三教论剑中务必夺魁,拿下彼岸界天雾山脉灵石的开采权。 天雾山脉位于彼岸界东界面,以大型灵舟的速度前往则需要三个月,不可谓不远。 在东界面有着大量的灵石矿脉,同样也有强大的妖兽与妖族。 不光是这两族,那些鬼族和灵族也多有聚集在那个方向,也是一片无国地域。 彼岸界凡达到上宗规模的大型宗门皆可参与东界面灵石矿脉的开采。 虽说那边矿脉极多,不过夺魁的宗门可以优先选择。 自然会选那些相对安全的矿脉进行开采,避开与异族部落的冲突。 那些在论剑中名次靠后的上宗便只能去一些凶险地域开采。 经常会受到异族与妖族袭扰,甚至是死伤不少弟子。 这也是为何每三年举办一次的三教论剑能这般受到重视的原因。 除了赚取更多的仙家宝钱,灵石也极为重要。 通过宗门的冶炼,灵石可以被提纯,最后炼制成灵晶。 灵晶也分为上中下三个品阶,品阶越高的灵晶,所需投入的灵石原矿就越多。 往往一枚下品灵晶,就要投入上千颗普通灵石原矿提炼。 至于中品与上品,那当真是需要一座优质的矿脉作为支撑,不然根本无法冶炼太多。 那些大国上宗每年的开销也尤为惊人,单单只是护宗打阵消耗的灵晶,每年下来都不是一笔小数目。 仙家宝钱主要用于修士修炼所用,以及日常对法宝的修补。 或是对灵兽的滋养,小型法阵的开启等等,用处不可谓不多。 这宝钱只能通过探索上古遗迹,或是在品阶较高的洞天福地中诞生。 并不能人为炼制,故而较为稀罕。 第99章 长了瘤子 古兰戈壁,新兵训练场。 今天是苏丰年他们参训的第一天,总的来说还比较温和,以各种军械的讲解为主。 但这样的状态也仅仅维持了三日,当第四日起,开始对新兵体能进行针对性团训。 刘铭也把他身为一个二十年老兵的风采展现得淋漓尽致,可说是毫不手软。 能让你在这古兰戈壁跑半天,绝对不会让你只跑一个时辰,直到众人累趴下为止。 就徐鹄与张丰翼这样的强壮体魄也是叫苦连连,唯有咬牙坚持。 苏丰年虽说体魄也算健壮,可毕竟岁月不饶人,比起这些刚成年的少年郎,还是差了些。 完全是凭着他的坚韧与意志在支撑,不然早就成了垫底的存在。 冯从文又哪里受过这样的苦训,也就头天咬着牙熬了过来。 第二天就开始以各种手段偷懒耍滑,这一切都被行伍长刘铭看在眼里。 男子没有打他,只是让这个有些微微发福的少年一直跑,跑到大晚上才被人像死狗一样给拖回了营帐。 还好苏丰年提前多塞了两个馒头在怀里藏着,不然对方还得饿到天亮。 当冯从文看见对方递出的馒头后,是毫无吃相的大口朵颐起来。 平日在家中可能大鱼大肉吃惯了,故而不觉得。 时至今日才知晓,原来馒头也能这样好吃的,以前咋就没发现呢!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从最初的不适应,每晚回到帐篷抱怨。 到十天后的逐渐适应,每天几乎是用汗水洗面,在一次又一次的奔跑中突破自身极限。 这一晃便是一个月,微胖的高大少年也少了许多赘肉,变得更加结实。 苏丰年除了坚持每日的体能训练,有空就会跑去演武场听教头讲解武道。 白天时常会抽空去练习那套破军枪法,晚上则在自己床铺上打坐修炼内功焱阳三绝。 军中日子艰苦乏味,但是也有许多普通人体会不到的乐趣。 在与大伙一起的训练当中,感受着同吃同睡,也感受着吃苦受累,相互鼓励与扶持。 农历十一月二十一日,冬至日。 叶小蝶今日很开心,做了五六个菜。 今天不仅是自己小女儿十一岁的生辰,还收到了从军中寄来的家书。 不管此刻前线有没有烽火,这家书对妇人来说可谓胜过万金。 信中言语简单,但却透露出男子对妻子与两个女儿的思念。 还打趣的说自家这个黑丫头又长大了一岁,不知有没有变得漂亮些,以及祝福言语。 也讲到了自己在军营中吃得好睡得好,叫母女三人不用担心,好好过日子。 也顺带提到行伍长刘铭是个老好人,不仅说话好听,为人还十分温和,天天都挂着一张笑脸。 这可把小妇人看得乐呵呵的,眼中同样也含着泪,那是喜悦与思念的泪水。 翌日清晨,鸡鸣日出。 苏清清有些瞠目结舌,此刻正望着自己妹妹的胸脯满脸吃惊。 少女之前也没刻意注意这些,似乎也就是最近几个月,变化尤为明显,且一天大过一天! 她细细打量片刻,全然无法用双手握住,女子惊呼,径直跑出屋外,同时口中大喊: “娘,不好啦,妹妹长瘤子了!” 听见自己大女儿惊呼,吓得妇人从灶房丢了勺子便往外跑去。 “清清,怎么回事?” 叶小蝶望着自己女儿,是一脸疑惑。 清秀少女看样子有些惊慌,待深吸一口气后才说: “娘,你快进去看看吧,小妹胸前好像长了瘤子,老大了!” 妇人抿了抿唇,没有言语,只是黛眉轻蹙的往内屋走去。 黝黑少女见自己姐姐跑了出去,吓得这姑娘半天没回过神,就愣在床铺上,打了个盘脚。 “若雪,快让娘看看!” 妇人进门直接来到女儿身边,解开肚兜一角。 苏若雪这时满脸好奇,却也不敢多问,好像是自己患了某种了不得的大病,为何自己竟不知呢? 叶小蝶看完连忙帮自己小女儿穿好衣衫,眼中忧愁之色浮现。 她还清晰的记得,就在几年前,朝阳巷的王寡妇便是生了瘤子,没两年就去世了。 想来此事耽搁不得,于是吩咐自己大女儿在家看屋。 自己则带上小女儿去一趟黄桷巷吴家医馆,好在夫妻俩都是郎中,更便于医治。 黄桷巷,吴家医馆室内。 吴长春的妻子杜兰正为苏若雪把脉,随后解开少女衣衫仔细查看妇人口中说到的大瘤子。 约摸四十余岁的中年妇人看完后是眼含笑意,她转身朝叶小蝶望去。 “这哪是什么瘤子,你这个当娘的也是女子,难道就没经历过这个年岁?” 妇人闻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还有一些不解与吃惊。 不过总算是能放下心来,只要不是长了那瘤子就行。 或许是看出对方心思,杜兰也有些好奇的说: “虽说是长身体,但我行医数十载,也从未见过如此之大的......” “在这里我就想问问,你女儿平日可有吃过什么奇怪的食物?” 叶小蝶沉思些许,摇了摇头。 “倒是没有,我们夫妻吃什么,两个女儿就跟着吃什么,若雪这丫头打小就乖巧懂事,从不在外乱买吃的。” 妇人话音刚落,突然又想到什么,接着说: “小时候喝过不少豹奶,难道是因为这个?” 其实此事杜兰也有所耳闻,不过时隔多年被叶小蝶当面说出,倒是让她颇为好奇。 “豹奶?” “叶妹子不瞒你说,我虽身为郎中,但医术也极为有限,是不是因为这个还真不敢妄下定论。” “不过你大可安心,只是比寻常女子大了......许多,倒是性命无忧,并非什么瘤子怪病之类。” “回去也好好安抚一下你这小女儿,让姑娘切勿忧愁,照常吃喝,和寻常人一样即可。” 女子听完起身施礼,在付过诊金之后便带着苏若雪离去。 在走出吴家医馆后,妇人爱怜的摸了摸自己女儿脑袋,笑着长舒一口气。 黝黑少女则笑容灿烂,说待会要去金家铁匠铺做工。 可能会晚点回家,让娘亲与姐姐不必等她一起用晚饭,叶小蝶听后自是点头。 第100章 长河落日 涟漪巷,金家铁匠铺。 黝黑少女此刻看着手中精铁长枪内心很是开心,因为这是她打造得最为完美的一把兵刃。 金辰也仔细看过,夸赞其锻造娴熟,淬火精湛,已经看不出有任何瑕疵。 这番评价对苏若雪来说不可谓不高,感觉自己都有些飘飘然,双脚怎就突然离地了呢? 可能是太过高兴,少女偷偷在长枪枪杆下方铭刻了两个小小篆字,为若雪。 以此来纪念自己第一次淬火成功,打造出了连师父都赞不绝口的“神兵利器”! 这事金辰自然不知晓,不然肯定是不允许的。 其实男子也忘了告诉对方,给朝廷打造的制式兵刃是禁止随便铭刻图纹字样。 还好就只有这一把,铭刻的位置也十分不惹眼,倒是没被人发现。 就在打造完的第三天,军器所的人便来放牛村验收,然后运走了这两百把制式兵刃。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古兰戈壁的训练强度是越来越高。 不少新兵身体开始吃不消,体魄弱的有时候一天要晕个两三次。 并且军营中的气氛也渐渐变得压抑,总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行伍长刘铭最近有些火大,刚把那骂骂咧咧的冯从文狠揍了一顿,叫人拖回营帐躺平去了。 在列队之时也讲到一些话,虽然隐晦,但聪明点的都能听出,那便是大战将起。 听说整个白鹭州已超过十五座城池被武国蛮子攻下,最近又拿下两座,下个主要攻打的就是古月城。 从而也加快了这八十余万新兵的训练进程,强度陡增,让众人疲惫不堪。 夜晚,徐鹄等人早已呼呼大睡,呼噜之声响如雷。 坚持修炼了两个月焱阳三绝的高大男子突然从口中吐出一道炽热气箭。 胸中顿觉畅快舒爽,若非是在这夜间军营之中,他还真想放声长啸。 苏丰年缓缓运功,感受着内力在奇经八脉中的流转,最后汇聚于丹田。 这种感觉自不用说,内功焱阳三绝已经达到小成。 说来也奇怪,若是按照常理,任何一门内功没个三五年以上,是不可能有此成就。 这本当初由裴姓道士赠予他的武学书籍还真是让人费解,敢情就是主打一个神功速成! 很多想不通的事高大男子也懒得去想,因为想了也是白想,倒不如好好认真修炼。 当号角声响起,已是第二天天鸣。 九人成列,行伍长刘铭在队伍右侧带队,沿着沧澜河方向而去,看来是打算围着营区跑大圈。 昨天被狠狠揍了一顿的冯从文今天算是彻底老实了,只管埋头跟在后面。 有了这一出杀鸡儆猴,其他人自然不敢学对方抱怨。 就算心里一直骂着这个杀千刀的行伍长,脸上还必须得保持住笑容不是? 当跑完三十里路程,徐鹄与张丰翼在内的八人早已累得满身是汗,就差没把舌头吐出来。 苏丰年则是生平第一次感觉这么好,除了额间布满细汗,也只是微微喘息两下。 这顿时引起了刘铭的注意,男子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何缘故,前后判若两人。 若不是还有其他人在场,刘铭都想掏出一张驱邪符贴在对方额头上,看看是不是被鬼魅附身了。 “苏丰年,出列。”行伍长的声音突然传来。 高大男子听到后瞬间答了一声“到”,就从队伍中走出。 刘铭言语干脆:“队伍带回,准备用饭,巳时四刻来演武场领取各自兵刃。” 说完他便自行离去,看方向估计去了参军营帐那边。 众人见行伍长走远,顿时欢呼起来,一屁股就坐在了原地。 同时讨论起了会给他们发什么样的武器,想来是渝国军队制式的军刀和长枪。 军刀适合近战,两两捉对厮杀。 长枪则适合冲锋陷阵,尤其是大军与大军之间的方阵对攻。 在休憩片刻之后,苏丰年便将队伍带回,各自简单洗漱,取了碗筷准备用早饭。 巳时四刻,演武场早已排起了长队,看样子都是为领取兵刃而来。 在经过半个时辰的排队后,苏丰年终于领到了一把眉尖刀,还有一杆精铁长枪。 待走出人群,高大男子忍不住舞出一记枪花,紧接着再使出破军枪法第一式,长河落日! 焱阳三绝内功心法自行运转,直刺连挑,三枪齐出,转身一杆砸地,顷刻间激起数丈黄沙,从半空飘然散落。 枪势如虹,大有万夫莫敌之勇,惹得周围不少新兵转头望来,一个劲的拍手叫好。 可就在这时,苏丰年只见三枚铜板丢在了自己身前,还有刘铭淡淡的声音。 “耍得不错,这是打赏你的。” 高大男子神色有些讪讪,习惯性的伸手挠了挠头。 他自然知晓对方的用意,于是赶紧扛着长枪,抓起地上佩刀就往营帐跑去,头都没敢回一下。 刘铭上前捡起自己那三枚铜板放进包里,望向对方离去的方向,眼中隐有笑意。 放牛村,涟漪巷,金家铁匠铺。 苏若雪依旧是光着膀子在边上打铁,金辰则一脸怪异的打量着自己这个徒弟,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 记得以前这姑娘嘴唇厚得像两条小腊肠,怎么突然就正常了呢? 不过皮肤依旧黑如煤炭,牙齿则白如霜雪,还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 如今没了朝廷兵器所下发的锻造单子,倒是清闲起来。 壮硕中年男子此刻靠在墙边继续安逸躺,把平日的打造活都交给了自己这个女徒弟。 全然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此刻心中别提有多舒心。 很快就到了午时,和每天一样,金默又提着高高的食盒为自己老爹他们送饭。 苏若雪这时已经脱去了身前那件围裙,身段尽显,丰腴得有些不真实! 金默这姑娘自从进门就一直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小黑豹,就差没把眼珠瞪出来。 少女低头瞧了瞧自己,又抿着唇瓣望向苏若雪,敢情这肉肉都长对了地方。 方才还觉得不对劲的金辰此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女徒弟咋回事,吃仙丹啦? 再瞧瞧自己这个小女儿,不能说是平平无奇吧,但确实没有可比性,实力相差甚为悬殊。 金默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打铁的缘故,想着要不自己也来这里跟着老爹每天打打铁? 咬着牙坚持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就锤炼出来了呢! 第101章 戒中水墨 苏若雪在做完工后回到家中已是戌时过后,桌上是叶小蝶为她留的饭菜。 尤其是近两年,吃的菜肴变得渐渐丰盛起来。 记得小时候可不是这样,妇人或许是看到两个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不再吝惜银子。 如今苏清清与苏若雪都能为家里分担不少事情,还能挣些银钱回家,日子自然好了许多。 看见自己小女儿进屋,叶小蝶便把桌上饭菜端去灶房锅里加热。 好在里面还有火星子,只需要加些引火的干叶子就可点燃,倒是省事。 黝黑少女见到桌上的肚子炖鸡,黄豆烧肉,还有两碟素菜后就开心不已,赶紧去外面先洗了个手。 苏清清见自己妹妹吃得香,感觉自己好像又饿了,只得用手托住下巴盯着少女高耸的胸脯发呆。 当娘的则坐在边上为自己小女儿夹菜,嘴里说着慢点吃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少女这时才想到是在家里,于是抹掉嘴角的一颗饭粒后傻笑。 说自己每天在铺子里就是这样和师父吃饭的,大口大口的,可高兴了。 对此叶小蝶是满眼笑意,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想过这个小女儿是自己捡来的,倒是忘记了许多事。 待用过晚饭,妇人却是叫自己大女儿去洗碗筷,说是有事要与你妹妹说。 苏清清只得起身说着好好好,小妹如今是我家的主要劳动力,该我这个当姐姐的伺候她。 黝黑少女只得朝对方吐吐小舌头,知晓姐姐可没生自己的气,只是说着玩。 当母女二人走进内屋,妇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小女儿脸颊。 她这才注意到那原本的厚嘴唇就像是消肿了一样,这倒是让人不解。 叶小蝶笑了笑,起身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从中取出了两件新做的肚兜。 一件白色,一件黑色,上面绣着一朵荷花与两条锦鲤,寓意倒是挺好。 “这是为娘给你新做的,等会回屋自己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明天拿我给你改改。” 黝黑少女听完是嗯嗯点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子。 女子叹息一声,没好气的说: “你这姑娘呀,也真是的。” “再这样长下去可如何是好,怕你身上穿的这件都快包裹不住了,那出门还不羞死个人?” 女子身段丰腴不是坏事,可太过丰腴就会十分惹眼,并非好事。 叶小蝶此刻都有些后悔,为何当初就非得给孩子喂劳什子豹奶。 这下可好,以后自己这个小女儿一出门就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盯着,想想都让人脑壳痛。 苏若雪这时不知该说点什么,少女把玩着手指,声音有些喃喃。 “我也不想它长这么大的,打铁不便,练剑不便,就连跑起来都不便,倒不如做个男儿身......” 这话还真是把妇人给气笑了,就是觉得自己这个小女儿偶尔想的东西有些出乎旁人的意料。 或许是担心这丫头烦恼,女子也不再聊那关于胸脯之事,而是把目光挪回了包袱上。 她从中取出那件淡金色袈裟,还有那枚白玉戒指,香囊则一直戴在少女身上。 “这是你爹爹在石子溪边捡到你带回家后才发现的随身物件。” “除了包裹你的这件袈裟,以及你戴在身上的香囊,除此之外便是这枚戒指。” “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东西,如今若雪也长大了,为娘便把这些先归还于你。” 黝黑少女突然眼泪横流,抱住对方腰肢哽咽。 “娘亲,你不要赶若雪走......” 女子有些错愕,摸着自己小女儿脑袋问: “娘亲何时说要赶你走呀?” “真是个傻姑娘,你在娘亲心中比亲女儿还亲,喜欢还来不及!” “只是见你现在长大了,先提前告知你,如果日后你真遇见自己亲生爹娘了呢?” 少女连忙抹掉眼泪,露出一脸笑容。 “若雪的娘亲姓叶名小蝶,若雪的爹爹姓苏名丰年!” 这话倒是让小妇人颇感意外,看来送自己女儿去学塾念书是对的,还真会说。 这看似马屁一样的好听话儿又岂是马屁话这样简单的,这是怀着一颗感恩之心呐! 养恩大过生恩,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妇人眼眶渐渐湿润,同时心田温暖。 想到眼前这个黑炭小女儿还真是一块惹人怜爱的小黑炭,烧起来能暖人心! 随后苏若雪回到自己闺房,便将那件淡金色袈裟收放进衣柜里。 早已忙完躺在铺上的苏清清见了是掩嘴轻笑,打趣的问: “小妹啊,你说你亲生爹爹会不会是个和尚呀?” 清秀少女似乎觉得挺好玩,越想越有趣。 倒是苏若雪,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听了只是摇摇头。 女子突然翻了个身,趴在床铺上用双手托腮,翘起一双小腿来。 “这袈裟倒是华美,可惜是和尚穿的,你只能放着留个念想了。” 黝黑少女见自己姐姐那一脸惋惜的模样也跟着打趣道: “无妨,说不准以后庙里改了寺规,万一要收女和尚呢?” “到时候不就可以拿出来自己穿了吗?” “等我学会念经,就天天在姐姐你耳朵边念上个一千遍一万遍。” 清秀少女发了狂,就要准备伸手去拉,却不料被其轻松躲开。 “好你个死丫头,身手见长了呀!” 清秀少女吃惊,只得坐在床上故作生闷气。 如今的她不仅身手变得更加灵敏,力气也比自己姐姐大上太多。 只是从小姐妹俩打闹惯了,苏若雪如今也不会真的用力,她就担心会伤到对方。 “姐姐,你看。” 黝黑少女坐到床边,摊开手后正有一枚白玉戒指放于掌心。 东西倒是让清秀少女有些眼熟,似乎自己四岁那年在堂屋见过,那是爹爹刚捡回妹妹那晚。 不过时间太过久远,记忆有些模糊。 现在再次被拿出来,苏清清只是沉思片刻,就回想起来。 “这不是当初和你一起包裹在袈裟里的东西?” “不过这么小的戒指,能戴进手指上吗?” 苏若雪听完后摇摇头,把玩着手中白玉戒指说: “多半是戴不进去的,不过可以试试看。” 黝黑少女说完便把戒指拈在指间,看来是打算戴在左手中指。 就在戒指刚接触到少女手指的瞬间,很是轻松的戴了进去。 这让边上的苏清清有些不敢置信,下意识捂住了小嘴。 然而就在这时,苏若雪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的晕倒在了床上。 当少女再次睁眼,已经身处一方陌生天地。 此地山川河流屋舍皆以水墨凝成,让人只觉身在一幅画卷之中! 第102章 奇怪晶石 苏若雪沿着水墨铺设而成的石板小路一直往前走,道路两旁是水墨浸染的怪树。 少女突然停下脚步,好奇的伸手去摸,却发现触感和普通树木没什么不同。 不过就是看起来极为不真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中。 为了验证心中想法,她使劲在自己小臂上拧了一把。 “疼疼疼,好疼呀!” 女子连忙用手揉着被自己掐红的肉肉,神色苦兮兮的。 这哪里又像是在做梦,完全是到了一处陌生地域,这让苏若雪心中有些惊慌。 但有一点是她所不知晓的,那便是此刻苏清清正用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 打了两下见没醒也就懒得理会,女子自然认为对方又玩起了同样的把戏。 以前就爱装晕,去涅盘城在马车上也是,现在又这样,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装吧装吧,反正一会没人理她自然就会睁开眼,这是属于苏清清的经验。 如果此刻有人凑近仔细打量,便会发现苏若雪小臂上面早已红了一块。 当这条石板小路走完,少女就来到了一个小山坡上,坡顶平整有屋舍。 在屋舍前还有一个莲花水池,里面几条金色鱼儿来回穿梭,很是灵动。 从坡顶往下眺望,是一条长长的河流。 女子原地缓缓转了一圈,才发现这条河流刚好把这小山丘围在中间,巧妙得紧。 更远处似乎到了水墨世界的尽头,连绵不绝的高山显得有些虚假模糊。 天上那几只呆头呆脑的仙鹤飞得那叫一个敷衍,让少女看完打了个摆子。 苏若雪突然“咦”了一声,明显感觉自己变聪明了许多,之前的呆愣感已经消失。 此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自己的过往,一点一滴,全都了然于胸。 包括那些欺负过自己的人,辱骂过自己的人,想想都让人心里不痛快。 少女不由冷哼一声,不自觉的扬起了小下巴,这是生气的感觉?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衣服顶得高高的胸脯,脸颊有些发烫,这是害羞的感觉? 喜怒哀惧爱恶欲,视为七情。 但却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感受真切,似乎这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情感。 苏若雪眼眸清澈,充满了少女的好奇与活泼。 背负双手的朝山前茅屋走去,待进了篱笆院子,里面除了寻常的桌椅板凳之外,别无他物。 屋子里面有一张小木床,以及一只竹枕,墙上挂有一幅水墨画,这倒引起了少女的注意。 只见画中女子背对自己负剑而立,一袭轻纱裙衫随风飘拂,前方则是一条无边大河与连绵青山。 而在画像的边上还题有两句诗,为三千繁华皆尘土,负剑醉言苍生苦! 打量片刻之后苏若雪也就出了这茅屋,感觉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女子又顺着山坡往河边走去,她想看看那河水是不是用墨汁做的。 因为隔得实在是有些远了,若不下山走近些,还真看不清楚。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苏若雪便来到了河边。 走近之后才得以看清,这河说大不大,说小它也不小。 从河的这边到河的对岸,估计得有二十余丈,看样子水也不算太深,但要淹死人还是挺容易的。 她来到边上,看着水中的自己,愣在原地许久。 直到猛然惊醒,苏若雪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挪动,脸色变得苍白,显然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那水中的女子究竟是何人,为何会那般好看?” 这是少女此刻心中的想法,尤其是对方那惊为天人的玉颜,这世间竟真有此等出尘绝艳之姿? 苏若雪见到的好看女子不多,除了娘亲在自己心中美得一塌糊涂,也就剩下寥寥数人。 自己的姐姐与云清月,还有便是在涅盘城遇见的谢燚萱和酒肆老板娘绾潇潇。 但这些都远不如河水里那位姐姐生得好看,连一半都比不上。 她瞬间想起了在荒野驿站边上的老槐树,记得那晚是遇见一个女鬼姐姐。 那时还不像现在这般清醒,对那些阴灵鬼物只是好奇,根本谈不上害怕。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少女不觉有些背脊发凉,恐惧感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 若是再让自己晚上去一趟那荒废驿站,她苏若雪是打死都不会去的,最好这辈子都别去。 现在女子的心中开始恢复平静,想再去看看河水中的仙女姐姐还在不在里面。 少女开始压低身形,在靠近水边还有不到三尺之时就趴在了地上。 匍匐前行,慢慢靠近。 这动作还是苏若雪跟着黑豆学的,见大黑豹捕猎都喜欢这样。 也就顺带记在了脑子里,没想到今日还真派上了用场,不免在心中夸了自己一声小机灵鬼! 就在探出头的那一刹那,水中女子再次出现,不过事先有了心理准备,少女并没有忙着逃走。 她眨了眨眼睛,水中女子也跟着眨了眨。 不对,而是两人同时一起眨! 她又伸出双手摸着自己脸蛋,水中女子也照做,全然就是自己的水中倒影! “这绝对不可能!” “水里的女子这般漂亮,怎么会是自己?” 这是此时此刻苏若雪的心声,除了不信,她还觉得很是可笑。 少女忍不住的向河里伸出手去,而水中倒影也同样朝她伸出了手。 就在两只手掌即将贴合之际,那水中倒影眼中赫然露出一抹狡黠之色,仿佛在说“下来吧你”! 让苏若雪内心不安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水中女子一把将之扯入河中,溅起大片水花。 好在少女小时候在村边池塘学过凫水,还不至于被淹死。 不过眼前的光景却是让女子不想游回水面。 只见河底堆满了无数不知名的晶石,光鲜剔透,好看至极! 苏若雪也顾不得太多,既然都下水了,不如顺带捞一块上来,看看究竟是何物。 当潜至河底,便随手抓了块拳头般大小的晶石,这才就径直往水面游去。 少女坐在地上大口喘息,河水浸湿她的全身,看起来有些狼狈。 她埋下头去,仔细打量着手中晶石,只觉触感冰凉,让人不愿松手。 待握得久些,浑身上下便开始逐渐结起了冰霜,寒气也越发厉害。 这种寒冷并不仅仅只是针对身体,似乎连同灵魂都跟着一起冻结! 水墨空间的天地开始变得紊乱,空中风云变色,河中浪涛不断。 苏若雪瞬间清醒,连忙丢掉手中晶石,随之也晕倒在了地上...... 第103章 对错在心 伴随着一声惊呼,黝黑少女从床榻上惊醒。 同时醒来的还有女子刚睡着不久的姐姐,苏清清。 “大晚上的不睡觉,小妹你在叫唤啥子?” 此时回过神来的苏若雪脸上还残留着一抹惊魂未定,只得笑着说自己做了个噩梦。 秋夜微凉,思绪万千,注定这一夜睡不踏实。 与姐姐背靠背而睡的黝黑少女开始细细回想刚才的瞬间,看似做了一个梦,实则不然。 因为她发现自己小臂上的疼痛感仍在,虽然早已不疼,但用手摸上去就能清晰感受到。 毕竟是自己用力掐的,姑娘不免有些自嘲。 开始在心里腹诽那个苏若雪,怎能对一个少女下如此狠手? 当一觉醒来,天空已经下起了小雪,让整个放牛村平添几分安宁祥和之美。 这时身上的衣物明显有些单薄,苏若雪还未来得及转身回屋。 叶小蝶便事先把冬衣从柜子里翻了出来,并嘱咐冬季寒冷,可别光着膀子打铁,小心着凉。 可当少女真的来到铁匠铺做工后却发现根本不像娘亲说的那般,依旧是汗如雨下。 于是只好脱掉那件厚厚的冬衣,穿上她那件黑色围裙抡锤。 今天的生意还算不错,三人来打菜刀,两人来打柴刀,还有一人是打环首刀。 男子看起来不是本村人,体型高大偏胖,眼角一道深深的刀疤。 由于是昨天就来的铺子,金辰便抽空给对方打了个刀胚,并未完工。 或许是着急,这汉子大早上就来守在铁匠铺这里。 汉子一见眼前这极其丰腴的黑炭少女拿起它那柄刀胚,就觉得很是好笑。 “我说金师傅,你就让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来打我的刀?” “银子可没少给,事先就说过,这刀急着用,若是没锻好,可别怪老子砸了你铺子!” 金辰挥挥手,冲着刀疤汉子笑了笑,一副你爱砸不砸的懒散模样。 “放心,没打好我退你银子,还免费让你砸个铺子玩。” 汉子闻言冷哼,随后不再言语。 只是在边上打量着面前这个丰腴少女的巨大胸脯,看了良久才回过神来。 心里是骂骂咧咧,怀疑这衣服里面是不是塞了大团棉花。 尤其是看到女子的那张“炭容”,让男子很是不适,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丑的! 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继续看那黑丫头,免得看多了晚上做噩梦。 待淬火过后,苏若雪开始认真打磨,力求做到最好。 这是她做事的态度,也是老夫子说过的言语。 无论做事还是做人,都求一个无愧于心。 既然吃着金家的饭,领着师父每月给的银子,那就必须得把事给做好了。 无论是多累的活,又有多少做不完的事,苏若雪至今从未主动要求过自己师父涨工钱。 少女觉得其实现在已经很好很好了,每个月三两白花花的大银子,哪里花得完啊! 自己留五百文在身上,其余二两零五百文就交给自己娘亲保管。 无论是补贴家用,还是叶小蝶说的给她存着,都无所谓了。 若从内心来说,苏若雪其实更希望自己爹娘吃好喝好,再买点好看的衣服。 想归想,但依他们二老的性子来看,分明是舍不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宁愿给自己两个女儿买好吃的,或是每年添置新衣,都从来不会想着给自己买一件。 每当苏若雪瞧见自己娘亲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粗布衣裙,就觉得心里酸楚难受。 这次她决定自己做主,等二月初领了月钱就去黄桷巷为娘亲挑选一套好看的衣裙。 少女估摸着也花不完,正好给自己姐姐也买一套,自己的就等以后再说吧。 反正每天四个时辰都在这里打铁,偶尔去下学塾,然后就是去后山竹林练剑。 回来给花花打打猪草,穿新衣服倒是显得有些多余。 弄脏了还会心疼好久,就算洗干净了也不行,因为已经脏过了,不能算是新衣服。 女子脑袋里虽说在胡思乱想,可手上的活倒是一点没停下。 再怎么说也是做熟练了的,不存在打磨失误,也不会失误,这只是一个刀剑锻造完的收尾活。 安上木制刀柄后,最后又用水与抹布擦拭干净,一柄寒光闪闪的环首刀就算是打造完成。 黝黑少女双手捧刀,将之递到疤脸汉子跟前,示意对方已经锻造好了。 汉子见此一把抓进手中,仔细打量片刻,在确认没有问题后便笑着大步离去。 等人走后女子才望向在边上安逸躺的金辰,悄声问: “师父......这个人看上去好凶,不会是个坏人吧?” “如果他拿着我打造的刀去做坏事,若雪会于心不安的……” 闭眼养神的壮硕男子听完睁开一只眼,紧接着睁开第二只,语气玩味: “前些年别州村子闹饥荒,种出的粮食不够吃,饿死了不少人。” “师父问你,那些种田的农夫是不是都要于心不安呢?” 少女抿了抿唇瓣,又弱弱问了一声:“为何?” 金辰看来有些急了,低下头就去地上找砖头,可惜没找到,不然真想给自己额头来一下子! 男子只好耐着性子说: “因为粮食是农夫种的嘛,吃了又没吃饱,最后还是把人给饿死了,难道就不该羞愧的去寻棵树上吊?” “还没懂?” 少女点点头,又习惯性的跟着摇摇头,似乎这样挺好玩。 金辰坐起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 “这世间本就没有坏的武功,更没坏的刀剑,唯有坏的人心。” “诸如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某某某修炼了某种武功后为害武林。” “后世之人谈功色变,称其为邪功。” “这让老子来说,他娘的就是讲了一个狗屁!” 苏若雪掩嘴轻笑,在边上听得认真。 “黑丫头你倒是说说,若这劳什子邪功修炼完后去岩口巷扶那九十高龄的李老爷子回家。” “或是去朝阳巷帮谢婆子挑水劈柴,实在不行就去黄桷巷帮着冯望才家搬大米。” “你说说,这还能算邪功?” “我看就是一门行善积德的美功!” 男子说完又叹息一声: “我就说呀,刀剑功法没有错,错的是人心。” “你也不用成天胡思乱想,唯有庸人才会自扰之。” “好好打铁,认真干饭,开开心心的活好每一天即可。” 少女突然觉得自己师父今天好会讲道理,连忙嗯嗯点头,随后脱下围裙,穿回了自己那件冬衣。 第104章 考前加餐 渝国,皑皑州,农历二月初五。 刘铭看着眼前九人,朗声说: “三个月的新兵团训时至今日就此结束,后天将对每个伍进行考核。” “你们的成绩也代表了所在都的成绩,也是决定你们将会分配到哪支老兵营。” “还有个好消息,这两天下午营中加餐,吃好喝好,提前做好准备。” 男子说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挥挥手,示意众人各自回营休息。 徐鹄等人听完大声高呼,兴奋得不行。 经过三个月的苦训,几名少年也成熟许多,脸上少了些稚气,已经有了青年男子的模样。 变化最大的还得是冯从文,身上的赘肉彻底没了,高大魁梧,不过依旧是胆子最小的那个。 苏丰年经过这几个月对焱阳三绝的修炼,体内真气是越发浑厚。 一口气打完十二式破军枪法额间连汗珠都看不到一滴,眼中神光渐渐变得充盈。 高大男子皮肤也和其他新兵别无二致,成了古铜色,虽然瘦了些,却极具男子阳刚之美。 九人在回营休息了大约两小时后,便去拿上碗筷兴冲冲的跑去吃饭。 都想看看这加餐到底是怎么个加法,因为训练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行伍长说加餐。 当苏丰年等人到来时,戈壁上早已站满数千人,黑甲马车正源源不断的运来食物。 这些都是从北大营那边过来的,临时营帐这里可没这个条件。 吃的东西相对简单,不过肯定是能吃饱。 米饭,馒头,鸡蛋,咸菜与腌肉属于常备,各个营区倒是不缺。 只见每辆马车上都有两名身穿甲胄的老兵,从车上提下好几个大木桶,也不知里面装的何种食物。 “走,我们也过去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好吃的!” 说完就笑着走了过去,其余八人见此也一同跟上。 还没靠近,就见不少新兵端着满满一大碗从他们身边经过。 汤汁鲜红麻辣,里面是香香的肉块,切得较为方正,看样子是红烧肉。 不过在排队打进碗里后才知晓,原来是烧的羊肉和牛肉,每辆马车上面各有五大桶。 而每辆车的牛羊肉足够一百余人食用,古兰戈壁上足足近百辆马车,供一万人食用。 不光是他们这都的人,其余三十四个都的人也都加餐,想来吃的都一样。 苏丰年吃着碗里热腾腾的羊肉心里则是在数着羊。 男子有些好奇,那三十五万新兵得吃掉多少头牛羊呀? 这可是让他这个小老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啊,也就朝廷能有这个财力与人力! 徐鹄看着碗里的大块羊肉,咽了口唾沫,还没等他动筷子,曹酔就坐在了边上。 “兄弟,这牛羊肉你们年轻人还是少吃为妙,容易上火。” “关键这军营还全是一群糙老爷们,上火容易消火难呐!” “不如你分些给哥哥我帮你吃,如何?” 徐鹄听完顿时瞪大了眼,一副你敢靠近试试的护食样儿。 曹酔似乎视而不见,依旧笑着说: “感谢的话你藏在心里就好,我曹某人最是关心同袍战友,日行一善嘛!” “去你大爷的,你这姓曹的贼子,分明就是想骗我肉吃!” 徐鹄实在忍不住,竖起了眉毛。 要知道这三个月他吃的苦可不少,好不容易有顿像样的肉菜,岂能被人哄去? “说得好像你曹酔是个糟老头子似的,也年长不了我们几岁,要脸不呢?” 程路在边上咀嚼着碗中肉块,冷不防的来上一句。 冯从文在马车上被这家伙骗去不少吃的,此刻正好落井下石。 “脸倒是有,不过就是厚如城墙。” “兄弟们难道还不知?就他怀里的那些书,看完面不红心不跳的!” 曹酔连忙打断说: “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 “哥哥我面可以不红,心却不能不跳,不跳就他娘的死翘翘了!” 众人大笑,懒得理这油嘴滑舌的家伙。 就在一群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男子早早吃完开始在那舔碗,那叫一个干净! 苏丰年也觉得对方举止怪异,不过也是出于战友间的好心,来到对方身边坐下。 “小兄弟,我碗里还有,分与你一些。” 曹酔闻言起身,扬起下巴。 “苏大叔你自己吃吧,毕竟年龄大了,好好补补身子。” 任他苏丰年脾气再好,都有种想骂人的冲动,想到咱放牛村怎就出了这货! 就在胡牛牛与冯从文一干人诧异的目光中,年轻男子拿着碗又大摇大摆的走了过去。 那打菜的甲兵瞪着眼前男子有些纳闷的问: “我说小老弟,你刚才是不是已经来过一次了?” 曹酔一把亮出他那只干净得有些反光的碗说: “没呢,大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你瞧这碗,不是挺干净的吗?” 甲兵疑惑的挠了挠头,好像挺有道理的,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 “行,你把碗递给我,给你补上一份。” 曹酔心里乐开了花,从对方手中接过第二碗肉,笑着回到苏丰年等人身边坐下。 “真不要脸!” 这次是许斌开口了,很是让人意外,因为这家伙平日几乎很少说话。 想来是实在看不下去才骂出声,这世上还真没见过脸皮这样厚的! 年轻男子边吃边说: “这世道,脸皮厚,才能吃得够!” “我曹酔不偷不抢,凭脑子吃肉,关你鸟事?” 许斌只是转头瞥了一眼,看来不想与这货多费口舌。 冯从文似乎觉得这话很有道理,连忙加紧舔碗,想着自己也去再打一碗肉回来。 不多时,苏丰年众人就听见那边甲兵骂骂咧咧。 “你行伍长是谁,他难道没给你讲过营中规矩?” “每个新兵只能打一碗肉,你丫的还想吃第二碗,揍的就是你这样的吃货!” 八个人纷纷侧目,见那个左眼眶被打成黑白熊的男子就这样灰头土脸的慢慢走了过来。 曹酔见了大笑,差点没被嘴里的肉噎死。 翌日辰时,起床后的众人在营帐休息,准备用早饭。 古兰戈壁训练场,一千名行伍长整齐列队,听取前方副都头的讲话,约摸半炷香后才解散。 刘铭此刻神色有些凝重,随后径直向苏丰年等人的营帐走去。 第105章 试炼讲解 营帐之内,男子将一张舆图放于桌上,苏丰年等人则围在边上张望。 刘铭指着身前图纸,语气颇为严肃: “这便是明日你们将要进行新兵试炼考核的地形图,你们可以自己好好看看。” “在这里我想提醒诸位,本次考核试炼非同小可,难度尤在往年之上,甚至会出现部分伤亡。” “接下来我要说的,你们要牢牢记在心里,不要当做是一场儿戏对待。” “我相信没人愿意看到,出发前一个个还活蹦乱跳,抬回来就变得冰凉僵硬,这可不好玩。” 在场众人默然不语,冯从文额间更是渗出汗来,神色不安。 刘铭伸手指向图上标注数字“一”的地方说: “三十五新兵将从鬼眼沙漠与古兰戈壁之间的北大营出发,途径第一个点,古兰城遗址。” “就是我现在手指的这个地方,你们将在这里捉捕金色叮叮猫一只,作为后续通关道具。” 男子说完就用手指在图上敲了敲,示意众人记清楚,这里很重要。 徐鹄突然有些疑惑的问:“行伍长,叮叮猫我知晓是何物,那金色叮叮猫又是何物?” 胡牛牛与冯从文等人同样也是满脸好奇,都把目光挪向行伍长刘铭。 剑眉星目的高大男子似乎有种被各位打败了的无奈神情,只得耐心讲解。 “在古兰城遗址有数以亿计的红色叮叮猫,但每数百只中就会有一只金色的,你们要将它捕获。” “千万要记住,不要弄死了,不然后面的关卡你们无法通过,只得以试炼失败的成绩算。” 刘铭突然加重语气,叮嘱众人。 苏丰年等人听得认真,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刘铭见众人竖着耳朵,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又接着说道: “到时候北大营会给各位发捕捉金色叮叮猫的网子,能不能顺利捉到,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待捉到之后,你们将沿着图上标记所指,沿着古兰城遗址往上前行,二十里后达到下一个目的地,黑风谷。” “这里常年飓风不断,黑沙尘遮天蔽日,只要注意避开大可平安通过,并非什么困难的关卡。” 男子手指继续挪动,指向第三个标注点。 “这里是安息荒原,生存着大量的金眼狼,虽然常年试炼都有斩杀,却是怎么也杀不绝。” “这金眼狼虽说连一阶妖兽都算不上,但胜在速度极快,十分不好击杀。” “你们想要手中的金色叮叮猫不隔夜死,就需要杀一头来取血喂养,为其续命。” “尤其是这种金色的,一旦离群就会很快死去,所以路上要特别小心,保护好它。” “若是一旦死掉,也将被视为考核失败。” 众人有些面面相觑,敢情是捉了一只小祖宗,还得好生伺候着? 见众人样子应该是都听懂了,刘铭又继续往下讲: “经过安息荒原之后就沿着舆图往东走,在抵达标注点四以后会有军方设置的驿站。” “你们可以用捕获到的金色叮叮猫兑换一块捕兔令,然后前往标注点五捕捉兔子。” 苏丰年身为一名猎户,当听到捕兔子还需要令牌,实在是没憋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怎么,我讲话很好笑?” 刘铭瞬间马着个脸,面色有些严厉。 高大男子连忙摆摆手,忍着笑说: “敢问行伍长,在下也是猎户出身,为何捕只兔子非得兑换令牌,还请解惑?” 对于苏丰年的疑惑,刘铭也自然明白,于是指着舆图接着讲解: “你们要捕捉的兔子并非普通兔子,而是身为一阶灵兽的伏黑兔。” “此兔异常狡猾,虽说不会伤人,但普通人要捕到,几乎不可能。” “你们用金色叮叮猫兑换的令牌是军方随军修士炼制,上面有针对捕捉该兽的阵纹。” “此阵纹就算不是炼气士亦可激发,只要将令牌靠近对方十步之内即可。” “但伏黑兔耳目极为灵敏,但凡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在百步之外就会逃窜。” “相比较那金眼狼来说,更难捕捉。” “以往那些新兵,多数都在这关止步不前,所以需要诸位多动动脑子。” 程路在边上缓缓点头,看样子对捉这伏黑兔很是感兴趣。 反观冯从文与胡牛牛两个大高个,两眼迷茫,全然一副脑子忘记带出门的样子。 刘铭不耽搁时间,继续往下讲。 “若是顺利,你们在捉到伏黑兔后便可继续沿着图标所指,去往第六个关卡,寂灭古战场。” “诸位是不是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唬人?” 刘铭说完笑了笑,望向在场九人。 张丰翼与许斌在内的所有人都点点头,看这名字就知晓有古怪。 不过当听见行伍长这口吻,难道真的只是名字唬人,实则很轻松? 可惜刘铭接下来的话让这些新兵蛋子全都黑着一张脸,大气都不敢喘。 “不单单只是听上去唬人,更是有性命之忧!” “这寂灭古战场数万年来受杀伐戾气所染,滋生出了许多不可言说的鬼物。” “至于具体是什么,我就不向诸位透露了,不然这试炼也太过无趣。” 这黑心的行伍长,还卖起了关子,这不是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包括苏丰年在内的众人是眼含怒意,在内心用最客气的言语问候对方先祖。 刘铭看在眼里,不过也懒得和一群呆头鹅新兵废话,继续沉声说: “第七个关卡乃是军方设置的第二个驿站,你们得用捕获的伏黑兔兑换一张护身破魔符。” “这张符箓可减少第八关卡通关时的难度,不过经常也会失效,总之一句话,自求多福。” “第九和第十关卡是今年新出的,昨日副都头召集我等行伍长集合便是谈及此事。” “对方没有明说,只说是临时增加难度,让你们在经过最后两个关卡时多加小心。” “毕竟小命就一条,我也不希望自己带出来的兵都是一帮窝囊废,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当你们通过最后关卡,也就是第十关,相当于围着古兰戈壁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回到北大营。” “该讲的我也都讲了,明日祝各位顺利通关。” 刘铭说完便转身离去,那张试炼关卡的舆图则被留在了桌上。 第106章 牡丹花下 宋国,汴州,琼花剑宗。 宗门内门弟子二十万人,平日都分布在两院,四堂,五房,三十六仙峰与七十二灵洞中。 两院是指该宗的外事院和内事院,皆由众位长老打理,主要负责宗门对外及对下宗的日常事务。 四堂为炼丹堂,符箓堂,炼器堂,阵法堂,专为宗门培养对此道擅长的优秀弟子。 五房则是指灵田房,灵禽房,灵药房,灵矿房和灵兽房。 平日为宗门提供灵膳食材,种植灵药,开采矿脉,及培育灵兽而设立。 琼花剑宗还分为三十六仙峰和七十二灵洞,每个地域都有从事不同事务的宗门弟子。 同样也是弟子居住、修炼、听学、劳作的主要场所,皆属于紫云山脉范围。 诸如还有执法阁与传功殿,一个执掌宗门刑律,一个负责传道授业。 除此之外还有各司,例如灵膳司,执法司,传功司,四灵司,彩衣司和护宗司等。 为堂主和房主的下辖部门,分别由各司主执掌。 灵露别苑,位于第二十七灵洞区域,是内门灵膳司沐花辰与沐雨别姐妹的住所。 此刻别苑禁止全开,室内一张雕花大床,被粉色轻纱的帘子所遮掩。 虽看不清帐内风光,却能见到那散落一地的衣物。 有男子的长衫衣裤,女子的裙衫小兜,以及那床榻上传来的云雨吟吟之声。 宛如猫爪挠心,心痒难耐的同时,更是引人遐思! 随着里面男子长舒一口气之后,帘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约莫三息,里面传来了男子有些置气与撒娇的声音。 “你们姐妹俩好歹夸夸本宗主啊,这可比与一名上五境大修士斗法还累啊!” 依偎在男子左侧的俏美女子名为沐花辰,相貌秀美,是琼花剑宗灵膳司弟子。 其闺名取自“绣衣真昼锦,彩服更花辰”中的花辰二字。 依偎在男子右侧的俏美女子则名为沐雨别,容貌清丽,同样是灵膳司的弟子。 其闺名取自“契阔阻风期,荏苒成雨别”中的雨别二字。 沐花辰与沐雨别为孪生姐妹,前者是姐姐,后者是妹妹。 姐姐性格温婉,妹妹更为活泼,喜爱玩闹。 而睡在姐妹中间的俊美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琼花剑宗的这位代宗主,龙煜。 不得不说男子的手段之高,短短几个月就把姐妹俩人的芳心捕获。 碍于女子的羞涩姐妹两人是不敢言明,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她们更是心知肚明,毕竟姐妹连心。 谁叫人家长得又那般俊美好看,修为实力又强横,还是一宗之主呢! 这要放在彼岸界任何一个大宗门都是女修们为之痴迷的存在,何况是这仅三境修为的沐家姐妹? 姐姐沐花辰闻言脸颊红晕更甚,把脸颊轻轻贴在男子肩头边,也不言语。 此等言语着实让人难以启齿,这要人家姑娘如何回话? 未必还大大方方的夸上一句宗主哥哥生猛,小女子跪服的话? 那也太羞耻了吧! 这话在沐花辰脑子里想想倒是可以,毕竟自己宗主哥哥真的很厉害,不得不服呀! 妹妹沐雨别的胆子就要大上许多,她认为修士阴阳调和乃是常事。 又岂能如那市井小女子一般,扭捏作态,遮遮掩掩。 女子微微挪动娇躯,让身子最柔软的地方轻轻贴在男子侧身之上,俏皮的望向对方。 “宗主哥哥生龙活虎,小女子雨别拜服!” 龙煜大笑,想去摸摸沐雨别的脑袋,却不料对方很是灵活的一转身,给躲开了。 当再次回身已经跪坐在了男子身上,用一袭轻纱包裹住身前美好春光。 沐雨别见自己姐姐害羞,不由掩嘴娇笑起来。 “龙煜,既然我与姐姐委身于你,日后万不可负我们,不然......” 俊美男子趁机反制,将其压在身下,笑了笑: “不然什么?” “还是说不然就给本宗主生两个大胖小子?” “不过细细想来,还是算了吧。” 沐雨别红着脸,嗔怒的问: “为何算了?” 龙煜哈哈大笑。 “因为你不够翘,只能生闺女,还得你姐姐来才行。” 沐雨别娇哼,蹙起一对柳叶眉。 姐姐沐花辰也是恼怒的一拳打在男子胳膊上,这力道摆明了属于打情骂俏这个级别。 就在俊美男子想要不要再大展雄风好好收拾一下这两个小女子时,别苑的禁止突然有了反应。 看来是有人来了! 姐妹俩慌忙起身,去寻找那飞得满屋子的衣裙,看得龙煜很是忍俊不禁。 他倒是一点不着急,就算是大长老来了又何妨,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此乃你情我愿之事,本宗主又没强迫宗内女弟子,我们只是正常交流修炼功法,何错之有啊? 就在龙煜霸气思量之际,姐姐沐花辰已经率先穿好衣裙,便匆忙往屋外赶去。 当走出屋子,来到大门就见到了灵膳司司主贺音尘。 女子看样子不到三十,身穿黑白碎花裙衫,头戴一顶白云道冠,眉宇间似有三分英气。 沐花辰这一路上尽量平复自己心绪,不过脸颊依旧有些潮红。 当她来到灵露别苑大门,正好瞧见贺音尘站在外面,于是连忙打出一道法诀,撤了禁制。 “沐花辰见过司主,不知司主来此寻弟子何事?” 娇美女子作揖行礼,语气显得平静。 贺音尘上下打量,见对方衣衫不整,发丝散乱,就像刚起床尚未梳洗的样子。 于是不答反问:“花辰,你这是在睡觉?” 女子笑了笑,面容有些窘迫的说: “我与妹妹在屋中修炼功法,倒没有睡觉......” “司主您说吧,找弟子何事?” 沐花辰说完又主动相问,想要岔开话题。 好巧不巧,沐雨别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瞧那走路的样子很是别扭。 其实这姑娘此刻才知晓,原来破身真的是一件很疼很疼的事儿! 看着同样衣裙不整,发丝凌乱的沐雨别,陆音尘皱起了眉问: “你们当真是在修炼功法?” “千真万确,句句属实!” 二女抢着说,不愧是孪生姐妹,这异口同声恐怕就是这样来的吧! 贺音尘是无奈摇头,打算先进屋再说正事,这可把姐妹两人吓得不轻,连忙拦住。 “妹妹,快进去给司主沏壶灵茶。” 沐雨别闻言是心领神会,还未等对方开口,人就已经跑进了屋子。 第107章 新兴职事 见到自己妹妹跑进屋,沐花辰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于是陪同贺音尘缓缓往前厅走去。 灵露山苑内,沐雨别扭着蛮腰夹着腿,很是难受的探出一颗头。 却发现那讨厌的宗主哥哥已经不见了,仿佛就这样凭空消失在了床榻上! 女子赶紧收拾收拾杂乱的房间,还从地上拾起一根男子的腰带,华美贵气,正是龙煜留下的。 “小妹,灵茶沏好了吗?” 外面突然传来姐姐沐花辰的声音,娇俏女子想也不想的就把腰带扔进袖口里,快步走了出去。 嘴里还不忘喊着来啦来啦马上就好! 常言道,忙中必出错。 沐雨别刚端着沏好的灵茶来到前厅,就在递出茶水的那一刻,那条腰带就这样顺着袖口滑落到了地上。 这让娇俏女子很是恼火,早知晓直接扔进储物袋里,不过现在为时已晚。 “这是?” 陆音尘拾起那根男子腰带,满脸疑惑的望向姐妹二人。 姐姐沐花辰尚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妹妹沐雨别心明眼亮,瞬间想到一个看似合理的说词。 “司主姐姐,我们姐妹太久没回家看爹爹,甚是想念。” “雨别就想着给他老人家缝制一条腰带,等下次回家探亲就送给老人家。” “是呀,我也给娘亲缝制了一件新衣,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吗,我们姐妹打算一起回家看看二老。” 陆音尘虽有疑惑,但也没有继续深思,把手中腰带递还给了对方。 说起这沐家姐妹,也算是宋国幽州较为有名的修仙世家,其父母也同为五境金丹修士。 随后,这位灵膳司司主交代了琼花剑宗过年几天的采买与各类安排。 并让姐妹两人先放下手中事儿,除夕至大年初三这四天去主峰帮厨。 说是有不少外出游历的内门弟子将回宗,还有下宗的宗主及众多长老会来做客,灵膳师会十分紧缺。 沐花辰与沐雨别除了是三境山海境的修士,还是灵膳堂下辖灵膳司的二阶灵膳师。 所谓灵膳师,便是可以将灵田中的各种灵菜,还有豢养的灵禽,经过特殊手法与功法烹炼,制做出可供修士食用的灵膳。 灵膳的好处要远远大过丹药,高品质的灵膳不仅有着与高阶丹药相同的功效,还不会有任何副作用。 炼丹虽说可以快速提升修士修为,同样的丹药嗑太多,一来会产生强烈的抗药性,二来则会在体内积累丹毒。 并随着抗药性的增加,丹药的功效会急剧下降,丹毒更会侵蚀体魄经脉,消除起来很是麻烦。 但灵膳就不会,不仅可以完美的替代各类丹药,还能解决修士常年服用辟谷丹的苦恼,极大的满足口腹之欲。 说起灵膳师这个行道,还是诞生于两千多年前,对于各个界面的修士来说,可谓是新兴职事。 众所周知,无论多么广袤的界面,灵药与灵矿的数量都是有限的,终有开采完的一天。 为了宗门的发展,也为了修真之路不断绝,先贤大能便另辟蹊径,最终钻研出了灵膳。 话说最初修炼的那名修士原本也是一名炼丹师,不过限于炼丹资质有限,被宗门排挤。 后历经多番苦研,开创出了一条全新的炼制门路! 传言这位前辈生平喜好吃辣,越辣的菜品越爱吃,可说是百吃不腻。 他便选用宗门豢养的灵禽土岩鸡为原材,以灵田中种出的小尖椒为配菜。 再辅以庖丁手法处理,以丹火烹炒半个时辰,辅以自创《鲲之大》功法炼制。 终是烹炼出了修仙界第一道灵膳,取名灵膳辣子鸡! 随后数百年间,这门易学不易精的功法在修仙界是广为流传,不少炼丹天才弃丹从灵。 直至今日,也没有任何宗门培养出过一名十阶灵膳师,最高止步于九阶! 而九阶灵膳师烹炼出的灵膳只能对玉臻境的修士有用,至于第十境元婴境大修士吃完只能果腹。 想要成为灵膳师也十分不易,除了有极佳的修炼资质,还对嗅觉与味觉的要求极高。 除此之外,修炼《鲲之大》功法对灵气的需求不高,主要依靠吞食灵米提升境界。 每个大宗门的灵田也十分有限,每年产的灵米更是不算多。 除了三成供给宗门食堂,超过七成都要提供给宗门灵膳师用来修炼,好提高自身品阶。 简单来说,这个新兴职事极为耗费宗门资源与财力,普通宗门还真培养不起。 就拿宋国被称为上宗的琼花剑宗来说,全宗数十万弟子,灵膳师不超百人! 至于超过五阶以上的,一个巴掌都能数得出来,可见其稀罕,不亚于绝世法宝。 沐花辰与沐雨别姐妹,若单论修行资质,在宗内顶多算中等偏上。 怪就怪在姐妹俩天生味觉与嗅觉远超常人,称得上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膳奇才。 大长老还特意嘱咐过灵膳房房主,这两个女弟子要重点培养,万不可吝啬。 无论牺牲多少宗门储备的灵米,必须把她们喂饱! 对于大长老交代之事,这位房主自然不敢不重视,当天便叫来灵膳司司主贺音尘。 让她这个四阶灵膳师好好栽培姐妹两人,还说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向本房主提出,一律满足! 沐花辰与沐雨别也不负宗门高层的期望,短短几年就突破到了二阶灵膳师。 自然,这也吃掉了整个琼花剑宗三十万斤灵米! 这让大长老在内的众位长老心中滴血的同时也大感欣慰。 这买卖前期看起来很是血亏,胜在后期收益极大,也是一场豪赌。 若是中途有个什么意外,导致境界突然止步,那才是真正的亏得裤衩都不剩! 龙煜此刻斜靠在大殿座椅上,听取下方上百位长老汇报大年各项事宜及安排。 俊美男子看上去像是在认真聆听,实则是想着不久前的那场翻云覆雨,当真是回味无穷啊! 他龙煜不仅是宋国皇室的玉亲王,同样是这琼花剑宗的代宗主,还是龙渊阁的家主,更是一名十二境的大修士。 任何一个身份放在这彼岸界,都足以傲视群雄,震惊整个修真界! 第108章 炽焰流萤 对于这沐家姐妹,男子有着自己的考量,或许将来能为他所用,因此必须得拿下。 哪怕是牺牲他龙煜的色相,那也在所不惜,俗话说吃亏是福,大不了自己吃点亏好了。 估计这种厚颜无耻的想法,放眼整个宋国,也唯有此人尔! 渝国,问剑州,京都皇城。 貌美女子慵懒的靠在凤椅上,模样看上去就像熬了夜,有些无精打采。 这数个月以来,左丞王右芝终于从宋国出使归来,正向女帝云锦启奏。 “陛下,宋国虽然答应出兵,但要求实在是太过欺人,老臣不敢擅作主张。” “故而这才匆忙赶回,先征求一下您的意思。” 老头面色忧愁,语气颇为低沉。 右丞王之佐却是在边上嘿嘿一笑,言语很是阴阳怪气。 “以后这种出使还是让能说会道的年轻臣子前去,做人得服老,没求本事还硬撑!” 云锦蹙眉,瞥了一眼对方,王之佐只得识趣的闭嘴不言,把头转到一边。 “别理他,王右芝你接着说,本帝听着呢。” 女子坐起了身,目光如古井深渊。 老头闻言之后轻叹一声,徐徐说: “对方虽然同意出兵,却只肯出八十万,并要求本国清云剑宗的下任继承人去宋国琼花剑宗为质。” “还要以每年在东界面开采灵矿的五成作为报酬,持续十年。” “对方或许早就知晓老臣无法做主,这才让老臣回国奏请陛下。” “质子的事先不说,每年五成作为报酬,还持续十年?” “他赵珩怎么不去抢,真以为我渝国的国土建在东界面不成,这绝对不行!” 云锦发了怒,那翘起的一条雪白长腿猛然放下,脚上的一只凤鞋刚甩出就被女子瞬间抓住,穿回了脚上。 貌美女子起身,冷眼望着下方群臣,语气淡淡: “传令三军,放弃白鹭州,死守古月城。” 此话一出,下方众人面色铁青,仿佛死了亲生爹娘。 本想进言的左丞和右丞同时张口,一个字没说又同时闭口,此刻倒是十分默契,没有争吵。 女帝云锦说完这话只觉全身没了力气,堂堂十一境巅峰大修士,就这样背对而立,眼眶渐渐湿润...... 她不希望有人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每当听闻城池沦陷,百姓惨遭屠戮,那心如刀绞的滋味,谁又能体会? 清云剑宗,位于渝国天凤州灵溪山脉腹地,为该国上宗之首。 其《山河剑榜》排名第二的神兵炽焰流萤,就供奉在该宗剑阁之内,静候它的新主人。 相传太古时期,天地初开,上界道主佩剑也名为炽焰流萤,最盛之时可劈星辰,斩日月! 小小渝国能在彼岸界屹立不倒,皆是因此剑名气太大,关于此剑的传闻更是骇人。 根据《山河剑榜》中记载,炽焰流萤在彼岸界现世还是仙元历一百一十七年前,距今三万年。 话说该剑以炽阳火晶为主原材,再融合一百三十六种稀有金属作为辅材。 而后寻极阳之地,于正午引天火锻造三百七十年,神兵终现世! 古籍有言:炽焰初现,天降流萤。红月临空,焚天煮海!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数万年后的今天,众人只知晓炽焰流萤供奉在清云剑宗剑阁之内。 却没人知晓整个宗门没有一名弟子能与神兵产生共鸣,更别说驾驭该剑。 说得通俗点,就是还没人有这个资格去握这柄剑,神剑通灵,择有缘之人。 除了弟子,宗门的那些长老与历任宗主也不是没去试过,下场倒是有些凄惨。 修为境界从八境到十二境不等,还未踏进剑阁就被震了出来,一半重伤,一半跌境。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哪个长老或宗主敢踏进剑阁半步,除非嫌命长了! 有剑榜排名第二的神兵在宗内本该是件喜事,可对清云剑宗来说不亚于供着一个老祖宗,脾气还贼臭! 云浪,乃渝国皇室旁系,旁得已经不能再旁的存在,也是清云剑宗下辖月桂宗弟子。 男子在从军之前是一名游侠儿,仗着从宗门学来的几套剑诀闯荡江湖,自身不过四境修为。 就在那年,云浪邂逅了江湖女侠陈晚颜,两人可谓是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 男子洒脱,女子霸气,搅得江湖是不得安宁,被戏称为“江湖搅屎棍”! 或许是众人觉得这个称呼似有不妥之处,于是又改为“江湖挨打相”! 也不知从何时起,夫妻两人开始淡出江湖,从此销声匿迹。 在那之后,关于云浪与陈晚颜的故事在说书先生那可以讲出几十个版本。 尤其是陈晚颜,性格最为霸道,昔年被此女揍过的“英雄豪杰”可不在少数。 这些人为了泄愤,只得编出各种不堪入耳的故事。 瞬间让那群靠说书为生的人寻到了灵感,可算有得讲了,还是能从年初讲到年尾的那种。 渝国,凤栖山脉外围。 这时林间出现一名皮肤黝黑如炭的少女正哼着奇怪小曲,手中握着一柄木剑于身前比划。 只见姑娘身段极为丰腴,即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不能尽数遮掩,可见其挺拔之姿。 若非这容貌与肤色,定然是那低头不见脚尖的绝美女子! 想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至少目前看来还是有道理的,毕竟女大十八变,说不准哪天就变白了呢! 这黝黑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去凤栖山脉看望黑豆一家的苏若雪。 趁着今日不打铁,下午也不用去学塾,在竹林练完剑后就往凤栖山脉走去。 当她来到山崖下那个熟悉的山洞外面后,只是抬头稍作打量,就径直往洞中走去。 还记得那天晚上,那枚戴在中指上的白玉戒指就像消失一般,完全无法用肉眼看见。 不过当苏若雪伸手去摸时,又能实实在在感受到戒指的存在,还是戴在自己手上。 这让少女很是疑惑不解,同时心中还有些不安,宛如自己被鬼上了身一样,只觉全身怪怪的。 一路上也尝试过多次,无论是轻抚,还是摩擦,亦或者哈口气,都无法再进入那如梦似幻的戒中世界。 现在看来唯有一种解释,便是那天晚上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小臂上的红印属于梦中自掐。 自己把自己说服的黝黑少女此刻显得很是开心,想到村里那些妇人还夸自己胸大无脑。 苏若雪对此很是认可,不过现在细细琢磨,她们还是说得不对,明明就很有脑子好不好! 第109章 暗金雷纹 岩洞深邃幽暗,黝黑少女行走在其中宛如隐去身形,妙不可言。 当她走到洞穴最深处,却是没有见到豹婶婶一家。 苏若雪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心中好奇。 “难道豹婶婶一家出门捕食去啦?” 带着心中疑惑,少女出了洞子,有些微微失落,打算就此离去。 不过刚没走出几步就被一声兽吼惊住,连忙回头望去,只见凤栖山脉深处白鸟飞散。 她加快脚步,连走带跑的靠了过去。 因为那声音太过熟悉,不是豹婶婶又是何兽? 大约一盏茶后,在穿过前方那片古树茂林,顿时就看见四头巨大黑豹。 最前方那只体型格外巨大,浑身隐隐散发幽光,背部和额头,以及四肢更有淡金色雷纹,煞是好看。 而在巨大黑豹身后十余丈外,还有三头体型相对较小的大黑豹。 这三头少女一眼便认了出来,眼神最凶的那头是豹婶婶大女儿木耳。 时不时拍打着前爪的那头是它的二儿子,名叫芝麻。 最后眼神相对温和,露出一脸谨慎模样的则是此豹小女儿,苏若雪为它取名黑豆。 在场除了四头巨大黑豹,在它们正前方相隔二十丈外的巨石上还有一头巨大白虎。 这头白虎目露淡银色光芒,周身长满云纹,与最前方巨大黑豹的雷纹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刻显然是四豹对一虎的局面,不过身后那三头黑豹似乎有些不敢上前。 也就在黝黑少女刚靠近的瞬间,巨大黑豹就察觉到了她,却是没敢转头,双目死死锁住那头云纹白虎。 只听巨大黑豹一声咆哮,黑豆第一个反应过来。 其余两头随后跟上,分别来到苏若雪身边,将少女护在中间。 女子此刻也不再痴傻,眼中渐渐变得清明通透。 她连忙蹲下身,伸手在黑豆身上轻轻摩挲,眼中满是喜色。 不过这黑豹实在太高大了,她只能摸到此豹的脚脚。 黑豆见少女正笑着望向自己,也同时蹲下身去,示意对方骑到它背上来。 苏若雪自然心领神会,毫不犹豫的翻身到了大黑豹背上,双手紧紧扶住其肩背。 芝麻与木耳两豹一左一右稍稍靠近,黑豆居中,三头大黑豹很是默契的纷纷压低身形,开始往后退去。 “黑丫头,我让黑豆它们带你离开这里,此地危险!” “这......难道是豹婶婶的声音,为何会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豹婶婶原来会说话呀,为什么以前就没听它说过呢!” 这是少女此刻的想法,吃惊,好奇,还有疑惑。 任此女再聪慧也想不明白,其实这头巨大黑豹已然渡过一次雷劫,凝结了金丹。 方才不过是以神念传音告知,并非是口吐人言。 就在巨大黑豹传音的那一刹那,浑身云纹的巨大白虎似乎寻到了机会。 只见一道爪芒一拍而出,直击黑豹头颅。 这凝结了金丹的巨大黑豹明显更为迅捷,躲避之时生出一连串残影,凡人肉眼几乎不可见。 云纹白虎既然打算出手,就不会仅仅只有这一击! 果然,此兽又是一声咆哮,口中激射出一道银色白芒,而白芒所过之处草木尽毁,可见其威能之不俗! 巨大黑豹凭借自身迅捷的特点,围着对方奔跑,时而腾空,时而又跃上古树,极为灵活。 云纹白虎见几轮攻击下来仍不奏效,看样子是有些气急败坏。 要亲自下场去追吗?呵呵,明显不可能! 它心中明白得跟个镜子似的,同样凝结了金丹的暗金雷纹豹,其速度之快,岂是自己这头蠢虎能追上的? 若比拼力量自然是胜过对方不少,论速度而言,虎虎表示只能在对方后面吃灰! 或许是咆哮得累了,云纹白虎发出白芒光束的频率明显慢了许多。 然而就此刻,当对方在此凝聚光束之时,暗金雷纹豹在凝聚出一道极为逼真的残影就消失了...... “好机会,就是现在!” 巨大白虎心中狂喜,喷出的白芒精准击中,待它反应过来那只是一道残影,为时已晚。 巨大黑豹这时赫然从身侧窜出,速度之快,仅一个眨眼! 来不及躲闪的云纹白虎只得下意识激发体内金丹之力,想要硬接下这一击。 虽然同为猫科兽类,这蠢虎着实太过轻视对方,谁让它在山中称王称霸称习惯了呢! 暗金雷纹豹将体内大部分金丹之力凝聚于左前爪,其余用作灵璧护体。 天知晓这一击能不能成功,那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傻事可做不得呀。 错就错在这巨大白虎太轻敌了,当对方在自己身侧出现的那一瞬间。 它只微微后退半步,抬起那条强有力的左前爪抵挡,大有一副不动如山的架势。 “虎”算不如天算,它这次是真的失算了! “左撇子!” 重重的一爪拍打在了右侧虎脸之上,连同整个巨大身躯在空中翻转一千零八十度。 此等良机,巨大黑豹自然不肯放过,残影浮现,换了一个角度以尾鞭横扫而出。 将那半空晕头转向的云纹白虎瞬间击飞出数十丈之远,一路砸断好几棵大树!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虎虎是懂的。 吐出一颗虎牙后就转身消失在了林中,一路上头都不回一下,看来去意已决。 “呼不死你,蠢虎!” 巨大黑豹坐下开始舔舐自己左前爪,看来这左撇子有时候还是挺好用的嘛! 原本这凤栖山脉之中只要是凝结出金丹的兽类,相互间相处还是挺友善的。 也不知今日这云纹白虎是不是发了批疯,看着黑豆三头小家伙就想要欺负下。 好的嘛,人家娘亲还在边上呢,大家同为金丹境,难道真怕了你不成? 两兽一言不合就开始了之前苏若雪见到的那一幕,势如水火,针尖对麦芒的姿态。 若是放在以前,这暗金雷纹豹是定然不敢去主动招惹云纹白虎的。 俗话说得好呀,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这也算是给那头蠢虎长个记性,让它知晓以后带崽的母兽别去轻易招惹,尤其还是那些同境界的。 第110章 捉叮叮猫 山壁岩洞之内,三头黑豹蹲坐成排,整整齐齐,样子多少有些可爱。 苏若雪则坐在自己巨大黑豹身边,姑娘笑容灿烂。 “豹婶婶,你怎么突然就会说话了呀?” “若雪以前每次见你都不说的......” 这黑豹尚未结婴化形,不然此刻肯定是满脸笑容。 “傻姑娘,因为豹婶婶已经渡过一次雷劫,凝结出金丹了呀!” “我们灵兽大都隐藏在这凤栖山脉中修炼,感受着山脉中那浓郁的天凤气息,可福泽百兽。” “一旦凝结成功,便可以神念传音的方式与你们人类交流。” “若是将来修炼到元婴境,届时真的能渡过那第二次雷劫,就可以化为人形。” 巨大黑豹以女子温柔之声传音,为眼前这个黑得不能再黑的少女解惑。 可能在放牛村村民眼中女子肤黑貌丑,但在这暗金雷纹豹看来,当真是个大美人呢! 不由越看越喜欢,限于兽体,若是人形恐怕早就将其抱在怀里了。 毕竟是吃自己奶水长大的,还不看作半个亲闺女? 黝黑少女听着身边巨大黑豹的传音,自己则轻咬食指陷入沉思。 苏若雪突然眼眸泛光的问:“豹婶婶你要多久才能化成人形啊?” 对方的轻笑声在少女脑海中响起,待笑声消失,神色也渐渐黯然。 “恐怕要很久很久呢,你们人类若非修士,怕是看不到哪一天了……” 少女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想来是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吧。 苏若雪从不去想那些与自己毫不沾边的事,别说几百年,自己能长命百岁就烧高香咯! “豹婶婶,若雪最近遇到一件很奇怪很奇怪的事嘞。” “你且说与婶婶听听,我们灵兽可比不上人类修士那般见多识广,所以也不一定知晓。” 听见少女说出的话,巨大黑豹还是蛮感兴趣的,于是让对方说来听听。 黝黑少女伸出自己左手,就这样张开五指放在巨大黑豹眼前晃悠两下。 “豹婶婶你可以看见若雪中指上的那枚戒指吗?” 黑豹闻言顿时将硕大的脑袋凑近,一对豹目泛着淡淡幽光,看了半天硬是没瞧见那劳什子戒指。 对此还以为是这黑丫头调皮,于是有些嗔怒的说: “小丫头何时也这般调皮了,哪有什么戒指啊!” 说完还用大脑袋轻轻一顶,少女顿时倒在了边上。 黑豆看得兴奋,连忙跑上前去凑热闹,伸出大舌头去舔舐女子脸颊,留下满脸的哈喇子。 “讨厌,快过去玩!” “哎呀,黑豆别舔了,我已经洗过脸了!” 苏若雪连忙用双手按在大黑豹那颗脑袋上面,想要将其推开,并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最后好不容易才把这粘人豹豹推开,黝黑少女正色道: “若雪可不是胡说,真的有一枚白玉戒指戴在我中指上。” “不过戴上之后就消失了,但我自己却可以摸到,还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就在自己中指之上,一直都在的!” “嗯?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巨大黑豹眼中神色不变,看样子像是在思索什么,那可是属于暗金雷纹豹的传承记忆。 它突然传音,看样子是有了结果。 “小丫头,会不会是你们人类修士的储物类法宝?” “比如储物袋,储物戒指,储物发簪之类的东西。” “何为储物戒指?” 少女伸手挠头,脑中迅速思量,竟然没有半点头绪。 见此,巨大黑豹只得耐心慢慢解释。 “储物袋或是储物戒指乃是你们人族炼气士才拥有的,里面自成一方小空间。” “并且方便随身携带,是专门用来存储物品的宝物。” 趁着现在还没变傻,少女此刻眼珠是左转一圈,随后右转一圈,看样子是全听懂了。 但想到那晚自己身处那方水墨天地,便忍不住继续问: “豹婶婶,那储物袋子或是戒指可以装一个人进去吗?” 巨大黑豹的轻笑之声顿时在少女脑海中响起,语气有些忍俊不禁。 “闻所未闻,即便是你们人族修士最为顶级的储物戒指也不能用来装人啊!” “小丫头,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因为那天晚上我就感觉自己被装进了这枚戒指中,我还掐了自己一把,以为是在做梦呢!” “结果醒来之后我查看自己手臂,上面确实有被掐过的痕迹,我敢肯定自己没做梦。” “在那水墨天地中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这让若雪甚为疑惑。” 巨大黑豹的叹息声这时传入少女脑中,只听它继续说: “这个豹婶婶还真不知晓,即便是我暗金雷纹豹有传承记忆,但也是从未听过有此等神奇的法宝。” “若非你说得仔细,豹婶婶就真当你是在瞎说呢!” “现在想想,就算是那些上五境的大能修士也定然没有此等逆天宝物,竟然能自成一方天地!” “不行不行,不能再和你这小丫头说下去了,不然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苏若雪闻言掩嘴轻笑,她突然伸出自己左手。 “豹婶婶你摸摸,看能不能感受到我中指上的那枚白玉戒指。” 巨大黑豹听完愣了愣,果然还是伸出爪子去摸,但它爪子实在太大了,这要啷个摸嘛! 在半空短暂的顿了顿后,还是将爪子下的肉垫轻轻贴在了少女手背中指之上。 待一息过后,它缓缓摇了摇自己那颗大脑袋,表示什么都莫有嘛! 对此黝黑少女是无奈叹息,看来只能自己以后再寻机会打听此事了。 渝国,皑皑州,北大营。 苏丰年九人在领取了捕捉金色叮叮猫的网子后便跟着试炼图所制方向行军。 两天时间,全程一千里,时间看来很紧迫,路上每耽搁半个时辰都有可能导致考核失败。 故而众人在体力充沛的情况下选择跑步前行,累了就边走边休息。 古兰戈壁广袤无垠,三十五万新兵分散开来其实没有想的那么密集。 不过一路上也随时能看见其他伍的人,同样是连跑带走,丝毫不敢坐下来。 高大男子看着手中舆图,上面清晰的标注了第一关,古兰城遗址。 下方行伍长还特意用小字标注:记得捉叮叮猫,要金色的!金色的!金色的! 对方这习惯倒是养得好,重要的事说三遍。 第111章 无心插柳 大漠沙如海,艳阳似火烧。 虽然是冬季,但这古兰戈壁正午的太阳也照射得众人皮肉生疼。 经过一个时辰的急行军,苏丰年等人来到了一处庞大的遗址前。 放眼望去前方皆为残垣断壁,有倒塌的宫殿,有东倒西歪的石墩,还有粗大并刻有古字的柱子。 全都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讲述着这座古兰城昔日的辉煌与传说。 九人先是停下脚步打量片刻,见不少伍的新兵已经冲了上去,想来多半是去寻找那金色叮叮猫。 累得不行的冯从文想要坐下歇会,但见众人都没这个打算,也就只好作罢。 程路把目光望向苏丰年,高大男子只是打量着这座古兰城遗址,并未急着走进去。 他想看看里面是否安全,既然军方把这里当做第一关,想必不会只是捉个叮叮猫那么简单。 “苏伯伯,我们要进去吗?” 徐鹄在边上凝声问。 高大男子转身,先是点了点头,这才说道: “大家还是小心为上,行伍长在出发前也说过,那叮叮猫数量庞大。” “所以我们没必要去和其他伍的人抢,尾随在后面就好。” 看张丰翼与许斌等人也都是这个意思,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大约又向遗址内走了半炷香的功夫,路上除了残垣断壁也就剩下残垣断壁,似乎一切都很顺利。 众人只好跟在大部队后面继续往前走,又是半炷香的时辰过去。 这时前方突然有人喊出了声,苏丰年等人顿时循着声音源头望去。 只见天上遮天蔽日,全是红色的叮叮猫,其中偶尔掺杂一只金色的。 那金色的叮叮猫似有灵性,悬停半空打量着下方众人,见有人靠近瞬间就飞跑了。 其速度之快,逃命之果断,样子看上去比不少人还机灵。 有不少伍的新兵开始按耐不住了,立即取出捕捉用的网子,一个个像发了疯似的满戈壁捕捉。 有捉到的,自然也有没捉到的,捉到的往往是极少数,还有许多新兵正坐在地上喘息。 “他娘的,这什么鬼东西,飞得如此之快,根本捕不到嘛!” 此时边上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抱怨起来,红色的倒是捕了不少,金色的一只没捕到,心中十分窝火。 一个伍里面就一个网,几乎是九个人轮流捉捕,跑累了的就换下一个来,车轮战。 曹酔乐不可支,捧着肚子就差没把眼泪笑出来。 整个古兰城遗址,一望无际的戈壁上三十多万新兵,场面是异常混乱。 骂爹骂娘的,大声抱怨的,还有坚持不懈穷追不舍的,比比皆是。 这也难怪曹酔大笑,敢情是来这大漠游玩的,哪里是什么试炼考核,这不儿戏吗? “好了,我们也开始吧。” “无论如何,这第一关总是要过的!” 苏丰年握住网子,看准前方一只金色叮叮猫,就悄悄靠了过去。 不过很巧,那小家伙也早早的发现了高大男子,眼中似有嘲讽之色。 一圈,两圈,直到二十余圈跑下来,累得男子是额间冒汗。 这小家伙飞得贼他娘快,自己全然追不上。 待看到捉捕他的人停下脚步喘气休息时,金色叮叮猫也同时悬停在天上,就这样直勾勾的打量着苏丰年。 男子心中狂怒,真的是狂怒,还是那种无能狂怒,怎就捉不到呢? 再瞧那小家伙得意的小眼神,感觉自己被一只虫子给调戏了! “下一个谁来?” 苏丰年不想继续耗下去,看来运气这东西,今日出门忘记带了。 见始终捉不到,他也不耽搁时间,干脆直接换人。 “我来,苏大叔把网给我试试!” 胡牛牛自告奋勇,当接过网的刹那仿佛整片天空都是自己的。 这是他的自信心,不过这自信心有些爆棚,自信得有些过了头。 十余圈下来捕捉了个寂寞,那金色叮叮猫还是原先那只,看样子是和这群杠上了! “下一个!” 胡牛牛终是力竭放弃,无奈且羞耻的声音从大高个口中喊出。 接网的时候有多自信,交网的时候就有多自卑,看来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很公平! 曹酔大步上前,从胡牛牛手中接过网子。 这家伙倒是不按常理出牌,年轻男子一指空中打量自己的金色叮叮猫,语气谄媚: “小可爱,过来我们聊聊心里话。” “也不知晓你是公是母,倘若是公的,我再帮你捕只母的作伴,旅途不孤单。” “若是母的,我曹酔就给你捉只最俊的,让你俩成双成对,可好啊?” 也不知那金色叮叮猫听没听懂,反正头上那一对大圆眼怎么看都像是在鄙夷对方。 见那小家伙没反应,男子持网转身,语气变得哀愁。 “算了算了,懒得捉你,自己飞走吧,心累呐!” 还别说,见这油嘴滑舌的人类转身离去,身后不远处的金色叮叮猫居然跟了上来。 当曹酔走出第七步,嘴角顿时浮现出一抹诡计得逞的笑意。 在徐鸿与张丰翼等众人吃惊的目光中,年轻男子猛然转身,整个人都向后扑了出去。 同时目光锁定空中的小家伙,以最快的速度一网扣下。 很可惜,就差一根小拇指的距离,没捉到! 苏丰年苦笑的摇了摇头,看来今天这运气不是一般的差,出发前该翻翻老黄历的。 现在看来,似乎也不用再翻了,已经很明显,为忌出行,忌捉捕! 程路,徐鹄,张丰翼,路程,许斌等余下几人是一个接一个,前仆后继。 结果都一样,没有一个得手的! 而离成功捕捉最接近的那次便是曹酔那经典的一记回马枪,算计是好算计,可缺了运气。 网子又回到了苏丰年手中,看着周围其他伍都捕到了,此刻正手舞足蹈的庆祝。 别提高大男子此时心中有多苦楚,还真是出师未捷先失手,长使英雄泪满襟呐! 越想越是憋屈,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失败就失败吧,捉锤锤个金色叮叮猫。 就在众人心灰意冷之际,苏丰年猛然一把将手中捕捉网扔了出去,就是那么很随意的一扔。 网子落地,同时里面还有一只金色叮叮猫,还是老熟人嘞,就是刚才那只贼精贼精的小东西! 徐鹄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跑过去摁住网子,兴奋的大喊: “苏伯伯,捕到了,我们终于捕到了!” 第112章 除夕红包 众人见此都跑了过去,定睛一看,里面果然有只金色叮叮猫,不由大喜。 曹酔蹲下身,用手指轻轻一点那小家伙,笑着说: “你跑呀,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吗?” “我们九个为了捉你,差点没累死在这里,待会路上就把你油炸了!” 那金色叮叮猫就瞪着两只大眼睛,时不时转动一下,样子看起来有些无辜。 苏丰年这时从腰间取下一个军方发放的特制小篓,将那小东西关在了里面。 检查了一下盖子,便把小篓重新挂回腰上,这才继续往下一关走去。 这一路上黄沙漫天,刮起的大风让所有人睁不开眼。 好在事先准备了面纱,一个个把脸包裹得像个刺客,防止风沙吹进口鼻里面。 在离黑风谷不到三里时,众人还遭遇了沙螈的袭击。 不过这种兽类却是连低阶妖兽都算不上,更是没法和那沙蝰虫比。 倒是十分皮糙肉厚,普通刀剑几乎无法刺穿。 苏丰年等人只得握住长枪往沙螈头上一顿猛砸,多砸几下这家伙就愣在原地不动了。 待再次反应过来是连忙转身逃窜,前爪飞速刨沙,不到两个眨眼就钻进了黄沙里。 一群人见了是大眼瞪小眼,敢情这玩意儿就是来搞笑的,除了唬人还能干嘛? 此时尚不到黄昏,当来到黑风谷后也没遇见飓风,看来运气还算不错。 趁着风还不大,九个人边走边跑,抓紧时辰赶路,争取在天黑前赶到安息荒原。 听说那金眼狼只在夜间出没,白天都躲在洞里睡觉。 唯一不同的是往年顶多几万新兵参加试炼,这次竟然多达三十余万。 就怕这狼四散逃窜,若是全都躲着不出来,没有狼血来喂养这金色叮叮猫,试炼岂不要失败? 众人终是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安息荒原,藏身于一片巨大乱堆中,静候金眼狼的出现。 早已饥肠辘辘的他们从包袱里取出馒头和清水,七人休息,两人放哨,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周传来无数虫鸣之声,夜空中一轮上弦月高悬,苏丰年等人却无心赏月。 就在临近亥时,整个安息荒原响起了狼嚎之声,看样子就在前方不远处。 “苏伯伯,动手吗?”徐鹄悄声问。 众人此刻也都把目光集中到了高大中年男子身上,看来皆以他为首。 就在苏丰年浑身血液一热,准备带着众人冲出去打狼时,却是又停了下来。 他嘴角突然挂起一丝笑意,凝声说: “大伙提高警惕即可,等待坐收渔翁之利。” 徐鹄等人一听这话,顿时反应过来,冲着中年男子竖起了大拇指。 苏丰年看着手中小瓶,眼中笑意更甚。 在试炼开始前就知晓,金眼狼的狼血只需要一小瓶就能喂养这金色叮叮猫。 既然如此,哪里还用得着他们亲自去捕杀,待会只用去寻头狼尸,直接取血即可。 这样不仅省心,还省力,何乐而不为呢? 此时整个安息荒原传来了新兵与狼群的打斗声,不过这声响只是持续了半炷香的功夫,便安静下来。 显然狼群数量不多,大有一种一击即溃的感觉, 又过了半炷香的时辰,苏丰年这才带着众人从乱石堆里偷偷摸摸的跑出来。 沿着图纸走了二里路,就看见安息荒原到处都是金眼狼的尸体,足足好几千头。 这些狼尸较为分散,最多的一团也就不到百只,想来是被这三十多万新兵打散了。 看那些尸体摆放的姿势,显然是调头就跑,被人一路追杀,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先是随意寻了几十头金眼狼尸体,发现血液都被取光了,这让苏丰年很是意外。 于是九人分散开来,在查看了数百之后,终于是寻到头能放出血的。 并且附近还有不少新兵在搜寻狼尸取血,好家伙,看来这偷懒的还不在少数! 众人也不再此地耽搁时间,取完狼血便继续赶路,沿途再寻处较为安全的地方露营休息。 只要在天亮前赶到凤栖山脉北段的军方驿站就行,到时换完捕兔令后就能直接前往下一关。 丑时初刻,苏丰年在林间看到不少其他伍的新兵聚集在那里,看样子是抱团露营。 高大中年男子便寻了一个百来人的地方,九人轮流睡上一个时辰,待卯时再出发。 后面几关想来也不轻松,晚上不睡上一会白天必然没有精力。 尤其是听行伍长刘铭口中提到的伏黑兔,只听名字就不太好捉,估计远胜金色叮叮猫。 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有道是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破晓时分,一群人再次踏上试炼之路。 天刚亮就到了军方设立的驿站,此刻整片空地全是考核的新兵,正排队换取捕兔令。 好在兑换点足够多,苏丰年把那只昨晚才喂过狼血的金色叮叮猫交给一名甲兵。 对方摇晃了几下篓子,里面的小家伙竟然一动不动,很显然是死掉了! 曹酔与徐鸿等人见此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这一路可是当成小祖宗供着,怎说死就死了呢? 众人心中的失落感油然而生,看似顺风顺水的试炼考核,就这样结束了。 然而就这时,那提着小篓的甲士突然歉意的笑了笑。 “实在对不住,这小家伙在吃完金眼狼的血液后会睡懒觉,不到日上三竿是不会醒的。” 说完他便摇晃了几下小篓,果不其然,那金色叮叮猫感觉到剧烈晃动就扑哧了几下翅膀。 原来没死,只是睡着了...... 再瞧那甲士,眼中隐有笑意,怎就感觉自己这一群人被这厮戏耍了呢? 苏丰年强忍住揍人的冲动,黑着一张脸接过捕兔令,带着一干人继续前行。 “去他娘的,那家伙真欠揍,以后别让老子遇见他!” 曹酔开始骂骂咧咧,其余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种玩笑实在是一点都不好笑,能让人心情大起大落,胸前如压一块巨石,很是不痛快! 放牛村,涟漪巷,金家铁匠铺。 金辰继续安逸堂,自从有了这个不知何为辛苦的女徒弟后,壮硕中年男子是彻底躺平享福咯! 他望向那光着膀子抡锤的丰腴少女,打着哈欠说: “我说黑丫头,明日便是除夕夜,为师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红包,忙完记得来领。” 苏若雪闻言转身,呆愣的同时眸中还有一丝好奇,不由嗯嗯点头。 第113章 百善孝先 看见手中的那枚银锭,苏若雪此刻心里别提有多开心。 就在刚才,师父金辰给她提前发了过年大红包,足足十两银子, 那可比自己三个月的月钱还要多啊! 黝黑少女拿着银子没有打算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黄桷巷的李记成衣铺。 “粗革棉麻,软革细麻,冬季襦裙,狐裘小袄,卖成衣啦!” 店铺的老板娘名为李梅,是个不到四十岁且穿着华丽的中年妇人。 这是她开门营业的最后一天,等到明日除夕,就会闭店回家与亲人过年。 毕竟如妇人这样的生意人,从年初到年尾,闭店不做买卖的天数还是屈指可数的。 所以趁着街上还有人走动,喊得格外的卖力,只为争取再多卖几件。 苏若雪这时就站在李记成衣铺的边上探头打量。 尤其是看见铺子里那各种样式的华美衣裙后,少女眼中满是欣喜。 要知晓,这家店的衣服可是放牛村最好的一家,普通百姓很少来这买。 不是里面的东西材质面料不好,更不是衣服做工款式老旧难看,实在是太贵, 老村长刘莫闲做过统计,该村村民平均月收大概在二两银子左右。 像苏若雪这般吃得大苦,有大力气干铁匠活的毕竟还是极少数。 村里人也不知晓这姑娘每月领着三两银子的月钱,不然非得羡慕死她们。 对于这个岩口巷出了名的小黑豹,李梅自然是认得的,此刻她语气颇为不耐。 “我说苏家黑丫头,不买就别挡在这里,待会还有其他客人来买衣服呢!” 中年妇人说完便侧过头翻了个白眼,虽然已经极力掩饰。 不过此刻任谁都看得出来,女子脸上那嫌贫爱富的神色,就差没用字写在额头上。 对于这不太友善的赶人言语,苏若雪倒是半点没往心里去,少女突然面露笑容。 “李婶婶,我能进去看看这些衣服吗?” 见这黑丫头说完就要动身往店内走,妇人见了连忙拦下,微微蹙眉。 “欸,这些衣服你可买不起,还是快回家去吧。” 中年妇人说完便用双手按住少女双肩,将其原地转了个向,大有一种驱赶人的姿态。 黝黑少女满眼的依依不舍,在往前走出数步后缓缓转身,从怀里掏出小钱袋。 只见一大锭银子正静静地摊放于掌中,她柔声说: “李婶婶,若雪有银子......” “有什么银子,还有......真,真的有银子......” 中年妇人闻言有些抱怨,不过当她转头望去的瞬间,整个人是僵在原地,两眼瞪得老大。 李梅快步上前,连忙伸手挽住少女一条胳膊,笑容如见亲妈般灿烂。 “你这姑娘,有银子早说呀!” “没生婶婶的气吧?” “来,婶婶带你进屋挑选新衣,你看喜欢哪件,记得给婶婶说。” 中年妇人热情之极,前后判若两人。 苏若雪有些懵,她可是记得清楚,以前买东西不是先进店挑选,后付银子吗? 何时改为要先亮出银子,才能进店选东西了? 不过这些疑惑在少女脑中只是一闪而过,给自己娘亲和姐姐挑选衣服才是要紧事。 “苏丫头你看看,这些都是今年的新衣,香云锦做的云梦留仙襦裙,白织锦做的幽兰静雅长衫。” “还有白狐皮毛制成的缎面狐皮袄,搭配的长裙还不额外收钱,整套售价十两银子。” “做工精致,上身舒适,绝对是好料子,这大过年的买来送人还是自己穿都显得贵气。” 见对方看得入神,中年妇人在边上叭叭的说个没完,生怕这小丫头突然转身不买了。 苏若雪望着那件领子以白狐皮毛制成,衣襟湛蓝,其余面料素白华美的缎面狐皮袄良久。 少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感细腻丝滑,领子柔软温和,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裙衫。 想到若是买来送给自己娘亲,她一定会很高兴吧。 她又把目光挪向那件云梦留仙襦裙,想到自己姐姐肤白貌美,身段也较为高挑。 虽然不如宋婉辞那般个高,但穿在身上肯定很漂亮。 似乎是打定主意,黝黑少女指着眼前两套新品裙衫说: “李婶婶,我就要这套缎面狐皮袄和云梦留仙襦裙,您看看多少银子。” 中年妇人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下,只要这丫头买就好,就怕不买转身离去,那还真的一文钱都捞不着。 “本店最近这几天一直在打折优惠,这袄子和襦裙婶婶一共收你十五两银子,苏丫头,你看可好?” 少女听完突然犹豫起来,她又看了看小钱袋里面,还有不到四两银子。 这锭整银是师父今天发的过年红包,其余三两是这个月的月钱,还有一些铜板则是平日用的零花钱。 李梅见对方半天不出声,心中也是急了,于是试探的问: “苏丫头你身上有多少银子,婶婶看能不能再给你优惠一些银钱?” “一共就十三两多银子,好像不够......” “够了够了,十三两就十三两吧,虽说婶婶吃点亏,就当以后多个熟客。” 苏若雪闻言有些呆愣,底气有些不足,只是觉得自己身上钱没带够。 李梅倒是反应极快,嘴上赶紧接过话,露出一脸做赔本买卖的神色来。 对此苏若雪只好嗯嗯点头,既然对方愿意卖,那自然再好不过。 这还是多年来头一次给娘亲和姐姐买衣服,黝黑少女想着不由露出笑容来。 以前是因为自己还小,赚不到银子,如今自己能赚银子,自然是要买的。 这中年妇人倒是手脚麻溜,不一会就把两套新衣折叠收好,装在两只红色锦盒中。 此时,少女双手抱盒,开开心心的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苏若雪想了许多,其实她心中知晓不少道理,有从老夫子那学来的,也有从书本上看来的。 知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 她不会认为那成衣铺的李梅太势利,商人重利轻别离,唯利是图乃为本性,何错之有? 更知晓慈乌尚反哺,羔羊犹跪足;人不孝其亲,不如草与木的道理。 虽非亲生爹娘,但养恩之大,尤胜生恩。 百善孝为先,钱财皆外物,身为子女,理应尽孝。 第114章 捕伏黑兔 苏丰年把玩着手中令牌,只见牌子上面铭刻着奇怪的符纹,也不知代表何意。 再观其材质颜色焦黑如炭,倒是与自己小女儿肤色挺像。 这不由让高大男子思念起了自己妻女,也不知在家中过得可好,闺女们有没有长高变漂亮。 下月初三便是自己大女儿及笄之龄,自己这个当爹爹的却不能陪在她身边。 看来昔年先生说得挺对,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各位,跑起来!” 他洒然一笑,突然冲着身后众人喊了一声。 明日辰时前要回到北大营,否则考核试炼就会失败,时间渐渐紧迫起来。 二十里路程很快就跑完,九人此刻各自背靠大树休息。 从昨日出发到现在,不停的流汗让苏丰年等人全身粘稠,很是不舒服。 若非现在正进行新兵试炼考核,估计这群汉子早就跳进半路上那条小河里洗澡去了。 一群人又走了二三里路,总算是来到了图上所标注的第五关卡,伏黑森林。 严格来说这片林子不属于凤栖山脉,乃是沧澜河沿途的原始森林。 此处古树参天,前方远处山虽不高,林却很密。 也不知晓这伏黑森林有多大,反正三十多万人进去就像消失了一样,偶尔会碰见其他伍的人。 好在出发前副都头训过话,说要是迷路,可以根据手中令牌来寻找方向。 只要把这铭刻有阵纹的捕兔令从半空丢在地上,令牌前端所指方向永远是北方。 北方,那不就是北大营所在方向吗? 苏丰年即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这陌生的伏黑森林中也转晕了头。 只好一把松开手中令牌,让其落到地上。 “这个方向!” 高大中年男子重新拾起令牌,带着众人继续朝所指方向前行。 这一路上也不知丢了多少次令牌,二十次,还是三十次? 已经记不清了!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就来到了森林中心的一个大平原上。 每个人神色都显得吃惊与不敢置信,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一望无际,宽广至极。 而在这伏黑森林中心的平原上面,黑白两色的兔子有些零零散散,正四处游走。 它们看见这些试炼的新兵也丝毫不惊慌,看样子都懒得理会。 狂妄,这是苏丰年等人心中的念头,全然没把所有人放在眼里嘛! 若非要说这些兔子与其他兔子有何不同,倒还真看不出哪里不同。 无论是大小,还是皮毛,以及耳朵尾巴,和普通的兔子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估计就属眼睛了,一只蓝色,一只紫色,竟然是异瞳! 蓝色的眸子清澈,紫色的眸子深邃。 似乎还泛着淡淡荧光,连白天都能清晰的瞧见,很是神奇。 苏丰年在凤栖山脉打了二十年左右的猎,还真就没见过这种天生异瞳,眼睛带光的兔子。 也不知捉来烤着吃味道如何! 周围的新兵越来越多,此刻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 男子还是习惯性的没有先冲上去,他倒是想看看这被行伍长吹上天的伏黑兔到底能跑多快! 就在他们伍的边上,其余伍中的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已经拿着捕兔令慢慢走了过去。 对方肤色古铜,一身腱子肉看着极为精壮有力,想来体魄锻炼得十分强健。 就是不知晓有没有达到随军教头口中所讲到的武道第一境,炼体境! 只要有空苏丰年便会修炼内功焱阳三绝,虽说已经达到小成,但要突破至炼体境还稍欠火候。 就在这时,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名精壮男子刚靠近那兔子百步之内,神奇的事发生了。 原本在前方正悠闲吃草的兔子突然消失不见,宛如人间蒸发一般。 但在即将突破武道第一境的苏丰年看来,那可是一串残影啊,快到离谱! 这要怎么捉? 整个平原数十万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如今看来人海战术显然已经失效。 刘铭说得很清楚,十步之内,用捕兔令上的阵法去捕捉。 现实问题是这令牌每个伍就一块,并且靠近百步就瞬间跑没影了。 硬追吗?明显不可能的事。 你辛辛苦苦跑出三十丈,人家小兔兔眨眼就出现在三十丈以外。 不用脑子都能知道结果,跑到最后先累死的是谁。 当然也有不信邪的,已经开始带着自己伍的人冲了上去。 结果却发现根本连靠近都难,更别提抓捕。 徐鹄看完半天合不上嘴,眼中尽是无奈。 “这还捉屁个兔子,感觉就是在戏耍我等!” 很少说话的许斌也露出一脸的不满之色,看来对这试炼很是失望。 程路倒是显得十分冷静,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平原上已经有其他伍选择了放弃。 放弃的只需跟着捕兔令提供的方向一直走回去即可,也不需要再前往下一个关卡。 苏丰年坐在地上,反复打量着手中令牌。 上面除了铭刻的符纹,顶端就剩下一个小拇指大小的孔洞。 看样子是为穿绳子留下的,方便携带。 程路瞬间像是想到什么,连忙转头问: “苏大叔,那令牌上面是不是有个洞?” 高大中年男子闻言点头,脸上浮现疑惑之色。 路程又问:“出发前是不是还发了一根长长的细绳?” “对啊,我怎就没想到!” 苏丰年突然一拍手,大声说道。 边上的徐鹄被吓得一个哆嗦,也不晓得自己这苏伯伯哪根筋不对,一惊一乍的。 男子连忙起身向其他伍跑去,不多时便寻来上千人。 众人纷纷拿出细绳,将那些捕兔令连成串,令牌与令牌之间的间隔刚好为十步。 这举动顿时也引来远处其他伍的注意,随后是人传人,后面所有人都开始效仿。 这三万来块捕兔令很快就编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从平原各个方向开始合拢。 无数的伏黑兔被赶往最中间,那些想冲出去的则被捕兔令上的阵纹给当场束缚。 除了放弃的部分人,余下三十万左右新兵,用三万来块令牌编织成的巨网,让这些小家伙是无处可逃。 好在平原上伏黑兔足够多,最终合拢合围后每个伍手中都拎着一只兔子。 为了防止它逃跑,那枚捕兔令就用绳子挂在其脖子上,这样伏黑兔就不能快速移动。 就算是放在地上,因受制于阵纹,行动也变得极为缓慢,还不如一只乌龟快! 第115章 清清白白 苏丰年心情还算不错,尤其是看见手中拎着的一对兔耳朵。 这伏黑兔脖子上挂着那块铭刻符纹阵法的捕兔令,让这小家伙根本无法逃脱。 “小子,接着!” 就在高大中年男子在打量片刻之后,觉得很是稳妥,于是一把将兔子扔给了边上的徐鹄。 壮硕青年则反应极快,双手张开一把将其抱入怀中,他喜滋滋的。 曹酔搓着手笑嘻嘻的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别有所图。 “徐小哥,把你怀中的兔兔借我抱会怎样?” “给你......抱?” “不行!” 徐鸿一脸防贼的模样,侧着身子,果断拒绝。 曹酔依旧不死心,笑着说: “别的不说,我在家里可烤得一手好兔肉,不信你们瞧瞧,盐巴我都带身上了。” 年轻男子说完还真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纸包,当着众人打开。 看得其余众人傻眼,好家伙,里面还真是白花花的......盐巴! 大高个胡牛牛急了,几步上前挡在徐鹄身前,死死盯住眼前这货。 “曹酔,你丫别乱来,兔子烤了我们这伍都得完蛋。” “还是说你想让我们试炼成绩垫底不成?” 曹酔无趣一笑,转身走到边上。 “不就是说笑吗,还真以为我想吃啊?” “还真是一头傻牛,生锤锤个气呢!” 程路见状不禁露出笑容,男子语气温和: “别人不好说,但你曹酔性子太过跳脱,说不准半路趁着我们没注意,真就下手了呢?” “毕竟只发了三个馒头,现在我们身上都还剩一个,看来晚上要饿肚子咯!” “我......我的已经吃完了......” 男子话音刚落,紧接着冯从文的声音便从后面传来,看样子是一脸的窘迫。 除了冯从文,还有胡牛牛那弱弱的声音,说自己也吃完了...... 程路叹息,他真的无言以对,难道这些大高个都这么能吃? 苏丰年闻言只得停下脚步,让众人把剩下的馒头都拿出来分一分。 在沉默些许过后,董小七第一个站出来,说自己还有两个。 随后是张丰翼,路程,还有徐鹄等人都没意见。 不过到了曹酔与许斌这里两人面色多少有些难看,一个是不舍,一个则是生气。 “省着点吃,别拖累大家。” 冷冷的说完后男子还是分出半个馒头来,看样子倒是与舍不得没关系,只恨队友如猪! 曹酔看着最后一个馒头,满眼不舍,想着分给那死牛吃,真是浪费粮食。 “大家都是同袍,也都是战友,希望不要因为小事而不和睦。” “我知晓,要让每个人都做到大公无私其实很难,所以不强求诸位全当老好人。” “既然分到了同一个伍,那便是缘分,是能把后背安心交与对方的生死兄弟。” “如今渝国和武国战事不断,我们更应该同甘苦,相互信任彼此,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苏丰年掷地有声,句句发自肺腑。 也不知年轻男子有没有听进去,此刻只是拍着手叫好,然后分了一半馒头给对方。 原本胡牛牛是不想要的,因为他每次瞧见这厮就来气。 好在有众人在边上劝说,此刻也不是意气用事之时,大高个这才接过那半个馒头。 或许是太饿了,胡牛牛实在是没忍住,一把塞进了嘴里。 曹酔见此是抱肘叹息,边走边说: “这馒头真香,昨晚我差点就没忍住,最后只得在上面舔啊舔,舔到不想吃为止......” “我说小牛牛,你看哥的毅力够坚定吧?” “咦,你好恶心呀!” 程路等人面色微变,看向年轻男子的眼神是嫌弃,还有敬而远之。 吃下半个馒头的胡牛牛此刻心情大好,肚子也不叫唤了。 但曹酔突然说出的一番话让这大高个如吃苍蝇,脸上瞬间酱紫。 他伸出手指压住舌根,想要吐出来,可他实在是太饿,也吃得太快。 俗话说吃进肚子里的食物哪有那么容易吐出来,无非只是干呕几声作罢。 “曹酔,我干你大爷!” 胡牛牛发了怒,就要准备冲上去动手,却被苏丰年等人拦住。 董小七连忙递出一个干净的大白馒头,笑着说: “牛哥,我这馒头没舔过,你拿去吃吧!” 胡牛牛此刻哪里还有吃东西的心情,强忍住怒意望向高瘦男子。 “你能别提那个字吗?” 曹酔早就躲到了前方,满脸好奇与疑惑。 “哪个字?” “哦,是舔字吗?” “以后千万别提舔字,记住了吗,是舔,是舔,是舔字!” 路程见两人是没完没了,连忙出来打岔,酝酿着说词。 “其实你们想想,相濡以沫是怎么来的!” “无论是人还是鱼,在生死关头只要能互救,吃点唾沫又何妨?” 众人倒是觉得很有道理,许斌冷着一张脸,突然抱住男子腰。 路程吃惊的问:“干嘛?” 许斌邪魅一笑:“兄弟你渴吗,我请你吃口水。” “咦,你们这些人真恶心呐!” 在场众人不由发出鄙夷之声,大呼不忍直视。 苏丰年淡淡一笑,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感叹年轻真好。 这一下子气氛就活跃起来,曹酔自然也懂得何为见好就收的道理。 “死牛,刚才那话你别当真,其实就是故意说出来逗你玩的。” “若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那馒头清清白白,绝对是完璧之身。” 苏丰年等人听得瞠目结舌,这都是些什么比喻词。 还清清白白,完璧之身,从古至今有这样形容馒头的? 路程顿时停下脚步,冲着前方曹酔作揖行礼,年轻男子见了倒是满脸不解。 “路程受教,曹夫子真乃我渝国大才子也!” 其余之人听完是忍不住大笑出声,看来多读书还是好的,骂人都不带脏字。 “这家伙......难道是在夸我?” 没人明说,曹酔只好讪讪一笑,自己在心中这样想道。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太阳渐渐西斜,眼见落日黄昏将至。 苏丰年等人开始加快脚步,终于是来到了图纸上标注的第六个关卡,寂灭古战场! 满地皆是黄沙与断壁,还有诸多散落的甲胄与兵刃,锈迹斑斑,年代久远。 第116章 少女之怒 苏若雪刚走近自家小院,老黑狗声音虽然叫得不响亮,但依旧还是从窝里走了出来。 “小黑乖,你年龄大了,早点回窝睡觉去吧,外面好冷的。” 黝黑少女怀里抱着两只锦盒,蹲下身去摸了摸狗子的脑袋。 此刻的她有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酸楚,是一抹淡淡的哀愁。 很怕哪一天小黑就突然离开自己,消失在小院中,回来再也听不到狗子那熟悉的叫声。 近四千个日夜的陪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若那天真的来临,少女会很伤心,也会觉得心中失去了某种珍视的东西。 将来数十年后,自己的爹娘,还有自己的姐姐,都会一个一个离世,也包括自己。 这一路上想了许多,然而这些都不是她这个年龄该思量的事,又忍不住不去想。 读的书越多,知晓的道理越多,心中的感慨就越多。 自从上次进入到戒中天地之后,出来的自己仿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里,在脑海中,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她。 人这一生意义何在? 难道就是从出生,走向最后的死亡? 这个问题苏若雪不是没问过吴夫子,老头听完倒是笑了笑。 说人生而必死,此乃天道循环。 世间万事万物分天地,分阴阳,亦分生死,皆为两两相对。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便是这个道理。 无论你从这方天地获取再多,老天爷都不会干涉你。 因为你所拥有的一切迟早都会还给这方天地,用来反补给那些需要的人。 其实少女不知晓的还有很多,普通凡人如此,那些被称作山上神仙的修士亦如此。 天地灵气也好,大道机缘也罢,迟早都是要还回去的。 世间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存在,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皇帝都爱听群臣高呼自己万万岁,那十万万岁后呢? 或许很久很久以后,女子会知晓,就连这天地与浩瀚星空都会有消亡的一刻。 只是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长到连诸天神佛都经受不起。 大道无情,非真无情,不过是人心贪念作怪。 不求长生道,又何来无情一说? 人人皆畏惧死亡,少女则笑颜以对。 不求活千万年,但求幸福百年。 吃饱穿暖,家人平安,姻缘美满,儿孙左右,足矣! 待走进堂屋,发现自己姐姐与娘亲并未在家,少女把新买来的衣服放进室内柜中,就去了灶房。 结果灶房和后院也没瞧见人,倒是大肥猪花花躺在地上打滚,想来是皮又痒了。 就在这时,自家的狗子又叫唤了两声,黝黑少女开心的跑出门去,肯定是娘亲与姐姐在外面。 “小妹,快来帮忙啊!” 是姐姐苏清清的喊声,清秀女子还扶着一名妇人,正是自己娘亲叶小蝶。 苏若雪见状不对,赶紧上前搀扶,眼底尽是担忧之色。 “娘亲怎么了?” “姐姐你说话呀,娘亲到底怎么了?” 见自己姐姐愣住不说话,少女有些着急。 “若雪,我们先进屋再说吧。” 叶小蝶挤出一丝笑容,说完就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进到屋中。 此时天色已暗,待走进堂屋点上蜡烛方才看清。 不仅是自己娘亲有伤,姐姐的脸上同样也有,至于身上还有没有她暂且不知。 苏若雪看得真切,这可不是摔伤,分明就是被人打的。 苏清清此刻不再哭泣,她挽起袖子,只见胳膊上全是淤青。 清秀女子接着又撩起自己娘亲裤腿,妇人膝盖血肉模糊,显然是受了严重的擦伤。 “今天本想买些过年用的东西,但是黄桷巷的店铺很多都关门了。” “又听人说相邻的梧桐村还有许多店铺开着,于是我和娘亲便去了那边。” “东西还没买到,就遇见了他们村的恶霸戴殇,那家伙见色起意,就想欺负我们。” “娘亲为了护我被那村中恶霸推倒在地,摔伤了膝盖。” “小妹你也知晓我的脾性,自然是与对方三人大打出手......” 说到这里清秀女子没了底气,声音突然小了下来。 “我一个小女子,自然打不过对方三个男子,就受了些小伤……” “幸好梧桐村的村长也在街上,又有不少村民劝阻,对方这才收了手。” “可是那戴殇临走前还扬言威胁,说明日就来我们村,然后......” 苏若雪瞪着大眼睛,双手紧紧握拳。 “算了,那些污秽言语就不说与你听,总之这个年怕是过不清净。” “我想着明早要不要去告诉村长爷爷,对方人多,爹爹又远在军营,多半会来欺负我们母女三人。” 苏清清说完就进屋寻小药盒,却被自己妹妹拦下。 很快苏若雪就拿着盒子出来,里面有纱布与治疗皮外伤的药膏。 叶小蝶看着自己这个小女儿还有边上的大女儿满眼欣慰,膝盖上的疼痛莫名就少了些许。 苏若雪则蹲在地上,先为自己娘亲洗净伤口,再涂抹药膏,最后轻轻用纱布包裹。 少女又来到自己姐姐身边,发现对方周身到处都是伤,解开外衫,后背还有一大块淤青。 看样子是被人用脚踢的,下脚之重,可谓丝毫不留余力。 在苏若雪心中,自己姐姐看似生得漂亮娇弱,性子却是十分刚强,半点不输男子。 又从小干着农活,若换做一名普通瘦弱男子还未必打得过她。 这次显然是几个人打她,以男欺女,以多欺少,对方真是不要脸! 自从进入到戒中空间出来后,少女觉得自己犯痴傻的时辰变短了。 想的东西也多出许多,甚至是身为人的七情六欲也渐渐体现出来,不似以往那般呆愣。 说是呆愣,更不如说是淡漠懵懂,万事万物皆不可动摇的心境,甚至涟漪都不会有一丝。 如今却是有了变化,就在方才,听完自己姐姐说完那番话之后。 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愤怒的情绪,虽然很淡很淡,淡到让人不易察觉,不过已然足够。 “村霸戴殇?” “只要对方敢来我们放牛村,我苏若雪定叫你全身带伤的滚回梧桐村!” 少女心中开始细细思量,打算明日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第117章 你举不举 为娘亲和姐姐包扎完后,苏若雪就匆匆跑出门去,说是要去趟涟漪巷,很快便回来。 叶小蝶还没来得及叫住自己这个小女儿,人已跑得没了影。 这也惊得窝里的老黑狗再次出来查看情况,只见一道黑影出了篱笆小院,难道身穿夜行衣? 狗子心中瞬间打消了这个想法,很显然是自家小主人与夜色融为一体,完美的隐匿了身形。 也不知这黑姑娘哪根筋又出了错,大晚上跑来跑去的,还让不让本汪睡啦? 别说这老黑狗有了灵性,就连村子里养的鸡久了都会通灵。 知晓要拼命下蛋,不然迟早要被主人炖了吃掉,在自己主人眼中,一大锅鸡汤那可是美味。 这一切似乎都来源于凤栖山脉,只是周围各个村的百姓生活久了,倒是成了灯下黑。 说是灯下黑,倒不如说是习以为常,自然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苏若雪一口气跑到放牛坪,深吸一口又接着不停奔跑,看来近一年体力增长了不少。 之前可以抡小铁锤,如今则可抡大铁锤,从不到十下,直到现在的两百下左右。 八十斤的大铁锤,抡两百下,那是何等的臂力? 只是少女不知,也没人告诉她,若单凭力气而言,已经能和那些武林高手拼高下。 一旦哪天她能一口气抡至五百锤,其力气将直逼武道第一境,炼体境。 但也是力气逼近,除了还有自身的武学造诣,心境与体魄等诸多条件。 所以并非力气达到了炼体境,那便是炼体境,不然这武道一途也太过儿戏。 倘若日后在大街上行走,但凡一个力气特别大的就能说自己是武道修士,岂非笑掉他人大牙? 放牛村,涟漪巷。 拐角处,年轻男子轻搂少女腰肢,见眼前少女身段一天比一天诱人,他便有些忍不住了...... 数个月来,孙止戈与宋婉辞是越发亲密,经常会偷偷出门游玩。 好在事先两人有过约定,尚未及笄不可破身。 不过此刻男子搂抱得有些上头,这欲火就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孙止戈也不顾对方撒娇嗔怒,猛然抬起女子裙下一条大白腿,欺身亲吻对方如樱桃般的红唇。 “不要!” “你快松开,孙止……” 最后那个“戈”字还未说完,小嘴又被大嘴堵上,让人听上去像是在骂人。 欲火焚身的男子哪里又忍得住,他孙止戈可不是书中的柳下惠。 还玩什么坐怀不乱那一套,此刻不该是越乱越好吗? 貌似少女越是娇嗔,他就越是兴奋,这种感觉很好,尤其是对一名壮年男子而言。 就在他打算要不要更进一步时,巷子里面突然闪出一道黑影,难道有刺客? 可最近明明就没和任何人结仇,连骂人都没骂过,又有谁会针对自己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男子顿时变得清醒,欲火犹在,却也没方才那般强烈。 苏若雪为尽早赶来涟漪巷,故而选择了抄近路。 而抄近路的唯一法子就是不走巷子大路,从小巷跑过去,这样最为节省时间。 她担心去得太晚云家兄妹说不定就睡觉了,毕竟大晚上去打搅别人可不太好。 布料刚跑出巷子就看见眼前这一幕,黄桷巷的孙止戈正在“咬”宋婉辞。 黝黑少女有些生气,指着男子凝声问: “你,你这个大坏人,为何要咬婉辞姐姐,她是哪里招惹你了?” 好事被人打搅,孙止戈动了真怒,想着上前教训一下这黑炭少女。 宋婉辞一眼就看出两人的心思,一个是痴傻无知,一个则是打算动手。 高挑少女伸手拉住男子衣角,拦在两人中间笑了笑。 “若雪妹子我没事,这孙家哥哥只是和我闹着玩,刚才我也咬了他,算是扯平了。” “话说这大晚上你这般匆匆忙忙的又是去哪啊?” 宋婉辞说完满脸好奇的打量对方。 苏若雪倒也实诚,把家中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她对这涟漪巷的宋家姑娘倒是不会隐瞒丝毫,从小都是如此,无话不说的半个闺蜜。 为何说是半个,那是宋婉辞认为的。 正是因为对方经常会犯有痴傻呆愣之症,才会如此对待,不然连半个都做不成。 她不喜欢和太聪明的人打交道,尤其是那云家兄妹。 每次见面几乎都是点头打个招呼,从来不会多说一句话,言多必失的道理少女比谁都懂。 故而这岩口巷的小黑豹就成了自己倾吐心声的对象,对方几乎是听完就忘,也从来不乱说话。 若说这普天之下论守口如瓶,无非就两种人。 第一种是死人,第二种就是眼前这个黝黑少女,从小到大,就从未见过这姑娘嚼过舌根子。 苏若雪挠了挠头,好像是自己弄错了什么,于是也不耽搁,笑了笑就跑出巷子,直奔云家而去。 孙止戈则开始尝试找回刚才那种让人无法自拔的感觉,结果被对方一掌推开。 高挑少女临走前还不忘白了男子一眼,尤其是见对方那猴急的样子,似乎大多数男子都喜欢这口? “别急,过上三四年就让你如愿以偿,到时任君采撷......” 女子轻咬食指,说完转身朝对方扮了个鬼脸,随后跑出了巷子。 “真是个要人命的小妖精,老子等着那天。” 孙止戈紧靠石墙,只想让后背传来的冰凉扑灭自己心中的欲火。 涟漪巷,云家小院外。 云有信正举着那三百斤的石墩子,每一次催动内力都让高大少年额间冒汗,显然极为沉重。 妹妹云清月则把木马搬到了院子外,正反骑在上面小口吃着糕点,吧唧吧唧的,样子那叫一个香。 “哥,快点快点,娘亲让我监督你,不举完一百下,我们都别想睡觉。” 少年顿时来了怒气,一把扔下手中石墩,坐在上面大口喘气。 “不举了不举了,这三百斤不是举不起,可举一百下不是要我小命吗?” 俏美少女轻笑,不过瞬间就扬起她的小下巴,出言威胁道: “你举不举?” “不举!” 少年也来了火气,一口回绝。 “真的不举,还是假的不举?” 少女虚着眼,如只咬人的小野猫,凝声再问。 “那自然是真的,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 “臭丫头,你大可现在就去娘亲那告状,就说你哥不举。” 云清月笑得花枝乱颤,骑着木马摇晃个不停,这还是第一次见自己哥哥动真怒。 第118章 上官奟奟 渝国,皑皑州,伏黑森林深处。 男子魁梧高大,身披宝甲头戴斗篷,腰间佩有一柄玄刀。 若是有高阶修士在场,定然会感到吃惊,此人竟是名八境,合道境的兵家炼甲士。 “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为何这次要这么多?” “之前不是说好的,每年新兵试炼一次,给一千仙家宝钱。” 男子抱肘,语气颇为无奈。 在魁梧高大男子对面三十步外,正有一名少女,嘟着小嘴,模样看起来不太开心。 尤其是对方头上那对长长的兔耳朵,不久前还高高竖着,现在已经耷拉下来。 女子看似十四五岁模样,但却身材高挑,清秀丰挺,还生有一对蓝紫色异瞳。 此女名为上官奟奟,为第九境,乃是一名货真价实的玉臻境大妖修。 此刻她凝视身前不远处的魁梧男子,语气似有撒娇的意味。 “人家是兔纸,兔纸,兔纸,不是什么狮纸!” 魁梧男子有些无语,心想我们渝国的妖修说话都不分平翘舌的吗? “是兔子和狮子,不是兔‘纸’和狮‘纸’......” 于是他好心提醒道。 少女怒不可言,鼓起腮帮子一手叉腰,一手则指着对方娇哼道: “周林,别逼本姑娘揍你!” “知道你是兵家炼甲士,每天呢就只知道穿着一身乌龟壳。” “虽然我不一定能把你打趴下,但把你像蹴鞠一样踢回你们北大营,那还是可以做到的。” “到时候让你手下那些甲兵好好瞧瞧,他们的周大统领是如何学会十八连滚的!” 魁梧高大男子正是炽焰破甲军小松鼠营大统领,周林。 男子此刻闻言有些讪讪,连忙摆摆手,对个小姑娘认怂不丢人。 但细想一下,对方可是妖族,还少女个锤锤,说不准比自己祖奶奶年龄还大。 不过话又说回来,男子至死方少年?,女子又何尝不是少女呢? 千万不能以年龄和对方说事,必须还得看外在。 不然以后就只能中午出门了,因为早晚得出事! 无论生得好不好看,叫声姐姐不吃亏,这道理周林不是不懂。 为何主帅石天成每次都让自己来处理这些,而不叫那炽焰营的陈忠? 敢让那厮来吗? 以陈忠那耿直的性情,还不一口一个女人的叫着,怕是交易没谈成,先打了十架! 周林瞬间笑容灿烂,语气变得温和: “奟奟姐,都是老熟人了,看在多年合作的份上,就打个折呗?” 妖族少女依旧鼓着腮帮子,没好气: “打折?” “你周大统领要打什么折,信不信本姑娘现在就把你打骨折?” “今年你们一次性试炼三十多万新兵,抓走我多少只兔‘纸’呀!” “还好意思跟我说打折,不干不干,说什么也不干!” “老老实实交三千五百仙家宝钱,一枚都不能少!” “对了,以后别称呼我奟奟姐,可难听了。” “要不......你以后可以叫我大月月。” 周林苦着张脸,这次他可不敢再去提醒这伏黑兔女王说话不分平翘舌,不然自己真会被一路踢着回营。 “大月月姐姐,这个......” “嗯?大月月姐姐?” “本姑娘很老吗?” “你看看你自己,胡子拉碴的,一副中年老伯的样子,称呼姐姐合适吗?” 现在知道为何主帅会让周林来,而不是其他大统领。 显然这家伙脾气是在二十人中是最好的,也是最能忍气吞声的。 魁梧男子深吸一口气,不停的在心中提醒自己冷静,冷静,千万要冷静! 和这些小女子是不能讲道理的,讲得越多,死得越快。 周林也是个果断之人,瞬间手中灵气汇聚,化作掌中风刃。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妖族少女下意识后退两步,语气故作害怕。 “怎......怎么,交易不成就想杀兔灭口呀?” “我......我可不怕你,哼!” 魁梧男子下一刻的举动则让少女呆若木鸡,久久合不上小嘴。 周林精准控制着掌中风刃,在自己脸颊下巴贴着自己皮肤表面划过。 顷刻间,只见一名英俊挺拔的高大男子站在那里,脸上哪里还有胡子? 上官奟奟悄悄走近,围着对方细细打量,突然轻笑起来。 “不错不错,还挺好看的嘛!” “你这八境兵家炼甲士就是这样用术法的?” “传授你的恩师会不会被你气死呀?” “对了,你们人族男子喜欢什么样的妖族女子呢?” 一大堆问题从少女口中蹦出,如倒豆子一般。 刮完胡子的周林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完全看不出像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抿了抿嘴,神色认真的说:“就像大月月这样的。” 上官奟奟没来由的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身去,喃喃低语。 “你们这些人族修士狡诈得很,就爱说一些好听的话哄骗我们妖族。” “算啦,就收你们三千枚仙家宝钱好了!” 妖族少女眼眸含笑。转身负手的望向对方。 “喏,接着。” “储物袋里少了一枚,下次见面我补偿你两枚。” 周林轻轻一把抛出,少女则随手接住。 对方只是稍微注入些许灵力,便瞬间知晓袋中数目,还真的少上一枚。 “好,记得哦,下次补偿本姑娘两枚。” 妖族少女笑容灿烂,有了这些仙家宝钱又可以提升自己领地灵气。 不仅对自身修炼大有益处,还可以福泽自己那些“兔子兔孙”。 上官奟奟再次望向高大魁梧男子,歪着头,闭着一只眼,笑着说: “记住,你还欠我一枚仙家宝钱。” “不对,是两枚哦!” 说完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仿佛在这伏黑森林自始至终就他周林一个人...... 这位炽焰破甲军近年来倍受人嘲讽的小松鼠营大统领就这样伫立原地良久,良久。 直到男子突然摊开另一只手掌,而在他掌中正有一枚兵家仙家宝钱。 钱币古朴,外圆内方,背面用仙家篆字刻着“以战止战”四个小字。 这是他第十六次与这妖族少女交易,岁月还真是无情,转眼便是十六年光阴。 从起初的相互堤防,到后来的只言片语,直到如今的有说有笑。 高大魁梧男子也不知从何时起,内心已经装进了一只小兔子,或者是小兔‘纸’。 “大月月,有缘再见......” 周林也学着对方说话的语气,不分平翘舌,倒是觉得这样说话很渝国嘛! 第119章 骷髅阴兵 眼前的景象让苏丰年九人感到不安,尤其是见到那满地的断刃与远古战甲。 周围其他伍的新兵已经开始聚拢,目露警惕,并以小型圆阵的方式通过该片区域。 中年男子依葫芦画瓢,也让徐鹄和路程等几人围成一个圆阵,稳步向前推进。 苏丰年首当其冲,持一杆精铁长枪,其余人皆拔出腰间制式眉尖刀。 就在众人踏入这寂灭古战场后,周围的空气充斥着阴冷,连呼啸而过的夜风都带着幽咽。 在如此诡异的情形下这些渝国新兵更是不敢大意,就连握刀的手都生出汗来。 当走了大约半炷香后,除了满地的残刃和甲胄,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大家加快脚步,速速通过这里。” 苏丰年突然沉声说道。 自从昨日随手一网子丢出捕到金色叮叮猫后,众人就开始以他为首。 不为别的,跟着运气最好的走,准没错! 见有人冲到了最前面,周围其余人也纷纷加快前行的步伐。 顿时整个戈壁之上,沙沙的脚步声是此起彼伏。 就在苏丰年等人一路小跑至寂灭战场腹地后,不出意外的话还真的有可能出意外。 此刻天色已黑,好在天上还有月光洒下,不然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 “先点燃火把,在赶路不迟。” 苏丰年的声音再次传来,张丰翼等众人闻言照做。 九人立马从包袱中各自取出一支火把,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 此时一眼望去,整个大漠戈壁上如点万家灯火,别有一番景色。 只不过试炼考核为重,任谁也没有心情去看这三十多万支火把带来的壮观场面。 就在众人准备继续赶路时,异变陡生! 也不知是哪个龟儿子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有鬼啊”,惊得所有人是心中惴惴,四处张望。 “快看头顶上!” 只听又有人喊了一声,几乎声音范围以内的全部新兵都抬头望去。 无数的黑气在半空游走,汇聚,又分散成无数缕,可谓遮天蔽“月”。 当几息过后,那些诡异的黑气像是失去了耐心,径直就从高空笔直落下。 但凡见到这一幕的新兵都做好了迎敌准备,目光死死地盯着天上。 不过这黑气倒是极快,一眨眼就扎入地面,最后消失不见。 当所有人都满脸疑惑之时,突然无数只白骨手爪从这大漠下方的黄沙中伸出。 有些运气好的新兵甚至直接被一把抓住了脚腕,吓得连忙拔腿就跑,随即扑倒在地大叫。 这种人间地狱的场面苏丰年等人又何曾见过? 冯从文倒是省事,当场就吓晕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高大中年男子心中无奈,只好让徐鹄与张丰翼把对方架起赶路。 许斌脸色难看,他已经忍这个放牛村来的大高个很久了。 若非是在新兵营,又分在同一个伍,不然还真想狠狠揍上一顿,就没见过这种怂包。 曹酔更是直接,嚷着让徐鹄两人把对方给扔地上,还说阴兵是不吃晕死之人的。 这可把苏丰年气笑了,怒言渝国军人就没有舍弃同袍战友的习惯。 这让年轻男子很是无言,也不敢再继续多说,只好带着个累赘放慢整体脚步。 没跑出多远那些掩埋在黄沙下的东西就尽数爬了出来,竟是一具具白骨骷髅! 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血肉,黑暗深邃的两只眼眶中各有一团血红鬼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若用火把照亮便可看清,许多骷髅身穿破烂甲胄,手持锈迹斑斑的残刃向众人扑来。 好在这些骷髅阴兵行动迟缓,除了一些被吓晕过去的,其余人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苏丰年心中的信念便是家国妻女,管你是人是鬼,老子先一枪挑了再说。 高大男子一枪递出,连刺带挑,最后猛然一杆砸下,离他最近的那具骷髅瞬间被打碎。 爪是爪,头是头,小腿是小腿,大腿是大腿,散落一地。 “就这?” 众人心中惊呼,貌似比打死一条野狗还简单,新兵试炼考核个锤子,感情就是在玩嘛! 有了苏丰年第一个开头,徐鹄等其余人也就壮大了胆,三下五除二的把这些骷髅兵打回原形。 不到十息,地上就散落了近百块骨头渣滓,用砍瓜切菜来形容再适合不过。 再看看周围其余伍的新兵,此刻也都反应过来,打得那叫一个畅快解气。 有的甚至还打上了瘾,一边打一边嘴里骂着“让你吓我让你吓我”的话。 但很快就发现不对劲,那些被打散的骷髅兵又在黑气的影响下重新拼合起来。 这情形让所有见到之人是猝不及防,这玩意儿还打不死? 跑,赶紧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这是苏丰年心中瞬间升起的念头! 这天下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田? 这些骷髅阴兵分明就是一块块耕不坏的鬼田,继续耗下去得被活活累死在这里。 曹酔此刻心中有些火急火燎,年轻男子一咬牙,几步来到冯从文跟前。 “啪啪”两巴掌扇完,紧接着冲其耳朵大喊:“开饭啦!” 还别说,这招还真管用。 男子刚醒过来就被徐鹄与张丰翼拉着往前跑。 路上苏丰年还用言语安抚,说这些都是假的,唬人用的。 冯从文则半信半疑,跟着众人一起往前跑,好在是没有再被吓晕过去。 也不知道跑出了多远,终于是脱离了那些骷髅阴兵。 周围即便是有,也是零零散散几只,倒不足为惧。 徐鹄这家伙倒是胆大,来到一只双手空空的骷髅阴兵跟前挑衅。 只见那副骨头架子用右爪拍了好几下都被自己轻松躲开,可说是游刃有余,轻轻松松。 当他又躲过一爪子后便转身望向众人,笑容带着不屑。 “你们快看,这骷髅跟个哈儿一样,这能打到人?” 徐鹄心里估算着时间,估计那骷髅又该用右爪拍自己了,就准备往左挪动一步躲开。 可却在这时,那骷髅阴兵反其道而行,用左爪重重一把扇在男子脸颊上,被当场呼晕在地。 这让其余八人始料不及,苏丰年赶紧上前一枪将那骷髅打散架,这才扶起对方凝声喊道: “徐鹄,徐鹄,快醒醒!” 而此刻,在这大漠远处的一片废墟中。 身披黑色斗篷的枯瘦老者口中冷哼一声,随即负手离去。 第120章 诡异府邸 那扇来的一巴掌虽然重,但还不至于把人给拍死。 徐鹄这小子在约莫大半盏茶后就醒了过来,倒是并无大碍。 这一路上他都在骂骂咧咧,想不通那行动迟缓,看上去有些痴傻的骷髅架子怎就突然换了手。 那出手的瞬间力道可着实不小,男子现在脑瓜子还有些嗡嗡的响。 对于徐鹄的疑惑,苏丰年等人只能一笑了之,鬼知知晓是怎么回事。 程路倒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得不说这个来自田螺村的青年男子脑子是几人中最灵活的。 他猜测这些骷髅阴兵会不会是军中某位大能修士所控制。 打斗看似激烈,实则整个寂灭古战场还没见一个新兵阵亡,连受伤的都少之又少。 当然,徐鹄这种作死行为属于例外,不然也不会被扇那一巴掌。 很快众人就来到了第七关卡,这关倒是简单,直接用捕捉到的伏黑兔换取一张护身破魔符。 在换完符后曹酔还多嘴多舌的问了一句,这些被收走的兔子如何处置,是烤来吃掉吗? 那驿站的老兵则全程冷着一张脸,淡淡的说了句拿回伏黑森林放生。 想来也是,若真是每年都烤这么多兔子,那后面来的新兵还抓啥? 也就是私底下议论着玩,真让上官奟奟知晓有人打着烤自己兔子兔孙的主意,还不找周林拼命去! 苏丰年等人收好符箓后便沿着沧澜河继续往回走,至于后面三关无人知晓,刘铭那厮也没说。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不要再是那些抓什么打什么的糟心试炼。 他们已经没了余粮,仅剩的一个馒头已经吃完。 尤其刚才还经历一场大战,虽然有惊无险,但此刻每个人的肚子是一个比一个叫得响亮。 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们可不是那些随军修士,只要吃颗辟谷丹,再往床上打个盘脚一坐,闭目修炼到天鸣即可。 浩浩荡荡三十万人左右,沿着河边一直走,也不知是走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更不知何时起,原本周围还能看见其他伍的新兵,突然就看不见了。 周围景色看上去依旧,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具体哪里不对,高大中年男子说不出。 九个人仿佛在这沧澜河边走了一年,还是十年,直到身心皆累,不想再继续走下去。 手持护身破魔符的苏丰年突然只觉掌心滚烫,宛如握住一颗刚从沸水中捞出来的鸡蛋。 他立即大喝一声,将身后其余之人纷纷惊醒。 此刻众人全都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就像刚起床不久。 “我们好像被困在这里了,你们难道没发现哪里不对?” 苏丰年神色凝重,沉声说道。 经他这样一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驻足打量四周。 程路扫视周围片刻,皱着眉头说: “是有些不对,你们听听,这一路上的虫鸣声没了,就连边上沧澜河的流水声都消失了。” “若不是苏大叔叫醒我等,还不知要这样走多久......”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就跟丢了魂似的,好生吓人!” “我们会不会是遇见鬼打墙了?” 董小七弱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得几人是毛骨悚然。 张丰翼听完路程的话也开始打量四周,确实如对方说的那般,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周围一下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不知不觉间心脏的跳动都能清晰听见。 苏丰年有些迷茫,唯有手中那张护身破魔符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存在。 虽然已经不再烫手,但那温热的感觉一直顺着掌心传来。 男子拿起那张黄纸符箓,语气坚定。 “你们跟我来,我们继续往前走一段试试。” 众人自是点头答应,跟在对方身后一直顺着沧澜河前行。 估计半炷香后,就看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府邸,青瓦白墙,华丽气派。 苏丰年与路程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示意众人小心。 在这边境的沧澜河上居然出现了一座大宅子,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晓,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先过去看看军方又玩的什么花样。” 许斌冷冷的说。 众人对此无异议,一同向那座华丽的府邸走去。 待来到院子外,摆在九人面前的乃是两扇朱红大门。 曹酔正要上前扣动铺首,却不料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两名绝色女子。 女子身段较为高挑,肌肤雪白若凝脂,较低的抹胸露出大半雪白,呼之欲出。 那一身彩纱薄裙也十分轻透,全然遮挡不住那曼妙的身姿,从一双玉腿到白皙后背,隐约可见。 曹酔与冯从文看得两眼发直,若非尚存理智,估计早就扑上去风流快活了。 站在大门左侧的娇媚女子浅浅一笑,羞涩的说: “小女子舒柔,舒服的舒,温柔的柔,前来相迎各位贵客登门。” 站在大门右侧的娇媚女子则嫣然一笑,温柔的说: “小女子温玉,温柔的温,美玉的玉,前来相迎各位贵客登门。” 二女说完盈盈一礼,向下方众人施了个万福。 就在曹酔与冯从文有些迫不及待想进去坐坐喝杯茶时,苏丰年却是抱拳一礼,声音响亮。 “我等因迷失方向才行至贵府门前,并无拜访之意。” “打扰了,告辞。” 高大中年男子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就发现身后哪里还有路在。 身后那条小路已然消失在一片白雾之中,取而代之的乃是湍急的沧澜河水,无路可走! 不过有一点是苏丰年不知晓的,那便是只有他一人看到后方那离奇的景象。 曹酔见他又转身回来,顿时笑容灿烂,说只是进去坐坐,顺便问问路,又不会少块肉。 徐鹄与张丰翼等人其实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安,但见到自己苏伯伯又回心转意,也便没有出声。 随后两名丰腴漂亮的侍女一前一后领着众人往府邸里面走去。 曹酔则走在最后面,与那名为舒柔的娇媚女子并肩而行,看样子有些眉来眼去。 女子突然伸手挽住年轻男子,高挺的胸脯紧贴在对方手臂之上,娇声细语的说: “公子,我们这儿可是正经地方,你可不要欺负奴家才是!” 曹酔显然是个识趣的,嘴里说着不会不会,自己乃是个正人君子。 可他那手却不知何时已经搂在了人家姑娘柳腰上面。 第121章 能屈能伸 放牛村,涟漪巷。 苏若雪刚来到云家篱笆院子外就被兄妹俩发现。 云清月这时也不去理会自己哥哥,开开心心的跑到了院子外,拉着对方手儿往里走。 “小黑豹,你怎么大晚上来到我们家,是有什么事吗?” 云有信起身拍了拍手掌,有些好奇的问。 云清月则把黝黑少女带到自己木马边上,让她坐下说。 苏若雪瑶瑶头,望向清秀少女凝声说: “清月姐姐,我是来找你借木剑的,” “借木剑?” 云清月眸中尽是疑惑,于是好奇的问。 黝黑少女“嗯嗯”点头,表示对方没听错,就是来借木剑的。 少女脸上疑惑更甚,连忙拉住对方手问: “不会吧,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后山竹林练剑?” 云有信此刻盘膝坐在了石墩上,咧嘴哈哈一笑。 “我说小黑豹,你这么刻苦是想当大剑仙吗?” “要不我把身下这个石墩借你好了,练这个可比练剑好玩。” 云清月侧头瞪了自己哥哥一眼,说让她先等等,这就进屋取木剑。 见自己妹妹离去,高大少年打量着眼前这个丰腴黝黑的傻姑娘,突然笑容灿烂。 “看你今天神色怪怪的,是不是有喜欢的小情郎了?” 苏若雪张着嘴,神色呆愣的使劲摆摆手说: “没有的没有的,只是若雪明天要去打坏人,所以才来找清月姐姐借木剑。” “打坏人?打什么坏人?” 云清月刚取完剑出来就听见对方说要打坏人,倒是让少女颇感好奇。 苏若雪此时有些语无伦次,不过还是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清秀少女也不知何时绕到了自己哥哥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了对方后脑勺上,开心的说: “哥,明天去不去凑热闹呀?” “看看我们教出来的若雪妹子剑术如何,有没有以一敌三的本事。” 云有信此刻捂住自己脑袋,望向自己妹妹抱怨道: “你这傻妞,别打你哥后脑勺,打多了会变傻的!” “不去不去,这小黑豹毫无内功修为,估计一回合就被人干趴下了。” 对于自己这个哥哥的言语,清秀少女是嗤之以鼻,女子冷笑: “别小瞧我们若雪妹子,人家天天打铁,说不准力气比你还大呢!” 高大少年一脸的不相信,指着地上大石墩没好气的说: “你让傻妞来试试,她能举一个,我今晚就倒着吃屎。” 清秀少女听完掩嘴娇笑,连忙拉住苏若雪来到石墩边上,并拍了拍对方肩背。 “好妹妹,姐姐相信你可以,举一个给我哥看看。” 女子闻言皱眉,这石墩子怕是有好几百斤吧,自己真能举得动? 云有信继续在边上嘲讽,说若是你们输了就双手叉腰,抬头望月,然后大喊十声“我是傻妞”。 云清月想着要不要算了,这可老丢人了,搞不好自己多半会输。 “那我试试好啦!” 苏若雪声若蚊蝇,突然有些腼腆的说。 清秀少女一把拍向自己额头,已经开始思量待会要如何逃避惩罚了。 左右手掌各吐一口唾沫,丰腴少女赫然一把扣住石墩,开始缓缓发力。 兄妹两人见此微微吃惊,难道这姑娘还真能举起这三百斤的大石墩,哪怕就一下? 一息之后,见那石墩依旧纹丝未动,云有信嘴角开始裂开,且越裂越大。 云清月黛眉微蹙,似乎手心都要急出汗来,以自己哥哥的脾性,待会定然要新账老账一起算。 就在两人心中各自盘算之时,那巨大石墩开始动了,虽然缓慢,但渐渐脱离了地面。 “不是吧!这小黑豹吃大力仙丹了?” 高大少年傻了眼,围着对方转了一圈,有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这可不能输呀! 云有信开始心虚起来,这要真是输了,以自己那好妹妹性子,说不定真会去找坨屎来。 我滴个亲娘,还要倒着吃,想想连死的心都有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石墩子离地面越来越高,少女原本黝黑的脸蛋此刻变成了红黑色。 还真别说,怪可爱的! 这石头虽然沉重,但对能挥舞两百来锤的黝黑少女来说其实一点不难。 难就难在这石墩子的形态,实在太过圆润,表面十分光滑,大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苏若雪也是摸索了好一会才勉强寻到受力点,让自己发出的力量能集中在墩子上。 只见她一手扣住石墩下方,一手撑住石墩中部,腰腿与手臂的肌肉开始爆发出浑厚的劲力。 又是一息过后,那巨大石墩就这样被少女硬生生的举过了头顶。 云清月此刻双眼都笑成了一对月牙,正打算好好与自己哥哥清算之时意外就发生了。 以云有信数年的内功底子举着都叫苦连连,显然陈晚颜安排的炼体没有想的那般简单。 即便是力气足够大,但若对力的使用和把控没有到一定火候,也是很难举满一百下的。 就如高大少年这般,每晚也顶多举个四五十下,可想其难度之大。 “若雪危险!” 云清月连忙惊呼提醒,云有信一个箭步上前想要帮忙稳住却是晚了些。 就在兄妹俩惊慌的目光中,眼前黝黑少女连人带石墩笔直向后倒去。 也不知何时,陈晚颜瞬间出现在了对方身后。 妇人一手拎住葫芦仰头饮酒,另一只手则迅如奔雷的将少女推开。 陈晚颜瞬间化掌为指,仅用一指就稳稳地接住了那座三百斤的石墩。 苏若雪顿时一个踉跄,向前窜出好几步方才止住脚步,转身后那石墩已然安安静静的摆在了地上。 不过刚才那一手却让云清月与云有信兄妹久久回不过神,自己娘亲竟然只用了一根手指? “头怎么有些晕乎乎的,看来是喝醉了呢!” “你们三个小家伙,可别玩太晚啊!” “尤其是小信子,你这个当哥哥的。” “我想想呢,有多久没打儿子了,手有点痒痒的,要不明天狠揍一顿......” 俏美妇人这时身姿摇晃地往内室走去,路上是自说自笑,全然一副醉酒的样子。 云清月把手中木剑一把抛给了苏若雪,随后满脸坏笑的望向自己哥哥。 “哥,你是想吃什么味的,妹妹帮你寻来。” “对了,记住是倒着吃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高大少年下一刻的举动却让在场二女是哑口无言,男子突然夹着嗓门说: “讨厌,本姑娘何时说过呀?” “睡觉啦睡觉啦,不和你们两个小女子胡闹,哼!” 第122章 沧澜水府 借到木剑的黝黑少女是心中欢喜,在告辞了云家兄妹后就直奔自己家而去。 夜色如水,清冷寒凉。 苏若雪手持木剑一路小跑,不多时便回到了岩口巷。 估计是天气太冷,狗子见是自家小主人回来也没叫唤,只是缓缓摇动着尾巴。 堂屋的烛火还亮着,娘亲与姐姐看来还未就寝。 叶小蝶见到自己小女儿回来,脸上挂满了笑容,有欣慰,更有担心。 待瞧见她手里那把木剑后,妇人微微蹙眉。 “若雪,你老实告诉娘亲,明日你想做什么?” 黝黑少女面对自己娘亲的问话自是不敢有丝毫隐瞒,于是老老实实的说: “我要赶跑坏人,保护娘亲和姐姐。” 妇人动了怒,沉声呵斥: “胡闹,对方是邻村的地痞流氓,三个成年男子,你要去和他们打吗?” “那梧桐村戴殇在周边好几个村都是恶名昭彰,更有村民被他们打断了腿。” “这些人可不像你和自己姐姐那样玩闹,是真的会下狠手,为娘不希望你做傻事。” 苏若雪眼睛睁得大大的,认真听自己娘亲训话。 妇人见此叹息一声,又看了看自己小女儿手上的木剑,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娘亲不是责怪你,而是担心,担心你被那群恶人伤到。” “我和你姐姐身上的伤你不是没瞧见,这可不像村里小孩子那样打着玩。” “你这丫头,我都不知该说你孝顺呢,还是真的缺心眼。” “就你这小木剑,还想着赶跑坏人?” 叶小蝶说到最后终是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爱怜的摸了摸少女脑袋。 姐姐苏清清忍着浑身的疼痛,来到自己妹妹身边坐下,女子笑着说: “你这小妮子,大晚上跑去涟漪巷原来就为了找云家兄妹借这把木剑玩?” “这可不是借来玩的,真的是用来打坏人......” 或许在自己娘亲面前不敢吱声,但姐姐还是敢的,少女不由喃喃低语的说。 苏清清竖起两条黛眉,伸手就想拿过对方手里的木剑。 女子倒想要好好瞧瞧,这从涟漪巷云家借来的木剑到底有何不同之处。 待刚拿入手中就顿时往下一沉,她连忙松手,木剑砸落在地上发出沉闷之声。 “娘,这哪里是什么木剑呀,分明比一把铁剑还要重!” 苏若雪两眼呆愣,就这样看着地上木剑,小脑瓜想着该如何说清楚它就是一把木剑。 叶小蝶听自己大女儿说完有些神色诧异,也弯下腰去拾取那把木剑。 虽然将剑立了起来,但确实是出奇的重,少说也有好几十斤。 苏清清不是拿不起这五十斤的木剑,只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东西能有如此之重。 用几斤的力道去拿几十斤的东西,瞬间的落差自然吓得女子连忙松手,输在轻视。 妇人也知晓自己这个小女儿很勤快,做起事来可以一天到晚不停歇。 又跟在金辰身边学打铁,力气大一些也实属正常。 但也不能做为以一个十一岁少女去面对三个村中恶霸的理由,这与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叶小蝶这时望向自己大女儿,有些许无奈的说: “清清,明早你去寻老村长,把事情前因后果说清楚,让他老人家拿主意。” 少女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妇人说完就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进了内屋。 苏若雪也瞧见了自己娘亲脸上的疲惫,故而没有再多说什么想要赶跑坏人的言语。 随后姐妹俩也回到了自己屋中,由于后背有伤,苏清清只能趴着睡。 或许是真的太过疲惫,全身是伤的俏美少女很快就陷入沉睡。 只是偶尔会颤动一下她那长长的眼睫毛,神色略带不安。 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遇见被恶人欺负这样的事,心中难免不会留下阴影。 即便苏清清性子再坚韧,小女子终究是小女子,先天的体质注定打不过男子。 苏若雪躺在床上,黝黑少女侧着头,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自己姐姐。 从小到大有多少次被村里孩子欺负,都是姐姐护着自己。 只要有姐姐在身边,无论遇见任何事,她都不会害怕。 如今有人伤害了自己娘亲与姐姐,少女心境依旧,却也生出了一缕怒气。 “从小到大都是你们为若雪遮风挡雨,这回就让若雪来护你们一次......” 苏若雪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短暂的清明稍纵即逝。 渝国,皑皑州,沧澜河。 苏丰年等人在被两名漂亮侍女带进去后,那两扇朱红色大门便自行缓缓合上。 此刻若有人在外望去,就会震惊的发现整座府邸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唯有四周无尽的茫茫水雾。 高大男子跟在名为温玉的侍女身后一路前行,曹酔则在最后面与那名为舒柔的侍女卿卿我我。 这让二人前面的冯从文很是嫉妒,还时不时的回头瞟上这对狗男女一眼。 原本腹中还有些饥饿感,此刻却消失不见,反而有一种吃饱的感觉。 曹酔只觉女子那如水蛇一样的腰肢扭得老圆,那搂在上面的手都舍不得松开。 不仅是又柔又软,还十分的舒服,看来舒柔这个名字没白取! 在穿过长长的回廊,以及一大片荷花池,众人便来到一座高楼前。 此楼造型古朴,四角高翘,共分五层。 以金色琉璃瓦铺盖,可谓恢弘大气。 经过前方的高架廊桥,又走完一小段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地面,终于是来到了大楼跟前。 当抬头望去,只见上面有块镶金匾额,上书“沧澜水府”四个古篆。 “诸位贵客,还请随婢子进去。” 侍女温玉言语轻柔有礼,一颦一笑尽显女子妩媚之姿。 苏丰年从始至终都紧握那张护身破魔符,他倒要看看这第八关试炼又玩的什么把戏。 在九人一同踏入这座沧澜水府之后,里面的景象让苏丰年在内的所有人是不敢置信。 有人身鱼尾,弹奏清唱的俏美歌姬。 也有藏身彩贝,曼妙起舞的娇媚舞姬。 当真是“鱼歌贝舞”,使人眼花缭乱。 四周更有传说中的虾兵蟹将,此刻正手持枪戟,于府邸周围来回巡视。 苏丰年尚未回过神,就见前方一个身背乌龟壳,头戴县官帽的小老儿向自己跑来。 第123章 不当外人 “各位贵客,在下名为万归,是这沧澜水府的管事,还请随我去拜见我家府主娘娘。” 侍女舒柔与温玉见此是纷纷退下,临走前那曹酔还有些恋恋不舍。 女子则娇媚一笑,说小郎君莫心急,待会我们还会再见,这可把年轻男子高兴坏了。 那背着乌龟壳的小老儿说完便要转身带着众人往里走,苏丰年却是伸手拦下了众人。 “万管事,苏某现在只想知晓此地究竟是何地方,你们到底是人是鬼?” 老头闻言回过身,脸上神色古怪,笑着说: “我家娘娘可是渝国朝廷册封的沧澜河河神,享每年三千仙家宝钱的俸禄,乃是山水神只。” “至于为何将诸位请进这府中,还是等见过我家府主娘娘再说吧。” 高大中年男子抬手摩挲着自己下巴,看样子是在考虑要不要进去。 曹酔与冯从文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尤其是看见那些漂亮舞姬正向二人眨眼献媚,只觉心里痒痒的。 万归见此笑容更甚,一对小眼之中满是精光。 “贵客想必一路辛苦,酒水美味早已备好,这大冷天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话无异于是在九人的空腹中雪上加霜,那肚子的咕咕声是一波大过一波。 “苏伯伯,既然都来到这了,不妨去会一会那府主娘娘。” 徐鹄有些心动,忍不住凝声说。 苏丰年闻言点点头,不过马上就转头望向程路。 “你怎么看?” 程路面色平静,凝声说: “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此情此景,也就那些志怪小说里面见过。” “万管事,你就是那传说中的龟丞相吧?” 面容有些儒雅的年轻男子突然望向前方背着乌龟壳的小老头问。 万归面色惶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位小哥可别乱说,小老儿的身份顶多算个师爷管事。” “又岂敢在这山水神只之中称为丞相,真是折煞我也!” “只有那些无边海域中修为高深的万年老龟,才有资格在水族神只中称其为丞相。” “不过那种存在可不归某个朝廷管,他们则归属于海中蛟龙一族,实力是远超渝国。” 虽然这些话多少有些听不懂,但是大致的意思还是知晓的,众人不觉感慨这方天地之辽阔。 那万归在前方领路,苏丰年依旧是紧握那枚护身破魔符,小心谨慎的跟在后面。 当穿过中间的舞池,又继续向楼上走去,前前后后一共上了五层楼。 这一路上那些虾兵蟹将都目光好奇的打量着这些人族甲兵,大有一种看稀奇的感觉。 还有许多妖艳漂亮的侍女与水府女官,时不时的冲着几人眨眨眼,大胆的更是凑近打量。 这可把曹酔等人开心坏了,想到若是能住在这种地方,就算给老子皇帝都不想当。 又继续往前走出二十余丈,便来到一处布置极为奢华的大殿前。 地上红毯铺地,各种珍珠玛瑙,以及宝石翡翠镶满了房柱跟墙壁。 漂亮的珊瑚与礁石则十分讲究的摆在两侧,其间更有轻纱珠帘,盆栽花草,尤胜皇宫。 虽说苏丰年等人没去过皇宫,想来这景象也不会差到哪去,有可能比皇宫更为奢华。 只见大殿尽头的一座用万年贝壳做成的大椅上,宫装美妇人端坐其上,仪态端庄。 从样貌看细看,这妇人尚不到三十之龄,眉长入鬓,肤白貌美。 女子双眸清澈灵动,眸中似有河水流淌,就如这沧澜河一般,奔流不息。 曹酔却不知礼数,一直盯着那珊瑚高台上的美妇人双眸久看,女子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年轻男子突然满脸惊骇,只觉身处一条奔涌湍急的河水之中,迎头便是一个千尺巨浪席卷而来。 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额间满是汗水,再也不敢直视上方女子。 “诸位乃我渝国将士,本次试炼考核实属辛苦。” “小女子身为渝国朝廷所册封的沧澜河神只,应尽一下地主之谊。” “从一楼至四楼已为诸位将士备好了酒水与吃食,并有水府侍女作陪,望能尽兴。” “待会离去时各位还可以从沧澜水府中任选一件宝物,就当是本府主的一点小小心意。” “也祝我渝国将士旗开得胜,早日战胜武国强敌。” 身后董小七,胡牛牛,冯从文与许斌,甚至包括徐鸿在内的众人闻言之后都是满脸喜悦。 心中不免问自己,今日这算不算是天掉馅饼? 不仅有好吃好喝的,还有俏美侍女作陪,更有宝物相赠,这得要多少辈子才能修来此等福份? 苏丰年从始至终都皱着眉,不仅是他,身后的程路与张丰翼也目露警惕之色。 因为这天底下就从来没有白吃白拿的东西,越是诱人,那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甚至更大。 “敢问这位府主娘娘,如何称呼?” 高大中年男子不卑不亢,抱拳一礼的问。 那侧躺在珊瑚台的宫装女子此刻坐直了身子,掩嘴轻笑。 “见诸位贵客临门,妾身也是太过高兴,竟然都忘记了自报家门,还真是失礼呢!” “无妨,现在说也来得及。” 张丰翼抱肘,说话倒是直接得让人头皮发麻。 上方女子这时收敛笑意,声音悦耳。 “妾身姓穆,单名一个宁字,想来比各位年长几岁,若是不嫌弃也可称呼我一声穆姐姐。” “穆姐姐,我叫曹酔,你别再用大水冲我了,弟弟我害怕!” 年轻男子笑着抱拳,一脸的讨好之色。 宫装妇人听了掩嘴娇笑,摆了摆手。 “不吓了不吓了,刚才只是见你太过无礼,略施小术以作惩罚。” “没想到曹酔弟弟倒是个嘴甜会说的少年郎,姐姐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苏丰年心中此刻满是疑惑,再次抱拳沉声说道: “敢问穆府主,这试炼兵卒三十来万,为何偏偏就是选中我等?” 宫装妇人眼眸浮现一抹笑意,看来早知对方有此一问,女子则冲下方男子一笑。 “这就要提到我们仙家口中所说的机缘咯!” “妾身的法术正好落在诸位身上,那诸位自然就是我沧澜水府的贵客。” 似乎见对方还想再问,美妇人却见机打断,向下方挥了挥手。 “舒柔,温玉,既然几位贵客是你们带进来的。” “那就替本府主好生款待,切不可有所怠慢。” 已经换过一身裙衫的两名娇媚侍女是展颜一笑,冲苏丰年等人盈盈施礼。 曹酔转身望去,只见那舒柔身前抹胸似乎又低了几分。 此刻不再是一半雪白,而是露出了大半雪白,让年轻男子目光紧盯,舍不得挪开。 “穆姐姐还真不把我们当外人啊!” 男子心中暗自感叹,抿着自己嘴唇,是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第124章 酒色财气 待众人走出这水府大殿,那珊瑚高台上端坐的宫装妇人嘴角是笑意浮现。 只见一阵水波流转,女子的身形也渐渐消失在了原地,连同那名为万归的管事在内。 此刻整个沧澜水府的五楼是空无一人,扭曲的空间让这一切如同梦幻泡影,半点不真实。 苏丰年本来劝阻众人趁早离开此地,说这水府之中处处透露着诡异。 那色令智晕的曹酔与冯从文哪里听得进去,一人抱着一名貌美侍女就往四楼厢房走去。 即便是空着肚子,这两人也要先快活风流一番,做那牡丹花下的饿死鬼。 胡牛牛与徐鹄则是去了三楼,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两人。 许斌与董小七在刚才上楼就见到了二楼那满地的宝贝,除了各种金银珠宝,还有宝刀宝剑与宝甲。 这让两人多少有些失了理智,怎么拦都拦不住,最后只得放任他们离去。 苏丰年,程路与张丰翼则来到了一楼,下面已经摆好了一张可容纳三十人的长木桌。 桌上放着烤乳猪,烧熊掌,龙凤玄武汤,松鼠桂鱼,清蒸大闸蟹,油酥黄金虾等各种美食。 张丰翼倒吸一口凉气,惊叹这一桌子少说也有三十几道珍馐,皆色香味俱全。 这让男子不得不咽了口唾沫,特别是经过寂灭古战场和一路的奔跑,腹中那半个馒头早已耗尽。 苏丰年与程路此刻尽量保持着本心,让自己不要被这些外物所迷惑。 不管如何忍耐终究还是凡人,既然是凡人就难免不会动凡心。 哪里又是嘴上和书中说的那般轻松,若真是轻而易举就做到,那这普天之下也就再无世俗之人。 “三位郎君,过来喝一碗再走不迟呀!”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轻纱罗裙的娇媚女子冲三人招手,说话的同时还一边在桌前倒酒。 姑娘相貌甜美清秀,双胸高耸挺拔,穿着却十分得体。 白衫素裙包裹住了对方除了双手以外的全部肌肤。 倒是与楼上那个名为舒柔的侍女在穿着风格上截然不同,想来是个保守的女子。 三人此刻是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从对方脸上寻求个主意。 不知现在到底是走还是留,亦或者吃饱喝足后再走。 “要不......随便吃点?” “吃完再叫上楼上那几个家伙,然后立刻离开这里。” 张丰翼目光游移,说完看了看自己苏伯伯,又看了程路一眼。 儒雅男子则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没意见。 苏丰年依旧不放心,不过还是来到木桌前,沉声说: “那让我先吃,吃完若是没异样,你们再吃不迟。” 二人点头,看来这法子可行。 边上倒酒的漂亮女子掩嘴轻笑,眉眼都快弯成了月牙子。 “三位郎君还真是风趣,这饭菜又没下毒,你们这一个个满脸愁容,倒是过于谨慎了。” 女子说完用她那纤纤玉指轻轻撕下一块鸡肉,放进嘴里轻轻咀嚼起来,看得三人又咽了口唾沫。 “看吧,都说了没下毒,这菜可好吃了。” 娇媚女子微微扬起下巴,还吸吮了一下她那沾上油的手指。 瞧见边上男子正打量自己,她是轻咬薄唇,乐不可支。 张丰翼心境还算沉稳,但依旧是禁不住对方的花容月貌,尤其是女子活泼开朗的性子。 看样子是个好姑娘,还是他喜欢的那类。 “三位公子快吃吧,小女子给各位倒酒。” “若是吃出问题,你们就拿我开刀好啦,反正我也跑不掉。” 很显然,这姑娘性子半点不像刚才展露出来的那样。 此刻听其言语,观其举止,倒是十分率真可爱,还有点小小的得理不饶人。 苏丰年若是要再拒绝,就太不爷们,堂堂七尺男儿还真不如一个小女子有胆色? 他开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看得边上程路和张丰翼是口水咽了又咽。 当吃完半只烧鸡,半条鲜鱼,酒也喝下半壶,这才回过神来,望向身后二人。 “赶紧吃,这些酒菜没下药。” 就算是程路这样心思细腻的此刻也懒得再想,既然没毒为何不吃?自己又不傻。 三人开始狼吞虎咽,那漂亮女子则在边上倒酒夹菜,时不时还为张丰翼擦拭一下嘴角。 让这个去年才及冠的少年郎是脸皮发烫,心中欢喜的同时也很是羞涩。 这姑娘似乎看出了对方的窘迫,忍不住的轻笑起来。 男子越是躲闪,她越是凑近,不是倒酒就是夹菜,极为热情。 她此刻就想看这少年郎脸红害羞的样子,心里只觉有趣得紧。 “公子你为何一直躲着人家啊,我有那么可怕吗?” 听见娇媚女子这心直口快的言语,高大青年只是嘿嘿傻笑,讪讪的说: “这位姐姐,你还是离我远点吧,你这样我都无法专心吃饭了。” 女子翻了个大大白眼,不过却是笑得更加开心,看来对方是真的饿坏了。 在这沧澜水府三楼,胡牛牛与徐鸿不知为何打了起来。 好像有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在边上嚼了舌根子,说这个大高个只是绣花枕头,肯定打不过边上的精壮青年。 也有人说想看看渝国甲兵到底有没有真本事,无数的言语无时无刻在挑拨着两人的情绪和关系。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正好这三楼有个比武用的擂台,徐鹄对于打架这事可就从来没怂过。 当初在放牛村为宋婉辞出头,面对武艺远高于他的孙止戈都没服过软,更何况眼前这个傻大个。 四楼的冯从文搂着侍女温玉进了厢房,只知晓屋中动静很大,还有女子的嗔怒声,看来也在打架。 曹酔与舒柔同样在四楼的一间厢房之中,不过比起冯从文可就要斯文太多。 丰腴娇媚的女子此刻已经脱去外衫,不过却是满脸的不开心,正跪在地上为男子削苹果。 等曹酔吃完,又抛给对方一个橙子,让女子继续削,说自己太饿,不吃饱这腰动不起来。 气得姑娘是紧咬银牙,想到眼前这家伙分明就是在戏耍自己。 与刚进水府时的轻浮好色模样相比,这还真是比柳下惠还柳下惠,他难道是圣人吗? 就算舒柔使尽浑身解数,该脱的脱,该露的露,依旧无法打动眼前男子。 这个家伙一进屋就喊着想吃水果,娇媚女子就这样一直跪在跟前削完一个又一个。 她神色开始变得冰冷,看样子很快就要现出原形,这戏怕是演不下去了呀! 第125章 破除幻境 苏丰年三人是大块朵颐,桌上三十来道美味菜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男子只觉这杯中之物是越喝越来劲,根本停不下来。 那貌美婢女则在边上为他们倒酒,还时不时的去挑逗张丰翼。 更称赞男子的胸膛结实,就是不知有几块腹肌呢? 张丰翼听完后借着酒劲一把扯开了自己上衣,露出满身的腱子肉。 娇美女子此刻一双美目是泛起了光泽,偷偷用她葱白的中指轻轻一点男子胸膛。 女子顷刻间是掩嘴轻笑,如触电般的把手瞬间缩回。 男子腹部六块肌肉棱角分明,胸膛更是宽阔饱满,无时无刻不彰显着阳刚之气。 不知不觉间就吸引来了不少沧澜水府中的其她侍女,围着三人打量。 二楼的董小七此刻捧着大把金银珠宝,整个人都陷入了癫狂,大笑不止。 许斌正手握一柄宝刀,盘坐在原地一直擦拭,这已经是第一百三十三遍。 三楼的徐鹄已经将胡牛牛打倒在地,不过心中的怒气依旧未消,准备拎起来再打一顿。 四楼的冯从文身体已经严重透支,她怀中的侍女温玉似乎欲求不满。 两人在软塌之上继续翻云覆雨,少说也有十次以上,男子已然无法自拔。 四楼隔壁厢房的曹酔目光冰凉,那为他削水果的舒柔已经坐在了他怀里,扭动着诱人的腰肢。 娇媚女子双手搂住男子脖颈,缓缓凑近其耳边,红唇吐气如兰,姿态极为撩人。 “小郎君,你难道就一直这样坐着吗?” “边上的龙凤软榻可以做好多事呢,你就不想过去试试?” 曹酔神色平静,淡淡的说:“我不想逝世。” 女子蹙眉,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先前还是个好色之徒,怎就成了坐怀不乱的真君子了? 对方一定是装出来的,这是她心中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所以舒柔准备拿出自己的绝活,女子一边解开自己抹胸,一边语气柔媚的说: “小郎君,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要不要......” 说到最后姑娘娇羞的低下了头,不敢去看对方。 曹酔则一把按住女子那正轻解衣衫的手,皮笑肉不笑的接过话。 “我们要不要打一架?” 或许是会错了意,舒柔面色泛起桃红,羞涩不语。 年轻男子抚摸着那白皙莹润的肌肤,从手臂至脖颈。 就在这时,曹酔双目冰寒冷冽,一把锁住娇媚女子喉咙,猛然摁在地上。 女子目光惊恐,却是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死死盯着对方。 男子神色决然,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心思。 那本来掐住脖子的手此刻已经是按在了侍女脑袋上,用力的朝着地面撞击,并发出阵阵闷响。 这一口气下来就砸了三十余下,再看那娇媚女子已经双目圆睁的死在了血泊之中。 曹酔这才起身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手上血渍擦拭干净,转身往屋外走去。 就在离去过后,那死不瞑目的娇媚侍女身躯开始渐渐萎缩,模样也开始变换。 约莫又过了十息,女子的尸体竟化作了一株水草,那流出的鲜血也成了河水。 苏丰年怀中的护身破魔符这时再次变得灼烫,让不知喝了多少壶酒的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想要去劝阻张丰翼与程路两人,但两人此刻是完全听不进去,耍起了酒疯。 原本腼腆的张丰翼也变得肆无忌惮,一左一右搂住两名漂亮侍女大口饮酒。 程路酒量稍逊,已经躺在了地上,嘴里依旧不停还喊着再喝再喝的醉话。 来到一楼的曹酔是二话不说的就拉住苏丰年往外跑,直至沧澜水府大门处。 苏丰年惊魂未定,即便是千防万防,终究还是着了道。 高大中年男子想要说点什么,但却被曹酔抢先。 “苏大叔,时间紧迫,就先不给你解释太多,还请你按照我说的来做。” 苏丰年虽然神色疑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曹酔抬头望去,用手一指那沧澜水府四个篆字,沉声说: “苏大叔,你快把你身上那张护身破魔符贴在上面,或许有用。” 高大中年男子也是果断之人,心中对曹酔此人的印象虽不太好。 不过此刻却是愿意相信他,只因对方那一脸严肃的神色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也没了那一脸无所谓的闲散模样。 苏丰年掏出那张黄纸符箓,几个大步踏出直踩水府大柱而上,径直来到匾额边上。 此刻连他自己都颇感吃惊,何时轻功达到了这种地步,都能飞檐走壁了! 想来多半是与修炼的那焱阳三绝有关,不然不可能短时间内有此身手。 男子儿时心心念念的大侠梦,什么轻功水上漂,左脚踩右脚,直冲青云霄之类的绝世轻功。 似乎一切的不可能都将变为可能,待试炼结束,他一定要去河边试试到底能不能在水上漂。 只是短暂的失神,苏丰年就摇了摇自己有些晕乎乎的脑袋,紧接着一把将符箓贴了上去。 又纵身一跃,从那八丈高的屋檐上跳了下来,落地稳稳当当,只觉双腿满是力量。 这也更加坚定了男子的习武之心,看来那本内功心法还得勤加修炼,早日再突破一个台阶。 “为何要将符纸贴在那里?好像没啥作用。” 高大中年男子有些不解的问。 “再等等看。” 曹酔坚信自己的想法。 五息过后,整个沧澜水府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表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样子就如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一层接一层的荡漾开来。 又是五息过去,周围的景色渐渐消失,回到了最初河边的样子。 那铺满金色琉璃瓦的高大水府也没了痕迹,仿佛从来就没出现过。 更为有趣的还是那些还未清醒的人,让苏丰年与曹酔看了想笑。 程路躺在沙滩上做梦,张丰翼则一左一右抱着两块巨大鹅卵石大笑。 许斌也盘坐在河边,手里正抱着一根粗大的干树枝摸来摸去,如传家宝一般。 董小七手里捧了一大堆石子,整个人都乐开了花。 徐鹄倒是彪悍,已经再次把胡牛牛给揍趴下,躺在边上大口喘气。 最为窘迫的当属冯从文这厮,此刻正抱着一大把水草在河边不停晃动着下身,满脸的春色。 第126章 试炼终止 苏丰年试图用言语喊醒众人,可惜喊了多次都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曹酔这家伙,人狠话也多,说自己还是童子身,不如用尿给他们洗个脸试试。 高大中年男子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这童子尿可以驱邪自古有这一说。 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欠妥,不为别的,就怕这小子待会被围殴至死。 于是只好用水囊去河边打了一袋水,挨着浇在每个人的脸上。 还别说,这法子还挺管用,见效虽然慢了点,但好歹全都清醒了过来。 对于他们的窘迫苏丰年是视而不见,全然当做没发生过。 胡牛牛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疼,就是找不出是何情况。 作为本伍个子最高的大高个,男子反应多少有些迟钝,好像是在梦中被人给胖揍了两顿。 至于要说是谁揍的,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 许斌满脸冷漠,起身随手掰断了手中干树枝,并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董小七满脸苦涩,很是不舍的丢掉了手中大把石子,想到这些若是真的金银珠宝该多好。 家中爹娘可以过上好日子,自己小妹的病也有银子医治,再也不用受贫穷之苦。 张丰翼醒来却是如小女子那般双手环胸,一副被人吃豆腐的害羞模样,倒是把曹酔看乐了。 说对方衣衫不整,腹肌敞露,可是被哪家姑娘给始乱终弃了不成? 对于曹酔这家伙的冷嘲热讽,张丰翼很快平复情绪,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如此甚好。 倒是让年轻男子有些错愕,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似不到十八的少年还挺沉得住气。 程路在边上打了个哈哈,笑着吟上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诗句。 看样子对自己在水府幻境中的窘态不以为然,人生宛如黄粱一梦,无论是苦是甜皆为历练。 当他们收拾整理完毕,准备继续前行之时。 前方突然传来马蹄之声,同时还有马背上的火把,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很快这些人就来到了苏丰年他们跟前,为首之人身穿渝国锁子宝甲,身下骑着一匹黑龙驹。 此马为渝国军方高阶战马,只有教头,校尉及以上职位方可骑乘,显然来人在军中身份不低。 “你们可是参加试炼考核的新兵?”马上男子沉声问。 苏丰年等人此刻样子有些落魄,九人闻言是齐刷刷的点头,一个个看起来多少有些呆愣愣的。 男子见众人点头,于是继续说道: “本人乃是炽焰破甲军校尉秦锋,奉命前来传达统帅军令。” “所有试炼考核的新兵,第九关与第十关试炼取消,速速赶回北大营集合,中途不得耽误。” 苏丰年等人闻言纷纷抱拳行礼,并回上一声得令。 至于为何突然取消考核,身为最底层的甲兵,还是甲兵中的新兵,自然不敢多问。 只好老老实实的往北大营方向跑去,这倒是把冯从文高兴坏了。 男子只想早些回到军营,把他那黏糊糊的裤子换掉。 沧澜水府的幻境让他“受尽折磨”,现在连想想都会打个寒颤。 而此刻的寂灭古战场内,周林正把手中一只储物袋抛给了身前不远处的那名枯瘦老者。 老者名为枯骨上人,修的乃是鬼道,为炼气士第八境,合道境修士。 也是渝国军方常年合作的散修,专为训练新兵而留守此地。 不仅如此,这寂灭古战场的气息也很适合鬼道修士修炼,朝廷索性就将该片区域赐给对方。 虽说这老头脾性古怪,好在每次试炼都能精准操控术法,并未造成什么伤亡。 那袋子里装着一千仙家宝钱,老头将袋子在手中掂了掂,随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周林见此也是笑容灿烂,只是这笑容多少带着一丝诡异,不是那么纯粹。 两人话不多说,不过是买卖交易,对方做事,渝国军方付钱。 片刻之后,这位小松鼠营的大统领又来到了沧澜河边,见满地的新兵正搔首弄姿,或笑或哭。 魁梧男子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这关还是太难了些,毕竟这些新兵尚未开始修炼,实在太弱。 突然,只见一把袖珍飞剑破空而来,被他随手定在身前。 小剑表面阵纹与符纹流转,男子用手在上面轻轻一点,顿时亮起淡青光晕。 统帅石天成的声音这时在周林脑海之中响起,这便是修真界惯用的飞剑传音。 除了飞剑之外,还有符箓传音,以及神念传音等等。 每种方式传送的距离都各有不同,而飞剑也是最远最贵的一种。 若非遇到紧急情况,修士大多都会采用符箓传音。 虽说慢是慢了点,但性价比却是最高,也最为便宜。 至于这神念传音,也是三者当中最快最便捷的一种。 奈何受制于范围,传音距离十分有限。 “南月城已破,新兵带回,整军备战。” 短短十三个字,让魁梧男子闭目良久,终是无奈的叹息一声。 他没想到武国贪狼铁骑如此势不可挡,不到半月就将渝国白鹭洲的南月城攻下。 据说该城守军十万,八境以上兵家炼甲士有三人,更有一名九境炼气士坐镇。 石天成想说的话其实还有很多,只是心中悲痛,未能说出口罢了! 以武国人的凶残,每攻下一城必定奸淫掳掠,城中可谓鸡犬不留。 古月城作为衔接白鹭洲与皑皑州的必经关口,估计对方已经开始在周边集结大量军队。 若所料不错,待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大军会合之日,便是攻城之时。 留给渝国三军的时间已经不多,即便古月城是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城,那又能坚持几年呢? 周林心中盘算,若没有奇迹发生,该城最多坚持三年,三年之后则必破。 到时渝国败军只得退守涅盘城,那将是一场惊天大战。 涅盘城作为西南食货命脉,百姓人口多达三千万之众,绝对不容有失。 因为这个代价实在太大,大到可以动摇一国根基。 若真是如此,渝国十境以上大修士必将倾巢而出,甚至包括女帝云锦在内。 有国才有家,国破家何在? 第127章 水清岸绿 周林心神紊乱,太多的无辜百姓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破碎的更是无数个家园。 他身为渝国军人,自认难辞其咎,愧对身上这件兵家宝甲。 兵家炼甲士,山巅炼气士,武道修士,虽然都为修仙之人,却也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山巅炼气士更适合于道家宗门,追求长生大道,与世俗百姓不会有太多接触。 武道修士则更为狂放不羁,自在随心。 追求的乃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理念,是那酣畅淋漓的武道意境,是快意恩仇的江湖。 唯有兵家修士,肩负起了保家卫国的重任,是离世俗百姓最近的修真之士。 魁梧男子平复了一下自己心境,就径直来到沧澜河边上,在苏丰年等人惊骇的目光中跳了下去。 由于是夜晚,借着月光只能隐约看清对方是个高大男子。 貌似还身穿甲胄,想来多半是跟他们一样的试炼新兵。 当众人跑到对方投河自尽的地方,哪里还有高大男子的身影,只有那滚滚流淌的河水。 苏丰年神色黯然,言语中带着一丝懊恼,声音更是低沉。 “这他娘的什么狗屁试炼,逼得这些新入营的兵卒跳河自尽,难道渝国军队就是这样带兵的?” 程路闻言连忙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此话以下犯上,不可再说。 苏丰年现在眼中满是愤怒,想着即便是开罪那些将军,也要把此事说出来。 徐鸿等人也在边上好言相劝,说等回营后先告知行伍长,切不可越级上报,有违军规。 高大中年男子只是“嗯”了一声,就转身大步离去,也不知是否听进了心里。 张丰翼等余下八人也是心中感触良多,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他们面前轻生了,实在是让人情绪低落。 那纵身跃入沧澜河的大统领周林随手便施展出一个避水术。 在下潜了约莫百丈过后,终于是来到了一座巨大水府门前,上书“沧澜水府”四个古篆字。 守门的虾兵蟹将身上充斥着浑厚的水韵灵气,看样子境界还不低,少说也有三境以上的修为。 对于这些水族兵将来说,这位炽焰破甲军的大统领可没少跟它们打交道,因此也十分熟络。 可眼前这两个新来的显然不认识对方。 只见那人身虾头与人身蟹头的水府兵卒于大门前分左右而站。 一个手持双戟,一个则手持长枪,瞬间将来人给拦下,并大声呵斥: “站住,此地为朝廷正式册封的沧澜水府,闲杂人等不可擅闯!” “这位道友,还请速速离去。” 周林今日心中多有烦乱,说话也没了耐性。 “我是来找你们娘娘算账的,还请通禀一下。” 虾头兵卒与蟹头兵卒闻言是微微一愣,待回过神后当即大怒,原本青色的甲壳瞬间成了红色。 “大胆,不知哪来的野修,也敢在此放肆!” 一只红虾,一只红蟹,就这样冲对方杀了过去。 原本只有三境修为,在变红之后竟然攀升至三境巅峰,想来是水族兵将中一门不错的术法。 周林此刻一个头两个大,琢磨是不是自己言语有误,哪里说错了。 见两道水刃从自己一左一右袭来也顾不得细想下去。 八境巅峰一拳砸出,顿时让身前河水炸开,其威势惊人。 本想继续祭出手中兵刃的虾兵蟹将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这裂山分水的拳劲给震得倒飞出去。 只听两声闷响,一前一后传出,那两名水族就这样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这还是魁梧男子把境界压制到四境巅峰的情况下,不然这小虾虾与小螃蟹焉有命在? “何人在我沧澜水府造次,还不速速拿下!” 就在男子这一拳过后,从大门内迅速跑出两队水族甲兵,大约二十余人。 除了有虾兵蟹将以外,这次还有鱼头人身与龟头人身的水府护卫。 那为首之人身背乌龟壳,长得却像一名六旬人族老者。 若此刻苏丰年等人在此,定然能一眼认出对方,不就是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管事万归吗? 小老儿依旧是头戴县官帽,迈着小步子双手叉腰的徐徐走来。 当第一眼看见那大门外的魁梧男子后,小老儿脸上瞬间露出笑容,宛如见了亲爹。 “是哪个不长眼的臭鱼烂虾在这嚷嚷,难道你们不认识周大统领?” “说,刚才是哪个龟孙子在大叫?” 这话顿时让他身后手持长剑与双刀的女子掩嘴偷笑。 看对方那样子,本体该是鱼和蚌所化。 那已经渐渐褪色的虾兵与蟹将听完后是低着头,主动站了出来,看样子认错态度极好。 万归先是冲魁梧男子嘿嘿一笑,随即跑到两名水府兵卒跟前,蹦起身就是一人一个板栗敲在头上。 “周统领大人有大量,不与尔等计较。” “若不是刻意压制境界,你们今晚得上饭桌,给我们府主娘娘加菜!” “岂有此理,平日都让你们多读点人族的圣贤书,长长见识,别成天做事不动脑子,长点心各位。” “还有你们,别只知道躲在后面看热闹,没个正形!” 这小老儿说完一个转身,又指着那些鱼精蚌精训斥道,吓得那些女子花容失色。 “散了吧,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别围在这里,一个个呆头呆脑的!” 万归语气渐渐缓和,没好气的赶走众水府兵卒,这才满脸堆笑地领着魁梧男子往内走去。 身为这水府的老人,也是娘娘身边的管事和师爷,诸多事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今日正好借着这位周大统领的到来,好好训斥一番这群惫懒货。 此时的万归只觉心情舒爽,不由感慨还是当官好。 骂人都能这样理直气壮,关键还能骂上瘾,被骂之人还不敢还口,那叫一个舒坦! 当二人来到这水府大堂,沧澜水府府主穆宁正一本一本的批阅手中折子。 沧澜河很长,册封的河神自然不止她一个,但好歹也有三千里水域范围。 这桌上之物正是那些河婆与河伯,以及自己管辖范围内的水中精怪呈上来的。 大多是一些水族领地纷争,极少数涉及河妖水鬼伤人害人之事。 看来这位貌美的河神娘娘是尽职尽责,把自己管辖的范围治理得水清岸绿。 第128章 愁云惨淡 人未至殿前,男子豪爽的笑声已先至。 “穆宁妹子,老哥哥给你送钱来了。” 女子刚看完一本折子,正为上面一桩水鬼伤人之事烦心,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周林从踏进这沧澜水府内殿后,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路上还与那小老儿万归打趣说笑。 甚至两人还谈到了近年有名的仙家酒酿与灵膳美食。 不过当魁梧男子当着对方夸赞一道名为紫参玄龟汤的灵膳后,小老儿就彻底不吭声了,只是埋头领路。 周林神色有些讪讪,下意识用食指挠了挠鼻头,看来自己又说错话了。 你说自己聊啥不好,非要当着一只龟龟说什么玄龟汤,这换做谁心里都不好受! 穆宁身着素雅宫装长裙,笑着起身相迎。 “妾身正愁近年的开支,周大统领就送宝钱来了,还真是我水府的及时雨呢!” 都是多年的老熟人,男子自然不会客气,随便寻了一把椅子坐下后,这才望向对方。 “不过数月未见,怎就称呼起周大统领来了?” “我说穆妹子,你这也太过生分了吧!” 宫装貌美女子掩嘴轻笑,眸中波光粼粼,仿佛能洞悉人心。 “老实交代,你这次又给了我家奟奟妹子多少仙家宝钱?” “为了我与她的姐妹情分,还是别称呼得太过亲昵,你也不怕人家小姑娘心里泛酸。” 周林神色有些窘迫,还有些不好意思,不由伸手轻轻拍打自己脸颊两下。 “穆宁妹子啊,老哥哥我真的没多给,一视同仁,天地良心呐!” “虽说我与那只小兔子走得比较近些,那不是为了打好关系,让她帮忙认真训练新兵吗!” “你又不是不知晓那小姑娘的性子,修为境界比你我都还高出一境。” “但心智就跟个十来岁的少女差不多,还得哄着宠着,生怕那小祖宗哪天突然就不干了。” “我周林为渝国军队真可谓劳心劳力,丝毫不敢懈怠,岂能公私不分,滥用职权?” 这话说得连魁梧男子自己都不信,故而有些脸颊发烫的侧过头去。 穆宁听完乐不可支,放下手中折子来到下面,两人并肩而坐。 貌美女子眸中笑意顿生,同样侧过头去望向对方,周林则心虚的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妾身倒是十分好奇,老哥哥你口中说的哄着宠着,到底是哄着多一些呢,还是宠着多一些?” 魁梧男子皱着浓眉,疑惑的问:“这有区别吗?” “对于我们这些女子来说,那肯定是有区别的……” “毕竟这水府成天就这些糟心事,难得放松放松。” “尤其是那些少年少女的纯真情爱故事,像我这样的最是爱听。” “欸,老哥哥,你倒是给妹子透个底,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伏黑森林的小兔子呀?” 宫装貌美女子再次轻笑,语气玩味的问。 周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立马把头又转了回来,羞怒参半的说: “你,你别胡说啊!” “我和那小兔子只是道友之间的关系,撑死算半个朋友。” “这话若是被那小丫头听见,保不准哪天就上门寻仇来了,我可打不过她。” “要真被打残了,信不信就赖在你这沧澜水府不走了,每天让你这些虾兵蟹将来服侍本统领吃喝。” 穆宁娇笑,继续打趣的问: “一口一个小兔子,叫得倒是蛮亲热的,你们这些男人呀,就是这般口不对心。” “还什么道友之间的关系,明明就是道侣之间的关系还差不多!” 这话顿时让水府大殿里的两位俏美侍女也笑了起来,不过瞬间就忍了下去。 “舒柔,温玉,沏两杯灵茶过来。” 宫装貌美女子此刻收敛笑意,淡淡的吩咐道。 那大殿上方一左一右的两名侍女闻言是纷纷退下,口中小声称是。 而这舒柔与温玉也和之前在幻境中出现过的娇媚侍女一模一样,不过脸上却没有半点娇媚之色。 穿着更是朴素得体,肌肤没有半点裸露。 再看两人与普通女子别无二致,想来修为境界该是不低,少说也是五境修为,已然凝结金丹。 随后周林与穆宁也没再继续打趣闲聊下去,而是围绕沧澜水府的诸多事宜进行了讨论。 并且把军方拖欠两年的仙家宝钱尽数付清,这让女子脸上的笑容更甚,一口一个老哥哥的叫着。 虽效力同一个朝廷,但俗话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宝钱可牵扯到水府的正常运转,最是缺不得。 并且每年的新兵试炼开启幻境的消耗也着实不少,至少都是数百枚,甚至上千枚。 这也是两人关系匪浅,拖欠个两年倒也无妨,毕竟穆宁是信得过对方为人。 渝国,皑皑州,北大营。 苏丰年等人赶回营地已经接近辰时,看样子还是最先回来的一伍。 这让九人是兴奋不已,不仅是身为军人的荣誉,还能拥有主动选择的权利,当真是值得高兴的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新兵赶了回来,三十多万人也差不多到齐。 主帅石天成负手立于高台,身后二十位大统领整齐站队,也包含及时赶回来的周林。 身量八尺的高大男子依旧是满脸刚毅之色,不怒自威。 他扫视下方这批勉强完成试炼考核的新兵,声如闷雷,浑厚清晰,但却丝毫不震耳。 “渝国的诸位将士们,时至今日,新兵试炼到此结束。” “也在此恭贺大家,正式成为一名炽焰破甲军的老兵。” “想必你们之中应该有不少人已经听说了,白鹭州又一座重城被武国蛮子攻破。” “你们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武国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两支大军将会师古月城,超过一百五十万!” “我石天成敢问诸位将士,你们有信心守住吗?” 只是沉默了短短片刻,三十多万新兵发出了震天的喊声,口中喊着能守住! 身穿金甲的高大男子笑了笑,表示很满意这个回答。 “那你们知晓在武国人口中,赤埜赫奴的含义代表什么吗?” 见下方没人回应,他又接着说: “是指巨兽!” “这支军队他们不是巨兽,却可以操控一种名为魗犇的妖兽。” “此兽高过五丈,头生双角,额间三目,其力可媲美三境武道修士,听说足有数千头之多。” “现在再回答本帅,你们还有信心守住吗?” 下方三十多万人顿时陷入沉默,拳头捏得比谁都紧,却是一脸的愁云惨淡! 第129章 自求多福 石天成见下方所有新兵瞬间没了底气,心中唯有一声叹息,语气却反而十分强硬。 “诸位渝国的将士们,想想你们爹娘,想想你们的妻儿子女。” “我们是她们最后的依靠,若是连我们都退缩畏惧,那还有谁来守护这些无辜的百姓?” “国之不存,家之焉附?” “武国蛮子的铁骑虽然强横,我石某人也承认,现如今我军确实不如对方,处处落于下风。” “古月城攻守大战也即将展开,届时必定伤亡惨重。” “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看眼前之成败。” “我军不求毕其功于一役,只求尽量拖延武国大军南下,为我大后方夺得一丝喘息之机。” “我石天成在此恳求诸位将士们,务必坚守该城三年以上,为周边各郡县百姓撤离安置争取时间。” “誓死守城!” 身穿金甲的高大男子说完冲下方众人大喊一声,随即是躬身抱拳,神色严肃诚恳。 后面二十位炽焰破甲军的大统领也纷纷效仿主帅石天成,冲下方众将士躬身抱拳。 “誓死守城,誓死守城!” 此时此刻,三十多万刚结束试炼的新兵就这样齐声大喊,呼喊之声可谓震天撼地,气势如虹。 就在这时,突然空中一匹展翼黑甲战马从天而降,看得下方众新兵是瞠目结舌。 这马在苏丰年看来很是眼熟,红红的眼眸,漆黑如墨的肤色,不就是之前他们乘坐过的黑龙驹吗! “怎么,难道这马还能飞?”这是高大中年男子此刻的想法。 感到震惊的不止是他,还有这北大营校场上其他三十余万新兵。 再打量高台周边那些守卫的老兵,脸上竟没半点震惊之色,想来是平日见得多了。 “前方急报!” 马背之人一个翻身便来到石天成跟前,沉声说道。 而从其身上灵气威压来看,身穿锁子宝甲的高大男子修为至少四境以上,是名军中校尉。 “说!”石天成转头望向对方,神色凝重。 那名校尉单膝下跪,抱拳朗声说: “回禀主帅,武国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大军再次向前推进三百里,如今距离我古月城不足千里。” “再探!” 金甲高大男子一声令下,那银甲校尉丝毫不做耽搁,起身一跃便上了黑龙驹。 短短三息就飞离了大营校场,朝着古月城北大门方向而去。 一旦出了这北大门,就属于白鹭州管辖地界,如今该州几乎沦陷。 待主帅石天成与二十位大统领离去后,各伍甲兵则被各自的行伍长临时带回新兵训练营。 仅仅两日的试炼考核,在苏丰年等人看来仿佛经历了十天半个月之久。 众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疲惫之色,想到回营后的首要之事便是吃顿饱饭,再好好睡一觉。 冯从文这厮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男子神色忧虑,也不知在想什么。 当一干人进了营帐,行伍长刘铭放下手中包袱,当场给每人丢了两个大白馒头。 “你们边吃边听我讲,接下来的事比较多,也比较杂乱,还请尔等铭记于心。” 剑眉星目的精壮汉子抱肘打量着苏丰年等人,也没打算寻个地方坐下,他接着说: “半个时辰之后全军带回古月城,为诸位发放新的战甲与作战用具。” “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们要一边与武国大军作战,还要不断的学习新的战斗技能。” “这次不再是单纯的体魄锤炼,而是以一个渝国老兵的标准来训练各位。” “首先会对每个人测评灵根资质,看适合哪一门的修炼途径。” “其中包含兵家炼甲士,修真炼气士,以及武道修士。” “人的灵根资质可分为甲、乙、丙、丁、戊四个品级。” “每个品级又可分为上中下三等,最高为甲品上等,最低则为戊品下等。” “根据自身品级与等级的不同,决定将来所达成境界的高低。” “受灵根资质的影响虽大,但并非绝对。” “不是说拥有甲品上等灵根资质就一定可以成就那传说中的十五境。” “同样,也不是说你灵根资质为戊品下等终其一生也只能是一境修为。” “要相信大道三千,机缘无数,只要修炼之心不动摇,仍然可期。” 这番话听得苏丰年等人是云里雾里,那咀嚼着馒头的嘴都停了下来。 刘铭见了倒是哈哈一笑,冲众人摆摆手。 “无妨,多学多练,战场是最好的磨刀石。” “既然选择加入渝国军队,就不能以你们目前的体魄和修为去与武国蛮子作战,必定输多胜少。” 男子说完突然摇了摇头,又继续说: “不对,你们现在和一群土鸡瓦狗差不多,连一境都算不上,上了战场只能是送人头。” “要知晓这方天地很大,大到你们的小脑瓜子无法想象的地步。” “待回城之后除了发放新的兵器与作战道具外,还会以伍为单位分营。” “分完营后会根据你们自身所擅长的本事,再分配到不同的作战队里。” “原本新兵试炼考核结束分配完还有半年的老兵训练,不过目前看来是搞不成了。” “武国大军三天后就将兵临城下,你们只能边学边战。” “最后还是那句话,自求多福。” 苏丰年沉思片刻,虽然很多听不太懂,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行伍长,我们这次考核的成绩算是最佳吗?” “是不是就可以自行选择想去的营和作战队?” 刘铭闻言眨巴眨巴嘴,有些可惜的说: “时间紧迫,哪还有时间给你们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老兵中我依旧是你们行伍长,上方已经下命令,不会再换了。” “选营与分配作战队全由军方上层将领直接划分,我们无权选择,只为争取时间。” “所以,到时候无论把我们分配到哪个营,又分配到哪个队,都必须绝对服从命令。” 屋中众人听完只得闭口不言,事急从权的道理他们不是不懂。 随后苏丰年又把昨晚有渝国新兵跳河之事说给了行伍长刘铭听,对方听完是神色复杂。 说此事切勿向外人言说,毕竟影响军心,还说自己会寻机向军方上层反馈。 第130章 江湖女侠 巳时初刻,苏丰年九人在收拾好各自东西后就随行伍长刘铭去了古兰戈壁训练场。 那里早已停满了数千辆黑甲马车,每辆挤着坐二十人,分几个批次将这些新兵送回古月城。 高大中年男子再次凑近去打量了一下那名为黑龙驹的战马,背部依旧是有两个凸起。 不过眼前这些拉车的大黑马显然无法与不久前那名中军校尉骑坐的相比,气势差了太多。 男子只得挠了挠头,等回城之后再好好问下刘铭,难道这马还分品阶不成! 渝国,放牛村,岩口巷。 从天刚蒙蒙亮开始,苏若雪就早早的起了床在灶房煎鸡蛋和煮面条。 从篱笆院子边上拔出来的小把新鲜小葱,还剥了三瓣大蒜,桌上还有叶小蝶煎好的油辣子海椒。 自己娘亲和姐姐都还有伤在身,所以她决定在赶跑坏人之后就去和师父请三天假。 好在家里为她们做饭洗衣,顺便喂养院子里的小鸡仔和后院的大肥猪花花。 三人份的面条被丢进灶上的大铁锅中,随着沸腾的热水翻滚。 少女时而给灶台下方添加一些柴火,时而又给大锅中倒点凉水,避免扑锅。 看来也是从小到大做惯了的,看似很忙,实则忙而有序,半点不乱。 这时苏若雪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又从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从边上拿起两根莴笋丢进盆中。 既然是打算做三碗香喷喷的麻辣小面,这新鲜的青菜又怎可缺少呢? 很快她就把莴笋清洗干净,再把叶子整齐排放,从中对半切断,最后全都扔进大铁锅中。 待面条煮好,这些菜叶子也差不多都熟了。 灶房桌案上早就备好了一个大瓷盆,里面有十来种佐料,倒是个讲究的姑娘。 白嫩嫩的面条被尽数挑进瓷盆里,又加了两大勺面水,最后撒上葱花,也就算完成了。 苏若雪刚端着大盆面走进堂屋,就见自己娘亲缓步走了出来。 以叶小蝶的聪慧,听到屋外的动静就猜到多半是自己小女儿在做早饭。 “娘亲你快尝尝味道如何,看若雪的厨艺有没有长进?” 黝黑少女笑着说完就把三副碗筷放在桌上,说是去叫姐姐起床。 叶小蝶刚想说点什么,对方就跑进了内屋,妇人只得微笑摇头。 不一会,苏清清就被自己妹妹给拽了出来。 清秀少女睡眼惺忪,似乎连胸前衣衫都没穿好,就坐在了堂屋木凳上。 “姐姐快吃吧,待会坨了就不好吃了。” 苏清清眨巴眨巴眼睛,说自己都还没洗漱,黝黑少女倒是不理会,说吃完再洗也一样。 苏若雪此刻脑瓜很是清醒,没有半点呆愣。 他只希望最好今天都保持这样的状态,若是那几个恶霸敢来,定要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就在这时,小院中的老黑狗大叫了起来,这让叶小蝶在内的母女三人心中警惕。 黝黑少女单手负剑就往屋外走去,果断且干脆。 “若雪快回来,你拿木剑做什么!” 叶小蝶见状心中开始不安,连忙叫住对方。 向来乖巧听话的小女儿今日就像是换了个人,出门那刻浑身带着一股凌厉剑意。 妇人在自己大女儿的搀扶下也一同跟了出去,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苏若雪刚走到院子就听到有男子发出“桀桀桀”的怪笑声,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戴殇往小院内一看,来人竟是个黑如煤炭的少女,顿时皱着眉,疑惑的问: “这里可是放牛村岩口巷苏家?” “不是,往前再走十里,路边有三间茅屋,那里便是苏家。” 少女说话爽快直接,没有丝毫停顿,那满脸胡渣子的高大汉子听完是愣愣点头,准备继续向前。 “大哥快看,就是这里,这小娘们在戏耍我等!” “娘的!” 戴斌口中骂道,因为此时叶小蝶与苏清清从屋内走了出来,正好被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瞧见。 苏若雪嘴角泛起一抹浅笑,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叶小蝶看到是那梧桐村欺男霸女的戴斌后,脸色瞬间有些难看,连忙凑近自己大女儿凝声说: “待会你跑去朝阳巷找老村长前来帮忙。” 清秀少女听完点点头,目光却是死死盯着那三个欺负打骂过自己和娘亲的恶霸。 高大汉子来到篱笆小院大门前,先是打量了一眼,紧接着猛地一脚将其踹开,大步走了进去。 这一幕可把妇人吓坏了,于是咬牙切齿的呵斥道: “戴斌,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做什么?” 满脸胡渣子的高大汉子此刻面露坏笑,盯着妇人说: “听说你家男人去了前线战场?” “近些年武国和渝国打得那叫一个惨烈,你男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你叶氏曾经好歹也是这放牛村的一枝花,就算是现在,依旧是风韵犹存。” “小娘子要不考虑考虑,往后就从了我,也免得受那独守空房之苦,如何啊?” 高大汉子说完是放声大笑,眼睛则在妇人那胸脯与屁股上打量个不停。 这戴殇如今接近四十岁,碰过的女子不在少数,可谓是花丛中的老手。 更是知晓那些三十出头的小妇人最是够味,表面一副清高样,骚起来可是要个没完。 “呸,无耻之徒!” 苏清清忍不住轻啐一声,恨不得眼前这厮哪天一脚踩滑掉下悬崖摔死。 苏若雪始终在边上冷眼旁观,那手中握住的木剑不知不觉又紧了一分。 “大哥,这妇人还有个漂亮女儿呢!” “要不要也一起收了?” 只见戴殇身后那两个尖嘴猴腮的干瘦男子是满脸谄媚,当真是一丘之貉。 “说得不错,不如你们母女一同伺候老子,也好有个伴。” “大的丰腴够味,小的清秀娇嫩,今日就收了你们母女两个。” 一脸胡渣子的高大汉子说完就笑着冲妇人大步走去。 在边上叫个不停的老黑狗突然窜了上来,目标正是男子小腿。 苏若雪阻拦不急,只见对方一脚踢开跑来的黑狗,狗子顿时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女子此刻三步踏出,手中木剑瞬间横于对方身前,一字一句认真的说: “你若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本姑娘剑下无情。” 这句话数年以前就被她记在了心里,回想还是从村里说书先生那听来的。 不为别的,少女只是觉得这样说话很有江湖女侠的味道。 第131章 怪力少女 戴殇斜了一眼边上黑炭少女,只觉对方身段极为丰腴,却脑子不太好使。 “难道这也是你女儿,怎么黑成这样?” “不会是和哪个野男人在煤炭洞里生的吧!” 高大汉子望着叶小蝶讥笑,还顺手掀开了身前木剑,继续朝妇人走去。 妇人没有理会这个地痞流氓,而是神色担忧的看着自己小女儿,生怕被对方伤到。 似乎男子根本没把一个十余岁的小姑娘当回事,只觉对方神色呆滞。 苏若雪此时也不再留手,数十斤的木剑蹲身一击打在男子腘窝上,使得戴斌当场单膝下跪。 这一幕惊得妇人捂住了嘴,完全没料到自己这个小女儿真敢出手打人。 身为姐姐的苏清清倒是露出满脸笑容,当场喊了一声打得好。 那站在篱笆小院大门边的两个干瘦男子见自己大哥被人从后偷袭,欲要上前帮忙。 戴斌当即起身,转身便是一记重拳直击少女心口,脸上满是狠厉。 他完全没想到那看着轻飘飘的小木剑竟有如此劲道,打得他一条腿发麻。 此刻的苏若雪反应倒是极快,只是挪动两步,就正好躲开。 “把这臭丫头给老子擒下!” 戴殇这时冲着自己两名小弟怒喊道。 原本已经走上前两人一听顿时加快脚步,一左一右向少女扑去。 苏清清见对方又要以多欺少,提起墙角锄头就想上去帮忙,却被叶小蝶拦住。 “清清,快去寻老村长他们过来。” 妇人看向自己大女儿,有些着急的说道。 清秀少女自然是听自己娘亲的话,也知晓凭她们三个弱女子根本打不过三个成年男子。 于是丢下锄头就往小院外跑去,不料刚跑出几步就被高大汉子给推倒在地。 戴斌满脸坏笑,看样子是猜到这母女俩的想法,自然不会让她跑去叫帮手。 然而就在这时,从他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惊得男子连忙转身看去。 只见自己两个小弟一个被打倒在地,抱着胳膊哀嚎。 另一个则被少女摁在了地上,嘴里是骂骂咧咧,无论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 这跟在高大汉子身边的两个小弟名为董成和张二,在梧桐村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 后来遇见了更狠的戴殇,被男子三拳两脚给打得服服帖帖。 怀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心思,这董成和张二成了对方的小跟班,平时为自己大哥跑跑腿打打杂。 不得不说高大汉子有些轻视对手,毕竟只是个小姑娘,没想到竟然如此棘手。 男子这时一个拳架摆开,也不再打算留手,看来是动了真格。 几个大踏步冲出,戴斌出拳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太多,让黝黑少女有些猝不及防。 苏若雪此刻也顾不得地上那个名为张二的男子,赶紧翻身躲开,只为避其锋芒。 高大汉子却不打算给少女丝毫喘息之机,大步流星的上前一脚扫出。 女子眼见躲闪不及便以木剑格挡,巨大的脚力踢在剑身上,让她瞬间倒摔在地上。 “若雪!” 妇人赫然失声,就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自己大女儿给拦住。 戴斌既然决定出拳,就没有任何顾忌,就算打死眼前这小丫头又何妨,谁还敢来管他? 所以他每一拳都使出了全力,没有半点保留。 苏若雪见那沙包大的拳头再次落下,目中没有惊慌,一个翻身躲过。 谁曾想躲过了第一拳又来了第二拳,她只得在地上再次翻滚,一连避开对方三拳。 戴斌突然改拳为脚,迅猛一脚扫出,把女子踢出数丈之远,惊得周围小鸡仔四散逃命。 黝黑少女用木剑撑住地面,缓缓起身。 此刻只觉自己腹部疼痛难忍,看来刚才那脚力道着实不轻。 高大汉子见了一声冷笑,今日铁了心要好好教训一顿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不等少女缓过来,男子上前再次出拳。 苏若雪已经退至篱笆边上,身后再无退路,只得朝对方出剑直刺。 戴斌则一个侧身,那木剑就这样贴着男子胸膛擦身而过,躲得很是巧妙。 其实少女的每一次出剑劲道都不小,奈何缺乏实战经验,更没修炼过内功。 在高大汉子看来,这剑术不过是一些花架子,只要刺不中自己,舞得再好又有个屁用! 常年与人争勇斗狠的中年汉子,与一个从未打过架的少女,可谓高低立见。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这样的道理戴斌自然懂得,所以他不会给对方还手的机会,即便是个弱女子。 不把眼前之人给打趴下,那他的拳就不会停下来。 苏若雪只觉脑子嗡嗡的,眼眸也没了今早起床时的那般清澈灵动,看来这痴傻之症又犯了。 你说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在自己打架的时候犯,这还真是让人脑壳痛。 女子又是几剑递出,戴斌依旧是轻松避开。 高大汉子其实早已看出,眼前这小丫头出剑虽然有模有样,可惜实在太过单一,更没有任何路数可言。 唯一让他不敢大意的便是对方的力道,甚至大过了自己。 就在刚才那一剑劈斩,男子看准时机提前出手握住了剑柄。 却没想到眼前这黑炭少女竟然发了狠,那从剑身传来的力量让他差点双膝下跪。 好在戴斌松手及时,不然必定得吃大亏。 这也让汉子心中捏了一把冷汗,不由想到眼前这怪力少女难道是个练家子,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戴斌很快就打消了这念头,对方似乎除了力大之外,就没任何手段可以对自己造成威胁。 凭借那死板呆愣的剑术吗? 他自认可以轻松躲避,只要自己不去硬碰硬,那一切都好说。 可以凭借自身的打斗经验活活拖垮对方。 虽说黝黑少女一直处于下风,让边上的叶小蝶和苏清清看得是心惊胆战。 不过此刻妇人心中也很是疑惑,自己这个小女儿何时学会打架的? 因为在村里从来就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从来都是别人欺负她。 此刻竟能与一个习过武的成年男人争斗,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那董成与张二两个小跟班这时已经躲到了小院边上。 见自己大哥迟迟拿不下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心中也满是疑惑,难道两人是在演戏? 戴斌虽然一直占据上风,前前后后也有数拳落在对方身上,却始终打不倒对方。 高大汉子此刻叉着腰,额间微微渗汗,语气有些无奈。 “我说小丫头,我们要不要歇会再打?” 第132章 眸光生寒 苏清清搀扶着叶小蝶来到妹妹身边,妇人眼中满是心疼之色。 尤其是见到自己小女儿嘴角的血丝,还有那四肢的擦伤,泪水就忍不住的滑落脸颊。 “小妹,让我来!” 苏清清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这个邻村的恶霸,却依旧站了出来。 清秀少女此刻只想做点什么,哪怕是替自家小妹挨上几拳,这样心里也会好受些。 只是短暂的休息,满脸胡渣子的高大汉子就感觉自己已经缓过气来。 他扭动着脖子,又捏了捏自己十指,顿时发出了连串骨节噼啪作响之声。 戴殇大步上前,一把就掐住了女子脖颈,眼中满是坏笑。 “小美人,待会我们去屋里玩,你先不要急。” “你这个畜生,放开我女儿!” 叶小蝶虽然腿脚有伤,仍然是毫不犹豫的冲上前拽住那只掐住自己女儿的手臂,言语愤怒。 高大汉子满脸冷漠,正想一把掀开对方。 可就在这时,从篱笆小院外传来少女清脆的说话声。 “哥,里面那个大叔说去屋里玩,他是要玩什么呀?” 紧接着男子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成年人的事,我们小孩子别掺和,听听就好。” 少女闻言只得“哦”了一声,她此刻趴在篱笆栅栏上,下巴则放在自己小臂上面,满眼的好奇。 戴殇瞬间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小院外面,心里好奇这少年少女何时来的,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 苏若雪闻言顿时嘴角露出了笑容,朝着兄妹二人使劲挥手。 来人竟然是自己的小伙伴,涟漪巷的云有信与云清月。 看到兄妹俩到来,黝黑少女心中顷刻间有了底气,知晓今日这事已再无后顾之忧。 现在只看这梧桐村的三个恶霸要如何离开放牛村的问题了。 是滚着离开,还是爬着离开,亦或者是被人抬着离开,总之不会是走着离开。 高大汉子目中渐渐浮现出一抹厉色,在他心中,这样的少年少女他可以打十个。 小绵羊始终是小绵羊,再多也干不过一头狼。 “哪里来的野孩子,给老子滚一边玩去!” 戴殇神色不善,冲着小院外的兄妹两人大喊。 云清月有些兴致恹恹,喃喃的说: “为何这些坏人都是这副口吻,他们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云有信这次难得没有动怒,或者说是在憋怒,到时候好一股脑的全发泄出来。 “你最好别遇见那种人,往往那样的才是最坏最难缠的,倒是这些大嗓门,收拾起来贼轻松。” 高大少年抱肘淡淡的说道。 戴殇此刻脸色阴沉,一把推开了叶小蝶母女二人,冲着董成与张二吩咐道: “你们去把外面那两个小家伙收拾掉。” “大哥放心,就那两个小屁孩,保证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两人闻言是拍着胸口,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这干瘦男子心中不由思量,想那黑不溜秋的怪力少女自己确实打不过。 但外面那两个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想来一只手就可以撂倒。 苏若雪趁对方分心,连忙将自己娘亲和姐姐护在身后,手中木剑横于胸前。 戴殇见此冷笑,想来今日必须得把眼前这个黑炭少女打趴下才行,不然两个大小美人还真吃不到。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挨我多少拳!” 高大汉子说完便走了过去,那双手已然紧握成拳,上前便是一拳递出。 不过下一刻就让他满眼惊骇,神色有些难以置信。 苏若雪瞬间改为左手持剑,同样以右手一拳递出。 只见一大一小两只拳头在半空迎面相撞,并发出沉闷之声。 戴殇倒退五步,少女则倒退一步,显然在力量上面占据了上风。 由于都没有内功护体,两人的拳头是皮开肉绽,鲜血顿时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这可把叶小蝶和苏清清吓坏了,尤其是看见那满手的殷红。 “娘亲,若雪没事,那个大坏人比我伤得更重。” 黝黑少女转过头,冲着自己娘亲跟姐姐露出一脸笑容来。 即便如此,妇人也忍不住眼眶含泪,天下又有哪个做爹娘的不心疼自己孩子? 高大汉子见对方竟然还敢分心,趁此良机大步近身又是一拳递出,直取女子背心。 苏清清见此是心中大惊,女子来不及多想,上前一步就将自己妹妹护在怀里。 不过这一拳又岂是一个从未习过武的小姑娘能接下的? 姐妹两人一同被打飞出去,扑倒在小院地上。 当叶小蝶转身望去之时,苏清清已经吐出大口鲜血,生死不知。 妇人一路踉跄来到其身边,抱住那自己大女儿泣不成声。 苏若雪见到自己姐姐为了护她竟重伤至此,心中是悲痛万分。 少女用沾满鲜血的手擦拭掉眼角泪水,却是没发现自己左手中指也沾满了血水。 而在女子左手中指之上,正是那枚白玉戒指所在的位置。 她这时只觉一丝丝冰凉之意顺着自己左手袭遍全身,那种感受无法言喻。 苏若雪顿觉三魂七魄都被滋养,那呆滞的眼神再次变得清明,灵动。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两次清醒,这还是从小到大头一次出现! 少女连忙看了看自己姐姐伤势,虽然较重,但好在那一拳没有毙命。 显然对方只是会些武艺,还算不上什么武林高手,更没有修炼过内功心法。 假如这一拳不是戴殇递出,而是换作云有信,女子焉有命在? “娘亲不用担心,若雪有办法治好姐姐。”少女柔声安慰道。 叶小蝶听完内心稍安,因为妇人知晓自己这个小女儿从不会说谎。 苏若雪此刻手持木剑,起身来到高大汉子身前。 黝黑少女依旧还是之前的黝黑少女,从外表来看没有丝毫变化。 不过对方的眼神却是让高大汉子背脊发凉。 是那样的平静,冰冷,仿佛漠视天地万物! “本姑娘难得出来一回。” “所以,我们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少女已经手持木剑迎了上去。 戴殇不敢大意,摆开拳架以防守姿态对战。 苏若雪用的每一招每一式,若细看便会发觉,皆是云家兄妹于后山竹林所施展过的。 以对手周身要穴为目标,剑招精妙绝伦! 尚不足二十招,高大汉子已被刺中数剑,鲜血浸湿长衫。 就在对方暴怒一拳递出时,她随手将木剑抛至空中,右手五指成爪。 待避开的刹那,女子瞬间出手扣住男子手腕,嘴角隐有一抹冷笑。 伴随着手骨断裂之声的响起,戴殇是跪地哀嚎,其声可谓是撕心裂肺。 少女神色淡漠,顺势又将对方胳膊压于身后,伸手一把接住落下的木剑。 苏若雪眸光生寒,反手而握,看样子是要取了对方性命。 第133章 神丹妙药 “若雪,不可!” 叶小蝶见此是双目大睁,下意识的失声喊道。 妇人瞧出了自己小女儿眸中的冰寒杀意,那把沉重木剑此刻正架在对方脖颈上。 当这熟悉的声音传入少女耳中后,苏若雪脸上神情渐渐变回了原来的痴傻模样。 此刻若说是痴傻也不太对,也就是比寻常之人稍显呆愣,或是迟钝。 满脸胡渣子的高大汉子趴伏在地上,已经吓得开始浑身颤抖。 裤裆里还湿热热的,并生出了一股难闻刺鼻的骚臭味。 不错,这个来自梧桐村的中年汉子,恶霸戴殇,他被吓尿了! 黝黑少女眼中这时已然没了杀机,倒是生出一丝怜悯来,觉得眼前这个大叔很可悲。 想到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何非得成天打来打去,难道欺负这些不会武功的村民很好玩吗? 女子收回木剑,只是在对方脑袋上不疼不痒的敲打两下,轻声说: “善不可失,恶不可长。”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望你今后弃恶从善,改过自新,做一个帮扶百姓的好人。” 高大汉子听完是重重磕头,口中还重复念着谨遵女侠教诲的言语。 那走出篱笆小院想去教训云家兄妹的董成与张二早已被揍趴在地,如两条死狗吐着舌头。 云有信又一脚踩在张二胸口上面,直接把那晕死过去的干瘦男子疼醒过来。 “刚才不是还说可以打十个我吗?” “你倒是打呀,别躺在地上装死好不好,这样让我这个小屁孩很为难啊!” 高大少年苦着张脸,说话的语气透着失望。 张二现在哪里还敢大言不惭,听完便悄悄蜷缩起身子,不敢动一下。 干瘦男子之前就听自己大哥讲过,要是打不过,就这样缩着,可以减少疼痛。 没想到今日就真的用上了,还别说,效果蛮不错的! 云有信见对方死活不再吭声,方才打也打了,戏耍也戏耍过了,不由感到无趣起来。 他瞬间腰腿发力,将那蜷缩得跟坨大便一样的男子给一脚踹飞出去。 原本想的是跃过栅栏,踢进篱笆小院与对方大哥团聚。 谁曾想角度不对,好心办了坏事! 只听树木折断之声顿时响起,让苏若雪等人是纷纷侧目。 那小院的栅栏则被压出一个豁口,感觉就像是又开了一道小门。 高大少年不由冲黝黑少女与叶小蝶歉意的摆摆手。 边上云清月见自己这个哥哥犯傻,小嘴是不由自主的噘了起来,似乎都可以挂只茶壶在上面。 苏若雪不再理会眼前高大中年汉子,径直来到自己娘亲与姐姐身边,神色坚定。 “娘亲,我进屋去拿仙丹!” 妇人听了神色疑惑,想到自己大女儿生死不知,小女儿又时常痴傻,心中不免凄苦。 云家兄妹此刻已经把那董成与张二扔进了小院中,两人是瑟瑟发抖,丝毫不敢反抗。 倒是戴殇,见那怪力黑炭少女进屋许久都没出来,眼底深处顿时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他想要一拳打死叶小蝶来报复对方,因为还从未有过像今日这样的屈辱。 自己堂堂梧桐村一霸,竟然被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给教训了,还险些丢了性命。 高大中年汉子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心中的怒意开始衍变为仇恨。 他要这母女三人都死,最后再一把火烧了这里,让一切都化为灰烬。 唯有如此,方能解自己心中恨意。 戴殇缓缓起身,准备向前方地上正抱着自己女儿的叶小蝶走去,眼中充满了狠厉。 “大叔,听说你在梧桐村是做村霸的,这个行道可还吃香?” “对了,村霸除了干坏事,平日还会做别的吗,要不我们坐下来聊聊?” “主要是最近太过无趣,想找点乐子,如果可以我也做村霸去,就在这放牛村!” 他刚走出一步就被人用手搭在了肩膀上,身后同时传来男子的声音。 戴殇恨恨转身,心里想着要不要把这个碍事的少年先收拾掉,不留一个活口。 “小兄弟,你是谁?” 高大中年男子淡淡的问,眼中的凶厉之色更甚。 云有信闻言是笑容灿烂,一只手拍打着自己胸膛,另一只依旧搭在对方肩膀上,笑着说: “我是有信呀,你也可以称呼我小信子,大叔你难道不认识我?” “你脑子有病吧,我为何要认识你?” 男子说话的同时就伸出自己左手,想要把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 却是发现那手如焊铁,无论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 之前自己右手腕被那黑丫头折断,如今就剩左手可用。 在试探多次后发现仍旧是弄不下来,戴殇是恼羞成怒,心头发了狠,直接一拳打向少年胸口。 如此近的距离,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将对方一拳打成重伤,甚至是毙命。 不过很可惜,无论是重伤也好,毙命也罢,貌似都不在这九成九里面。 因为他的拳头已经被眼前少年一把扣在了掌中,拔不出来! 熟悉的手法,熟悉的剧痛,还有熟悉的骨折声,让戴殇险些当场晕死过去。 男子左手被高大少年当场折断,顺势又将对方胳膊压于身后,与之前右手遭遇如出一辙。 “那黑炭少女与这个有病少年原来师出同门!” 戴殇此刻心中唯有这个念头,不然无法解释这“阴毒”的折手招式。 妹妹云清月一直在边上打量,少女看了一会便觉无趣,于是来到叶小蝶身边,查看苏清清伤势。 她常年跟随自己娘亲习武,自然也懂得一些医药之理。 清秀少女黛眉微蹙,显然对方是伤了心脉,看样子还不轻。 别说这放牛村的郎中医不好,估计就连那些郡城有名的郎中也只能束手无策,性命危矣! 这心里的大实话自然是说不得,就怕说完眼前这妇人就得当场吓晕过去。 苏若雪终于是翻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手里握着一只瓷瓶从内室跑了出来。 少女来到自己娘亲与姐姐身边,从瓷瓶中倒出一颗雪白丹丸,药香顷刻间四溢开来。 “若雪,这是何物?” 云清月眨巴眨巴美目,有些好奇的问。 叶小蝶也把目光挪到了自己小女儿手上,只觉那丹丸散发出的气味让人全身血脉顺畅,很是舒适。 黝黑少女也不耽搁,伸手就把丹药塞进了自己姐姐口中,待咽下之后才认真的说: “这是之前去涅盘城一位姓龙的公子所赠,名为鸡犬升天丸。” 第134章 性情温和 “鸡犬升天丸?” 云清月在心中默念两声,只是觉得这名字有些奇怪。 当这颗白色丹丸入腹之后,便开始快速溶解,化作浓厚且极为温和的药力。 这些药力开始修复苏清清受损的心脉,短短几息过后,女子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姐姐!” “清清!” 叶小蝶此刻不再悲痛,那堵得发慌的心也开始平复下来,眼中满是喜悦。 苏若雪其实也不清楚这药究竟能不能治好自己姐姐,只是觉得希望很大。 因为少女之前在涅盘城打开瓷瓶闻过,里面那浓浓的药香让她身心舒爽。 知晓这药丸绝对不简单,可不是在药铺就能买到的。 由于苏若雪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这时间一久也就把这瓷瓶忘在了屋中柜子里。 直至今日姐姐受伤,方才想起来。 有一点是少女想不到的,就算是短暂恢复清醒也不行。 那便是这“鸡犬升天丸”并非普通丹药,乃是真正的仙家炼丹。 不仅如此,还是龙煜自己创造出来的一阶上品灵丹。 此药最大的特点就是修士与普通凡人皆可服用。 若以修真界的炼气士来看,灵丹往往蕴含十分霸道的灵气,普通凡人直接食用必定爆体而亡。 就算是修士本身,修为境界过低,也不可吞服太过高阶的灵丹,这与自戕无异。 这鸡犬升天丸不仅药性极为温和,还剔除了灵气中的霸道成份,可见其炼丹手法之高明。 若非上五境炼丹大宗师亲自出手,寻常那些修士根本没有这个本事。 如果只是炼制修士所服用的丹药,倒也没有那么讲究。 只要你炼丹水平足够,境界低也可炼出高阶丹药,无须考虑更改灵气特性。 苏清清虽然醒了,但这伤势少说也得休养十日左右方可痊愈。 丹药再好,倘若自身体魄不够强健,那也达不到如修士那般立竿见影的效果。 就在这时,中年男子的惨叫从边上传来。 云有信貌似玩得不亦乐乎,不过高大少年的这个玩,未免太过血腥。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的传出,那戴殇的四肢关节已被完全掰断,直接晕死过去。 高大少年脸上无悲无喜,看来是不打算就这样轻易的放过对方。 又从边上打了一瓢清水,将地上晕死的中年汉子泼醒。 男子虽然是醒了,可眼底深处全是无尽的恨意与惧意。 云有信又是一个抬脚,猛踩地上之人胸膛。 顿时大口血水顺着嘴角流出,两眼一翻,没了下文! “又装晕?” “那可不行,你还没告诉我村霸要怎么做呢!” 高大少年接着泼水,发现一瓢竟然没醒,那就泼两瓢,三瓢,直到泼醒为止。 在第五瓢水过后,地上男子终于醒了过来。 这次眼底总算是没了恨意,只余下了惧意,还有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悔意。 “我说大叔,你怎么老是晕厥呀,是不是年龄大了?” “要不我们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聊会村霸的事,毕竟我还是很好奇的。” “当然,聊得好呢,我可以救你一命。” “要是聊得不好,我就助你解脱,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送你个痛快,也当是救你了。” 云清月在边上“啧啧”出声,少女还真没发现,自己这个哥哥还是个善人嘞! 叶小蝶搀扶着自己大女儿起身,其实并不了解这云家兄妹。 只知晓自己小女儿经常和他们在后山练剑,妇人只当做是小孩子的玩闹。 不过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残忍,让女子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惊骇。 不由想到这真的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吗? 举手投足便是断人手脚,见那满地的鲜血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可见其心性之狠辣。 妇人还想到自己这个小女儿可不能再和这样的孩子一起玩,迟早会被带坏。 “叶婶婶,你们要不进屋歇会儿?” “我怕一个没忍住砍下这厮的手脚头颅,那血可溅得老高了,脏了你们眼睛。” 叶小蝶闻言心中大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劝诫的言语,终是没说出来。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如何开口。 这戴殇确实是这十里八乡的恶霸,但也该交给官府来处理。 这云家兄妹虽说是好心帮忙,但若真在自家杀了人,到时候可是会被抓去衙门的。 思来想去妇人觉得这样不妥,终究还是柔声开口道: “云家小哥,这戴殇虽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霸,也不至于此,还是让他走吧。” 地上半死不活的中年汉子眼眶含泪,艰难扭过头望向边上女子。 想他戴殇纵横周边数村,不信鬼神,更不信神佛,今天却要信一回女菩萨! 不错,男子此刻看待叶小蝶的眼神就像是见到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云有信思量片刻,随即笑着点头答应。 高大少年再次把目光挪向地上中年汉子,语气懒散的说: “叶婶婶人美心善,说让你走,说吧,想死在哪里,小爷给你一个痛快!” 这瞬间就把戴殇给听傻了眼,等等,这话难道是这样理解的? 叶小蝶,苏清清,包括云清月在内,脸上神色那叫一个精彩。 三个女子同时美目圆睁,眼中尽是疑惑之色,想到这话他还反着听了不成? 倒是苏若雪,手中握着白瓷瓶,两眼茫然的站在边上发呆。 戴殇闻言是真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横死当场! 眼中尽是焦急之色,不由再次把目光挪向自己心中的女菩萨。 妇人神色顿时有些讪讪,嘴角多年以来头一次抽搐,只得再次柔声地说: “云家小哥,你可能是会错了意......” 云有信故作吃惊,猛地盯着脚下中年汉子,一脚踩在对方大腿膝盖上,语气淡淡。 “原来叶婶婶是想让我把他大卸八块呀?” “好,现在就先扯下他的四肢!” 戴殇此刻早已没了求生的欲望,只想早点解脱,下辈子当个老实巴交的农夫。 “哥,别玩了!” “娘亲怎么说的,做人留一线。” 高大少年听完开心一笑,收回了脚,蹲下身去打量着那个梧桐村的恶霸,语气温和。 “大叔,今日就到此为止好了。” “日后见面你不会怪我吧,其实我这个人还是蛮好的,性情温和,为人仗义,说话也好听。” 戴殇满眼尽是恐惧,心中只得默默想着,这些还是人说的话吗? “对了,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云有信笑嘻嘻的,盯着地上汉子说道。 高大中年男子早已泪流满面,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的说: “你......你是小信子......” “没错没错,我就是小信子,你总算知道我是谁了!” 高大少年闻言起身拍掌大笑,眼中满是欣喜之色。 第135章 善有善报 云有信这时向边上董成与张二使了个眼色,两人立马反应过来。 在叶小蝶与苏若雪等人的目光中,那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的高大中年汉子就这样被抬着出了小院。 临走前高大少年还叫住这两个小跟班,吩咐了几句话。 说戴殇四肢关节并非真的被扯断,只是用特殊的手法让其脱了节,只需寻个江湖郎中接上即可。 更是冷声要求在伤好之后来放牛村向苏家母女三人与那条被踢伤的老黑狗道歉。 并修好被他们弄坏的小院大门与篱笆栅栏。 若是让自己知晓没按今日所说的去做,那小爷便只好亲自登门拜访。 到时候来梧桐村寻哥几个喝杯清茶,叙叙旧,顺便再好好讲讲道理。 戴殇几个自是不敢多说什么,只得一个劲的点头答应。 张二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怨言,大门咱就不说了。 可那栅栏明明就是你云有信砸坏的,还是用老子身体去砸的,凭什么还要我们来修缮? 不过这些话也只能藏在心里,谁让这事是自己大哥挑起的呢! 世人所说的因果报应想来便是如此,没有那日因,又何来今日果? 这一顿教训算是把干瘦男子彻底打醒,想着以后还是远离争强斗狠,做个本分的庄稼人。 同样的心思在董成心里浮现,这次算是侥幸没死,但并不表示以后不会。 故而男子决定回村之后重新做人,改过自新,好好做自己的木匠活。 戴殇一路上被自己两个小弟抬着,心情却是十分复杂,琢磨着日后要不要再来寻仇报复。 高大中年汉子幼时也念过几天学塾,不过因太过顽皮,最后被开除了。 话说第一天听学就把自己同桌的孩子给打了个半死,只因对方显摆自己的新衣服。 其父死得早,家中就一个疯疯癫癫的娘,缺少管教。 这还是上任老村长见孩子可怜,这才让他去的学塾,没想到险些酿成大祸。 偏激,嫉妒,愤怒,伴随着他长大。 以至于在戴殇二十岁那年,就将梧桐村一户良善人家的姑娘给糟蹋。 更是用女子名节作为要挟,软硬兼施,迫使下嫁与他。 婚后虽然给男子生下一个儿子,但两人感情向来冷淡,平日也很少言语。 男孩一天天长大,性子也随他老子,打小就游手好闲,有样学样,就差没去祸害村中少女。 待冷静下来,高大中年男子这才回想起那黑炭少女的话。 善不可失,恶不可长。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或许哪一天自己妻儿就会受到自己牵连,小则受伤,大则殒命。 “皆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我现在还能回头吗?” “昔年老夫子嘴边常说有始有终,万事不可半途而废。” “想我戴殇从事村霸十余年,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今日受此挫折,难道真要选择金盆洗手,另寻生计不成?” “人到中年的我不做那村霸,不欺压村民,又能去做些什么呢!” 只怪这汉子念书不多,没啥学问,把这等恶事当成一份差事来干。 他不觉心中愁苦,诸多往事浮上心头,看来是时候回去与自家娘子商量一番了。 苏家堂屋,云家兄妹与苏若雪三人乖巧的站在边上,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赶跑恶霸戴殇之后,白裙少女与布衫少年是一口一个叶婶婶,礼貌又谦逊。 任凭叶小蝶如何劝说,兄妹两人都只是摇头,不肯落座。 还说这是自己娘亲教的,若到他人家中做客当有长辈在时,须得立身站于一旁聆听其教诲。 妇人尤其是想到这云家少年,刚才还满脸凶狠模样。 此刻怎就变得如此彬彬有礼,语气温和了呢? 倒是这少年的妹妹,身着一套雪白裙衫,秀美俏丽。 从始至终都没动手打人,想来是个本分老实的好姑娘,因此妇人对这少女印象极好。 叶小蝶见劝不动,也就只得无奈的笑了笑,让自己小女儿进屋把酥饼和糖果拿出来。 这些零嘴吃食还是前几日她经过黄桷巷买的,打算今晚除夕夜再拿出来。 很快苏若雪就把吃的抱了出来,叫兄妹俩过来自己拿着吃。 云清月美眸之中有些光彩浮现,看来多少有些心动。 不过少女却是先转头望向了自己哥哥,见对方笑着摆摆手。 说平时不爱吃这些,都是小孩子家吃的。 这可把叶小蝶逗乐了,妇人从纸袋里抓了一大把,故作气恼的来到兄妹两人跟前。 “你在叶婶婶面前不就是小孩子吗?” “同在放牛村,你们兄妹又和我两个女儿交好,来到这里就不要太过拘礼,就当自己家一样。” “再说今日你们帮忙打跑那村霸戴殇,婶婶心里高兴还来不及,都觉得这些东西太过简单。” “要不这样可好,中午就留下吃顿便饭再回去,我让若雪去买条大花鲢回来。” “你们是想吃酸菜水煮鱼呢,还是麻辣水煮鱼,婶婶今天好好展现一下厨艺。” 叶小蝶说完也不管太多,直接把那些零嘴吃食塞到了兄妹两人手里。 云有信与云清月在象征性的推辞几次后,最终还是接过放进了腰间荷包里。 见此妇人是满脸笑容,想到这世间哪有孩子不爱吃零食的。 见叶小蝶真要留他们兄妹在家中吃饭,云有信身为哥哥是百般辞谢。 好在女子聪慧,说担心那戴殇回去多半会叫人前来寻仇。 希望云家小哥能再做一回除恶扬善的大侠,在这里多留两三个时辰。 这话也让高大少年心中喜滋滋,想到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称呼自己大侠。 边上妹妹云清月此时用极为怪异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这个哥哥。 无论高大少年如何掩饰,在少女面前都会露出一丝破绽,毕竟是从小到大的亲兄妹。 云清月突然轻声娇哼,抱肘把头转向边上。 她就是看不惯自己哥哥那自以为是的模样,很是讨厌。 当听到自己娘亲说要留兄妹两人在家吃饭,苏若雪与苏清清也露出了满眼的欣喜之色。 黝黑少女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连忙又从瓷瓶中取出一颗鸡犬升天丸给自己娘亲服下。 妇人受伤原本就不重,只是伤及膝盖。 这丹药服下,待药力散开,叶小蝶吃惊的发现自己的伤好像已经痊愈。 于是起身来回走动两步,此刻是膝盖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跟个没事人儿一样。 想来自己这个小女儿是遇见了那传说中的山上神仙,当真是善有善报! 第136章 清云剑令 苏若雪看了看小白瓶,里面还剩三颗鸡犬升天丸,开心的将其放回柜子里。 在与自己娘亲姐姐,还有堂屋中的云家兄妹打过招呼过后,少女就径直朝黄桷巷跑去。 刚出大门女子还回头瞧了一眼自家狗子,此时已经回到窝里。 看来刚才戴殇那一脚只是把它踹疼了,并未真正伤到,这让少女不由心中庆幸。 她随即加快脚步,想到今天可是除夕,去得太晚怕就买不到鱼摆摆了。 不过按照往年的惯例来看,那钟氏鱼铺都是在午时过后才闭店。 不过为了防止意外,早点过去总是好的。 女子路上边跑边想,看家中还缺不缺什么配菜,又比如葱姜蒜辣椒等佐料。 可思来想去好像都不缺,那些做年夜饭的食材也都提前备好。 就在苏若雪感慨这个年不太平之时,很快就跑到了放牛坪,可见其脚力之强劲。 毕竟跑了这么多年,从最初的气喘吁吁,到如今的健步如飞,看来还得多练才行。 渝国,问剑州,京都皇宫。 左丞王右芝与右丞王之佐从心平气和,然后到骂骂咧咧,直至现在的撸起袖子。 不为别的,只为争论如何应对那武国蛮子的大军压境,古月城已危在旦夕。 女帝云锦是真的累了,心累! “你们这两个老屁眼虫,是当本女帝死老迈?” “各人把嘴巴闭倒起,莫要在这点批跨卵跨哩,听到都脑壳痛哈。” 朝堂皆惊,文武群臣是张大了嘴,哑口无言。 这还是头一次听女帝云锦开口骂人,主要还是用渝国独有的方言骂人! 这可把左丞和右丞吓得不轻,堂堂十一境巅峰大修士,在场谁不畏惧? 吓得两个老头是当场下跪,恭恭敬敬的匍匐在地,不再言语。 渝国,宋国,包括武国在内。 周边不少国家都是以上宗建国,也被称之为修真国。 而在这彼岸界中,修真国虽多,但比起那些非修真国来依旧算是少数。 大多数皆为修士是修士,凡人是凡人,泾渭分明。 国内百姓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些所谓的山上神仙,渲染出极为神秘的色彩。 也不像渝国和宋国这般,去到一座大城可以随处见到那些炼气士,兵家炼甲士,以及武道修士。 那些国家的大宗大派也禁止别国修真之人去破坏普通人的正常生活。 这也是人家立下的规矩,外来野修必须严格遵守,否则后果自负。 云锦在骂完之后感觉心情大好,貌美女子寻思着以后要不要多骂几句。 换着骂,今天骂文臣,明天骂武将,实在没人就骂自己。 谁让她无能,把渝国治理成如今这个样子,愧对恩师栽培。 这也是太师许邛不在朝廷之上,不然她还真不敢骂出这些粗鄙言语,实在是有失体面。 好在云锦这个女帝性情较为洒脱,生气也就那一刻,不会真的去责怪这些老臣。 女子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之前让王右芝去宋国求援纯属碰机缘。 弱国无外交的道理她不是不懂,人家地大物博,还兵强马壮。 更听说那风流成性的玉亲王赵玉在十数年前突破到了十二境,此后就很少出现在朝堂上。 “起来吧,都一把老骨头了,成天就知道争这些没用的,烦不烦啊?” 云锦突然没好气的说道,想来气已消。 左丞王右芝与右丞王之佐纷纷起身,口中谢恩。 女子此刻也懒得去看他们,凤鞋一穿,起身往大殿后方望去。 “老石?” “老石人呢?” “今日石天成可是没来上朝?” 突然一个身穿金甲的壮硕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看样子有些小心谨慎。 女子眼尖,瞬间就看到了对方,美目中泛起一丝精光。 “陈冲,你躲着我干嘛,怕本帝吃了你不成?” “石天成他人呢?” 这名为陈冲的金甲男子正是天凤铁骑的主帅,为十境巅峰兵家炼甲士。 营地驻扎于问剑州与锦绣州交界,恰好今日营中无要事,故而前来上朝。 如今战事正酣,根据渝国法令,前线武将可自行安排上朝时间。 不用像朝中文官那般,几乎每天都来。 看来这些当主帅的都有点畏惧这位女帝,不然这堂堂正二品大将军为何与那些四五品官员站在一起? 男子闻言面皮轻抖,抱拳沉声说道: “据末将所知,北大营那边似乎刚结束新兵试炼,想必石帅正在处理相关事宜。” 云锦听完用葱白食指轻轻刨动着下巴,目光一凝。 “兵部尚书何在!” 这时只见一名身穿紫色朝服,同为正二品的国字脸男子站了出来,向女子施礼。 “微臣袁何为,见过陛下。” “袁何为,本次新兵招募一共多少人?” 云锦此刻望向下方八字胡的中年男子,沉声问道。 “本次新兵共招募八十五万有余,其中三十五万分配到了炽焰破甲军。” “天凤铁骑与九涅碎甲军则各自分配二十五万人。” 袁何为只是稍作思量,就把这八十五万新兵分配的情况说了出来。 “现在古月城那边情况如何,武国蛮子大军何时抵达?” 主军务的右丞王之佐闻言顿时往大殿中间挪出一步,躬身回禀。 “陛下,武国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大军已开拔,如今距离我古月城不足千里。” “这是老臣今早刚收到前线的飞剑传信。” “并且根据该城的防御工事,以及兵将部署来推测,顶多坚守三年左右。” “坚守三年吗?” 女帝云锦听过之后是喃喃自语,瞬间陷入了沉思。 这完全在她意料之外,没想到这仅次于涅盘城的古月城只能坚守三年。 这可是牵扯过亿百姓的撤离,还有救灾物资的供给,以及难民的安置,短短三年如何够用? 貌美女子知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境,自己是一国之君,谁都可以慌乱,自己却是不行。 为今之计只有颁布清云剑令,以上宗之名,号令下辖各剑宗,宗,派,山,院,斋等仙门参战。 至于同为上宗的紫云剑宗那边她会亲自上门拜访,同为云氏一脉,没有理由不为国出力。 更重要的还是自身修为实力,看来闭关突破至十二境是刻不容缓。 若是顺利破境,就有了与宋国讨价还价的资格,不至于被宰得肉痛。 云锦缓缓合上眼眸,没想到对方居然狮子大开口,要求每年上贡五成灵石原矿作为出兵的条件。 真当我渝国之人是那田间的韭菜不成,想割就割? 第137章 有三不去 就在云锦下旨颁布清云剑令后的第三天,渝国又一件大事引得满朝文武热议。 那便是他们这位女帝陛下开始闭关,说是要尝试在三年之内突破至十二境。 朝中大事则暂交太师许邛与左右丞共同处理,对此使得不少朝臣是面面相觑。 对于云锦的这个决定其实这些文臣武将也不难理解,在这彼岸界唯有实力才是生存之道。 若是真的能顺利突破,不仅能以最小的代价向宋国求得援军,还可以震慑武国皇室。 到时候不仅两州之危可解,涅盘城亦可保全,甚至整个渝国的根基都不会受影响。 渝国,古月城,北城区。 苏丰年与刘铭在内的十人在此刻已经上了黑甲马车,差不多在午时便可到达古月城南门。 “快看,天上有流星,还不止一颗!” 徐鹄突然从车窗外收回脖子,冲其余十九人吃惊的喊道。 “这大白天哪来的流星,不是只有晚上才能看见吗?” 曹酔听完嗤笑,把头靠在车厢壁上打算继续睡觉。 边上另一个伍的新兵这时也喊了出来,说还真的有,你们再不看就划走了。 苏丰年虽说同样感到好奇,不过依旧没有试图把头伸出去打量,只是在心中默默许愿。 今晚是除夕夜,他不知道自己爱妻与两个女儿过得可好。 高大中年男子故而许愿她们母女三人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刘铭把玩着手中三枚铜钱,语气有些懒散。 “这哪里是什么流星,分明是大修士在御风飞遁,一群没见识的土包子。” “大修士御风飞遁?” 这话顿时惹得车厢内十余名新兵竖起了耳朵,纷纷失声问道。 可是那家伙说到一半居然就没了下文,让一群人在心中腹诽。 不过这时年轻男子的声音突然响起,说话之人正是除刘铭之外的另一名行伍长。 男子看起来较为年轻,约莫二十五岁左右,名为左恒。 想来能当上行伍长的都是三年以上的老兵。在军中的见识自然比这群新兵强太多。 “不错,炼气士只要达到五境,而武道修士与兵家炼甲士则要达到八境,便可御风飞遁。” “想来是石帅与二十位大统领,他们飞遁的速度可比这黑甲马车快不少。” “以往在军中也经常见他们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倒是不足为怪。” 这话听完瞬间让苏丰年在内的众人是耳目一新,感觉见识在脑子里蹭蹭蹭的增长。 徐鹄,冯从文与胡牛牛等所有人是呆若木鸡,感觉自己小嘴都快合不上了。 人还可以在天上飞? 这种荒诞且大胆的想法自打娘胎里起都不曾有过,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是对这方天地的茫然,不由扪心自问,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们不晓得的! 苏丰年作为一个活了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见识自然比起徐鹄与张丰翼等人要强许多。 尤其是在去过涅盘城之后,方知这世间竟真的存在那些世外高人,山上神仙。 至于很多一辈子都没走出过村子的人,也只能从旁人口中了解一二。 要不然就是在说书先生那里听故事,不过后者往往都视为神话传说,打心底里就没当真过。 随后的这段时间里,车内一群青年就围绕大修士飞遁的话题展开激烈的探讨。 黑甲马车在不知不觉间就进了城,来到了古月城北城区临时营地。 这里几乎和古兰戈壁新兵训练营一样,以五万人为单位设营,大白帐篷整整齐齐,望去满眼皆是。 那高约三十来丈的城墙上面站岗的甲士明显比之前来时多了一倍不止,城中巡逻的更是随处可见。 这兵凶战危的气息顿时在整个古月城上空弥漫,昭示着一场数百万人的大战即将到来。 这次苏丰年等人被分到了离字,第三十三号帐篷。 刘铭则被军中上层派来的人叫走,说临时有要紧之事得集合所有行伍长讲一下。 临走前让他们先把各自的床铺收拾好,趁现在有空闲抓紧时间休息。 因为接下来就会涉及领取新装备和分营,需要做的事还挺多。 苏丰年在内的九人自然口中称是,他们也知晓这位行伍长的脾性。 平日看似温和宽厚,真要是发起火来就如之前胡牛牛那般下场,最后像死狗一样被拖回营帐。 至于感受如何,这大高个心中最是有数,所以此刻他回答的声音比任何人都要响亮。 不出所料,刘铭离开仅仅大半个时辰就赶了回来,把还在睡觉打呼噜的几人叫醒。 直接带着九人往城中军械库走去,说是时间紧迫,在天黑前必须把上层交代的所有事做完。 董小七这小伙子也不知是不是嘴欠,忍不住问了一句若是没做完呢? 刘铭听完整个人瞬间就冷了下来,本来外面天气就冷,这下可好,雪上加霜。 不过也就是冷眼打量着众人,也没真的大发雷霆。 只是沉声说若是做不完,在场众人,包括自己在内都要一同受罚。 当然不是马上就会受罚,还要等到分完营之后,由直接负责该队的军中校尉亲自下令。 一路上刘铭开始给苏丰年等人介绍这城中的大致分布,以及分营后的诸多军规和禁忌。 诸如以伍为单位站岗执勤,城中与城墙的巡逻,还有最危险的城外巡逻等等。 不得不说这剑眉星目的英俊行伍长还十分心细,甚至赶上了那些小女子。 除了讲解规矩与军令,还提到了城中的衣食住行。 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用饭在哪,如厕在哪,统统讲了一遍。 曹酔倒是听得认真,不过当刘铭讲到三不去时,年轻男子整个人突然就没了精气神。 青楼不许去,赌坊不许去,酒肆不许去,视为三不去。 平日更不可在城中闹事斗殴,调戏良家妇女,欺压百姓。 若是被执法队的甲兵当场逮住,军方将予以重罚。 尤其是针对那些身穿渝国军服甲胄,不想着保家卫国,触犯军纪军规的兵卒而言。 第138章 领取装备 很快一行人在行伍长刘铭的带领下就来到了古月城军械库。 这军械库占地极为宽广,丝毫不比古兰戈壁山上的新兵训练营小。 管中窥豹,由此可见这古月城之大。 想到该城也被称为古月雄城,可谓是实至名归,当得起这个“雄”字。 由于今年的新兵人数过多,所以一共分了七个批次领取,每个批次五万人。 好在渝国军方效率高,派出了二千多名老兵配合军械库发放,也不算太慢。 当苏丰年他们领取完已是黄昏时分,从中午开始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饭都没吃上。 哥几个倒是话多,尤其是曹酔与程路,分为两个派别。 一边聊军中战事,讨论武国蛮子到底战力是不是如传闻中的那般可怕,有哪些手段。 一边则聊美酒佳人,谈论这城中有哪些美酒,青楼的姑娘是不是都肤白貌美胸如峰峦。 倒是不愁打发时间,很快就轮到他们。 还真别说,这次发放的东西还真不少。 一套精铁打造的锁子甲,上面铭刻了许多让人看不懂的符纹。 还有一面同样材质的方盾,体积不大,但足可遮挡半个身子,对体型高大的男子来说略显小巧。 不过渝国男子平均身高在六尺左右,如苏丰年这样长到七尺的毕竟是少数。 还有那冯从文与胡牛牛,特别是后者,更是少数中的稀有,敢情像是武国派来的奸细! 除了锁子甲与小方盾,每人还额外发了一把军用匕首,同样铭刻符纹。 寒光莹莹,还未及身就让人肌肤生疼,想来不是一般的锋利。 苏丰年只是抽出简单打量一眼便收回鞘中,将其挂至腰间。 还发了一只兽皮袋与两个瓷瓶,袋子里装有三十张黄纸符箓,瓷瓶里则是丹药各七颗。 待军械物资领取完毕,最后在登记簿上写上自己的名字与带队行伍长的名字。 那些不会写字的只好在老兵鄙夷的目光中由他人代写,只后悔小时候没念过学塾。 原本这些东西该在别处领取,但军方上层为了节省时间,都集中到了这军械库的广场上。 多半是考虑到此处占地宽广平整,更利于如此多的新兵排队发放。 古月城,北城区,离字三十三营帐内。 刘铭随手拿起那件看似精铁打造的锁子甲说道: “此胄名为银月甲,为一阶下品护甲,其防护力可勉强抵挡一境修士的攻击。” “记住,说的是勉强抵挡。” “诸位可不要傻乎乎的去硬抗,到时候死了怪我这个行伍长没给你们讲清楚。” 九人闻言是“嗯嗯”点头,无论听不听得懂,好歹先记下,等有空再去细问。 男子又拿起那面只可护住半身的小方盾说: “此盾名为银月盾,为一阶中品防具,可有效抵挡一境修士攻击。” “记住,这次说的是有效抵挡,别混淆了。” 曹酔突然有些忍俊不禁,不过当刘铭那冰冷的目光看来后,这小子也就彻底老实了。 他继续拿起第三件装备,是那把异常锋利的银白匕首。 “行伍长我知道,这匕首一定叫银月匕首。” 冯从文这时举起手,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说完还咧嘴笑了笑。 刘铭闻言竖起了眉毛,伸手一指营帐大门。 “你,给老子站到那边去!” 青年男子哭丧着一张脸,起身缓缓走到了帐篷大门边上站立,腰杆挺得笔直。 曹酔等人眼中满是笑意,若非拼死硬憋,估计早就大笑出声。 若真是笑出了声,那门边恐怕还得多他一个,所谓好事成双。 “是不是最近没收拾你们,一个个的开始皮痒了?” “最后强调一遍,我说话时不要饶舌?,更不要自作聪明。” “不希望自己带出来的兵最后在战场上是蠢死的,还请各位凡事多动动脑子。” 男子说完扫视了众人一眼,又继续接着讲: “这柄匕首名为新月,是寒铁与炼精石所打造,为一阶上品法器。” “若能近身刺敌之要害,就算是三境炼气士也会身受重伤,甚至殒命当场。” “对方如果是武道修士,尤其是炼体的武道修士,那伤害就会大打折扣。” “至于以乌龟壳着称的兵家炼甲士,除非这匕首能刺中对方咽喉,否则根本无法破防。” “即便是刺中咽喉,也不一定可以真正伤到对方。” “要知道,兵家炼甲士的难缠仅次于剑道修士。” 这时看到苏丰年举着手,但却没有出声,于是示意对方有话直说。 高大中年男子微微皱眉,疑惑的问: “听行伍长这样说,那岂非兵家炼甲士在战场上堪称所向披靡了?” “还请告知,可有具体应对之法?” 刘铭听完点头一笑,想来是问到了点子上,不由口中称赞。 “问得好,对付兵家炼甲士有三种方法!” “其一,你比他还要乌龟壳,活活耗死对方。” 这话顿时引得众人发笑,不过这次男子却没冷着一张脸,难得一起笑了笑。 这时他又接着说: “其二,你修炼有特殊的功法,可专门针对这种本命宝甲的防御。” “其三,那就是你境界比对方高,杀力远超对方防护力,能做到一力降十会。” “就如那剑道修士的本命飞剑,可破万法,惊鬼神,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这话让所有人都听得瞠目结舌,包括门边的冯从文,比说书先生讲的还要精彩。 这精不精彩咱们可以先不谈,至少这话很真实。 主要还是听书的虚假成分太多,好听是好听,可那些话又有几分是真,谁知道呢! “这袋子里的是疾行符,炎爆符,冰凝符,水沐符,土遁符,以及困兽符。” “六种符箓,每种各五张,每人一共三十张。” “这些最低阶的符箓经过特殊炼制,任何人都可以直接激发使用,不过效果却是减半。” “等分营结束我会挨着为你们讲解如何使用,以及它们的不同作用。” 刘铭说完又拿起了最后的那两只小瓷瓶,认真的说: “这里面分别有七颗回春丹和固元丹,可以在受伤后服用。” “回春丹主要针对于外伤,或者是失血过多,可快速止血。” “固元丹则针对于治疗内伤,固本培元,能温养丹田。” 这话音刚落不久,营帐之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只听三声长鸣。 看来分营要开始了,这是召集所有新兵前去集合的命令。 第139章 校尉洛缨 渝国,古月城,中心校场。 炽焰破甲军主帅石天成双手负后,扫视着下方三十五万新兵与十万守城老兵。 其余五十五万正好七个营的精锐则分别驻扎于鬼眼沙漠和古兰戈壁,正加紧操练。 身穿金甲的高大男子轻叹一口气,时至今日,这支百万整编大军总算是补齐了。 心中高兴之余也夹杂着一丝悲凉,他不知在接下来的守城大战中又有多少儿郎能活着回家! 看着下方这一张张年轻,甚至是稚嫩的面孔,有太多话说不出口。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这话对于金甲男子来说有理。 可每当看见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为了扞卫自己的国家而战死沙场,他都夜不能寐。 即便如他这般的十境巅峰武道大宗师亦不能免俗,他自认与那些山巅炼气士不同。 他们是真正的方外之人,追求的是长生大道。 但也不能单单的说那些修士冷漠无情,无非是修行的观念不同,各自所求的大道有别罢了。 “炽焰破甲军的儿郎们,想我了吗!” 下方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似乎所有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然而就在此刻,左边的十万老兵喊了出来,一声声“想”字是震天撼地。 右边三十五万刚从试炼回来的新兵也反应过来,跟着老兵一起大喊。 就是感觉自己主帅今天怪怪的,脸上少了往日的严肃,却多出三分随和来。 金甲中年男子笑着压压手,数十万人瞬间安静下来,他接着说: “从此刻起,你们已经是炽焰破甲军老兵中的一员,也是我石天成的人了。” “私下见了也无须多礼,我这个人嘛,没有你们想的那样刻板和迂腐。” “比我年长的可以直接叫我一声小石,那些比我年岁小的也可以称呼我一声老石。”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样说很荒唐?” 老兵已经有人笑出了声,新兵有的已经额头渗汗,神色更是紧张。 曹酔此时不停在心中腹诽,说你让叫我就叫?除非我傻呀! 也许你这个主帅不会真的来怪罪我一个小兵卒,可是行伍长那里呢? 尤其是想到刘铭,若真叫对方一声老石,恐怕会被那厮揍得三天下不了床。 石天成见状笑了笑,又说: “是不是觉得堂堂炽焰破甲军的主帅竟然没个正形,哪有这样称呼的?” “那我现在就可以郑重其事的告诉你们,在这里可以。” “要知道军规只存在于心里,而不在嘴上。” “不是谁对我恭恭敬敬,我石某人就会觉得他是一个能打胜仗的好兵。” “要的乃是你们的洒脱与血性,是你们对家国的热爱,是你们肩上承担起的责任。” “也不怕告诉诸位将士,这次的大战与往年都不一样。” “武国蛮子不知是不是抽了风,看样子是铁了心要灭我渝国。” “这将是一场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战,最后你们能存活下来多少我不知道。” “可做为主帅,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到自己家乡,与你们亲人,与你们的妻儿子女团聚。” 说到这里高大金甲男子顿了顿,瞬间语气拔高几分。 “但这可能吗!” “从古至今还没听说有打仗不死人的,哪次两国开战不是满目疮痍,不是尸山血海。” “在场也有不少兵家炼甲士,来,出来一个给众将士讲讲,我手中这枚铁血刀币的含义。” “就你好了,本帅之前好像见过你,没记错的话该是前锋营军中校尉,是叫洛缨对吧?” 石天成到这里目光只是微微扫过,便指着左侧老兵阵营前排的一名高挑女子命令道。 那名被叫住的军中校尉身材高挑,面容约莫二十五六,身穿一袭朱红长衫,外披锁子宝甲。 只见满头的青丝被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女子神色自若,眉宇之间颇有几分英气。 “末将前锋营校尉洛缨,参见石帅。” 高挑女子干脆利落的走出方阵,冲台上金甲中年男子抱拳一礼。 这顿时让苏丰年所在的新兵阵营热闹起来,不过很快就被各自的行伍长呵斥得没了声。 这群青年汉子今日算是开了眼,没想到这渝国大军之中还有娘们! 不仅有,还是一名校尉,长得更是没话说,妥妥的美貌与武力并存。 试问这样的女子,在这军营之中哪个男子不心动,主要还是女子太过稀缺。 石天成挥挥手,示意对方免礼。 然后又转头看向身后前锋营大统领高庙,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瞬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本该营的花名册,双手递了过去。 金甲中年男子很快就找到女子的名字,一边缓缓翻看一边凝声轻念: “洛缨,年芳三十六,未......” 待念到这里石天成轻咳两声,看样子像是选择跳过,直接往下念。 “三境巅峰武道修士,出身于清云剑宗下辖月桂宗下的正阳门,从军十六载......” “石帅,这年龄就没必要念出来了吧!” 高挑女子听到这里多少有些无奈,白了一眼对方喃喃说道。 石天成闻言是爽朗大笑,看样子也不藏着掖着,索性大大方方的问: “你爹娘就没担心过你的终身大事?” 这姑娘想来也是直爽性子,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半点小女儿家的神态,撇了撇嘴。 “成天舞刀弄剑,双手粗糙得跟个爷们,谁还瞧得上我这样的女子!” 这话顿时惹得周围一片哗然,尤其是在老兵当中。 熟识的早就喊了起来,高呼我就瞧得上,就是不知道洛校尉你瞧不瞧得上我的话。 洛缨则转头啐出一个“去”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只听一声重重的咳嗽,台上后方炽焰营大统领陈忠开始履行职责,充当恶人形象。 下方众人听见这熟悉的咳嗽声也都自觉的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上一句。 “洛缨,你来给他们说说,这兵家铁血刀币,这枚仙家宝钱的含义。” 石天成此时双指夹住那枚体表灵光流转的钱币,看向女子说道。 高挑女子思量片刻,这才缓缓地说: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兵家之道,非好战之道,乃以战止战,顺应民心之道也。” “故而我兵家修士不求长生大道,只求国泰民安,还黎民百姓一个海晏河清。” 第140章 麻辣花鲢 高挑女子不卑不亢,说完便站回到自己位置,不少老兵已经偷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都愣着干嘛?” “鼓掌啊!” 石天成一挑浓眉,望向场上四十五万大军。 那些听得懂的在细细揣摩其中深意。 那些听不懂的则学着听得懂的暗自点头,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 待听到自己主帅问话方才回过神来,此刻掌声如雷,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金甲中年男子再次示意众人安静,他沉声说: “之前的尨阳谷大战我军损失惨重,各个营的五万人编制已然不全。” “这次新兵和往年一样,将对二十个营进行补齐。” “唯一不同的便是军中校尉,参将,以及教头将会重新分营,这件事我已与各位大统领商讨过了。” “等会结束各队校尉就去你们都头那报到,做好分营等诸多事宜的准备。” “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希望看到结果,而不是希望有人跑来我这诉苦。” “不然要你们这些大统领与都头何用啊?不如趁早滚回家种田去。” “到时诸位将领无论被分配到哪个营,都不得有任何怨言,须严格服从上层命令。” “好了,现在各伍带回休息。” 石天成说完便转身离去,跟在其身后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二十位各营的大统领在内。 此刻广场之上新兵这边以五百人一队为单位有序带离,即便人数众多,也半点不显乱。 当这五百人来到北城区附近后,就以十人每伍为单位各自带回营帐。 一回到帐中,曹酔等人直接就扑倒在了床上,感觉这全军集合是真的累,脚都站麻了! 刘铭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见到一群人要死不活的样子立马冷下脸来。 苏丰年反应倒是挺快,起身的同时嘴里不忘“嘘嘘”两声。 这隐语在众人听来再熟悉不过,那就是在说行伍长来了,哥几个小心点。 果不其然,趴在床上的冯从文与曹酔等人纷纷一个鲤鱼打挺。 曹酔倒是挺了起来,冯从文这条鲤鱼显然有些笨重,挺了个寂寞。 最后只得连忙用手撑着床铺起身,站得那叫一个规规矩矩。 刘铭虽然冷着张脸,却是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的说: “今天是除夕,晚上营中加餐,并且还有篝火晚会。” “石帅也知晓诸位从军报国辛苦,故而从城中教坊司请来了献艺歌舞的姑娘。” 这话瞬间激起了在场众人的兴趣,尤其是曹酔这厮,双眼亮得跟个猫儿一样。 剑眉星目的男子见状是微微皱眉,那小眼神中的嫌弃之色都不加遮掩。 他只得心中无奈叹息,继续沉声说: “记住,只许看和听,不许去摸,把那些动手动脚的心思给老子收敛起来。” “这是上面传达的原话,也是命令,必须得遵守。” “由于你们刚来古月城,什么都还不熟,所以这次过年就只能待在营区内,不得私自外出。” “该交代的事我已说完,你们各自好好记在心里。” 刘铭说完便往营帐外走去,不过刚走至门边就听到身后曹酔那贱兮兮的声音传来。 “行伍长,既然不能摸,那可以舔......” “不对不对,我其实是想问可以用鼻子闻闻吗?” “听说那教坊司的姑娘香得很,就是想知道她们到底用的何种胭脂水粉,日后也好买来赠与心仪之人。” 在听到头句话时剑眉星目的男子顿时止住脚步。 他缓缓垂下头去,黑着一张脸,眼中怒意浮现,神色有些不善。 曹酔见势不对是连忙改口,说完还嘿嘿一笑,挠头表示自己是真的口误。 “滚!” 刘铭这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好气的啐骂一声,随即大步离去。 冯从文与胡牛牛等人是“啧啧”称奇,感叹这小子是真的欠揍,连行伍长的玩笑也敢开。 放牛村,岩口巷,苏家。 看着桌上那一大盆麻辣水煮鱼,白裙少女眸中满是璀璨,宛如夜间闪烁的群星。 高大少年则在边上抱着肘,瞧自己妹妹这没出息的样子就想笑。 叶小蝶见菜已上齐,热情的招呼兄妹两人别光坐着,赶紧动筷子。 苏若雪与姐姐苏清清自然也是满脸笑容,姐妹俩可是深知自己娘亲的厨艺。 色香味俱全自然不在话下,更是加入了家中腌制的泡姜泡海椒,还有后院种的青花椒。 不敢说绝对是放牛村麻辣水煮鱼中的状元,但至少也是个探花榜眼的存在。 苏若雪运气也算不错,刚跑到黄桷巷就见那钟氏鱼铺准备打烊,好在是赶上了。 不仅如此,还挑选了一条足有八斤的大花鲢,黝黑少女付完银子抱着就往回跑。 云清月此刻多少有些害羞,拿起筷子是左看看,右瞧瞧。 最让她讨厌的还是边上的云有信,每次当她想去加一块鱼肉时,少年便会轻咳一声。 这让她不得不悄悄把手收回,可怜巴巴的噘起小嘴来。 叶小蝶自是看得明白,不由主动起身为少女夹了一大块鱼腩。 紧接着又给边上高大少年夹了块,还说让兄妹两人不要客气,不过是顿便饭,就当是在自己家里好了。 苏若雪突然露出一脸笑意,开心的说: “清月姐姐,有信哥哥,你们快尝尝我娘亲的厨艺如何,我猜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白裙少女闻言是笑着“嗯嗯”点头,就要打算用筷子夹上小块递入口中。 “清月姐姐你先等等。” 就在白裙少女微感吃惊的眸光中,苏若雪在对方碗里用勺子舀了一勺辣油汤汁。 并让她沾一下再吃,说是这样口感更佳,云清月听完自然照做。 当那沾满热油与麻辣汤汁的鱼腩被送入口中后,就轻轻的咀嚼起来。 女子缓缓合上美目,只觉自身正站于一条清澈宽阔的河流边上。 见一条接一条的大花鲢从河面高高跃起,又落入水中。 身后还种满了绿油油的青花椒树,以及满山遍野红咚咚的小辣椒。 那是河流田野的气息! 鱼腩肉质细腻无骨,伴随着口中野山葱的清香,瞬间把鲜香麻辣四字发挥到了极致。 原来生活可以如此美好,这是来自少女内心的呼声! “傻妞,吃块鱼肉就把你吃魔怔了?” 哥哥云有信正斜眼打量着自己这个妹妹,言语隐有淡淡讥讽之意。 云清月却是娇哼转头,懒得理会,然后冲苏家母女三人嫣然一笑。 “叶婶婶,这道麻辣水煮大花鲢当真是人间美味,我娘亲做得都没您这么好吃呢!” 这话顿时让妇人开心不已,摆了摆手,说自己只是胡乱瞎做出来的。 第141章 魇狼铁骑 天际边涌动着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远方,尘土遮天蔽日,犹如一条巨大的黄龙。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战鼓轰鸣,缓缓逼近。 阳光透过厚重的尘埃,斑驳地洒在大地上,却照不亮这即将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古月城。 武国两支大军之中,旗帜林立,色彩斑斓却透着森冷杀气。 每面旗帜下都聚集着无数身着铁甲、手持利刃的魁梧甲兵,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冷漠与残暴。 战马嘶鸣,铁蹄践踏着大地,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每一声都震撼着人之心神。 天空中,雄鹰盘旋,似乎也在窥视着这场即将爆发的攻守大战。 而在白鹭州,已有数十个村子惨遭屠戮。 地上全是渝国百姓的尸体,以及数不清的残肢断臂。 有被割头腰斩的,有被一枪穿喉刺胸的,也有被吊死在树干上的,死法千奇百怪。 其中,男子面容扭曲,女子衣不裹体,极为凄惨。 就连那些老人与稚童也未能幸免,一个个倒在了血泊当中。 路边清澈的溪水早已被染成了红色,如一条血河顺着村子蜿蜒流淌。 无数的百姓流离失所,带着惊恐与不舍,拼命向着皑皑州方向逃难。 他们的背影在尘土中显得格外的渺小,也格外的无助。 随着武国蛮子大军的逼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那是他们铠甲上沾染了无数村民的血液,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整个场景仿佛一幅血腥的山河画卷,记录着战争的残酷与阴暗。 就在这时,只见远处一名身穿黑色铠甲的兵卒策狼来到大军跟前。 精壮男子翻身下狼,动作干净利落,还十分的熟练,想来平日经常上上下下。 “参见特勤,我大军距渝国古月城已不足千里。” “根据城内探子传回的消息,炽焰破甲军又招募了三十五万新兵,如今满编百万。” 男子此刻抚胸行礼,单膝下跪的说道。 “再探!” 只见大军前方一名身量超过八尺的魁梧壮汉,面容约莫三十岁左右,满脸的胡子。 在听完之后目光凝视前方那名兵卒,于是沉声命令道。 那精壮男子闻言起身回到狼背上,猛地一拉缰绳,调转狼头,顿时朝着古月城方向疾驰而去。 这名被称为特勤的魁梧壮汉乃是武国特勤,相当于渝国大军主帅。 男子名为豪吉拔策,十一境武道大修士,统领武国百万魇狼铁骑。 这支军队所有甲兵坐骑并非马匹,为该国驯养的一阶妖兽,魇狼。 魇狼体型高大,比起寻常战马还要高出小半,通体灰黑,眼眸碧绿。 该坐骑繁衍较快,攻击强于黑龙驹,却输在脚力不足。 若是短距离奔跑则胜过前者,长距离却是远远不如。 豪吉拔策身下这头魇狼全身毛发幽黑顺滑,原本碧绿的眸子中隐有一丝暗芒,竟然是一只八阶魇狼!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便是魇狼王。 若非吃掉大量较高品阶灵兽或妖兽的血食,也不会进阶成狼王。 或许这八阶的魇狼王不如人类八境修士,但每种灵兽或妖兽都有其独特之处。 就拿这头魇狼王来说,缺点是不会飞,优点则是地面速度极快。 快到可以媲美九境修士的飞遁速度,仅次于十境修士。 虽然此狼没有御风飞遁的能力,可却拥有一种天赋神通,啸月暗芒。 幽暗如墨的光柱从魇狼口中喷出,可对三千丈内的高空目标进行有效攻击。 这是八阶的高度,那些一阶或是二阶的魇狼顶多攻击百丈内的目标,极为有限。 豪吉拔策此刻望着前方茫茫大漠,他知晓,大军已经进入鬼眼沙漠范围。 再往前行军九百余里便可见到那高约千丈的延绵群山,名为落日山脉。 山的后面则是水流湍急的沧澜河,话说这河最深处可达八百丈。 古月城就建于落日山脉中部区域唯一的豁口内。 从远处望去,宛如镶嵌其中,与整片山脉连为一体。 这也是为何会说此处乃是白鹭州通往皑皑州的必经之路。 武国大军不是没考虑过翻山渡河,不过这样做的风险极大。 军方高层只是大致估算了一下,其损失或许近半。 险峻的地形,山中无数的妖兽,还有沧澜河中的精怪水怪,实在是太多。 随军修士尚可自保,那些普通兵卒可就没这个本事,到时多半伤亡惨重。 除非是武国那些将领脑子有病,不然是绝对不会这么做。 若真是这样做了,用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来形容估计再合适不过。 虽说平日渝国那些将军口中称呼都是武国蛮子。 话又说回来,普通兵卒不好说,但那些能突破到一境的难道真是蠢人不成?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只要能修炼的甲兵,没有一个是傻子。 无论兵家炼甲士,还是武道修士,亦或者炼气士。 只要自身修为突破至第一境,其记忆,五感,力量,以及速度都会得到质的提升。 这也是为何修士与普通凡人存在巨大差异的原因,那是天地大道赐予的能力。 不过当修士身死陨落之后,那些体内积攒的灵气修为将一分不少的返还给这方天地。 如那些化形大妖,还有传闻中的飞升大修士,都要经历雷劫的洗礼。 成功者进阶或得道飞升,失败者将化作一堆飞灰。 非天地大道不仁,而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世间万物的平衡与规则不容打破。 据说彼岸界这数万年间还从未听说有哪个修士飞升过,就是连十四境大修士都少之又少。 如渝国和武国这般,最高修为不过十一境巅峰,唯有宋国出了一个十二境。 不过这彼岸界上千国度,至于其他大国有没有就很难说了。 曾经听说有名十境炼气士,尝试以御空飞遁的方式来看看这方天地究竟有多大。 至此一去再无音讯,如今已经数百年过去,也不知是生是死。 这瞬间让无数修士心中有了一个大致感观,这方天地真的很大。 或许大到连十境修士终其一生也飞不到边沿。 第142章 精致点心 宋国,汴州,紫云山脉。 琼花剑宗主峰大殿内大长老蓟天雨与身后两名长老见此是满眼吃惊。 不由心中愤愤想到,这位皇室派来的代宗主到底想干嘛? 本来是想前来商讨今晚全宗灵膳晚宴的相关事宜,却不料对方竟玩这一出! 就在这位大长老躬身施礼之后,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一些想法与安排。 不曾想那宗主之位上的俊美男子只是一个劲的“嗯嗯”点头,不然就是笑一笑。 起初三人还未发觉哪里不对,不过待说得多了,老头瞬间就察觉到猫腻。 他当即走上前去,用神念细细打量片刻之后才吓得倒退一步,顿时睁大了眼。 发现那座椅上的哪是什么代宗主,分明就是一张黄纸符箓所化的替身假人。 不过这符箓之术境界颇为了得,就连他这个十一境的大长老都给瞒了过去。 若非发现有异,谁敢有事没事用神念去探查自家宗主,这不是妥妥的欠收拾吗? 蓟天雨当场气得一把捏碎了手中纸人做的符箓,脑壳不疼,此刻只是有点麻。 就宛如把一罐子花椒面撒在了脑仁上,又麻又痒,抓着抓着人就发狂了! 渝国,涅盘城,潇潇酒肆。 绾潇潇今日特意定做了一件宫装长裙,抹胸一如既往的低,胸前白得晃眼。 只见其身段曼妙,腰肢细软无骨,发髻高挽,珠翠点缀其间,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 用老板娘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妩媚动人,女子就该这样大大方方的展现自己的美貌。 年轻之时都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难道还等人老珠黄过后来头戴大红花不成? 绾潇潇还记得之前自己酒肆对面是开的一家青楼,不过因生意太差倒闭了。 按照大多数城池的规划,但凡有酒肆的地段,周围必定有青楼,毕竟喝醉了才好办事! 还真别说,此刻女子还挺怀念。 尤其是那老鸨瞧来的眼神,还真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就差没把自己生吞活剥。 冷嘲热讽这位老板娘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搞不好是借着卖酒的幌子,关起门来做皮肉生意。 还说难怪自己场子生意不好,原来这群臭男人都跑对面去吃“假酒”了。 对此端酒小娘小雪很是气恼,就是看不惯那老婆姨的臭嘴,没事就在路边逼逼叨叨个没完。 还不是瞧自家老板娘比她年轻貌美,都不好意思骂她几句麻饼脸,水桶腰,肥猪腿。 就怕对方一口气没上来,早早的走完人生路,去抢那每日限量的孟婆汤喝。 此刻店里的生意依旧红火,八九张桌子坐满了大半。 和平日一样,少数客人是来吃酒聊正事,多数则是来看美人。 当然话又说回来,吃酒与看美人貌似一点不冲突,完全可以同时进行嘛! 既然人家老板娘都穿成这样了,你说你们这群大老爷们,不看长对招子来作甚? 索性剜掉喂狗得了,所谓吃眼补眼,让狗子来帮你看。 “老板娘,来一坛相思白炼春。” 这声音倒是熟悉,不过每日来吃酒的人众多,一时间竟还真没听出来。 柜台注账的小雪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因为这声音她比自家老板娘熟。 二女纷纷抬头望去,一个面带诧异,一个则面带笑容。 这不就是之前来过的那位宋国贵公子,龙煜吗! 男子风采依旧,不过是换了一套丝织长衫,还换了一把折扇。 “哟!原来是贵客,小雪快上酒。” 绾潇潇先是上下打量了俊美男子一番,这才娇笑着喊道。 龙煜则寻了张离柜台最近的方桌坐下,手中折扇一撑,飒然淡笑。 “老板娘许久未见,风采更胜从前,恐怕这涅盘城已经找不出比你更好看的了。” “这话可真当不起,奴家这蒲柳之姿哪又入得了龙公子的眼。” “我看顶多呀,就算个风韵犹存!” 就在两人相互吹捧之际,端酒小娘从酒窖抱来了一大坛酒。 俏美女子刚把酒放到对方桌上还未来得及挪开手,就被男子一把按住。 这如触电的感觉让她用力从对方手中抽出,满脸羞红的跑回了柜台内。 边上老板娘看得那叫一个认真,嘴角不知不觉都快拉成了一道月牙,眼中满是笑意。 “这两人……” “不简单呀,不简单!” 绾潇潇摩挲着自己下巴,心中大有深意的揣摩起来。 平日也有不少吃酒的客人调戏自家这个端酒小娘,女子也会害羞。 不过身为过来人的她,自然是轻而易举的就看出了这害羞与害羞之间的区别。 故而这位老板娘有了成人之美的心思,便寻了个借口出门溜达去了。 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小雪好好招待这位龙公子,他可是我们酒肆的贵客。 俏美女子听完神色有些慌乱,这是要单独留她在店里啊! 上次之事她还历历在目,这宋国男子虽然生得很是俊美,出手又十分阔绰,可说挑不出毛病。 但身为女子,直觉告诉她越是这样的男子,毛病自然不在多,而是在于有多重! 一个大毛病可以抵得上成千上万个小毛病,这是姑娘自己总结出来的心得。 这位端酒小娘此刻目光有些躲闪,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暗骂对方搔首弄姿,企图用男色勾引自己。 小雪不由深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岂是那种见色起意的坏姑娘。 想归想,但依旧还是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打量对方。 见男子只是在认真吃酒,心中自然就平静下来。 不过就在女子打算专心注账时,对方突然就趴在了柜台边上,还眼含笑意的盯着自己。 让此女是瞬间慌了神,说话都有些口痴起来。 “你......你想干嘛?” “别以为自己生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祸害人家姑娘。” 龙煜闻言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说: “小雪姑娘别误会,今日不是除夕吗,给你带了点我们宋国的土特产。” “也值不了几个银子,主要就是精致好看。” 俊美男子说完也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只见一只纸盒,里面装有一块点心。 点心精美小巧,盈盈一握,面上还放了一片不知名的粉色花瓣,甚为好看。 顷刻间就让身前俏美女子捂住了小嘴,因为她还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小点心。 第143章 剑令传书 龙煜此次前来主要还是想看下这个名为小雪的渝国小娘子。 俊美男子在送完小点心后就与对方闲聊起来,其中不乏打情骂俏。 店中那些吃酒已经吃得肚子圆鼓鼓的食客突然发现更撑了,直呼受罪。 他估摸着时辰,又买了几坛子酒放进储物戒子里,打算带回宗门慢慢喝。 虽说渝国与宋国同样是邻国,可皑皑州与汴州中间还隔着两个大州。 好在是名十二境的大修士,要不到半日便可飞回,正好可以赶上晚宴。 万丈高空之上,一道白虹划破天际,将云海硬生生的切割成了两半。 不过在如此高的空中飞遁自然不会有人发现,以普通凡人的目力根本做不到。 即便是修士,只要不是刻意注视高空,都很难察觉那如蚊子一样大小的黑点。 渝国,皑皑州,北岭山脉。 此地乃是上宗清云剑宗下辖月桂宗所在区域。 该山脉常年积雪,其间妖兽与灵兽众多,在某些绝地更是有上古凶兽出没。 北岭山脉灵气最浓郁处为一座中品福地,每年可为宗门产出五千枚仙家宝钱。 除了这座中品福地外,在整条山脉之上还有数百座下品福地,被诸多小宗小派所占据。 话说这彼岸界的福地,可分为上中下三品,所对应产出的宝钱也各不相同。 除了中品福地每年的五千宝钱,下品福地每年只能产出五百枚左右,远不及前者。 至于只有上宗才配享有的上品福地放眼整个渝国也就两座。 话说每年可产出五万枚左右仙家宝钱,分别归属于清云剑宗和紫云剑宗。 在福地之外还有洞天,也是分为上中下三个品阶。 洞天大多是由一些微小势力或是大能野修所占据,稍微有点底蕴的宗派都瞧不上。 不为别的,只为灵气浓度较为稀薄,其次便是仙家宝钱的产出极少。 上品洞天每年可以产出百枚,中品则为五十枚,下品只有可怜巴巴的十枚。 好在彼岸界地域极为宽广,无数的中下品洞天为野修与微小势力提供了修炼资源。 这些修士大多还是受限于自身资质与背景,不然也不会去占据一座不起眼的洞天独自苦修。 谁不想拜入像清云剑宗与紫云剑宗那样的上宗? 不仅有海量的修炼资源,还有温婉可人的师妹,儒雅随和的师兄,以及慈眉善目的师尊。 这是每个人都想要的完美修仙生涯,还不用像野修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都有陨落的风险。 神拳门,纯阳山,素玉斋,清和园,以及落霞派,为月桂宗下辖五派仙家势力。 同样分布在这北岭山脉之上,并各自占据了一座下品福地开宗建派。 清云剑宗下辖七大宗字头仙门,其中便包括月桂宗在内。 这些下宗皆被渝国皇室正式册封,属于御牒仙宗,有别于国内其他各个宗门。 其宗门内的修士游历四方,又被修真界称之为“玉”牒仙师,代表了修真国皇室。 故而遇见同境修士,亦或者高出一两境的野修散修,都会对玉牒仙师礼遇有加。 毕竟是渝国皇室直属修真势力,背后又有十一境巅峰大修士女帝云锦撑腰。 也正因如此,那些宗字头仙门下辖的派,山,门,园,斋等势力,难免不会有弟子欺压和嘲讽野修。 不仅是野修会被欺压,就连那些有一定实力的小宗门也没少受气。 全然是敢怒不敢言,谁叫人家靠山大,背景硬呢! 就在这时,北岭山脉上空一道白虹划破长空,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威压。 下方无数妖兽与灵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是丝毫不敢动弹。 若是换作平日,俊美男子绝对不会这般大张声势,定然会隐藏气息,无声无息的离开。 不过如今为了赶时间,又加上一边飞遁一边喝着烈酒,这豪爽的性子瞬间就压制不住了。 此刻龙煜体表已经完全被灵气所包裹,其速度使得普通修士肉眼难见。 那周身燃烧的淡蓝色火焰是体表灵气与空气的摩擦。 当他划过天际,大有一种苍穹被撕裂的错觉。 这霸道的威压来得快也去得快,短短不到一息,就消失在了天边尽头。 当掠过这些宗门头顶的那一瞬间,整条山脉的护宗大阵都亮了起来,倒是壮观绚丽。 那些修为达到九境或是十境,正在闭关的宗门老祖,亦或是大长老,也都纷纷被惊醒。 当用神念查看高空,却被对方的威压给阻隔在百丈之外,完全无法接近。 让所有人是心中惊骇,不由想到渝国何时有这等存在,难道是宫中那位出关了? 落霞派,为下宗直属五派势力之首,门人弟子两千。 现掌门沈清雪为七境剑道修士,其真实战力尤胜八境。 虽为女流之辈,但凭借自身悟性与天资把门派治理得有条不紊。 昔日还被女帝云锦赐予一块玉佩,上刻“剑心通明”四字。 也是朝廷重点栽培的剑道胚子,同样还是最有希望继承下任月桂宗宗主之人。 毕竟渝国以剑立国,剑道修士无论在哪个宗门都会被视为天之骄子。 不仅要资质极佳,还得天生拥有一颗适合修剑的纯粹之心,称其为先天剑心。 剑心越通透,越是纯粹与锋锐,说明对剑道的领悟就越深入,更是有望跻身上五境的好苗子。 世人皆知剑修杀力之大,在修真界诸多教派系别中稳居魁首。 却不知要培养出一名真正的纯粹剑修所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除了海量的修炼资源之外,还要经历无数场生死搏杀以砥砺剑心,磨砺剑锋。 那些从小在宗门长辈呵护下成长起来的剑道天才,自是不在其中。 顶多算个驾驭着本命飞剑的绣花枕头,徒有其表,与剑仙毫不沾边。 如落霞派这样的仙门,全派有望成就剑仙的也就寥寥两三人。 掌门沈清雪此刻正查看一封从月桂宗发来的飞剑传书。 而同样的飞剑传书在神拳门门主薛涛,纯阳山山主阮沅,素玉斋斋主扈右珵,以及清和园园主戎牰手中皆有。 只见传书中还携有一枚玉制剑符,上刻“清云剑令”四字。 第144章 同生共死 夜幕降临,古月城的天空被繁星点缀,一轮明月高悬,为其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 在营中的一处开阔地,众人合力搭建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篝火堆。 火焰熊熊燃烧,映照着每一张炽焰破甲军儿郎们坚毅的脸庞。 四周还挂满了许多红灯笼,过年的气氛愈发浓厚。 篝火旁,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美食佳肴,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这些美食不仅是古月城的地方特色,还有营中老厨子的拿手好菜。 苏丰年等人围坐一圈,举杯共饮,美酒佳肴间,欢声笑语不断。 随着夜色渐深,在一阵悠扬的鼓乐声中,教坊司的姑娘们也尽数登台。 她们衣着华丽,舞姿轻盈,惹得下方无数男子叫好。 原本军队在战时是不允许饮酒,石天成却是下了令,说是今日破例。 并且让随军教头,参将及以上将领今晚轮流值守,把普通兵卒全都替换下来。 要知晓在渝国大军当中,但凡有军职在身的皆为三境以上修士。 让一群军中将领去守城,其余甲兵都去参加除夕篝火晚会,这顿时引起众人的不满, 当他们看见那城墙上站立的石天成后,这些校尉与都头也都沉默下来。 不仅是主帅石天成,还有二十位各营的大统领,包括副统领在内的军方高层。 毕竟都是有修为在身的武将,又岂非普通武人可比?故而瞬间就醒悟过来。 此刻众人心中再无怨言,因为他们知晓,今晚或许是许多人过的最后一个除夕夜...... 对于他们而言,自己不仅是武将,更是一名军中修士,在战场上自保能力远超普通兵卒。 “老石啊,没想到这群臭小子还挺有觉悟,竟然没一个人跑到我们这来诉苦的。” 在石天成边上,一名同样身穿金甲的中年男子正徐徐的说,脸上神色多少有些意外。 此人名为黄云,为炽焰破甲军副帅,个子比起对方矮了半个头。 乃是一名十境兵家炼甲士,比起主帅石天成也就低上半个境界。 “这些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兵,若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干脆卷铺盖给我滚蛋。” 金甲魁梧男子闻言先是冷哼一声,随后没好气的说。 黄云抱肘开怀一笑。 “你倒是挺自信,本想着就算觉悟再高,至少也会来上一两个吧!” “失算啊失算,认赌服输,这次是你赢了。” 中年男子说完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仙家宝钱。 并非兵家的铁血刀币,而是一枚青光流转的道家三清通宝! 黄云在手里掂量两下,就一把抛了过去。 石天成伸手一把抓进手里,打量了片刻,笑着摇了摇头。 “虽说各大教派的仙家宝钱皆可通用,不过比例每三年都会变动一次。” “我说大黄,你不会给了我一枚折价的吧?” 魁梧男子说完挑了挑浓眉,转头望向对方。 黄云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骂出了声。 “我呸,这三教大比今年夺魁的乃是一名代表道家的剑修,什么叫折价?” “行行行,你不要还我,我给你换一枚铁血刀币。” “实在不行,我这还有佛家的无量衣钵与儒家的浩然古钱,你想要哪家的自己挑。” “说过多少次了,别叫老子大黄,也就比你小上两岁,得叫老黄。” 他说完立马把手一伸,示意对方不要就拿来。 石天成则一把将对方伸出的手打开,连忙把钱收起来,语气有些吃惊的问: “代表道家的剑修赢了?” “老黄快讲讲,这次又是哪国上宗的天之骄子,难道......又是陈国?” 黄云听完豪爽一笑,点了点头。 “娘的,我渝国从建国以来就从未夺得过第一的名次。” “倒是与之相邻的宋国,在最近百年间已经拿过三次。” “还别说,人家派出的上宗那底蕴当真深厚,实力更是强悍。” “尤其是那琼花剑宗,听说只收根骨与天资极佳的弟子。” “最让人恼火的还是优中选优,除了资质还必须要求生得好看,男女皆是如此。” “我......” 显然金甲魁梧男子说到这里就想开口大骂,不过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黄云听得是满脸笑意,尤其是见对方那吃瘪受气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想来平日没少受这厮的气,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 自己这个副帅似乎生来就是跑腿的命,甚至连上朝挨骂都是他去受着。 对方每次都是摆摆手谎称自己军务繁忙,说有劳黄贤弟代为兄走一趟问剑州京都。 不过笑着笑着就神色落寞下来,男子此刻立于古月城北城门城墙之上,眺望远方。 片刻后才平静的说: “老石,这次大战可不比以往啊!” “武国蛮子来势汹汹,看样子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 “你我同袍百余年,若是真有个万一,家中拙荆与不争气的儿女就要劳烦哥哥你了......” 石天成听后微微蹙眉,随即一拍对方肩膀笑了起来。 “拙荆可以帮你照顾,儿女就免了,太麻烦,你自己回家看着。” “你大爷的石天成,老子和你说正事呢。” 黄云突然瞪大了眼,转头盯着对方,最后只得无奈一声叹息。 这话看似说笑,此刻魁梧金甲男子脸上哪还有半点笑意,只见眼中尽是诚恳。 石天成这时苦笑。 “老黄啊,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呢?” “我可是炽焰破甲军的主帅,到时候定然会是将对将,兵对兵。” “那魇狼铁骑可是武国精锐之师,他们特勤豪吉拔策也是我的老对手了。” “上次尨阳谷大战实属侥幸,我用以命换伤的打法才逼退那厮,这次可真没这个把握。” “十一境啊,终究是与他差了半境,可这半境之差就足以分出生死,而不是胜负!” “倒是你,身为副帅没必要死战到底。” “实在干不过就滚回去挨骂,活着总比死了强。” “好歹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来记得给老子报仇就行。” “我说得可对?” “对个锤子,我们两个今晚没喝酒吧,就不能想点军队大捷之事?” “别扯什么你死我死的,你我兄弟同生共死!” 黄云突然掀开对方手臂,没好气的说。 第145章 平平安安 陈晚颜今日心情似乎大好,说想要考教一下自己儿子武艺,这可把高大少年吓得不轻。 或许是为了消除对方顾虑,小妇人说自己只用一只手。 并且不使用内力,也不躲不闪,就站在原地。 云有信心中是偷偷窃喜,想来平日没少被自己娘亲狠揍,故而显得异常谨慎。 见有此良机,想到哪怕能打中对方一拳,那也是自己武学的精进。 妹妹云清月则在树干上坐着,晃悠着双腿,眸中透着一抹同情。 她不知该夸自己这个哥哥傻呢,还是聪明得过头了! 她们娘亲的深浅至今少女都没摸透,既然做不到知己知彼,那与送死没区别。 就在高大少年摆开拳架,运转体内全部内力,以箭步上前突然出拳时。 陈晚颜似乎才想起来,今日可是除夕,晚上还得准备一桌好菜。 小妇人只是随手一挥袖,那尚未近身的少年便被击飞出去十余丈,砸在一棵黄角树上。 云有信艰难起身,只觉身上骨头裂了好几根,喉间腥甜,嘴角溢出了鲜血。 “乖儿子,刚才娘亲想着今晚要做什么菜,一不小心出手重了些......” 年轻妇人满脸的娇笑,这说话的语气和神色全然不搭调,敢情就像是故意的。 白裙少女在树干上开心不已,笑得差点直接摔下来。 这样的场景她早就见怪不怪,无非就是回去泡个药浴。 以自己哥哥的身子骨,顶多两三天就会痊愈,一只钢筋铁骨的偷油婆,打不死呀! “下次再也不信你了,哪有你这样坑害自己儿子的!” 高大少年心中悲苦,说话之时是满眼的委屈巴巴。 “清月啊,你把你哥先扶回去丢药桶里,娘亲去买点肉,晚上给你们多做几个拿手菜。” 年轻小妇人讪讪一笑,还未等自己儿子再出声人就跑没影了。 白裙清秀少女一撑古树树干,人就轻如云烟的飘落下来,抱肘来到少年跟前。 就在她准备去搀扶之时,只见对方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妹妹,娘亲这次出手太狠了,哥快不行了......” “你把我背回去吧,要是不愿就......” 待说到这里,人就彻底晕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云清月将信将疑,拾起一根小树枝蹲在自己哥哥身前,戳了两下,发现没动静。 少女依旧不死心,又戳了几下,对方依旧纹丝不动。 女子顿时俏脸失色,伸手把脉,只觉对方气若游丝,似乎随时都会一命呜呼! “哥,哥,你快醒醒啊!” 又用力摇了两下,发现高大少年始终双眼紧闭,没有半点反应。 白裙少女心头颤动,美眸含泪的将之扶起,紧接着背于身后,快速往回跑去。 虽然是女子,毕竟修炼过内功心法,如高大少年这等体重,自然不在话下。 就算是不用背,用一只手都可以拎着走。 怎么说也是自己亲哥哥,当作小鸡仔来拎着实不太像话,会被村里人说三道四的。 “娘亲这次也真是,下手也太重了,万一把你打死了怎么办呀!” “以后就没人陪我练剑,没人陪我玩了,剩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 云清月眼眶红红的,一边施展轻功于林间快速腾挪奔跑,嘴里还喃喃自语的轻声念叨着。 让俏美少女没有想到的便是原本已经晕死过去的高大少年却是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 云有信此刻嘴角挂有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随后又缓缓合上,继续装晕。 “没想到这傻妞还挺关心自己这个哥哥嘛!”这是男子内心的想法。 不知为何听到方才那些言语心里就暖滋滋的,感叹有人挂念是真的好。 不过这种事千万不能让眼前这小丫头知道,不然自己会很惨,搞不好就是一个过肩摔! 以后还想有个好妹妹搀扶那是别指望了,这些小女子可千万不能得罪,她们可记仇了。 少年心里不知为何,开始怀念了中午在小黑豹家里吃过的麻辣水煮鱼。 没尝之前还真不知晓,原来叶婶婶做的菜这么好吃,完全不输自己娘亲的厨艺。 甚至他还在心里琢磨,今后要以何种理由和借口去她们家蹭饭吃。 到了晚上,陈晚颜下午还真买了很多菜回家,不过去到黄桷巷很多都已经收摊。 好在是买到了,所谓去得早不如去得巧,到了那里正好瞧见摊贩们在收拾,看样子是准备回家过年。 那一直泡在药浴里的高大少年其实很想说上一句自己早已痊愈的话。 若真要这样说了,又该如何面对屋中那个鬼灵精怪的妹妹,下午之事肯定会露馅。 也完全不用考虑这丫头能不能想到这些,因为以云有信对自己妹妹的了解,对方是一定能猜到。 这还多亏了娘亲给的炼体功法,少年心中开始越来越佩服自己娘亲,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这功法最好的修炼方式便是挨揍,被揍得越狠,效果越好,不过前提得要留口气在。 如今他身体的恢复速度已经堪称骇人,下午后背断裂的骨骼已经全部愈合,满打满算也就半日功夫。 记得数月前如这样的伤势,再怎么也要个两三天时日,云有信此时心中是说不出的欣喜。 不过现在最需要解决的还是怎么出去吃到自己娘亲做的饭菜,这除夕夜总不能就躺药桶里过吧? 所以高大年少开始细细琢磨,得想到一个既不会让妹妹生疑,又可以名正言顺坐下吃饭的法子。 放牛村,岩口巷,苏家。 叶小蝶同样做好了一大桌子美味饭菜,两个女儿吃得十分开心。 妇人自己则是没着急动筷子,因为她在看丈夫寄来的书信。 上面字数虽然不多,不过看完却是让她很是心安,直到现在,那眼眸中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信上说自己在军营过得很好,有吃有喝,也没什么战事。 让母女三人无须担心,只管在家好好过日子,等他凯旋归来。 还说过两年也该给大女儿清清找门婚事了,女子嘛,大了总是要嫁人的。 不过却是强调选好了一定要给他寄封信到军中,说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也要一起参详参详。 毕竟是关系到自己闺女的终身大事,可马虎不得。 妇人看着看着眼泪就不争气的滑落下来,不过却是欣慰与喜悦的泪水。 叶小蝶此刻心中什么也不奢求,她只求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第146章 除夕守岁 晚饭过后,苏若雪从柜子里拿出了那两只锦盒,里面是昨天买来的两套新衣服。 这让自己娘亲与姐姐感到很是吃惊,不过更多的还是欣慰与高兴。 女子连忙催促让她们进屋换上,看下合不合身,好不好看。 妇人与少女自是答应,进屋很快就换好了出来。 叶小蝶此时身穿缎面狐皮袄,宛如换了一个人似的,华丽且端庄。 身穿云梦留仙襦裙的苏清清则淡雅如仙,较为高挑的身段与之很是搭配,像来自画中。 果然还是那句话,人靠衣装马靠鞍。 “娘亲,你这身衣服就像是宫里的娘娘,真好看!” 苏清清脸上带着笑容,目中好奇的说。 “傻姑娘,你娘亲哪有那个命啊!” “也不求当什么妃子和娘娘,只要每天能这样开开心心的,当个村妇也挺好。” 姐妹俩听完顿时笑了起来。 苏若雪这时目不转睛地打量起自己的姐姐,眼中尽是喜悦之色。 瞬间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女子开心的在堂屋转了一个圈,笑着问: “小妹,这衣服你是在哪家铺子买的,看起来可不便宜呀!” 黝黑少女闻言就老老实实的说了出来,说是在黄桷巷李记成衣铺买的。 这可让苏清清与叶小蝶颇为吃惊,因为那家店在放牛村是出了名的贵。 又听说这两套成衣花了十几两银子,妇人与清秀少女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此刻也不觉为何,这衣服穿在身上有些肌肤生疼,因为从小到大还没穿过这么贵的! 要知道普通村民的一件粗布麻衣也就不到一两银子,这可是好几倍的价格。 或许是见到自己娘亲与姐姐神色的明显变化,黝黑少女轻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来。 “这还是用师父给的红包钱买的,不然也没那么多银子。” “若雪想到还从未给娘亲和姐姐买过什么,就擅作主张选了这两套新衣。” “只要看见你们开心,自己就很开心,银子花掉还可以再赚回来。” “我现在力气可大了,每天可以打造好多东西,师父还说过完年给我涨月钱呢!” 妇人抿了抿唇,眼中尽是欣慰之色。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的这个小女儿已经长大了,都知道孝顺父母。 苏清清这时拉住自己妹妹的手,柔声问: “小妹,你自己没买吗?” 其实这话叶小蝶同样想问,不过刚才一直沉浸在一家人的喜悦中,尚未来得及开口。 现在见自己大女儿说出,顿时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过去。 “银子花光了......” “我想着等以后再买,反正每天打铁也穿不上,弄脏了就成旧衣服了......” 黝黑少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真是个傻姑娘,你既然知晓这个道理,那还给为娘买这样华丽的袍子。” “刚才你姐姐还笑话我穿着像宫里的娘娘,你们见哪国的娘娘天天在地里种田?” 姐妹两人听完是掩嘴娇笑,不觉自己娘亲这话很是在理。 就在这时,妇人与自己大女儿对视一眼,很是默契的各自进屋把新衣换了下来。 望着姐姐与娘亲穿回旧衣出来,黝黑少女眼中满是不解。 叶小蝶此刻拉起自己大女儿的右手,又拉起自己小女儿的左手说: “乖女儿,我们可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就要懂得何为同甘共苦。” “这衣服为娘和你姐姐就先放柜子里,等你什么时候也买了新衣,我们母女三人再一起穿上。” 苏若雪听完自己娘亲的话内心没来由一暖。 少女只觉眼前妇人眸光温柔似水,充满了和蔼与怜爱,想来世间之美,莫过于此! 随后母女三人围坐堂屋,开始守岁,也没去管那篱笆小院被砸坏的栅栏与木门。 她们吃着桌上的点心与糖果,从一岁聊到十多岁,是拉不完的家常,道不尽的岁月。 放牛村,涟漪巷。 “纵然万劫不复,纵然相思入骨,我也待你眉眼如初,岁月如故......” 孙止戈在夜色中尽情朗诵,明明没念过几年学塾的他,此刻如同那儒家君子,满腹才华。 “傻样。”宋婉辞小声嘀咕,眼中却是生出一抹笑意。 青年男子突然抓住女子的手,柔声说: “傻就傻呗,不过生生世世我只为你一人痴傻。” 高挑少女目光开始躲闪,白皙的脸颊上突然浮现一抹淡淡红晕,看来是害羞了。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女子觉得眼前这男子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可救药。 也许是有些嚣张跋扈,如今却是为了自己改变许多。 貌似曾经那个游手好闲,喜欢争勇斗狠的孙止戈已经消失了。 如今的他一心只放在少女身上,那是发自于内心的喜爱。 宋婉辞依偎在男子怀里,眼中的羞涩渐渐褪去,转而变得深沉起来。 高挑少女突然平静的问: “孙止戈,你真的愿意为了我万劫不复吗?” “那是当然,别说万劫,十万劫又何妨!” 青年男子听完之后立马扬起下巴,目中满是坚定,并神采奕奕的说。 宋婉辞此刻不再言语,少女眼中神色复杂,血雾时隐时现。 渝国,问剑州,京都某密室之内。 女帝云锦一身素衣白衫,各式华美的发簪早已取下,只用一条发带束着。 蒲团上的她光着脚,这不爱穿鞋的习惯也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没有改过来。 面容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前三尺外还有一只小香炉。 只见炉上青烟袅袅,鼻间则檀香扑鼻,使人心神安宁。 由于操持渝国朝政,致使她在十一境巅峰的瓶颈滞留太久太久了。 若非武国大军逼迫,女子也不会想要闭关冲击十二境的念头。 从小在清云剑宗长大的她,其天资被上任老宗主视为万年不遇,性情更是洒脱如男儿。 也正是如此,她的修仙之路走得太过顺遂。 旁人突破如难产,云锦破镜如喝粥! 老宗主在坐化前也告知过她,有空就放下一切包袱,去凡尘俗世溜达溜达,有大好处。 十境往上,每一境都是对天地大道,对世间万物的参悟。 那是再多的灵丹妙药与天材地宝都不管用的境界。 不然普天之下这上五境大修士岂不要烂大街,胡乱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一个。 随着女子的双手掐诀,美目也渐渐合上,感悟起了这方天地大道。 第147章 追求本真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琼花剑宗大殿之上,龙煜手持青霜琉璃盏,小饮一口相思白炼春,喃喃自语。 沐雨别与沐花辰姐妹分左右俏立于男子身后,一人为其捏肩,一人为其斟酒。 下方则是上百位长老在内的宗门高层,以及各堂和各司的堂主司主。 而这沐家姐妹便是这位代宗主亲点贴身伺候的两名内门弟子。 就在刚才,龙煜很是霸气的告诉灵膳司司主贺音尘。 说从今日起,她们就在留在主峰大殿服侍本宗主,顺便指点一下她们的灵膳烹制之法。 贺音尘对此自是不敢反对,不过女子心里却是腹诽起来。 说自己怎就不知这位新来的大宗主还懂得烹制灵膳,不过会吃倒是真的。 其实就在刚才,大长老蓟天雨已然用望气术查看过这沐家姐妹。 老头看完后有些微微皱眉,结果发现二女已经不再是完璧之身。 要知道这沐花辰与沐雨别可是琼花剑宗灵膳一脉重点栽培的优秀弟子。 不过好在都突破到了海山境修为,即便是破身也不会对今后修为有太大影响。 说不定不仅不会有影响,还会有益于她们对天地大道的一丝感悟。 自家代宗主具体实力不详,但老头猜测最低都是十二境以上。 若是与这等境界的大修士发生了云雨之欢,双修带来的好处可谓无法想象。 男欢女爱,阴阳调和,本就是天地大道的一部分,乃顺应天道。 修士破境,修为加身,又被视为逆天而行。 这一正一逆,恰好暗合了世间万物的阴阳相生,万物相克之理。 有道是孤阴不生,孤阳不长,修心,修行,修性,亦是如此。 龙煜看似风流成性,实则通读三教典籍,更是知晓这修真界的诸多奥秘。 表面看似沉迷男女之欢,实则是在助姐妹两人快速破境。 如今姐妹俩感受甚为明显,尤其是对方那一缕元阳精气。 或许当时注入身体之后没有丝毫作用,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 俏美女子只觉自己小腹温热,如初春里的暖阳,让身躯迸发出勃勃生机。 那丹田内的阴柔灵气仿佛被男子的纯阳精元所牵引,相互融合,彼此滋润。 女子顿觉身心愉悦,灵台清明,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悟。 那原本桎梏不前的四境修为瓶颈也有了松动的迹象,不出两年,必然可以顺利破境。 琼花剑宗每年对宗内弟子下发的资源可不少,除了仙家宝钱,甚至还要一枚下品灵晶。 这是让诸多宗派羡慕不来的,别说灵晶这种稀缺品,就连宝钱都极为有限。 这也是为何有无数修士想要拜入上宗的原因,凡十境以下,拼的是资源与毅力。 而在十境以上,拼的却是天资与悟性,还有一丝大道机缘。 这世间本无仙神,不过是修仙界对至强者的一种尊称。 在佛家看来,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肉胎凡体亦可修心成神。 相传曾经在彼岸界出现过一名十四境高僧,不过对方的战力尚不如一名十境武道宗师。 对此却没人敢轻视或嘲笑于他,僧人以德入道,成就无量大德金身。 所行所思皆为教化世人,从善积德,普渡众生。 自古以来,都有“以道治身,以儒治世,以佛治心”的说法。 龙煜所追求的非佛家之道,乃是道家之道。 以“见素抱朴,追求本真”为修炼至境。 他就是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一块“原木”,不接受任何外物的雕饰。 风流成性也好,杀伐果断也罢,追求的乃是修道之人最初的本心。 与云锦则不同,她更倾向于儒道两教。 谈笑天地间,魏魏浩然气。 天性洒脱且带着一丝儒雅书卷气,虽是女子,亦是女中君子。 云锦天资亲水,更是信奉道家“上善若水,水善万物而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的理念。 更有先贤曾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贤。” 若相比谁破境更快,女子更是先于宋国南暮王赵玉。 从清云剑宗宗主,直至如今的渝国女帝,其间的心酸,也就她自己才知晓。 天性被太多俗世所束缚,是她迟迟未能破境的根本原因。 待这次两国战事平息,她决定舍弃一身荣光,去那乡间市井,做一回真正的自己。 江湖是游侠儿的江湖,亦是修仙者的江湖,江湖不分仙凡,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只有去亲身感悟世间百态,尝遍诸多因果,方能在修行上更进一步。 儒家圣人之所以被称为圣人,并非他们从出生就是圣人。 由凡至圣的道理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书要一本本的读,路要一步步的走,饭同样要一口口的吃。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 为何都说修道先修心,做事先做人。 其中更是契合道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思想。 为何又说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无论是儒家,道家,还是佛家的修士,他们所参悟的皆为天地本源之道。 只有先做好那个“一”,才会有那个“二”,循序渐进,更不可贪多求快。 龙煜此刻虽有佳人相伴左右,又喝着从潇潇酒肆买来的美酒。 之前男子收到过一封从汴州皇城寄来的飞剑传书,上面提及渝国与武国的战事。 不知为何,他突然怀念起了自己那位女帝姐姐。 自从十境过后,两人似乎多年未见。 对此他只在回信上写下“静待三年”四字,那柄携带神念印记的飞剑便被祭了出去。 这二月的除夕夜,注定漫长,寒凉。 和往年一样,苏若雪守岁守着守着就真的守“睡”了...... 不知是幻境还是梦境,少女又来到了那熟悉的戒中天地。 眺望远处高山,周围依旧是那呆头仙鹤,飞得那叫一个慢慢悠悠。 “看那乾坤日月,剑气如虹;看那青山长河,剑意如风。” “寸心万绪,迟迟千里,是道不尽的悲欢离合。” 熟悉的女子声音从远处河畔传来,似乎在那里,有人正在等她。 第148章 琉璃冰晶 苏若雪顺着声音的源头走去,记得前方小山坡下还有一条河流,声音多半是从那传来的。 约莫半炷香后,她再次来到河的岸边,这让黝黑少女多少有些紧张。 宽大的河面水流略显湍急,此时已然没了女子的吟诵,只听见那唰唰的流水声。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再凑近些,伸头去看一眼水面之时,却是异变陡生。 河面渐渐激起了一个数丈大的漩涡! 只见从头到身,又从身到脚,竟然浮现出了一名绝美如仙的妙龄女子。 她莲步轻移,于水面踏波而行,一直走到河岸方才止步。 “这不就是上次拉自己下水的那个姑娘吗?” 苏若雪紧盯对方,不由心中思量。 最让黝黑少女感到吃惊的还是自身的微妙变化。 对方每靠近自己一步,她就清明一分,眸中的呆愣也便减少一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少女聪慧异常,在脑海中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 比如对方会不会是这戒中天地的仙人,又或者是这河中的神灵。 甚至还想到了对方会不会是另一个自己。 因为上次在河边,那绝美女子所做动作竟与自己一模一样,仿佛是在照镜子。 不过这种猜想很快就被此刻的黝黑少女所否定,很显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人家仙姿绰约,估计放眼整个彼岸界都未必能找到这般好看的女子。 自己不过是一个肤如黑炭,面相普通的村中野丫头,这可是癞蛤蟆与白天鹅的对比。 思及此,苏若雪使劲地摇了摇头,让这来之不易的聪慧小脑瓜不要想太美。 “为何要否定自己的想法呢?” “你......不妨再大胆一些,往最好的去想。” 绝美如仙的女子嗓音空灵,带着少女的俏皮与温婉,说完浅浅一笑。 望着那张芳龄不超十六,堪称完美的面容,苏若雪强忍内心的惊骇,吞了口唾沫。 “对方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嫲耶,大白天的,自己这是活见鬼了不成?” “不对不对,现在是除夕守岁,还没到白天呢!” “看来......是真的见鬼了!” 黝黑少女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目光变得谨慎,看样子随时准备逃跑。 那一袭白衫襦裙的绝美少女掩嘴轻笑起来。 似乎像是见了某样有趣至极之事,就差没把眼泪给笑出来。 女子突然止住笑声,饶有兴趣的问: “你想的我都知晓,我想的难道你真的感受不到吗?” 黝黑少女依旧满脸警惕之色,闻言摇了摇头。 “那这样呢?” 女子说完便朝着那一脸谨慎的少女走去,为了防止对方跑掉,故而走得较慢。 不过让她很是恼火的是自己走一步,对方就退一步,这要走到何时? “本姑娘是登徒子吗,你怕什么怕?” 苏若雪一伸手,止住对方前行的脚步,凝声说: “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越是好看的皮囊,说不准心肠越黑,我不得不防。”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为何引我来这里?” 绝美少女被气笑了,她竟然......被自己骂了? 就在此刻,苏若雪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衫襦裙的绝美女子已然出现在了自己跟前三尺外。 就当她心中大惊想转身逃跑之时,却是听见了眼前女子的心声。 “跑呀,你现在就跑,本姑娘倒想看看,你还能跑到哪去!” “我竟然能听见对方心里想的话?” 黝黑少女思及此,心中吃惊,更多的还是疑惑。 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一黑一白,一丑一美,少女与少女两两对视。 未曾开口,却是知晓对方心中所想。 “你听着,不对不对,该是我听着......”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互为一体。” “而我是你的爽灵,也称为地魂,亦或是阳神。” “你之所以不聪明,时常像只小木鸡一样,就是因为缺了一缕地魂。” “并且你的真实容貌被一道秘术所封印,不过现在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若想要知晓更多,可以去小山坡后的山洞里看看,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黝黑少女“嗯”着点头,却是没有说话,因为她的想法对方全都知道。 “真好,自己与自己说话,就是省事,都不需要动脑子的。” 绝美少女抱肘盈盈一笑,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长得黑黢黢的自己。 还别说,丑是丑了点,倒是挺耐看! 怎么看都是个丑,永远不会担心变得更丑。 不过这个想法瞬间就没了下文,因为跟前的黝黑少女目光开始变得不善起来。 “好啦,本姑娘不骂自己还不行吗,你眼神那么凶干嘛!” “你有病吧,骂自己很好玩吗?” 苏若雪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听其言语,看样子多半有些头疼。 似乎是想到什么,不过她却没有开口,因为自称是自己地魂的绝美少女早已知晓。 只见对方用葱白修长的食指敲击着精致的小下巴,十分认真的说: “多半从出生之日,这一缕地魂就被封印在了河水里,想来是我们娘亲做的。” “不过为何要这样做,却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在这河底发现了大量的琉璃晶石,也不知是干嘛用的,似乎蕴含着冰天冻地之威。” 听对方如此说,让苏若雪是瞬间回想起来,上次自己就试图捞起一块来看看。 不过却是遭了罪,险些把自己灵魂都给冻住! “你有办法弄一小块上来让我仔细瞧瞧吗?” 绝美少女听完只是沉思了些许,就笑眼盈盈望来。 “如今自己早已与这条河相融,不妨可以试试看,或许可以做到呢!” “不过千万别再去碰它,那石头可凶了……” 苏若雪听完轻轻一点头,不再胡思乱想,只觉今日之事过于离奇。 此时襦裙少女美目轻合,当再次睁开已是满眼水灵之气。 女子剑指一招,只见一道水龙卷顷刻间从河面升腾,将河底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卷到了自己脚下。 在这水墨空间中那枚晶石倒是安分,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其体表寒气肉眼可见,呈淡蓝之色,宛如燃烧中的极寒冰焰。 苏若雪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绝美少女则站在边上,同样目光好奇。 “这是......琉璃冰晶?” 二女互为一体,同时掩嘴惊呼起来。 据之前在学塾后山所看《山河剑榜》中的图文记载,琉璃冰晶乃是锻造神兵三尺寒的核心材料。 除此之外,还须一百二十四种极为罕见的顶阶金属辅材,可说每一种都堪称天材地宝。 如宋国琼花剑宗这等上宗大势力,能拿出几块都已是极限。 最为主要的还是锻造此剑的琉璃冰晶在这彼岸界早已绝迹。 这也是为何数万年来三尺寒再没问世的原因。 第149章 吃碗汤圆 “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好呢?” 苏若雪这时才想起来,似乎自己还不知道眼前这个绝美少女的芳名。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互为一体,总不能都叫苏若雪这个名字吧! 如今凑近细看之下,只觉眼前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其容颜更是清丽脱俗,惊为天人。 宛如古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染世俗尘埃,绝世而独立。 果然,黝黑少女心中刚一动念,对方就“咯咯咯”的轻笑起来,声如风中银铃。 少女眼眸灵动,并未开口,只是心中动了动念头。 “如何,是不是觉得本姑娘美得让女子都会心动?” 苏若雪直翻一个无奈大白眼,敢情自己被自己给美到了! “我只是你的一缕地魂,等你日后修为足够,我们迟早是要融合的。” “那就给自己随便取个好啦,要不就叫苏苏,这个挺可爱的。” “叫苏柔也行,好记又温柔,反正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不用太在意。” 绝美少女说完就静静地注视着跟前黑炭少女,只要她一动念,自己就知晓。 苏若雪这次直接出声,说话全然不经过心神思量,惊得对方小嘴微张。 “果然随了我,还真是个小吃货,取名字都想着酥肉。” “不行,不能叫你这个名字,不然哪天我会忍不住咬你一口!” “我姐姐叫苏清清,自己则叫苏若雪,索性你就叫苏清雪好啦。” 绝美少女闻言拍手叫好,看样子很是开心。 苏清雪这时突然陷入沉思,片刻后抬起头喃喃的说: “记得上次你从河里抱起一块琉璃冰晶到了岸上,居然没被冻死,好生奇怪。” 若非对面就是自己,苏若雪此刻还真想上前狠狠掐一把少女脸蛋。 什么叫居然没被冻死? 呵,我自己就这么希望自己死吗? 苏清雪连忙摆摆手。 “不不不,我可不是希望自己死。” “按我对这琉璃冰晶寒气的了解,就算是十境大修士触摸到都会冻成痴傻。” “你说你,区区一个黑炭村姑,还跟个没事人儿一样,不觉得吃惊吗?” 黝黑少女听完看样子不太高兴,蹙起眉。 “你这臭丫头,都让你别自己骂自己,黑炭村姑说谁呢?” “这种事我自然不会知晓,你不是已经与这条河融合了吗,难道也不知?” 绝美少女讨好一笑,径直来到对方跟前不足一尺处。 “你把手给我,我或许已经知晓原因了。” 苏若雪闻言照做,不过有些迟疑的望向对方。 这时,二女以掌对掌,两两贴合。 顿时整个戒中天地都动荡了起来,天空风云开始流转,河面变得波涛汹涌,如蛟龙出水一般。 那远山上空的呆头仙鹤更是离谱,原本的慢慢悠悠瞬间成了展翅高飞,扑哧扑哧老用力了。 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快速运转起来,活灵活现,宛如真实世界一般。 好在这种现象只是持续了短短一息,苏若雪与苏清雪便被一股天地威压给拆开。 两人此刻气喘吁吁,香汗如雨,仿佛炎炎夏日从岩口巷至涟漪巷跑了一个来回。 “要命呀,这是什么个情况!” 黝黑少女还好,襦裙少女已然是瘫软在地,美目圆睁,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不行啊,你体内毫无灵力,与你接触就等同于融合。” “吓死本姑娘了,差点被你吸干!” 可能是出于关心,苏若雪艰难起身,想上前扶起对方。 却是吓得女子双手环胸,连连后退,倒是像极了一名被歹人欺辱的弱女子。 “好好好,我不碰你。” 黝黑少女连忙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为何你触动那琉璃冰晶没被冻死当场。” “因为我本就是你的一缕地魂,更是与这条河相融。” “那些晶石早就成了你我之物,也算是天地至宝认主了。” 苏清雪此刻稍稍缓和,不过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凝声说道。 “天材地宝还有认主一说?” 女子虽然不懂修真界的那些事,不过这字面意思还是明白的。 从小她也听过那些说书先生讲过,不是只有通灵的兽类才会认主吗,何时连石头也会认主了? 绝美襦裙少女与其心意相通,对于少女的疑惑自是比谁都清楚。 苏清雪这时像个教书夫子,起身负手边走边说: “你自是不知,这琉璃冰晶可非普通天材地宝可比。” “其上蕴含浓郁的天地大道气息,以冰寒之姿展现。” “要知晓不管哪一种力量,但凡达到极致,能与天地产生共鸣,便被视为大道本源之力。” “和你说再多也没用,自己还是去那边的山洞看看吧,里面有诸多玉简藏书。” “我没事的时候就会跑去那里看书,或者偶尔通过你,来了解这方天地。” “这也是为何你时而聪慧,时而痴傻的原因。” 绝美襦裙少女说着说着一声叹息,看样子竟有几分苦口婆心。 “你没事的时候?看样子你在这戒中天地还挺忙的。” 人家姑娘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堆,她却是专捡这句话来听,让人不得不怀疑是有意挑刺。 还好对方是个爽朗心性,懒得去计较,只是故作愁眉的说: “一个人困在这里面,寂寞了呗,那有什么办法!” “这些河底的琉璃冰晶可娇贵了,需要我时时刻刻用河水来温养培育。” “正是因为如此,我开始越来越担心起来,这戒中天地的灵气迟早会被耗尽。” “你得想点办法,去寻一些能补充灵气的东西进来。” “不是本姑娘吓唬你,否则这里面真的会塌哦!” “你瞧河里那些冰晶,大的已经成长到小臂大小了。” “它们时时刻刻都在吸收这河里的精纯水灵之气,真是让人脑壳疼呀!” 苏若雪听完若有所思,正想问一下何为修真界时,突然就醒了过来。 睁眼首先看到的便是自己姐姐苏清清刚穿好裙衫坐在台前梳头。 此刻的黝黑少女又回到了之前那呆愣的眼神。 不过在戒中与苏清雪的对话倒是全都记得,让她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若雪,清清,出来吃汤圆了!” 娘亲叶小蝶的声音突然从堂屋传来,她连忙起身穿衣。 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吃碗汤圆,寓意一家人幸福团圆。 第150章 当火头军 渝国,古月城,城中校场。 当炽焰破甲军副帅黄云念出苏丰年这伍被分到小松鼠营第三十三队时,众人皆惊。 因为这营实在太出名,听说是该军二十个营中垫底的存在。 曹酔这小子差点就骂出了声,好在他还有理智,只是嘴唇动了动。 新兵其实对分营没有太多的抱怨,只要不被分到那炮灰般的小松鼠营就行。 反倒是老兵,在一个窝子太久,突然就被调去其他营,是谁心里都会不满。 所以石天成早早的就把这些事情交给副帅黄云来做。 魁梧金甲男子露出一脸诚恳之色,还说这是给老弟你在新兵面前立威的大好机会。 “日你大爷的石天成,好事轮不到老子,这种得罪人的事尽交给我这个副帅来做。” 黄云此刻心里骂翻了天,想到昨晚还在兄弟情深,今早转个背就把自己给卖了。 兵者,诡道也! 这也是为何人家能当主帅,自己却只能当个副帅。 看来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被对方玩得透透的,不得不服啊! 按理说这分营本就是主帅该做的事,此刻硬被自己接了过来,活该挨骂。 下方已经有不少老兵开始抱怨起来,好在各队的校尉与参将,以及行伍长发挥出了作用。 不然今日这事怕是要闹个没完,等事情没做好,石天成那老小子再来拿他这个副帅开刀。 “以后看来除了防武国奸细,还得多加一条防老石!” 这黄云心中开始自我嘱咐,以后万事还得多留个心眼。 一个整编军百万人,分二十个营,每个营五万人,又分为一百个队。 每个队则任命一名军中校尉,以及两名参将和两名随军教头。 洛缨,眉间一缕英气的高挑女子此刻微微蹙眉。 就在刚才,她被黄云分到了炽焰破甲军小松鼠营,担任第三十三队军中校尉。 这让女子心中很是恼火,不过从军多年,即便再不满意也得服从上级将领的安排。 这是刻印在骨子里的东西,谁让她是一名渝国军人,更是一名带兵将领。 古月城,北城区校场。 洛缨双手负后而立,腰杆笔直,正用目光打量着下方众人。 这些全是刚分好的五百名老兵加新兵,有的她也认识,不过还是新面孔居多。 之前在大校场因为人多,将领也多,这些新兵还算克制。 可现在见带兵的将领竟然是个娘们,不少人心里就开始抱怨起来。 少数自觉武艺不错的新兵更是嘀嘀咕咕,说这还能打仗吗,让个女人来当我们校尉。 洛缨倒是装作没听见,突然朝下方众人沉声说: “各伍行伍长出列,站至最前方,其余人则以高矮顺序。” “只给你们两息时间,全都动起来!” 包括刘铭在内的五十名行伍长闻言是迅速出列,整整齐齐的站在了方阵最前面。 胡牛牛这时主动站到了冯从文前面,苏丰年个子排在第三,此时原位不动。 毕竟人家是当校尉的,这些人心中虽然不满,但还必须得服从。 高挑女子见方阵调整完毕,不由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平静。 “我身后四人,都是我从前锋营带过来的老部下,现在给诸位介绍一下。” 洛缨说完便转身,把手伸到两名面容刚毅的年轻男子身前。 “这两位是本队的参将,武蒙与甘良,跟随了本校尉十年。” 女子又把手挪向另外两人,一名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与一名壮硕的刀疤汉子。 “而这位则是本队的随军教头,林枫与师勇。” “平日本队的操练与修行可以由他们两人来安排,务必服从其军令。” 待话音落下,四人纷纷向下方五百甲兵一抱拳,算是打了个照面。 可就在这时,这位高挑的军中女校尉面色突然冷了下来。 “本校尉知道,你们中有不少人瞧不起女子带兵。” “那今日我就把话撂这里,凡不服者,皆可来挑战。” 女子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全场五百人都清晰可闻。 当说到这里,话锋又是一转,眼中满是傲然。 “谁能把老娘摁在地上,这校尉就由他来做。” “放心,虽然我洛缨是个女子,但也知晓何为千金一诺。” “到时候就亲自上报给都头,再让对方报给大统领。” “说我这个校尉无能,连手下的兵都打不过,不配带兵打仗。” 这话顿时惹得下方一群人笑了出来,但却没人真的敢出来挑战。 只要脑子没进水,不是一个白痴,就不会认为自己能打过对方。 因为都知道,能在这渝国军中担任校尉的,至少都是四境左右修为,甚至更高。 所以也没有人会蠢到这种地步,连修士都还算不上就去挑战军中校尉。 无非就是过过嘴瘾,发泄一下这几个月训练所受的苦。 也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运气太好。 这名为洛缨的女校尉突然从上面走了下来,正好来到苏丰年跟前。 高挑女子只是简单打量了一眼,就随口问道: “你会做饭吗?” 高大中年男子下意识的点点头,全然是出于条件反射。 “那好,从今日起,你们这伍就负责为本队生火做饭。”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让徐鸿与张丰翼在内的众人张大了嘴。 同时也让不少伍的其余甲兵露出了羡慕的小眼神。 这做饭在军中可是个好差事,不用参加训练,还有吃有喝,贼他娘的安逸。 刘铭神色倒是如常,似乎无论是打仗还是当火头军,他都能接受,不愧是渝国老兵中的老兵。 就在苏丰年忍不住想问一句这五百人的饭菜十个人如何能做之时,女子又挑中了一伍人。 说今后本队所有人每日两顿饭食都交给你们了,必须认认真真的做,分量要足,味道要好。 高大中年男子心中苦笑,炒菜做饭自然不在话下。 可同时给这么多人做还是头一次。 就算是村里死了人吃席,顶多也就几十百来号人。 这可好,分摊下来一伍要给两百多人做饭。 不过这种话他自是不敢当面说出来,也就只能腹诽两句,毕竟自己行伍长还没吭声呢! 第151章 兵临城下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随军教头林枫与师勇对第三十三队五百甲兵进行了资质根骨与灵根的测试。 苏丰年此刻有些愁眉不展,因为他测出的结果实在不太理想。 想着再差也该是个丁品灵根吧! 没曾想却是个倒数第二差的戌品中等灵根,可说这辈子与炼气士无缘了。 倒是男子的资质颇为不俗,竟然达到了乙品上等,离甲品资质仅一步之遥。 因此教头林枫建议他走武道修士这条路,炼体锻魄,以武入道。 林枫其实心中有些惋惜,感叹这甲兵若是再年轻个二十多岁,说不定武道能突破至七境以上。 如今三十五显然是迟了,无论是武道修士还是炼气士都十分看重骨龄。 天资根骨与灵根固然重要,但年轻的骨龄会使修行之路更加平坦,也走得更远。 这也是为何那些上宗选拔优秀弟子会限制参选试炼者的年龄,大多都控制在十六岁以内。 徐鹄与张丰翼灵根同样不太好,也都是丁品中下等。 不过这两小子的根骨天资却是达到了惊人的甲品,并且还都是甲品中等。 这种品级,按照两位教头的话来说,若是不出意外,突破至十境都是没问题的。 但武道一途受心境和勤奋的影响颇多,稍有不慎就会断了修炼登高之路。 再好的练拳胚子,如果自己不肯下苦功夫,这十境的门槛甚至比炼气士的还难。 胡牛牛,许斌,董小七等人都是乙品中下等根骨资质,同样无法走炼气士的道路。 倒是曹酔与程路,灵根资质一个甲品下等,一个乙品上等,把两人高兴坏了。 程路心思细腻,做事考虑周到,直接就选择了走炼气士的道路,修习仙门术法。 曹酔则是有着自己的考量,年轻男子果断选了兵家炼甲士,说要用灵气凝练本命宝甲。 当众人问他为何会选炼甲士时,对方是拍着胸膛大声说自己爱国,要一辈子留在军中。 这话虽然说得是满腔热血,但在场众人又不是傻子,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 还是程路的脑瓜子好使,当场就将其点破。 说他哪是什么爱国,分明就是怕死,想给自己套个乌龟壳保命。 这话顿时惹得苏丰年等人大笑。 曹酔倒是满脸的不以为然,心里却是气哼哼的骂了声一群没见识的村野武夫。 同样是在这三天里,由于缺乏做大锅饭的经验,头一天饭菜就没做够。 害得有三十多人没吃上饭,还跑去了各自行伍长那告状诉苦。 嚷着饭都吃不饱,还打锤子个仗,不如直接投降得了。 身为参将的武蒙与甘良自然不会去责罚这些抱怨的甲兵,知晓他们不过是说的气话。 同样也能理解身为火头军的苏丰年等二十人,毕竟以前没做过这么多人的饭菜,差池在所难免。 苏丰年想着营中有不少大白菜,就打算第二天炒个糖醋莲白。 可说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缝,自己只是去了一趟茅厕,让冯从文帮忙掌个勺。 这厮倒好,糖盐不分,直接将一罐子盐给倒了进去。 下午申时初刻开饭时,舀到大白菜的兵卒直接扔了碗就大骂起来。 昨天的事还没彻底平息,今天又出了这幺蛾子,一群人大喊着这饭到底还能不能吃了? 火气大的更是带着家伙往灶房走去,说是要好好教训一顿这帮缺德的火头军。 由于昨日洛缨跑去了其他营蹭饭吃,故而不知晓这自己队发生了这些事。 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恰好今天这顿饭就让她给赶上了。 女子本来怀着满心欢喜,就想尝一尝自己兵做出来的饭菜是否可口。 那糖醋大白菜是刚放进嘴里就被女子吐了出来,满脸的寒意。 当场就在营帐中问同桌的武蒙与林枫等人,说自己吃的是泡菜吗? 这位女子校尉临走前还打趣的说了一句以后上战场每个兵卒得带好两只水囊。 四人闻言默然无语,这话虽然说得不带丝毫怒气,往往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 莫得办法,这火头军的兔崽子们做事不上心啊,怎么办? 所以武蒙与甘良两位参将只好召集全队集合,主要宣布两件事。 第一件是针对这两日火头军接连出错,让众将士没能吃好饭,在此向各伍道歉。 第二件则是即日起,火头军也必须参加操练,以及站岗执勤。 这两件事一宣布完,顿时让在场数百甲兵消了气,别提心里多舒坦。 尤其是那些眼红火头军小日子过得太舒服的那帮子人,此时那叫一个得意。 刘铭神色虽说有些难看,但在回去过后竟是没生半点气。 这倒是让胡牛牛等人提心吊胆,想到了那句“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言语。 男子其实认为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当兵哪有不训练的。 来这军营是为了保家卫国,又不是来贪图享乐,操练与站岗执勤本就是军人该做之事。 这是分营后的第四天,其间大统领周林也去每个队视察过。 说是视察,其实就是将领送温暖,嘘寒问暖,问问将士们过得好不好这样的话。 也不能说人家当将军的虚情假意,实在是一个营五万人太多! 大统领就他一个,哪里又能真的每个人都关心到位,只要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报!” “属下参见特勤,我军离古月城已不足十里!” 就在这时,一名魇狼铁骑的探子翻身下狼行礼,语气中充满了对大战的渴望。 豪吉拔策听完一挥手,那黑甲探子便径直回到狼背之上,继续前去打探。 身高八尺有余的高大男子眼中满是亢奋,不知不觉间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 在他身后则是该支大军的各部头领与随军大巫师,再往后便是武国随军修士。 前行了没多久,他眼前就出现了一座极为高大的雄城,正是渝国古月城。 曹酔此刻手持精铁长枪,与徐鹄两人无精打采的站在北城门的城墙之上。 随着一声古老,且充斥着蛮荒气息的号角持续吹响,让两人瞬间睁大了眼。 当望向城外前方数百丈开外,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全然看不到尽头。 武国蛮子大军,终究还是来了! 第152章 开口国粹 在城墙上的守军顿时吹响了战争号角,让整个古月城都沸腾起来。 当武国大军距离北城门百丈就突然全军止步,这时从里面冲出一骑甲兵。 待离城门不足五十丈时,上面众人方才看清那甲兵还单手抱着一只木盒。 狼背上的武国男子身材高大,嘴角隐有一抹冰冷笑意,眼神更是桀骜嚣张。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之时,对方当场打开木盒,将盒中一物向城池大门方向扔出。 那东西落地滚动,直至城门下方,竟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面目恐怖狰狞,看样子死前经受过非人的折磨。 那是白鹭州南月城守将的头颅,此时已经有老兵看清喊了出来。 堂堂十境的武道大宗师,最后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这不得不让这些渝国甲兵看了背脊发凉,心中生出一丝惧意。 武国人这是想要做什么? 摆明了就是想要杀一杀渝国军队的士气,这仗还未开打,对方就先输了三分。 看来无论在哪都是一样的,杀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杀人诛心。 魇狼铁骑特勤豪吉拔策满眼的豪气,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心情大好。 尤其是看见城墙上那些渝国兵卒畏惧的眼神,心里是说不出的爽快。 都说这古月城乃是仅次于涅盘城的第二雄城,想要攻破至少需要三年。 不过在壮硕男子看来,不出一年,该城必破。 就在他心中憧憬着破城之日,为武国立下不世功勋的时候。 城墙上的一名普通甲兵却是引起了男子的注意,因为对方正朝他望来。 样子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岁左右,嘴唇则一直动个不停,好像是在念叨着什么。 “图纳罕,看看城头上那小子究竟在说什么。” 豪吉拔策突然转头,朝身后一名佝偻老者看去。 这名为图纳罕的老者乃是武国魇狼铁骑的大巫师,一名十境炼气士。 其所修巫术与那些鬼修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各有千秋。 佝偻老头在打量过后面色有些难看,几次想说都未能说出口。 图纳罕不仅懂唇语,还精通多国语言与方言。 在这大军中除了是大巫师的身份,还是该军的智囊军师。 “你倒是说啊,那小子在上面看着本特勤念叨着什么?” 豪吉拔策眉头微皱,再次转头看向对方。 老头此刻虽然面色难看,但还是徐徐说了出来。 “回禀特勤,那渝国小兵卒正在骂你呢!” “并且还是说的该国方言,具体什么老头子就不详说了,总之难以入耳。” 对方越是这样说,壮硕高大男子貌似就越好奇,他冷笑起来。 “图纳罕,你放心大胆的说,我一个十一境武道大宗师,难道还会在乎一个小小兵卒的言语?” 老头见此无奈,只得原话照搬的说了出来。 “对方说日你个仙人白白,武国蛮子都哈批戳戳哩,脑壳从小还被门板夹过......” 虽然有些听不懂,但豪吉拔策大致能知道,这就是在挑衅自己。 挑衅不可怕,但也得看被谁挑衅,若是石天成这样的他不会动怒。 如今却被一个连一境修为都没有的小兵卒给挑衅了,即便是十一境的修为,心里也着实难受起来。 “你们给我记住这个兵,破城之后本特勤要活的。” 壮硕男子扫视了一眼身后那些各部头领,冷冷的说。 众人闻言自是抚胸行礼,随后把目光都挪向城头之上,记住那名渝国甲兵的样子。 就在这时,豪吉拔策突然腾空而起,于半空以十一境修为向古月城北城门一拳砸出。 骇人的拳意顿时惊得身后无数魇狼惊慌,那些狼背上的兵将险些控制不住。 刚骂完的曹酔见对方似乎发了怒,连忙丢了手中长枪就欲要往身后逃窜。 却是见主帅石天成与二十位大统领皆纷纷登上城墙。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都头和校尉,看样子渝国军方高层几乎全都到齐了。 年轻男子心中开始腹诽,嘀咕这些当将领的未免来得有些慢。 不过让他不知晓的便是这古月城除了有极为厉害的护城大阵,还有禁空禁制。 除非你是一名十二境大修士,不然在城中根本无法御空飞遁,只能步行。 而就在石天成刚踏上城头的那一刻,那豪吉拔策的一记拳罡也砸在了这护城大阵之上。 看似裹挟山倾地裂的一拳此刻宛如泥牛入海,只是让这大阵荡起了一丝毫不起眼的涟漪。 壮硕男子原本就没想破开,只是打算试探一下这座大阵的防护能力如何。 这不试还好,试完这心瞬间就沉到了湖底,实在是太过坚固。 记得刚才他还大放厥词的说要一年破城,不过现在看来是真的没了那份豪气。 “这古月城的防护大阵可比南月城强上太多,就是不知城中灵晶储备多少。” “若是储备不足,别说是一年,半年不到便可破阵。” 大巫师图纳罕的声音这时在男子耳边响起,让其心里多少好受一些。 石天成神色傲然的向对方望去,眼中满是讥讽与嘲笑。 豪吉拔策自然也见到了自己多年以来的老对手,上面那个领头身穿金甲之人。 那是长了一张让人无比厌恶的嘴脸,与相貌的美丑无关,只是单纯的欠揍。 记得上次在尨阳谷大战中,这个比自己还低了半个境界的家伙竟然发了疯,要与自己拼命。 最终迫使他不得不先避其锋芒,远遁脱离了战场,现在想想都来气。 豪吉拔策心中暗暗立誓,若再次与其对战,定要一战到底,非得分出个生死来。 “吉拔兄,数月不见,拳意见长啊!” “要不要进城来喝杯茶,坐会儿再走呀?” 石天成说完笑容灿烂,这哪里像是生死大敌,敢情就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不过笑归笑,眼中不知为何,让人细看之下竟然有一丝贱嗖嗖的神色掺杂其中。 城下壮硕高大男子冷冷注视片刻,便下令全军后撤二十里扎营。 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狠话。 “石天成,咱们走着瞧,迟早有一天我豪吉拔策要把你那张老脸打烂。” “我好怕哦,你来打我呀,你有种现在就来打呀!” 金甲魁梧男子故作一副害怕的模样,说完还转过身朝对方扭了扭屁股。 黄云突然轻咳两声,言语平静。 “老石,将士们都看着你呢!” “身为主帅,多少还是要注意下自己的言行,你说就说嘛,扭屁股干嘛?” 石天成闻言有些讪讪,说自己看见老对手不是太过兴奋了吗,下次一定注意。 黄云无听了是懒得理会,侧头望向下方那士气如虹的百万魇狼铁骑,神色复杂。 第153章 及笄之礼 自从那日武国大军后撤十里扎营过后,时常会派出一些斥候前来打探动静。 可数日过去,见古月城北大门城门紧闭,根本就没想要出来一战的样子。 于是武国蛮子以千人为单位,由他们千夫长带头前来挑衅,在城下大肆嘲讽。 守城的渝国甲兵心中自是憋屈,但碍于没有上方军令,那些校尉也不敢私自出城迎战。 或许是见渝国人怂了,武国蛮子索性就在北城门两百丈外搭起了小帐篷,炙烤牛羊。 待吃饱喝足就骑上魇狼来到百丈外叫嚣大骂,嚷着渝国男人都是耙耳朵,软骨头。 说这辈子就只能躲在城里苟活,最好不要出来,不然就见一个宰一个的狠话。 毕竟是一群热血男儿,又哪里受得住对方这般辱骂。 一时之间炽焰破甲军中谣言四起,说渝国军队是真的被武国蛮子吓破了胆,不敢言战。 还说主帅石天成已经在为自己跑路做筹划,最后会把整个古月城用来垫背。 这些话当然不是营中所传,军方高层也知晓城中一定安插了不少武国人的眼线。 只是这些人太过谨慎狡猾,派人搜查终是没有逮住,反而还打草惊蛇。 顿时整个古月城陷入了人心惶惶的局面,这还没正式开打,就已经被对方给安排上了。 直到此刻不少人才意识到,蛮子不一定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他们也是非常聪明的,并且还精通兵法。 不过想想也是,这可是修真国之间的战争,又岂是那些普通凡人战争可比的。 曹酔今日很是郁闷,正暗骂不知是哪个龟孙子把他这个爷爷给出卖了。 还发誓莫要让他晓得,不然非得绑了扔进粪坑里面,腌制七七四十九天。 洛缨营帐,高挑女子斜躺在一把木椅上,正用发梢逗弄着自己手指。 曹酔则规规矩矩站在对方跟前不远处,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最近有一些老兵来我这推荐,说火头军有个叫曹酔的文采斐然,堪当大用。” “你就是曹酔吧?” 女子清脆爽快的声音突然在营帐中响起,说完一侧头,紧盯身前甲兵。 “文,文采斐然?” “校尉姐姐,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您这都是听谁瞎说的啊!” 年轻男子闻言嘴巴一张,露出满脸的吃惊模样,苦涩的说道。 “校尉姐姐?” “你行伍长是谁,没教过你在军中要称呼将领职位的吗?” 洛缨这时坐直了身子,黛眉一挑的问。 曹酔这小子倒是够机灵,连忙给自己寻了个借口。 “末将还是头一次与您这样的大将军说话,还离得这么近,心里难免不会紧张。” “说错话......自是在情理之中......” 这话顿时把高挑女子给逗乐了,轻笑出了声。 “就你,还末将?” “说说你是哪门子末将,要不我这个校尉亲自给你封个马屁将军当当,如何呀?” “好呀好呀,校尉姐姐封什么我都愿意。” 曹酔瞬间面露喜色,一脸的期待。 高挑女子说着说着却是没了笑容,盯着对方淡淡的说: “他们都说你问候别人长辈的功夫很是厉害,如今武国蛮子天天在城下叫嚣,是你立功的时候到了。” “石帅那边也是这个意思,挑选一批能说会道的甲兵,去城头迎战。” “所以本校尉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如何,想去展现一下自己的嘴上功夫吗?” “呃?” 曹酔听完惊愕,尚未来得及开口,对方马上又接着说: “既然愿意就准备一番,好好清清嗓子,以后北城门那里就交给你了。” “火头军这边本校尉会临时寻个人去顶替你。” “你看着我干嘛?去吧,校尉姐姐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现哦。” 年轻男子就这样哑口无言的愣在了原地,脸上除了疑惑就是疑惑,看来是非去不可啊! 曹酔当听到女子提到嘴上功夫之时,他其实很想说句自己嘴上功夫确实不错,不过可不是用在骂人上面。 像这样的话自是不敢当面讲出来,那还不竖着进来,最后横着出去。 “对了校尉姐姐,您知晓那武国大军的主帅叫何名字吗?” 曹酔转身刚走出没几步,就突然回过头,露出一脸贱兮兮的笑容。 “叫豪吉拔策。” “怎么了,你是打算现在就去问候对方娘亲?” 高挑女子低头看着桌上近日送来的军情文书,说完随口一问。 年轻男子连忙摆摆手,说自己可是儒雅君子,又怎么会说那些粗鄙下流的言语。 洛缨冷笑,继续认真翻看,貌似都懒得抬头。 曹酔则识趣的没再去打搅对方,加快脚步,往北城门走去。 渝国,皑皑州,放牛村苏家。 一张香案,一盏香炉,一只酒爵和一把古筝,以及盥洗用的器具与干净的布巾。 上面还有托盘三个,香案上方墙上挂的乃是一幅彼岸界远古大帝的画像。 三月初三,今日是苏家大女儿十五岁的及笄之礼。 叶小蝶提前一天就去寻了朝阳巷的老村长前来观礼。 由于小院场地有限,不少村民只能站在篱笆栅栏外面观看。 除了陈晚颜与云家兄妹,宋婉辞与孙止戈,还包括徐家,张家,冯家,金家和高家在内。 几乎今日不忙活的村民也都来凑热闹,甚至无涯学塾的老夫子都被请来了。 不过这也和往年别人家孩子及笄或是及冠差不多,毕竟这小村子也就这几百人。 抛开凑热闹与关系较好的不说,剩下多半是抱着给自家儿子挑选未来媳妇的心思来的。 按照渝国法令,女子及笄之后便可筹备出嫁,但还得等到十六芳龄才可。 话说干柴烈火,并非每对年轻男女都忍得住。 那些尚未满十六就早早怀孕的,私奔的,也不是没有。 不过被官府抓到可是会被罚一大笔银子,普通百姓自然不敢这样。 也就是那些豪门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亦或是有背景的达官权贵才玩得起。 此刻苏清清已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彩衣彩履,打扮得尤为漂亮。 把边上的黝黑少女看得是半天合不上小嘴,只觉自己姐姐好美。 叶小蝶身为娘亲,同样也是今日的正宾,望向自己女儿不觉眼眶湿润。 老村长刘莫闲与老夫子吴中举则落座于小院中的主宾位上。 其余前来观礼的村民也不讲究什么观礼位,村里不比郡城大户人家,规矩相对较少。 就围着篱笆小院,只要能挤的地方,此时都站满了人,倒是十分热闹。 随着老夫子一曲高山流水琴音响起,母女二人相互作揖,一同来到屋外。 第154章 浩然拳法 待来到小院外面,周围上百人如看新娘子一般,使得俏美少女两腮生晕。 妹妹苏若雪则手持托盘,奉上罗帕和发笄。 叶小蝶心中感慨万千,十五载光阴如白驹过隙,自己大女儿今日便要及笄。 身为娘亲的她除了欣慰与喜悦,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莫名情绪掺杂其中。 唯一遗憾的就是自己丈夫不在场,不能参加自己女儿一生之中仅有一次的笄礼。 也正是因为有他们这群默默守护边疆的将士,渝国老百姓才能有今日的太平日子。 这对妇人来说不是坏事,实则是一件值得百姓称赞之事。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女子的嗓音悦耳清晰,一边吟诵祝辞一边为身前少女梳头加笄,满眼皆是祝福之色。 苏清清在妹妹苏若雪的陪同下回到屋中,等再次出来已经是换上了一身素衣襦裙。 俏美少女这时朝上方端坐的叶小蝶抬手一拜,妇人则微笑点头。 此乃及笄女子第一拜,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叶小蝶起身于盆中净手,从自己小女儿手中接过那支在涅盘城买来的簪子。 缓步行至少女身前,再次吟诵祝辞。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苏清清此刻端坐草席之上,妇人则跪下为其簪上发钗。 妹妹苏若雪再次陪同姐姐回到屋中,换上了一套与簪子搭配的曲裾深衣出来。 俏美少女这时又朝叶小蝶行二拜之礼,为对师长和前辈们的尊敬。 当二加二拜之后,叶小蝶第三次净手,从自己小女儿手中接过早就备好的钗冠。 妇人同样缓步行至少女跟前,第三次吟诵祝辞。 “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 “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待吟诵完毕,叶小蝶取下自己女儿头上发钗,换上那顶备好的钗冠。 两人同时起身,并为其正冠,作揖行礼。 苏清清眼眶被泪水所浸湿,但嘴上却是浮现出一抹笑容,就这样静静地望向自己娘亲。 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每次叶小蝶在灶房做饭她都会守在边上。 看着自己娘亲把饭菜做好,最后端上桌。 只因爹娘做的饭菜太过可口,让小姑娘有些馋嘴。 那时候自己的娘亲还不像这般,明明还不到四十,却是显得面色枯黄,憔悴。 少女甚至还瞧见了妇人头上的一根白发,它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时候。 这些年为了给姐妹两人凑齐嫁妆钱,爹爹与娘亲可谓省吃俭用。 每天是起早贪黑,连一件像样的衣物都没置办过,总是缝缝补补,能穿一年是一年。 此等养育之恩,何以为报? 苏清清满怀感慨的再次回到屋中,换上了一件大袖礼服,朝着墙上那幅远古大帝的画像行拜礼。 此乃第三拜,意为薪火相传。 当三加三拜过后,今日这及笄之礼也算完成,从周围顿时传来了叫好声。 说起及笄这三套礼服,还是叶小蝶去黄桷巷成衣铺租来的。 比起直接买下,这样倒是会节省不少银子。 当妇人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小女儿尚未及笄,索性也就买了下来。 要知晓租用三次的银子就可以买下,那租用两次岂非当了冤大头? 她甚至想到将来,若是有了外甥女不是还可以继续留着用吗? 若是只有一个女儿还好,未必就敢笃定会生个外甥女。 可叶小蝶有两个女儿,这样看来,怎么也有一半的概率。 所以思来想去妇人还是觉得买下来比较划算。 在送走老夫子和老村长后,姐妹俩就开始在屋中闹腾起来。 说是要给自己妹妹好好打扮一下,看这三套衣服穿上身好不好看。 还说四年时间很快,到时候及笄她这个当姐姐的一定要亲自为其梳头。 俏美少女刚及笄完,就摆出了一副成年女子的姿态,学着自己娘亲说话时的口吻。 “妹妹啊,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之后再穿。” “乖,听姐姐的话,把衣服脱下来折好,千万别弄皱了。” 苏若雪自然是舍不得,她还想再多穿一会。 见对方那依依不舍的模样,苏清清只得揉了揉对方脑袋,眼中满是宠爱。 或许是怕真的弄皱弄脏,黝黑少女最后还是把衣服脱了下来。 并小心折好放进柜子里,穿回了她原本那身粗衣布裙。 姐姐苏清清则在边上张大一双美目,仔细打量。 俏美少女心中突然“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因为发现自己这个黑炭妹妹胸脯貌似又长大了,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 她才十一岁啊! 如果一直这样发育下去,等到十五六岁,那岂不...... 苏清清连忙摆了摆头,完全不敢继续往下想。 这姑娘甚至天真的想到要不要尝试用力抓几下,万一就变小了呢! 翌日辰时,正在打扫小院的苏清清突然喊了出来。 因为她看见那梧桐村的戴殇带着两个小弟又来了。 叶小蝶与苏若雪听见顿时就从屋中跑了出来,眸中是愤怒和警惕。 让母女三人吃惊的是对方好像并非前来报复。 他们取下随身携带的工具很快就开始修缮那篱笆小院的大门和栅栏。 随后中年还给院中老黑狗扔了一大块肉骨头,抱拳说了一句狗兄见谅的话。 又在母女三人呆愣的目光中大步离去,全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言语。 “这是弃恶从善啦?” “我看是被鬼上身了!” 叶小蝶刚说完,苏清清就接了下句,脸上写着“鬼才信”三个大字。 苏若雪倒是没有言语,心中倒是希望对方真的能改过自新。 过年这几天铁匠铺不开工,所以在午饭过后黝黑少女就去了无涯学塾的藏书楼看书。 顺便还带上了她的簪花小楷,这字还是得每天坚持写,不然时间一久还真写不好了。 或许因为过年,这学塾后山是异常安静,路上也几乎看不到一个人,显得格外的冷清。 当苏若雪刚一踏进藏书楼前的院子,就见那名为孙右的老头在练拳。 少女不觉有些好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这个胖老头打拳,有模有样,感觉不像装出来的, 在打量两眼过后女子便打算继续往楼内走去,这时却传来对方的声音。 “黑丫头,我这套拳法名为浩然拳,可在彼岸界众多拳法中排进前十。” “怎么样,厉害吧?” “你若想学,我可以教......” “哦, 不学。” “多谢孙伯伯。” 黝黑少女说完就蹦蹦跳跳的进了藏书楼。 留下话还未说完的老头独自在院中吹着凉风,许久才回过神来。 “咦,老夫刚才是说到哪了?” 孙右这时挠了挠头,有些喃喃自语。 第155章 做个贱人 “饿饿饿,曲项用刀割。拔毛加瓢水,点火盖上锅!” 年轻男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引得渝国守城甲士转身看去。 “大哥!” “是大哥来了!” 曹酔刚一登上城墙就看见一个络腮胡汉子走了过来,给自己来了个熊抱。 就在紧抱那一瞬间,他清晰听见了自己骨骼噼啪作响之声,连忙喊了出来。 “单彪兄弟,松开松开!” “不就是一起守过几次城门,给你讲了几个正经小故事,至于这么热情吗?” 汉子听完是嘿嘿一笑,马上松开了手。 此汉子隶属于破甲营第五十六队,是个自来熟的热心肠,同为今年才入伍的新兵。 在曹酔看来,这家伙似乎和每个人都挺熟。 平日除了女校尉不敢去抱,貌似其他人都想去抱一下。 在前几天的执勤站岗中,更是见识了这个来自小松鼠营第三十三队年轻男子的嘴上功夫。 那可是真会骂,把前来挑衅的武国蛮子骂得那叫一个惨。 这让曹酔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这厮偷偷跑去自家校尉姐姐那里打的小报告。 也就在这时,那武国蛮子的千夫长又来到城下,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老熟人。 不错,就是渝国城头上正有说有笑的那个甲兵。 他好像记得对方叫曹酔,这还是年轻男子自报家门说出来的。 而这武国的千夫长名为哥舒尼玛,乃是一名四境武道修士。 “小子,敢不敢下来和你哥舒爷爷一决高下,老子自压三境修为。” “敢下来打吗,渝国的耙耳朵兵,跟个娘们似的。” 这看似三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说完是放声大笑,满脸的不屑之色。 这话顿时让守城的无数渝国甲兵面色难看,却又不敢真下去和对方打。 曹酔自从来到这城头上面,仿佛觉得这片天地都属于自己,哪里又会放任对方随意辱骂。 他目光同样浮现一抹讥讽,笑着说: “哟,原来是哥舒儿子来了!” 怎么,吃了雄风丸,喝了虎骨酒,是不是觉得自己又行了?” “别等老子把巴掌扇你脸上,才知道把自己的狗嘴缝上。” “等渝国大军攻下你们武国,我曹酔当了皇帝,便亲自封你当个太子玩玩。” “乖儿子,没求本事就好好夹着尾巴做狗,不是看在你老娘服侍小爷多年的份上。” “像你这种不孝子孙,那得被我一把捏死啊!” 狼背上的汉子听完脸上铁青,目光如果可以杀人,那曹酔估计已经死了千百次。 古月城北城门的守军一时间士气大增,口中喊着骂得好,接着骂这些狗日的武国砸碎。 那哥舒尼玛仍是不死心,手中一柄斩马刀寒光闪闪,指着对方大喊: “曹酔小儿,就问你敢不敢出城一战,你除了耍嘴皮子,还会点啥?” “痛痛快快的,就问你敢是不敢?” 曹酔突然灿烂一笑,同样喊道: “好,小爷答应了。” 这话刚出口,城墙上值守的不少甲兵都纷纷侧头望来,想到这小子是疯了不成? 他可是一境修为都没,就算对方自压三境修为,那还不是一个照面解决的事。 甚至有其他营的校尉过来呵斥,说不可胡闹。 年轻男子摆摆手,继续望向下方那名武国千夫长。 “我有两个条件,你同意我就出城与你一战。”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肯出来。” 狼背上的精壮汉子一听顿时咧了咧嘴,虎目之中似有期待之色。 他早就看这渝国小兵卒不顺眼了,不仅嘴欠,还一脸贱嗖嗖的样儿。 想着无论用什么法子,先骗出来再说,到时候还不是一刀的事儿。 曹酔此刻大笑,目中戏谑之色渐浓。 “乖儿子还真是爽快,这种话也敢说。” “要不你就先给自己脖子来上一刀,砍完我就出来?” 哥舒尼玛眉头微皱,敢情城上那家伙是在戏耍自己。 年轻男子见对方这般神色,又连忙笑着改了口。 “第一个,你得自压四境,我可是一境修为都没有,出来还不被你一刀斩了?” “好,四境就四境!” 虽然强行压制四境会对身体带来极大的负担,但是为了引诱对方出城,精壮汉子还是咬着牙答应下来。 “第二个,你若是输了就得跟你老子姓曹,以后得叫曹尼玛。” 哥舒尼玛神色冰冷,不过嘴上还是冷笑着再次答应下来。 此刻的他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今日非砍了这个渝国小兵卒不可,让对方知道嘴欠的下场。 “曹酔小儿,本千夫长都应允了,你是不是也该兑换承诺,出城与我一战啊?” 精壮汉子手持斩马刀,一指城头上方大声喊道。 “你都还没压制境界,就想我现在出来,你当老子傻吗?” “以后别直接称呼你爹名讳,不然让旁人听了会笑话我曹家家风不严。” “再说了,你喊我一声爹也不吃亏,高兴了还给你买串糖葫芦吃。” 这话顿时让无数甲兵大笑出来,甚至包括下方武国军队。 哥舒尼玛满脸怒意的转过头去,身后近千魇狼铁骑纷纷噤若寒蝉,没了笑声。 “你看好了,现在就压制四个境界。” 这精壮汉子还真是个狠人,说完就强行把境界压了下去。 此刻他面色潮红,眼中还出现了明显的血丝,看样子似乎憋得很是难受...... “好好好,儿子真听话!” “你等着,老子马上就出来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等着啊,千万别逃了。” 边上那名守城校尉目光凝重,望向年轻男子沉声问: “你真要出去?” “对方好歹四境修为,就算全压制下去,你也打不过,不是白白丢了性命吗?” 曹酔用看傻子的目光白了男子一眼,语气疑惑。 “敢问校尉大人,现在什么时辰?” 男子见对方答非所问,眉头皱了皱。 “现在刚过申时,你问这干嘛?” 曹酔转身叹息。 “人贱有天收,人蠢没得救,所以我宁愿做个贱人!” “校尉姐姐交代的事办完了。” “午饭时间,回营干饭去。” “诸位,告辞!” 年轻男子说完就哼着来时的小词儿径直下了城,哪里还记得出城约战一事。 那名武国千夫长此刻就在下面恨恨的等着,因为他看见那渝国小兵卒好像下城了。 现在可说是满腔的杀意,嘴角的狞笑隔着老远都能看清。 但在渝国城头之上,不知为何那些甲兵看他的眼神却是充满了同情与怜悯。 刚才呵斥曹酔的那名校尉此时心中腹诽,因为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说走就走,毫无诚信可言。 若非同属渝国,他甚至都想一刀砍了那厮,不仅嘴欠,还贱得那么理直气壮! 第156章 指点枪法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却见那个叫曹酔的渝国小兵卒始终未出来。 男子这才醒悟过来,这哪里是想要出城一战,分明就是被那小子给耍了。 于是只得像条疯狗一样的继续的在下面叫嚣,因为这是万夫长交给他的任务。 曹酔回到营帐,首先就跑去了洛缨那里,想向自己这位校尉姐姐邀功,却是没见到人。 他只好先去吃饭,若是去得晚了估计连盘子都没得舔。 古月城,北城门外十里,魇狼铁骑某营帐内。 “此话当真?” “太好了!” “如此说来明日便可攻城,先打一场试试,看看那古月城的深浅。” 豪吉拔策听完探子的话大笑,因为赤埜赫奴大军今日酉时过后便可抵达。 对方本该与他的魇狼铁骑同日来到这古月城。 不过中途又去屠戮了一座渝国郡城,行程有所耽搁。 “去把各部头领叫来。” 壮硕男子这时来到桌案前,看着上面一张古月城的舆图凝声吩咐道。 营帐门边的甲兵闻言口中称是,抚胸一礼后就转身向帐外走去。 此刻远在百里外的一条大道上,一名身披大氅的彪形汉子正盘膝坐于一头巨兽之上。 只见那头巨兽高约十丈,额间三目,头生双角,体表泛着淡淡红芒。 正把一条血淋淋的大腿扔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看样子吃得还挺香。 在这头十丈巨兽的后面,还跟着上千头这样的,不过体型却要小上许多,顶多五六丈高。 而再往后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甲兵,身下骑着棕色的高头大马。 那棕色战马四足各生有一只小翼,每一步踏出都隐有一丝云雾升腾,煞是玄妙。 这支近百万的大军正是武国号称巨兽军团的赤埜赫奴大军,其特勤也与之同名。 酉时二刻刚过,这支巨兽军团就到达了古月城外十里的空地上。 与魇狼铁骑中间相隔一里扎营,看样子是先打算休整一晚。 古月城,中军大帐之中。 石天成此刻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不停的走动。 因为九涅碎甲军与天凤铁骑各自的二十五万援军还未赶来。 不光是援军,还有携带而来的大量中下品灵晶,这可关系到护城大阵的运转。 就在这几天里,苏丰年等新兵在接受完资质根骨与灵根的测试后也都领到了对应的修炼功法。 功法共三类,分别为炼气士,兵家炼甲士,以及武道修士所准备,乃渝国军中通用。 一本名为《养气诀》,一本名为《宝甲术》,最后一本则名为《千钧拳》。 用那些老兵的话说便是大众货,说不上多差,但也谈不上多好。 胜在修炼难度相对较低,非常适合军中修炼,利于大规模集体对战。 他倒是听懂了,看来还真是免费无好货,不过可以用来参考参考。 就不知与自己的《破军枪法》相比较到底孰强孰弱。 根据测试结果,苏丰年不适合当一名炼气士,因此领到一本适合武道修士用的《千钧拳》。 翻开第一句就写着“乱拳打死老师傅”七个大字,男子瞬间没了看下去的想法,感觉不太靠谱。 倒是徐鸿与张丰翼,这两小子虽然灵根不行,但都是甲品中等的根骨资质,极为适合修武道。 武道修士虽然寿元不如炼气士,但战力却是丝毫不弱于对方,不过前提是要能近身。 所以彼岸界的高阶炼气士,尤其是那些厮杀经验丰富的炼气士,都会御空对战武道修士。 毕竟在驭气飞遁上面,他们有着天生的优势。 高阶武道修士虽然也可以飞遁,但在速度上始终要差了一些,且体内灵气也远不如对方深厚。 完全是凭借着对天地武道的感悟,以强大的肉身与拳意对敌,术法的运用还是得看炼气士。 苏丰年经常会一个人跑去城中校场练习枪法,晚上就在营帐中打坐修炼焱阳三绝。 特别是在最近几日,他感觉自己五感渐强,自身的力量与速度长进了一大截。 “这难道就是即将突破武道第一境的征兆?” 男子抹去额间汗水,抱着那柄精铁长枪心中暗自思量。 他抚摸着枪杆,打算再练习半个时辰就回去。 然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发现这枪杆最下方竟然还刻有两个小字,若不细看还真难以发现。 “若......雪......” “若雪!” 男子正口中轻念,突然就吃惊的喊了出来。 这不正是自家小女儿的名字吗? 为何这柄长枪上面会有“若雪”两个字,难道是巧合? 他知晓自己小女儿在金家铁匠铺做工,但怎么也不会去想自己手中兵器就是对方打造的。 这可能吗? 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苏丰年苦笑的用手拍打了自己额头两下,不过这枪他是真的喜欢。 还别说,用久了还挺称手。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练起了那套破军枪法,刚猛霸道,一招一式尽显沙场风采! “好枪法!” 突然一名女子的叫好声从边上传来,来人正是小松鼠营第三十三队军中校尉,洛缨。 苏丰年正要行礼,高挑女子则是摆了摆手,示意其无需多礼。 女子这时上前,先是打量了男子一眼,这才好奇的问: “这套枪法你是跟谁学的?可不像是在军中领取的。” 见对方相问,男子倒是觉得没啥可隐瞒的,老老实实的说: “回校尉大人,是在下从军前偶遇一名道士所赠。” 洛缨听完笑了笑。 “别校尉大人了,听着别扭。” “记得你是在火头军做饭吧,分营时见过你。” 高大中年男子闻言后笑着点了点头。 高挑女子又突然问: “那个曹酔也是与你来自同一个村?” 苏丰年面露一丝好奇,不过依旧是点点头。 洛缨忍不住轻笑。 “那小子倒是一朵奇葩,骂人的功夫堪称炽焰破甲军中一绝。” “正好,我也善使长枪对敌。” “来,陪姐练练!” “就用你刚才使过的那套枪法,顺便指点指点你。” 当说到这里,女子眸中笑意顿生,从边上兵器架随手拿起一柄长枪。 第157章 越战越勇 “你切用尽全力出手,我将会把修为压制到一境。” 洛缨重新系了下双手的护腕,凝声地说。 苏丰年也是个爽朗的性子,既然有人指点自己武艺,自是心中高兴。 “校尉大人,那在下就不留手了!” 洛缨闻言一脚踢在了身前枪杆下方,顿时将之单手扛在了肩头上。 另一只手则抹了一把鼻子,没好气。 “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别校尉大人的叫,别扭。” “看你小子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龄,以后私下叫洛缨姐就好。” “遵命,洛缨姐……” 苏丰年连忙改口,神色认真,把高挑女子看得一乐。 “请指教!” “此招名为长河落日,乃是这破军枪法中的第一式。” “其取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中的‘长河落日’四字。” 男子说完便几步迅速上前,直刺连挑,三枪齐出,紧接着转身一杆砸落,力道刚猛。 高挑女子则凭借自身灵活的身法左右晃动身形,脚下挪动一步就轻松躲过。 “不错,刚猛有余,身法太慢。” “再来!” 说罢便是一枪横扫而出,打在对方枪杆上面,苏丰年连退数步,只觉虎口生疼。 “好大的力道!” 心中不由暗道一声。 此刻男子眉头微微一皱,低喝一声,身上气势上涨。 “此招名为大漠孤烟,乃是破军枪法中的第二式。” “取自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中的‘大漠孤烟’四字。” 说完他便再次上前,跃身一枪刺出,直取咽喉处。 本身没有半点守势可言,依旧是以刚猛为主,倒有几分以命换伤的气概在其中。 “来得好!” 高挑女子见此轻笑,瞬间挽出一个枪花,下腰避开的刹那间一脚踢在对方枪杆正中。 力气看似不大,却刚好将那柄精铁长枪从男子手中踢落在地。 洛缨瞬间起身,回身一掌拍打在对方胸膛之上,让其再次倒退数步。 接着脚尖一挑地上长枪,将其抛起,同时侧头望去。 “太刚了太刚了!” “谁教你这样的打法,不要命了?” “继续出招!” 高挑女子摇摇头,言语干脆。 苏丰年赶紧伸手接住,目中战意不减,口中叫了一声“好”! “此招名为塞上燕脂,乃是破军枪法中的第三式。” “取自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中的‘塞上燕脂’四字。” 说话的同时一记绕腿换把穿枪逼退身前女子,并以鹞子翻身跟进。 接连迅猛刺出数枪,直取对方头,喉,肩,手,胸,腹,腿等七处目标。 女子则一边格挡,一边往后挪步,显得游刃有余。 待锋芒过后,她一枪还击,直取男子眉间。 这一枪出手干脆利落,毫无征兆,就宛如洛缨的性子那般直爽。 苏丰年此刻全然是凭借着本能躲避,步法却是显得十分慌乱。 好在这第三招刚猛不足,但胜在刚柔并济,攻守兼备。 不然真是在战场对敌,怕是会被对方一枪刺穿喉咙。 “不错,总算看到一点柔了!” “还真以为你这套枪法只刚不柔,若真如此,不如改名叫‘送命枪法’得了。” “出招!” 高挑女子说完眉眼间流出一抹笑意,随后轻喝一声。 苏丰年听完一点头,调整好心境,只当是一场磨砺。 因为对方境界太高,想要打赢吗?那是痴人说梦。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一招一招的在指点,更像是一对师徒。 并非这名女校尉很闲,每天都会去校场亲自指点兵卒武艺。 这说起来他还真得感谢感谢曹酔,实在是这小子骂得太认真。 也就在刚才,有老兵遇见洛缨便把今日城头之事一五一十的说与她听。 使得女子险些捧腹大笑,不由心情大好的转悠到了这演武场。 正好瞧见自己队的甲兵在练枪,顿时来了兴致,打算上前指点一番。 “此招名为北风卷地,乃是这破军枪法中的第四式。” “取自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中的‘北风卷地’四字。” 苏丰年枪势再度刚猛起来,这招以攻敌下三路为主,大有风卷残云之姿。 高挑女子闻言有些好笑,想到眼前这家伙是要一板一眼的从第一招打到最后一招吗? 并且每招还要报个名字出来,实在是有趣得紧,想来是个老实的兵。 不过让洛缨不知晓的便是苏丰年只是当做了一场指点,并非是刻板习武。 要真是与武国蛮子对战,不仅不会报名字,这十二式破军枪法还会打乱顺序施展。 所谓见招拆招,活学活用。 哪有书本式的厮杀,那不叫厮杀,倒是可以称作被杀,亦或是送死。 再好的武学,还是说功法,都不能被招式所限制。 因为真正的武道大宗师和上五境大修士根本不会去想自己学过什么。 他们只知道与不同的对手,当时的情形,以及突发的变数,那一瞬间究竟该用什么。 这是经验,更是一种境界,旁人学不来,也无法模仿。 不过这招依旧是被女子轻松化解,并跃身到其身后,顺手给了一记板栗。 苏丰年顿时吃疼,抬手揉着自己后脑勺,眼中有些恼火。 “指点就指点呗,你敲我脑壳做啥子嘛!” 男子心中愤愤,开始腹诽起来。 不过马上就恢复气势,手中长枪一抖,目光如电。 “此招名为长风万里,乃是破军枪法中的第五式。” “取自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中的‘长风万里’四字。” 说完也不见转身,枪花挽转,反身一枪递出,不懂的还以为这是一招回马枪。 洛缨似乎有些大意,只是随手一枪挑开对方枪头,准备击打其臂膀。 却不料看似模仿回马枪的招式突然一顿,改刺为挑,枪势气吞山河,霸气凌人。 “好一招长风万里!” 高挑女子横枪格挡,本想近身出拳,不料反被对方逼退两步,口中称赞起来。 也就是从这第五式开始,她明显感觉这套破军枪法大有一种越战越勇的势头。 洛缨美目泛光,迫不及待的想知晓后面还有哪些招式。 第158章 跻身一境 “洛缨姐,看枪!” “此乃第六式,名为龙城飞将。” “取自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中的‘龙城飞将’四字。” 高大中年男子枪出如龙,其力道与速度大幅提升,每一枪刺出都裹挟一缕枪意。 洛缨突然发现自己这一境修为不够用了,已经无法做到游刃有余。 高挑女子只得悄悄的把境界提高到一境巅峰,这才稳住之前那优雅的身姿。 “不错,还有哪些招式,都尽数施展出来好了!” 她持枪俏立,眉宇间英气逼人。 “第七式,名为月明羌笛。” “取自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中的‘月明羌笛’四字。” “请洛缨姐赐教!” 苏丰年此刻是越舞越上头,这套枪法仿佛天生就是为热血男儿所创。 长枪如虹,寒光耀眼! 洛缨饶有兴趣,一边躲闪与格挡,一边仔细揣摩。 她倒想看看与自己所练的落英枪法有何不同之处。 “第八式,名为西出阳关。” “取自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中的‘西出阳关’四字。” 当他打出第八枪,演武场下方早已围了不少甲兵观看,甚至还有两名其他队的校尉。 其中一名大嘴塌鼻的精壮汉子更是打趣起来,说洛校尉你悠着点。 最好卖个破绽给对方,这样输了也好把自己嫁出去。 高挑女子闻言是轻啐一声,就差没一枪向台下掷去。 不知不觉间这境界就提升到了二境,让苏丰年颇感吃力。 这如何是好? 刺也刺不中,扎也扎不到,摆烂吗? 不过洛缨也很是好奇,自己怎就被对方逼迫到了二境。 若按照之前自己承诺的话,那岂不算自己输了? 于是她重新把境界压回一境巅峰,这时除了格挡与躲避,也开始适当的出手。 新兵毕竟是新兵,枪法火候不足,实战经验欠缺,更是少了来自战场中的杀气。 要是现在放开了打,对方无论是在气势还是招式上,都如同小儿耍花枪,不值一提。 可谁又是生来就善于厮杀的呢? 像洛缨这般的军中校尉,还不是从一场又一场的大战中锤炼出来的。 她见过的死人,可说比活人还多! “第九式,名为百战金甲。” “取自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中的‘百战金甲’四字。” 这是苏丰年破军枪法中的倒数第三式,枪影重重,势不可挡。 就算是洛缨再自负,此时也不敢再去理会下方那些看热闹的人。 高挑女子以枪对枪,以守待攻,在保证不伤到对方的同时尽量加大力道与速度。 同为武道,搏的便是心境和毅力。 苏丰年也感受到了压力,全身早已被汗水浸湿,有些微微喘息。 并非是太累,而是他感受到了一抹冰冷杀意,让人心惊胆寒。 那是常年征战沙场才有的气息,就和自己行伍长刘铭动怒时散发出来的一个样。 实在太过压抑,连自身心境都开始渐渐紊乱,人要......麻了...... “凝神归一,稳念固心!” 女子的声音这时在苏丰年脑海中响起,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只听一声长啸,焱阳三绝自行运转。 “第十式,春风不度!” “取自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中的‘春风不度’四字!” 男子声如惊雷,铿锵有力! 枪势中的武道气息越打越浓,一道道枪影在演武场上浮现,其力道也在不断攀升。 以一境巅峰武道修为压制对方的洛缨此刻有些微微吃惊,感受着那招式中的变化。 “他这是......要突破了?” 女子心中惊讶。 在她带领的第三十三队五百甲兵之中,除去老兵不说,新兵突破至一境的不是没有。 但当着自己面破境的,这还是头一个! “第十一式,风劲角弓!” “取自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中的‘风劲角弓’四字!” 苏丰年在内功焱阳三绝的支撑下把破军枪法的刚猛发挥到了极致。 从第十式开始,原本多少还有些保留,如今已然是只攻不守,乃是一种以命搏命的打法。 这让洛缨很是无语,想到创出这套枪法的人妻子跟人跑了,还是老爹被人砍了? 也只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人才是这么个打法,正常人谁会呀! 她现在被一个新兵打得一退再退,让下方不少老兵唏嘘不已。 这还是我们认识的前锋营女子校尉洛缨吗? 平日都是她压着对手,现在竟然被一个新兵压着,难道是喜欢上了? 下面已经围了数百人,不过很多人只看表面,看完就开始编排起故事来。 只有那些境界较高的将领才看得明白,此女是在助对方破境。 “第十二式,一将功成!” “取自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中的‘一将功成’四字!” 苏丰年声沉似海,说完手中精铁长枪划出一道淡淡的银芒。 洛缨一直后退不是因为以一境巅峰的修为打不过,实则是怕伤到对方。 女子已经有了初步定论,自己队里的这个甲兵貌似学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具体哪里不好,她自己也说不出。 若真要说,那便是这套破军枪法太过刚猛,世所罕见! 至刚易折的道理但凡是个习武之人都懂,而他这套武学,可说是刚上加刚,一刚到底! 但也甚为玄妙,记得第三式塞上燕脂,也是这套至刚枪法之中唯一怀柔的招式。 也正因如此,让这套破军枪法招招叠加,势如破竹,大有万夫不挡之勇!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不留神,洛缨手中那柄木杆长枪应声而断。 他终于破境了! 武道修士第一境,炼体! 这是体魄肉身的突破,大幅提升了速度与力量。 从此一缕肉眼看不见的武道气息将萦绕周身,无论是出枪还是出拳,都蕴含着天地大道。 并且随着境界的提高,这气息会越来越浑厚,对天地大道的感悟也会更深。 今后每一次的突破都会给自身带来质的变化,这种力量是能清晰感受到的。 苏丰年呆愣原地,查看自身突如其来的变化。 “如何,是不是此刻全身舒爽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步?” 洛缨抱肘,说完笑着打量着眼前这个傻小子。 倘若用男子自己的话来说,那便是比人生第一次洞房花烛夜还舒爽。 现在苏丰年总算知晓了,为何这彼岸界会有那么多的人沉迷于修仙。 不就是贪图一个“爽”字吗! 第159章 百锻锦拳 “祝贺你,已经突破至武道第一境!” “只要今后继续勤加修炼,突破第二境也并非什么难事。” 洛缨美目笑意不减,望向身前高大中年男子。 苏丰年还沉浸在破境后的舒爽与喜悦中,闻言后是傻笑的挠挠头。 “塌鼻子,刚才是你在下面乱叫唤?” “上来,陪姐玩玩!” 这时高挑女子目光一寒,挑衅的朝下方一名身穿银甲的汉子望去。 看其相貌,三十出头,鼻子还真就微微有些塌陷,生得倒也不算太难看。 此人名为孔亮,是炽焰破甲军玄武营第二十六队的校尉。 与洛缨一样,同为三境巅峰修为,不过却是一名兵家炼甲士。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我说洛缨,你这就过分了!” “不玩不玩,刚吃完饭,还没消食呢!” 男子听完顿时不乐意了,说话的语气竟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在里面。 周围的老兵开始不断怂恿,喊着上呀上呀,打赢了就娶回家去! 孔亮这时朝台上女子看去,嘿嘿一笑。 “同袍切磋,也要有点彩头吧!” “要不赢了你亲我一下?” 周围众人一听大笑。 “好呀,只要能打赢我,别说一下,亲一万下又何妨!” “到时候姐就把你这鼻子彻底亲塌,以后就叫孔塌鼻。” 高挑女子眼中寒芒消散,转眼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打趣的说。 大嘴精壮汉子一个翻身,人就跃上到了演武场上,亮出了一对他善用的八棱金瓜锤。 “锤子?” 苏丰年见两名校尉要切磋,这时早已躲到了台下。 见对方居然手持铁锤,便忍不住的喃喃低语一声。 因为这类兵器在炽焰破甲军中还真是少见,属于冷门。 除了普通甲兵制式的精铁长枪和两款佩刀之外,大多数将领还是佩剑的居多。 这些时日他也了解到不少有关修仙界的事。 诸如各类基础的修炼法门,仙家术法,还有各种常见的手段等等。 不过以他自己的灵根品质,修炼术法是没指望了,顶多修炼一下武道。 用上次林教头对他的评价,这辈子撑死修至三境,不能再高。 根骨体魄,还有骨龄,极大的限制了他的武道之路。 对此苏丰年也没有太过悲观,有得炼就不错了,凡事尽力就好。 男子相信勤能补拙,更相信天道酬勤。 说不准到时候就真的修炼到四境了呢! 若真如此,可得去找林教头喝杯酒,不为别的,就只为显摆一下。 再让对方好好看看,以后话可不能说太死,不然是要被打脸的哦! 就在苏丰年胡思乱想之际,台上已经打了起来。 一阵阵激起的罡风把台下离得最近的那群甲兵吹得睁不开眼,连忙往后退去。 洛缨此刻不再压制境界,两人同境,自然可以放开了手脚打。 苏丰年则躲在角上细细观摩,像洛缨这般同样使枪的武道修士,对他来说参考价值极高。 尤其是这些境界高的修士,每一次出手都裹挟了属于自身的意境。 对他这样刚踏入一境的菜鸟来说,自是受益匪浅! 台上高挑女子枪如狂风暴雨,收势瞬间又宛如春日落花。 阳刚之时英姿飒爽,如战阵冲杀! 阴柔之时身娇体软,似婉转千回! 其枪法招式刚柔得体,美不可言;其中更是锋芒暗藏,攻守有度。 孔亮凭借着一身敲不烂的乌龟壳将手中八棱金瓜锤挥舞得大开大合,全然不担心被一枪戳穿。 见久攻无效,洛缨当即不再与对方缠斗。 怀着一寸长一寸强的心思,以枪头直取对方咽喉与双眼。 瞬间迫使精壮男子侧头躲避,并以手中双锤还击。 三境巅峰修士的比斗每次出手都会激起一阵罡风。 手中兵器的撞击甚至会产生出一层无形音波,让离得较近的甲兵耳膜生疼。 很多修为尚不到一境的已经开始感到恶心想吐,只觉胸腔憋闷,气息紊乱不畅。 这是来自三境巅峰修士的威压,还是毫不保留的释放出来,普通兵卒自然难以承受。 不知不觉间,演武台周围的低阶甲兵纷纷溜到了人群最后面。 倒是那些一境以上的站了上来,威压和余波并不能对他们造成多大影响,反而平添刺激。 “真硬!” 洛缨忍不住的抱怨一声。 而就在方才,她一式玉女穿梭,枪头在对方宝甲之上戳出大团火花,却是没伤到对方分毫。 孔亮闻言面露得意之色,坏笑起来。 “我还有更硬的,想要试试吗?” 高挑女子轻啐,满脸的嫌弃,随后瞬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女子把这柄新换的精铁长枪抛空。 同时俯身以蝎尾之姿一脚踢出,长枪宛如一支利箭,朝对方面门激射而去。 精壮男子运转自身灵力于双锤,向身前猛烈夹击,把射来之物当场砸落在地。 就在他准备嘲笑对方没了兵器该如何对战之时,女子早已施展身法来到男子跟前。 孔亮心中微微一惊,正打算挥动铁锤竟发现两只小臂被其缠上。 一股刚柔掺杂的劲道袭遍男子双臂,将其手中兵器搅落。 “砰!砰!” 尚未等他想出应对之策,左右两只八棱金瓜锤已被女子随手拍飞! “百锻锦!” “她这是想要近身缠斗?” 精壮男子心中惊愕,下意识的想到。 此为洛缨修炼的一套近身拳法,很是适合女子施展。 以刚柔并济而得名,其中柔多于刚。 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孔亮作为一名三境巅峰兵家炼甲士见识自然不俗,顿时就认出了这套拳法。 不过他自己却是半点不擅长近身缠斗,此刻只得凭借一身宝甲护身,双臂挡面。 高挑女子嘴角笑意浮现,身形再进一步。 五拳砸在对方小臂之上,同时一条长腿踏入男子胯下,以膝击膝。 拳意顷刻间流淌全身,气劲激荡整个演武场。 使得对方一身银白宝甲迸发出金铁撞击的铿锵声,宛如捶打精铁。 孔亮只觉下盘不稳,整个人都朝身后仰去。 不过尚未触及地面就被高挑女子以脚尖挑上半空。 待落下又一把扣住男子腰间,再次踹上半空。 以此反复,前后不下三十回合! 台下围观众人见了不由心头猛地一颤。 “这是在......踢蹴鞠?” 第160章 攻城之战 “好鸡巴扯,还不速速前来受死!” “十一境修为很了不起吗?” “还真是老母牛不生崽,把你牛逼坏了!” “倒是进城来揍我呀,小爷我今日就坐城头骂你咋滴?” “以后你儿孙满堂,还得靠我这帮兄弟帮忙!” “还武国蛮子呢,我看就是一坨一坨的狗屎!” “你是天生属黄瓜的,欠拍吗?” “还是后天属核桃的,欠锤呢?” “曹酔爷爷就在古月城墙头躺着等你,若不敢来你就是我亲孙子!” 城外五十丈,千夫长哥舒尼玛面色极为难看。 除此之外还有其余几名千夫长,同样面色凝重如土,目露凶光。 以及他们身后的武国魇狼大军,此刻都死死盯着城墙上躺着的那个渝国小兵卒。 曹酔,这个名字已经在武国大军中如雷贯耳。 别人皆以战力修为扬名,他却是有史以来仅凭一张臭嘴而名满两军! 破甲营第五十六队的单彪正手捧茶壶,在边上小心服侍他这位新拜的大哥。 实在是这骂人的功夫太过惊艳,可谓句句不带重复。 之前还和那名为哥舒尼玛的千夫长对骂,如今早已没了兴致。 莫得办法,那厮完全不是对手嘛! 所以年轻男子只好把目标改为魇狼铁骑的特勤,身为一军之主的豪吉拔策。 “大哥,来,喝口茶,润润嗓子再骂。” 单彪倒上一杯苦丁茶,递到对方手中。 曹酔也不客气,伸手接过之后一口饮下。 还顺便吐出一口气,吹开了额间一缕散落的头发,满脸的得意之色。 尤其是看见下方那群盯着自己干瞪眼的武国人,别提心情有多好! 他的名声不仅在武国,即便在炽焰破甲军这边都是人尽皆知。 说是在小松鼠营第三十三队出了一个奇葩,嘴上功夫堪比十五境大修士。 无论是老兵还是新兵都纷纷开始议论,讨论这厮修炼的功法是不是与“嘴”有关。 甚至是晚上睡觉前闲聊,都时不时的把这家伙拉出来掰扯掰扯。 “以后跟着你大哥混,教你何为舌战百万大军!” 单彪听完是“嗯嗯”点头,一副受教的乖巧模样。 边上不少渝国老兵都皱眉不语,想到我渝国何时出了这等货色,打仗全靠嘴吗? 若非有这护城大阵在,恐怕这厮早就被那帮怒不可遏的武国蛮子给撕了个稀碎。 哪里还轮得到他成天在这墙头之上绕唇鼓舌? 对于那些鄙视的目光,曹酔自然懒得理会。 他只管把校尉姐姐交代的事做好,至于别人的想法,又与他何干? “大哥,快看!” 年轻男子正闭目养神,打算等会再骂半个时辰,今日的任务也就算圆满完成。 听见丧彪惊慌的声音这时传来,让他有些不耐烦起来。 “之前我是怎么教你的,要学会心平气和,不......” “我去!” 刚说到一半,曹酔不经意间侧头就看到了城下那黑压压的无数武国大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同时整个古月城的战斗号角也吹响,久久未能停歇!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武国蛮子要开始大举攻城了! 除了百万魇狼铁骑,还有上千头巨兽压阵的赤埜赫奴大军,人数将近两百万之众! 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并肩而行,一人坐于巨兽头顶,一人则骑在狼背之上。 就在近日,听说当初他下令必须活捉的那名渝国小兵卒天天在城头叫嚣。 更是骂得他武国大军没了脾气,心中就有些恼火。 不过堂堂十一境大修士又岂会被一个嘴欠小兵给扰了心境,那不是笑话吗? 当离得近了,壮硕男子抬头望向北城门上方。 果然,那个不光嘴欠,还一脸贱嗖嗖的渝国小兵卒正躺在那里,看样子面色还有些惊慌。 豪吉拔策难得露出一脸笑容来,正准备戏谑的说上两句。 却不料接下来的一幕让他是猝不及防,险些岔气。 曹酔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傻笑,眉头顿时一挑。 “看锤子看,又不是没见过你变成狗的样子!” 说完人就消失在了城头,走得那叫一个干脆。 那骑在狼背上的壮硕男子笑容瞬间僵硬,面色很是难看。 边上赤埜赫奴见此突然大笑。 “拔策兄,这小兵卒倒是有趣,等破城之日捉来送给我玩几天?” “别和我争,本特勤要将此人拔其舌,剥其皮,抽其筋,饮其血,最后挫骨扬灰!” “行行行,我不和你争,那也得先破城再说吧?” 魁梧男子一听连忙摆摆手,笑着说道。 “那就先试试这古月城的护城大阵到底强到何种地步,至少心里有个数。” 豪吉拔策目光紧盯前方,此时石天成已经带着炽焰破甲军所有将领登上了城头。 四目相接,战火一触即发! “攻城!” 随着壮硕男子一声令下,魇狼铁骑一万精锐率先出击,在距离城门五十丈的地方发动啸月暗芒。 只见一道道光束从巨狼口中喷出,纷纷击打在古月城大阵光罩上面,泛起无数涟漪。 赤埜赫奴大军也下令五百巨兽冲上前去,口中咆哮的同时还从额间三只眼目之中激射出一道灰芒。 这名为魗犇的巨兽可丝毫不比一万魇狼铁骑差多少,其力更是媲美三境武道修士。 不过这灰芒也极为有限,每头在射出几道过后就停了下来,开始近距离捶打大阵。 “符炮准备!” 石天成当即下令,大喝一声。 城头上近千门早已架好的符炮被修为达到一境的修士所激发。 里面是由爆炎符制作而成的炮弹,其威力堪比一境炼气士全力一击。 那拳头大小的符纸炮弹在冲出大阵内壁后就砸落到魗犇与魇狼铁骑当中。 剧烈的轰鸣声伴随着漫天沙土,以及因炸裂而产生的火焰热浪。 顿时无数的哀嚎与兽吼声从下方传来,迫使对方不得不临时收兵。 此刻场中已经倒下了至少三百多头魇狼,还包括两百多名武国甲兵在内。 倒是魗犇一头都未炸死,可见其肉身之强,普通符炮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 城头除了符炮,还有两百门重弩,箭矢由炼器师亲手锻造,可轻松击穿魗犇肉身。 不过这重弩装填发射一次极为耗时,牵扯铁锁绞盘与微型法阵的激活。 就在石天成准备下令发射之时,武国那边却是下令撤退。 多半是见势不对,不愿白白送了手下兵将的性命。 可见其对战场判断之清晰,进退之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第161章 以骂入道 古月城大阵的厉害,可谓远远超出了武国大军的预料。 最初估计要三年才能破开,豪吉拔策心里始终不信。 因为他觉得渝国就没有这么厉害的阵法。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太过孤陋寡闻,轻视了对手。 只要城中灵晶储备足够多,那这种局面将会一直持续下去。 在回营之后,与同为特勤的赤埜赫奴以及数十位大头领琢磨出多种破城手段。 不过很可惜,都是纸上谈兵,始终没有一套具体可行的方案。 有将领建议内外勾连,寻机破坏城内大阵中枢。 这让豪吉拔策虎目一亮,似乎觉得这个可行。 不过很快就被另一名将领泼了冷水。 说据城内探子传回来的消息,那大阵中枢周围还设置了三座小型法阵。 其作用便是用来防止有人潜入,不至于护城大阵的中枢遭贼人破坏。 一座以杀力着称,可顷刻间击杀六境,甚至是七境的修士。 一座则以防护着称,可对中枢方圆三十丈的各类攻击进行抵挡。 除非是十境以上大修士,不然根本无法强行破开。 最后一座以探查着称,可对方圆二里进行监视。 任何人的靠近都会使法阵起反应,届时整个古月城的执法修士都会知晓。 并且在护城大阵的中枢区域设置了禁区,若非持有阵符之人皆不可进入其中。 每月都会安排两名八境以上的修士轮流看守,是真正的寸步不离。 想要对古月城的护城大阵中枢下手,可说是难如登天。 顿时让豪吉拔策愁眉不展,嘴里一声无奈的叹息。 也有其他大头领进言,说派出数名高阶修士,去皑皑州后方劫掠敌军的灵晶。 这话刚一出口,就被不少将领嘲讽。 说这和送死有何区别,就算成功截获一次又能怎样? 最终只会引起渝国军方高层的察觉,搞不好就是有去无回,得不偿失! 除非能派人潜入渝国问剑州,去京都皇城把储备的灵晶全部夺走。 这种话自然只能在心里想想,试问谁又敢跑去女帝云锦眼皮底下抢夺灵晶? 就如豪吉拔策这样的十一境武道大宗师,去了也会被皇城的九阶护国大阵给抹杀。 都不需要渝国女帝本人出手! 大巫师图纳罕这时突然开口,徐徐的说: “若是以阵对阵呢?” 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两人同时把目光挪了过去,只见这老头眼中浮现出一抹精光。 “大巫师请说,不知可有寻到破城良策?” 老头此刻笑了笑,接着说: “老夫没记错的话,我国先祖皇帝可是传下一卷名为《烈焰流雨》的七阶攻击大阵?” 众人一听恍然,纷纷点头。 “那阵法是武国先祖所创,不过布置起来极为复杂,没个两年以上怕是很难完成。” “渝国古月城原本只是一座五阶护城大阵,此刻竟被升至六阶。” “想来在我军攻打白鹭州之时,渝国皇室不惜耗费大量天材地宝,加固城池,提升大阵品阶。” “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好谋略,当真是料敌先机,早早就做好了应对良策。” 图纳罕说完一声叹息。 在众人商讨片刻过后,豪吉拔策便传书回朝,请求武国皇帝赐下烈焰流雨法阵的玉简。 其中具体描述了当前战场的情况,并提及需要大量阵法师前来驰援。 而这座七阶大阵据说需要建造七七四十九根高约八十丈的巨柱为阵基。 这还不是最困难之处,只要人手充足,不出数月便可完工。 随后的阵纹刻画才是核心所在,需要阵法师以自身灵力一笔一画铭刻。 四十九根巨柱,涵盖上万座微小型法阵。 并且法阵与法阵之间还得互相感应,中途哪怕有一次失误,都会导致大阵最终无法正常运转。 这将是一个极为精细与耗时的庞大工程,说要两年多才能完成那还是在不出错的前提下。 要是隔三差五就出错,估计给个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完工。 所以他需要从武国征调一批高阶阵法师前来相助,确保一次性将大阵建好。 渝国大军这边,见武国蛮子连续数月都没动静,反而开始心中不安起来。 以石天成对豪吉拔策等人的了解,绝对不是想要放弃攻城。 这很有可能是在酝酿一场大阴谋,或是筹备某种极为厉害的手段。 对方这种反常的举动不仅没能让古月城这边放松警惕,反倒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曹酔每日依旧去城头叫骂,最初还会有不少武国兵将出来还口。 但数次交锋过后发现这个渝国小兵卒嘴是真他娘的欠,完全骂不过呀! 如今几乎没人愿意前来自取其辱,想到你这么爱骂就使劲骂呗,反正我们把耳朵塞上就好。 苏丰年倒是觉得这样挺好,可以为他腾出大量时间前去校场练习枪法。 这让徐鹄与张丰毅几人也来了兴致,操练完就三五成群的跟过去。 校尉洛缨貌似对这个名为苏丰年的兵卒很有好感。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男子十分刻苦,可说是练武成痴。 白天只要有空闲就会去演武场反反复复练习他那套破军枪法。 到了晚上就打坐修炼内功焱阳三绝。 自从突破一境修为过后,男子明显感到身体各个方面都得到了大幅提升。 就算每晚不睡觉,认真打坐到天明,也不会犯困,反而神清气爽。 这种修炼所带来的舒爽,让其是欲罢不能,完全停不下来! 可说只要有一日不修炼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苏丰年资质根骨在第三十三队甲兵中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垫底的存在。 但破境反而是最快最稳的那批人,可排进前三十之列。 如今大半年过去,其武道修为已至一境巅峰。 只要寻得一个契机,或是一个对天地大道的感悟,便可以突破第二境,坐忘境! 徐鹄,张丰毅等余下七人,也都顺利突破到了第一境。 唯独只有曹酔,卡在一境的瓶颈上迟迟未能突破。 用年轻男子自己的话来说,他需要找个机会大骂一场,骂完方可成功破境。 这让包括校尉洛缨在内的所有人都很是无语。 想到这家伙难道真要以“骂”入道,修炼“嘴术”不成? 可这世间真就有这种功法存在吗? 还是一种能把对手活活骂死的仙家功法! 第162章 落霞玉柔 冬日的黄昏,天际缓缓铺开一幅深邃的蓝紫色绸缎。 仿佛是这方天地最精致的手笔,将白昼与夜色温柔地交织。 此时,天空忽然飘起了漫天雪花,轻盈而细腻。 宛如天界遗落的翎羽,无声无息的覆盖了整个彼岸界! 起初,雪花稀疏悠缓,如同初醒的梦境,轻轻触碰着大地的面颊。 带着一丝凉意,却也蕴含着无尽的柔情! 忽然,一阵来自沧澜河方向的寒风吹过,雪花顷刻间于空中翩跹起舞。 旋转,摇曳,描绘出一幅银白画卷,动人心弦! 皑皑州林间的古道之上,白雪覆盖了枯枝败叶,将往日的萧瑟装扮得如诗如画一般! 那些树枝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落雪包裹得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偶尔,枝丫在风中发出了细碎且清脆的声响,如同天籁之音,使人心旷神怡。 远处的山峦,在雪的覆盖下更显雄伟壮阔。 层层叠叠,银装素裹,静静地诉说着来自千万年以前的沧桑与宁静! 就在这时,前方赫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这是,御剑飞行! 待飞剑落下,从上面跳下来一名身穿雪白狐裘的俏美少女。 女子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肌肤白皙,眸光干净如一汪清泉。 她身量娇小,不到五尺,是一名渝国姑娘! 少女名叫沈玉柔,来自皑皑州北岭山脉的落霞派,山海境修为。 就在数月以前,落霞派掌门沈清雪,也是她的娘亲,让其持清云剑令前往古月城历练。 而历练的内容便是击杀一百名武国甲兵,并割下一百只耳朵带回。 这顿时让少女有些愁眉不展,轻薄粉嫩的唇瓣是抿了又抿。 杀人,还要割耳朵? 这哪里是她这个年龄敢想的事,平日在宗门和师兄师姐切磋也就罢了。 真要去杀人,这要如何下得去手! 虽然对方是侵犯渝国疆土的恶人,杀掉自然无需愧疚和自责。 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沈玉柔的面前,以前就没杀过好吧! 少女持剑抱肘,毛茸茸的靴子在林间古道留下了一连串小小的脚印。 她开始犹豫了! 身为剑修,又天资非凡,却没经历过任何的厮杀,将来如何能成为一名大剑仙呢? 这个道理女子自然晓得,从小在宗门呵护下长大的花朵是永远经受不住狂风暴雨的摧折。 必须要踏出这一步吗? 似乎有一点点困难...... 不对,是非常的困难! 她开始纠结,要不要去野外随便割一百只兔耳朵带回去。 然后撒个娇,眼角再抹点辣椒面,委屈巴巴的回落霞派交任务得了! 可自己娘亲若真有这么好糊弄,也不至于在这掰弄着手指。 “不去不去!” “打死也不去!” “太血腥了,杀掉就杀掉呗,还要割人家的耳朵!” 沈玉柔走着走着就猛地一个转身,准备御剑回去。 可就在此时,身后数十丈外一个面容儒雅,生有胡须的中年男子轻咳两声。 男子身量七尺,背负双剑,竟是名八境炼气士! 申日晨,作为落霞派三长老,同样也是少女此行的护道人。 其主要任务便是保护好这位少掌门的安全。 至于斩杀多少武国蛮子,割不割耳朵,这些他都不会干预,更不会出手帮忙。 只有在沈玉柔有性命危险之时他才会出手相救。 “申叔......” 身穿雪白狐裘的少女开始撒娇,原地跺了跺脚。 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却是道心坚定,丝毫不吃对方这一套。 申日晨缓步上前,缓缓地摇了摇头。 “少掌门,掌门可是对你寄予厚望,身为一名剑修,你必须得踏出这一步。” “没有人生来就会杀人,武国大军压境,古月城危在旦夕。” “倘若城破,皑皑州各地,以及大小宗门必定受到殃及。” “所以你不用有丝毫心理负担,就当做是为门派而出剑,为了渝国百姓而出剑。” 少女听完小嘴微张,如此说来的话,当真不用想太多! 想到反正指诀一掐,飞剑“嗖嗖嗖”的划过去,任务不就完成啦? 女子加快脚步,来到中年男子身边,展颜一笑。 “申叔,那我们赶紧去吧!” “听说这次神拳门,纯阳山,素玉斋,以及清荷园都派出了弟子去古月城。” “想必一定会很热闹的吧!” 申日晨听完抚须一笑。 “我说你这个丫头啊,也不知一天到晚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既然如此,现在还能继续御剑吗?” 沈玉柔闻言面露一抹得意之色,葱白手指顿时一掐诀,微微扬起小下巴。 只见她怀中那柄雪白飞剑顿时脱鞘而出,围着少女不停的转圈。 大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极具灵性! “有素雪在,这御剑也没有想的那般耗费灵力,自是可以的!” 少女说完便悄悄伸出手指去摸了一下那柄转圈的飞剑。 刚一触碰,剑身瞬间轻颤起来,速度暴涨! 在飞出十丈过后就掉了一个头,剑尖朝向女子,高高翘起。 “怎么了嘛!” “还不许我摸你是吧?” “好好好,你自己回去好啦,回到我娘亲手里,本姑娘不带你玩了!” 申日晨见此是无奈一笑,想到自家掌门还真是宠爱这个独女。 居然舍得把落霞派的镇派通灵飞剑都拿了出来。 不过想想也没毛病,以此女的天资与灵根,将来很有可能会跻身上五境大剑仙。 也只有这柄品级达到九阶灵宝的飞剑方才配得上此等练剑胚子,普通修士还真驾驭不了! 那名为素雪的飞剑貌似能听懂人言,只听嗖的一声! 又飞回到了俏美少女身前,一副请大小姐登剑的姿态。 沈玉柔忍不住轻笑,身姿轻盈的跃了上去。 身为护道人的中年男子见此也随手一招,身体腾空的同时飞剑就自觉到了脚下。 只见申日晨周身灵气迸发,以旱地拔葱之姿,御剑笔直遁入千丈高空,顷刻间就追了上去。 “申叔,我曾经听娘亲说,这世间宝物可分为法、宝、灵、仙、神五大品阶。” “玉柔想知道号称渝国上宗的清云剑宗藏剑阁内的那柄飞剑到底是何品阶呀?” 申日晨听完虎躯猛地一震,险些掉下飞剑。 片刻之后才面色凝重的喃喃说道: “你是说炽焰流萤吗......” “这个还真难住我了,不过传闻该剑曾是上界道祖佩剑。” “我想至少也该是九阶神兵吧,甚至还在神兵之上!” 少女神色愕然,瞬间感觉自己小脑瓜不够用了! 九阶神兵之上! 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怕是这方天地都承受不住炽焰流萤一剑之威吧! “不过为何清云剑宗就没人拿出来用呢?” 沈玉柔不由微微嘟嘴,瞬间感觉自己脚下的素雪不香了! 第163章 叫我老周 古月城南城门外,一名身穿雪白狐裘的少女正抬头打量。 在女子身后还有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儒雅,背负双剑。 正是御剑而来的沈玉柔与其护道人申日晨。 “来者何人?” 这时从上方传来了守城甲士的声音。 如今该城处于战时状态,平日进出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普通百姓几乎都是离开者居多,纷纷去往皑皑州其他郡城躲避战乱。 还很少有人会主动前往古月城,来的一般都是军方或朝廷中人。 看见城下这一男一女,让这些兵卒不由心中生疑。 “落霞派少掌门沈玉柔,奉上宗之令前来古月城助战,还请这位小哥哥打开城门。” 少女的嗓音如同清晨第一缕穿透薄雾的阳光,温柔而清脆。 女帝云锦颁发清云剑令之事早已传遍渝国三军,自然也不担心对方会说假话。 “落霞派......” “还请姑娘出示剑令。” 城墙兵甲喃喃自语一声,紧接着朝下方喊道。 少女听完也不磨叽,冲自己腰间那只粉色储物袋一点指,令牌就到了手中。 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挥手便往城头掷出。 在灵气的裹挟下,三十余丈的高度转瞬即至。 甲兵见此连忙伸手接住,说让两人稍等片刻,他这就去禀告将军。 不多时,城门缓缓升起,大统领周林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位道友久等了,快快有请。” 少女这时转头望了一眼身后中年男子,只见对方面露微笑的一点头。 沈玉柔这才笑着朝那魁梧高大男子走去。 “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周林闻言爽朗大笑。 “在下是这炽焰破甲军的大统领,姓周,单名一个林字。” “两位可是来自落霞派的道友啊?” 少女闻言点头,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眼前这个身材壮硕高大,面相却十分和蔼可亲的男子。 “正是,不知前辈可是这城里的大将军?” “前辈?大将军?” “小姑娘可别这样称呼,不过是境界高点,从军资历老点,还真当不起!” “你可以叫我老周,要是觉得这个不好,直接称呼道友即可。” “我这个人呐,打小就不太喜欢那些什么繁文缛节,太过麻烦!” 周林此刻是满脸的热情,说话的间隙还时不时的去打量少女身后的那名儒雅男子。 他能明显感觉对方的境界似乎和自己差不多,估计也在八境左右的修为。 不过对方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一副不打算开口说话的高冷模样。 看样子是以眼前这个身穿雪白狐裘的少女为主,想来此女便是刚才守城兵卒口中提到的落霞派少掌门。 如此年轻,就有三境修为,其天资悟性必然不俗。 “既然这样......那就叫你老周好啦!” “这次是娘亲让我出来历练,顺便斩杀一百名武国蛮子。” “老周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去打武国人呢?” 申日晨听完一挑眉,却是没出声。 对方堂堂八境修为,不过是与你客气,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是自来熟。 这周林性情耿直,对人对事可说毫不摆架子,即便是面对那些小宗门来的弟子皆如此。 也正是因为这样,炽焰破甲军对外的一切事务石天成都是交给他在处理。 只是觉得这人性子好,耐性更好,容易给人留下好感。 周林一听是哈哈大笑起来,让他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少女居然和他一个脾性。 那就是直爽,说话从不绕弯子,这让魁梧男子越看这丫头越顺眼。 若非对方是个女子,又是初次见面,不然他都想与对方拜把子做兄弟了! 这一路上沈玉柔倒是十分好奇,问了许多有关武国大军的事。 比如对方厉不厉害,何时能与对方开战等诸多问题。 周林则耐着性子解答,脸上没有半点不悦之色。 待说到兴起之时,还主动为两人介绍起了最近的战况,以及某些军中趣闻。 其中就包含有个名为曹酔的小兵,硬是在北城门把武国大军骂得没了脾气。 这可把少女听得啧啧称奇,恨不得现在就去看看那个极具骂人天赋的渝国甲兵。 心里想归想,毕竟是初来古月城,也不太好去麻烦人家老周将军。 沈玉柔只得强压心中好奇,跟对方来到了城中一座别苑落脚。 临走前周林还特意叮嘱千万不要随意出城,尤其是北大门。 说是在城外十里就驻扎着近两百万武国大军,里面超过八境修为的修士可不少。 如果贸然出城走动,很容易被对方袭击。 俏美少女听完自是认真点头答应,说她就在城里走走,不会到处乱跑。 等到了第二天,神拳门,纯阳山,素玉斋,以及清荷园也都派出了年轻弟子前来。 和昨日一样,出城迎接的还是这位小松鼠营的大统领,周林。 魁梧男子依旧是那套话术,什么别前辈将军的叫,称呼自己老周就好。 不过这话貌似不顶用,来的这群年轻弟子听完神色有些讪讪,还是坚持自己的敬称。 一口一个周将军的叫着,让魁梧男子很是无语。 想到自己在炽焰破甲军中的地位,这声将军听着当真是刺耳。 若非屡战屡败,石天成也不会让他一个大统领天天来干接待的差事。 就连其他营不少与他熟识的校尉都要调侃一句,说你周大统领可是我军的第一接待。 男子对此是嗤之以鼻,也自然懒得理会。 输了便是输了,周林不信自己这辈子会一直输下去! 总有一日,他在军中所遭受到的屈辱,定要用这群蛮子的鲜血来洗刷。 在心里想着倒是让人热血沸腾,两军要真的开打,多半还是个输多胜少的局面。 这让魁梧男子心中顿时没了底气,想到这仗打得真叫一个憋屈。 沈玉柔所居住的地方名为紫月小苑,此刻里面正相谈甚欢。 虽然同为月桂宗下辖仙门,却很少如今日这般齐聚一堂。 “见过诸位师兄师姐,小女子裴梓兮,师从素玉斋,刚踏入四境,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此时,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女语气轻柔,面对在场众人多少有些羞赧。 第164章 同气连枝 这名身穿鹅黄襦裙,来自素玉斋的婷婷少女说完就朝众人施了个万福。 看样子还有些脸红,想来平日应该很少与外界修士打交道。 这让边上的沈玉柔看完有些好笑,心里感慨这个姐姐娇滴滴的,就像是画卷中走出来的美人儿。 就在这时,一名面容刚毅,生有一对刀眉的青年汉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各位道友,在下濮阳羽,来自神拳门,五境修为。” 男子说完一抱拳,观其言行举止,倒是雷厉风行。 “今日幸会,贫道夏池,来自纯阳山,与濮阳道友一样,同为五境。” 男子面如冠玉,身穿蓝色道袍,说完笑着打了个稽首,众人见此是纷纷还礼。 这时目光又集中到了一名俊雅少年身上,实在是此人太过俊美,浑身的书卷气息。 沈玉柔在边上偷偷打量,只觉这位小哥哥头戴玉簪,身穿文士长衫。 眼睛大大的,睫毛长长的。 因少女离对方最近,仿佛还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道。 在经过细细回想之后才发现,这分明就是薰衣草的香味。 “见过诸位道友,在下荀玉,来自清荷园,四境修为。” 这名为荀玉的清秀少年一开口,就使得沈玉柔险些跪坐在地! 对方那中性的声音实在是太过悦耳,若不注意细听,还真以为对方是位妙龄女子。 不仅是她,就连其余几人也都被对方的一言一行所吸引。 这世间竟有生得如此俊美的翩翩少年郎?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沈师妹,在下脸上可是有字,为何一直盯着我看啊?” 见边上娇俏少女正瞪大一双美目打量,清秀少年不由笑着打趣的问。 “才没有呢,谁盯着你看呀!” “人家只是觉得与师兄年龄相仿,为何你就是四境修为了呢!” “哼,看来我的天资有待提高呀!” 身穿雪白狐裘的少女说着说着就娇哼一声,侧头扬起了小下巴。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这姑娘脸颊生起了一抹淡淡红晕。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沈玉柔连忙起身。 “敢问各位师兄师姐,你们在出发前可有被你们师父交代完成一些血腥的任务吗?” 众人闻言是面面相觑,寻思这小姑娘话里的意思。 荀玉喃喃自语,语气疑惑。 “血腥的任务......” “沈师妹不会是想问有关斩杀武国蛮子之事吧?” “不是啦!” “我娘亲要我斩杀一百名武国甲兵,还要割下一百只耳朵带回去!” “你们难道不割耳朵吗?” “不割吗?” 少女急得直跺脚,握紧一对小拳头略带哭腔的说。 “贫道师父可没有这个奇怪的要求,只是说来助战,尽力就好。” 夏池托住自己下巴,喃喃的说。 “虽然我的师门也没有这个要求,但是觉得挺好玩!” “百只耳朵,可以卤上一大盘了!” 刀眉年轻汉子说完是哈哈大笑,看样子倒是觉得有趣。 沈玉柔此刻面无人色,思量这家伙说的话是真是假,他难道还想吃耳朵? “你们可别胡说,也不怕吓到人家小姑娘!” 荀玉这时起身上前,牵住沈玉柔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安慰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清秀男子又瞬间松开,很是自然的露出一脸笑容。 “咦,方才……” “方才他是不是......牵了本姑娘手手呀?” “可恶,这还有其他人在呢!” “沈玉柔啊沈玉柔,你一定要保持一颗淡定的心,不能惊慌,不许脸红!” “忘记刚才之事,就当没发生过。” 俏美少女突然转身,露出一脸呆呆的笑容,“嘿嘿”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来! 荀玉还以为是对方受到了惊吓,连忙柔声安抚。 “沈师妹,在下不知为何你有这样的任务。” “不过身为一名修士,血腥厮杀在所难免,这一关迟早得过。” “要不这样,我帮你割耳朵好了!” 沈玉柔一听眼睛顿时大睁,泛起了一浪接一浪的感激之情。 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话,让少女身形僵硬。 “但是我要收钱的!” “一只耳朵一枚仙家宝钱,你看可好呀?” “不贵不贵,这价格很友善了。” 边上濮阳羽与夏池纷纷出声,表示合情合理。 俏美少女为难,掰弄着纤纤玉指。 “就不能十只耳朵一枚吗?” “你看本姑娘像有钱宗门的孩子吗!” “像!” 众人异口同声。 她开始后悔了,后悔为何要第一个自报家门,还十分傲然的说出自己乃是落霞派少掌门这样的话。 “我是不是缺心眼啊!” 沈玉柔愁眉不展,小嘴是撇了又撇。 这小姑娘咬唇发愁的样儿让边上原本害羞的裴梓兮都有些忍俊不禁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弱弱的声音从鹅黄襦裙少女口中传来。 “玉柔妹子,要不五只耳朵一枚,我来帮你完成好啦!” 另外三人闻言皆惊,没想到这个来自素玉斋,看似娇柔腼腆的少女还有这气魄? 俏美少女顿时向对方投去感激的目光,不是依旧是在思量自己要花多少枚仙家宝钱。 却不知四人早已目光交接,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不收你的钱,这次免费帮忙。” “就是,大家同属月桂宗麾下,理应同气连枝。” “玉柔师妹,我们要不要去城里逛逛?” “别提割耳朵这事了,说得在下都饿了,来到这古月城还没好好看看呢!” 除了沈玉柔外,其余四人是你一言我一语,瞬间就熟络起来。 “不......不收钱啦?” 少女有些呆呆的,这才反应过来。 四人听完同时点头,面带笑意。 沈玉柔突然眼眶湿润,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这可把濮阳羽和夏池等人震惊到了,不由想到对方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师妹放心,我们不抢你的耳朵,真的是帮你!” 荀玉连忙摆摆手,神色认真的说。 “真的吗?” “那好,今日就由本姑娘做东,去城里最大的酒楼吃饭!” 少女笑容灿烂,说完就开心的往屋外走去。 第165章 紫云剑宗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除了月桂宗外,其余六宗也纷纷派出下辖仙门的弟子前往古月城。 不知不觉间,城中聚集了众多各大小宗门的修士,让该城一时间热闹起来。 女帝云锦在闭关数月后仍未感悟到一丝破境契机,便动身离开了问剑州。 渝国,绿萼州,与素有十万大山之称的苗乡接壤。 此刻只见一道璀璨遁光划破长空,速度可谓骇人听闻。 紫云剑宗,位于该国极南的馥郁山脉,与清云剑宗同为上宗,下辖六大宗门。 此刻,一名风华绝代的年轻女子立于山门护宗大阵之外打量。 这顿时引起了山脚下大门边上两名紫云剑宗弟子的注意。 “敢问这位仙子,可是前来拜山?” 两名弟子一男一女,这时那名男弟子谨慎上前几步,作揖而问。 云锦觉得自己时间宝贵,尤其是在武国大军攻下白鹭州过后,当真是火烧眉毛。 所以也懒得寒暄客套,她径直抱拳一礼。 “还请小友前去通传贵宗宗主,就说故人云锦来访。” 年轻男子闻言当场嗤笑,不过尚未言语就被对方给打断。 “好了,你别说话,我自己来!” 因为这些普通弟子的心思她是太清楚不过,再怎么说以前也是清云剑宗的上任宗主。 对方无非会说一些就凭你也配见我们宗主这类的口水话,很是讨厌。 云锦此刻没时间,也没耐心和对方讲道理,更不愿在别人宗门前动手。 因此她选择用一种不用动手又相对礼貌的方式,那便是直接喊。 “决明子,云锦前来拜访!” 女子声音很大,大到连山脚周围的树林都开始摇晃,却不刺耳,也不伤人。 说起这决明子,原名云绝鸣,绰号还是她少女时给取的,现在也不知过了多少年。 紫云剑宗现任宗主若按辈分,云锦还得称呼其一声师叔,同为云家嫡系出身。 “你,你......” “你是不是想说你大胆,你岂有此理,竟敢在紫云剑宗撒野?” 云锦再次截了对方的话,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玩。 男子一脸惊愕,不过依旧是满脸怒意。 “你怎么知道我心中所想?” 貌美女子轻笑,继续幽幽的说: “妖女,别以为仗着修为高深,就敢在此处为所欲为!” “你是不是接下来想说这句话呀?” 年轻男子大惊,就差没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忙呵斥。 “你这妖女,你等着!” 说完就取出一张传音符箓,往空中一抛。 符箓顿时在半空中自燃,化作一团黄芒朝宗门内飞去,看样子是打算摇人。 边上那名女弟子也吓得拔出了佩剑,只要对方有任何轻举妄动,便以御剑之术对敌。 若说方才第一句是云锦的经验猜测,那么第二句话就真的用上了读心术。 这读心术虽然玄妙,但也只能对十境以下修士施展,否则起不到丝毫效果。 以及极少数道心坚定,修炼过某些厉害的心神类功法的修士,也同样收效甚微。 对眼前这个才三境修为的小家伙而言,读取对方心声可说全然不费吹灰之力。 “决明子!” “还不出来小心我把你做成枕头!” “吵死啦,吵死啦!” “还做成枕头!” “你是想天天睡你师叔不成?” “岂有此理,越来越没规矩了。” “先等等,正泡澡呢!” 就在女子刚喊完第二声,脑海之中便传来男子的声音。 紫云剑宗后山灵池内,满头银丝的男子从浴池内腾空跃起。 在双足落地的那一刹那衣物也同时穿好,化作一道遁光朝山门飞去。 只是眨眼功夫,人就出现在了山脚大门外。 这时已有不下百人,正把云锦团团围住。 这些弟子一见是自家宗主亲至,连忙纷纷让道行礼。 此刻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中年汉子连忙上前,作揖行礼。 “拜见宗主,此妖女竟敢单枪匹马强闯我紫云剑宗,现被弟子生擒,还请您发落!” 云锦则是一副看白痴的眼神,继续埋下头去修理自己的指甲。 “记得你是执法堂的执事,叫什么来着?” “弟子高信!” 见自家宗主问话,汉子连忙上前,自报姓名。 云绝鸣眉头微皱,语气不善。 “你高兴?” “本宗主现在可高兴不起来!” 白发俊美男子说完便是一脚踹在对方屁股上,一边踢一边训斥。 “还单枪匹马,枪呢?马呢?” “就你这六境修为,还好意思给我说生擒?” “我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没用的弟子!” “难道都没发现看不透对方修为深浅吗?” “我这师侄是懒得跟你们动手,不然一百个你都不够她揍的!” 众人闻言心中愕然,这都是什么情况! 宗主的师侄? 为何从未见过! 这也难怪,多少年没来这紫云剑宗了。 这些境界较低的弟子自然是不知晓。 恐怕也就是宗门那些堂主和长老才知晓渝国女帝和宗主的关系。 至于这群新来尚不足十年的弟子,估计连听说的机会都没有。 那些九境,甚至是十境以上大修士之间的事,又岂会告诉这些四五境的小弟子呀! 看似用力,实则半点灵力没用,做做样子的踹了几脚。 浓眉汉子也不傻,当然得配合演戏,不然这场面岂不十分尴尬? “好啦好啦,就别玩了,正事要紧。” 修完指甲的云锦抱肘打量这一老一少,无奈叹息。 云绝鸣突然停脚,转身嘿嘿一笑,来到女子跟前。 “都几百岁的人了,还是和以前一个德行,真是的!” “你鞋子呢?” 云锦这时才发现对方光着脚,好奇的问。 对方却满脸的不在意,摆了摆手。 “不打紧,不打紧的!” “不是从古至今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吗!” “真正的隐士高人,是从来不会穿鞋子的!” “真的假的?” 云锦嘴角抽搐,黛眉上下动了动,语气中满是不信。 “师侄啊,有什么事,我们还是上去再说吧!” “毕竟岁月不饶人,即便像我这样的十一境大修士,也害怕得老寒腿啊!” “等等,你刚不是还说......” 话尚未说完,对方便已飞离原地,同时还解除了护宗大阵的禁制。 云锦话说一半,此刻也只得一跺脚的追了上去,化作一道霞光。 第166章 云锦之愿 紫云剑宗大殿内,云锦与云绝鸣相对而坐。 身穿白裙的女童此时端来两杯灵茶,分别放于两人身前桌上,随即施礼退去。 貌美女子轻抿一口,顺便打量边上白发男子。 对方却是同样埋头饮茶,老神自在,似乎这里就他自己一个人。 这云绝鸣虽然须发皆白,但面容与寻常的年轻男子无异,想必这便是山下百姓口中常说的神仙人物。 但就这样的一位上宗宗主,此刻也是玩起了小心思。 能让渝国女帝亲自登门的事,又岂会是普通小事? 所以男子也不吭声,他要对方主动说出来,求人还得有求人的样子。 “老狐狸!” 云锦心中暗骂,不过脸上神色倒是笑得一个娇艳如花,语气更是柔和。 “师叔,观你气息沉稳内敛,可是有突破的迹象?” “突破?” “突什么破啊,眼球倒是要凸破了!” “这修仙还真不是正常人能做的事儿,为了那狗屁十二境,你看看我这头白发,再看看我这两条白眉!” “以前可不是这样!” “所以说啊,吃好喝好,能混一天就混一天,别想太多,不然你这头青丝迟早跟我一样。” 女子闻言掩嘴轻笑。 云锦眉宇间那一缕英气仍在,不过此时倒是多了一些小女儿家的神态。 “师叔......你这叫仙姿玉容,那些百姓见了都要叫你一声老神仙,有啥不好的!” “我也想有你这样好看的雪白发丝,可是它就是不白啊!” “要不等我回去也染成你这样的,可好呀?” 云绝鸣听完双眼一瞪,没好气的一拂袖。 “多年不见,你这丫头难道就是专程来取笑你师叔的?” “不和你绕弯子了,快说吧,此次前来到底有何要事?” 云锦放下手中茶杯,单手托腮的靠在了木椅上,眸中笑意顿生,撒起了娇。 “师叔......” “你明知故问!” “哼!” 云绝鸣只觉脑壳痛,渝国方言顷刻间脱口而出。 “又爪子老嘛!” “还和小时候一样耍粘嘛,每次看到你勒个样儿我都晓得没好事!” “说嘛,只要能做到,师叔我阔以帮你哈。” 云锦听后双眼顿时泛起了灵动光泽,连忙问: “真哩吗?” “难道还是煮哩?” 男子则是回怼,不过脸上笑意更甚。 “那好!” “师叔你也晓得,这次武国是癞疙宝吃秤砣,铁老心要攻打我渝国!” “因此师侄希望紫云剑宗能派出一万三境以上修士支援古月城战事!” “你觉得如何嘛?” “一万,还三境以上?” “没有,告辞,不送!” 云绝鸣突然口中惊呼起身,说罢便要离开。 云锦连忙起身拉住对方袖子,死活不松开,大有一副你不给我就缠着你的模样。 “小丫头,快松开!” “不,就不松!” “师叔,你从小就疼锦儿,看在同属云家,你就帮帮我呗?” 男子说完又想甩袖,却是发现衣袖重过万斤,抬手都困难。 云锦如狗皮膏药,此刻就黏在对方袖子上,一脸的楚楚可怜。 云绝鸣无奈叹息,示意对方坐下说。 貌美女子乖巧点头,但那手就是不松开,气得男子险些跳脚。 “丫头,不是师叔记仇。” “上次你代表清云剑宗出战夺得渝国皇位,那是你的本事。” “我紫云剑宗弟子技不如人,对此我无话可说!” “但是按照约定,皇室也不能干预上宗内部之事,这个你是知晓的。” “所以......” “所以锦儿这次不是以渝国女帝身份来师叔这里的呀!” “今日我是以云家弟子的身份来此,不知这样可合乎规矩呢?” 云绝鸣不仅被眼前貌美女子截了话,还说得他是哑口无言。 这话没毛病,渝国皇室权力虽大,但依照祖制,是无权干预上宗内部事务的。 皇室不行,但身为云家嫡系出身的云锦却是可以。 云锦见此是趁热打铁,继续沉声说: “师叔,抛开皇室不提,不管怎么说你我同为渝国子民,理应出力才对。” “若真是武国大军攻入我国腹地,到时一切悔之晚矣!” “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的道理您自然是明白的。” “上宗有上宗的顾虑,锦儿也知晓!” “希望师叔能怜悯一下那些正遭受苦难的渝国百姓,派出宗门弟子,共同抵御武国大军入侵。” “怜悯百姓?” 云绝鸣听完苦笑,反问一句。 云锦黛眉微皱,她自是懂得对方话音中的深意。 云绝鸣神色变得冷漠,淡淡的说: “丫头,说这样的话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记住,你是一名修士,不是道士,更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原本可以在修炼一途上走得更远,现在竟被卡在了十一境巅峰,真是可悲啊!” “为何要为那些普通凡人这般劳心劳力,这些年的修炼是把你修傻了不成?” “以你的天资与灵根,别说十一境,修炼至十四境也并非什么难事!” 云锦听完眉头轻皱,神色不悦起来。 “师叔,你这话锦儿觉得不对!” “若每个修士都是这样的心思,这仙不修也罢!” “修士也是人,即便突破十五境成了仙也依旧是人。” “不然为何自古以来都称仙人,而不是称呼仙仙?” “你,你真是强词夺理!” 云绝鸣无言以对,只得呵斥一声。 所谓仙人仙人,最初还不都是从人修炼来的吗? 至于仙仙,倒是还真没听说过这个词儿,也不知云锦是从哪听来的。 貌美女子又接着说: “师叔,若成仙便是舍弃一切情感,当一个冷漠无情的怪物,那还不如做一个普通人。” “她们虽然没有法力,寿元不过百年,但却活得真实,活得有血有肉。” “修士即便活上万年,凡事皆以道心坚定为借口,冷漠人间,又与一具行尸何异?” 云绝鸣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不由皱起了眉。 “所以你想说什么?” 云锦松开对方袖子,作揖行礼,神色渐渐变得严肃。 “从渝国做起!” “看来师叔在这紫云剑宗实在是待得太久了!” “别国修仙界锦儿不敢说,但是在我治下的渝国,百姓与修士并非不能和睦共处。” “修士欺压凡人这样的事不是没有,但在法令的约束下,已少有听闻。” “这种破坏彼岸界仙凡有别的做法,也自然得罪了某些修真大国。” “武国是很强,但相较于背后博弈之人,无非是对方的一颗棋子而已。” 云锦说完眸中隐有寒芒,因为她心中知晓,这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推波助澜,掌控全局。 云绝鸣此刻也算是反应过来,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放心,只要清云剑宗的那柄剑不离开,渝国就永远不会灭亡!” 回过神来的男子语气带着一股子傲气,因为他知道的远比云锦更多。 第167章 连吃带拿 又是小半日过去,云绝鸣实在是拿对方没办法,只得答应派出三千内门弟子相助。 云锦对此是面露愁苦的抱拳道谢,内心实则乐开了花。 因为她太了解这个老家伙了,可不是一般的吝啬抠门。 若非开口就是一万,恐怕今日得被这位紫云剑宗宗主派出几百名弟子给打发掉。 女子心中原本的预期为两千人,撑死不能再多。 却没想到在各种手段尽施的情况下还多要到一千,又如何不开心? 并且还很是“害羞”的说出想尝一尝你们紫云剑宗的高阶灵膳,希望师叔不要吝啬。 云绝鸣虽然有些肉疼,不过还是吩咐灵膳堂去筹备。 是一道名为“玄武鸾凤汤”的八阶灵膳! 这些人为圈养灵兽即便是到了十阶也不会化形,它们的主要作用就是成为宗门的灵膳食材。 一只七阶的熔岩火龙龟,以及一只八阶的凤纹三足鸡。 最后在一名高阶灵膳师加入各种珍稀补品与灵药后,以《鲲之大》功法文火慢炖三个时辰。 “师侄你慢点吃,我又没和你抢......” 看见眼前这毫无吃相的貌美女子,白发男子有些错愕,手中筷子停在半空硬是没敢伸出去! 他不是不想吃,而是不敢吃! 云锦那吃东西的眼神太过吓人,这分明就是护食啊! 同为十一境巅峰,男子可不想因为抢食在这宗门内大打出手。 她云锦可以不管不顾,不要面子,但自己这个紫云剑宗的老宗主还是很看重脸面的。 “多谢师叔款待,锦儿吃饱了!” 云锦在打完一个嗝后起身施礼,女子此刻眼神温柔,哪里还有方才护食的凶狠神态。 瞧见那二尺多直径的大瓷碗里还剩下小半,云绝鸣心中窃喜点头。 想到对方胃口再好,总不能一口气全吃完吧? 待会等自己这个师侄离去,他在慢慢享用剩下的灵膳。 一只七阶与一只八阶灵禽,这可是培养了好多年,可不能浪费了。 然而就在这时,貌美女子开心的声音突然传来。 让男子手中筷子直接落在了桌子上,满脸都是吃惊与无奈。 “剩下的我就带在路上吃吧,好久都没吃到这么美味的灵膳了!” “想来师叔也不会在乎这区区两只灵禽,锦儿在此先谢过啦!” 云锦说完一拂袖,连汤带肉和大碗一并收入到了储物戒指中。 女子盈盈一礼,随后笑着离去。 “要了我三千内门弟子,还连吃带拿......” “从小到大这脾性还真是一点没变过啊!” 云绝鸣重新拿起桌上筷子,一边把玩一边心中思量,嘴角下意识浮现出一抹苦笑。 “宗主,你们吃完......” “我是来收拾碗筷的......” 此刻一名十余岁的白衫少年突然走进大殿,看见那空无一物的桌面说话声音瞬间小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那双筷子在男子手中断成两截。 “收拾一下,本宗主吃饱了。” 淡淡的言语从云绝鸣口中说出,说完人便往后殿走去,留下呆愣原地的白衫少年。 离开后的云锦是心情大好,此时正于万丈高空极速飞遁,化作一道淡紫色流光。 在拜访完紫云剑宗过后,她便可以回到问剑州京都皇城继续闭关。 那吃下的八阶灵膳虽然灵气极为精纯浑厚,可对于她这样的十一境大修士当真是杯水车薪。 只能满足口舌之欲,对于修为灵力的提升实在少之又少,除非是食用十阶灵膳。 但放眼整个彼岸界,又能找出几个能烹饪十阶灵膳的灵膳师呢? 一般的上宗也就只能烹饪个七阶或是八阶的灵膳,实在是这个职业太难提升。 相比起炼丹,灵膳师不仅需要更高的天赋与资质,花费的资源和仙家宝钱更是无底洞。 反正渝国和宋国,包括武国在内都是没有九阶十阶的灵膳宗师。 至于该界面那些传闻中的超级大宗门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这方天地有上千国度,相隔甚远,云锦也没去见识过。 有的可以乘坐跨国灵舟前往,有的则必须使用传送阵过去。 因为实在太远,就算是上五境大修士也不知要飞多少年才能到达! 渝国,皑皑州,放牛村。 就在苏清清及笄后的这段时日里,周边数个村子都来了提亲之人。 有梧桐村的朱公子杨公子,还有芦苇村的马公子刘公子,本村的当然最多。 但凡到了婚配年龄的青年男子都往岩口巷苏家跑,就差没把人家门槛给磨平! 这苏家姑娘确实是人生得漂亮,心性又纯良温婉,喜欢的男子自然不少。 此刻,堂屋内。 一名来自莲花村的英俊男子正坐在木凳上,边上还有个中年妇人。 看相貌四十余岁,头戴大红花,脸上粉底涂抹得贼厚,妖艳得有些过头。 而在男子边上,还有诸多礼盒,想来是对方带来的彩礼。 只听男子一声叹息,语气诚恳。 “郝某自幼父母双亡,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 “虽谈不上大门大户,但也有良田十亩,宅院一座,也算得上是薄有资财。” “若是苏家娘子不弃,在下愿下聘迎娶,共结连理。” 边上媒人闻言连忙插话,一脸的娇笑。 “就是就是,这郝公子不仅人品好,还是我们莲花村百年难遇的秀才。” “无论是家境,还是相貌人品,都配得上你家姑娘。” “叶妹子,你就听姐姐我一句劝,要错过郝公子这样的人家,就真难寻到良婿了啊!” 金家铁匠铺今日不做工,金辰说是要出一趟远门,过两天回来。 索性就让自己这个女徒弟在家休息两日,说等他回村后再来铺子里做工。 本想去后山竹林练剑的黝黑少女听说自己姐姐今日要相亲,所以就哪也没去。 少女此刻正眨巴着大眼睛打量着边上这个身高约莫六尺,相貌还算凑合的邻村郝公子。 叶小蝶面带笑容,神色和气,柔声的说: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不过最终还是得看我女儿清清自己的意愿。” “姐姐你也知晓,这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身为女子,最是懂得其中道理。” 那媒人听完是连忙笑着招手,口中一个劲的说着是这个理。 就在叶小蝶与对方闲聊之际,男子这才打量了一眼边上那个肤如黑炭的少女。 见对方正盯着自己,年轻男子嘴角微微抽搐,讪讪的施礼。 “这是我小妹,苏若雪。” 坐在男子对面的苏清清见此开口,眉眼则带有一抹浅浅笑意。 “原来是清清姑娘的小妹......” “果真是花容月貌,一朵与众不同的黑牡丹。” 男子连忙夸赞,同时把目光挪向前方俏美女子。 苏清清掩嘴轻笑,随后用手托住自己下巴笑着说: “你们这些读书人呐,一个比一个会说话,瞧把我小妹高兴得。” 第168章 在下郝仁 “黑牡丹?” “这位郝公子是在夸我黑呢,还是夸我好看呢?” 苏若雪大大的眼睛转了一圈,口中喃喃低语起来。 少女心思单纯,也不再去想对方的话,继续乖巧的坐在边上观望。 苏清清见自己妹妹这个样子倒是心中好笑,又转头望向那位郝公子。 “不知公子全名如何称呼?” 对于眼前俏美女子的相问,年轻男子连忙起身作揖,语气温和的说: “在下郝仁,仁慈的仁。” 女子此时也同样起身还礼,脸上带着一抹浅笑。 “哦,原来是郝仁公子啊!” “不知公子在家可会做农活。” “如养鸡鸭,喂猪牛,耕菜田,做饭洗衣,手可提几斤,肩可挑几担呀?” 男子顿时面露窘迫,语气依旧温和。 “苏姑娘还真是有趣。” “不瞒姑娘,以上这些在下都不会做。” “这洗衣做饭从古至今不都是你们女子来做的吗?” 苏清清听完黛眉一挑,不过却是半点不生气,脸上笑容不减。 年轻男子则心中一惊,知晓自己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懊恼自己言多必失。 “郝公子什么都不会做,平日饭食可是有下人操持啊?” 郝仁缓缓摇头,神色平静的说: “虽说家中有宅有田,可也并非高门大户,自然是请不起下人。” “好在我们莲花村的饭食营生还算红火,只要每月付完一定银子,店家都会按时送至家中。” 黝黑少女也学自己姐姐,用手支起了下巴,听得认真。 苏清清听完是吃惊的捂住小嘴,美目中还略带有一丝担忧。 “郝公子难道每天都在家吃索唤?” “看来还真是富贵人家出生,我等乡野村姑怕是高攀不起呢!” 年轻男子闻言心中是“咯噔”一声,暗叫不妙,连忙解释。 “在下实在是不会生火做饭,不然也不会天天吃那索唤......” “这些年独自在家,却感受不到家的温暖,村里酒楼的饭菜再好吃,又怎比得上家中!” “故而这才托媒人,想娶一门亲事,身边也好有个知冷知暖的亲亲娘子。” 俏美女子听完倒是生出一丝同情,但也仅限于此。 “对了,小女子还想问郝公子两件事儿。” 年轻男子伸手,示意对方但说无妨。 苏清清美目灵动,饶有兴趣的问: “这附近好几个村子,为何公子就相中小女子了呢?” “还有便是......不知公子在哪谋生计,又是做何营生呢?” 年轻女子一口气问出两个问题,性情直爽,丝毫不忸怩拘泥。 郝仁听完神色认真,凝声说: “实不相瞒,在下是看上了苏姑娘的美貌与品行,乃佳人良配。” 俏美女子忍笑,感慨这些读书人说话还真是好玩。 “说美貌还非得附带上品行,我苏清清和公子你很熟悉吗?” “这才头一次见面好吗,连我都不清楚自己品行如何,对方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呢!” 郝仁自然不知眼前小女子内心的腹诽,他只觉这姑娘水灵灵的,甚为养眼。 “苏姑娘,在下虽学识渊博,满腔文墨,但也不愿为五斗米折腰,非得去考取功名。” “不会是考不上吧?” “听老夫子说考取功名可难了,他一辈子都没考上呢!” 这时苏若雪弱弱的声音从边上响起,把年轻男子刚升起来的一点气势给瞬间说没了! “若雪,不可对公子无礼!” 俏美女子故作不悦,欲伸手去拍打少女脑袋,吓得对方一个激灵,缩了缩脖子。 “小妹年幼,不知礼数,郝公子勿怪才是。” “令妹心性单纯可爱,在下自然不会!” 年轻男子听完笑着摇头,语气温和。 边上叶小蝶与媒人聊得开心,只是偶尔朝边上打量一眼。 见三个小辈是有说有笑,身为长辈的她们也不好去插话。 年轻人的事儿就让年轻人自己去解决好了。 这种想法在很多人看来或许是不合礼数,是她这个做娘亲的不为自己子女着想。 可对妇人来说这才是真的对自己女儿好,婚姻之事爹娘可以帮忙斟酌,但不可过多干预。 想想她自己与苏丰年从相识到相知,最后结为连理,也没受世俗礼法的约束。 当初自己的娘亲也是和她今日这般,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自己闺女相中就好。 毕竟与她过完后半生的不是身为爹爹的苏丰年,更不是身为娘亲的叶小蝶,而是她喜欢的男子。 小妇人的这种想法若是放在郡城里的诸多大户人家,定然会被说成是不尊礼法,或是不成体统。 在那些名门望族看来,子女的婚配必须得经过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才算合乎礼数。 这也是为何在渝国说书先生口中,讲到某某小姐与某某公子私奔的故事会这般之多的原因。 “苏姑娘有所不知,在下自幼便喜好听书,所以也想着今后能着写一部属于自己的话本小说。” “皇天不负有心人,经过这几年的编纂,总算是写完了第一册。” 郝仁这时想到对方问到的第二个问题,在斟酌片刻之后才缓缓说出。 “你会写话本小说?” 俏美女子颇感惊讶,连忙问道。 郝仁淡淡一笑,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细看之下竟然是一本蓝白封面的书册。 在书册的封面之上还写着名为《魂穿彼岸之邂逅相国千金》的字样! 苏清清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心,从桌上一把拿过翻阅起来。 妹妹苏若雪也从对面凑了过来,坐在自己姐姐身上跟着一起看。 姐妹俩就看完前三章,就合上书册递了回去,脸上神色复杂。 “在下着的书两位姑娘可还喜欢?” 年轻男子面露些许紧张,迫不及待的问。 苏清清则呵呵一笑,勉为其难的夸了一句精彩! “书中那位郝公子还真是的,死后借身还魂就忘记了爱妻,还被相国千金相中!” “天底下哪有这般美事,怎会有一种癞疙宝想吃天鹅肉的感觉呢?” “并且还很无......” 苏若雪一脸愁容的凝声自语,尚未说完便被自己姐姐捂住了嘴。 “郝公子见谅,我这个妹妹心智不全,说话总是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俏美女子语气略带歉意,说完笑了笑。 郝仁笑容僵硬,说自己回去之后会多琢磨琢磨话本剧情,把书写好。 第169章 月月相随 半个时辰过后,媒人与年轻男子落寞的从苏家小院出来。 而在院外排队等候相亲的其余之人见状连忙凑上前去,好奇的问: “这位兄台,不知是否被那苏家娘子相中啊?” 郝仁沉着一张脸,在打量了一眼这群人后才淡淡的说: “苏姑娘说我是个好人!” 男子说完便大步离去,看样子心情欠佳。 “是个好人......” “这是何意呀?” 这时不少人也开始纷纷议论起来,说多半是人家姑娘没瞧上,被婉拒了。 或许是来相亲的人实在太多,苏清清也渐渐开始厌烦起来。 虽然依旧保持温婉笑容,来人皆以礼相待,不过最后皆是以一句“你是好人”收场。 这让身为娘亲的叶小蝶心中开始担心起来,想到自己这个大女儿究竟要寻个怎样的男子为夫。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会得罪前来牵线的媒人。 甚至到最后还得落下一个不好的名声,说这姑娘是丫鬟的身子小姐的命,想着攀高枝。 对此妇人也私下找自己这个大女儿谈过,俏美女子只是说她心里有人了。 自己姐姐的心思苏若雪其实是知晓的,不过对方也是最近才告诉她。 苏清清心里喜欢的男子就在放牛村,并非徐鹄,而是张丰翼。 没及笄之前少女一直把此事藏在心里最深处,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包括自己的妹妹。 因为她觉得这是一件很让人害羞脸红的事,最重要的还是不知对方是否会喜欢自己。 直到张丰翼与自己爹爹被征召去了前线,这份心底潜藏的爱慕与思念也渐渐浮现出来。 “清清,你说你喜欢谁?” 叶小蝶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满脸吃惊的问。 苏清清也不想让自己娘亲担心,此刻终于是鼓起勇气当面说了出来。 妹妹苏若雪在边上笑盈盈的,她觉得张家哥哥这个人蛮不错的,和自己姐姐很是般配。 “姐姐说她喜欢张家哥哥。” 妇人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大女儿,因为这事她还真不知晓。 “你喜欢张娃子?” “何时喜欢上的,为娘怎么不知道......” 叶小蝶微微蹙眉,望向自己女儿的目光泛着好奇与不解之色。 俏美女子害羞的埋下头,两只食指相互不停的碰撞,喃喃细语。 “就是在学塾的时候......” “但是对方多半是不知晓的,他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 叶小蝶看着自己大女儿这副模样有些好笑。 “为娘今晚就写封书信,把这事告诉你爹爹。” “等赶跑武国人,就把张娃子带回来与你拜堂成亲,那小子为人沉稳踏实,配得上我家闺女。” 妇人说完嘴角流露出浅浅笑意,大有一副我女儿眼光还不错的意味。 “好呀好呀,等张家哥哥回来姐姐就要当新娘子了!” 俏美女子瞬间斜眼抿唇的望去,见自己这个黑炭妹妹在边上拍手傻笑就想要上去捏一把对方脸蛋。 多半是从小被捏得多了,如今早已有了防备。 还未等她走近,苏若雪就笑着往内室跑去。 这不跑还好,一跑就让苏清清忍不住的想追上去。 看来是太久没收拾自己这个妹妹,难免不会手痒。 见自己两个女儿又在屋里闹腾起来,只得笑着一声叹息,任由姐妹俩打闹。 在屋中,苏清清刚把自己妹妹摁倒在床就顿感小腹坠痛,蹲在了地上。 苏若雪还以为是对方故意为之,起身就要准备还手,去挠女子的腰肢。 “妹妹你别闹了!” 俏美女子面色痛苦,以至于说话都带有一丝恼意。 只觉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自己大腿缓缓往下流淌,苏清清下意识把手伸进裙里抹了一把。 当再次把手取出,手上已然沾满了殷红的鲜血! “娘亲娘亲,你快来呀!” “姐姐受伤了,还流了好多血!” 苏若雪见此瞬间瞳孔一缩,吓得少女一路惊呼的往屋外跑去。 稳定心神的俏美女子这才反应过来,这哪里又是受伤,分明是来了月露。 女子一般年满十四五岁都会这般,至此月月相随。 这些女子间的事叶小蝶不是没讲过,只是姐妹俩哪里又会真的记在心里,没几天就给忘了。 苏清清是满脸无奈,还没来得及叫住自己这个傻妹妹,人就给跑没影了。 等她刚起身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来人正是叶小蝶与苏若雪。 来到屋中的妇人眼中满是担忧之色,连忙上前查看。 “娘,我没事的......” “只是来月露了,小妹她不懂,就大喊大叫的跑去寻你。” 俏美女子说完脸颊绯红,看来头一次遇见这种事让她有些难为情。 不过好在此女懂事温婉,很快就平复了心情,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叶小蝶连忙上前搀扶,并让自己小女儿去烧一大盆热水,再备好干净的布巾。 黝黑少女闻言是“嗯嗯”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跑去。 夜晚,苏清清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布衣素裙,趴在桌子上打量自己娘亲和妹妹。 苏若雪则双手支起下巴,打量自己的姐姐。 少女两条眉毛是皱了又舒展,舒展了又皱,也不知脑瓜里面在想什么! 叶小蝶则在白天寻了些干净的棉花与布条,正为自己大女儿缝制月事带。 “娘亲......” 就在这时,妇人听见自己小女儿的声音传来,于是停下手中针线活,抬头望去。 “若雪,怎么了?” 见对方小脸满是忧愁,叶小蝶忍不住露出一脸笑容来。 “听姐姐说这个露每月都会来,好可怕啊!” “有没有办法让它不要来呀......” 少女眼珠转了转,终是不安的说了出来。 “噗嗤!” 原本小腹坠痛的苏清清听完瞬间笑出了声,觉得自己这个妹妹真是傻得可爱。 妇人也被自己小女儿的话给逗乐了,伸手在其小脑瓜上轻轻一敲,没好气的说: “当然有啊,你要是成了山上神仙就不会来月露了。” “每日餐风饮霞,盘膝打个盹就是一甲子光阴,从此不再有普通人的烦恼。” 苏清清此刻小腹不再坠痛,趴在边上反而把眼泪给笑出来了。 殊不知今日叶小蝶随口说出的一句戏言,却在数年之后成了少女坚定道心的最大助力! 第170章 疯狂暗示 没想到叶小蝶在之后真给前线的丈夫寄去一封信,提及大女儿的婚事。 也不知何时起,张丰翼就觉得苏伯伯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似乎变得......更亲近了几分…… 对此年轻男子也没多想,毕竟来自同村,又从小看着他长大,亲近可说是再正常不过。 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张丰翼终于是发觉哪里不对。 既然亲近的理由是来自同村,为何对徐鹄,曹酔,以及冯从文等人就不一样呢? 唯独对他张丰翼这般亲近,还亲近得有些过头。 当有一日打完饭回营帐,年轻男子就看见正打坐修炼的苏丰年,终于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苏......苏伯伯......” 高大中年男子闻言瞬间睁开了眼睛,又做出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后便缓缓停下运功。 “张娃子,有什么事吗?” 苏丰年满脸笑容的问。 年轻男子微微埋下头,神色有些窘迫。 “苏伯伯,感觉你最近对我有些不一样......”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高大中年男子听完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拍了拍边上床铺示意对方坐过来。 张丰翼则露出一脸疑惑的神色,不过依旧还是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坐在床边。 “张娃子,我且问你。” “你觉得我大女儿苏清清如何?” 正准备干饭的他突然“啊”了一声,连忙转头望去。 “苏伯伯,为何突然问这个......” “先不管其他,你回答苏伯伯的话。” 高大中年男子神色认真,眼中隐有笑意。 “她自然是很好啊!” “从念学塾开始,我就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 张丰翼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仅仅只是妹妹吗?” 苏丰年闻言一挑眉,目不转睛的望着身边之人。 年轻男子有些心急如焚,他其实很想说一句苏伯伯你就先让我吃完再问吧,不然饭菜都要凉啦! 想归想,不过还是不敢当着一位村中长辈这样说,会显得他很没礼数。 当听到对方这话过后,张丰翼脑子宛如被卡住,片刻之后才抬起头,试探性的问: “要不当姐姐?” “不对呀,我比苏清清年龄大,怎么可以把她当姐姐......” 高大中年男子听完神色一僵,就差没一拳打死眼前这个不开窍的傻小子。 这话还不够明显吗? 难道非要自己拍着对方肩膀,笑着说我大女儿看上你了,你要不要娶她为妻啊?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我苏丰年的女儿是嫁不出去了吗? 非得求着你小子娶她不成? 这样岂不显得很轻贱。 哪里又像是在嫁女儿啊,分明就是在强买强卖嘛! 高大中年男子是越想越气,但又不好发作,依旧不放弃。 “这个,我说张娃子啊。” “你难道就没想过娶一门亲事,毕竟也到了成婚的年龄,是时候考虑考虑了。” “就比如我们放牛村,岩口巷的姑娘就很不错,不妨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合适的。” 年轻男子刚想开口说自己还真没考虑过成婚之事,再说现在身处军营也回不去啊! 不过当他看到对方那瞪大的双眼,眼中时隐时现的怒意后,这才顷刻间反应过来。 “苏......苏伯伯......”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与......” 张丰翼此刻支支吾吾,眼中满是吃惊。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若自己还反应不过来,那被他这个苏伯伯一拳打死也不冤枉。 苏丰年见眼前这个傻小子总算是开窍了,顿时心情大好,于是笑着点了点头。 见到对方那默认的神情,年轻男子不觉脸颊有些发烫。 这......这未免太扯了吧? 明明只是心中的好妹妹,这突然怎么就变情妹妹了呢? 不是他不喜欢苏清清,反而很喜欢。 不过这种喜欢只限于友情,或是兄妹之情。 并且张丰翼觉得对方生得那般漂亮,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很好的夫君。 这个“很好”可能是一个人,也有可能是泛指渝国那些出色的男儿。 但这个“很好”里面却不包含他自己在内! 因为年轻男子从始至终都不敢去想。 他张丰翼何德何能,才能娶到如苏清清这样蕙质兰心,又生得水灵漂亮的好姑娘。 除非他张家祖坟冒了青烟,前世积了几辈子的德。 试问天底下又有哪个男子不想娶个人美心美兼具的女子为妻? 也只能说此子太过朴实单纯,绝非花花肠子之辈。 当回过神来,就在这须臾之间,他也想了很多,终究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 于是下定决心,打算把心中得出的结果说出来,哪怕会惹得苏伯伯生气。 他张丰翼自认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喜欢归喜欢,但也不能因为喜欢就误了人家! 苏清清,她该有个比自己更好更有本事的夫君。 而自己呢?生死未卜! 能不能从古月城活着回去还难说,至于儿女私情,可不是现在该考虑这些的时候。 就在年轻男子坚定心中所想,即将开口之际,一封信被对方丢了过来。 张丰翼放下手中饭碗,本想再问点什么。 却发现自己苏伯伯已经闭目修炼起来,看样子是不打算多说。 言尽于此,让他自己看去。 当开启信封,从中取出那一纸书信。 字迹娟秀,看来是女子所写。 好歹念过几年学塾,信上的字倒是全都认识。 年轻男子从头到尾细读,样子很是认真。 虽然内容委婉没有明说,但他已经读懂了该信所表达的含义。 “她......她喜欢我?” 张丰翼此时神色激动,就连握住信的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快便被男子强行压下,把信重新装好,递回到了苏丰年身边。 年轻男子此刻不觉心情大好,即便吃着碗里的冷饭,也胜过宫廷御宴。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等我打跑武国蛮子,就回村寻你......” 他开始大口干饭,同时心里默默地想着。 想着在千万里之外的小山村里,正有一个好姑娘,同样也在想着自己...... 第171章 实属侥幸 自从上次武国大军攻城无果之后,似乎一切都归于平静。 第一年渝国军方高层还以为对方在谋划何等攻城手段,以至于石天成大大加强了古月城的城防。 可是从年初到年尾,武国蛮子那边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身为主帅的他觉得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再次提升了防备。 不仅增加了守城军,就连夜间巡逻的兵卒也从原来的五千,变成了如今的八千人。 直到两年过后,武国那边依旧没有动静,甚至就连来城下叫阵的次数也都渐渐少了。 使得小松鼠营的那位以骂出名的甲兵都快无用武之地,成天躺在城墙上睡大觉。 也就在今天,主帅石天成召集所有副统领及以上将领集合。 主要就是要弄清楚目前武国人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以免到时候吃大亏。 起初的一批斥候传回来的消息一直是按兵不动,貌似没有半点想攻打古月城的意思。 可就在最近,斥候又传回来新的消息。 说武国两支大军军营中正在修建柱子,很粗很大的石柱,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这个消息让石天成等诸多将领都摸不着头脑,脸上除了纳闷,便是疑惑。 柱子,什么柱子! 武国蛮子这是打算在城外十里处修建宫殿吗? 还是说帐篷住久了不舒服,要盖房子住? 高大金甲男子是百思不得其解,不知晓对方又在搞什么鬼。 不过还是吩咐全军将领,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须随时探明军情,掌握对方动向。 既然他们不主动来攻打,倒是过得清闲自在,还能争取更多的撤离时间。 如今皑皑州临近古月城的各大小村镇,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往别州撤离。 只要再坚守一年多,皑皑州超过九成的百姓都可以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州郡躲避战乱。 到时就算古月城真的被对方攻下,石天成的任务也算完成。 大不了渝国大军弃城退守涅盘城,以涅盘城的大阵来看,武国大军估计得攻打十年。 而在这两年中,苏丰年的境界却是再次突破,直逼三境修为。 这让徐鹄与张丰翼等众人是惊掉了下巴,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苏伯伯为何破境会如此之快。 现在洛缨已经成了苏丰年的主要陪练。 武道修为一直卡在三境巅峰的高挑女子和队里的甲兵一样,看对方的眼神如看一个怪胎。 见过十年破三境的,可就是没见过两年破三境的。 “洛缨姐,实属侥幸!” 他又破境了,武道第三境! 从第一境炼体,到第二境锻魄,直至现在的养气,两年破了三境! “侥幸你个姑奶奶!” 高挑女子心中暗骂,实在是有些无法理解。 就算是如张丰翼与徐鹄这样天资根骨甲品的,也才一境巅峰,尚不到二境。 可这个从三十五岁才开始修炼武道,如今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硬是在两年的时间里一口气连破三境! 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洛缨思来想去也终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无奈的把这种情况归于老天爷。 人家是天选之子,莫得办法,就是这样任性。 并且这种突破的迹象还未停歇,似乎要不了多久便会到三境巅峰。 这让洛缨心中高兴的同时还多少有些自我埋怨,这人比人可是真的会死啊! 在炽焰破甲军小松鼠营第三十三队中有个中年甲兵,两年多时间从零境到三境。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全军,大统领周林,甚至是主帅石天成一时之间全都知晓了。 这也让其他十九个营中的将领与甲兵心中腹诽。 在私下议论这小松鼠营是怎么了! 记得前两年也是这个三十三队,出了一个闻名敌我两军的曹酔,骂阵的功夫那叫一个绝! 两年后的今天又出了一个修炼狂人,感情破境如洞房,用点力也就破开了。 骂骂咧咧已经完全无法形容一起入伍同为新兵的他们。 还有许多老兵开始掏出仙家宝钱押注,赌这小松鼠营的三十三队中还会不会继续出这类怪人。 苏丰年修炼的焱阳三绝已经接近大成,男子明显感觉自己修炼慢了下来。 貌似真如林教头所说,自身受限于资质与根骨,以及骨龄。 此身无望突破四境,三境巅峰已然是极限。 不过以他的性子自然不肯就这般轻易服输。 不与这贼老天搏一把,又怎知自己行不行呢! 所以苏丰年始终保持刻苦修炼,哪怕进展微乎其微,却从未间断过。 沈玉柔这两年在古月城除了修炼便是四处玩耍。 幸得古月城足够大,就算每天去一个地方,这两年依旧是没逛遍整座城池。 由于武国蛮子自从上次攻城后就再没来过,女子娘亲交代的任务似乎早就抛之脑后。 割耳朵吗? 呵,还是免了吧! 反正回去也有好的借口,对方都不来进攻,自然谈不上交手,又如何斩杀敌军呀? 总不能傻乎乎的跑去对方大营外叫阵吧! 要真是这样做了,与送人头何异? 到时候武国军中的十境大高手随便出来一个,估计连申叔也护不住自己小命! 不过这个姑娘倒是有趣,没事就跑去城头寻渝国那个叫曹酔的小兵玩。 她自己虽然从不骂人,却十分喜欢看对方骂,有时候甚至能笑一下午。 沈玉柔心里思量对方是不是被曹酔骂怕了,已经很久没人来城下叫阵。 这让女子感到很是无趣,只怪自身修为太低。 想到若是她有十二境以上修为,定然出城把这群武国蛮子杀个片甲不留! 渝国,放牛村。 苏清清已经十七岁,再过几月便是她十八岁生辰。 而妹妹苏若雪今年冬至则满十四岁。 也就在今年,少女似乎停止了发育。 不知为何,这让身为娘亲的叶小蝶心中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看见自己这个小女儿的身段就让妇人发愁,实在是太过丰满! 这两年以来肉肉倒是长了不少,不过都长到了胸脯上面。 都说女大十八变,她其实心中最想的还是盼着小女儿变白,变漂亮。 相貌五官确实是变了一些,如今只能说是普普通通,不丑不美。 唯独肤色是半点没变白,还是一如既往的黑。 叶小蝶对此也只是在心中一声叹息。 她相信天下之大,总有人会喜欢黑皮肤的姑娘! 说到底还是担心自己这个小女儿没人愿娶,一辈子嫁不出去。 苏若雪倒是没考虑过这些,每天除了练剑练字和去书院后山看书,便是应付老头。 孙右每次见这姑娘进来都要将其拉住,说要收她为关门弟子。 黝黑少女则是狡黠一笑,跑得老快。 说自己可不想每天在这书院后山关门开门,还是请您老人家另择高徒吧! 这话顿时把小老儿气得跳脚,怒斥小丫头有眼不识高人,错失大好机缘。 第172章 烈焰流雨 初春,汴州,紫云山脉。 似跌落凡尘的仙子,轻轻掀开了古风唯美的山河画卷,将大地装扮得分外妖娆。 晨曦微露,天边染上了一抹淡雅的桃红,仿佛是仙子轻洒的胭脂,渐渐晕开在碧空如洗的画布上。 柳丝轻拂,宛如翠绿的绸带,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每一根都蕴含着生机与希望。 柳絮随风起舞,如同点点繁星,飘落在静谧的湖面。 激起一圈又一圈细腻的涟漪,波光粼粼,映衬着岸边桃花的娇艳。 桃花簇簇,粉嫩欲滴,宛如少女的脸颊,带着羞涩与甜蜜。 花瓣随风轻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引得蜂蝶纷飞,穿梭其间,演绎着一场场春天的恋歌。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缭绕,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静谧而又神秘。 古桥流水,碧波荡漾,溪水潺潺,似乎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岸边,青石小径蜿蜒曲折,两旁野花烂漫,五彩斑斓,与古朴的亭台楼阁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幅动人的景致。 年轻男女漫步其间,或低语轻笑,或驻足赏景,皆沉醉于这无边的春色之中。 夕阳西下,天边渐渐染上了橘红,余晖洒落在古老的城墙上,给这座古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更添了几分庄重与辉煌。 春色撩人,不仅是大自然的馈赠,更是心灵的慰藉。 在这里,时光仿佛变得缓慢,让人忘却尘世的烦恼,只想沉浸在这份宁静与美好之中,让心灵得到真正的释放与净化。 城内灯火阑珊,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的星光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温馨而又祥和的画面。 就在这紫云山脉边上,有古城名怀柔,隶属于宋国汴州管辖范围。 怀柔古城以春色美景而闻名,几乎每年的春季都会吸引来无数的游人观光。 城中此时早已摆满了各种花卉,把整个怀柔城的房屋与楼阁装点得美轮美奂,如那九天仙宫盛景。 大街之上,面如冠玉的俊美男子惹来无数羡慕与嫉妒的目光。 不少年轻女子在心中暗骂登徒子,不少男子则在心中抱怨没天理。 想到自己独身三十载,这厮竟然左拥加右抱,并且还是两名如此貌美娇俏的小娘子。 说到这俊美男子,正是琼花剑宗代宗主,龙煜。 他伸手揽住沐雨别与沐花辰姐妹俩的纤腰,三人在街上有说有笑,丝毫不顾旁人的目光。 妹妹性子活泼开朗,一路上嬉笑打闹,时而歪着脑袋欣赏城中美景。 姐姐性子温婉可人,笑容甜美柔和,虽言语不多,眼中却满是盈盈笑意。 然而就在这时,那些只有在话本小说里才能看见的桥段,此刻竟然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从正面走来,一柄环首刀被其扛在肩头。 不用多想,就只是看这身装扮便知是祖传的小混混,血统貌似还很纯正。 这中年大汉身后还有两名年轻男子,约莫不到三十岁,尖嘴猴腮,看样子很是猥琐。 这三人的目光从出现就一直在沐花辰与沐雨别姐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来回扫视。 就在怀柔古城大街之上,龙煜的去路就这样被对方拦了下来。 “宗主哥哥,人家好害怕,我们是不是遇上坏人了呀?” 沐雨别故作害怕,说完便躲到了俊美男子身后,只露出一对眉眼。 姐姐沐花辰心中只觉好笑,也学着自己妹妹的神态,把头埋进了男子怀里。 “这些小女子,装柔弱的本事还真是一点不含糊啊!” “地痞流氓?” “别说三个,即便是三百个你们姐妹也能单手捏死好吧!” 龙煜神色错愕,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微微抽搐。 “没想到今晚还能遇上这等如天仙一样好看的小娘子。” “快来,让哥哥我摸摸!” 彪形大汉说完就把手伸向了最前方的沐花辰,看样子竟是朝女子高耸浑圆的酥胸而去。 “无耻,下流,不过很开心!” 这是汉子身后两名小弟共同的心声,他们只希望老大吃完肉能给他们留点汤喝。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快乐,不是吗? 不仅如此,还很有觉悟,这种时候万不可抢了自己老大的风头。 最正确的做法便是尽量保持一脸坏笑,为自家大哥营造气氛,打气助威撑场面! 这是身为一名合格小弟该做之事,书中不经常这样写的吗? 如果小弟太过张扬,盖过了老大的风头,想必离死亦不远矣! 很硬! 触感不对,一点不柔软,为何? 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连忙抬头望去,只见高大俊美男子早已把女子护到身后。 此刻他一只粗糙大手正贴在对方结实如铁的胸膛上面,五指来回收缩,没有预想的滋味。 “你,找死!” “你知道本大爷是......” “管你是谁,我龙煜的女人也是你能碰的?” 还未等对方说完,人就已经被俊美男子一折扇送出了古月城,抛飞了三千里方才落下。 好在下落时离地面不高,只是摔晕过去。 也幸得这位代宗主心情好,平日也没有杀凡人的爱好,不然这小混混焉有命在? 这一举动太过突然,就连沐家姐妹都未看清。 眼前汉子在普通百姓看来宛如凭空消失,却不知已被对方用灵力抛飞出几千里远。 这种对灵力的掌控可谓是登峰造极,远非十境修为可比。 能举手投足将一个普通凡人送出如此之远,并且不伤及性命,也就这等十二境大修士方可做到。 看见自己老大在眼前人间蒸发,两名小弟早已吓得两股战战,说不出话来。 龙煜似乎懒得理会,揽住二女柳腰继续闲逛。 但在走出没几步,他顿时停下脚步,朝渝国白鹭州方向望去。 男子神色凝重,感受到空中灵力的细微变化,正向那个方向缓缓汇聚。 由于相隔甚远,横跨两国数州之地,若非修为极高,恐怕很难察觉到。 渝国,白鹭州与皑皑州交界处,古月城外十里。 “成了!” 大巫师图纳罕苍老的声音透着兴奋,眼中如炙热的烈焰,死死盯着前方那四十九根巨大石柱。 烈焰流雨! 七阶攻击型大阵,时至今日,终于彻底完工。 第173章 南北夹击 最近数月以来,斥候不停传回来的消息终于让石天成知晓对方的目的。 那便是修建大阵,想用以阵攻阵的法子攻破古月城。 最主要的还是武国蛮子的算计,当真是可怕啊! 在没雕刻阵纹之前都把阵法师雪藏了起来,直到最后才露出了獠牙。 不过就算知晓了又当如何呢? 出城与对方放手厮杀一场吗? 面对赤埜赫奴与魇狼铁骑两支大军是绝无胜算的,这可不是普通凡人的战场。 乃是修士大军与修士大军之间的战斗,以至于兵法上的诸多谋略无法应对。 所谓一切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都是浮云,是跳梁小丑而已。 十一境大修士的神识几乎可以涵盖方圆数千里。 那些想要暗中破坏,偷袭,或是调虎离山之类的计谋几乎都成了笑话。 石天成不是没想过派出一支精锐去破坏大阵石柱,但这样做的后果只能是徒劳。 估计人还未潜入敌军营地,便早早的被对方高阶修士察觉,最后围杀。 “无力回天了吗?” 身穿金甲的高大男子立于古月城北大门城墙之上,有些微微失神。 尚不到三年,还有数十座郡城和上千个村子的百姓没有来得及撤离。 定然会有无数的普通百姓死于武国大军的铁骑与屠刀之下。 到时候妻离子散,血流成河,人间炼狱的景象将再次出现。 原本九涅碎甲军与天凤铁骑各支援的二十五万大军也大幅缩水,成了各出兵十万。 对此石天成心中是大为抱怨,不过又只得忍气吞声,实在是没有办法。 也就是在去年立夏,武国第三支大军,号称武国最精锐的狂血军跋山涉水。 在绕过层层大山过后猛然向渝国北寒州发动奇袭,三天便已攻下五座城池。 要知这狂血军中最普通的一名甲兵都是二境武道修为。 没有新兵,更没有一境修为的存在,全是从国内各大小宗门选拔而来。 这支百万大军没有多余的功法作为选择修炼,仅仅只修炼一门,也必须修炼这一门。 那便是《狂血战气》,一种极为适合武道修士施展的燃血功法。 该功法的主要功效就是大幅提升军队的速度与力量,可持续一个时辰之久。 不过其副作用也是不小,是真正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以狂血战气施展的秘术一旦失效,在随后的数个时辰内都无法再行施放。 并且自身的实力也会削减三成,全军战力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和制约。 此等功法在面对小规模战斗之时,会让人有无法想象的奇效。 攻下一座城池无非就是片刻功夫,完全以碾压的姿态强行砸碎任何五阶以下护城大阵。 这也是为何渝国精锐大军天凤铁骑,还有九涅碎甲军会同时出动的原因。 两支大军各出动六十万驰援北寒州,留下六十万驻守问剑州,派去古月城的自然也就成了二十万。 武国蛮子的动机太过明显,他们想要从一南一北夹击古月城。 整合三军之力,不仅可以轻松攻城,更可以切断炽焰破甲军的退路。 从舆图之上就可看清,皑皑州位于白鹭州与北寒州之间,呈南北之势。 而白鹭州与皑皑州又与武国接壤,北寒州虽然不接壤,但也相隔甚近。 只要攻入该州,再拿下沿途几座城池便可兵临古月城南城门。 最后配合北城门外的其余两支大军,在烈焰流雨大阵的帮助下,一举全歼城中一百二十万渝国大军。 谁又曾想到,易守难攻的古月雄城最后反倒成了渝国大军自己的坟墓。 武国蛮子明显是想要瓮中捉鳖啊! 是丝毫不给炽焰破甲军留一条活路,此等规模的大战,已经不是普通的两国交锋。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灭国之战! 看来武国是真的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把渝国亡国是不肯罢手。 不过这可能吗? 凡渝国高层皆知,只要清云剑宗屹立不倒,只要剑阁内的那柄剑还在,渝国永不灭国! 朝堂之上,左丞王右芝与右丞王之佐正望着上方发呆。 云锦再次回到京都皇城后便在自己的凤椅上放了一具傀儡。 傀儡外形与她几乎一模一样,正端庄安静的坐在上面,时不时的眨巴一下美目。 至于作用吗,用这位女帝自己的话来说便是震慑无能宵小之辈。 就在一年前,太师许邛就发觉武国大军的异样,并在沙盘上多次推演得出了一个结果。 便是对方消失许久的狂血大军想要偷偷绕道渝国北寒州,彻底掐断炽焰破甲军的退路。 故而右丞王之佐命渝国天凤铁骑与九涅碎甲军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截住对方。 为炽焰破甲军争取撤退的时间,同时保护周边百姓迁移别州。 随着漫天火焰流雨的坠下,整个古月城上空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 好在提前让城中百姓从南城门撤离,不然最后不被对方大阵轰死,也得被这声波给活活震死。 早在数日前城中一百二十万大军便已做好撤退准备,只是此刻他们必须得留下。 难道石天成是打算与古月城共存亡吗? 不是的,他还没那么愚忠,更不会拿一百二十万大军的性命开玩笑。 因为周边的百姓还没完全撤离,就算是出动了军方的黑甲马车接送,那也不行。 实在是太多了,并且这些百姓还不能随意安放。 要在别州给他们选择适合居住的地域,城中自然是不行的,因为早已住满。 至于野外随便寻块空地,那自然更不行,彼岸界的妖兽野兽,甚至是山精鬼魅可是会吃人的。 所以各州都在忙碌,忙着接收从白鹭州与皑皑州逃过来难民。 安全的居住环境,食物与淡水,过冬的衣服棉被帐篷,这些都是必须解决的大事。 若是只有几百万,或者是几千万,以渝国朝廷的能力尚可应付。 但现在是超过一个亿,这还是粗略估计,实际数量只会比一个亿更多。 各州郡的大小官员听说被活活累死的就不下十数人,这些才是真正的好官。 他们是为保护百姓而死,而不是如某些贪官死在了酒桌上,死在了女人的温柔乡里。 不光是各层官员,还有那些为守护百姓而死的各州甲兵。 有与妖兽战死的,同样也有累死的,这些人会永远活在渝国百姓的心中,永垂不朽! 第174章 通灵飞剑 “禀告特勤,灵晶已装填完毕,请问是否继续发动大阵攻击?” 此时一名武国万夫长单膝下跪,抚胸行礼的征求身前壮硕男子的意见。 豪吉拔策闻言是大手一挥,示意其加大攻击力度,不要停下。 他再次行礼,随后起身大步朝前方四十九根巨大阵法石柱走去。 以七阶攻击大阵不断攻击古月城的六阶防御大阵,破城也不过是迟早之事。 身为炽焰破甲军的主帅,石天成也下令手下将领,每日每夜不断为大阵供应灵晶。 虽说六阶对七阶很是吃亏,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能拖一天是一天。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防护大阵的消耗乃是武国大阵的两倍不止。 每次补充灵晶更是多达三百枚以上,最多不出一月,库存将被耗尽。 现在的古月城,可谓是真正的强弩之末,全靠灵晶与大阵硬撑死守。 石天成要在最后这一个月里,让皑皑州边境上还未来得及撤离的百姓尽可能的逃往别州。 他心中其实很清楚,想要全部安全撤离几乎是不可能。 预估至少会有超过数十万的百姓被武国大军屠戮,或者是死在半路上。 他尽力了! 弃车保帅,这个道理人人都知晓。 这个“帅”却不是他石天成自己,而是这次撤离中的绝大多数百姓。 至于小部分行动缓慢的老弱妇孺,不得不成为那个被舍弃的“车”。 不是渝国军队不救,实在是面对数百万武国大军没法救,最后只不过是让更多的人白白送命。 这便是战争,很无情,也很残酷。 为了缓解武国七阶带来的压力,渝国大军终于打开了北城门。 于城外十里与对方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硬仗。 武道修士近身搏杀,血浆渐满甲胄与脸颊,使人不再像人,更像是狰狞的恶鬼。 兵家炼甲士则布下奇门遁甲大阵,同魇狼铁骑杀红了眼。 自身防御较弱的炼气士以千为单位立于大军最后,人人手掐法诀,释放出一道接一道的术法。 顷刻间漫天皆是火雨,冰锥,落岩,以及风刃和木刺。 以古月城为中心方圆上万里的天地灵气被搅动,轰鸣声,爆炸声,惨叫与厮杀之声是不绝于耳。 温热的鲜血浸湿了草地,染红了黄沙,两支大军此刻已然陷入焦灼。 当初亭亭玉立的落霞派少女,在两年多过后的今天,已成了一名即将年满十八岁的美人儿。 女子此刻身披宝甲,青丝裹束,三阶灵宝飞剑素雪悬浮身前。 可眼前的大战景象太过震撼,血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呆愣原地。 申日晨则在后方不远处手持双剑紧盯前方沈玉柔,他的任务便是要全力护住这位少掌门。 之前还在城里扬言要大杀四方,要割下多少武国蛮子的耳朵。 不过此时这姑娘是真的怂了,她心里有些害怕! 这等惨烈搏杀的场面又岂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子所能承受的,即便她是仙门修士又如何? 如今四境修为的她依旧被震慑得不敢挪步,一双美目圆睁,唇瓣微张的望向不远处的战场。 “怎么,这就害怕了?” “谁说本姑娘害怕了!” 沈玉柔闻言黛眉微蹙,下意识转身恼怒的喊了出来。 来人正是清和园的荀玉,只见他眼中满是笑意。 两年多过去,俊俏男子的修为也到了四境巅峰。 虽有提升,但离破境还欠不少火候,除了天资悟性,更得寻一机缘。 四境易修,五境难破,这是修仙界的常识。 第四境名为化灵境,乃是将丹田气海内的所有灵气液化,淬炼,修炼至精纯。 这也是为第五境打下基础,因为第五境名为金丹境,修士将在体内凝结金丹。 只有极为精纯的灵气方能由液转固,在天地大道规则下一层一层的凝练,最终化为一颗大道金丹。 十境则是凝结元婴,因此五境与十境便成了下五境至中五境,中五境至上五境的分水岭。 超过九成九的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四境巅峰修为,止步于金丹境之下。 也就说一百名四境巅峰修士中,最多有一名有机会凝结金丹。 这需要一个机缘,一个感悟天地大道的机缘。 往往这类玄之又玄的感悟都会给修士造成一种假象! 皆认为只要天资悟性够高,突破就会容易很多。 殊不知在修行的道路上,心境其实远胜于天资与悟性。 从古至今各大宗门的天才弟子数不胜数,最终成就无上大道的却不是这些所谓的宗门天骄。 有的资质平平,有的榆木疙瘩,有的则呆头呆脑。 也不能说资质悟性高的修士没优势,反而是优势极大。 不过凡事皆有两面性,上天给了你远超常人的头脑,便注定你的道路崎岖凶险。 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陨落在这句话下的修炼天才实在是多如柳絮! 沈玉柔见来人是荀玉,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还有一些小女儿家的羞涩。 俊俏男子似乎随时都身穿一袭文士长衫,发髻别着一支玉簪,极具书卷气息。 对于身前俏美女子的恼怒他也不在意,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辈修士,何惜一战,沈姑娘可不要被表象所惑才是。” “大道理谁都会说,但做起来可一点不容易!” 沈玉柔收敛笑意,撇了撇嘴的把头侧向一边,同时在心中胡思乱想起来。 寻思这个来自清和园的男子两年多以来都穿着同一套长衫,他难道不换洗衣服的吗? 还想到对方多半是缺一位温柔贤淑的妻子,帮他每天洗衣做饭,帮他生...... 当想到这里俏美女子突然捂住了脸,彻底把身子转了过去。 这让边上俊俏男子见了很是疑惑,不知这位落霞派的少掌门要做哪样! “沈姑娘,小心!”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武国军队不知施展了何种术法,竟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见一队魇狼铁骑以极快的速度朝后方炼气士冲杀过来,而沈玉柔正好就在这群人中。 因为没人知晓她的根底,全都把此女当成了一个会御剑术的炼气士看待。 荀玉的一声惊呼让女子瞬间回过神,转身便看见数十名武国魇狼铁骑向自己冲杀过来。 “素雪!” 俏美女子见此双手紧握成拳,花容微微失色,跺脚的同时檀口喊出了飞剑的名字。 那柄三阶灵宝的飞剑眨眼间就绽放出璀璨的银芒,剑意如雪崩般倾泻席卷而至。 最前方的数名武国甲兵尚未看清何物,只觉身体一寒,连人带狼纷纷被斩成数段! 与想象的画面倒是截然不同,没有大量的鲜血喷出,也没有散落一地的内脏。 地上的碎尸表面则被一层薄冰所覆盖,以及众人脸上刚浮现一半的惊恐神色。 好一柄通灵飞剑,貌似只需要喊一声就完事儿! 第175章 捡个师父 无涯学塾后山,孙右双目闭合,看起来像是在沉思。 便在此时,老头猛然睁眼,左脚一步踏出,莹白气浪蒸腾整个院落。 那自然下垂的双手已然收于腰间,紧接着向前一拳递出。 同样的莹白起劲成圆环形态以他为中心散开。 浩然拳法,被儒家教派大多数武道修士所喜爱。 该拳虽然外表看似温和儒雅,宛如谦谦君子,实则内敛刚猛浑厚。 每一拳打出都显得正气凛然,即便不是大宗师,也大有一副武道高手的风范。 拳势浑然一体,拳意流淌全身。 周遭的灵气在老头不断的出拳下开始有规律的浮动起来。 当最后一拳跃身打出,接连激起三道莹白气浪,吹得院外黄桷树是沙沙作响。 孙右此刻收拳,双掌于身前下压做气沉丹田之姿,同时运功吐纳,喷出一道长长的气箭。 他抬头望天,只见头顶百丈之上的灵气被凝聚成了四个大字——浩然正气! 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准备往楼内走去。 “小毛驴,啊啊呃,叫不停......” 熟悉的歌声,奇怪的歌声,这是......苏家那个黑炭丫头来了! 老头浓眉一挑,立即转身朝藏书楼小院大门望去,正好瞧见身穿一身粗布素裙的少女向他走来。 苏若雪蹦蹦跳跳,看样子很是开心,手里还握着一根从半山腰随手摘来的狗尾巴草。 “黑丫头,你给老夫站住!” 孙右叉腰,面带怒气的盯着对方,样子有些吹胡子瞪眼。 少女闻言顿时止步,如被定身。 她一歪头,好奇的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微胖老头,大眼睛眨巴两下,不出声。 “今天你必须拜我为师,不然你就休想进这藏书楼一步!” “对了,这可是你求我的,可不是老夫求你,你要弄清楚这点!” 孙右说完扬起了自己高贵的下巴,十分的傲气凌然。 这样子分明就是老子说天下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的架势。 说好听点是强者姿态,是妥妥的武学宗师。 但说难听点便是欠揍,感觉整个彼岸界都欠了他银子没还,像个老骗子。 少女这时回过神来,口中轻轻的“哦”了一声,继续往楼内走去。 老头见此顿时两眼一直,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看样子今日必须得出手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有眼无珠的黑丫头。 因为只有这样,对方才知晓自己的厉害,才会心甘情愿的拜自己为师。 为何一定是她苏若雪,而并非天资更高的云清月,这还要从老头的一次试探说起。 就在三年前,孙右弹指之间将一缕浩然气打入此女后背,其目的便是测一测对方的资质与灵根。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便是这道打入对方体内的灵力气劲彻底消失了! 如同石沉大海一般的无影无踪,这让孙右很是纳闷。 自己堂堂十境巅峰武道宗师,竟然测不出一个寻常少女的资质与灵根。 随后又经多次试探依旧是无功而返。 这是被吸收了吗,还是说被某种力量给抵消了? 老头不得而知,这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不过只要让这小丫头跟自己学一段时间的拳,就能探明其中缘由。 孙右在细细回想许久之后得出了一个结果,可以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结果。 要么就是对方毫无资质与灵根,要么便是对方的资质与灵根已经超出了这方天地的极限。 第一种明显不可能,就算是一头没有灵根的猪,那也有属于它自己的资质。 难道是第二种吗? 老头瞬间否定,因为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如果非要做出选择,他宁愿相信眼前少女是根木头。 超出这方天地极限的灵根与资质? 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除非此女是上界道祖或圣人的转世。 当苏若雪走近,孙右一掌拍出,看来是真的打算给对方一点教训。 不对,准确的来说是展现自己的实力,让这小妮子拜师。 然而就在这时,少女突然出声。 “拜师麻烦吗?” 老头闻言心中大喜,拍出的一掌顺势伸到女子脑袋上摸了摸,看样子很是宠爱。 苏若雪面露好奇,感觉眼前的胖爷爷今日怪怪的,好像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 “磕头这些俗礼能省就省了,只要小丫头你答应就行。” 孙右抬头闭眼,连忙开心的说道。 当再次睁眼就吃惊的发现身前少女已经磕完了头,正起身拍了拍小手,准备继续朝书楼走去。 “这......” 他有些哑口无言,不由想到这会不会太敷衍了。 “好啦,现在你是我师父了。” “我可以进去看书了吗?” 老头神色突然严肃,大手一伸,顿时把少女拦了下来。 “看书不急,你先把老夫的拳法背下来再说。” 苏若雪目光平静的点点头,看样子很是乖巧。 “老夫只念一遍,能不能记下就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孙右就开始叽里呱啦的念叨起来,很投入,也很认真。 少女小嘴微张,神色有些犯难。 想到是不是每个人老了都这样啰嗦,以后自己可不能学他们,这样可不好! 两个时辰过后,孙右终于把整本《浩然拳法》念诵完毕。 “记住多少?” 老头面带笑容,目光之中满是希冀。 刚才那什么只念一遍不过是装个样子,大宗师不都这个德行吗? 不威严一点,神秘一点,那与江湖骗子有何区别! 他此刻正琢磨待会要以何种借口自圆其说,若是没记住就多给这丫头念几遍。 “嗯,全都记下啦!” 苏若雪清脆爽快的声音这时传来。 “全都记下了?” “休要诓骗老夫,那我考考你!” 孙右目光狐疑,脸上写着“骗鬼”两个字。 “刚劲内敛,浩然充盈的下一句是什么?” 少女听完眼珠灵动一转,笑着说: “拳意随心,岿然如山!” “那么天地和合,神思浩渺的下一句又是什么?” “纳灵于身,炼气修德!” 老头满脸震惊,不信邪的继续问,苏若雪则继续作答,一字不差。 “这记性,逆了个天!” 孙右心中思量,喃喃自语。 当他回过神来,身前女子却早已偷偷溜进了藏书楼内。 感情自己这个师父是徒弟捡来的,不值钱,很廉价! 第176章 仙门来客 “不对呀,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 “这黑丫头除了没有灵根,难道天资悟性还不如一头猪?”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得再多练几天看看!” 孙右满脸的疑惑不解,喃喃自语过后用手抠了抠自己放在小凳上的脚丫子。 “咦,这味道!” 老头赶紧侧过头去,在衣服上把手一擦,眼中尽是对自己的嫌弃之色。 太他娘的臭了,滂臭! 那些用盐腌渍后,晒干的咸鱼都比他这脚的味道要香。 连续整整三日,按照《浩然拳法》手把手的传授,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成果! 老头气得抓耳挠腮,活像一只山间野猴。 之前被其吹嘘,说这套拳法是他自创,在这彼岸界有多厉害。 实则是一本儒家武道一脉中最基础的入门拳法,拳法只是表象,是伪装。 其真正的功效乃是修身养性,比如老年人早上在院子里打上一套,舒筋活血。 可就是这样的一本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功法,硬是没能引动一丁点灵气入体。 “难道真的没有灵根?” “可在这彼岸界,就算是最普通的凡人也至少是戊品下等的废灵根才对吧!” “不仅没有,资质还几乎为负,可谓闻所未闻!” 孙右不再多想,瞬间止住念头,因为再想下去他得当场疯掉。 尤其是看见那如黑豹一样的皮肤,老头都开始怀疑这姑娘是不是要返祖了! 他见过无数废的,却还从来没见过废得这般离谱的。 放牛村,岩口巷。 姐姐苏清清在院中洗衣,妹妹苏若雪与母亲叶小蝶在灶房筹备午饭。 案板上是切成条的猪肉,边上则烧着一大锅滚油,看来是准备炸酥肉。 肉被放入大瓷盆,接着又加入盐、酱油、料酒、花椒、鸡蛋和淀粉等。 混在一起揉捏,直至均匀,用筷子夹住一条一条慢慢放入油锅。 第一遍炸至微微金黄,最后再回锅炸上一遍,也算是彻底完成。 “来,让我尝一块,看看小妹的手艺可有长进!” 头挽发髻的俏美女子在围裙上把沾满水的双手蹭了蹭,笑着从大瓷盆里拿起一块。 由于刚出锅不久,使得女子在左右手中来回倒腾了好几次,这才渐渐凉了下来。 “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和小时候一样馋嘴!” 叶小蝶没好气的训斥起来,不过眼中却满是盈盈笑意。 看来她这个当娘亲的还真是一点没变啊,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俏美女子闻言不以为意,把手中酥肉一口咬成两段,慢慢咀嚼。 “好吃吗?” 苏若雪最近眼睛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灵动,貌似都快赶上自己姐姐了。 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黑如煤炭,想来少女也不指望这身皮囊能变白。 苏清清闻言转头,瞧见自家小妹那期待的目光,收敛笑意,开始认真点评。 “油炸的时辰稍有欠缺,不过影响不大。” “花椒放得太多了,这才吃上小口,就吐出来五六颗之多!” “我说你这丫头,是不是想麻死你姐姐呀?” 苏若雪听完眉眼弯弯,露出整整齐齐,小瓣小瓣的白牙,以及半颗小虎牙。 “你还好意思笑,本大厨在教你手艺呢,还不认真听着!” 俏美女子说着说着就在对方那高耸饱满的胸脯上一戳,笑着往堂屋跑去。 黝黑少女此刻如炸毛的小野猫,那里可是她的禁地,谁都不许乱碰,姐姐也不行! 因为实在太痒太害羞,必须得报复回来! 少女放下手中筷子便追了上去,看样子是不肯罢休了。 “我说你们两个疯丫头,快别闹了,收拾一下好吃午饭。” 叶小蝶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来,让苏若雪刚跨进门的脚步顿住。 少女很是不甘心的转身往灶房走去,不过还是回头冲对方扮了个鬼脸。 姐姐苏清清似乎早有准备,同样不甘示弱的吐了吐舌头,一副大获全胜的得意样子。 黄桷巷,孙家大院。 “三位仙师远道而来,孙某有失远迎,还望多多海涵。” 孙天胜先是躬身行礼,随后极为热情的带着三人往堂屋走去。 也就在方才,为首的乃是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穿黑白八卦道袍,手持拂尘。 看样子很是仙风道骨,与大街上的算命先生有着较大的区别,特别是在气度与言行上面。 而在老者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蓝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一男,一女。 老者来自渝国锦绣州一个名为清风门的小型宗门,四境修为,自称浮游真人。 他身后约莫十七八的青年男子名为桑胜,只有二境修为。 女子看似更为年轻,估计也就十六岁模样,同样是二境修为,名叫白桃。 说起这位浮游真人孙天胜倒算不得初次见面,也勉强算是半个老熟人。 记得第一次见还是幼年之时,以及在他及冠过后又见过一次。 若是加上今日,算是第三次见面。 几十年过去了,男子在打量过后心中不免暗暗吃惊,感慨还真是如神仙一样的人物。 想想自己再过几年便成了年过半百的老头,儿子都二十多岁了。 可这老头似乎和自己幼年时所见到的一模一样,恍如昨日! 同时他还想到对方两名弟子的名字,桑葚?白桃? 很是奇怪,这都是谁取的啊! 清风门这是缺水果吃吗? 二人一路上是有说有笑,很快便进了堂屋落座。 孙止戈则备好了盖碗茶,此时十分有礼数的为几人奉上。 “这是犬子孙止戈,今年刚满二十二岁。” “止戈,还不快拜见清风门的浮游真人。” 中年男子说着说着神色就变得严厉起来,抬手吩咐道。 听说是山上来的仙人,年轻男子心中似乎有些紧张。 “犬子拜......晚辈拜见浮游真人及两位仙师......” 老者身后的年轻男女见状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见自己师父侧头看来连忙收敛笑意,老老实实的立于座椅后方左右。 “孙止戈?” 年轻男子见对方叫出自己名字,连忙笑着答应,躬身作揖行礼。 “按照规定,清风门先祖赐与你们孙家的升仙宝玉你切拿与本座看看。” 孙止戈闻言不敢迟疑,伸手便从腰间取下那枚碧绿玉佩,双手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第177章 各论各的 浮游真人伸手接过那枚递来的玉佩,只是简单的打量一眼,便淡淡地说: “嗯,不错,可惜该玉佩的灵气所剩无几。” “若是本次你们孙家再无人符合我清风门收徒的要求,这场机缘也会就此失去。” 鹤发童颜的老者说完挥动手中拂尘,一面宝镜瞬间悬浮半空。 镜面晶莹如玉,边框则是淡金色,散发着朦朦宝光,很是惹眼。 孙天胜还好,毕竟自己灵根测试的时候见过,倒也不足为奇。 孙止戈却是两眼泛光,眸光仿佛压过了镜子的宝光,盯着就不肯挪开。 “这难道便是传闻中的仙家宝贝?” “亮晶晶的,果真神奇啊!” 年轻男子看着看着不自觉的就入了迷,大有一种乡下孩子头一次进城的样子。 桑胜与白桃见此眼中顿时露出一丝笑意。 身为修士的他们就爱看这些凡人吃惊,口中喊着仙师,甚至是下跪膜拜。 这让他们内心有一种满足感,并且还是能上瘾的那种。 这世间又有谁不想做人上人呢? 话说世俗王朝的权力能让人疯狂,能让人不择手段,更能让人六亲不认。 为了皇位可以弑父,弑兄,弑母。 那修士呢? 修士乃是夺天地造化,逆天而行,身怀大神通,大威能,非帝王将相可比! 这等长生大道的诱惑要远超世俗之间的各种权利。 修士与修士之间,宗门与宗门之间,为争夺大道机缘与修炼资源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远胜普通凡人千百倍不止。 “你现在把手按在镜面上,测一测你的灵根资质。” 这时,浮游真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让男子瞬间回过神来。 孙止戈闻言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照着对方说的去做。 当他手刚一触碰到镜面,一股冰凉瞬间袭遍全身。 此刻只觉全身的秘密都被眼前之物给看透,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这种感觉很不爽,但他自己又无法抗拒,只得任由这股力量游走全身各处。 待两息过后,镜面之上缓缓浮现出三个篆字,甲上,火。 孙止戈看着这三个字有些呆愣,这是因为他不解其意。 浮游真人一见瞬间不淡定了,老头立马从椅子上起身,指着镜面神情激动。 “甲......甲上?” “竟然是甲上的灵根资质!” “就算是我清风门的门主也不过甲品下等天资,此子将来前途无量啊!” “明日你就跟贫道一同回清风门,让门主收你做亲传弟子,重点栽培。” 老头说完抚须大笑,脸上的喜悦之情是丝毫不亚于那些即将当爹的年轻男子! 想到将眼前这小子带回去后必定是大功一件,多半会被门主直接升为长老,并赏赐重宝。 这可是为清风门寻到了下一任门主的继承人啊! 这等灵根资质,即便是放在清云剑宗这样的上宗,也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如何不喜,又如何能不激动呢? 孙天胜作为父亲,见这位浮游真人对自己儿子评价如此之高,自然满脸欣喜。 这枚升仙宝玉不知传了多少代,奈何每一代测试灵根皆在戊品,可说是妥妥的废灵根。 没想到传至自己儿子这代,却是甲品上等的绝佳资质,当真是老天爷垂怜! “仙师,我这是通过了吗?” 孙止戈语气充斥着不可置信,不由小声的问。 “欸,当然是通过了!” “你也不要再喊贫道仙师了,显得太过生分。” “若不嫌弃,大可叫上一声老哥哥,你我从今往后兄弟相称。” 浮游真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接话。 桑胜与白桃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两人互看一眼,都想从对方眼中寻求到答案。 孙天胜更是僵硬原地,不停地张口闭口,此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 年轻男子在呆愣片刻过后就立马回过神来,脸上笑容略显尴尬。 尤其是见对方满头的白发,说是自己太爷爷估计都会有人相信。 但又想到对方乃是山上来的仙人啊,可不能违逆这老头的意思。 若是惹得对方动怒,说不好一拂尘就结果了自己小命,岂不冤枉? “老哥哥......” 孙止戈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混账!” “仙师只是与你客套,你这逆子竟然还当真了?” 孙天胜闻言大怒,顺手一掌拍打在了边上木桌上,掌力则把桌子瞬间震散。 年轻男子被吓得当场下跪,埋头不敢出声。 “混账!” “贫道的兄弟也是你能呵斥的?” 又是一声怒喝传出,浮游真人皱眉,转头瞪向边上孙天胜。 中年男子被对方灵力威压所慑,双腿一软,同样跪在了地上。 有趣,此刻父子俩皆跪在地上,场面十分让人无语。 回过神的老头连忙挥挥手,让这对父子起身。 孙止戈却是朝自己老爹看去,见对方点头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以后各论各的,互不干预。” “毕竟孙止戈已经算是我清风门的弟子,还很有可能是门主的亲传弟子。” “这也意味着将来会是本门的下任门主,身份地位自然今时不同往日,跟着水涨船高。” “说起来还是贫道跟着沾了光,你也不要觉得他是对我无礼。” 孙天胜听完是连忙点头称是,又看了一眼自己宝贝儿子,难掩目中喜色。 “兄弟,你看自己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就抓紧去做吧。” “三天过后我们便要动身回宗门,山中修炼无岁月。” “此去十年,亦或百年,对我等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孙止戈听完神色复杂,不过依旧是一点头,下定了决心。 “没做完之事吗?” “还真是有不少呢!”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自己爹娘,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的,血浓于水。 要真如这个老头所说,十年百年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间。 以普通凡人的寿元来看,撑死不过百年左右,想到这里心中难免不会生出一抹悲凉情绪。 除了爹娘,年轻男子心中最割舍不下的还有涟漪巷的宋婉辞。 他要去寻她,临行前与少女再见上一面,心里实在是有太多的话要与对方倾诉。 第178章 魔心初成 翌日,孙止戈去了一趟涟漪巷宋家,却是没有寻到宋婉辞。 心中患得患失之下便回家写下一封书信,把所思所想通通留在其中。 当男子再次来到宋家就见到了正在院中洗衣的高挑少女。 如今宋婉辞十四岁,如一朵出水芙蓉,眉眼间的娇媚之色更胜从前。 “孙止戈......” 女子敏锐的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顿时抬头,正好与男子四目相对。 孙止戈嘴角浮现一抹淡笑,冲少女点头。 经过这几年的相处,两人早已心生情愫。 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村中的长舌妇再次发挥了作用,将两人经常幽会之事传遍村子。 对此宋家与孙家也未出来辟谣,看样子是默认了两人的爱慕关系。 毕竟孩子长大了嘛,谈情说爱再正常不过。 那些看不惯的,阴阳怪气的,有的是出于嫉妒,有的则是好奇,天生就爱多嘴多舌。 涟漪巷后山,翠竹青青。 这一路上两人聊了很多,对于自己灵根出众,被清风门看中之事也没做丝毫隐瞒。 不知不觉孙止戈与宋婉辞就翻过了后山,沿着山路继续朝前方走去。 而在不远处是一条瀑布,下方有个山洞。 此地苏若雪最是熟悉,因为少女经常会来这片区域打猪草。 不过从小在放牛村长大的其他孩子也都是知晓的,只是大了就很少再来这边,实在是较为偏僻。 平日也没几个人会从这座山头经过,更别说去那条瀑布下玩了。 宋婉辞眸光微微闪烁,虽说与对方一路上有说有笑,却总是让人感觉此女有心事。 “好了,就走到这里吧!” 高挑少女望着远处高空中的艳阳,忍不住的伸了一个懒腰。 女子曼妙的身姿顿时展露无疑,凹凸有致,弧度惊人! “婉辞,我不想离开你!” “修仙虽好,可也不及你之万一......” 然后就在这时,孙止戈从身后将其环抱入怀,下巴则放在了少女脸颊边,柔声低语。 这一刻她是感动的,眼中隐有泪光,不过很快这泪光就被一道红芒所冲散。 女子眼底深处是决绝,是不忍,是愧疚与无奈。 无数的情绪在她美眸中一闪即逝,让她檀口微张,又再次闭合,不知该如何面对。 “最终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宋婉辞的心开始渐渐平静,直至冷静,最后变得冰凉,阴暗。 经过这三年的修炼,《攀龙附凤诀》已经修至四重大圆满。 现在,她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与男子阴阳交合的契机便可突破。 唯有这样,她才有希望继续活下去。 即便此刻不被功法反噬,但也会因迟迟未能修炼至五重境,被养父宋沢给活活折磨至死。 “我们定亲吧,我等你回来,一直等你......” 少女目光瞬间温柔,凝声细语。 孙止戈闻言心中大喜,一把将其转了个身,眼中满是激动之色。 他认真看着近在咫尺的高挑少女,抬手立誓。 “我孙止戈在此对天起誓,此生非你宋婉辞不娶,若违此誓,就让我......” 一股温热传至双唇,同时伴随着少女的体香,以及唇齿的芳香,男子后面的话瞬间被堵住。 两息过后,宋婉辞一把轻轻将之推开,双颊嫣红,埋头低语。 “待会回去你就上门来提亲,我也会告知爹爹。” “爹爹他老人家向来慈祥温和,对我也很是疼爱,相信一定不会反对这门亲事。” 孙止戈闻言目中喜悦之情更甚,重重的一点头。 男女二人在后山温存片刻过后便各自回到家中,谈及定亲之事。 对此孙天胜只得笑着答应,说备好彩礼,明早就去宋家。 要说这门婚事中年男子内心其实是不愿的,奈何边上那位清风门的浮游真人就一直盯着他。 老头的眼神早已说明一切,你这老小子敢不答应一个试试? 也对,现在自己儿子与这位仙门神仙称兄道弟,平辈相交。 见自己老爹同意,孙止戈当即满脸笑容,回屋寻了自己娘亲一起去挑选礼品。 涟漪巷,宋家。 “爹爹,女儿有一事想向你禀明。” 三年过去,宋沢面上死气越发浓厚,印堂已经黑了大半,看来寿元将尽。 花白头发的中年男子目光阴沉,望向身前少女发出沙哑的声音。 “说吧,何事?” “女儿功法已修至四重大圆满,最近感悟颇深,想来很快就会突破五重。” “到时便可为爹爹您疗伤续命,可是......” “可是什么?” 宋婉辞说至最后话音突然顿住,惹得宋沢不悦的沉声喝问。 高挑少女闻言埋下头,眸中闪过一抹让人不易察觉的精光,淡淡的说: “可是孙止戈这几日百般纠缠,以要去清风门修行为由,强行让女儿与他定亲。” “婉辞不想因这些琐事影响功法突破,故而请求爹爹明日能婉言拒绝。” 当宋沢听见这话,双眼瞬间有了几分神采,脸上也拼命挤出一丝笑容。 “好说,好说。” “我的乖女儿,最近你就安心修炼,明日爹爹自会婉拒孙家来人。” 待听见对方答应,宋婉辞那朝向地面的嘴角上,顿时挂起了一丝浅浅笑意。 是夜,寒风微凉。 刚结束修炼的高挑少女在自己房中面色潮红,眸中满是欲火,不停灼烧其心神。 恍惚之间,也不知何时,身上的裙衫早已消失不见。 樱口呻吟着,玉腿摩挲着,是少女的娇喘之声。 宋婉辞强忍功法带来的反噬之苦,指甲在自身雪白如凝脂的肌肤上挠出十数道血痕。 这爪痕虽然很浅,但也着实触目惊心,似乎只有这样,这欲火焚身之苦方能缓解些许。 待欲火退去,女子一对美目之中开始浮现出一缕缕血芒,妖异,残暴。 她缓缓伸出自己猩红的小舌头,舔舐着自己胳膊与大腿上的爪痕,宛如一头化形的妖兽。 少女突然抬头,目光血色暴涨三分,狰狞诡异的笑容浮现。 这还是当初的宋婉辞吗? 还是那个做事小心谨慎,低眉顺眼,被徐鹄当做邻家小妹的姑娘吗? 不,不是的! 此时此刻的宋婉辞已然魔心初成,心性受攀龙附凤诀的影响渐渐开始扭曲。 她不再是她,注定无法回头! 然而这一切都是拜自己养父宋沢所赐,真是可悲啊! “爹爹啊,迟早有一天,女儿会将您老人家抽血淬骨,祭炼成尸!” “一辈子跟在我的身边,也算是为您养老送终啦!” 想到这里,少女仰头发出了一阵低不可闻,诡异且森冷的娇笑之声。 第179章 我亦无悔 到了第二日,孙家果然带着媒人前去涟漪巷宋家提亲。 宋沢自然是按照自己女儿说的将来人婉拒,可对方却不想就此罢休,想要继续劝说。 以宋婉辞对自己这个养父脾性的了解,最是讨厌同样的话说两遍,啰里啰嗦个没完。 果然,中年男子顿时就怒了。 本来就寿元不多,生机即将断绝,性情也变得越发暴戾,焦躁。 此时哪里又有太多耐心与眼前这个肥婆废话,指着小院大门便是一声怒喝: “滚,都给我滚!” 这一声吼自然把媒人吓得不轻,同时还有孙家两名手提彩礼的婢女。 午时过后,涟漪巷后山。 宋婉辞身穿一袭雪白纱裙,面上淡淡妆容,在前慢慢走着,其神色复杂。 孙止戈则心急如焚的跟在女子身后,几次想开口都憋了回去,显得无可奈何。 当又走了一段路程,来到了昨日他们站立的那座山头,高挑少女这才凝声开口。 “也许是爹爹近日心情不佳,要不就改日再来提亲。” 年轻男子神色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言语颇为急切。 “改日?” “后天就要随那个老道前往清风山修炼,此去也不知何时再能回来!” “万一我离去之后你爹把你嫁给郡城之中的哪个高门大户怎么办?” “毕竟你这般漂亮,是个男子见了都会动心......” 待话说到这里,声音也开始渐渐弱了下去,看样子倒是有些缺乏自信。 高挑少女闻言轻笑,继续朝山下走去,男子立即跟上,出声喊道: “婉辞,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要是等个十年八年才能回来,你岂非真要下嫁给其他人!” 女子突然止步回头,娇美的容颜在这一刻满是笑容,温柔的语气中带着坚定。 “不会的,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 后面的话少女没说,但却是脸颊羞红的往山下跑去。 孙止戈听完呆愣瞬间,反应过来便赶紧跟上,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嘴里顿时喊着婉辞你别跑呀,有什么办法倒是说出来让我听听的话。 约莫小半个时辰,二人便来到了瀑布边上,这里是村里很多孩童经常跑来玩耍的地方。 平日从此地经过的村民可谓极少,经常三五天才会有那么一两个人顺着这条小路回涟漪巷。 而在这条小瀑布边上的山崖下正好有个山洞,洞子不算深,天然形成。 据老村长刘莫闲提及,这山洞从放牛村建立起就一直存在。 至于具体形成的时间,已然无法考证,可能是几千年,亦或是上万年。 洞中地上有一些烧焦的干柴,以及堆砌而成的石块。 此刻宋婉辞望着这些石头不由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想到幼年自己也来过这里,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蹦蹦跳跳,带着火折子。 还有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红薯与地瓜,以及玉米之类的。 一群小屁孩在洞中生火,把带来的食物烤着吃,别提心里有多开心。 孙止戈比她们大上几岁,虽然后来去了郡城亲戚家,但也经历过。 再怎么说也是从小在村里长大的孩子,没事三五成群跑来这边玩耍倒也是常事。 少女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童年的回忆,酸甜苦辣,百般滋味缓缓涌上心头。 年轻男子这时缓步上前,从身后抱住对方,眼中满是爱怜。 “婉辞,我不想和你分开,要不你随我一起前往清风山可好?” “待会回去就让浮游真人给你测试一下天资灵根,说不定也可以修炼呢!” 她没有回话,只是从男子怀中轻轻挣脱,随后转身望去,美目中依旧神色复杂。 “孙止戈,你之前说愿意为我而死,不知这话现在可还当真?” 年轻男子闻言有些错愕,不知对方为何突然会有此一问。 见身前少女神色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这才神色严肃的说: “自是当真,你看我像和你闹着玩吗?” “今生今世,我心里已容不下其她女子,为了你,我亦无悔,即便万劫不复......” 话音未落,宋婉辞眸光含泪,素手于腰间轻移,裙带也随之缓缓解开。 下一刻,宛如阳春白雪般的肌肤尽数展露,胴体好似一块纯洁无瑕的羊脂美玉。 孙止戈猛然醒悟,原来这便是方才对方说的办法。 “生米煮成熟饭吗?” “这倒不失为一个妙计,想来宋沢再不愿意把女儿嫁给自己,若是两人有了夫妻之实......” 年轻男子不愿多想,因为想到这里已经足矣! 他可不会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非礼勿视这些鬼话在他孙止戈面前行不通。 不仅要视,要还从头视到脚。 阴阳调和,本就是人性使然。 若说哪个单身男子见到一名貌美如仙的女子这般站在自己面前而丝毫不动心,多半是有问题的。 不过话说回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并非只有异性才是真爱。 可如今,这送到嘴边的秀色又如何能放过,正好没吃午饭,还饿着呢! 娇媚丰满的高挑少女此刻并不觉得对方眼神龌龊,始终复杂的盯着身前男子。 直至对方再次上前,将她抱入怀中,疯狂亲吻,拦腰抱起,最后往洞中石台走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两人的神思与念头彻底通达,不再刻意压制,也不再被礼法所束缚。 放纵,渴望,如久旱逢甘霖一般舒爽! 在少女销魂蚀骨的呻吟声中,年轻男子没有生出一抹怜惜,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一次又一次的悱恻,一次又一次的缠绵,倾吐着心中的爱意与欲望。 宋婉辞在短暂沉浸之后便清醒过来,开始运转修炼的这门邪功,颠龙倒凤诀。 她开始试图引导身前这个只知埋头“苦耕”的傻子。 此之谓“倒凤引元”之术,以女子一身元阴为饵,诱使对方那座小火山的喷发。 约莫又是两炷香的功夫,高挑少女收了该术法,反向运转该诀。 以“巅龙采阳”之术调动体内灵力,眸光冰冷,无情收割。 此功一旦施展,便再无回头之路,直至男子精血枯竭而死。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彼岸界诸多修士所鄙夷,视为最下作的邪修妖法。 第180章 疑似野猪 少女娇躯轻轻颤抖,孙止戈的眼神也渐渐变得迷离,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两团丰满柔软在手,温热的触感是那般的真实,同时伴随着淡淡的体香。 不过很快他便开始发觉不对,大量本源生机的流失让年轻男子痛苦不堪,精神更是萎靡。 “婉辞,我......我好像感到很困很困......” 那双托起雪峰的大手也无力垂下,似乎这种状况越发严重,唤起了作为人的求生本能。 孙止戈这时只想要伸手推开身前这个女子,却是怎么也办不到。 “婉辞,你......这是在做什么......” 高挑丰腴的少女不予理会,眼中满是决绝,疯狂,甚至隐有一丝歇斯底里。 颠龙倒凤诀被她运转到了极致,只觉体内的阳元精血开始疯狂游走,直至丹田气海。 然后被功法裹挟的阴邪灵气所炼化,一丝一缕的转化为自身本源的大补之物。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俊朗高大男子的肉身不再饱满,皮肤干瘪,眼眶凹陷,见之让人生畏。 原本漆黑如墨的发丝也成了花白,眼中最后一丝神光消散,生机全无! 孙止戈就这样死了,被他心中最爱的女子活活吸干精元气血而死。 宋婉辞轻纱裹体,望着石台上死状凄惨的年轻男子怔怔愣神,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辰,少女突然痛哭抽泣,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悔意,怒意,以及杀意。 她猛然匍匐到那具几乎成了干尸的男子身旁,伸手捧住对方早已变形的脸颊,悄声说: “止戈,止戈……” “你说过愿意为我而死的,你可不能怨我,你可不能怨我呀!” “宋沢他要害我,我只想活下去,只想活下去啊!” “下辈子我愿服侍你一生一世,给你当牛做马,给你为奴为婢,可好?” 少女说完便是埋头哭泣,随后又仰头傻笑,整个人时而癫狂,时而呆滞。 宋婉辞,这个涟漪巷宋家的养女,此刻貌似换了个人! 申时已过,女子始终依偎在干尸的怀里,凝声低语的倾诉着什么,声音细若蚊蝇。 她心中从大喜,又跌落至大悲,在悲与喜之间备受煎熬,承受着常人无法承受的折磨。 喜的便是为自己寻到了一条生路,从此不再被自己养父所操控,做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悲的便是这个黄桷巷名为孙止戈的男子,也是至今为止真心实意对她好,深爱自己的人。 为了自己能活下去,竟然以邪功亲手将其残忍采补至死。 想她宋婉辞从小孤苦无依,受尽养父的百般折磨与毒打。 可就在这三年之中,她真正体会到了被人在意,被人关心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不过这种貌似上天恩赐的幸福,就在今日,在这个洞中,却被少女亲手毁去。 从此,世间再无孙止戈,无人爱我宋婉辞! 今日所犯种种,来日必遭因果反噬,要知晓,害人终将害己,善恶自有报应。 这些道理少女其实都懂,可终究还是做了,因为她太想活下去。 如花似玉的年龄,这世间有多少美好的风景还没见过。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白白死去,堕入那无尽的黑暗深渊,待数年后化作一堆枯骨,永远消失于世间。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人呢! 在吸干一名年轻男子的精元与气血后,那修炼的颠龙倒凤诀也随时可以突破至五重。 宋婉辞此刻却是运转灵力极力压制,她不想现在就破境。 若是保持在四重境巅峰她还能活着,宋沢会一直等,等她修炼至五重。 可如果一旦突破至五重对方便会让其以该法诀为他治疗体内伤势,甚至是将她当做炉鼎采补。 女子穿好裙衫,迅速平复心中的情绪波动。 再伸手取下孙止戈腰间的那枚升仙玉佩,握在手中细细打量,片刻后便将其收入腰间荷包。 这时她又来到山洞外面,见周围没人,这才把洞中干尸抱到瀑布路边,用杂草简单遮盖。 相信快则一两日,慢则四五日,一定会被路过的村民发现。 到时候,便是她脱离自己养父控制的最佳时机。 只要孙家这几日寻不到孙止戈,相信清风门的那三个修士便不会轻易离去。 唯一没问清的就是这三人的修为实力,因为孙止戈尚未踏足修真界,不知晓实乃正常。 若对方只有三境,或是连三境修为都没有,定然是无法牵制住宋沢,更别说斩杀。 此刻高挑少女陷入沉思,这可是一个变数,一个生死攸关的变数。 她也不能亲自跑去孙家试探对方修为的深浅,实在是这样做太过显眼。 无论是对任何一方而言,这种举动都太过惹人怀疑,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断了自己退路。 所以她要尽量隐藏自己的修为,最好是让清风门的人认为她只是一个普通弱女子。 也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件事与自身撇清。 放牛村所有人几乎都知晓,宋家这个养女别说修炼,甚至连武艺都未学过。 她能杀死一个武艺还算高强的精壮男子,谁会信呀? 瀑布边,宋婉辞半身入水,清洗身上的汗液,以及破身后的血渍。 湿漉漉的青丝被少女拧了又拧,又随手挽了个发髻用木簪别好。 这才再次穿上那袭雪白裙衫朝涟漪巷走去。 此刻天色渐暗,这一路上她都在认真思量,思量接下来的每一步。 实在是不容有失,可谓是一步错,步步错,下场只能用悲惨来形容。 就在这时,刚走到半山腰的高挑少女突然顿住脚步。 前方二十丈外的草丛中赫然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这让她目光顿时一凝。 “这难道是......野猪?” 宋婉辞眸光露出疑惑,掌心开始凝聚淡淡血芒,看样子随时准备出手击杀。 虽然此女丝毫没有打斗经验,可以像其他修士那般,灵活施展术法。 但她可以用最笨的方法,催使功法将阴邪灵气汇聚掌中,然后砸过去。 目前功法为四重,可修为实力却只有二境,也就是炼气士中的坐忘境。 不过少女还是有自信的,想来砸死一只野猪多半不难,虽然心中还是有些害怕。 就当宋婉辞考虑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时,一颗少女的脑袋突然从杂草中冒出。 只见对方皮肤黝黑,宛如黑炭,竟然是苏家小女儿,苏若雪! 她见此心中不由长舒一口气,收了功法,目光平静的向前方走去。 第181章 杀机暗藏 “婉辞姐姐!” “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从草丛中冒出头的少女眼神微微有些呆愣,忍不住开心的问。 宋婉辞此刻已来到对方身前,嘴角带着一丝浅笑,语气淡然。 “就是想四处走走,散散心。” “若雪妹子,你又是何时在这里的?” 黝黑少女闻言笑容更加灿烂,伸手一指边上背篓。 “也不知来了多久,想着给我家花花打篓子草吃,结果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此女说完便望向对方,展颜一笑,同时露出半颗小虎牙。 高挑少女美眸之中笑意流转,随后转为释然,沉静。 那只放于身后的手掌血芒再次凝聚,紧接着又慢慢消散。 似乎是想通了一般,她上前捏了捏少女脸蛋后眼中笑意浮现,继续往回走去。 也就在方才,宋婉辞已然动了杀机! 今日她与孙止戈来这后山眼前少女是只字未提,想来是在草丛里睡觉,没有看到。 以自己对这个傻妞的了解,要真是看见了一定会问自己,绝对不会是这般模样。 更何况苏若雪给她的印象便是从来不会说谎,心思极为单纯可爱。 不过这也是往好听的说,要说难听点就是妥妥的缺心眼。 对于害死孙止戈这件事,宋婉辞心中一直带有愧疚与歉意,却是不再有后悔之心。 从瀑布一路走来,她也想了很多。 更是想到了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自己本已身陷死局,死于宋沢之手不过是迟早的事。 老天爷却偏偏让她得知了孙止戈腰间那块玉佩的作用。 并且对方始终深爱着自己,更是一个心中藏不住话的主。 即便如此,都始终未能让宋婉辞真正的起杀心。 而让她真正起杀心的还是得知了清风门会派三个修士前往孙家。 女子的心在滴血,很疼,很疼! 尤其是亲手杀死一个如此深爱自己的男子,一个万事皆可包容,对她百依百顺的男子! 只能说天要让她宋婉辞活下去,不过这个代价,着实是有些折磨人心。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自己不喜欢对方也就罢了,可少女外表看似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实则内心火热,几年的相处下来也是渐渐产生出不少好感,甚至是动了情。 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命运这个东西实乃太过玄奥,仿佛一切早已注定,逃不掉,更避不开! 三日过后,黄桷巷,孙家堂屋。 王秀娟的一双眼眶早已哭肿,如今只闻抽泣声,却不见泪水滑落。 实在是哭干了眼泪,妇人伤心欲绝,整个人貌似苍老了十岁。 孙止戈的尸体不出少女所料,没几天便被一个回村的猎户给发现。 一只脚掌伸在路边,身上只用少量的杂草遮盖。 如果这都不被人瞧见,除非放牛村的村民全是瞎子。 只怪后山远处的瀑布小路平日行人太过稀少,否则又哪里需要三日。 孙天胜则满眼血丝,从最初的暴怒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中年男子心中是除了怒与气,剩下的便全是杀意。 他实在想不通在这个小小的村子谁会与他们孙家有大仇,非要杀死自己这个独子。 放牛村没有,在其余村子和郡城也没有,那又会是谁呢? 所谓病急乱投医,中年男子此刻是怒极乱砍人。 他一把拿起屋中宝刀,就打算朝涟漪巷云家而去。 思来想去,也只有徐家的徐鹄与云家的云有信嫌疑最大。 徐鹄就不说了,几年前就被朝廷征召去了渝国军队。 这样想来,凶手多半是那个云有信。 此子不但武艺高强,曾经还把自己儿子打成重伤,一定错不了! 孙天胜目光泛着凶厉,看样子是要去报仇雪恨。 不过就在这时,浮游真人的声音却是从身后传来。 “且慢!” 中年男子闻言顿时止步转身,眉头微皱,眼中生出一抹疑惑。 包裹尸骸的白布被老头掀开一角,正细细打量。 就当孙天胜心中烦躁,有些不耐之时,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绝非寻常手段所为之,乃是邪魔歪道的阴邪采补之术!” “此事看来不简单啊!” “不知村中近日可有外人到来,如贫道这样的修道之人。” 老头说完目光凝重,脸色很是难看。 不出意外,以孙止戈的天资灵根,日后拜入清风门定然是同辈天骄。 甚至将来还会是下任门主的继承人。 老道看似神色如常,实则强忍心中怒意,只为维持他仙门修士的良好形象。 此刻若是在清风门,他估计早已吹胡子瞪眼,暴跳如雷了。 “邪魔歪道?” “外人?” “如真人这样的修道之人?” 中年男子闻言口中喃喃,神色迷茫的回到屋中。 刚才被怒火攻心,心中失了方寸。 如今听到这位清风门的老神仙这般说才渐渐恢复理智,寻思最近村中是否有外人前来。 至于有没有如对方那般的修道之人他一个普通武夫又如何知晓,只得心中冷笑一声。 王秀娟见自己男人这般模样也是心中不安起来,在边上柔声安慰。 “若真是邪魔歪道所为,还请真人为我孙家主持公道!” “犬子再怎么说也是被贵宗门选中的弟子,万不可放过这等大恶大凶之人啊!” 他说完便朝对方径直跪下,偕同妻子一起,夫妻两人此刻眼中尽是泪水。 一声叹息过后,老头双眼微眯,语气不善的说: “放心,此等害人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若是得知该凶下落,贫道定然将其当场斩杀!” 翌日,涟漪巷,宋家。 宋沢换上了一件黑色长衫,在得知孙止戈的死讯后父女俩准备去一趟孙家。 毕竟自己女儿与对方儿子相爱早已传遍整个放牛村。 就算前几日婉拒了对方的上门提亲,不过在出了这等大事过后,若是避而不去倒会显得十分怪异。 而这套黑色长衫乃是宋婉辞为自己养父准备的,腰间还自带一块玉佩。 用高挑少女的话说便是买来就有,只为与这套长衫搭配。 男子不知为何,只觉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握住腰间那块玉佩把玩,甚至渡入一丝灵力探查。 发现的确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玉佩,于是也不再多想,便出门朝着黄桷巷孙家走去。 身后的宋婉辞则眸光如水,嘴角微动,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悄然浮现。 第182章 三才剑阵 黄桷巷,孙家。 孙止戈的灵堂已布置完毕,屋中一口金丝楠木制作而成的棺材摆放其中。 只见孙家众人身穿丧服,侍女与仆从在院中来回走动,全然一副忙碌景象。 书房内,孙天胜将手中书信再次细看一遍,看完神色凝重,目中杀意浮现。 “朝阳巷,刘莫闲前来吊唁!” 这时门外阍者大喊,声音传进院中,来人正是放牛村的老村长。 中年男子闻言便大步走出书房,携妻王氏上前相迎,双方互相作揖行礼。 身为本村村民,老头对孙家丧子之事感到甚为惋惜,并说上一句节哀顺变。 除了刘莫闲,但凡平日与孙家交好的,亦或是相熟的,也都陆陆续续的到来。 放牛村也就这么大,全村几百口人,每年的婚丧嫁娶也都互有往来。 直至今日,孙家长子去世的消息才传遍四条巷子,几乎家家皆惊。 想那孙止戈二十岁出头,可说是正值年轻力壮,怎就突然暴毙了呢? 长舌妇们自然不失众望,发挥出了她们惊人且丰富的想象力。 说这孙家小子多半是去了山中某些不该去的地方,触犯了山中鬼神。 当然也有不同看法之人,说是回家路上遭了劫匪,还是个女劫匪。 不仅失了清白,被夺了钱财,更是小命不保,可谓人财两空,英年早逝。 个别嫉妒孙家有钱的妇人言语则阴阳怪气,丝毫不留口德。 怪孙止戈这小子太过英俊好看,没事就爱戴着一块宝玉东跑西窜,迟早给歹人惦记上。 这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其死状之凄惨,在今日也渐渐传开。 很是让人毛骨悚然,不得不在心中怀疑此乃僵尸所为,吸人精血,食人魂魄。 平日卖黄纸驱邪符的铺子生意瞬间就好了起来,一日内就卖掉了一年的量。 聪慧的肯定不会去疯抢购买,因为直觉告诉他们这定然是无良商家故意放出的小道消息。 生意突然变好的不只是这些卖符的假道士,还有村里的说书先生。 陈女侠的故事早已是前尘往事,是老掉牙的传说经典。 无论是说什么书,即便再好听,当听上个十遍百遍过后也会很无趣。 孙止戈的离奇身死让放牛村本就不景气的说书营生再次火热起来。 消息昨日才放出,今天就出了不下三十个版本。 有惊悚唬人的,有血腥残忍的,也有香艳桃色的,种类甚广,内容之丰富! “涟漪巷,宋沢携女宋婉辞前来吊唁!” 随着门外阍者的大喊声,府宅中的孙天胜目中闪过一抹厉色。 就在昨日入夜时分,他收到一封匿名寄来的书信。 信上的内容让中年男子看完瞳孔一缩,继而满眼全是怒火。 当宋沢与宋婉辞走进院中,就看到了里面前来吊唁之人足有近百。 孙天胜与王秀娟夫妇此刻上前相迎,脸上带着笑容。 不过就在这一刻,中年男子一眼就看见了对方腰间那枚玉佩。 实在是太熟悉了,不就是自己儿子腰间丢失的那枚吗! 似乎真如信上所讲,孙止戈是被宋沢杀害,并且眼前这个人还是一个邪修。 让其千万得沉住气,万不可打草惊蛇。 然而对于这种人,只可智取,不能硬来。 孙天胜虽然极力压制心中的怒火与仇恨,可脸上神色依旧有些不太自然。 这一切则被宋沢看在眼中,以此人的洞察力而言,可说细致入微。 但男子也未多想,只当是对方刚刚丧子,心中悲痛郁结。 若是换作平日,这种脸上莫名生出的任何变化都会引起宋沢的注意与深思。 也就在两日前,宋婉辞说出了自己的功法即将突破五重。 身为养父的宋沢听完顿时心中大喜,对自己这个女儿也是越发的百依百顺。 以他的性情肯定是不愿前来孙家,若非必要,平时几乎是待在家里足不出户。 对于自己女儿的哀求,同时想到她与孙家那小子的关系,也就点头答应下来。 之前少女让宋沢婉拒孙家上门提亲,只为专心修炼,好早日突破。 此事倒是让男子心中大为满意,至少是看到了希望,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宋婉辞也清楚,此事必须尽早,切不可有半点拖延。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这等浅显的道理她自是晓得。 好在她这个养父几乎不怎么出门,不然孙止戈的死状早晚会传至他的耳中。 以宋沢的狡诈与老谋,以及对这门邪功的了解,瞬间便会想到凶手是谁。 可如今嘛,他还一直蒙在鼓里。 上完香的高挑少女这时眼中尽是泪花,这一切都被宋沢与孙天胜看在眼里。 看来他们两人是真的相爱啊! 可惜呀,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此时此刻已然是阴阳相隔。 不少前来吊唁的村民也都察觉,毕竟宋婉辞与孙止戈互生情愫早已不是秘密。 当午时过后,大多数人开始离去。 而在孙家偌大后院中的某一块空地上,宋沢却是被阵法笼罩。 此刻孙天胜掐住高挑少女雪白的脖颈,眼中满是血丝,带着无尽的怒意。 清风门的浮游真人与两名弟子共同布下“三才剑阵”,将发丝花白的中年男子困于其中。 并且在剑阵之外还布下了另一座隔绝法阵,就算阵中几人打斗声响再大,也断不会惊扰前院众人。 这等临时布下的阵法也只是对境界较低的修士管用,若对方境界高于布阵之人,自然无法困敌伤敌。 孙天胜本来还将信将疑,不过在看见宋沢腰间玉佩后便完全信了。 按照信中所说,先擒住对方女儿,以此为要挟将其引入早已布下的阵法当中。 宋婉辞心中其实有太多的顾虑,她不确定清风门的这三人会不会阵法。 不过以她目前对修仙界的了解,还是知道有阵法的存在,想来堂堂一个宗门应该会点这些。 现在看来她是赌对了,自己这个养父竟真的被对方困于阵中,一时之间无法脱身。 宋沢目光疑惑,转身打量了一番周围三人,包括远处站着的孙天胜,语气惊恐。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之前拒绝了你们孙家的上门提亲,想要报复我父女俩不成?” 浮游真人闻言却是抚须冷笑,以他四境的修为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对方。 若非这十余年受伤势的侵蚀,跌落两大境界,否则在场之中又岂会有人是他对手? 第183章 不再伪装 “仙师,这老匹夫便是杀害我儿的凶手,还请速速将其擒下!” 孙天胜目中血丝更甚,整个人都为之暴怒,疯狂,歇斯底里的大喊。 那封匿名信上写得很详细,详细到对方的性情与一些手段。 并且多次强调不要给他准备之机,也不要听其狡辩言语,实在是宋沢太过阴险毒辣。 所以才刚出声,中年男子便急了,全然不顾。 哪怕今日是冤枉了好人,也得先擒下这厮,到时候再慢慢审问。 若真不是宋沢杀害自己儿子,大不了赔偿些银两,道个歉什么的,又有多大回事啊! 不过从此人腰间那枚玉佩来看,十有八九他便是凶手。 只能说孙天胜的脑子彻底被仇恨所占据,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但凡用心去思量一番都能知晓其中蹊跷。 杀掉自己儿子,还堂而皇之地腰戴他们宋家祖传玉佩前来祭奠,这合乎常理吗? 完全经不起推敲啊,可说是漏洞百出。 宋婉辞这姑娘还是太嫩了呀! 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离成年及笄都还差上几个月。 可在她这个年龄,能有此等心机也算是“人中龙凤”了! 放眼整个放牛村来看,除了云家兄妹,又有几人能胜过此女的? 中年男子此时脑子里全是为儿报仇,最好是能生擒下对方。 到时候一旦罪名落实,非得用最锋利的刀,将眼前这个恶毒歹人的肉一片一片削下来。 唯有如此,方能解心中之痛,不然这一辈子都得活在郁郁寡欢之中,死不瞑目呐! 浮游真人同样心中暴怒,孙止戈的天资灵根之高,可说在清风门上下无人可比。 这老儿前两日还在心中细细琢磨,若是此子不早早陨落,未来大道可期。 当真是讽刺啊,没想到心中一言,竟然是一言成谶,死得着实也太快了吧! 在听到孙天胜的大喊后也不与眼前男子多废话,三人齐刷刷的取下身后佩剑,纷纷驭剑攻去。 宋沢见此眉头一挑,眼中满是大惊之色。 他压根就没想到这几人会这般果决,自己话音刚落不过一息,这飞剑就袭了过来。 任凭如何巧舌如簧,在这群脑子发热,发狂的莽夫面前,也确实不好使呀! 一个四境,化灵境修士,还有两个二境,坐忘境修士,不过尔尔。 想他宋沢巅峰之时可是实打实的五境修士,凝结金丹,差一步便可跨入中五境。 现在竟被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辈攻杀,可恨啊! 要他实力未损,估计定要斩杀孙家满门,一个也不会放过! 在宋婉辞眼中,她这个养父便是这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谁若阻他挡他,或是不顺其心意,便会毫不留情的出手。 因为就连自己这个养女在男子眼中也无非如那畜生一般,可随意打骂凌辱。 只要待将攀龙附凤诀突破至五重,更是直接成了此人的采补炉鼎。 一个发泄欲望的道具,哪里会把她当一个人来看待,似乎只有他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便是人心,伪善的表皮之下隐藏着阴暗,自私,以及无情与贪婪等诸多负面。 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少女也自然比村里其他孩子早熟,懂的东西更多。 宋婉辞经历了太多在她这个年龄不该经历的事情,以至于让女子心性也随之扭曲。 环境对一个孩子的成长不可谓不大,就如一棵树苗。 从小便栽歪了,难道你还想它长大之后笔直,成为一棵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不成? 这不是笑话吗? 这些少女心中自然懂得,经常在她阴暗的闺房中思量过无数遍。 可造化弄人啊,很多事不是她所能左右的,故而此女无悔,只得认命! 宋沢此刻再也装不下去了,除非他选择束手就擒。 只见一柄隐有绿芒的弯刀法宝被他从腰间隐藏的储物袋中取出。 男子持刀瞬间就地转身划出一个圆,将三柄飞剑格开,目中满是阴狠凶戾之色。 看样子是打算拼命了! 一个三境能同时抵挡浮游真人与他两名弟子的合力一击,实力可见不凡。 须发皆白的老头见自己飞剑倒飞出去,眼中震惊之色一闪而过,再次掐诀。 以三角之姿站立的三人同时运转阵法,顿时一股威压从四面八方席卷过来。 这股压迫感或许对五境修士造不成任何影响,可对一个跌至三境的宋沢来说,压力还是太过明显。 剑气纵横之际吹得花白头发的中年男子三缕胡须与发丝飘动,双眼是越眯越小。 短短片刻,又是几道剑气斩来,在剑阵的增幅下显然威能提升了至少三成以上。 宋沢反应极快,手中弯刀祭出,目标正是浮游真人那柄飞剑。 三人之中唯眼前这个老道修为最深,自然先挡住对方这一剑再说。 就在弯刀祭出眨眼间,他再次一点腰间储物袋,三只青铜面具顿时浮现身前。 这青铜面具看起来古朴浑厚,从表面透着一丝远古的气息,想来不是普通宝物。 果不其然,当另外两柄飞剑袭来便径直撞到了面具之上,发出两团刺目的光晕。 就连站在远处的孙天胜都只得侧过头去,赶紧闭目。 宋婉辞美目也在这一刻轻轻合上,嘴角隐有浅浅疯狂与得意之色流露。 少女知晓,今日宋沢必死! 只有她这个养父死了,自己才能真正的自由,不再被对方禁制所控。 命这个东西,无论是放在谁的手中都不能安心,还得自己牢牢掌控才行! 桑胜与白桃吃惊,双双张大了嘴。 奈何看似威力不俗的飞剑在对方身前围绕的三只青铜面具上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 非要说作用嘛,那只能说是好看,炸开的两团光晕很绚烂,如同过年放烟花。 也就在同一时间,男子的弯刀法宝与老道的飞剑也撞到了一起。 这次没有任何光晕爆出,只有一声厚重的闷响,宛如两支铁柱的对撞。 一股音波刹那间在这孙府后院扩散开来,不过在扩出十余丈后便彻底消散。 看来是最外层的隔绝大阵起了作用,不然必定会惊动前院众人。 而就在通往后院的两条走廊与小道上,孙家早已派人把守,禁止外人踏入。 可见为了擒杀凶手,孙天胜从昨晚便开始与清风门三人周密谋划,认真安排。 “啊!” 伴随着两声吃痛的惨叫,两道黑芒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激射出去。 桑胜与白桃只能勉强避开心脏要害,不过依旧被刺穿肩头。 黑红鲜血顷刻间就将男女二人衣衫浸湿,接连倒退七八步方才止住。 “这针......有毒!” 浮游真人法眼凝视,很快就发现对方掷出之物乃是两根附有黑气的长针。 这类法宝当真是阴毒难防,更没想到这邪修还淬了毒。 实乃我辈修士中的莫大耻辱,着实该杀! 老头目中下意识寒芒吞吐,不再想着生擒这厮。 以此人的手段与应变来看,其打斗经验之丰富,犹胜自己。 呵,还想要活捉? 若再留手下去,最后谁活捉谁还不好说呢! 第184章 落败而逃 浮游真人一声暴喝,毫不犹豫的将左手拂尘祭出,同时右手剑指一点。 麈尾顿时一分为二,把中间宋沢缠住,而他那柄飞剑则与男子的弯刀法宝斗到了一起。 飞剑锋利灵动,弯刀阴邪冰寒,看来短时间内是难分高下。 桑胜与白桃见自己师父困住对方,连忙一拍储物袋,各自取出一颗丹药服下。 此丹名为清心解毒丹,二阶中品,有解毒安神之功效。 宋沢被拂尘困住,但有那三只青铜面具的防御法宝也并未受伤,神色只是有些凝重。 经他指诀变换数次,皆无法破开对方这术法,心中感到颇为恼火。 并非是破解方法不对,实在是境界大跌的情况下,体内灵力早不如从前那般浑厚。 就在这时,缓和过来的少男少女纷纷抬手掐诀,两柄飞剑刹那间拔地而起,继续攻杀过去。 宋沢背对两人站立阵法中间,此刻死死的盯住身前正疯狂催动灵力困住自己的老道,目光越发冰冷。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 花白发丝的中年男子说完不再犹豫,显然是下了某种决心。 “不好,他这是要发狠出全力了吗?” 浮游真人闻言心中一紧,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于是伸手一点储物袋,祭出一块巨大令牌。 这宝物似铜似铁,足有半人来高,二尺来宽,也不知是何材质所铸,表面泛着银银白光。 见自己师父这番动作,身为弟子的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后倒退,跟着祭出两张方盾悬浮于身前。 此令上面居然还刻有“来打我呀”四个古朴篆字,挑衅之意甚浓。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在师徒三人各自祭出法宝的同时,宋沢也取出一张淡紫色符箓出来。 只见这厮半点不作停顿的咬破食指,一滴精血眨眼间便被弹至符箓表面,然后挥手掷出。 下一刻,众人只听貌似炸雷般的轰鸣在后院中响起。 伴随着三分紫色雷电与七分紫色火焰的威能,三才剑阵的光柱应声破碎。 “他这是......不惜损耗本源强行破阵?” 须发皆白的老道在阵法被对方强行轰开的瞬间是连退数步,嘴角更是溢出一丝鲜血。 两名弟子则受伤较轻,毕竟浮游真人为主阵眼,他们不过为副。 所以这张紫色符箓超过七成的法力都是朝着老头去的。 也幸得他修为颇高,四境的体魄肉身自然远强于两名弟子的二境,否则焉能抵挡得住啊? 就算以老道的阅历也未能看出对方激发的是何种符箓,看样子至少是四阶中品以上。 不然绝无可能有此威力,竟然轰得他身前的巨大令牌都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宛如蛛网。 看着随时都有可能碎裂的防御法宝老头顿时冷哼一声,将之迅速收回储物袋中。 宋沢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损耗本源强行祭出高阶符箓过后整个人都有些萎靡不振。 眼口鼻都溢出了鲜血,双腿更是感到发软无力,几乎站立不稳,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果然,他如今这具肉身已经无法承受超过三境以上的灵力。 强力的法宝与符箓身上不是没有。 可在寿元将尽和重伤未愈的情况下已然是难以施展。 再次挤出一滴本源精血吗,那又与找死有何区别? 十余年的暗伤无时无刻不在蚕食他的生机与本源,躯体早就是破烂不堪,腐朽不堪。 方才不计后果的祭出一张四阶上品的紫玄雷火符已经是极限。 “今日便要陨落于此了吗?” “不甘心啊,不甘心!” “好在宗主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武国与渝国最终是彻底撕破了脸皮,不死不休了!” “唉,可叹自己即将油尽灯枯……” 宋沢心念电转,思绪万千,还有心中深深的无奈。 也就是这短短的失神,浮游真人的飞剑猛然间挣脱弯刀的纠缠,速度暴涨两倍的袭了过来。 男子只是凭借多年的生死搏杀,下意识的挪动身子,避开了丹田要害。 不过依然还是被刺了个对穿对过,大量的鲜血从腰间喷涌,脸色则惨白如鬼。 他丹田气海之内,那颗金丹早在数年前就变得暗淡,腐朽,精纯的灵气开始一天天的流失。 五境金丹修士,若是好生保养,活个几百岁不是问题。 可当初击中宋沢的那道阴寒之力着实太过诡异,任由他绞尽脑汁都无法炼化。 这股霸道且邪毒的阴寒在其体内吞食他的本源生机,安然寄居,越来越不受控制。 “可恨呀!” 宋沢目中血光浮现,心中怨毒,咬牙切齿的再次掏出三张符箓。 不过这次却不再是淡紫色,而是三张明黄色的,其层次为三阶上品。 看来紫玄雷火符是无力再施展,不然也不会这般以次充好。 “混账,以为就你这邪修才有符箓?” “桑胜,白桃,祭符!” 话音刚落,少男少女顿时各自取出三张符箓,为二阶中品。 浮游真人则从储物袋中取出八张,三阶上品四张,四阶下品四张,夹在两手指间。 宋沢吓得浑身一个哆嗦,手中的符纸都险些滑落,眼中满是惊恐。 老头此刻满脸皆是鄙夷与嘲讽,眼中也生出一抹狠意与疯狂。 这场修士间的搏杀战至此时早已变了味,从最初的斗法与拼斗法宝成了现在的拼家底。 那就来吧,看看究竟谁的仙家宝钱更多,谁的符箓更多! 男子此刻一手按住腰间二指来宽的血洞,另一只手将三张符箓掷出便朝孙天胜冲去。 就在他掷出符箓的瞬间,浮游真人与两名弟子的符箓也随之激射而来。 不过宋沢的速度却在这眨眼之间赫然快了数倍,那可是五境金丹修士的速度啊! 十几张符箓冷不防的失去了目标气息,在后院场中轰然炸开。 隔绝大阵终究是承受不住这股磅礴威能,如冰雪一般渐渐消融。 老道见此大喊一声“不好”,催动周身灵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跟了过去。 孙天胜掐住少女的手都为之颤抖,见对方狰狞如恶鬼的朝自己扑来,双腿一软的坐在了地上。 宋沢却是伸手揽住少女柳腰,身形闪动的跃出后院,朝着后山极速遁去。 赶到的浮游真人目光一凝,还以为对方是要向孙天胜下毒手,故而身形顿了顿。 气得是吹胡子瞪眼,跺完脚也跟着跃出后院,径直追了出去。 桑胜与白桃则来到中年男子边上,抬头望向师父离去的背影,没有想要跟去的意思。 他们心里清楚,以二境的修为如何能跟上四境? 不如守在这里,谨防那邪修去而复返,受如此重伤已然不足为惧。 话说回来做弟子的还得有做弟子的觉悟,人头得留给师父不是,抢功可不好。 第185章 宋沢之死 在浮游真人追出十余里后便没了对方踪影,只得咬着牙恨恨地回去。 不过他可以肯定,若是此邪修没有高阶疗伤丹药在身的话,与死无异。 之前观这个名为宋沢的中年男子就觉得此人印堂极黑,周身死气萦绕,大有寿元枯竭之兆。 如今又遭重创,本源损耗颇多,一旦三境修为不稳导致再次跌境,便会当场暴毙而亡。 想到这些老头儿心里不免泛起一抹冷笑,唯一遗憾便是没能亲手斩杀此等邪修,当真是可恶。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孙家为了不惊动村子里的百姓暗地里派出不少人去搜寻宋沢。 当然也包括清风门的浮游真人与两名弟子在内,都参与了本次行动。 不仅是放牛村,就连相邻的数个村子也都派人前去打听过,悄悄问询某些相熟之人。 不过最终也没打探到任何有用的消息,仿佛这父女俩如人间蒸发一般,想来逃去了别州。 浮游真人自然把他心中的猜测告知了孙天胜,男子只得当面作揖行礼,谢过三位仙师出手之恩。 在没有见到那老匹夫的尸体前,他终是心中不踏实。 不光是儿子的大仇,同时也担心若是日后对方伤好回村报复,岂非是一场灭族劫难。 待想到这些,孙天胜夫妇是夜不能寐,惶惶不可终日。 放牛村,涟漪巷,宋家密室内。 高挑少女安安静静地跪坐于角落,绝美的脸庞上挂着一丝担忧之色,整个人低头不语。 宋沢花白的发丝已然全白,任凭他服下再多丹药似乎都无法阻止生机的流失。 并且这种流失还在加快中,三境的修为似乎已经摇摇欲坠,此刻已然到了崩塌的临界点。 他整个人宛如魔怔,眼神中血丝遍布,神色渐渐变得恍惚,大有神志不清的迹象显露。 也就在方才,宋婉辞担忧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片桃红,眼眸中隐有血雾翻滚,诡异且冰寒。 少女看样子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之前强压的功法彻底放开,在短短数个时辰便攀升至五重境。 自身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顷刻间突破到了炼气士三境修为,名曰山海境。 直到此时此刻,她这个养父的禁止再也控制不住同境界的自己,更何况是在这般重伤之下。 “爹爹,您的伤势好些了吗?” 少女柔弱的声音突然在这阴暗的密室中响起,听得正左右不停晃动脑袋的中年男子一愣。 宋沢目中凶相毕露,猛然转头望去,只见自己这个养女正跪坐在角落朝这边看来。 “我的乖女儿,你期待这一天估计很久了吧?” 中年男子答非所问,面容开始扭曲,用手撑着地面慢慢靠了过去。 看似不到五丈的距离,硬是在地上爬了三息,并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很是吓人。 女子蜷缩着身子,美目之中顿时露出惊恐与不安,悄悄把头撇向一边。 宋沢看着少女清秀娇美的容貌,语气阴沉。 “放心,爹爹会带着你一起走,这人世间太过无趣,咱父女俩黄泉路上做个伴如何?” 宋婉辞眼角泪水滑落,没有言语。 “孙止戈我虽然没当面见过,但也在远处打量过几次,记得他也有一块这样的玉佩吧?” 男子说完便缓缓抬起了沾满鲜血的手掌,再慢慢将五指松开,掌中正是那枚升仙宝玉。 他现在很想狠狠地扇眼前少女一巴掌,不过实在是太虚弱了,直起身都有些困难。 宋沢见对方不说话,只得嘴角露出森冷的笑容,淡淡的说: “之前就觉得这玉佩好生眼熟,只是一时之间没想起在哪见过。” “后来到了孙家,孙天胜与那贼老道虽然极力掩饰,不过余光都有意无意的看向这块玉佩。” “其实我早该反应过来,竟没料到你们动手会如此之快。” “玩了一辈子鹰,今日却被一只小麻雀给啄了眼,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闺女啊!” 宋婉辞这时转过头,眼中尽是茫然的说: “爹爹您是不是病啦,为何一直说着胡话......” “女儿只是见孙止戈那块玉佩精美,故而想着也给您老定做一块同样的......” 宋沢眼底隐藏着狠辣,就这样死死的看着自己这个养女,也不再说话。 “不过有件喜事要告诉爹爹,就在方才,女儿终于把功法修炼至第五重,是不是可以助您疗伤了呢?” 少女瞬间一扫脸上的茫然与惊惧,变得雀跃,欣喜,一脸开心的说道。 男子脸上的老态越发严重,此刻闻言也只是沉默不语,下意识眯起了眼,随时准备催动禁制。 见对方一反常态的神色,不知为何,此刻的心情非但没有半点喜悦,反而是异常的谨慎。 准确的说是让人不寒而栗,背脊发凉的同时还带着一丝毛骨悚然,让人心中大为不安。 此种感受宋沢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这是无数次搏杀过后才会诞生出的直觉,是一种对危险的事先预兆。 “难道这个小贱人要对我出手了吗?” 宋沢眼眸中的阴狠之色悄然浮现,打算先行出手,用种在对方体内的禁制将其抹杀。 可就在这时,只见高挑少女缓缓起身,在攀龙附凤诀的运转之下,体表溢出了一丝丝男子的纯阳元气。 这是她采补孙止戈所得,在丹田中炼化了大半,现在就当着男子的面展现出来。 “快,快度给我!” “我的乖女儿,只要你能治好为父的伤势,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以后你想去哪,想和谁在一起,我都不反对!” “爹爹今后再也不打你了,爹爹可以给你当牛做马,即便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都会设法给你取来!” 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眼中充满了对生的极度渴望,言语中满是急切与激动。 就算知晓是自己这个养女谋害自己又如何? 现在他要的可是这股精纯的元阳精气,用来压制其体内的阴邪之力,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爹爹只要不怀疑便好,女儿......这就助您疗伤......” 高挑少女媚眼如丝,裙带轻解,眼底深处却是隐藏着一抹深深的厌恶与冰冷。 也不知是过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密室内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终于戛然而止。 此刻只有女子细细的喘息于黑暗中回荡,如恶鬼的心跳,又如孤魂的呻吟。 宋婉辞从白皙的脸颊到脖颈,以及身体四肢,宛如被血液浸泡过,使人见之生畏。 少女抬手一抹,脸蛋上的血渍不减反增,更有一颗男子的头颅被其随手扔出。 除此之外,在周遭的阴暗之下,似有残肢断臂散落于地。 又不知过了多久,便听见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响起。 声音在持续片刻过后就渐渐小了下去,转而成了抽泣与哽咽。 第186章 替夫尽孝 在数日后的一个夜里,孙家大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当宅院内的婢女将门打开,只见来人是名身段高挑的少女。 这个姑娘她自然识得,不就是涟漪巷宋家的那个养女,宋婉辞吗? 之前孙止戈还在世时就听说两人关系非同一般,颇为暧昧。 对于村中的小道消息,或是流言蜚语,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是十分感兴趣。 经常几个小姐妹在私底下都会议论纷纷,闲聊自家公子是不是真心喜爱对方。 毕竟宋婉辞家境比起孙家相差太多,这个没有半点背景的养女也不知是从哪捡来的。 倒是有一些此女攀高枝的意味在其中。 无论是在渝国,还是说彼岸界其余国度,几乎绝大多数的女子都有这样的想法。 在及笄之后嫁一个如意郎君,最好是人俊多金,家世显赫,并且疼爱妻子。 这些当下人的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只是藏在了心底最深处,是她们不敢。 之前孙府也不是没有生得娇俏的婢女偷偷去勾引孙家这个独子。 尤其是在书房伺候的,那抹胸都快低过“春光线”了,裙子下的雪白大腿更是有意无意的露出来。 那时的孙止戈不过十七八岁,面对这般诱惑当然是无法抗拒。 毕竟是个热血方刚的青年男子,俗话说得好,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故而两名婢女先后被他于书房“就地正法”,笔墨纸砚掀得满地皆是,连桌子都断了条腿。 这事后来也被其母得知,还好没怀上,给了婢女一些银两就将两人打发。 同样身为女子,孙母自然心知肚明,这种野鸡想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事,谁又不想呢? 自从遇见宋婉辞后,孙止戈宛如变了一个人,从此对府中这些婢女再无兴趣。 甚至都懒得去多看一眼,仿佛整颗心都被对方所侵占,再也容不下其她女子。 婢女一见是这个女人在外敲门,上下一番打量,也不觉得对方生得比自己漂亮。 “大半夜来叩门,我还以为是哪只小鬼呢!” “你有何事啊?” 婢女语气不善,说完扬起了她那有些尖尖的小下巴,斜眼望向对方。 少女则目光平静无波,言语轻柔。 “还劳烦姐姐告知一声宋伯伯,就说婉辞有事叨扰。” 婢女闻言目中不由生出一抹嫌弃,淡淡的说: “那你先在院外等着吧,老爷见不见你我说了可不算。” 说完便转身朝府内走去,一路上扭着翘屁股,也不知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约莫一炷香过后,婢女才慢慢悠悠的走了出来,没好气的说: “随我进来吧,老爷在前院书房等你。” 宋婉辞闻言面露微笑,冲对方盈盈一礼,施了个万福。 婢女却是娇哼一声,不予理会的往里面走去。 刚才很明显就是对方故意为之,想让自己在这门外多吹一会寒风。 女子又如何不清楚女子,都是嫉妒心在作怪啊! 宋婉辞对此心境依旧,以她如今的修为而言,区区寒风又如何能冻坏自己呢? 只是觉得世间这群凡人太过无趣,如跳梁小丑一般可笑。 少女在亲手送走自己这位“慈祥”的养父后,从其储物袋中获得不少东西。 有丹药,功法,书籍,法宝,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起初她还不知如何开启这储物袋,只是以前见宋沢用过。 貌似需要伸手一点,还是伸手一拍来着? 尝试过多次都无效果,那袋子就这般安安静静的挂在自己腰间,遮挡于裙衫之下。 好在此女聪慧,在尝试过各种手段后也想到了注入灵力。 当自身法力灌注其中后顿时一丝神念被储物袋强行吸扯进去。 里面是一个长宽高约三丈的小型空间,能看清里面散乱摆放的各种物品,零零散散,杂乱无章。 又经过一番思量,宋婉辞便得知了如何将里面物品取出与放回的方法。 说起来也十分简单,只需在灵力的加持下触碰袋子,然后配合自身一个念头即可。 少女首先想到的不是查看袋子中的东西,而是把里面散乱的物品归类,整整齐齐的放好。 就如她的闺房,所有物品必须摆放规矩,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所以当她看见储物袋中的杂乱模样,别提有多糟心,实在是有些难以忍受。 至于里面那些宋沢穿的男子衣物,都被其通通烧掉。 想来黄泉路上寒凉阴冷,就当自己这个女儿为爹爹做的最后一件事,烧些衣服下去吧! 随后宋婉辞便开始翻看储物袋中的那些书籍与功法,了解了很多以前她闻所未闻的事情。 比如这方天地被称之为彼岸界,地域之大,无法想象。 还知晓了有上千国度与王朝,更有无数修仙宗门,以及修士之间的称呼与境界的划分。 如书籍上所讲,在修仙界,最常用的称呼有以下几种。 前辈,是对自己尊敬的长辈或是修为高过自己的修士的称呼。 道友,乃修真界最普遍的称呼,通常用在修为境界相差不大的修士之间。 道兄,则是在同一个大境界下,修为与实力高于自己的修士间使用。 仙子,一般对女修使用,无论境界高低,皆可这样称呼。 小辈,往往用于称呼一些修为境界较低,实力较弱的修士,以及刚踏入修仙界的新人。 蝼蚁,此为修士通用语,凡一切不顺眼之喽啰,皆可这样称呼,讥讽之意极强。 高挑少女不知不觉的沉浸在了书中,看着里面记载着有关修仙界的奇闻怪谈。 似乎正有一条神秘且动人心弦的未知道路等着自己去探寻。 凡人想要修仙吗,当真是神奇啊! 书房之内,也不知过了多久,孙天胜紧握的五指这才缓缓松开。 他看向身前跪地良久的高挑少女,似惋惜,似怜悯,又似愤怒。 诸多情绪掺杂其中,不过最后还是想通了,事已发生,无法挽回。 在这近乎半个时辰内,宋婉辞谈及了自己养父在重伤之下如何坠崖身死。 同样谈及了自己这个养女实则被其胁迫囚禁,待将来行邪修采补之事。 更是谈及了自己与孙止戈之间的真情,并恳求以未亡人的身份为其守孝,终身不嫁。 几乎每一句话都如最锋利的长剑,深深刺入孙天胜心里。 痛,是真的痛,感觉心在滴血! 然而这种痛不仅是刺痛,还有几分对眼前少女的心痛。 如今刚失去爱子,却又跑来一个女儿,这算是上天对孙家的补偿吗? 中年男子缓步上前,将少女搀扶起身,眼中神色复杂,叹息的说: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啊!” 少女闻言低头,闭目凝声的说: “孙伯伯,其实......其实我与止戈......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若是不弃,婉辞愿侍奉您终老,理应替夫君尽孝。” 孙天胜听完目光闪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待一息过后,才目中含泪的拍了拍女子臂膀,点头说: “止戈眼光不错,能找到你这样的好姑娘为妻,奈何天意弄人,让你们不能长相厮守!” 第187章 玄天素女 在古月城,渝国与武国打得是昏天黑地,无数兵卒的尸骸在城外沙地上堆积如山。 浓浓的血腥味隔着十里都能闻见,其中还混杂着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 在七阶烈焰流雨大阵的不断轰击下,古月城内的灵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耗。 即便有大修士从问剑州送来大量灵晶作为补给,可六阶就是六阶。 如同温水煮青蛙,钝刀子割肉,补充的始终没有损耗的快。 虽然这种损耗很细微,但以石天成的观察来看也顶多撑上月余时间,护城大阵便会破碎。 现在半月刚过,巨大的光罩就已然出现了丝丝缕缕如蛛网般的裂纹。 再加上这几次与武国蛮子的浴血厮杀一百五十万大军战死的便有近二十万。 当然,对面也不好受,在这等破釜沉舟的气势下武国也战损了十余万人。 此刻的金甲高大男子眼眶乌黑一片,看样子多半是被某人给一拳打出来的。 石天成面色很是难看,这已经是第二次被豪吉拔策揍成熊猫眼了。 莫得办法,谁叫人家修为高出自己小半个境界呢! 不过想要彻底击败,或是擒住他,对方还没那个本事与实力。 再怎么说也是一名十境巅峰的武道大修士,打斗经验丰富,出拳也别具一格。 大多数修炼武道的修士都追求一个“力”与“勇”字,而石天成却不一样。 此人追求的乃是一个“死”与“莽”字,要么对方打死自己,要么便是自己打死对方。 全然不惧生死,出拳毫无顾忌,半点不做保留,是真正的只攻不守。 武国大军本就占据绝对优势,身为魇狼铁骑的特勤,豪吉拔策肯定不会与对方以命换命。 除非这厮有病,有大病,脑子小时候被什么夹过,正常人谁会成天想着去死啊? 城头之上,金甲高大男子以修士极佳的目力打量城内四方。 只见无数的伤兵在营地哀嚎,呻吟,痛呼,心中不免升起一抹悲凉之情。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诚不欺我也! 渝国虽是一个小小的修仙国,可终究是逃脱不了被更为强大的修仙国给征讨的命运。 这些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这些修为在十二境以上的修仙界大能。 为了争夺修炼资源,为了争夺一国之气运,不知会有多少低阶修士与凡人为其殒命。 什么狗屁万蚁可蚀象,只是大象懒得理会这群蝼蚁罢了。 尚未等你聚集百只,便会被一脚踩死。 还等你聚集一万只?实在是可笑至极! 历朝历代哪一位君王不是成立各种类似于都察院这等的权力机构,用以监督百官。 权力之下,永远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修士其实与凡人没有太大区别,看似飞天遁地,法力通玄,可身为人的本性始终没有改变。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结义兄弟,什么金兰姐妹,还有什么狗屁的师慈徒孝,皆是笑话。 都说一个人的想法与善恶不能代表这方天地的芸芸众生。 倘若这方天地就只有百人,而其中九十九人全是自私自利的恶人,唯一人心善。 那敢问这九十九个恶人是否能代表这方天地就是为恶呢? 以管窥天,以偏概全,不过如此。 天地万物就是天地万物,不会因人的好坏而跟着改变。 这世间变化的不是这些固有的规律,以及天地法则,实乃是人心。 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天高海深尚可丈量,人心却是不行。 都说世间最可怕的是阴灵鬼物,实则不然。 真正让人胆寒的乃是谦恭和善的漂亮皮囊之下,深藏着一颗吃人的心。 那是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对方啃食殆尽。 最后还怀着感激之情,认真的为对方数着自己的骨头。 所以从古至今,说书先生都爱讲述一些关于人与鬼,人与妖的恋情。 这些被世人所不容,却又偏偏可以流传千古的佳话,不正是反映出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吗? “宁爱一妖,勿爱一人......” 待手中书册合上,苏若雪喃喃轻念三遍。 在经过一段时间过后,黝黑少女终于再次进入到了戒中天地。 她心中已经憋了太多的话想要问自己,问那个取名苏清雪的绝美少女。 不过在径直来到河边就一眼瞧见苏清雪身穿素衣白裙的漂浮在河面上,一动不动! 这顿时吓得黝黑少女捂住了小嘴,原本就较大的眼睛此时更大了。 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另一个自己......淹死啦! 二女本为一体,心意相通,苏若雪的想法同一时间就让其怒目望来。 说是在感悟这条河的玄奥,没时间与自己闲聊,让少女自己去小山坡后的山洞看书。 还说里面有关于诸天万界的各类书籍,不过大多都是一些大道理,很是无趣。 苏若雪自是老老实实的点头答应,开开心心的往茅屋后面的山洞而去。 “看来这是一本讲述人性与人心的书籍,不过这些道理太过深奥,感觉看懂了,又好似没看懂。” “算了,还是先看看其他的吧!” 黝黑少女将书放回,正寻思着看哪一本之时,洞中一张白玉方桌的盒子却是蹦跶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此女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往后倒退两步,目中尽是防范之色。 当“扑通”一声脆响过后,玉盒盖子自行落于桌上,从里面缓缓浮出一册玉简。 玉简通体莹白,周遭淡金色文字若隐若现,很是玄妙。 她悄然靠近,细细打量,却发现这些文字自己一个也不识得,多看几眼还会头晕脑胀。 少女不解的“咦”了一声,就大着胆子将莹白玉简接过手中。 玉简不大,盈盈一握。 苏若雪想要尽数展开,赫然发现此玉简之长似乎无穷无尽。 因为此刻她已经一路展开玉简来到了山洞外面,仍是不见其尽头,怪哉! 于是只得再次回到洞中,打算先看一看上面究竟写的何内容。 不过很可惜,莹白玉简内的文字便是方才看到的淡金色字体。 “一个都不认识呀,要怎么看呢......” “还是不看了,都怪自己念书不多,也不知是哪国文字!” 少女此刻一个头两个大,低声自语过后便要打算收起玉简。 但让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这些淡金色文字似有灵性,仿佛如活物一般,似乎还能听懂人言。 在女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晦涩难懂的玄妙字体开始渐渐扭动,变化。 一个接一个,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尽皆变成了渝国文字的形态。 “诸天万法皆下乘,玄天素女葬仙神。” “玄天素女功!” “勒个是啥子哦?” 苏若雪柔声轻念,眸光之中泛起一丝疑惑。 紧接着又口吐方言,猛然自问。 第188章 参悟玉简 “这部功法很是玄妙无双,时至今日本姑娘也才参悟出前三页。” “虽然你是主身,但在没融合前你依旧是个傻妞,所以还是别浪费时间啦!” 就在此时,苏清雪素衣白裙迤迤然的走进洞中,嗓音清脆悦耳,似有一腔傲气。 二女互为一体,故而话音刚落,黝黑少女便已然知晓对方心中所思所想。 下意识回头就看见一身湿漉漉的绝美少女俏立在身后不远处。 由于裙衫轻薄,又从河水里走出,以至于身前风光若隐若现,樱桃儿甚为惹眼。 不过这戒中天地亦无旁人,同为女子也不担心身子被“自己”看了去。 素手翻转之间,柔和霞光包裹周身,三千青丝及一身衣裙水汽蒸腾,转眼即干。 苏若雪此刻小嘴微张,用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对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你会神仙术法?” 少女挠了挠头,呆呆的问。 “神仙术法?就算是吧!” “你既为主身,从今日起我就将自己对这部功法的感悟通过神魂传授给你。” “不过最终能学得多少我可不敢保证,毕竟这玄天素女功太过深奥晦涩。” “并且经过这十四年不断的参悟,这戒中天地也有不少秘密被我破解。” “那个我,你想听吗?” 话还未说完,黝黑少女便连连点头,目光中满是期待。 苏清雪抬手将自己披散的青丝挽成一个大大的丸子,又将腰间一根发簪取下,随手别在头上。 迈着轻盈的步子来到苏若雪身边,于洞中一张石凳上坐下,又伸手拍了拍边上另一张石凳。 少女眸光闪闪,顷刻间一扫呆愣神态,似乎聪明了不少。 就如上次苏清雪所言,她本就是主身分出的半魂半魄,用于留在戒中天地参悟其中玄奥。 只要此女靠近苏若雪一步,黝黑少女便会聪明一分。 此时两人相对而坐,相距不过二尺,苏若雪仿佛脱胎换“脑”,瞬间就成了一个小机灵鬼。 “清雪,我有好多话想问你,你能帮我解惑吗?” 见对方正用渴望的目光望来,绝美少女心中欢喜,笑着点了点头。 苏若雪见此连忙开口,生怕下一刻自己就会被送出这方天地。 “每次都是不知不觉的进入这戒中天地,所以我很想知晓如何才能主动进来?” 绝美少女用手托起自己精致的小下巴,故作沉思的喃喃说道: “你可以尝试双手捧住脸颊,心中默念百遍苏清雪是天下第一大美人,或许有效呢!” “别闹了,我是认真的,你若知晓就赶紧说与我听!” 少女闻言顿时白眼一翻,气得想咬人,言语中颇有些许心急。 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被扔出这方天地,真的没时间和“自己”打趣闲聊。 苏清雪掩嘴轻笑,不过转眼就认真起来,中指微弯,食指轻弹。 “你体内没有灵力,自然无法随时进入戒中。” “所以每次都是我将你拉入戒中,但也只限于神念,身体却是不行。” “若是灵力足够,这方天地可是什么都能容纳,即便你想把整个渝国收入戒中也不是什么难事。” “待你踏入仙途,体内修炼出灵力,便可随意进出,连带身体一起进来。” “喏,瞧见没,这便是灵气?” 绝美少女食指轻轻摆动,淡金色气体宛如晚霞祥云,萦绕于指间,煞是绚丽。 苏若雪虚着眼,凑近,再凑近,直至眼睛都快贴到对方手指,依然没看见那劳什子灵气。 “你是在忽悠我?” 少女没好气的抬头望去,原本就黑如煤炭的脸蛋此刻又黑了两分。 苏清雪很是无奈,顿时起身双手握拳的跺了跺脚,眨眼间便掐出一道法诀,对其一点指。 “起!” 苏若雪只觉有一股无形气体将自己带离石凳,如小猫一般四肢自然下垂的悬浮于半空。 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望向身前绝美少女,满脸皆是吃惊之色。 “你连一境修为都没有,当然看不见灵气。” “不过现在我将灵气以术法的形式施加你身,让你好好感受一番。” “如何,现在还认为是本姑娘在忽悠自己吗?” 绝美少女语气傲然,眼中得意之色毫不掩饰。 此刻又一道法诀打出,黝黑少女便缓缓从半空落下,坐回了石凳上面。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 “好清雪,你快教教我呗,如何才能使用灵气。” “天上天下唯你最好看,仙女都没你生得俊,我见犹怜呐!” 黝黑少女夸完心中偷着乐,感情就是夸自己嘛! 既然如此,那还不往死里夸? 夸完脸颊不由浮现出一抹淡淡粉桃红。 心意相通的白衫素裙少女神情怪异,对方的想法自是逃不过半分。 羞耻,真的是太羞耻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再去翻看那本玄天素女功,待看完第一页后你再来告知我结果。” 苏清雪淡淡的说,随后目光严肃的看向身前黝黑少女。 苏若雪“哦”了一声,连忙起身来到莹白玉简跟前,用她黑黢黢的手儿再次翻开。 除了开篇功法的名字,往下依旧是那句傲视天地的言语。 “世间万法皆下乘,玄天素女葬仙神!” 少女屏息凝神,继续往下翻阅。 第一卷的字样以渝国文字的形态浮现,玉简上的字开始逃窜,隐遁! 苏若雪不由两眼茫然,这第一卷上的淡金色文字刹那之间便跑得没了影,不知去了哪里。 唯独剩下两个字,吃和水。 “吃?” “水?” 等少女说出结果,苏清雪眼中尽是疑惑,口中不由小声念叨。 就在苏若雪期待的目光中,边上绝美少女顿时喜笑颜开。 “看来这玄天素女功每个人参悟出的结果都不相同,我自己却是参悟出一篇心法。” “该心法名曰玄天心经,可洗涤心境,驱邪缚魅,破除一切虚幻。” “至于你参悟出的仅仅只有两个字,实在是耐人寻味。” “莫非是让你多喝水?” 听见对方这疑似调戏的言语,苏若雪不觉眉头微皱,脸上写着大大的三个字。 不,开,心! “还多喝水?” “这些神仙留下的玉简都这么闲吗?” “真把自己当一条鱼了不成,哼!” 就在少女还想多问点什么之时,人已然出了戒中天地。 当双目缓缓睁开,只见窗外晨曦微露,鼻间似有一缕田间泥土与青草的气味。 床边空空如也,姐姐苏清清想来是早早起了床,也不知此刻在忙啥。 “吃……水......” 苏若雪凝声轻念,脑中还清晰的记得自己在戒中天地参悟出的两个字。 她猛然坐起身,连忙穿好衣裙往屋外小院跑去,看样子是想到了什么。 只听一阵“咕噜咕噜”声响起,女子将头埋进大水缸中,豪饮! 这动静顿时让叶小蝶与苏清清快步走出灶房,眼中满是诧异。 “小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俏美女子用手捂嘴,语气颇为不解的问。 喝完小半缸水的少女肚子微鼓,闻言立即转头望向自己娘亲与姐姐,笑容灿烂。 “刚起床,有些口渴......” 第189章 邪功炼尸 好家伙,近半缸子的水被喝没了,这姑娘不会是“渴死鬼”投的胎吧? 苏清清美目圆睁,不敢置信的看向自己妹妹,都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了。 “小妹,你......你还好吗?”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啊?” “若真是病啦,你要说出来,我和娘亲好带你去看大夫。” 黝黑少女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凉气,脸上浮现出憨憨的笑容。 “姐姐,我没事。” “只是突然口渴,想喝一点水。” “喝一点?” “不是我叫住你,恐怕这整缸的水都要被你给喝光啦!” 俏美女子如被踩了尾巴的小野猫,嗓音下意识的拔高几分,就差没扑过去咬人了。 “丫头们,进屋吃饭了!” 这时叶小蝶的声音从堂屋传来,苏清清这才止住言语。 她一把牵住自己妹妹的小黑手,二女同时往屋内走去。 “玄天素女功?” 苏若雪一边吃着娘亲做的麻辣小面,一边在脑海中细细思量。 想来那种神仙人物才能修炼的书籍又岂是那般好参悟的。 若是连她这样的傻妞都可以随意悟出其中道理,岂不是鸡鸭牛马都能修成仙畜了? 少女虽心智不全,肤黑貌丑,但好在心思通透,心境极佳。 即便想到自己学不来,也不会生出一丝执念,悲伤与大道无缘。 人嘛,能开开心心的与至亲之人生活在一起,每日踏踏实实的劳作。 就算是苦一点,累一些,至少心里会很甜很暖。 神仙的日子未必赶得上凡人,只是人天生便是贱骨头而已。 不易得到的,不可奢求的,永远都是最好的,这就是人心。 往往那些最宝贵的,近在咫尺的,反倒是最容易被忽视。 书中常言“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更有古语言“母苦儿未见,儿劳母不安。” 因此少女不再胡思乱想,只愿能好好打铁赚钱,让家人过得更好一些。 平日空闲也会去后山打打猪草,把后院的花花喂得白白胖胖的。 俗话说猪猪全身皆是宝,养得越肥越大,代表这家人会福寿延长。 苏若雪除了祈求爹娘平安康健,偶尔也会躺在山间草丛里做白日梦。 想着自家大肥猪何时能长到一千斤,甚至是一万斤。 这种不经脑子的遐想也让这姑娘偷偷傻笑,只觉很是快乐。 这世间哪家猪猪真的能长这么大这么重的,除非成了猪精? 简单的活着,便是最大的快乐。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女外表看似痴傻,实则内心澄清,通透。 如初春的白雪,没有一丝恶念,没有一丝贪欲。 只要她愿意,七情六欲皆不可影响其心,冥冥之中竟与天道完美契合。 鸿蒙之初,寰宇之始。 将此等心境之大能者的心境称其为“天道心境”。 凡拥有此心境者,受天地眷顾,修为境界皆无瓶颈一说。 甚至连九天雷劫都得避其锋芒,俯首称臣。 传说上界道祖真身乃是半颗天道心境,故而无法成就真正天地大道。 他只是比那些无数的修士走得更远,站得更高,拥有无上玄法。 可相比起浩瀚星空,无边琼宇,这些高高在上的圣人祖师亦不值一提。 修士的眼界不该如此渺小,求得长生大道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伴随着“嘶”的一声,最后一根面条被苏若雪吸进口中,随后径直咽入腹中。 姐姐苏清清则太爱看自己这个小妹吃面了,尤其是对方那专注的小模样。 似乎连嚼都懒得嚼一下,感情是打“困吞”,这姑娘属蛇的吗? 苏若雪是苏丰年捡回来的弃婴,对其生辰八字自然不知。 所以少女的属相便以年份来定,而那年正是兔年。 “还真是一只单纯的小黑兔......” 见自己妹妹收拾完桌上碗筷,拿去灶房清洗,俏美女子眼波流转,喃喃低语。 黄桷巷,孙家。 “什么,你再说一遍?” 孙天胜此刻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一名家丁。 年轻男子则跪在地上,用颤颤巍巍的声音继续说道: “小的说......小的说......” “少......少爷的坟被人刨了,尸身也被盗走了......” 只听“吭”的一声脆响传出,中年男子将边上茶杯一袖袍拂到地上,目中欲要喷出火来。 “究竟是谁与我孙家有如此大仇,竟然连我儿尸骨都不肯放过!” “要是让老夫知晓是谁所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涟漪巷,宋家密室内。 宋沢那被肢解成几大块的尸体再次被缝合拼接起来,反而更显恐怖狰狞。 在其边上,还摆放着一具男子干尸。 干瘪的肉身似乎没有一滴血液,眼眶凹陷,同样诡异阴森。 《攀龙附凤诀》除了作为一本采补邪功,同时还记载着诸多邪修术法,这“精血炼尸”便是其中一种。 此术以选取惨死不久之人的身躯作为主材料,怨气越是浓厚越容易炼制出厉害的僵尸。 被怨气侵蚀而生的普通尸体只能称之为行尸,随后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才可化为真正的僵尸。 而在僵尸之上还有铁尸,铜尸,以及血尸之分,至于更高的炼尸术法该书并没有记录。 毕竟攀龙附凤诀只是邪修中最低阶的功法,里面的内容实在太过有限,并没有高阶僵尸的炼制方法。 经过这几日的琢磨与参悟,少女初步掌握了炼尸手法,还从宋沢储物袋中翻出不少制作控尸符的材料。 不过如今她正面临一个急需解决的问题,那便是寻找活人的鲜血。 炼制材料与功法有了,可要去哪寻找活人的血液呢? 去村里乱杀无辜吗? 宋婉辞虽然心性大变,但还不至于这般灭绝人性,有些人可以杀,但有些人却不能。 放牛村是女子从小长大的地方,除了某些多嘴多舌的妇人之外,百姓绝大多数对她这个养女还是很友善。 对于少数妇人们的嚼舌根,高挑少女自然不去理会,就算是心中不满,也罪不至死。 所以她打算明日就离开村子,去外面广阔的天地看看。 两具炼制一半的僵尸乃是死物,放进储物袋中也不会被人发现,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按照此女的心思,路上最好能遇见一些贪财好色之徒,可当场斩杀,然后取其鲜血炼尸。 就在宋婉辞将宋沢拼合的尸身收入袋中之时,只觉身后翘臀被什么拍打一下。 惊惧之下不由猛然转身,才发现是边上孙止戈的尸体。 想到或许是两者相隔太近,挪动身子时,无意之间触碰到了。 自然不会想到是尸体自己活了过来,主动伸手拍打自己屁股,不然也太过惊悚骇人! “这冤家难道死了还想吃自己豆腐?” “真是死性不改,不过这辈子终究是自己负了他。” “等下辈子吧,我宋婉辞定为奴为婢,伺候你孙止戈一生一世。” 高挑少女眸中神色复杂,思量片刻便一点储物袋,孙止戈的尸身顿时被收入袋中。 可就在袋中空间之内,那具干尸的眼眶赫然闪过一抹幽光。 仿佛是活了过来,可谓是诡异至极。 第190章 战场搏杀 就在这时,一道暗芒从侧方激射而来。 苏丰年则反应极快,把控手中力道,一枪横扫将冯从文击退数步。 “啸月暗芒?” 第三十六伍众人见此不由心中暗暗吃惊。 若非出手及时,这冯家大儿子恐遭重创,甚至有性命之忧。 古月城护城大阵在经受二十余日的猛烈轰击后,如今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要武国大军七阶烈焰流雨不止歇,快则三日,慢则七日,该城必破! 周边的百姓已经尽数撤离,来支援的五十万大军也提前从南城门退出。 只留下两个营的炽焰破甲军垫后,右丞王之佐下达的钧令是务必再坚守三日。 主帅石天成与副帅黄云同时收到飞剑传书,命其务必死守古月城,保障剩余大军安全撤离。 如此大规模的调动军队,自然惊动了安插在城中的武国探子。 对方定然不会放过这次剿灭渝国大军的天赐良机,于是攻城的势头越发猛烈。 七阶大阵日夜不停的运转,大量中品灵晶从武国皇城送来,确保阵法持续稳定。 在炽焰破甲军二十个营中,小松鼠营与破甲营被留下断后。 这并非是石天成与黄云的安排,而是两位大统领自愿留下。 当时这位主帅看向周林的神色颇有几分复杂,不知该说点什么。 明明是炽焰破甲军中最弱的一个营,却偏偏这般好战。 可说在与武国大军的多次拼杀中,周林麾下的蜀威营是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硬是不肯低头。 即便伤亡惨重,即便士气低落,不服输的信念依旧萦绕在每名将士的心间。 直至最后,女帝云锦震怒,撤销其“蜀威营”的番号,将之改为“小松鼠营”。 可说是周林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备受三军各营的嘲讽与白眼。 渝国大军的战败非一营之过,主帅石天成知晓,副帅黄云也同样明白。 可总要有人来背这口大黑锅,很不幸,战损最多的蜀威营便成了这个背锅人。 “以吾之鲜血,洗刷吾之耻!” “诸位将士,头可断,血可流,膝盖不能软!” “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死则死矣!” “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杀!” 周林一骑绝尘,手持宝刀率先冲入敌军阵营。 八境兵家炼甲士的修为在一群二三境武国铁骑中如狼入羊群。 每一次挥舞都会划过一道璀璨的刀芒,便会有数十名甲兵被激荡起的余波给击飞。 只见半空中大块的血肉与残肢掉落,鲜血更是洒满黄沙,部分溅在了锁子宝甲之上。 原本银白的甲胄顷刻之间就被染成了红色。 血水则顺着头盔,脸颊,缓缓滴落,战场上可说是腥气扑鼻。 洛缨带领的第三十三队此刻已与武国一支千人军队酣战近半个时辰。 不仅如此,边上还有破甲营的第五十六队共同御敌,两队同样也是一千人。 石天成则与留下的十余位大统领在后方压阵,只要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不出手,他们便不会出手。 在得知渝国大军开始从城中撤离的消息后,武国军方高层又岂会这般轻易罢休? 十一境的豪吉拔策与十境巅峰的赤埜赫奴带着一众大头领同时腾空而起。 对方高阶战力竟是渝国这边的两倍,身形壮硕高大的汉子脸上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抹狞笑。 尤其是看见石天成那还没消肿的黑眼眶,就别提心中有多爽快,简直是越看越来劲。 石天成身为一军主帅,在此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即便心中十分气恼,也不会带着众将领前去死磕。 对于这群头脑灵光的武国蛮子,终究还得靠智取。 想要硬来吗? 以前不是没硬过,只是很可惜,也很无奈,对方实在是太硬了。 两军对垒最终受伤的依然是渝国军队,境界的差距,以及天生体魄的差距,都成了影响战局的关键。 “豪吉拔策,上次大战可是由你挑选的战场,这次是不是也该轮到我石某人了呢?” 高大壮硕男子闻言顿时大笑,随后意味深长的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诸位将士,请随我来!” 金甲高大男子见此不再多言,一撩身后红色斗篷,整个人瞬间御空远遁。 十多位大统领也纷纷御空跟上,看样子乃是往古兰戈壁新兵训练场而去。 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连同三十多位大头领也都化作一道流光冲天,正是往石天成所去方向。 苏丰年在经过这几年的刻苦修炼,又有洛缨的悉心指点,武道枪法可说是进步神速。 三境养气巅峰的修为,一套破军枪法在十数人中挥舞得大开大合,宛如沙海中的一条游龙。 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军中自然也有不少三境修为的兵卒。 同样身为老兵的他们今日却是越战越感到胆寒! 只因眼前这个渝国男人施展的枪法太过霸道,全然一副越战越拼命的架势,似乎生死已经抛之脑后。 然而就在此刻,苏丰年在使出破军枪法第二式大漠孤烟之后枪花挽转,反身一枪递出!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身后一名二境武国甲兵当场被刺穿腹部。 可对方却是发了狠,不管透体而过的长枪径直手持弯刀向其逼近。 看来是打算以命换命,当真是悍不畏死,这武国蛮子的称呼没有白叫。 他又怎会不知对方的小小心思? 当即迅猛一脚递出,将来人向前踹飞脱离枪杆,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避开三道寒芒的袭杀。 乱军之中似有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苏丰年丝毫不做犹豫,原地一躺,堪堪躲过两支暗箭。 随即手中精铁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将围拢过来的剩下数人逼退,气劲震荡间激起七丈黄沙! 毕竟只是三境巅峰的武道修为,在多名同境武国甲兵的围杀下已然呈现败势。 若非这套骁勇无双的破军枪法作为支撑,恐怕早就死在乱刀乱箭之中! 只听“呲”的一声闷响,一柄弯刀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穿男子身后一阶下品的护身宝甲。 拔出时鲜血顿时溅射喷涌,几乎小半个后背都快染成了红色。 苏丰年面色不变,眉头紧皱的施展出破军枪法第十一式,风劲角弓。 枪意顷刻间爆发,以万夫不当之勇连刺带挑,将后方之敌眨眼间捅成了马蜂窝。 其全身甲胄更是出现十余道深深的口子,这名武国兵卒就这样笔直倒地,死得不能再死! “发什么愣呢!” 男子全力一击之下也自然失了防守,对于这群厮杀经验极为丰富的武国兵卒而言,可谓是致命的破绽。 可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边上的洛缨却是及时赶来。 凌厉的长枪扫出一个完美的半月,把想来偷袭的三名武国蛮子生生逼退五丈。 枪意凝实,迅疾如风! 就算是及时退避,其中一名甲兵也被这道劲力击飞,连人带血抛洒长空,好生壮观! 武道第四境,拂风境! 身为第三十三队军中校尉,洛缨的武道修为已然到了四境巅峰,其杀力之强悍,可战百人! 第191章 仇人见面 在石天成带着一众大统领离开后,武国与渝国双方都只各自留下两名八境以上的将领督阵。 此刻见周林冲杀而来,却是再也按耐不住了。 “大胡子,莫要以大欺小,你的对手是我!” 来 人正是武国魇狼铁骑大头领之一,武道八境巅峰修为的西客慕。 在相隔三里外的另一处战场,破甲营大统领岱冲则与同为八境巅峰的博尔哈对上。 这名武国男子为赤埜赫奴军大头领之一,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目中更是充满冷漠与战意。 至于其他的大头领与万夫长都被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两位武国大军的特勤带走。 其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在本次大战中击杀炽焰破甲军统帅石天成。 刹那间,八境修为的高阶将领战至一起,滚滚气浪扫过整个城外战场。 离得较近的两国甲兵是纷纷退避逃窜,恐遭殃及池鱼。 如果一个不小心被对方的余波威能所拍死,那就自认倒霉吧! 谁让你自己没个眼力劲,不早早的跑远些? 所谓弱尚可救,蠢无药医,做人还是得清醒点,莫要被热血冲昏了头脑才是。 冯从文这时已经与徐鸿,以及张丰翼两人汇合,勉强顶住了几名武国甲兵的攻杀。 在他们边上还有许斌,程路,董小七等人,战力明显不如敌国的老兵,处于绝对的劣势。 好在渝国军队在符箓之道上要强于武国大军,也算是为数不多的优势之一。 面对魇狼的啸月暗芒,此刻渝国军队纷纷从身上取出困兽符,此符专为对方量身定制。 虽然没有丝毫杀力可言,但用于困住这些战骑,却是有显着的效果。 每人身怀五张困兽符,各自掏出两张便对着周围十数头魇狼掷出。 霎时间战场中便出现了一座座橙黄色的方形光罩,只见其外面符文流转,颇有几分玄妙。 这些被驯化后的妖兽战骑一时之间被困于原地,任凭它们如何攻击,也破不开符箓的束缚。 紧接着便是炎爆符砸出,顿时周边轰隆之声不断,为这方战场平添几分热闹。 武国蛮子虽然符箓之道不如渝国人,可锻造铠甲的手艺却十分了得。 普遍为一阶上品宝甲,比渝国新兵的一阶下品要好不少,因此才这般骁勇彪悍。 就算让你砍上两三刀,只要破不开护身宝甲的防御,就看老子如何近身弄死你。 这是武国大军中绝大多数人心中真实的想法,谁让他们人高“狼”大,偏爱于修炼武道一途呢! 极少数有大毅力的武国军人还修炼了某些锻体功法,普通的刀剑根本奈何不得。 其肉身之强大,即便是二境修为,也足可媲美渝国三境炼气士的甲兵。 这种可越境斩杀对手的快感,让他们是欲罢不能,越杀越疯狂,越杀越眼红。 就在不久前的第一波阵营厮杀中,行伍长刘铭和曹酔就被冲散了。 青年男子此刻很是无奈,因为有人盯上了自己! 有道是无事不报时候未到,在他前方二十丈外,武国千夫长哥舒尼玛眸光兴奋,嘴角隐有一抹狞笑。 很好,好的很,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当初这小子在城头上骂得有多爽,这时心中就有多慌。 作为渝国大军中唯一一个被豪吉拔策点名要活捉的小兵卒,其名声半点不输统帅石天成。 “曹酔小儿,你这几年名气不小啊?” “还记得之前本千夫长说什么来着?” “呵......想起来了,千万别在战场上让爷爷我遇到,不然......” “大统领救我!” 曹酔尚不等对方话说完,满眼皆是欣喜,伸手指向哥舒尼玛身后某个方向大喊。 手持斩马刀的肌肉汉子猛然回过头去,却是什么也没看见。 当他再次转头过来,前方早已没了人影! “小兔崽子,跑得倒是挺快嘛!” 男子说完便驾驭身下魇狼,速度全开的朝前方追去。 “闯你娘个鬼哦!” 曹酔心里暗骂今日出门没看老黄历,两张疾行符瞬间催动,径直往古月城护城大阵跑去。 在他二境炼气士的全力逃遁之下,其速度足可超过四境武道修士。 不过也仅限于四境,可对方却不是四境,乃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五境武道修士。 身下魇狼更是培育到了四阶,即便是用了逃命的符箓,速度又岂是一名区区二境炼气士可比的? 也就十息过后,青年男子逃窜的背影便出现在了哥舒尼玛的视野之内。 随着时间的推移,曹酔只觉身后劲风袭来,背脊不由自主的生出一丝丝凉意。 “不妙,这是死亡的气息!” 自从踏入修仙之后,无论五感还是直觉,都比普通凡人强了太多太多。 男子不用回头,用屁股去看都知晓,一定是那“瘟商”追来了! 又是三息之后,两人已然相隔不到五十丈! “曹酔小儿,你今日是插翅难飞。” “还不如束手就擒,免得待会受皮肉之苦。” “你这土狗,我束手你大爷的!” “老子摊牌了,你曹爷爷我早就在前方埋伏好了人,你就跟来送死吧!” 青年男子剑眉紧皱,闻言回头便是一嗓门,骂起人来是毫不含糊,一如既往的丝滑。 对于这种威胁言语,身后高大汉子自是不予理会,仅当作一个笑话。 中途在拐了好几个弯后貌似有些迷路,曹酔只是大概可能好像觉得......这个方向就是前往古月城…… 却是陡然发现这时已经来到了一座高大沙丘之上,从此地眺望远方可看清整个战场情况。 而就在前方,一俊美男子居中,正靠躺于一张太师椅上,两名娇美女子俏立其左右。 一人端茶,一人递水,好生惬意! 在离三人不足十丈之时,曹酔体内的灵力却是耗尽,符箓也同时失效。 “看来今日天要亡我!” 青年男子步履蹒跚,向着这一男二女的方向走去。 两名女子的修为境界他看不穿,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二女绝非常人。 那只能说明一点,对方的修为至少超过他一个大境界以上,甚至更高。 至于男子吗,身上丝毫感受不到灵气的波动,竟然是个蝼蚁! “跑呀,怎么不跑了?” “你小子刚才不是很会骂吗,再骂一个试试?” 可就在这时,哥舒尼玛那不似好人的“桀桀”笑声从身后传来。 高大汉子翻身下“狼”,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眼中越发明亮,缓步前行。 曹酔此刻不做犹豫,连滚带爬的跑到三人边上,委屈哭喊: “姐姐姐夫救命呀!” “这个武国蛮子不安好心,他想要害我!” 龙煜始终目光望向远方战场,似乎对这个逃窜过来的渝国小兵卒视而不见。 倒是沐家姐妹,见这青年男子靠近,妹妹沐雨别顿时黛眉微蹙。 “姐姐?姐夫?这人是谁呀!” 此女刚想出言呵斥,却被男子的话惊得樱口微张,心中迅速思量起来。 第192章 龙渊阁主 “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帮手,不过就这两个四境修为的小娘们?” 姐妹俩闻言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些许诧异的神色,不由同时看向太师椅上的龙煜。 俊美男子倒是老神自在,一边喝茶一边注视着远处战场,感情被对方完全无视了。 “你这武国人,胡说什么呢!” “我们与这臭小子根本不认识好不,别被他给糊弄了。” 不认识吗,倒很是让人怀疑。 按照哥舒尼玛的脑回路,这曹酔小儿在逃跑途中变换数次方向,最后径直朝此地而来。 “这明显是打算与这两个小贱人合起伙来忽悠自己,等会好趁机出手偷袭,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高大汉子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目光渐渐阴沉下来。 但是有一点他却怎么也想不通,两名女修为何看起来以这椅子上的年轻男子为首? 明明只是一个体内毫无灵气波动的凡人,也就是大多修士口中常说的蝼蚁。 “难道他是来自某个修仙大世家,出生便伤了灵根,导致无法修炼?” “又颇受族中长辈疼爱,故而这才派出两名四境修为的婢女贴身保护,看来多半如此了。” 当想到这一点,哥舒尼玛脸上的笑容是越发张狂。 渝国娘们的滋味他可早有耳闻,泼辣,带劲! 之前占领白鹭州,血洗了不少村庄城池,手下的兵卒可是没少干这些事情。 奈何身为千夫长的自己还是很要面子的,总不能大庭广众和手底下那些小卒子抢食吧? 他哥舒尼玛拉不下来这个脸面,即便是想要快活一番,也得寻个长相貌美,身段婀娜的。 普通的庸脂俗粉还真入不了他的法眼,男人嘛,总要有点追求。 所以此刻他的目光便从曹酔身上挪到了沐花辰与沐雨别身上,上上下下来回打量。 尤其是瞧见对方那精致白皙的脸蛋,饱满的胸脯,杨柳一般的腰肢,还有修长的双腿。 原本打得有些饥肠辘辘,此时竟然不饿了! 古人言秀色可餐,看来还真有几分道理在其中。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妹妹沐雨别性格活泼,眼睛里自然容不下一粒沙子。 见男子那赤裸裸的目光望来,瞬间就来了火气。 当场便祭出一柄飞剑,想要出手好好教训对方一番。 “本来此事与龙某无关,不过现在吗,倒是有点关系了。” “你说对吧,小舅子?” 俊美男子说完看向躲在边上眼珠子转个不停的曹酔,脸上笑意浮现。 青年男子则心中咯噔一声,可说是猝不及防。 “原本只是他的一个缓兵之计,能拖一息是一息。” “没想到眼前这人看起来生得极为俊美,竟然是个傻缺!” “还真把自己当小舅子了,那自己岂不白捡两个漂亮大姐姐吗?” “唉,曹酔啊曹酔,听天由命吧,先过了今日这关再说!” 经过一番腹诽与暗爽,青年男子顿时笑容灿烂,又厚着脸皮叫了一声姐姐姐夫。 沐花辰无奈摇头,笑容甜美温婉。 沐雨别则嘟起了她的樱桃唇,用恶狠狠的眸光瞪了边上这个油腔滑调的男子一眼。 见对方不过二十出头,甚为年轻,似乎还真的只是一个臭弟弟,故而懒得再去理会。 三人此刻尽数把目光挪到了前方不远处的哥舒尼玛身上,看样子“内政”结束,该一致对外了。 姐姐目光随和平静,妹妹目光不善,隐含一丝怒意,曹酔则双眼泛光,一副奸计得逞的小人模样。 宋国南暮王,琼花剑宗代宗主,龙渊阁家主,十二境大修士龙煜。 太师椅上的男子神态慵懒,如熬夜未睡。 不过就在下一刻,他的眸光终究是落到了前方那名武国千夫长的身上。 这时正动着歪脑筋,想着待会要如何折腾这两个貌美小娘们的高大汉子却是慌了神。 一股宛如山岳的威压从上至下袭来,男子脸皮抬头望天,面皮如遭十八级飓风吹拂。 整个大脸顷刻间激荡起一层接一层的波纹,口中更是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睁眼都显得困难。 从单膝下跪,到双膝下跪,最后实在无法抗衡这股境界威压,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大......” 曹酔捂嘴惊呼,心中更是庆幸,这一把赌赢了! 虽然不知晓这个躺在太师椅上,看起来毫无灵力波动的男子到底是不是修士。 不过观此人相貌不俗,气质绝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是来自他的直觉,也是来自他的自信。 “什么大?” 沐雨别听见说出一个“大”字,不由转头望去,好奇的问。 曹酔一指地上哥舒尼玛,笑着说: “姐姐你看,那人此刻躺在地上像不像个大字?” 俏美女子闻言顿时转身望去,只见地上还真摆着一个大字。 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沐雨别实在没忍住,掩嘴轻笑道: “还别说,真就是一个大字。” 高大汉子直到威压降下的那一瞬间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撞到铁板上了。 因为就算是魇狼铁骑的特勤,十一境的武道大修士,他都能略微察觉其身上的一丝灵力波动。 可眼前这人,却是半点也感受不到,也难怪会认为对方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实在是此人的修为比自家特勤还高,已经到了他这个五境小修无法理解的地步。 能升任武国大军的千夫长,自然不会是个傻子。 哥舒尼玛脑中迅速思量,必须得寻个说词,不然今日难逃一死。 “前辈,还请饶命啊!” “城外两国交战,实在不知曹酔乃是你的小舅子,不然就算借我十个胆也不敢追杀。” “您老德高望重,修为通玄,看在不知者无罪的份上,就放在下一条生路吧!” 龙煜眉头微皱,转头望向沐花辰疑惑的问: “花辰,我看起来很老吗?” 貌美女子抿嘴轻笑,随后摇了摇头。 “前辈肤白貌美,花容月貌,是在下见过最好看的人,就算整个武国的男人皆不如你好看!” 在地上摆大字的汉子听完心头一跳,暗道不妙,于是连忙改口。 龙煜随手一挥,威压瞬间消失,看着对方淡淡的说: “回去帮我带句话给豪吉拔策。” “就说龙渊阁龙煜近日携妻游览渝国,见路边花草娇嫩,不忍马蹄践踏。” “还有,以后多读点圣贤书,不要没事乱用成语。” “龙某素来不喜杀生,这次算你运气好,遇见的是我,换了任何一个大修士听完都会忍不住将你一掌拍死。” 这名武国千夫长闻言连忙起身,点头抚胸一礼,带着惊恐的神色飞遁远去。 俊美男子似乎想起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又径直转头看向边上的曹酔。 青年男子虽然不如对方生得那般妖孽好看,但也算得上容貌不俗,五官棱角分明。 “小舅子是吧?” 龙煜嘴角似笑非笑,曹酔则是讪讪干笑,心中是说不出的无奈与尴尬。 第193章 大阵碎裂 “前辈,我只是渝国一名小兵卒,刚才也只是为了自保才出此下策,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我呗。” 曹酔此刻有些腿软,就连说话都没了往日的嚣张。 沐雨别见了娇声轻笑,怎就觉得眼前这个臭弟弟颇为有趣,不由眸光泛起一抹狡黠。 “怎么,利用完我们就想拍屁股走人啦?” “那可不行,说吧,是留下一条腿呢,还是留下一条胳膊?” “本姑娘也不喜好杀戮,但却偏好炙烤年轻男子四肢,那味道......别提多美味!” 俏美女子啧啧而言,说完眼中更生出浓浓的笑意。 青年男子闻言是全身汗毛倒竖,一时之间竟不知对方这话是真是假。 不过他平生除了嘴欠,最大的爱好便是赌人心。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猜到,眼前的女子貌美娇俏。 虽然语气神态十分唬人,可只要仔细观察,倒不难看出对方不过是在危言耸听。 “好姐姐,你人美心善,天生丽质,能被你吃是我的福气。” “就怕弟弟这身臭皮囊脏了姐姐的檀口,那便是真的万死不辞了。” “故而还请姐姐姐夫放我一条生路,我曹酔必定日日烧高香,为你们祈福。” 姐妹俩听完对视一笑,懒得搭理这油嘴滑舌的小子。 龙煜轻抿一口灵茶,语气平淡的说: “口才不错,天资尚可,颇有我当年的几分风采。” “你就别回去了,这古月城今日必破,正好龙某身边缺个跟班。” “你可愿意?” 曹酔虽然嘴欠,但并不代表此子不讲义气,没有血性,毕竟是名渝国军人。 如今同袍血战沙场,他却躲在这里装孙子,心中一横,抱拳沉声道: “前辈恕罪,在下身为渝国兵卒,此刻若是离开,便是逃兵。” “更何况与我同伍的兄弟正在浴血拼杀,在下虽不是什么圣人英豪,但也知晓手足之情。” “武国蛮子占我疆土,杀我百姓,好男儿立于天地间,生死早已看淡,所以......” “所以你愿意跟我走?” 青年男子后面的话尚未脱口,就被龙煜一句话打断,威压之下,却是再难言语。 “龙某再给你三息考虑时间,若是不说话,就当你默许了。” 待三息过后,俊美男子突然手中多出一把折扇,手腕一抖,扇面顿时展开,露出一脸笑容。 “很好,看来你是答应了。” “既然你自诩好男儿,那应允之事便不能反悔,即便我龙煜脾气再好,也是有忍耐度的。” “想当初那个谁来着,我就稍微动了一丝怒气,他就在我面前自行炸开了。” “无趣,当真是无趣呐!” 话音落下,随之曹酔身上的威压也同时散去。 青年男子方才有口不能言,就听对方在那叭叭叭的自言自语,想要打断都是不行。 如今骑虎难下,面对这等恐怖的大修士,还能如何? 他曹酔讲义气归讲义气,但也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傻缺。 对方话已挑明,除非他一心求死,自是不会再说出任何违逆之言。 然而就在这时,在武国七阶烈焰流雨的不停轰击下,古月城护城大阵最终还是砰然碎裂。 仿佛一面落地的镜子,又宛如在平静的湖泊投下一块巨石,轰然脆响,激起层层气浪。 此刻,绵长的号角声从后方响起。 这是全军撤退的号角声! 苏丰年与洛缨两人手持长枪背靠而立,身边还横七竖八的躺着不少武国士兵的尸体。 在两人斩杀十余人后,便引起了一名武国千夫长的注意,顿时持刀杀来。 好在对方也是四境巅峰的修为,短时间内竟然没能拿下二人。 除了这名武国千夫长,周围还有七八名武国甲兵,目中有惊恐,同样也有嗜血的杀意。 “还能坚持吗?” 女子清冷的声音这时从身后传来,语气中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苦涩。 苏丰年此刻浑身伤痕不下二十处,还好都没伤到要害,口子最深的那道也不过一寸左右。 洛缨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背部的那道刀伤极为惹眼。 刀芒劈碎了女子的三阶上品护身宝甲,长长的伤口可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一刀是她情急之下为救苏丰年硬接下的,面对四境巅峰的武国千夫长,别无他法。 若非如此,这刀就算劈不死她,也定然会将其打成重伤。 在这险象环生的战场之中,重伤倒地,与死又有何区别呢? “还能顶住,暂时死不了。” 中年男子边说边打,一枪逼退了两名欲要冲杀上来的武国蛮子。 不过紧接着又是一记重拳打在他的长枪之上,拳意刚猛,震得他险些喷血。 “城中百姓与主力大军已经安全撤离,收兵号角吹响,随我杀出重围!” 洛缨一声娇叱,落英枪法挥舞到了极致,眨眼间便刺穿了一名敌军的胸膛。 女子瞬间收枪出拳,百锻锦刚柔拳意流转,又将一名近身来犯的兵卒砸飞出十余丈外。 炽焰破甲军第三十三队满编五百人,战至此时,存活下来的不过寥寥百余人。 众人在听到这位女校尉的撤退军令后也都且战且退,试图杀出重围。 武国大军又岂会让这群渝国残兵败将如意? 在见到对方准备败走的那一刻,这些蛮子宛如吃了猛药,越发的悍不畏死。 看这架势,似乎铁了心要吃下这两个营的渝国甲兵。 自古兵法皆言,穷寇莫追,就怕有诈。 这些对于武国蛮子来说却成了笑话,因为他们更愿意相信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两个营还剩不足二万,十去八九,终于熬到了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不过在众人脸上却是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喜悦之情。 太多太多的战友死在了这场为主力断后的舍命搏杀中。 有的是好友,有的是同乡,还有的更是兄弟手足,亦或是父子亲人。 不久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仍历历在目,犹记得临行前的豪言壮语,铮铮誓言。 以及在军中共同度过的数年岁月,摸爬滚打,酸甜苦辣。 当初身边那些最亲近与最熟悉的人,如今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倒在了这片战场之上。 柳枝曳曳,黄沙作陪,千百年后又有几人记得这些曾经为国抛洒热血的好男儿呢? 第194章 躲避战乱 听弦断,断那三千痴缠。 坠花湮,湮没一朝风涟。 花若怜,落在谁的指尖? 见彼岸花的花瓣随着石子溪的流水渐渐远去,高挑少女这才转身离去。 眼中的一丝愧疚被她深深掩埋,转身的刹那,眸中是对未来的向往与期盼。 就在今日清晨,老村长刘莫闲召集全村四条巷子的百姓于放牛坪。 孙女刘珂则站在边上不出声,少女如今十五芳龄,生得亭亭玉立。 对于本次的集会,放牛村所有的村民其实心中都有数。 因为早在三日前,老头就已挨家挨户的告知,确保每家每户都能知晓。 那便是武国大军即将攻破古月城,蛮子要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放牛村都变得“热闹”起来,街坊邻居见面就开始讨论。 无论是打猎的,还是种田的,以及在黄桷巷的各家店铺里,人们纷纷停下手中之事。 家境贫穷的倒是简单,每人打好一个包袱背上,只带金银细软,最为值钱的物件。 家境殷实富裕的则慌了神,太多的东西都想要带走,又苦恼如何才能带走。 毕竟是辛苦大半辈子或是几辈子人积累下来的财富。 都说兴家如登山,败家如下坡,云泥之别。 金银财帛虽好,但也要有命花才行。 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只要人活着,来日再兴门庭,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在集会上刘莫闲言简意赅,没有一个字的废话。 只是说明了时间和地点,以及过时不候的话。 尤其是渝国毗邻武国的三个州,几乎快脱离朝廷的掌控。 小队的武国先锋不知何时已然悄悄潜入,那些被买通的官员,更是里应外合。 投降的投降,反戈的反戈,各个州府郡城可说是一片狼藉,人心惶惶。 通往各州的大小道路之上更是匪患爆发,专门劫掠这些逃难的渝国百姓。 有钱的洗劫钱财,最后杀人抛尸,无恶不作。 没钱的劫人劫色,但凡生得漂亮水灵一点的年轻姑娘都遭了殃。 更有甚者连五十岁的老妇都不放过,用这些匪徒的话说便是风韵犹存,还算凑合。 战乱尚可控时,百姓遵纪守法,不敢胡来。 战乱不可控时,人的本性就已暴露,杀生予夺,奸淫掳掠。 这其中不乏武国早年安插在渝国内部的眼线与奸细。 对于何为扇阴风,点鬼火,趁乱打劫,他们才是真正的离手行家。 这些人自己不作恶,也不打劫,但他们的作用却是十分重要。 如何引动百姓心中的恶念与邪念,从一个小点逐渐扩张至一个大圆。 善念终有穷尽时,恶念则是无边际。 老村长的话说得其实很明白,那便是抱团一起前往渝国南方的锦绣州躲避战乱。 老头也只是出于好心,至于本村这五百余人想要跟队走,还是说单独离开。 最后要去哪里,都不是刘莫闲要关心的事,全看每个人自己的意愿。 不论怎么说数百人同行的风险会降低许多,少量的劫匪见了自然不敢动手,除非对方人数众多。 凡事利弊参半,这样集体结队前往的最大弊端便是容易被武国探子发现。 届时一个也跑不掉,既然组了团,就要做好被敌人团灭的准备。 不过这些都还得看各家各户自己的安排,老头没有强制任何一个人,全凭自愿。 对于某些听天由命的人来说,独自前行与跟队貌似没啥区别。 他们会认为人的生死,乃至吉凶祸福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想要逃吗?没用的,终究还是得绕回来,死在老天爷提前给你留好的坑里。 这是大多数普通凡人百姓的看法,至于修真炼气士,又是另外一种理解。 他们走的是逆天之路,修的是长生大道,参的是天地玄机。 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不和天斗,不与地争,那还修锤儿个仙? 因此这才有彼岸界各大教派宣扬教义,广纳门徒的盛举。 都想在这新开辟出的一方天地获取更多的机缘与大道气运,迅速的扎根发芽。 除了佛道儒为首的三大顶流教派,分布在该界面上千国度,四大区域的小教派也是多如牛毛。 位居第四的便是魔道,但是魔道与邪修不同,完全属于两个阵营。 魔道修士虽性情乖戾,霸道,且嚣张,但不会无缘无故大肆屠戮生灵,做人神共愤之事。 这是他们与邪修的本质区别,也正如此,才会被视为除三大顶流教派之外的第四大教派。 涟漪巷,宋家老宅。 经过这些天的修炼,宋婉辞终于将三境修为的根基稳固。 裙衫下隐藏的储物袋中两具炼尸尚欠火候,还须寻到更多的活人鲜血。 一具是她的“养父”,一具则是她的夫君。 在女子心中或许已经没把宋沢当做养父,若真要说有,那也是在多年以前。 那个时候,这个在外人看来常年印堂发黑的中年男子始终都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想来活不过几年。 也正是这样一个人,对少女是疼爱有加,并还送她去了后山无涯学塾念书。 也就是从男子传授她那本《颠龙倒凤诀》开始,似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变得陌生,阴冷,歹毒,眼中尽是疯狂! 她已经成了一个魔头,不再是自己幼年记忆中的慈父模样。 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的阴谋与算计,想将她宋婉辞当做疗伤采补的炉鼎,还是说胯下的玩物?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的把自己带来渝国这偏僻的小村庄隐居。 完全说不通,更没理由这样做,他宋沢怎么看都不像脑子有坑的人。 高挑少女纤腰扭动,面色从容不迫往黄桷巷孙家而去。 孙止戈是她做过最错的一件事,同样也是最正确的一件事。 虽无悔,但有愧! 她决定先将孙家人安全送至锦绣州安顿好后再寻个时机离去,不为别的,只为图个心安。 即便如今成了邪修,宋婉辞内心依旧藏着一颗仁慈的心,不过这份仁慈还能坚持多久,不好说! “尽人事,听天命,就当是为自己那死鬼夫君做的吧!” 宋婉辞埋头一声轻叹,眸光中的血雾被强行压制。 只见女子媚态横生,嘴角勾勒出一抹撩人心扉的浅笑,缓步走出了这条小巷。 第195章 万物有灵 最近数月,叶小蝶都没收到自己丈夫从军营寄回来的家书。 如今又听闻古月城被武国大军攻破,小妇人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眸中满是忧愁。 在收拾好家中细软,母女三人便坐在室内床上默默无言。 姐妹两人一左一右,把脑袋靠在自己娘亲肩上,心中同样满是对爹爹的担忧。 刘莫闲将出发时辰定在了酉时三刻,夜路虽难行,却可降低被武国军队发现的风险。 再怎么说老头也是行伍出身,年轻时与对方多次交战,自是心里有数。 临行前,在踏出小院的那一刻,叶小蝶眼中是满满的不舍之情。 放牛村,这个偏安一隅的渝国小村庄,也是女子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 平日前往郡城也算是出远门了,那时心里不过是盼着早去早回,谈不上思念乡土。 如今即将真正的万里远行,下次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 只觉一股油然而生的思念与不舍塞满了心田,还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谁让人家兵强马壮呢,弱国的百姓心中除了恨意也就只剩下恨意了。 后院的栅栏被黝黑少女打开,大肥猪花花还在睡觉,想必醒来就会自己出来。 前院老黑狗脖子上的链子也被她取了下来,院门则大大敞开。 “从今往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学会自己找吃的,千万别被人捉到。” 苏若雪神色平静,嘴角浮现出一抹柔和的浅笑,呢喃自语。 不光是大肥猪与老黑狗,那些喂养了几年的鸡鸭也都放了出来。 姐妹俩还不忘把昨日打来的猪草倒出来,给老黑狗的碗里装满饭菜,以及一大块鹿肉。 地上则洒满了包谷籽,让这些陪伴她们多年的家禽也好好吃上一顿,算是告别宴。 无论人或牲畜,一起生活久了都是有感情的,尤其是这放牛村的家禽,眼神贼拟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叶小蝶从来没有舍得杀来吃上一只。 以前不是没这样做过,记得是打算杀一只鸡来炖汤。 可那老母鸡的眼中尽是哀求,这可把小妇人吓坏了,因为实在是太像一个人了。 心软了,自然刀也就挥不动了,那就只好放回院子呗。 也就是从那日过后,这只老母鸡生蛋的个数整整多了两倍。 以前是高兴就生一个,不高兴就不生,如今却是每天至少两个,还保质保量。 女子心中不免惊叹,这放牛村的家禽还真是通灵,感情都成了精似的。 母女三人这时各自背上一个包袱,在走出小院没多久便再次回头。 想要看上最后一眼,这个曾经给她们带来快乐与温馨的小家。 不看还好,这一看瞬间把三人震惊到了! 只见小院大门外早已是鸡鸭成群,原本还在酣睡的大肥猪也趴在了那里。 老黑狗则坐在中间靠前,一副大管家的姿态,没有叫唤,眼中满是对主人的依恋。 叶小蝶与自己两个女儿几步一回头,向这些家禽挥手,让他们各自散去。 平日若是这样,它们已经早早的跑开,哪有不听主人话的狗子。 事到如今,见自家老主人与小主人真的离去,似乎还是一去不回的样子。 这些家禽也就不那么听话了,想着必须目送她们走远,直至瞧不见为止。 待走到村口,已经早早来了不下三百余人,此时离出发还有一个时辰。 放眼望去,绝大多数都是轻装简行,人人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 不过也有部分家境较为殷实的村民,提前准备好了马车或驴车。 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袱与木箱,看样子值钱的东西倒是不少。 之前老村长就说过,路上可能会走不少山路与小路,车辆根本无法通行。 看来即便是武国蛮子杀来,许多人依旧还是舍不得这些身外之物。 唉,还真是钱啊钱,命相连呐! 刘莫闲在路边抽着焊烟,默默看着,老头儿也不吭声,不知在琢磨个啥。 该说的话他已经全说了,至于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而不是自己的事。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就是这么个理。 在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了徐家,张家,高家和金家在内。 不说每家每户黝黑少女都熟知,好歹认识的人也不少。 高渐璃与金默见苏家姑娘到来,便笑着向她们打招呼。 孙天胜自认武艺高强,家丁护卫众多,于是备了几辆马车,准备大摇大摆的走官道。 对此,老村长还私下奉劝过对方,让其莫要这般声张,容易招惹事端。 中年男子自是不听,主要考虑到家中女眷众多。 即便有风险,也不能去徒步翻山越岭。 其实孙天胜在赌,赌自己运气没那么背。 皑皑州逃难的百姓数不胜数,武国军队与流寇劫匪又怎会偏偏寻到自己? 若真是如此,那岂非盐罐子里生蛆,倒霉透了! 宋婉辞双手交叠,俏立于中年男子身后,也不言语,低眉顺眼样儿甚为乖巧。 让孙天胜不知的便是少女心中已然腹诽起来,想到有其父必有其子,还真是愚蠢。 到时若真有个什么意外发生,能救则救,不行就跑,只求量力而行。 在人群之中,苏若雪用她那双大眼睛看了又看,始终没看到云家兄妹。 除此之外,后山无涯学塾的老夫子,以及自己那个便宜师父孙右,好像都没在。 现在回想起来,藏书楼内的微胖老头虽然啰嗦,其实人还是蛮好的。 想到这里,苏若雪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后山无涯学塾。 若真这样不闻不问的一走了之,岂非枉读圣贤书,不尊师重道? 对于自己这个小儿女的心思,叶小蝶自是知晓。 当说到一半妇人便伸手摸了摸少女的脑袋,只是笑着说了一声早去早回。 但是有一点是苏若雪怎么也不知晓的,那便是各修真国的学塾皆归儒家学宫。 如彼岸界的各大小道观,佛寺,学塾,皆为三大教派所立,用于弘扬教义,广纳弟子。 可说没有任何一个朝廷的帝王敢对其用兵,除非是做好了自取灭亡的准备。 无涯学塾自然就包含其中,哪怕蛮子大军杀来,也不敢闯进学塾杀人。 要知晓坐镇彼岸界的儒家圣人,乃是一名十四境大修士,神仙一般的人物。 当然,道家与佛家也同样有大能坐镇,皆为十四境修为,只为争夺该界道运。 涟漪巷,云家。 年轻妇人美目轻眨,见自己一双儿女吃得香甜也不好打扰,只是用手托住下巴看着。 陈晚颜知道,当初师弟齐寒说的“时机”已然成熟,也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 原本只是一句极为普通的关心之言,女子却是忽略了当下的严峻形势。 想到马上要动身离开,就给兄妹俩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饭菜。 正大块朵颐的云有信与云清月在听见自己娘亲这话后,手中的筷子顿时滑落到了地上。 嘴里的饭菜也不香了,眼中的神色也黯淡了,抬头看向年轻妇人,就差没大哭出声。 “我就说娘亲怎么会突然做这么多好吃的,原来是断头饭啊!” “清月不想吃了,一点胃口都没啦!” 俏美少女哽咽,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等等,这都是啥情况,也太突然了吧?” 边上云有信则两眼发愣,硬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第196章 退守城中 “你这小妮子,平日不是蛮机灵的吗,怎么突然小脑瓜就反应不过来了?” “为娘是想到在离开村子后路途艰苦,这才多做了几道菜给你们兄妹。” “赶紧吃吧,吃完好上路,趁着夜色走后山。 年轻妇人说完不由白了自己女儿一眼,神态慵懒。 “都说近猪者笨,近墨者黑。” “人家天天和哥哥在一起练剑,变得笨点也无可厚非,娘亲您可不能怪我呀!” 云清月见自己哥哥在边上偷笑,顿时扬起了小下巴,不服气的说。 “嗯?” “你这疯丫头,我是招你惹你了,竟然把你哥比作猪!” 布衫青年听完险些没喷出一口饭来,连忙转头看向边上少女,脸上满是疑惑与恼火。 “我又没说你是猪,你着急承让干嘛?” “还是说你心中一直埋藏着一个当猪梦?” “了不得啊了不得,哥,小妹不扶墙,就服你了!” “堂堂七尺男儿,志向远大呀!” 白裙少女说完掩嘴轻笑,还用坚定的眼神朝对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我吃饱了!” 青年男子说罢就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看样子像是去收拾东西。 少女挠了挠鼻头,由于自己哥哥说得太快,所以根本没听清说的是“吃饱了”还是“气饱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至少现在心里很是舒坦。 不免感慨有个亲哥真好,可用来撒娇,还可用来出气。 尤其是在娘亲生气之时,拉出来背个锅,可谓是天生的“大怨种”! 放牛村,无涯学塾。 苏若雪一揖到底,向老夫子辞别,谢多年授业解惑之恩。 吴中举则缓缓点头,随之将其扶起,神色略带惭愧。 老头当然知晓,自己其实并没有教太多东西给这些村里的孩子。 并非世人所说的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教书育人,与学手艺不同,学手艺或许有的师傅会藏私,会留上一手绝学。 老夫子自然希望弟子不必不如师,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奈何自身学问有限,讲不出太多深奥的道理来,教的只是他平身所学。 多为一些书本上的原话,还包括老头对人生的感悟,以及生活的诸多阅历。 但黝黑少女从来就没觉得吴老夫子教得不好,反而在心中觉得对方教得很好。 之所以学不会是因为苏若雪觉得自己太过愚笨,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她人生中第一位老师,自是要将其放在心里,以示尊重。 少女随后又去了藏书楼,孙右则早早的把椅子搬到了外面,面朝院子大门。 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仿佛是猜到了这小丫头一定会来寻自己,与之告别。 苏若雪持弟子礼,上前作揖。 “拜见师父。” 孙右摆摆手,起身平静的说: “当初也只是为了试探你这黑丫头的天资悟性,这才戏言收你做徒弟。” “若你真想拜入儒家,还须得前往学宫,通过考核测试后方可正式拜师。” “老头子我不是不愿收你,实在是不敢自作主张。” “怎么说呢,你这丫头虽然天资为负,好在记性与根骨极佳,很适合踏入武道一途。” 黝黑少女眨巴眨巴大眼睛,站在原地有些呆愣。 老头见了忍不住跺脚,凑近问: “老夫刚才说的话你到底听懂了多少?” 苏若雪摇了摇头,看着孙右认真的说: “我知道自己很笨,感知不到天地灵气的存在,更是无法成为炼气士。” 少女说到这里不由露出了一脸灿烂笑容,接着又摇了摇头道: “不过没关系,若雪依旧敬重您,毕竟微胖伯伯传授过我浩然拳法。” 老头跳脚,恼怒道:“叫我孙伯伯,不是什么微胖伯伯!” 苏若雪见此笑容又灿烂了几分,使劲点头。 “这枚引荐令符你且收好,将来可凭借该符参加儒家教派弟子测试。” “若是你不愿,或是想要拜入其他教派门下,这符便没了用处,随手扔掉即可。” 孙右说完便将手中一枚小巧令符递到女子手中,随即躺回了木藤椅上,闭目不语起来。 少女将东西收好,对着老头又是躬身一拜,这才转身离去。 随后又去了一趟涟漪巷云家,此行目的便是为了归还那柄借来的木剑。 但当苏若雪来到小院外敲了片刻大门之后,这才发现屋中早已没了人。 “看来云婶婶一家人早已离去,只能日后遇见她们再将木剑归还了......” 想到这里,少女只好把剑重新挂回身后,加快脚步径直向村头赶去。 也就在放牛村百姓离去不到半日,位于渝国皑皑州与北寒州的交界处的战事也即将落幕。 虽然朝廷派出了天凤铁骑与九涅碎甲军前去阻击,可仍是敌不过素有武国精锐之称的狂血大军。 陈冲与云破天两位主帅只得下令全军往涅盘城方向撤离,以此将战损降至最低。 狂血大军在撕开这道口子后,宛如魔神附体,一路攻城拔寨,尸山血海。 其先锋部队更是分左右一路朝渝国涅盘城方向而去,剩下主力则借道古月城南面。 如此匆忙的调动大军,只为将石天成的炽焰破甲军主力在中途截断,最终围而歼之。 武国除了这三支主力大军外,更是有不少二三百人为单位的散军潜入皑皑州。 他们的主要目的便是烧杀抢掠,扰乱整个皑皑州的安定,制造混乱与恐慌。 皑皑州,古月城。 破甲营与小松鼠营存活下来的甲兵已然全部撤离战场,回到了古月城内。 即便没了护城大阵的庇护,仍然可以凭借高约三十余丈的城墙坚守片刻。 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大军此刻已经集结完毕,从城头往下望去是整整齐齐,如摆放好的豆子。 对方的七阶烈焰流雨大阵这时也停止了轰击,也不知是灵晶耗尽尚未来得及补充,还是刻意为之。 反正没了大阵保护的古月城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堆破烂不堪的砖石,随时可以杀入城中。 余下的渝国军队不到两万,其中还有不少伤兵。 洛缨此刻站在城墙上,打量着下方的武国大军,眸中是背水一战的决心,哪怕今日身死道消。 这些自愿留下的,存活下来的,每一个都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因为在他们身后,有无数的渝国百姓需要守护。 在这些人中,包含了他们的爹娘,他们的妻儿,还有他们的子女和亲友。 看着城墙上这群负隅顽抗的残兵败将,武国大军这边几乎人人脸上带着嘲讽。 他们想要狠狠地羞辱对手,让其在绝望与愤恨中死去。 无论老幼妇孺皆可屠之,杀光每一个渝国百姓,这是当初武国皇帝传达给全军的命令。 第197章 魂归故里 随着一声响彻数百里的巨大轰鸣,整个古月城彻底湮灭在了漫天火海之中。 不仅如此,还有杀进该城的数万武国大军,成了陪葬,同样尸骨无存。 而在古兰戈壁的新兵训练营上空,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率领的诸多大头领与万夫长也被大阵困住。 直至三个时辰前,众人才赫然发现中了石天成的诡计。 金甲高大男子早在数天前便于此地方圆十里范围布下了铁马牢关大阵。 虽然只是一座五阶法阵,可维持这座大阵花费的灵晶也不比六阶护城大阵少多少。 这也是为何古月城会提前被攻破的原因所在,这次可说是让石天成绞尽了脑汁。 之前他在城中就与黄云等人推演过多次战局走向。 可无论如何推演都是一个败走涅盘城的结果。 既然如此,在百姓与主力大军撤离的情况下,古月城便没了继续坚守的必要。 为了防止大军在途中两面受敌,尤其是面对武国的高端战力的袭杀。 石天成毅然决然的下令,将后续送来灵晶中的三成扣除,用来维持古兰戈壁布下的一座隐藏困阵。 就算对方有两名大修士与数十名八境九境的修士。 这座铁马牢关大阵也能在灵晶的补充下坚持至少三日以上,然而这还只是石天成的第一步棋。 最为惨烈的还是古月城内的自毁大阵,名为焚天煮海。 此阵还是当初云锦当面给他的,说是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激发。 除非到了走投无路之际,生死存亡之时,方才选择与敌军以血偿血,以命换命! 每一名甲兵都是渝国的修士,也是渝国的子民与百姓。 在千家万户中,同样也是他们爹娘膝下的好儿子,是妻儿的好丈夫。 更是儿女口中的阿爹,家中的顶梁柱,能给孩子带来温暖与安全的那个男人。 女帝云锦不希望用自己士兵的生命来作为攻敌克敌的手段,这样与她的道心不符。 但也不代表这样做就不对。 若是出于对家国的爱,自愿献出生命,这自然另当别论,此乃大义壮举! 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哪怕粉身碎骨又何妨? 男子并非想不开之人,是那种誓要与武国蛮子同归于尽的忠魂义士。 能好好活着为啥又要选择去死,与这座古月城一同毁灭呢? 每个伍至少出一人,不可强迫,自愿前往。 苏丰年只想让眼前这些才二十左右的孩子活下去,因为他们还很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 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家里的妻子与两个女儿,也不知自己的大女儿有没有寻到良缘佳偶。 还有小女儿,几年过去有没有变得好看一点,聪明一点呢。 太多的回忆在此刻涌上心头,并伴随着大阵的自毁,在惊天巨响当中,消散于茫茫天地间。 逝者已矣,只愿魂归故里! 洛缨,徐鹄,张丰毅,冯从文,胡牛牛,程路,许斌,董小七,包括突然出现的行伍长刘铭在内。 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着一抹深深的无奈,愤恨,与不甘。 再次回头,那座雄城已然不复存在,冲天的火光隔着数十里都能瞧见。 惨烈,悲凉! 这便是战争的残酷,利益争夺之下,百姓皆为蝼蚁。 试问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又有哪一座帝王龙椅之下不是鲜血似海,白骨如山? 在金碧辉煌的外表下永远是一幅炼狱场景,是一道道无情的枷锁,一柄柄收割人命的利剑! 文明永远建立在欲望与贪婪之上,不是人们变得更善良了,而是学会了用更高明的手段遮掩。 遮掩那些不为人知的丑陋与真相,凡人如此,修士亦是如此。 所谓的是非黑白,善恶美丑,不过是人世间的一场虚空大梦,过眼云烟。 天道终无情,人性本为恶! 好在有古之圣人悟天地大道,感念众生皆苦,虽恶念不绝,却仍有一颗向善之心。 故而传法着书,以教化世人,遵礼法,明善恶,亲君子,远小人。 女子的虎口这时传来一阵刺痛,流出的血液顺着长枪滴落。 洛缨美目微闭,由于用力紧握,以至于伤口开裂。 “洛缨姐,我只想告诉这群武国蛮子,渝国男人不是耙耳朵。” “他们永远不懂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我的伤势太重,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你们若是能活着回去,还请帮我把这封家书交给我的妻女......” 她劝过了,也下过命令了,可惜没用! 男子只是回头挤出一丝苦笑,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并非舍身取义,想要做个无畏生死的忠烈。 苏丰年不想拖累她们,自己的伤势如何他十分清楚,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三境修为的体魄在不断拼命搏杀下早已临近崩溃,五脏更是在那名千夫长的拳意下受到重创。 嘴角的血渍尚可用袖袍擦拭,可体内的出血即便是服下这些低阶丹药也无济于事。 男子从未感受过生机的流逝会如今日这般快,仿佛决堤的河水,再难收回。 所以决定留下,用自己这副残躯仅存的价值,激活古月城中数百个阵法节点中的一个。 “继续前行,加快脚步!” 洛缨猛然睁眼,眸中满是坚定,带着第三十三队剩下不足五十人的炽焰破甲军继续朝涅盘城而去。 不光是她们,其余存活下来的渝国甲兵也都朝涅盘城汇聚。 为了不被突破阻击的武国狂血大军截杀,此刻只能拼尽全力,路上丝毫不敢耽搁! 渝国,皑皑州,广阳郡,茶山竹海。 老村长取下头上斗笠,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歇脚,只给半盏茶的时间。 个别身材肥胖的,此刻是汗湿衣襟,气喘如牛,想来平日没下过地,安逸日子过惯了。 当然也有不少身强力壮的庄稼汉子,额头都瞧不见一粒汗珠。 想来这二三十里路程在他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只是眼中多有迷茫。 前路漫漫,何以为家? 苏若雪此刻正乖巧的坐在一块路边的山石上,光着一只脚丫子。 叶小蝶则取出包袱中的针线,为自己小女儿缝补那只磨破的鞋子, 妇人只觉右眼皮猛然一跳,手中的细针不小心戳破手指,顿时冒出一颗殷红的血珠出来。 “娘......” 边上大女儿苏清清见此皱了皱眉,神色看起来有些担心。 第198章 力敌百军 “也不知你们爹爹在军中过得可好,为娘近日感到颇为心神不宁......” 妇人叹息,眼眸中带着深深的思念与一丝慌乱。 “娘亲你别多想了,这样只会徒增忧愁,伤神又伤身。” “古月城虽被攻破,女儿相信爹爹一定能逢凶化吉,平平安安的回来。” “娘亲......” 苏清清柔声安慰,小女儿苏若雪也呢喃道,满眼都是对妇人的关心。 “好了,大家继续赶路吧!” “路上随时可能遇见武国军队与劫匪,所以越早抵达锦绣州越安全。” 老村长刘莫闲将手中烟杆在岩石上敲击两下,随即起身招呼众村民。 当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从最初的大路,到后来的小道,最后是无尽崎岖的山路。 孙天胜家眷众多,其中女子亦不在少数。 作为一家之主,自然知晓何为生死攸关,故而随行物品重的全都丢弃。 仆从与侍女只随身携带包袱,轻装简行,怎么方便怎么来。 眼见成箱的银子被扔在路边,不少村民也纷纷上前拾取。 中年男子自是不去阻拦,想到能分给这些贫苦村民也好比扔掉。 冯望才与张春梅则是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似乎两人都不愿让步。 向来耙耳朵的他这次算是强硬了一回,决定放弃马车,将钱财分给众人。 女子却是怎么也不同意,大有一副与金银珠宝共存亡的姿态,这可把男子气得捶胸顿足。 刘莫闲见此本想前去劝说一二,不过最后也只是叹息摇头。 想到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一个外人又凭什么去多言,最后说不定还惹得一身骚。 在张春梅不顾一切的耍泼下,含泪直言若是丢弃银子不如让她去死的话后,冯望才终是服软了。 店铺伙计驾着马车掉头回到主路上,夫妇二人与小儿子冯从武与众人告别离去。 “还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老冯怎么就娶了这么一个泼妇为妻!” 见冯家人独自离去,放牛村已经有不少村民开始议论纷纷,多是叹息言语居多。 当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 宋婉辞此刻双手搀扶住王秀娟,妇人则手握竹杖,于崇山峻岭中艰难前行。 其间也有不少野兽出没,想来见人数众多,也都远远的注视打量着,考虑是否值得舍命一搏。 对于这些野生动物而言,人肉虽然美味,但也要有命吃才行。 不然最后没吃到不说,反而被对方架在篝火上炙烤,那又是另一个悲伤的故事。 孙天胜见自己这个便宜女儿倒是孝顺,心中也越发的感慨起来。 想到要是自己儿子还活着该多好,一家人和和美美,将来再诞下一儿半女的。 中年男子连忙打断思绪,因为想太多只会影响他的心绪,徒增伤感。 自从得知真相后,他从来没有因宋沢是宋婉辞的养父而迁怒这个小姑娘。 孙天胜自认不是什么英雄豪杰,但也是习武之人,懂得何为恩怨分明。 说到底与自己那亡故的儿子一样,命中带劫。 唯一不同的便是他孙止戈没能躲过此劫数,宋婉辞则因对方的死活了下来。 在穿过这片原始茂林,众人就见前方是一处广袤的平原,而在平原尽头又是一片山高林密的丛林。 刘莫闲作为曾经渝国的老兵,自然对地形地貌以及路线极为熟悉。 只要翻过前方那座千丈高山,沿着河流往下再行十余日,便可进入锦绣州地界。 “且慢!” 见一些村中年轻男女准备继续赶路,老头却是叫住了他们。 只因刘莫闲感知到了一缕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人血的味道! “爷爷,怎么了?” 孙女刘珂见此不由微微蹙眉,凝声轻问。 “你们待在原地别动,老头子去前面探探路。” 村子虽然没了,但村长的威望仍在,众人自是不敢多言,只得老老实实的停下脚步。 苏若雪与苏清清一左一右牵住自己娘亲的手,母女三人互相搀扶。 黝黑少女此刻只觉心绪难宁,似有什么大恐怖即将到来,这是她的本能直觉。 这种直觉源于幼年,用苏丰年以前的打趣言语来说,便是喝了那头凤栖山脉大黑豹的奶水。 体内有了一丝野兽的本能感知,尤其是对某些即将到来的潜在危险。 眼见老头的身影渐渐远去,大半炷香后就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内,走进了前方远处的那片茂林中。 就在众人心中开始忐忑不安的时候,只听一声暴喝传出,隔着老远都能听清。 那是......老村长刘莫闲的声音! 短短三息过后,就有大群人马从林中杀出,定睛望去,军旗迎风飘荡,写着一个大大的“武”字! “是武国人!” “武国军队杀来了,大家快跑啊!” 眼尖的早就看清,忍不住大声呼喊,并朝后方丛林跑去。 若是再仔细打量,就能看见在大队人马中还有一个老头,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刘莫闲不再隐藏实力,武道六境的修为展露而出! 莫道浮生多歧路,观雪遥望万仞山。 名曰,观雪境!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中五境修为,一身拳意如冬雪,凛冽中蕴含着刚猛霸道。 老头夺过对方一匹战马,手中人头正是来自于一名武国百夫长。 三境巅峰的修为,就这样被其近身,然后一拳砸在男子脖颈处。 这名百夫长的脖子瞬间被轰得血肉横飞,整个头颅当场脱落。 就在飞出的刹那间,就被老头迅猛地一把抓在手里。 原本是抱着擒贼先擒王的心思,让这二百名武国甲兵知难而退。 可谁知数十年未与这群蛮子打交道,对方竟然悍不畏死,似乎打算以人数取胜。 让老头心中暗道不妙的还是这些武国军队得知了前方有大量的村民。 原来他们行踪已然暴露,看来是提前就埋伏于此,打算守株待兔。 就在方才,刘莫闲小心谨慎的走进林中,赫然发现周围有不下百具村民尸体。 这些人他不认识,但也不难猜想,多半是来自其他村的渝国百姓。 然而现在,这群武国蛮子不再与他厮杀,以他们二境的修为来说,无异于送死。 只有杀进前方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中,才能牵制住这个老头。 到时候就看他是先救人,还是先杀敌了,可谓两难境地。 刘莫闲又是一拳递出,千钧之力顿时将身侧一人一马砸飞出去。 那名被拳罡击中的武国甲兵一声哀嚎,小半个身子都成了碎肉,内脏洒满草地。 “该死!” 老头心中暗骂这帮蛮子狡诈,奈何对方人数众多。 即便一拳一个小兵卒,那要何时才能将这近二百人尽数斩杀? 若任其杀入人群,四百多人看似不算少。 说到底也只是一群毫无修为的普通百姓,覆灭不过顷刻之间。 第199章 三只黑豹 “快跑,分开跑!” 刘莫闲这时突然一脚踏在马鞍上面,腾空五丈,喊声传遍整个平原。 只见身下那匹战马被这一踩顿时四蹄跪地,其力道之刚猛,可谓骇人听闻! 相比这些武国兵卒,老头武道境界虽高,但也不能同时拦住所有人。 为今之计只能让村民分散逃跑,最后能活下来多少,就看各自的命了。 待落下瞬间,又是借力一脚踩踏在一名武国骑兵肩头之上,向前窜出二十余丈。 观雪境的拳意流淌全身,拳罡朝着身边最近六人砸去,眨眼间便激起一股巨大劲风。 战马嘶鸣倒地,马背上的甲兵则被震飞,如绽放的花朵,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运气稍差的就被当场砸中,抱着这些被动投怀送抱的壮汉一起跌落马背。 一百丈,七十丈,五十丈,眼见这群武国蛮子就要追上前方惊慌逃窜的村民。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壮硕中年男子提锤冲出,正是金家铁匠铺的金辰。 男子在人群中迅猛逆行,一息便冲到武国先头骑兵跟前,同样递出一拳。 浑厚的拳意是丝毫不弱于刘莫闲,貌似还要强上两分。 这股爆发出的武道气息顿时引起了老头的注意,目中没有半点诧异之色,反倒是十分欣慰。 以前在放牛村许多人都知晓这金家铁匠铺的男子很强,但具体有多强,却是无人知晓。 今日一见果然是深藏不露,实打实的武道六境巅峰的修为,只能说是藏得够深。 这一拳让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是猝不及防,统统被袭来的拳罡给击得倒飞出去。 一落地就喷出大口鲜血,好几人在挣扎片刻后便没了动静,想来是死透了。 武国军队中另外一名百夫长见此是连忙下令,让众人从左右绕开这个如同杀神一样的中年男子。 在折损二十余名甲兵后,这群蛮子也是红了眼,就算伤亡惨重,也定要将后方的渝国百姓尽数斩杀。 在缰绳无情的抽打下,战马只得将眼中的委屈化作源源不断的动力,速度提升了近一倍。 “不好!” 金辰一见对方的变化,顿时就知道这些武国蛮子心中打的什么小算盘,不由咬牙切齿。 好在他早有准备,与刘莫闲前后夹击,大多数的甲兵被拳意掀落下马,只有少数冲进了树林。 他们实在是尽力了,至于最后会死伤多少村民,谁都无法估算,只希望众人自求多福。 叶小蝶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很快就跑出一里路程,但是身后的惨叫声依旧清晰可闻。 这种砧板上做鱼肉的滋味是当真不好受,似乎自己的命已经无法掌控,随时都会被人剥夺。 后方穷追不舍,前方埋头逃命! 没追上还好,尚能活命。 若是被追上,那便是身后一刀,两眼一黑的倒在血泊之中。 死不可怕,因为死了没有任何知觉,一切的神思化为虚无,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人世间。 最可怕的乃是知晓自己即将会死,那种内心深深的无力感,极度惊恐的情绪会一直萦绕在心中。 随着一声“扑通”闷响,母女三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娘亲,你有没有摔伤?” 苏若雪与苏清清赶紧将叶小蝶扶起身,言语中带着担忧。 妇人只是摇了摇头,丝毫不做犹豫,牵住自己两个女儿继续向前跑去,只愿没有武国人朝她们追来。 奈何事与愿违,心中刚思量完,后方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少说也有三骑。 “还真看得起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对方是要赶尽杀绝啊!” 苏清清美眸之中满是讥讽,心中充满了怒意。 苏若雪则眸光平静,黑黑的脸蛋上无悲无喜,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过短短三息,母女三人便被三名武国兵卒围在中间。 和当初想的不一样,这些牛高马大的蛮子竟然没有一刀砍来,而是露出淫邪的神色。 为首的甲兵面容粗犷,长着一脸的络腮胡,将手中弯刀扛在肩头上,咧嘴而笑。 另外两名看样子以这大胡子为首,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貌似在商量什么。 观对方脸上神情,背靠背的母女三人也大致猜到一些。 这些该死的武国蛮子,竟把她们当成战利品在分配! 叶小蝶此刻眼中怒意浮现,不再畏惧。 说起这武国官话,学起来倒也容易。 那些常年在边关与武国交战的渝国甲兵,几乎都能听懂,只是说起来有些拗口。 武国军队自然也懂渝国官话,唯独方言有些恼火,毕竟两国交战了数百年,又是邻国。 “左边这个,生得像煤炭的女子,你的。” “中间这个大的,你去扛走。” “右边这个最漂亮的,是我的,你们都不许跟我抢。” 待这名络腮胡的武国蛮子说完,其余两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又不敢不从。 “你们要做什么,不要过来!” 想要护住女儿的叶小蝶被随手打晕,苏清清则惊慌呼喊。 苏若雪还未拔出身后木剑,就被另一名武国兵卒扛在了肩上。 任她如何用力,都挣脱不开那只宛如铁钳的粗大胳膊。 姐妹俩此时纷纷被扛走,以及她们晕过去的娘亲。 想来是这几个蛮子憋得太久,想要就地处置这三个渝国小娘们。 又各自寻了一处约莫半人来高的草丛,将肩上的“猎物”就地扔下。 壮硕男子打量着地上闭目不醒的妇人,摇了摇头。 想到年龄虽然大了点,好在生得还算漂亮,是真正的风韵犹存。 而在另一边,这名武国男子就有些高兴不起来,尤其是望着这个黑炭少女。 对方呆愣愣的目光让他有些心烦意乱,总让人觉得这姑娘不太聪明,脑子有病。 不过好在身段极佳,倒也不算太亏,只能说凑合玩玩。 苏若雪抬头望向这个正“宽衣解带”的大叔,眼中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少女鼻子动了动,因为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黑豆!” “芝麻与木耳也来了!” 正弯着腰,裤子脱到一半的武国男子顿时愣住了,心中不免惊愕。 “这什么情况,这小娘们怎么还笑嘻嘻的,看起来比自己还高兴!” “难道是想男人想疯了不成?” 可就在下一刻,这名二境武道修为的甲兵就被一道爪芒给击杀。 高大兵卒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当他感受到威胁的那一瞬间,意识也开始渐渐消散,唯留眼中的一抹惊恐。 随后,一头体型足有一人来高的巨大黑豹就站在了尸体边上,舔舐着利爪上的血渍。 “黑豆!” 少女见此立即起身,朝着豹子头扑了过去。 黑豹也极为通灵,下意识的匍匐在地。 不然以苏若雪不到五尺的身高,还真够不着对方的脑袋。 同样,叶小蝶也被芝麻所救,那名武国甲兵死得更憋屈。 裤子刚脱完就躺在了血泊中,他自己甚至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苏清清这时蜷缩在草地上,泪水打湿了脸颊。 身上的裙衫也被撕坏,露出了臂膀与后背大片雪白的肌肤。 不过现在吗,那个试图用强的武国蛮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一头双目泛着幽光的巨大黑豹正仰头咆哮,地面被一爪震出数道裂纹。 竟然是一只修为达到四阶巅峰的暗金雷纹豹! 第200章 大道茫茫 “老子开瓜,保熟,狗日的武国蛮子!” 随着手中打铁锤的落下,又一名武国甲兵的脑袋被砸爆,红白液体瞬间迸射。 金辰此刻的武道意境攀升到了极致,左手抡大锤,右手出铁拳,杀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只听一声怒喝传出,靠近的六人被当场击飞出去数十丈,哀嚎之声响彻四野。 老村长刘莫闲这时则边打边退,刚才为了阻拦这群蛮子,体内拳意所剩无几。 他得寻个安全的地方,深吸几口天地灵气,维持自身拳意不散。 这便是武夫与修士的区别,体内无法凝聚金丹或元婴。 每出百拳便要换一口纯粹灵气作为支撑,而这换气的间隙,被视为生死十息。 能撑过,可再战,反之则身死道消。 金辰自然见到刘老头的现状,主动冲出重围,为其争取时间。 在这块平原草地之上,此时已经躺着足有六七十具武国兵卒的尸体。 本来是青山环绕,野花遍地,如今却成了一幅貌似乱葬岗的骇人模样。 被拳意砸碎的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娇艳的花朵上满是殷红的鲜血。 香气扑鼻转眼成了腥味扑鼻,无时无刻不在述说着这场厮杀的残酷与惨烈。 在山林深处,被杀害的村民足有上百人。 这些人不分老幼,不论男女,但凡是渝国百姓皆一应杀之,不留活口。 那些村中较为年轻貌美的女子,更是衣不裹体,死相凄惨! 孙天胜此刻正带着族人一路朝着原始森林的北面逃去。 临行前便看过舆图,若是没记错,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座吊桥。 只要过了该桥,再斩断绳索,想那三十余丈宽的山涧这群武国蛮子也过不来。 身后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部分跟随在后的村民一个接一个的被屠杀。 然而就在众人绝望之际,发觉再也跑不动的时候,终于是见到了那座长长的吊桥。 桥身不宽,刚好可容下一人,想要两人并排前行都很困难。 “让老人孩子妇孺先走,其余人随我断后!” 孙天胜声沉似海,展现出了一家之主的担当,以及身为男子的本色。 众人心中虽然十分害怕,这时也没有丧失理智,井然有序的走上桥面。 能让这些老弱妇孺唯一心安的便是身后的这群男子,他们正用性命在保护自己。 不能慌,更不能乱,这长长的小吊桥经不起剧烈的晃动。 虽是弱质女流,并不意味着她们傻,因为人在极度惊恐过后会迎来短暂的冷静。 这便是一缕生机,就看你能否把握住! 武国铁骑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众人眼中,而在这群蛮子前方还有一群仓皇奔逃的放牛村百姓。 他们也想过桥,不愿放弃这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 “快走,武国人杀来了!” 孙天胜见众人都过了桥,唯留下宋婉辞还站在他身边,于是心急的说道。 “爹爹先走,女儿为您断后。” 少女平静的声音传出,听得中年男子脑瓜子嗡嗡的响。 “自己没听错吧?” “让一个十五芳龄的小姑娘为自己断后,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就在中年男子打算一把将自己这个便宜儿媳妇推上桥面之时,异变陡生! 路上跟随而来的村民几乎被斩杀殆尽,唯有一名年轻妇人跑到了最前面。 在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是怎么做到的! 抱着孩子比一些男子还跑得快,这顿时让孙天胜内心震惊不已。 “爹爹快走,武国人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高挑少女一拉中年男子衣袖,言语颇为急切。 孙天胜并非拖泥带水之人,此刻也不再计较谁先谁后,转身就往桥的对面跃去。 毕竟是习武之人,几个腾挪,短短不到半息人便到了另一头,轻功底子倒是极好。 可当男子回头的一瞬间,见少女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锋利匕首,抬手就将三根主绳切断,唯留一根。 顿时整个吊桥是摇摇欲坠,几乎可说是无法再通行。 也就在这不到一息的时间,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也靠近了桥头,不足十步! 眼前的这一切让她是无比绝望,几乎崩溃。 见吊桥的绳索被一根根切断,唯一的生路就此断绝。 这个世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啊! 宋婉辞美眸之中的红芒开始渐渐浮现,她对此心中毫无波澜。 哪怕这对母女死在自己面前,那又如何,与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从残忍谋害孙止戈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一个人人喊杀的邪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女。 既然如此,这些普通凡人的生死又何必理会呢! 看似无情的想法,也不过是少女在自欺,只想让自己心更狠上一些。 以她如今三境炼气士的目力与判断,即便不斩断吊桥,这年轻妇人也跑不到桥上。 身为一名女子,更是一位母亲,她可谓拼尽了所有,甚至是激发出了人的潜力。 可惜,跑不到就是跑不到,哪怕相距不过咫尺,都是致命的! 生死往往一步间,便是如此。 这名冲上前的武国蛮子看来是个狠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那柄泛着寒光的弯刀就这样斩在了妇人的后背之上,溅起大片血花。 可就在最后这一刻,她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女儿向前扔了出去,正是宋婉辞所在位置。 这时两人相差不过十来步。 “这......” 可明明就从对方眼眸之中看得真切,年轻妇人放弃了,不再奢望能活命。 高挑少女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她想错了,她低估了一位母亲的伟大。 她可以去死,但希望自己女儿能活。 所以,就算是对眼前的少女恨之入骨,哪怕想到对方不会伸手接住,也一定要试一试。 只有这样才算得上九死一生,若是不丢,便是十死无生,没有半点生机可言。 伴随着生命的逝去,女子眼眸中的怨恨,绝望,不甘,渴望,以及哀求,这些情绪尽皆消散。 只是瞬间的失神,宋婉辞便下意识的接住了那个抛过来的小女孩。 “可恶,怎么不听使唤了!” “我为何要去接住,难道是手贱?” 心念电转,高挑少女在几名武国甲兵即将暴怒的眼神中,斩断了最后一根绳索。 只见这座长约三十余丈的吊桥轰然坠落,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 “女儿!” 孙天胜见此眼眶泛红,喊声之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由于双拳握得太过用力,以至于指节发出了“咯咯咯”的脆响。 宋婉辞最后看了一眼山涧对面的孙家众人,就抱着小女孩往边上的树林跑去。 从今往后,她不再心存亏欠。 大道茫茫,天地为家! (第一卷,完!) 第201章 杀伐果决 孙天胜刚失去儿子不久,正沉浸在无尽的悲伤中。 老天爷却给他送来一个女儿,一个儿媳妇。 可是如今武国蛮子偏偏又打进了渝国皑皑洲腹地,奸淫掳掠,屠戮百姓。 眼见宋婉辞被几名武国甲兵盯上,中年男子可谓心急如焚。 失去后得到,得到后又失去,只怪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见少女抱着女孩往小树林跑去,几人也不着急,只是策马跟上。 不得不说这姑娘很漂亮,肤白貌美,身段高挑,很符合这些武国蛮子的审美。 那些被屠戮的村妇只能说是歪瓜裂枣,让他们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就在孙天胜失落神伤,准备带领家人离开之时。 见先前一刀砍杀小女孩娘亲的武国兵卒又突然折返回来,目中是浓浓的杀意。 显然这厮不好女色,倒是喜好杀戮。 “他这是做什么!” “难道这个蛮子想要......跳过来?” “开什么玩笑,三十余丈的山涧,这是人能做到的事吗!” 孙天胜刚打算转身离去,就见对方面露凶相,嘴角还勾勒出一抹狞笑,不由眼角跳了跳。 就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这名武道二境修为的甲兵还真的冲了过来。 浓眉大眼的武国男子后退二十余步,身体渐渐压低,宛如一头捕食的猎豹。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其一步猛然踏出,地面的泥土瞬间溅飞半空。 由此可见其身体爆发出来的力道之大,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从对方面容不难看出,他很自信,也十分的疯狂。 若真的跃过这三十余丈的山涧,这群放牛村的百姓可说是绝无活路,将会被斩杀殆尽。 孙天胜与众人的心可说是提到了嗓子眼! 十丈,二十丈,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必死之时,山涧下突然传来了“啊啊啊”的惊喊声! 这个武国蛮子就这样从半空中坠了下去,那时他离对岸的距离已然不到一丈。 很是戏剧性的一幕,就如孙天胜之前想的那般,老天爷很是爱开玩笑。 他觉得自己可以,但事实证明不行,还尚欠火候,只怪这小子太年轻,冲动啊! 中年男子见这名武国甲兵“跳崖”,神色多少有些怪异,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缓缓靠近,把头伸至崖边打量,下方云雾缭绕,也不知到底有多深。 已经没了对方的身影,如此高的地方跳下去,想必多半是死了。 不过事无绝对,或许也有可能掉进了某个山洞,机缘巧合之下获得秘籍,练就神功也未可知。 带着失去儿媳妇的沉痛心情,孙天胜不敢多做逗留,带着族人继续朝着锦绣州方向走去。 丛林深处,某古树下。 四名武国甲兵此刻发出了淫邪的笑声,一个个摇头晃脑,搓着手掌。 小女孩目露惧色,连忙躲到了宋婉辞身后。 “小娘子,你是自己宽衣解带呢,还是哥哥我帮你撕开呢?” “就是,你最好自己动手,我们早早完事,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小命。” “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可不会脱女子的衣服,到时候可别怪我们粗手粗脚哦。” “这位姑娘,要不让我帮你解开,这方面老哥哥我熟啊!” “解什么解,直接撕开多好,就爱听这些小女子哀求,那滋味,别提有多痛快!” “都说熟能生巧,这段时间可没少练,被老子撕掉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女人都一个德行,喊着不要不要,几巴掌下去就老实了。” 只听这群武国兵卒用生硬的渝国官话说了一大堆“经验之谈”,当说到得意之处,还很是沾沾自喜。 高挑少女美眸如水,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四名武国甲兵,也不说话。 见对方这反应,几人神色微微有些凝滞,皱起了眉。 不对啊! 按照以前的经验,眼前这个渝国小娘们不该是哭得梨花带雨,双手环胸的苦苦哀求他们吗? “让这个小女孩离开,我随你们处置好了。” 女子淡淡的声音突然传来,让四人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为首的兵卒约莫三十余岁,胡子拉碴,一对刀眉下的双眼隐有笑意。 男子闻言嘴角动了动,依旧用生硬的渝国官话说道: “可以,这小女娃太小了,等长几年再享用不迟。” 身后三人听完是仰头大笑。 宋婉辞则同样挤出了一个笑脸,算是在陪笑,不过怎么看都有点假。 她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脑袋,在耳旁柔声说: “朝着后面高山方向跑,姐姐过会儿就来找你。” 小姑娘却是拉住了少女衣袖不松开,泪眼汪汪的,有些可怜。 “乖啦,听姐姐的话,不然姐姐可要生气了哦。” 女孩这才把手松开,迈着两条小短腿开始往身后高山方向跑去,不过中途还忍不住回了两次头。 宋婉辞一见不由笑着挥了挥手,让其继续跑,别停下。 见小丫头跑得远了,她这才回过头,望向眼前这四个早就急不可耐的武国蛮子。 就在高挑少女转头的瞬间,其美目中泛起了一抹深深的血芒,妖异且阴冷。 为首的甲兵这时也来到了宋婉辞身前,男子赫然凑近,在女子耳畔深吸一口。 淡淡的少女体香让他很是受用,一把将之抱在怀里,往边上茂林走去。 “你们三个在原地给老子好好等着,排好队,今天人人有份!” 余下三名武国兵卒自然点头答应,小美人自然还得当将领的先享受。 不过也只是表面老实恭敬,心里可是盼望着自己十夫长瞬间完事,越快越好。 草丛深处,胡子拉碴的武国男子呼吸变得渐渐急促,脸上的兴奋之色难以掩盖。 此刻的宋婉辞檀口轻咬食指,正媚眼如丝的望向对方。 女子神态妩媚,一举一动极具诱惑,仿佛在说“想......好想......你快来呀……” 男子又咽了口唾沫,随后就径直把头凑了下去,实在是忍不住了! “骚,实在是太骚了!” “这小娘们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不然怎会这般放荡?” 想归想,动作却是不能停。 可就在这名武国十夫长打算一把扯掉少女裙衫时,一只雪白玉手已然贴在了他小腹上。 五重的攀龙附凤诀运转到了极致,强行吸取对方精血与元阳,让其面容变得扭曲。 男子好歹也是一名二境巅峰的武道修士,见状不对顿时一声暴喝,开始凝聚体内拳意。 貌似这一切都在高挑少女的算计之中,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两具炼尸。 从左右将之死死锁住,为了以防万一,宋沢储物袋中的青铜面具防御法宝也被祭了出来。 不过五息,眼前武国甲兵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颓废。 直至最后双眼凹陷,身形萎缩,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干瘪尸体。 “快听,十夫长好像已经和那小娘们干上了,看样子还挺投入的。” “咦,不对啊,不该是女的叫吗,他一个大老爷们叫什么叫?” “嗨,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叫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宋婉辞理了理额间一缕散乱的发丝,缓步朝着不远处正聊得火热的另外三人走去。 少女眸中血芒吞吐,嘴角隐有笑意,不过这笑却是令人见之生寒。 诡异,森冷,如那九幽厉鬼,择人而食! 第202章 血肉到手 没走出几步,宋婉辞就停下了脚步,似乎是想到什么,眸光渐渐深沉。 只见少女抬手弄乱了自己额间的青丝与鬓发,又解开裙衫,露出了白皙的肩背。 此时的她,神色委屈,眼含泪花,宛如一个被坏人糟蹋过的弱女子。 待片刻过后,女子一瘸一拐的来到其余三名武国甲兵面前。 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中,直接瘫软跪坐在了地上,娇躯微微颤抖。 “呵,还得是我们十夫长厉害呀!” “瞧,这渝国小娘们都被干得腿软了。” 说话之人是名左脸带有一道刀疤的年轻男子,看样子三十岁不到,身量颇为高大。 另外两人听完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感情这话很对他们胃口。 除了杀戮,便是征服。 尤其是征服这些泼辣的渝国娘们,会让这些武国兵卒有一种深深的满足感。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我们头呢?” 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不由好奇的问。 高挑少女蜷缩了一下身子,言语呢喃。 “那位军爷说甚是劳累,想在草地上躺会儿......” 女子说完便埋下了头,脸颊莫名升起一抹红晕。 三人闻言再次大笑出声,只觉得眼前这个渝国小娘们越来越有趣了。 用两个词概括便是带劲,够骚! “不行啊,当头的都没能好好做表率,这才过去多久啊,就已经累趴下了。” “难道他武道三境的体魄是摆设不成?” 只听边上个子最高的那名武国甲兵啧啧的说,言语之中貌似还夹杂着一丝嘲讽的意味。 “唉,都劝他节制一点了,可就是不听!” “这天底下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田啊!” “按照刚才抓阄的顺序,该老子大显神威的时候到了!” 刀疤脸的兵卒说着说着就露出一副猴急的嘴脸,大步来到少女跟前,将其抱入怀中。 “我说小娘子,只要你好好配合,老子保管让你舒舒服服的。” “说不准要了一次还想要二次,晚上做梦都会念着哥哥我的好。” 怀中高挑少女双手搂住对方脖子,俏脸再次泛起一抹桃红,美艳而不可方物。 听到这番调戏言语,埋在男子怀中的面容开始变得冰寒,眸中红芒越发妖异。 “还望军爷怜惜......小女子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你们武国男儿都好生强壮,人家只是一介弱女子......又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刀疤甲兵一听当场就乐开了花,心里更是酥痒难耐。 他如何不知这些小女子的心思,越是这样说,就说明越是放荡。 “受不了?” “我看是没满足才对吧!” “待会就将其彻底降服,定让这小贱人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正心中得意的年轻男子顿觉脖颈突然传来一股刺痛。 只见一根萦绕黑气的细针对穿对过,钉在了边上一棵古树上面。 此刻,殷红的鲜血开始向中间缓缓汇聚,最后凝成一滴,从上面落下。 这名修为只有二境的武国甲兵脖颈肌肤开始迅速变黑,毒液让他有口难言! 该针便是之前宋沢在孙府使用过的诡异法宝,可谓是阴邪歹毒,让人防不胜防。 宋婉辞如一只温顺的羊羔,靠在对方怀里一动不动。 此时赫然出手偷袭,男子根本毫无察觉,其下场早已注定。 紧接着弯刀法宝从储物袋中浮现而出,少女身姿扭动,双腿紧紧盘绕在这名甲兵腰间。 女子出手果决,只是反手一刀,热血顿时从对方喉间飙出数尺! 满脸鲜血的她如同从炼狱逃出的恶鬼,眸光已经锁定在了另外两人身上。 突如其来的一幕自然也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只是这一切太过突然,让两人是始料未及。 “这小贱人不是普通百姓,她是渝国炼气士!” 说完两人拳意流淌,就要动身冲杀过来。 就在这时,两张黄纸符箓被宋婉辞夹于葱白手指之间。 正是控尸符! 被炼制成僵尸的宋沢与孙止戈在符箓激发的下一刻,便从两名甲兵身后的林中杀出。 同为二境,武国兵卒胜在灵活多变,两具炼尸则胜在肉身强大,就算挨上几刀也没事。 少女一边操控着两具炼尸,冷不防的就弹指打出一根附有尸毒的细针。 让两名武国甲兵疲于应付,不仅要与僵尸搏杀,还要防着身后的小娘们偷袭。 也就在前几日,宋婉辞有空就会去翻看储物袋中宋沢留下的书籍。 较为厉害的法术也不少,可偏偏缺少了入门层级的。 比如炼气士最基础的驭物术,御剑术,还有各种基础的指诀。 以至于她现在都只能握住法宝攻击,而不是掐诀驾驭法宝对敌。 空有三境的修为,却是连如何御剑都不会,想来也着实悲哀。 不过宋沢曾经身为五境巅峰的金丹修士,储物袋中肯定不会有基础修炼书籍。 这倒也说得通,看来只能以后去城中自己购买,或是拜入某个宗门。 不过少女却是可以催动颠龙倒凤诀中的采补之术。 缕缕血芒顺着宋婉辞掌心浮现,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两名武国甲兵的身体。 两人只觉体内的精血开始躁动,元阳之气开始外泄,脸上则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 很快就落入到了绝对下风,再想转身逃跑,已然是迟了。 因为宋婉辞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了数张低阶符箓,不过用来对付这些二境武夫,倒是绰绰有余。 他们也不是没动过歪脑筋,试图以打斗作为遮掩,一步步靠近此女。 奈何这小贱人太过狡猾,始终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别说靠近一步,就是半步都不行! 仅仅只是半盏茶的功夫,两名武国兵卒就被两具炼尸制住,咬穿了喉咙。 其间自然也少不了毒针与符箓的功劳,不然还真不好说。 作为炼气士,能砸钱砸符箓砸法宝解决的事,干嘛还要贴身肉搏呢? 以少女几乎为零的打斗经验来说,若让一名武国蛮子近身与之搏杀,最后谁生谁死还真的不好说! 好在这姑娘脑子好使,能偷袭就偷袭,能利用美色就利用美色,小手段可谓层出不穷。 宋婉辞此刻收起控尸符,来到两具炼尸跟前,笑眼盈盈的。 女子取下腰间一张秀帕,轻轻擦拭孙止戈嘴角上的人血,貌似对这具炼尸很满意。 “不愧是我宋婉辞的夫君,死了咬人都这么狠!” 说完又转头望向自己曾经的养父宋沢,高挑少女却是娇哼一声,没去擦拭血渍。 在打量了周围两遍之后,发现并没有人来。 这才一拍腰间储物袋,将地上死去的武国蛮子尸体一具一具的收走。 等寻个时间抽取其精血,剥离其骨肉,好用来提升自己那两具炼尸的品阶。 目前是二阶僵尸,但如今有了这些身怀武道修为的甲兵肉身后,便有望炼制出三阶的铁尸。 在这兵荒马乱的修真国闯荡,至少得有些许自保之力。 待少女清洗掉脸上血污,又取出一套干净的裙衫换上,这才满意的转身离去。 想到以女孩两条小短腿的速度,她估计很快便可追上。 第203章 阿狸不哭 宋婉辞平日习惯了小步慢行,只因这样比较淑女,也符合她不急不躁的性子。 可就在刚才,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先前那个跑掉的小女孩万一在这原始森林中被野兽袭击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心中多少有些不安,当真是百密一疏,考虑不够周到。 故而少女不停催动体内灵力,挽起裙子,跑得那叫一个飞快! 此刻也不管什么淑女不淑女了,好在天生腿长,一步当寻常女子十步用。 从远处打量,就如同一只雪白的花鹿,于林间跳跃,疾奔。 约莫一炷香后,终于是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小女孩想来是跑得累了,不过依旧小步小步的往前走着,丝毫没有想要停下的意思。 若只从这一点来看,将来多半是个听话坚韧的好姑娘。 皑皑州,天羽山脉某石洞内。 在寻到小女孩后,高挑少女便带着对方一路前行。 就在夜幕降临之时,宋婉辞发现了一处山洞。 于是她决定进洞先歇息一晚,待明日再继续赶路。 毕竟夜间在原始森林中行走会十分危险,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除了野兽,听说运气不好还会遇见妖兽,甚至是山精鬼魅。 虽然宋婉辞如今是名三境炼气士,也算正式踏入了修仙一途。 却经历得太少,阅历和见闻都只停留在放牛村那个弹丸之地。 话说野兽与鬼怪什么的,女子天生就比较畏惧,她自然也不例外。 反倒是储物袋中的尸体,在此女眼中如同玩偶,没有半点惧意。 或许是与修炼的功法有关,炼尸已经成了她的兴趣。 起初看见这些血淋淋的东西是真的吓人,甚至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阴寒。 犹记得在宋家密室的时候,少女天天与尸为伍,一具是她养父,一具则是她夫君。 可颠龙倒凤诀中记载的控尸术让宋婉辞鼓起了勇气。 一切都来源于对生的渴望,她想要活下去,想要有自保的手段。 因此少女克服了诸多常人无法面对的大恐怖,义无反顾的炼制僵尸。 不得不说这是一条提升实力的捷径,是她活下去的依仗。 今日若非有两具炼尸相助,恐怕现在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篝火堆在加入干柴后顿时烧得噼啪炸响,女子手持匕首,准备给一只大灰兔“宽衣”。 说起这只兔子,还是她在路上顺手逮住的,仅仅只是激射出一枚小石子。 这种把体内灵力运转到手指,再将外物打出的手法倒是不难。 难就难在不知该如何将灵力附着在石子上面,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的催使法力攻击。 宋婉辞的这种做法只能算是借用灵力来施展蛮劲,视为最下乘的手法。 空有三境修为,能发挥出的威能却还不如人家一名二境炼气士。 对于这些,少女心里其实有数。 细细想来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到了城中,便可去买上几本与修炼相关的入门书籍。 要知晓在宋沢的储物袋中还有二百多枚仙家宝钱。 此女倒是对这些宝钱没啥概念,也不知二百多枚算多呢,还是算少,能不能买到还不好说。 “大姐姐,兔兔那么可爱,你为什么要杀掉它呢?” 边上小女孩见对方正在给兔子剥皮,水汪汪的大眼睛中不由生出一抹怜悯,弱弱的问。 高挑少女虽然聪颖,却从未哄过孩子,只得随便寻了一个理由。 “因为吃掉兔兔过后兔兔就可以永远活在我们心里了呀。” “你是想兔兔将来死掉呢,还是想它永远活着呢?” 小姑娘下意识的挠了挠头,感觉眼前大姐姐说得好有道理,可就是一句也听不懂。 待树枝上串着的兔肉烤至金黄冒油,外焦里嫩之时。 宋婉辞便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把盐,从头到尾轻轻撒下,神情认真且专注。 女子撕下一只兔腿,伸手递了过去,眸中隐有笑意。 “快尝尝,好不好吃。” 女孩看了看,终是忍不住的咽了口唾沫,一接过便放进了嘴里。 这时只听“呜”的一声,原来是嘴唇被烫到了。 “慢点吃,姐姐给你留着呢。” 少女言语温柔,又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想来是真的饿坏了。 很快,那只兔腿就被吃得一干二净,还反复吸吮着手指,舔了上唇舔下唇。 “香吗?” 小姑娘闻言使劲点头,看样子意犹未尽,还没吃饱。 在对方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宋婉辞又撕下一条兔腿递了过去。 “我记得你是朝阳巷何家的孩子吧,你爹爹是不是叫何大力?” 小姑娘继续点头,看来吃兔腿才是当前最重要之事。 “那你呢,叫什么名字?” 女孩一听顿时停下进食,抿动着粉唇,喃喃的说: “娘亲说过......不能随便把名字告诉给不认识的人......” 高挑少女一听当场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神情有些无奈。 “喂,你这丫头片子,都吃掉我两只兔腿了,还把姐姐当外人吗?” “看你芝麻大个人,没想到防范心倒是挺重!” 小姑娘是委屈巴巴,在抽泣两声后终于想通了,声音细不可闻。 “我叫何狸,狸猫的狸,爹爹娘亲都爱叫我小名,阿狸。” 宋婉辞此刻黛眉轻蹙,神色怪异。 “何狸……河狸……” 不过很快她就绷不住了,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内心直呼这家人真会给自己孩子取名。 小姑娘这时突然神色落寞,眼泪不争气的滑落脸颊。 “怎么哭了啊?” “姐姐可没笑你名字不好听,阿狸很好听的,你别哭呀!” 少女连忙摆摆手,想要安抚一下眼前的小祖宗。 “大姐姐,阿狸想娘亲跟爹爹了......” “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们了啊?” 宋婉辞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神色开始渐渐变化。 她伸手将小姑娘揽进怀里,柔声安慰。 “阿狸不哭,你的爹爹娘亲变成了夜空中最漂亮的星星,她们会一直保佑你的!” “姐姐和你一样,也没有爹爹娘亲,所以你以后要勇敢一点,坚强的活下去!” “说不定等你以后长大了,她们就会从天上下来,和阿狸团聚。” 小姑娘听完渐渐止住了抽泣,目光中透着坚定,此刻她只想快快长大。 所以她要好好吃饭,听大姐姐的话,坚强的活下去! 很快,剩下的那半只兔子也被眼前的这个丫头给吃没了。 少女则双手托腮,看对方吃得认真,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 待回过神,才发现肚子咕咕叫唤,手掌忍不住微微用力,一根干柴被其硬生生的折断。 “烤了半天,到头来这兔肉自己一口还没吃呢!” 宋婉辞内心哭泣,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第204章 真的会飞 此时,在渝国皑皑州某深山中,正有三人趁着夜色赶路。 为首的是名年轻妇人,长发披肩,头戴玉簪,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 看样子不过二十五六之龄,其步子矫健,落地没有丝毫声音。 而在她身后,跟着的是一名青年与一名少女。 青年身量七尺有余,剑眉星眼,长相俊朗,嘴角可见一抹傲意。 少女则素衣白裙,容颜俏美,月光洒落之下宛如仙女临凡。 年轻妇人不是别人,正是从放牛村独自离去的陈晚颜。 身后跟着的是她的一双儿女,云有信跟云清月。 白天她们便寻一处隐蔽之地歇息,只有到了晚上才动身赶路。 至于为什么,他们却不敢多问,因为陈晚颜的脾气兄妹二人是知道的。 这点云有信是深有体会,回想那段“美好”的时光,不觉心惊肉跳。 美其名曰考校武艺,随后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丢进药桶里面。 对此,心中难免不会生出一丝埋怨。 甚至想到妹妹才是亲生的,自己多半是从哪个山沟里捡来的吧! 就在这时,并肩而行的俏美少女对边上青年使了个眼色。 云有信似乎没看懂,露出满脸的疑惑。 “瞧我们娘亲的身姿背影,真的和仙女一样好看呢!” 云清月忍不住白了对方一眼,这才凝声细语的说。 青年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看样子很是认可自己妹妹的赞美。 “确实挺仙女的,可惜不占天时地利啊......” “大半夜的,又在这深山老林,你不觉得看了有些瘆人吗?” 陈晚颜耳力自是极佳,闻言顿时转过头瞪了自己这个好大儿一眼。 吓得男子连忙捂住嘴,他可十分清楚,无论是大女子还是小女子。 但凡是女子,都很爱记仇,故而能不得罪自然不要去得罪。 搞不好哪天又寻个考校武艺的借口,把自己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最后再一把扔进药桶,妥妥的人参泡酒。 就在这时,年轻妇人突然止住了脚步。 兄妹二人见自己娘亲抬起的一只手掌,大气都不敢喘。 不得不说云清月与云有信的天资悟性极高,脑瓜子更是聪慧,远超同龄人。 尤其是身为妹妹的云清月,对剑道的感悟更是不凡。 若非青年男子兼修炼体,单凭剑术而言,早已不是少女的对手。 这次匆忙出走,陈晚颜没有说具体会去哪,兄妹俩也不会多嘴去问。 只是跟在后面一直走着,经常一走便是数个时辰,只有白天才会小睡片刻。 这种神神秘秘的做派,倒是让他们生出一种仗剑闯江湖的豪气。 饿了取出坚硬如铁的馒头咬几口,渴了就在林间掬一把溪水喝。 起初还兴致勃勃,一路上是有说有笑。 待时日久了,兄妹两人只觉枯燥乏味,开始怀念起了临行前的最后一顿饭。 什么烧鸡烧鸭炖猪手,什么烤鱼烤肉焖大虾,貌似一切都成了回忆。 偶尔在梦中浮现,只怪当时没有多吃点,实在是大意了! 三息过后,年轻妇人淡淡的声音于这夜间老林中响起。 “你兄妹二人退后,待会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插手,只管保护好自己。” 能让陈晚颜如此重视的,想来是遇见了强敌。 然而他们并没有感知到周围有任何生人的气息,顿感背脊发凉。 只得老老实实照着自己娘亲说的话做,开始缓步向后挪动。 一步一息,全神贯注,做好了应对各种危机的准备。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时! 茂密的山林,怪鸟的啼鸣,以及夜风吹拂带起树叶的沙沙声,营造出了危险且诡异的氛围。 在前方黑暗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朝她们走来。 这声音极其细微,云有信与云清月自然无法听到。 可在年轻妇人耳中,竟是如此的清晰可闻,包括对方微弱的呼吸声在内。 是人,并且不止一个,绝对顶尖的高手! 来人身披墨色斗篷,头戴鬼面,腰间悬挂三尺长剑,眸光寒冷如冰。 “我们去帮娘......唔唔......” 刚想冲上前去帮忙的云有信就被自己妹妹捂住了嘴,死拖硬拽的拉走了。 俏美少女可不傻,能让自己娘亲认真对待的人,又岂是他们能掺和的? 她可不像自己这个二货哥哥,要充当劳什子热血青年,一言不合,拔剑相助。 不是不能热血,好歹动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 “你叫陈晚颜?” 斗篷男子声音沙哑,无法辨别年龄。 方才还一脸严肃认真的年轻妇人一听顿时慌了神,双手环胸。 “小女子姜悦娥,相貌平平,身无银两,还望好汉饶命啊!” 说着说着女子就跪在了地上,双掌紧贴地面,不停磕头。 “嗯?” 斗篷男子见此皱眉,不由取出一张画像比对。 看着吧,倒是有几分相像。 后方不远处的兄妹两人也都满脸的诧异,嘴角微微抽搐。 看来还真是亲生的,这演戏演得如此丝滑,毫无痕迹可寻。 “这谁他娘的画的,就不能走点心?” 斗篷男子心中暗骂,此刻他都有些怀疑找错了人。 宗门交代给他的任务是废掉对方孩子的大道根基,尽量不要伤其性命。 想来是有什么顾忌,所以这才没让其直接下死手。 斗篷男子决定先试探一下眼前小妇人,从探子提供的消息来看,对方修为至少在四境以上。 并且还很有可能是五境金丹境的修为。 为了稳妥起见,宗门这才派出了他这样一个七境炼气士前来。 七境是什么概念,在众多修仙宗门那是长老级的存在,仅次于大长老与宗主。 斗篷男子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于谨慎,这已经不是杀鸡用牛刀的事了。 这完全是杀鸡用砍刀,还是那种十丈长的大砍刀,真是让人费解啊! 只见男子身形如同鬼魅,眨眼便出现在了小妇人身前,一脚猛然踢出。 陈晚颜当场被踹得倒飞出去十余丈,还原地转了一个圈,最后喷出一口鲜血,身姿优雅的倒在了地上。 “就这样死了吗?” “不对呀,明明力道已经控制得很好了……” 斗篷男子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兄妹俩瞬间面色大惊,赶紧跑上去将自己娘亲扶起。 白裙少女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哭声响彻整个山林。 “你们这群大坏人,干嘛欺负我娘亲!” 云有信怒声呵斥,用手指向对方。 不过很快少年也喷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这都是什么情况?!” “本座刚才好像就没对他出手吧,这小子怎么就突然吐血了?” “而且看对方不过十余岁,这是装的吗?那此子也装得太好了吧!” 斗篷男子不是邪修,自然不会见人就杀,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拿不定主意。 “乖女儿,娘亲给你变个戏法,你想看吗?” 躺在少女怀中的年轻妇人这时缓缓睁眼,言语呢喃。 云清月轻轻“嗯”了一声,泪水依旧不停的流着。 就在下一刻,陈晚颜明眸之中泛起了一抹森寒杀意! 长袖下的葱白玉指掐出了一道玄妙剑诀,本命飞剑赫然从斗篷男子身前的泥土里激射而出! 太突然了,可谓是防不胜防! 就算是七境的修为,也被这神出鬼没的一剑给刺穿了身体。 若非对方时刻提防着四周,在千钧一发之际挪动了半步身子。 恐怕体内金丹都会被这一剑击碎,落得个当场身死道消的下场! “原来以前娘亲没有骗我,剑......真的会飞......” 白裙少女不再抽泣,美目之中满是震惊与崇拜。 第205章 神仙娘亲 “两位师弟,快快助我!” 斗篷男子被飞剑洞穿的那一刻,身形也急速后退,语气中带着怒意。 话音刚落,仅能透过一缕月光的原始茂林中又赫然出现两人。 分别从陈晚颜前方二十丈外的巨树上落下,并各自祭出了一件攻击法宝。 一柄深蓝色的飞剑,以及一杆银白长枪。 “六境修为?” “来得好,再接本姑娘一剑!” 妇人想必年轻之时说惯了,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 还本姑娘呢,不觉脸颊有些发烫,倒是怪难为情的! 不过陈晚颜无论从身段还是容貌来看,都一点不显老,说是十八岁的少女也不为过。 女子剑指一招,本命飞剑当即从半空中折回,朝着对方两件法宝斩去。 只听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那柄深蓝色飞剑被当场砸飞,一头扎进了边上树干之上。 银白长枪则多坚持了两回合,同样被这柄泛着寒光的雪白飞剑斩落。 长枪落地后还拼命的挣扎了几下,想要再次腾空袭来。 雪白飞剑又怎会给它机会,顺势就跟了下去,又是一声闷响传出。 地上的银白长枪彻底不动了,体表的灵光也瞬间暗淡下去,显然受创不轻。 陈晚颜的本命飞剑名为“咻咻”,只因速度极快,在空中发出咻咻的声音,因此得名。 以前妇人也不是没有想过换个更好听的名字,可能是叫习惯了,也就懒得再换。 “不好,对方竟然是名纯粹剑修,快跑!” 这时不知谁喊了出来,三人见势不妙,就要打算遁逃。 也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和他们心中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此女修为既不是四境,也不是五境,而是实打实的六境巅峰。 不仅如此,还是一名杀力最强的纯粹剑修。 其真实战力完全可媲美七境修士,若是偷袭得手,斩杀八境也不是不可能。 斗篷男子抬手一招,一柄淡黄色飞剑就被他祭了出来。 二话不说,直接就跳了上去,准备驭剑逃走。 他口中的两个师弟也各自收回了法宝,三人倒也不笨,知道分开遁走。 “既然来了,不留下点东西就想走吗?” “真当老娘是开窑子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来白嫖!” 飞剑咻咻顿时化作一道莹白流光,不到两个眨眼就追上其中一人。 剑意浑厚,寒光炸裂。 这一剑陈晚颜不取对方性命,直接攻向男子腰间。 那人尚未做出反应,身体就传出一阵剧痛。 殷红的鲜血从内向外浸湿了衣衫,还将储物袋精准的一剑斩落。 飞剑原地一个转向,也不继续追击,只是提前来到下方悬停。 此时,储物袋就这样稳稳的落到剑身之上,被其带至年轻妇人身前。 见对方远遁,陈晚颜轻轻冷哼一声,随后将神念探入袋中。 不得不说女子心中多少有些期待,因为好久没干这种事了。 大有一种开盲盒的感觉,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好东西。 片刻过后,小妇人神色怪异,甚至有些嫌弃和鄙夷。 除了三百多枚仙家宝钱,就是一些丹药符箓什么的,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法宝也没有。 最不解的还是里面有张约莫两丈长的木桌,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肚兜。 各种颜色,各种花纹,样式比女装成衣店卖的还多。 这种癖好,当真是独特! 陈晚颜不觉打了个寒颤,这才把目光挪向自己的儿子与女儿。 兄妹俩此刻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就这样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娘亲,也不说话。 “怎么,被吓傻啦?” 年轻妇人没好气,一挑黛眉,英气逼人。 少年少女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吃惊与震惊,反正各种惊! 以前娘亲给他们的印象是武艺高强,绝对是顶尖高手。 可事实证明他们的娘亲是修仙者,是百姓口中常说的山上神仙。 这让白裙少女有些无法接受,小嘴微张,目光呆滞。 “娘亲,你是神仙?” 还是当哥哥的先开了口,语气中满是不敢置信,是匪夷所思。 就好比一家人生活在某个偏僻的小山村。 突然有一天全村的百姓都跑来告诉你,说你娘成仙了,快回家看看吧。 或许心中会怀疑,不解,但真的亲眼看见后那种发自内心的震惊,会让人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此刻兄妹两人就是这种感受,他们要慢慢消化,适应,最后才是接受。 “神仙娘亲......” 俏美少女望向陈晚颜似笑非笑的容颜喃喃自语。 年轻妇人则尽量让自己笑容温婉,淑女,更具亲和力。 她能体会到自己一双儿女当前的感受,所以女子不着急,可以多等等。 反正已经暴露,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慢慢走山路,索性直接御剑好了! “不过学了几年通玄的道术,哪里又是什么神仙!” “瞧你们一个个的,有点出息行不行?” 女子貌似没了耐心,来了脾气。 这一怒,让兄妹二人瞬间笑了起来。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怒容,这才是他们娘亲该有的模样。 “有什么疑问,待会天上再说。” “等下坐好后千万别乱动,我会用灵力护住你们。” “毕竟第一次御剑带人,还是两个,会不会掉下来娘亲也不敢保证,就当尝试好啦!” 说完便是一掐剑诀,原本三尺左右的飞剑顷刻间就长大至一丈以上。 不仅是变长了,同样也变宽了。 云清月与云有信自然是咬着下唇踩了上去,盘膝坐下。 原本是好奇和兴奋,不过妇人刚才的那一番话让兄妹俩险些吓得魂飞天外。 什么叫第一次带人? 什么又叫就当尝试好啦? 白裙少女可怜兮兮,眸中更是泪光闪烁。 “娘亲,我和哥哥要真的摔死了,以后谁给你养老呀?” “你还想不想抱孙子了?” 白裙少女虽然说得没有半点底气,但为了自身小命,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出来比较好。 “倾我一生一世念,来如飞花散似烟。” 陈晚颜像是想到什么,故而没有理会,只是凝声轻念。 女子取下腰间酒葫芦,浅饮一口。 随后飞剑划破夜空,极速远去。 唯留余声,回荡于林间。 第206章 成为俘虏 等边上的小姑娘熟睡,宋婉辞便独自出了山洞。 女子此刻径直来到山脚石洞的上方不远处,确保洞口在自己视野之内。 她要祭炼两具僵尸,让其提升到铁尸之境,还要防止有野兽进去。 高挑少女催使灵力,素手一拍腰间储物袋,四名武国蛮子的尸体便整齐摆放于身前。 同时还有数个瓷瓶,原本是装丹药的,此刻都被用来装放人血。 半个时辰过后,四具尸体浑身的血液被抽干,只剩下较为干瘪的肉身。 宋婉辞也不迟疑,当即召出两具炼尸,开始啃食这些上好的血肉。 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僵尸的本能,其间宋沢与孙止戈还因争食险些打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连死了都要打一架吗?” 少女只得无奈的拍了拍自己额头,喃喃自语一声。 待这些上好的血肉吃完,地上此时就剩下四具森白骷髅。 骨架上没有多余的血肉,看样子啃食得十分干净,倒是没有浪费粮食。 下一刻,便是催动功法,将瓶中蕴含一丝武道气息的精血炼化,好融入两具僵尸体内。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逝去,整瓶的血液变为半瓶,小半瓶,直至最后成为拇指大小。 经过攀龙附凤诀精炼过的鲜血变得深红,妖异,更是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香味。 这种香味不是如鲜花一般的味道,而是一抹无法言明的“血香”。 接下来又是第二滴,第三滴,一共提炼出了四滴武道精血。 浓郁的血香让女子身后两具炼尸开始变得兴奋,不停抽动着鼻子,歪着脑袋。 若非有控尸符的压制,想必就会忍不住的扑上来,将这四滴精血吸入口中。 “瞧你们两个没出息的样子,几滴炼化精血就把持不住了?” “别急,一会就喂给你们。” 高挑少女言语清冷,眸中泛起淡淡的血芒,在这黑夜中显得甚是诡异。 片刻过后,宋婉辞葱白玉指连弹,两滴成形的精血就被送入二尸口中。 起初还没有丝毫反应,不过三息过后,两具炼尸体表便被一团血雾所包裹。 眼中则是呈现出极度的疯狂与嗜血,一股让人发寒的阴气开始在僵尸体内汇聚。 伴随着两滴精血的吸收,炼尸表皮渐渐由青色转化为灰白色。 全身的气息也从二境攀升到了三境初期,成为了两具铁尸。 铁尸只不过是对两具炼尸的称呼,只因此时的僵尸全身硬如精铁,低阶修士难以毁坏。 其手掌上长长的指甲更是锋利无比,不输任何普通法宝。 力道之大,可以轻松将一名二境武道修士活生生的撕成碎片,堪比三境炼体修士。 这对宋婉辞来说乃是一张底牌,关键时候可用来保命。 并且炼尸属于阴邪鬼物,尤其是夜间,战力更是倍增。 由于白天阳气过重,受阳光照射,战力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不过好在功法中有详细的讲述,修士操控的僵尸是可以在白天行走的。 这主要还是受修士本身灵力的加持,以及控尸符的保护。 若非如此,这些阴邪鬼物又岂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 至于那些由天地怨气所诞生的野生僵尸而言,就只能在夜间出现。 否则见光即化,太阳精火散发出的至阳之力会将其顷刻间烧成飞灰。 剩下的时间,少女也没把进阶后的两具铁尸收回储物袋中。 而是根据功法记载来养尸,让它们吸收月之精华,将身体埋在泥土里。 她自己则盘膝打坐,继续修炼攀龙附凤诀,争取早日突破六重。 很快,远处层层山峦的边际,一轮朝日缓缓上升,昭示着新的一天到来。 当来到洞中,阿狸也睡醒了,小姑娘正用手擦拭着眼角,看来昨晚睡得很沉。 想来是失去了双亲的缘故,即便是年幼,也很是悲伤,导致心神消耗过多。 “自己能走吗?” 宋婉辞声音有些清冷,不过美目中却是有一抹淡淡笑意。 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便起身来到洞外,跟在少女身后。 没走多久,女子就有些微微蹙眉,显然是嫌弃这丫头走得太慢。 “还是我抱着你走好啦!” 也不等对方答应,小姑娘就被抱在了怀里,大步往渝国绿萼州方向走去。 该州位于渝国极南面,与素有十万大山之名的苗乡接壤。 女子只想离开渝国,首先是为了躲避战乱,其次便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修炼。 同时想到在经过绿萼州时去附近的城中打听打听,看哪里可以买到炼气士的基础功法。 特别是基础指诀,以及基础的攻击术法之类的书籍。 而这些,都是宋婉辞当下急需之物,不然将来面对同境或是四境的修士,她恐怕连逃跑都没机会。 渝国,皑皑州,某条通往武国边境大营的官道上。 此刻正有三十余辆囚车,这些囚车里面全是武国大军生擒的渝国女子。 没有老婆婆,车内几乎都是从十一二岁到四十岁以下的年轻姑娘。 但其中有三辆囚车与一人例外! 因为那三辆囚车中装着三头巨大黑豹,不仅是下了禁制,身上还贴上了某种玄妙的符箓。 使得三头黑豹无法动弹,只能目光凶狠的注视着周围这些武国甲兵。 在众多漂亮女子中,却是有一名皮肤黝黑如炭,其貌不扬的少女。 不错,此女正是苏若雪。 囚车中还有她的娘亲叶小蝶与姐姐苏清清,母女两人此时眼中尽是凄凉。 倒是黝黑少女,依旧两眼无神,略显呆滞,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从这些武国蛮子的对话中她们知晓了一些事情。 这些从渝国俘获的年轻女子将会被送到武国边境上的莫努城,城外十五里则是狂血军的驻扎地。 在城中还有一个名为军妓营的地方,里面关押着众多年轻貌美的女子。 除了俘获,还有一些则是从渝国拐卖或诱骗过来的。 当然也有武国当地的女子,她们是自愿去那里,不知为何,可能是觉得比较刺激。 对于渝国与武国这样的小修真国来说,军队中的这些低阶修士与普通军队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七情六欲,吃喝玩乐,因为他们心知肚明,能修炼到四境已经是极限。 既然如此,倒不如好好享受人生,活得更像一个凡人。 借着强悍的体魄,旺盛的精力,不做点男人想做之事,难道还等年老体衰之后不成? 所以这军妓营便成了武国甲兵找乐子的地方。 里面的女子只需花费军功点,就可以随意挑选。 根据品相与年龄,来决定她们的具体身价。 玩死了不打紧,顶多赔上一两枚仙家宝钱,尚不如一株普通灵药珍贵。 第207章 身世之谜 黑豹通灵,又从小陪伴着苏若雪长大,因此对少女身上的气息极为熟悉。 就在离开放牛村的那天下午,黑豆就决定要尾随在众人身后,主要是想保护苏家母女。 其余两豹见此自然也跟了过去,毕竟是一母同胞,对这个小妹自然很是疼爱。 并且在木耳与芝麻眼中,苏若雪不仅是黑豆的朋友,也同样是它们的。 就在林中救下母女三人过后,本打算沿着沧澜河直奔锦绣城而去。 可天意弄人,在途中遇上了一支武国甲兵,带头的竟是一名六境巅峰的千夫长。 三头黑豹不过四阶,很快就被对方给擒住。 以黑豆它们的速度而言,若是分开逃跑是有很大机会脱身的。 奈何背上还有苏家母女,在面对这等强敌,顾虑实在太多。 苏若雪等人毕竟只是普通百姓,稍有不慎便会被拳罡给击得粉碎。 在全速奔逃的情况下也很难保证母女三人的安全,更何况对方反应极快,瞬间就将她们围住。 那名六境巅峰的武国千夫长似乎也发现一些端倪,三头黑豹显然是在全力保护眼前的这三个女人。 不仅如此,这几头妖兽还十分通灵,战力更是不弱,可见血统之不俗。 要是能驯服收为灵宠的话,其价值要远高于斩杀后当做材料出售。 即便不能被驯服,也可以运到莫努城去拍卖,想必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也是为何苏家母女没被当场斩杀,而是被生擒送往军妓营的缘故。 只有这样,三头黑豹才能一路上老老实实的趴伏在囚车里,会省去不少麻烦。 “娘,你真的太飒了,儿子以你为荣!” 经过三天的御剑飞行,兄妹两人已经渐渐适应这高空高速带来的压迫感。 青年男子此刻一脸的崇拜,嘴里说着拍马屁的话。 妹妹云清月则嫌弃的看了自己哥哥一眼,想要离他远些,生怕被传染。 不过心里却是充满了无限遐想,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像娘亲这般,御剑千万里,逍遥天地间。 想想都会让人热血沸腾,心情激动,那该是何等的神仙人物! 年轻妇人此刻只是专心驾驭本命飞剑,神念随时关注周围方圆上百里范围。 对于自己一双儿女的话是充耳不闻,因为大意不得。 她心里十分清楚,从云清月诞生那日起,就注定这姑娘的人生将会充满挑战与凶险。 十万年难得一见的天剑灵根,天资悟性更是逆天,世所罕见。 更是被上任上宗宗主夸赞,是有望拿起清云剑宗藏剑阁那把剑的人。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渝国,宋国,武国,甚至是彼岸界的其余诸国。 此等妖孽一般的存在,注定只有两种结果。 一是被歹人谋害,早早扼杀在摇篮里,不给丝毫成长起来的机会。 二便是一路摧枯拉朽,闯过层层关隘险阻,带领清云剑宗以及整个渝国登临巅峰。 可就在那日过后,陈晚颜,这个隶属于清云剑宗下辖宗门,也就是月桂宗的女弟子。 仿佛是人间蒸发,消失在了各大宗门和各国探子的视线中,再难寻觅其踪迹。 这下子顿时让某些远古大宗的老祖慌了神。 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哪怕是挑起两国战争,也必须将这对母女找到。 不光是别国宗门,就连渝国境内的各大小宗门都派出了无数眼线,暗中观察。 清云剑宗身为渝国上宗,其麾下的宗,派,山,门,院,斋,多达数十个。 而上宗圣女与圣子的名额却各自只有一个,可见内斗之激烈,半点不输敌国宗门。 陈晚颜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她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自己女儿灵根与天资悟性再高又有何用? 即便是在月桂宗足不出户,当做大家闺秀来圈养,也难以确保她的安危。 思及此,倒不如隐匿于凡人村庄,尚有一线生机。 并且女帝云锦也很是看好这个身具天剑灵根的小姑娘。 命人于各大郡城放出小道消息,说母女二人逃进了渝国极南的十万大山。 这消息一经传出,顿时让无数的修真国与各大小宗门派出弟子前去暗中打探。 在探寻了数年过后,仍然没有获得丝毫有用的线索。 直至十四年前的某一天,武国皇宫中诞下一女。 其天资悟性丝毫不输月桂宗那名妖孽女婴,唯独便是灵根要差上些许。 但同样也是数千年难得一见的极阴灵根! 若此生能寻到一名身怀极阳灵根的男子双修,将来有望突破十五境,大道可期。 可让武国皇帝万万没想到的一件事发生了! 就在某日深夜,小公主竟被一名值守的皇宫禁卫悄悄抱走了。 当真是印证了那句话,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按理说能被选入宫中当禁卫军的,除了修为高深,祖宗十八代都是被调查过的。 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等发现之时,贼人早已远离武国皇城,去向不明。 不过从留下的蛛丝马迹可以分析,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渝国皇室。 武国皇帝得知后是勃然大怒,决定举全国之力攻打渝国,夺回小公主。 或许以前两国只是小打小闹,可这次确实是不同,武国直接掀了桌子,势必不死不休。 而身为庞然大物的陈国,一直在背后支援武国,提供一切军需物资,甚至是修炼资源。 武国皇室也多次派出使臣,恳求陈国将天灵战舟的制造图纸提供给他们。 陈国则直接拒绝了,说以武国的微弱国力,根本无法建造这等战舟。 起初武国使臣还不信,不过在听完炼器大宗师的简单介绍后,也就陷入了沉默。 天灵战舟所涉及的材料最低都是八阶以上,其中部分核心部件更是用到了十二阶。 这还仅仅只是材料的品阶,还有战舟上所刻画的大小阵纹,多达数万个。 每次起飞一个时辰所花费的上品灵晶皆以数百枚计,何等恐怖的资源开销! 使臣回国后把在陈国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的告知了武国皇帝。 不光是这位陛下沉默了,就连整个大殿内的文武百官面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按照一比一百的比例计算,起飞一个时辰为数百枚上品灵晶。 换算过来便是数万枚中品,数百万枚下品。 最后再换算成灵石原矿,也就是说所花费的灵石为数十亿颗! 该舟可容纳上万名修士,如古月城那般的六阶护城大阵也不过一击即破,威能堪比十二境巅峰大修士全力一击。 用不起啊,当真是用不起! 因为他们自己都只有三艘这样的战舟,陈国本身也是绝对的区域强国,其综合国力还在宋国之上。 引用当日在场官员的心声,即便是送给你们武国一艘,你们也养不起。 但这种话太过伤人自尊,虽然武国只是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是有自尊的,多少还是给人家留点,不要把话说得太绝情。 第208章 流落武国 当陈晚颜御剑来到北岭山脉附近,便用传音符通知了月桂宗的师弟。 不错,正是之前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独自前往放牛村的那名年轻男子。 尚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见远处天边有三人御剑而来。 齐寒在前,他身后还有一男一女,皆是五境炼气士的修为。 不得不说,这些修仙宗门的弟子就很难看见一个长得丑的! 这次来的也不例外,男的丰神俊朗,气宇轩昂,难掩眸中傲色。 女的则肤白貌美大长腿,云鬓宫绦,一袭淡紫色纱裙,宛如九天仙子落凡尘。 “师姐,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三人来到年轻妇人身前五丈,纷纷作揖行礼,笑容灿烂。 “齐师弟,阮师妹,欧阳师弟,别来无恙。” 陈晚颜闻言是展颜一笑,也同样作揖还礼,言语中带着喜悦。 “我们先回宗,老宗主已经在大殿等候。” 齐寒这时又说道。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路上阮素素与欧阳青还时不时的打量边上的云清月与云有信一眼。 俏美少女见两人望来,故作害羞的埋下头去,却不知这鬼丫头心里在盘算些什么。 高大青年对于自己娘亲的这位欧阳师弟倒是礼貌一笑,目光却在阮素素身上多看几眼。 只觉得这些修仙宗门的女子也太好看了吧,任何一个丢在他们放牛村都是村花一般的存在! 紫裙姑娘倒也没多想,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些虎头虎脑的,还挺憨厚。 但这也只是她片面的分析,因为刚才见青年张嘴望向自己,目光略显呆愣,貌美女子不觉心中好笑。 “这就是大师姐的两个孩子吗?” “女儿看上去倒是蛮机灵的,儿子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难道是我的错觉?” “就是不知道灵根与天资悟性如何,回宗后宗主肯定会对他们进行测试,还真是有些好奇呢!” 阮素素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片刻过后,四人御剑落到了月桂宗山门外的一处广场上。 此处位于北岭山脉以南六千里,广场由青石板铺就,四四方方,长宽各五十丈。 四周皆是高山耸立,半山长满古树青松,更有积雪覆盖,时而飞出几只仙鹤,于山涧鸣叫。 这些仙鹤品种特殊,由专门的灵禽司豢养,不惧严寒酷暑,其寿元远超寻常禽鸟数倍。 沿着石阶,四人边走边聊,很快便来到一座巨大山门之前。 此山门高约六十来丈,恢弘大气,悠久的岁月在这些石材上留下了沧桑古朴的痕迹。 “月桂宗......” 兄妹两人貌似心有灵犀,几乎同时在心中轻念。 陈晚颜也同样抬头打量,心中感慨万分。 十余年了,当再次回到宗门内心深处也不免生出一丝欣喜,这是回家的味道! 月桂宗弟子分内外门,外门弟子接近三万,内门弟子约莫两千。 在内门弟子之上,还有核心弟子与真传弟子之分。 而真传弟子中的前十名,则有望推荐给上宗,在十年一次的大比中选出一名圣女与圣子。 若是圣女与圣子能一直保持自己的实力与地位,便可在将来一决胜负,选出下任上宗宗主的继承人。 今日的渝国女帝云锦,就是昔日清云剑宗的上任宗主。 渝国上宗的选拔与别国大致相同,不过有一点倒是让人感到意外,那便是给了所有女弟子一个机会。 也就是说,无论选出的圣女实力是高是低。 哪怕不如排名在圣子以下的其余男弟子,仍然可以在最后与圣子一战。 只要你能赢,宗主之位也好,渝国皇位也罢,不分男女,皆可坐之。 这种让女人治理一个修真国的事情在彼岸界其余诸国还甚是少见,可说是闻所未闻。 这也让渝国周边不少修真国生出了轻视之心,觉得一个女修又能有何作为? 云锦对此自然是心如明镜,好在此女心性极佳,也懒得去理会这些臭男人。 轻视随你,心中有气亦随你,不服你可以来战,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这便是她的道心,从不因万事万物的干扰而蒙尘。 小女子又何妨,小女子也可以撑起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性别天注定,这个不是某个人可以决定的。 在修真界总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男修视女修为附庸,玩物,甚至是炉鼎。 云锦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可事实证明她有些异想天开,根本做不到。 别说整个彼岸界,就算是治理下的渝国也很难消除这种观念。 仿佛从古至今,这种思想就一直附着于人们的脑海之中。 不过话又说回来,女修实力也确实不如男修。 先不说各国各宗的低端战力,就放眼整个彼岸界的高端战力而言,十三境以上的女修又能找出几个? 三大教派坐镇此界的圣人哪一位不是男修!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使得女子在偌大的彼岸界毫无地位可言。 武国西南边境,莫努城。 关押三头巨大黑豹的囚车在进城前一刻就被布毯所遮盖,只因不想惊动城中众多修士与百姓。 武国无论是修士还是百姓都极为彪悍,哪怕由军方押送,只要他觉得自己可以,劫上一票又何妨? 黑豆见被这群人盖住,再也看不到前方囚车中的苏若雪,顿时暴躁嘶吼起来,险些强行挣脱控兽符的压制。 这吓得那名六境巅峰的千夫长连忙施展手段,再次将其重新镇压。 瞧着街面上的武国众人,大多光着膀子,赤裸着上身。 其身形高大壮硕,肌肉炸裂,背上刺青怪异,倒像是某种神秘的部族图腾。 除了这些武国男子,武国女子的彪悍却丝毫不比他们弱上多少。 胸前仅缠一条布带,下身粗布裹臀,皮肤油黄,身量七尺,少数则在八尺以上。 此刻更有不少男子用贪婪的目光打量囚车中的这些渝国娘们,那是极强的占有欲。 毕竟本国的姑娘实在难以下咽,谁又不想感受一番别国女子的滋味,尝尝鲜呢? 苏若雪皮肤黝黑,在这些蛮子眼中被视为发育不良的同族,看上一眼便没了兴趣。 倒是她的姐姐苏清清,从进城开始,就有无数的目光落到此女身上,宛如一头头饿狼! 带头的武国千夫长名为可尔惇,瞧见这一幕心中别提有多高兴。 除了这个黑炭丫头,三头黑豹想来可以卖上一个好价钱,另外那对母女似乎也挺不错的。 尤其是那名长相甜美,肤若凝脂的俏美少女,估计能吸引城中不少大人物的目光。 如此想来,这次渝国打野乃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至少也是价值数千仙家宝钱。 想到这里,魁梧男子不由露出了一脸得意的笑容,策马径直朝拍卖场方向走去。 第209章 拍卖黑豹 莫努城中心,蒙克拍卖场内。 第一阶段拍卖的物品皆为各种法器与法宝,以及诸多丹药材料等资源。 到了第二阶段,高挑丰满的年轻女拍卖师先是卖了个关子。 “接下来拍卖的东西将十分罕见,还请诸位准备好宝钱,可不要错过哦!” 整个场地此刻足有数百人,全都是莫努城中的权贵。 这时有不少男子开始起哄,在座位上大声喊道: “我们看萨琳朵姑娘你就挺稀罕,不会是想把自己给拍卖了吧?” “就是,你要敢拍自己老子第一个出价,仙家宝钱有的是!” 同时也有人在边上嘲笑。 “你行不行啊?” “我赌萨琳朵姑娘不出半个时辰就让你小子瘫软在床上!” 周围众人闻言大笑。 女子身段极佳,眉眼间自带一抹风韵,为蒙克拍卖场的首席拍卖师。 不仅是因女子气质出众,更是能言善辩,自身武道修为也到了七境。 其实之前下方打趣的男子说得也对,想出价的胖子不过五境修为,还真干不过这小娘们。 萨琳朵自然不会为几句调戏言语而生气,身在这种地方,似乎早已习惯。 用拍卖场三东家的话来说,便是让她来这莫努城磨砺一番。 起初才来她是当真瞧不上城中这群人,要相貌没相貌,要财力没财力。 可接触久了,却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该城的武道修士可说彪悍至极,城外西面十余里更有武国精锐之师的狂血军驻扎。 隔三差五总会有人向蒙克拍卖场出售各种奇珍异宝。 除了法宝和材料,也有灵兽与妖兽,甚至双修炉鼎,男女齐全。 普通凡人女子也自然成了这些资源中的一种,不过这些所谓的武国上层要求却是极高。 年龄过了三十的不要,长相不入眼的不要,不肤白貌美的也不要,很是挑剔。 “好呀,只要哪位道友能拿出奴家满意的价格,倒是不介意与之双修大道,感悟人间极乐。” “不过我们还是先看看接下来要拍卖的东西再说吧!” 萨琳朵的声音再次响起,妩媚中带着清脆,传遍全场。 女子说完素手一抬,顿时十二名肌肉男子每四人推着一辆囚车,来到高台之上。 前一刻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是立马安静了下来,目中都带着一抹好奇。 当囚车上的黑布被扯下,三头一人来高的巨大黑豹赫然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好家伙,这是什么妖兽!” “从身上的气息来看,显然已经修炼到了四阶,离五阶都不远了!” 众人再次议论起来,相互交谈,都想问出这三头黑豹究竟是何品种。 萨琳朵天蓝色的眸中这时泛起了一丝光泽,一双玉手交叠于身前,朗声说: “此兽经本拍卖行专业灵兽大师鉴定,乃是生长在渝国凤栖山脉中的暗金雷纹豹。” 众人一听顿时哗然! 高挑丰满的女子又接着说: “这暗金雷纹豹极难被人族修士所驯服,属于先天异种,有着极大的概率渡过化形雷劫。” “笼子里的三头为一公两母,本拍卖行应卖家要求,公豹起拍价一千仙家宝钱,母豹两千。” “当然,有能者也可将三头尽数买下。” “这豹子厉害是厉害,又不能被驯化,买回家等着被它吃掉吗?” “就是,这玩意儿买回去怕是别想睡好觉了,保不准哪天人就没了!” 此刻场中是抱怨声一片。 这时一个大胡子青年起身抱拳问道: “敢问萨琳朵姑娘,此豹能否强行签订灵兽契约,或是种下控兽禁制呢?” 女子迈着雪白修长的双腿,优雅雍容的向前走出数步,掩嘴轻笑。 “当然不行,除非它自愿认主,不然暗金雷纹豹宁愿寻死,也不会被人族奴役。” “要知道,此兽既不是妖兽,也不是灵兽,而是异兽。” “之所以被称作异兽,自然是有异于其它兽类,这种浅显的道理,还要姐姐我耳鬓厮磨的教你吗?” 大胡子青年闻言脸颊微红,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回原位,不再言语。 “姐姐我可以的,你也耳鬓厮磨的教教我呗!” 顿时不少年轻武国男子大声喊了起来,满满的兽血沸腾。 见没人出价,一时之间有些冷场。 但看此女的神态却丝毫不慌张,反而一脸的自信满满,想来定是做好了后手。 待三息过后,见依旧没人出价,此时台上响起女子淡淡的声音。 “把那小煤球带出来。” 身后四名护卫抚胸一礼,转身径直往后厅走去。 就在所有人都不解的时候,护卫带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女走了出来。 高挑丰满的女子扬起她那精致的下巴,笑着说: “你们眼前这个黑炭少女来自渝国,她可以驱使三头黑豹。” “所以呢?” 这时贵宾席一位中年男子眸光流转,淡淡开口。 萨琳朵寻声看去,随即盈盈一礼。 “尊敬的慕安族长,您有所不知,这名渝国小姑娘就可以操控三头暗金雷纹豹。” “您若是将她一起买走,再种下禁制,不就是等同于拥有三头战力不俗的异兽战宠了吗?” “好,我出六千仙家宝钱,这个小姑娘与三头黑豹全要了。” 在场众人再次哗然,不少人已经开始议论起来,其中羡慕之人不在少数。 要知晓这个头缠白布帽,身穿雪白长衫的中年男子乃是莫努城三大家族中慕安家的族长。 “慕安希,六千仙家宝钱就想买走,是不是太不把我可默罕放在眼里了?” 突然贵宾席又一名中年男子起身,语气不善。 此人名为可默罕,身穿黑色长袍,头戴羊角帽,这时正用目光死死的盯住白衫中年男子。 贵宾席上还有一名蓝袍老者,名为图里多安,此刻正小口喝着茶,没有作声。 老头乃是图里家族的族长,话说武道已至第八境,为三大家族之首。 显然这三头区区四阶的黑豹还入不了他的法眼,看似云淡风轻,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屑。 “哦?” “既然可默族长也看上了这三头黑豹,那不妨出价好了。” “反正在这蒙克拍卖场比的便是谁的钱多,又何必动怒呢!” 慕安希轻笑,倒是半点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萨琳朵见对方来了火气,嘴角下意识勾勒出一抹笑意,看来今日要大赚一笔了。 “本族长出七千仙家宝钱!” 果不其然,黑袍中年男子接着便是一抬手,直接加价一千。 再看此人脸上神色,貌似在说老子有的是钱,不服气你继续出啊! “二号贵宾席出价七千仙家宝钱,还有更高的吗?” 高挑丰满的女子这时朗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欣喜。 第210章 风韵犹存 “七千仙家宝钱一次,还有加价的吗?” “七千仙家宝钱两次,若是再无人出价,这暗金雷纹豹可就归可默族长了哦。” 萨琳朵声音娇媚,传遍全场。 可就在即将敲定之际,慕安希平静的声音再次徐徐响起。 “一万仙家宝钱。” “可默族长,还请理性消费,听说你们家族近两年生意有些艰难啊!” 白衫中年男子说完抚须一笑,倒有几分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 可默罕猛然起身,气得嘴里只说出了一个字,不过很快就平复了心绪。 他在心中快速思量,到底还加不加价,显然一万仙家宝钱已经超出这三头黑豹本身的价值。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对方突然不要,自己还得多扔进去几千,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就在头戴羊角帽的男子拿不定主意之时,首席女拍卖师开始报数。 现在众人也跟着年轻女子的声音把目光都集中到了可默罕身上,想知晓对方到底还有没有竞拍的打算。 “一万一千!” 想来是下了某种决定,可默罕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 萨琳朵一听美眸瞬间泛起了一丝光泽,轻笑间酥胸微微抖动,甚是妩媚动人。 “可默族长不愧是我莫努城三大家族之一,财力真是雄厚呀!” “就不知接下来我们的慕安族长是就此放弃呢,还是会继续加价呢?” “让我们拭目以待好了!” 娇媚女子笑着朗声说道。 头缠白布的中年男子此刻不动声色,端起边上一杯上品灵茶小饮一口。 不得不说他此刻多少有些心烦意乱,想到对方突然放弃该如何是好! 岂非这三头喂不熟的畜生,以及台上那个看起来就不怎么讨喜的黑炭少女真要买回家去? 看来冲动真的是魔鬼啊,今日都怪他可默罕太过意气用事! “一万一千仙家宝钱两次,一万一千仙家宝钱三......” 就在所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慕安希轻轻放下了手中茶杯,语气淡然。 “一万五千。” 白衫中年男子说完就转头冲对方“呵呵”一笑,打趣的说: “可默族长,实在不好意思啊!” “方才只顾饮茶,不小心卡了个点,没吓到你吧?” 黑袍中年男子闻言只是冷哼一声,满脸的不爽与怒意。 “该死的,竟然敢调戏老子,咱们走着瞧!” 这是可默罕此时心里的话,同样是看对方不爽。 若非两大家族在莫努城的实力不相上下,恐怕出了拍卖场就得动手解决恩怨。 并且慕安希脸上还洋溢出了得意的小表情,样子很是欠揍。 仿佛在说你老小子继续加价啊,怎么不敢加了?再加我就不要了。 当真是可恨至极! 可默罕虽然生气,但还是十分理智的,并没有再冲动一次。 要真的是加了价,多半对方是不会要了,到时候这一大笔仙家宝钱还得自己来出。 目前已经抬高至一万五,怎么看都是个赚。 黑袍中年男子想到这些,面上的怒气顿时转变成了灿烂笑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看样子是放弃了。 然而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黝黑少女大大的眼眸渐渐转为清明,望向慕安希平静的说: “这位大人,小女子有一个请求。” 萨琳朵一听微微皱眉,神色下意识变得怪异。 她身为一个拍卖品,有什么资格向买主提条件,这不是笑话吗? 还没等娇媚女子出言训斥,白衫中年男子就已经先开口了,神色依旧平淡。 “小姑娘,不妨先说出来听听,本族长突然有些好奇。” “按理说你和那三头黑豹现在都归我所有,是没有任何资格与本族长谈条件的。” 苏若雪目光坚定,转身看向黑豆等三豹,嘴角浮现出一抹决绝的笑意。 “想让我帮你操控这三头暗金雷纹豹不是不行,不过你要将我的娘亲与姐姐一起买走。” “否则,我宁可与它们一起死掉,也不会受人奴役驱使!” “小姑娘,你这算是在威胁我?” 少女闻言眸光没有半点畏惧,只是平静的说: “不敢,如今为砧板上的鱼肉,生死早已不由自己。” “您要是应了小女子的小小请求,今后我定会全心全意的助你。” “对您这样的大人来说,再买下两个女奴也花费不了多少钱财,怎么看都是一笔较为划算的生意,不是吗?” 慕安希听完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即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我需要你证明自己的价值。” “毕竟每一枚仙家宝钱都来之不易,谁家的钱又是大水冲来的啊?” “也并非如你想的那般,有钱人就不会计较些许钱财,这可是一个误区。” “相反,越是有钱的人,越珍惜每一枚钱,不然也成不了有钱人。” “小姑娘,你觉得我说的可对啊?” 黝黑少女目中露出认可之色,显然是赞同对方的说法。 故而不再多说,转身面朝娇媚女子抚胸一礼,言语恭敬。 “这位漂亮的大姐姐,请允许放出中间囚笼里的那头黑豹,我想证明一下自己。” 萨琳朵一听整个人都有些呆愣,以至于一双美目都有些微微睁大。 开什么玩笑,在拍卖场中放开这只四阶异兽,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即便在场有高阶武道修士坐镇,也不能这样玩吧! “放出来吧,出了事老夫一人承担。” 一个苍老且淡漠的声音这时响起,众人顿时寻声看去,原来是坐在贵宾一号位的图里多安开口了。 身为图里家族的族长,更是莫努城三大家族之首,其底蕴与实力不可小觑。 就算是可默罕与慕安希都不愿得罪,平日见面也较为礼敬。 蒙克拍卖场的首席女拍卖师萨琳朵自然不敢反对,当即吩咐两名四境武道护卫打开囚车。 此女是聪明的,尤其是大事上面,只要有大人物愿意担责,就算是全放出来又如何?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就算真出了什么问题,最后上面追责也不关她的事。 对于拍卖师而言,如何让顾客满意,心甘情愿的掏腰包加价,这才是萨琳朵该做之事。 因此,一切有可能得罪人的事情亦或是言语,能用巧妙的方式避开,自然再好不过。 “黑豆,过来。” 苏若雪双眼笑成了月牙子,赶紧朝着巨大黑豹招手。 就在数百人吃惊的目光中,这头四阶巅峰的暗金雷纹豹就如小猫咪一般温顺,匍匐到了对方跟前。 少女也不磨叽,伸手按住黑豆背脊,轻车熟路的翻身骑了上去。 接着又见她轻轻抚摸豹身,巨大黑豹顿时站立起身,朝着周围众人一声咆哮。 突如其来的兽吼瞬间激荡出一阵恐怖的音波,使人震耳欲聋。 一些修为较低的武道修士更是汗毛倒竖,感觉灵魂都在颤抖。 慕安希看完点了点头,难掩目中满意。 随后,叶小蝶与苏清清也被带了出来,准备谈最后的成交价,看来是要打包一起卖。 可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笔生意敲定之时,三大家族之首的图里多安却是开口了。 “且慢!” “我看这小妇人倒是风韵犹存,是老夫喜欢的类型,不知慕安族长可否割爱呀?” 这话一出,全场一时间鸦雀无声! 就连蒙克拍卖场的萨琳朵都愣在了原地,红唇微张,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目光最不善的并非慕安希,而是高台上的苏若雪。 刹那间,少女眸中寒芒乍起,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那个说话的老家伙一眼。 第211章 果断婉拒 “图里族长,不知你这是何意啊?” 慕安希目光一凝,平静的问。 “欸,千万别误会,从这小妇人一出来我就甚为喜欢,不妨割爱让与老哥哥。” “当然,也可支付一些宝钱作为补偿,还望慕安老弟能成人之美。” 图里多安说完是嘿嘿一笑,难分话中真假。 苏若雪目光怒意浮现,却又发作不得,只因在这种场合下根本没她说话的资格。 白衫中年男子在沉思片刻后终于是叹息一声,看来是不愿为一个奴隶就与图里家族彻底撕破脸。 不过想想也着实可恶,对方分明是想用这个妇人来挟制她的女儿。 就算三头黑豹在自己这边,以后也不敢去攻击图里家族中的这些人。 若是今日不答应,那便是挑明与对方为敌,图里多安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打压慕安家族。 怪只怪最近几年家族在慕安希的带领下发展太快,尤其是在规模与经商方面。 估计再过个三五年,这莫努城第一家族的名头将不再是图里,得改名为慕安。 或许正是如此,可默罕才多次前往图里家族拜访,希望能让图里多安这个老家伙出面,挫一挫对方锐气。 如果时机成熟,最好是能将慕安家族彻底铲除。 到时候以莫努城为中心,两族可平分这方圆十余万里的修炼资源。 无论是灵石原矿,仙家宝钱,秘境古迹,还是灵植妖兽,都统统将其掌控在手。 更重要的还是城中的上千店铺与灵田,哪怕多出一间都是长期稳定的收入。 城内不仅只有武国人,还有来自彼岸界各国的修士与行商,可谓是一座野蛮与文明共存的雄城。 叶小蝶自是聪慧过人,再加上武国官话也不难听懂,多少猜到一些。 妇人来到自己小女儿身边,握住少女的手,柔声说: “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以后你们姐妹俩要相互扶持,即便是遇见再大的困难也不要轻言生死。” “乖女儿,只有活下去才有一切可能的希望,娘亲对你们说的话可要牢记在心里。” “娘亲,女儿记下了,就是舍不得与你分开。” “那个糟老头子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他若是不安好心,想要伤害你怎么办呀!” 此刻不仅是苏若雪,边上的大女儿苏清清也都抱住妇人哭泣,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虽然隔着较远,好歹图里多安武道修为摆在那里,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面色不免有些难看。 “图里族长,你要这渝国妇人就送你好了,说补偿什么的就太过客气,还是免了吧!”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当场说清楚。” “既然这个少女我买下了,就是我慕安家族的护卫,她的家人还望你能善待。” 就在这时,慕安希终于是开口了。 头发花白的老头闻言目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后咧嘴一笑。 “老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老哥哥我对待女子向来温和,又怎会不善待呢?” 慕安希听完缓缓闭目,默不作声。 既然都是拍卖品,他也知晓对方绝无可能让出。 更不可能再花一大笔仙家宝钱去和图里家族争一个普通妇人,得不偿失。 至于为何会强行买走少女的家人,不过只是对方的一个警告。 因为从今日起,可默家族与图里家族算是联合在了一起。 即使这场拍卖没有这母女三人,对方依旧会采取其他手段向慕安希施压。 白衫中年男子能将家族发展壮大,自然是足智多谋,绝非目光短浅之辈。 所以他必须要沉得住气,此时还不是与两家彻底翻脸的时候。 至于眼前这个小妇人,只能以后再说了。 耐得住性子,才套得住狼,机会永远都是留给有备之人。 随后,苏若雪和苏清清,以及三头暗金雷纹豹被送去了城南,那里是慕安家族的地盘。 叶小蝶则被拍卖行的护卫送去了城西,交给了图里家族的人。 至于城东,乃是武国军方的地盘,归属于狂血军特勤乎毕多瓦。 莫努城的城北由可默家族占据,偌大一座城池被各方势力所瓜分。 最后便是城池的中心区域,为武国城主官邸,同样也是护城大阵的中枢所在。 在接下来的拍卖中,就是众多男修的最爱。 台上依次走出了十余名透薄轻纱裹体的貌美女子,修为都在一境到三境不等。 这些女子所修炼的功法名为《云雨逍遥仙诀》,据说由数千年前的一名合欢宗叛徒所创。 原本该宗的功法是以男女修士双掌相对,各自催动体内本源,以阳补阴,以阴壮阳,各取所需。 而并非云雨逍遥仙诀那般行男女交合之事,强行采补,以牺牲某一方为代价来增进修为。 此为最下乘的修炼之法,被正道修士视为邪术! 但不管怎么说,当初创立这门功法的合欢宗弟子只是一心求财,谋取更多的修炼资源。 俗话说得好,功法永远不分对错,就看彼岸界修士有没有对这方面的需求。 事实证明花钱购买这本功法的修士还真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些天资悟性受限的人。 这也让当年的合欢宗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一度成为了诸多教派口中的魔道邪修。 对此宗门大长老也多次发出仙闻澄清事实真相,奈何众口铄金,越描越黑。 曾经以娶合欢宗女修为荣的男修也都瞬间转变了态度,生怕受到牵连。 “姑娘,你可想好要拜入哪家宗门了吗?” “老朽个人认为吧,就刚才提到的合欢宗就很适合你,毕竟这个宗门如今只收女弟子。” “你看这样可好,引荐费只收你十枚仙家宝钱,就当是开个张。” 宋婉辞此刻呆愣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高挑少女原本只想在这绿萼州的玄元城打听一番,到底要如何才能拜入修仙宗门。 却被一个自称广缘真人的白胡子老爷爷带到了这处广场,只见整个广场全是求仙问道之人。 有身具灵根的凡人,也有如她这般的低阶修士,形形色色,可说是五花八门。 “这些难道便是修仙界的......牙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看来修士与普通凡人也没太大区别嘛!” 女子一时之间竟没能回过神,主要还是此情此景刷新了她的认知,多少有些无语。 “这位仙子可想拜入上宗?” “在下从事天骄引荐多年,只为上宗选拔优秀弟子,成功拜师入门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若是落选,费用尽数退还,分文不取!” “仙子要不……考虑一下?” 这还是宋婉辞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讪讪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只见她抬起一只白皙素手于胸前,冲男子轻轻摆动,果断婉拒。 第212章 拜入合欢 “我说仙子,上宗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拜入的,还是来我们神力门比较好。” “新人皆由本门内门弟子直招,无需中介引荐,安全有保障。” “因此更不用担心被骗,还能节省仙家宝钱,可谓一举两得,考虑下呗?” 这时又走来一名壮硕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相貌英俊威武。 “二虎道友,你们神力门何时开始招女修了?” “记得贵门对力量的要求极高,再看看这位漂亮仙子,细胳膊细腿的,符合入门要求吗!” 正在拉客的布衫男子一听,顿时来了火气,嗓音不由拔高两分。 “唉,不满杨道友,这年头好根骨的弟子是一天比一天难招,门内下发的任务还规定有时限,这不是没办法了吗!” “只要人数招够,至于带回门中自有长老测试,也算完成。” 汉子憨笑着挠了挠头,同时看向身边的高挑少女,露出温和友善的目光。 “神力门......听名字倒像是在船运码头扛沙袋的,这是修仙宗门吗?” 宋婉辞则是嘴角微微抽搐,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在心中腹诽。 估计是看这边人多热闹,突然一个没有头发的高个子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双手合十。 “女施主,小僧看你与佛有缘,要不尝试拜入我化缘寺可好?” “这......” “这位大师,小女子好像记得佛门不是不招女弟子吗?” 少女此时甚为尴尬,都忍不住想骂人。 “小姑娘别信,你瞧这和尚都没戒疤,假的,多半是佛家教派雇来的引荐人。” 这时耳边传来围观者的声音,想来是不忍见此女被骗走宝钱。 “你们这群人呐,与佛无缘,与佛无缘啊!” 光头年轻男子闻言神色始终平淡,在宣完一声佛号后,便挤出人群独自离去。 “好强的定力,难道是个真和尚?” “若不是,那他的演技该有多好呀!” 宋婉辞小声嘀咕,此时的她宛如一名活泼少女,忘记了忧愁与烦恼。 不过话又说回来,十五岁本就是少女,只不过是一名刚及笄的少女。 “就在前面,老朽绝不会看错,我猜那少女天资悟性极佳,前辈可亲自测试一番。” “你猜?” “不,老朽肯定,是肯定!” “哼,若所言不实,本月的额外分成你就别想要了!” “是是是,一定不会看错的,老朽修炼的功法虽然没多大威能,但可观望他人灵根气息。” “对方显然刚踏足修仙界不久,是个极好的苗子。” 就在这时,刚才为宋婉辞引荐合欢宗的灰袍老头突然带了个红衣女子过来,两人一路上似乎还在不停攀谈。 众人一见纷纷让出路来,因为走来的红衣女子很多人都认识。 女子名为夜霓裳,乃是合欢宗外门长老,五境金丹炼气士。 在这偌大的广场上,能当引荐人的撑死不过四境修为,绝大多数都是一到三境不等。 有的是天资悟性受限,有的则是赚取修炼资源,也算是各大宗门为低阶散修寻了个差事。 而这种招募弟子的广场可说在彼岸界每个修真国都有,一般设置在大城之中。 所以说,在涅盘城也有同样的招募广场,汇聚了大量的低阶引荐修士。 除了赚取十枚到几十枚不等的介绍费外,完成对接宗门的外放招收任务,每月还可以额外领取一笔不菲的仙家宝钱。 这取决于招来弟子的天资品阶,以及灵根种类来定。 记得上个月,就有人为身为上宗的紫云剑宗招募到一名天灵根的弟子,被宗门赏赐了三千仙家宝钱。 消息一经传开,如在平静的河面激起一道冲天浪花。 三千对修仙大族,亦或是宗门来说不算多。 可对他们这群散修而言,完全是泼天的富贵。 许多在城中隐市搬过砖的修士都知晓,拼死拼活干上一个月,也就几枚仙家宝钱。 还是在不出错,每日踏踏实实的情况下,不然被黑心老板扣上一半,也属常事。 “谁叫宋婉辞?” 此时,夜霓裳清冷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宋婉辞闻言转身,只见一名身穿火红长裙,身段丰满傲人,戴着面纱的女子正站在那里。 “我就是......不知前辈找小女子何事?” 少女貌似把书中内容牢记在了心里,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的称呼要用前辈。 面前红衣女子她完全看不透,显然对方境界颇高,言语必须得恭敬。 因夜霓裳做事干脆利索,可惜天资不足,这才被任命为外门长老。 “如今我合欢宗虽不再是上宗,但也算一流宗门中的佼佼者,你可有意愿?” 女子很是爽快,直言相问。 少女闻言目中闪过一丝光泽,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言语有些小心谨慎。 “前辈,拜入合欢宗需要花很多宝钱吗?” 红衣艳丽女子没好气,抱肘耐着性子说: “只要你灵根天资足够高,不仅不要钱,宗门每个月还会额外给你一份修炼资源。” “闲话少说,愿意就让本长老给你测试,我可没太多时间浪费在这里。” “好,我愿意。” 夜霓裳一说完,宋婉辞轻柔的声音紧随传来。 此刻周围已经围了上百人,都是来凑热闹的引荐散修。 甚至有人开起了赌局,赌这少女灵根天资的好坏,还赌灰袍老头能否获得一大笔仙家宝钱的赏赐。 “这是测灵盘,你把手按在上面,凝神静气,莫要慌乱。” 宋婉辞乖巧点头,将白皙的素手按了上去,缓缓闭上美目。 待三息过后,测灵盘开始缓缓转动,并散发出一股阴寒之气,让众人背脊发凉。 就在这时,那刻画有数百细小文字的罗盘也变成了暗紫色,其中一个“阴”字赫然亮了起来。 “这难道是异种......阴灵根!” 红衣女子面纱下的容颜浮现出了震惊,眸中更是欣喜若狂,感情是捡到宝了。 不仅如此,测灵盘中间的一圈有四个小字也跟着亮了起来。 甲品,上等! 所有人的心脏随着这四个字的亮起跟着一缩,差点没缓过气来。 极品异灵根,还有最好的天资,当真是妖孽一般的存在! 女子的娇媚笑声顿时传遍整个广场,惹来不少人的注视。 宋婉辞却十分淡然,望向对方也不说话,脸上满满的好奇之色。 “笑得这般肆无忌惮,看样子自己的灵根与天资还不错嘛!” 少女心中寻思,接着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前辈,我这算是通过测试了吗?” 夜霓裳突然止住笑声,轻咳两下,发现所有人都愣愣的望向自己,脸颊不觉有些发烫。 “自然是通过了,并且以你的灵根与天资,可直接拜入本宗内门。” “合欢宗位于彼岸界东界面的玲龙国,即便是以灵舟的惊人速度前往也至少需要三个月以上。” “内门弟子待遇远超外门,具体详情等路上再与你细说。” “你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本长老可以给你三天时间。” 红衣女子眸中泛起一丝笑意,凝视眼前高挑少女,徐徐的说道。 第213章 乘坐灵舟 “前辈,小女子只是一个被人收养的孤儿,养父养母早已过世,如今在这渝国再无牵挂,随时可动身前往合欢宗。” 宋婉辞此时跟随在夜霓裳身后,两人边走边说。 “不过......” “不过什么?” 当说到这里,少女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 红衣艳丽女子闻言则当即转身,目露疑惑的问。 高挑少女这时却将目光缓缓挪向了牵在手里的何狸。 小姑娘自从来到这人流涌动的广场后就再没出声,想来是太小,害怕了。 夜霓裳则顺着对方目光看去,只见这小姑娘不过两三岁的模样,甚是粉嫩可爱。 “这是你......闺女?” 红衣女子试探的问。 宋婉辞一听脸颊瞬间升起一抹桃红,美眸中满是尴尬之色。 “前辈您误会了......小女子今年刚及笄,哪来的孩子啊......” “这小姑娘在路上父母被歹人所害,我见她可怜,故而这才出手救下将之带在身边。” “现在正愁该如何安置呢,总不能弃之不顾吧,那与邪修又有何区别。” “前辈......您说对吧?” 夜霓裳此刻深深看了一眼身后这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女,没有着急说话。 直到宋婉辞目光开始躲闪,埋下头去,夜霓裳这才淡淡的开口。 “瞧你年龄不大,小心思倒是不少。” “也罢,就一并带回好了,再说合欢宗也不缺一个小丫头的口粮。” “本长老会将她安置在本宗外门,并命弟子照顾一二。” 少女闻言脸上立马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连忙施礼称谢。 何狸虽然只有三岁,也听出了仙女姐姐没有打算抛弃自己的意思。 似乎还要带她去一个叫合欢宗的地方,此时心里别提有多开心。 也就在不久前,红衣女子便用合欢宗的望气术大致看了一眼,知晓眼前少女已然不是完璧之身。 所以才有了先入为主的思想,觉得一直牵在手里的小姑娘是她女儿。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合欢宗既非邪魔歪道,又非所谓的名门正派。 宗内破身的女弟子也不在少数,并且宗规也没有明文规定合欢弟子不许与男子产生情爱。 因此该宗总会给其余诸多宗门一种固有印象,觉得合欢宗的女弟子太过轻浮,不知廉耻。 对此,合欢宗又在宗规第二百七十二条后面多补充了一句。 共八字,为云雨虽好,切勿贪恋。 以此来警示后辈弟子莫要太过贪图男色,误了自身修为大道,否则到时悔之晚矣!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三人便来到一座小型往返传送阵前。 这是宋国花费大量资源修建在渝国的短距传送法阵,只需消耗一枚下品灵晶便可使用。 但凡使用该传送阵的修仙宗门,每年都要向建造方额外支付一笔下品灵晶,大概在两百枚左右。 至于远距离传送阵早已失传数万年,并且听说使用一次消耗的乃是极品灵晶。 以目前彼岸界的灵气浓度来看,根本就提炼不出这等品级的灵晶,上品已然是极限。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些条件都具备,试问又有几个宗门用得起呢? 用不起,就意味着赚不到钱,最初花费的大量资源也就打了水漂,怎么看都是亏本生意。 按照每万年一个仙元单位,也就是说从彼岸界有修士出现的那日算起,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万年有余。 无数代人的开采,无数秘境被探索,如今整个界面留给后辈修士的资源实在不多了。 妖兽灵药还好,大不了数十年,亦或是数百年,便会繁殖,重新生长。 但灵石矿脉的形成却是不行,没个几十或上百万年的岁月,根本就诞生不出新的灵石矿脉。 彼岸界虽广袤无垠,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感觉,可无论如何,消耗的始终远超诞生的。 长此以往,当所有的灵石矿脉开采完,修仙界的末法时代也就要来临,无数的修士将止步不前。 届时整个界面动荡,各宗各派将不惜一切代价与手段争夺最后仅存的资源,生灵涂炭自然是在所难免。 为了不让整个界面走向衰败,灵膳师这个职业应运而生,也成了各方势力极力争夺的对象。 就在一个时辰前,夜霓裳就问过宋婉辞,有没有兴趣兼修灵膳一途。 少女在放牛村时虽会做饭烧菜,那也是没办法,谁让家里还有个印堂发黑的病秧子要照顾呢! 从她内心而言,还真的很讨厌做饭,感觉很是麻烦。 所以宋婉辞没有马上回答,只因自己对灵膳师一无所知。 夜霓裳或许不知,在对方心里,这个所谓的灵膳师就是一个做饭的小厨娘。 “开什么玩笑,本姑娘是去你们合欢宗修仙,可不是给你们生火做饭的。” 高挑少女面上笑容不减,心里早已开始腹诽起来。 宋国,汴州皇城外有一座长宽约千丈的巨大广场,上面停满了一艘艘来自各国的灵舟。 这种灵舟与作战建造的战舟大不相同,其以速度着称,没有刻画攻击与防御阵纹。 特殊的构造也让灵舟本身的灵晶消耗大幅降低,以至于许多宗字头的修仙门派都用得起。 阵纹一旦启动,进入到滑行穿梭模式下仅需三枚下品灵晶便可飞行百万里。 而百万里的距离也不过几天,虽比不上某些上五境的大修士,但却可以携带众多低阶弟子出行。 当夜霓裳办理完登舟手续,玉京城的护城大阵也就会自然识别,起飞时不会受到禁空禁制的阻拦。 记得就在两年前,彼岸界北界面梵国姬陵宗的长老在起飞灵舟时忘记办理起飞手续。 导致灵舟升空十余丈就被阵法禁制硬生生的拍回到了地面。 好在离地不高,舟上只有少数修士受了轻伤。 可灵舟的升降阵纹却被损坏,在宋国玉京城停留了数个月才开走,让不少围观的百姓心中是唏嘘不已。 此刻,在三千丈的高空之上,高竖合欢宗旗帜的灵舟正以惊人的速度朝彼岸界东界面的玲珑国遁去。 宋婉辞在舟内见到了其余十多名合欢宗的外门弟子,以及从渝国招收而来的三十余名新弟子。 夜霓裳花费了一个时辰,简单介绍了整个宗门的具体情况,还有诸多注意事项。 就在众人听得昏昏欲睡之时,红衣艳丽女子突然拍了拍白皙的双手,娇笑起来。 “好了,本长老也不再啰嗦,该说的都已说完,剩下的这些天你们自己安排即可。” 高挑少女顿时心中一喜,牵着阿狸就往灵舟外面走去,她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因为这还是宋婉辞第一次飞行,并且还是乘坐灵舟飞行,身在数千丈的高空,不由让人心情澎湃。 当走出舱室,耳边立即传来劲风的呼啸声,如惊涛拍岸,又如风卷残云。 周围云海翻腾,远处乃是一片金色晚霞,太阳大半个身子都已没入云层,洒下落日的余辉,甚为美丽。 让此女好奇的还是这呼啸的劲风声,只闻其声,却是没有半点风力拍打在自己脸颊上。 待女子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有一层天蓝色的薄薄光罩,将整艘灵舟包裹住。 “原来是灵舟自带的法阵,我就说呢!” “刚才在舱室内似乎连一点风声都没听见,看来内部也有隔绝声音的小型法阵,还真是匠心独运呢!” “也不知买这样一艘灵舟究竟需要花费多少仙家宝钱......” 宋婉辞嘴角这时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脑海中充满了对未来修炼生涯的无限遐想。 第214章 展露真容 寒岭古道,由皑皑州西部直通锦绣州东部,可横贯两州之地。 就在数日前,决定脱离队伍独自前往的放牛村黄桷巷冯家夫妇与小儿子冯从武却是遭了罪。 此刻的三人明显消瘦了几圈,并且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再无之前的富态模样。 这还得从他们在路边歇脚说起,只怪天意弄人,遇见了小人。 记得那日云淡风轻,连空气中都飘散着野花的芬芳与泥土的清香。 眼见还有不到三日便可进入锦绣州地界,可异变还是发生了。 也不知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冯望才突然叫停了马车,匆匆忙忙地跑去了边上的玉米地里施肥。 张春梅则在小儿子的搀扶下也来到路边,打算走动走动,毕竟在车上待得太久,腿脚不免有些发麻。 可就在这时,从古道的后方有一队人策马经过,单从穿着来看显然都是渝国百姓。 当这些人经过马车时却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说是武国军队马上杀来了,叫他们赶紧逃命。 妇人闻言是心中大惊,连忙吩咐小儿子去田里叫他老子回来,并强调屁股可以稍后再擦。 也不知是不是赶车的伙计米安太过贪生怕死,尚未等冯望才回来,他便自己赶着车独自跑路了。 车上除了所有人的行李以外,还有冯家夫妇多年做小本生意攒下的全部积蓄。 对此中年妇人是破口大骂,骂这米安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危难关头只顾自己。 眼看代步的马车没了,张春梅此刻也不再心疼车上的黄白之物,毕竟一家人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一把拽住自己小儿子就往玉米地里跑去,在寻到自己男人后也不啰嗦,出手迅猛有力。 正拉到一半的冯望才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自己这个彪悍的妻子带离了原地。 中年男子是两眼震惊加茫然,一路上是勉强提着裤子,嘴里更是骂骂咧咧个没完。 张春梅则边跑边说,大致把前因后果给粗略讲述了一遍。 冯望才对此只得无奈叹息,要怪就怪自己有眼无珠。 想那米安跟随自己多年,自认平日对他还算不错,没成想竟是这样一个奸诈小人。 三人顺着田间小路直奔树林,没多久便绕至官道旁的小山后面,改走崎岖山路。 可就在半盏茶过后,一小队武国骑兵就出现在了寒岭古道之上,看样子倒像是武国大军派出的斥候。 不过这场景冯家夫妇是看不到了,不然一定会在心里感慨一句破财消灾。 人的命运往往便是这般奇妙,看似多灾多难,实则是老天爷偷偷为你留下了一条活路。 有的人虽然大富大贵,惹来无数羡慕与嫉妒的目光,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消失在这茫茫人世间。 所谓吃亏未必是坏事,年轻时的苦未必是真的苦。 小病不断,大病不侵,便是如此,乃天地万物制衡之道也。 只要人还活着,心中的信念不灭,相信日子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不是吗?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陈晚颜很快就与宗内诸多弟子再次熟络起来。 新进弟子都热情的称呼她一声陈长老,同辈弟子却如一块块粘人的狗皮膏药。 因为云浪曾经是月桂宗的大师兄,她身为对方的妻子,自然也就是他们的大师姐。 月桂宗在彼岸界无数宗门中算是比较另类的存在。 上至老宗主,下至各长老堂主,以及执事在内,没有丝毫架子可言。 除了宗门会议相对严肃,平日众人都显得十分轻松愉悦,融洽如亲人。 同样,该宗在渝国也比较特殊,是上宗清云剑宗下辖唯一一个非云家直系后辈任宗主的仙门。 正因如此,月桂宗上下这才异常的凝聚与团结。 除了上宗的某些老家伙,其余二级宗门,甚至是二级宗门的下辖小门小派,都是一个德行。 嘴上虽然不说,但打心眼里瞧不起月桂宗,就仿佛不是一家人,自然就不是一条心。 若真要怪,那还得怪现任老宗主为何不姓云,非得姓端木。 端木言,月桂宗宗主,十境炼气士。 老头看起来约莫七十余岁,有点婴儿肥,白须白发,身穿一袭深蓝色布袍。 其背负一柄长剑,手持一杆拂尘,典型的仙风道骨,得道老神仙的模样。 前提是在他不动声色的情况下,只要是一开口,这形象也就全毁了。 也就在昨日,陈晚颜当着月桂宗一众高层的面撕下了面皮,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这一幕自然把她身侧的儿子与女儿吓得不轻。 朝夕相处十数年,今日才发现自己娘亲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娘亲,何其惊悚? 云有信下意识的往后倒退两步,目中写满了“疯狂”二字。 云清月则小脸一白,用手捂住小嘴,美目中浮现出“不敢置信”四字。 不过这事很快就平息下去,陈晚颜为了躲避那些心存歹意的修仙宗门,肯定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不得不说此女的易容术已至登峰造极,只要不是上五境大修士当面仔细打量,就很难瞧出端倪。 兄妹俩的适应能力也着实强大,短短两息就回过神来,开始歪头细品眼前的大美人娘亲。 身高体态虽说没任何变化,但那张美若天仙的精致脸蛋可是谁见了都会觉得身心愉悦。 眉长入鬓,朱唇琼鼻,双眸似漫天繁星,浅笑中隐有绝代风华。 没有世俗小女子的矫揉造作,倒是自带一缕剑道修士的凌厉与傲气。 渝国,北岭山脉,月桂宗某偏殿内。 端木言与陈晚颜盘膝相对而坐,二人身前各自摆放着一杯廉价的下品灵茶。 “此茶不错,入口温润,微苦中带着一丝回甜。” 白胡子老头闻言是吹胡子瞪眼,早已没了一宗之主的风范。 “我说你这小丫头,出去隐居了十几年,连说话都变得文绉绉了?” “两国开战,上宗早于三年前就对我等下辖宗门的物资进行了重新分配。” “以前是每年三百斤上品灵茶,仙家宝钱上万枚。” “如今是下品灵茶一百斤,仙家宝钱五千枚。” “对了,这茶喝完别倒,茶叶洗一洗,晒干后还可以再泡一次。” 端木言此刻仰头望天,说得漫不经心。 陈晚颜听完酥胸是连连起伏,并伴随着一阵呛水般的咳嗽声。 “你心爱的弟子刚回宗没几天,你就用这种泡过的茶叶给我喝?” “老家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白裙女子一听是猛然起身,双手撑在桌面,同时咬牙切齿的质问道。 白胡子老头见此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娇羞,说话侧着头,眼神有些躲闪的说: “你这杯自然不是,老夫坑谁也绝不会坑自己的弟子啊!” “那些泡过后又再次晒干的灵茶都是用来招待本宗贵客用的......” “嗯?” 陈晚颜这时收敛怒容,眸中瞬间又露出一抹疑惑之色。 端木言无奈摇头,随即示意此女坐下,打算聊点正事。 见对方落座,这才露出一脸严肃之色,凝声缓缓地说: “清月这孩子的天资与灵根世所罕见,一旦消息传开,月桂宗未必护得住。” “而那些别国的强大宗门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其扼杀,不会给半点成长的机会。” 白裙女子听到这里,神色渐渐变得黯然,口中不觉苦涩难言。 第215章 只想躺平 端木言此刻只是注视着眼前貌美女子,老头儿抿着嘴,却是没有着急言语。 虽说他打了一辈子光棍,也没有一个道侣相伴,但也能清晰感受到陈晚颜的忧心。 尤其是想到自己一双儿女有性命之危,往日洒脱的心性顿时是荡然无存。 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这要放在哪家都得一样。 平日看似对自己儿子与女儿极为严厉,不过大多时候都是装出来的。 唉,也是难为这位陈女侠了! 向来是嬉戏人间,就怕孩子心性随了她,故而这才没事板着一张脸。 还别说,这种从小就给他们留下娘亲脾气差,不好惹的印象,倒是挺管用。 “把清月送去上宗好了,这样做虽然有风险,但至少可以最大程度保证她的安全。” “不妥,清云剑宗的圣女绝容不下她,定然会百般刁难。” 陈晚颜美眸这时生出一缕愠怒,盯着眼前白胡子老头,立马出言否决道。 老头则目中浮现出笑意,看样子早猜到对方会有这般强烈反应。 只见其手中拂尘一挥,盘膝变斜躺,笑呵呵的说: “慈母多败儿,小丫头,你难道没听说过吗?” “我不管,小信子可以吃苦受罪,清月不行!” 貌美女子闻言扬起下巴,看来死活不愿答应,很是怜爱自己女儿。 这话端木言听了倒是没有多大反应,就是不知云有信若是在这里,听完会不会抓狂! 再次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对方亲生的,什么叫小信子可以吃苦受罪? 呵,看来是真应了那句俗话,穷养儿富养女。 老头儿见陈晚颜没了声音,于是偷偷瞥了女子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唉,就知道你狠不下来这个心,小女子始终是小女子。”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可要想清楚。” “事有轻重缓急,到底是清月丫头的性命重要,还是在上宗被人欺负重要,这般浅显的道理你陈女侠还不明白吗?” “再说了,以这几日老夫对这小姑娘的观察来看,她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咯!” 端木言说完便抖起了脚,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你说的我都懂,可都是狠不下心,到底要啷个做才好嘛!” 貌美女子已然抓狂,一个前倾就揪起了老头长长的胡子,欲哭无泪。 “死丫头,你......你快些给老夫松开,再揪胡子都要遭你扯脱老!” “你心里头到底还有没有我勒个宗主哦,岂有此理,真哩是岂有此理!” 想当初陈晚颜刚进月桂宗,给老头的第一印象便是温婉,可人,贴心小棉袄。 短短不到半年,他就彻底领教了这个姑娘的古灵精怪,霸气更是半点不输那些男弟子,甚至犹有过之。 闹归闹,可月桂宗上下这种如家人般的关系也很是让人感到暖心。 端木言年轻时可没这般咸鱼心性,可是对修仙长生充满了热情。 老头觉得修仙之人本就该舍弃俗世情感,应超然物外,绝世而独立。 可越修炼到后面,这种信念便越发不稳固,开始动摇。 他渐渐清醒过来,长生不死乃异想天开,是修士自己编造出来的,终其一生都无法达成。 如今跻身炼气士十境,并在此境界停留多年,无论如何努力,修为依旧是毫无寸进。 细细一想,到头来修了个锤子! 除了会些术法,比寻常百姓是要厉害那么一丢丢,除此之外还修了个啥? 倒不如放下一切包袱,趁寿元尚未枯竭之际,该吃喝就吃喝,该躺平就躺平,活得有滋有味。 这样才是人生,是他端木言的内心深处渴望。 仙人,何为仙人? 终究是离不开那个“人”字。 一个连人都做不好的修士还妄想成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或许很多炼气士会说什么只要杀伐果断,一心向道,修为突破十五境便可得道成仙。 对于这种人,建议重回娘胎,待脑子发育完全后再谈修仙这事。 女帝云锦曾经也花数年深思过这个问题,究竟何为仙。 单从这个“仙”字来看,左边是“人”,右边乃是一个“山”字。 正因如此,俯瞰古今,几乎所有修仙大宗都会把山门建造在灵气浓郁的高山之上。 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修士们一致认为,只有在这等福地修炼,感悟天地大道,方有举霞飞升的机会。 也类似于凡人买宅子,越是大户人家越是讲究玄学,尤为看重风水。 经过一天的细细思量,陈晚颜也想通了。 好大儿就留在月桂宗修行,宝贝闺女还是送去上宗较为安全。 想到若真有大能暗中出手,以该宗的护宗大阵,还是老头的十境修为,怕是不够看。 再怎么说清云剑宗也有数名十境巅峰的长老坐镇,宗主更是十一境修为,还有着更为玄奥的阵法守护。 即便是十二境大修士来了,也只能在大阵外干瞪眼,单凭一个人又如何攻破呢? 也许是为了让陈晚颜心安,端木言决定亲自护送云清月前往上宗。 她自己虽是一名剑修,实力更是同境中的翘楚,毕竟修为太低,尚不到七境。 女子俏立于月桂宗山门广场外,抬头远望,目送端木言与自己宝贝女儿御剑离去。 老头倒是有心,知晓此女心中不舍,母女情深。 故而将脚下飞剑速度降至最低,慢慢悠悠的飞着,只为让陈晚颜多看一会。 因为这一别不知要多久,再怎么说也是亲闺女啊,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坨肉。 试问天底下哪个当娘的愿意这般骨肉分离? 纵然是初春,北岭山脉也下起了绵绵小雪。 雪花如一片片晶莹剔透的柳絮,从万丈高空摇曳飘落。 陈晚颜虽一身素衣白裙,穿着较为单薄,但这山中的寒意却是无法袭身。 她眉眼如画,眸中情绪变换数次,终是露出一抹欣然之色。 孩子毕竟大了,未来的路还得她自己去走。 哪怕遍布荆棘,哪怕坎坷崎岖,哪怕前路是尸山血海! 一盏茶过后,貌美女子这才缓缓转身,望向自己边上的儿子。 “小信子,回吧。” “从今往后,你妹妹不在身边,娘亲会把所有的爱都给你。” 年轻妇人突然掩嘴一笑,神态是说不出的开心,似乎能看见眸子中的点点光泽。 高大青年见此不由得浑身一寒,打了个激灵,讪讪的说: “娘,孩儿......孩儿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真心话。” “要不您还是留着另一半爱,等妹妹回来再继续宠她,可好?” 貌美女子这时从腰间取下酒葫芦,浅饮一口,笑容渐渐变得离谱。 “不,好。” “娘亲要加倍的补偿你,好好的爱你,使你将来能在修仙界横着走。” 云有信此刻闻言只觉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连忙摆手说道: “娘啊,孩儿不想当螃蟹,您老人家就让我躺平吧......” 青年男子不由满脸苦涩,很想对自己温柔的娘亲说上一句“我谢谢你”。 第216章 女帝亲至 渝国,皑皑州,古月城西南面三百里。 自城破之日,武国三支大军开始再次集结兵力,朝着涅盘城而去。 不过这一路上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大军很少屠戮村镇,显得很是克制。 不因别的,就在前些时候,军中一名千夫长给这位特勤带回一个消息。 让这名修为达到十一境的武国将领眉头紧皱,在沉思片刻后终是下令,沿途禁止随意斩杀普通百姓。 龙渊阁,一个活跃在数十个国家的神秘组织,其背后势力极为恐怖。 即便是武国皇室都要礼待三分,不敢轻易得罪。 豪吉拔策身为一军主帅,无论是武道修为还是身份地位都足以触及到这等层面。 一来龙渊阁与武国有生意往来,二来其中高手无数,阁主修为更是高深莫测。 似乎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顺水人情都该给对方。 在他心中,这些毫无修为的渝国百姓与蝼蚁无异,杀与不杀并不会影响最终的成败。 十多天过后,武国三支大军终于会师。 除去战损的,重伤无法参战的,剩下的人马也超过二百五十万之众。 反观渝国涅盘城,渝国三支大军同样会师城中,总兵力则在两百万出头,少于武国大军。 人数虽不如对方,但好在该城固若金汤,又有高阶护城大阵,武国想要攻破怕是会死伤惨重。 渝国问剑州,皇城某密室内。 经过这几年的闭关参悟,女帝云锦修为实力虽有提升,已至十一境巅峰,却始寻求不到突破的那一缕契机。 女子凤目微睁,眉宇间的英气一如既往,乃久居高位而生,想要装是很难装出来的。 可谓气质天成,没有半点雕饰。 在她踏出密室的这一刻,外面早有女官与仪驾恭候,云锦却是摆摆手,大步朝寝宫走去。 “命朝中文武官员即刻上朝。” 刚走出没几步,女子从容且优雅的声音传至众人耳中。 女官闻言神色微动,忍不住凝声轻问: “陛下,今日已经过了早朝时辰,是要官员们现在来大殿吗?” “现在,本帝只给半个时辰,没来的以后就都别来了,从今往后爱去哪去哪。” 云锦黛眉一挑,语气中满是威严,不容置疑。 女官很少见女帝这般严肃,吓得她是连忙行礼,随即转身离去,不敢再多问。 “突破十二境有这么难吗?” “以本帝的天资悟性,还是灵根品质,按理说不该如此,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早已回宫换上一身凤袍的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心中反复思量。 这炼气士第十二境,名为大罗境,虽不是真仙,却有暗含大罗真仙之意在其中。 此境须求本心,历凡尘,还真我,与自身灵力积攒的深厚并无关系。 云锦此刻高坐凤椅,抬手一拍脑门,貌似想到什么要紧之事,美眸中隐有喜色浮现。 随着时间的流逝,满朝文武在收到宫中传讯后是面色微变。 一个是女帝突然出关,二则是下午临时通知上朝。 在渝国只有上早朝的,又何时有过上“午朝”的先例? 以至于不少官员是猝不及防,打算带着家眷踏青的也匆忙往回赶。 或是不少在城中酒楼吃酒的也扔了手中筷子,跑回家取官服。 最难受的还是某些刚喝完虎骨雄风酒的官员,正打算与自家小妾大战个床塌房倾。 不料只得丢盔弃甲,瞬间败下阵来。 这种源于灵魂深处的不爽,试问又有多少男儿能体会?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整齐站立,个别略显狼狈。 只见其衣衫不整,时而偷偷伸手扯上一爪子,小动作频出。 云锦自然懒得理会,依旧是脱掉凤鞋,盘脚坐在宽大的凤椅上,单手托腮。 见这位女帝陛下不吭声,众人也纷纷低头不语。 这群老家伙,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进大殿后的首要之事便是偷偷瞥上一眼。 不得不说上面那位今日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看,万不敢多言。 若是哪一句话说错了,或是让其不顺心,恐将有大麻烦。 嘴上是不敢叨叨,倒不妨碍某些武将在心里嘀咕,腹诽陛下是不是来了姨妈,没事下午上个鸟朝! “今日情况特殊,临时召集诸位爱卿实属无奈之举。” “你们只需要听我说,本帝也知晓,大家都挺忙的,所以也不想在这里啰嗦,耽搁时间。” 云锦突然穿上凤鞋,起身负手而立,言语清冷。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面面相觑,自是不敢出声。 女子稍作停顿,又接着说: “本次闭关突破无果,武国大军又即将兵临我渝国涅盘城,故而本帝打算亲自前往坐镇,稍后便动身。” 这话一出,满朝震惊! 左丞王右芝,右丞王之佐,首先就是这两位忍不住了,欲要上前劝谏。 “好啦,就知道你们两个老头子话最多!” “不过此事本帝早已有了决断,还望勿要劝阻,今日召集诸位爱卿并非是商讨,而是告知。” 只见这位女帝陛下直接打出一道禁言术,让满朝官员有口不能言。 左右承虽然不能言语,但却可以走动。 两个老头也不管什么御前失仪不失仪了,直接手舞足蹈,开始用肢体语言死谏。 云锦此刻不光是脑壳痛,甚至连脑仁都痛了起来。 要是以她昔年在清云剑宗时的性子,早就下去一人来上一脚。 这位女帝陛下,不说话时除了英气与威严,还有一丝女儿家的温婉。 这种给人的感观可说是一种错觉,实则是辣椒一样的脾气,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 对于武国人,云锦真的是忍让太久了。 时至今日,早已是忍无可忍。 啥也别说了,啥也别想了,取出自己那柄封存多年的本命飞剑,直接前往涅盘城,干就完事! 此女也知晓,她若是亲自上阵,武国皇宫里的那个大胡子定然是坐不住的。 不过她也不惧,同为十一境巅峰修为,就算打不过,也不会输太多。 再说云锦这姑娘打小就要强,没打过之前是绝不会露怯,骨子里尽是江湖女侠的风范。 说罢,人便消失在了大殿。 无数百姓只见一道璀璨的流光划破长空,直接穿过京都皇城的护城大阵,朝着天边远处遁去。 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那道夺目的霞光就变得极为模糊,随之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当中。 渝国,皑皑州,涅盘城。 晨曦微露,当空中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彩,照射在这座可容纳数千万人的雄城之上时。 炽焰破甲军主帅石天成,天凤铁骑主帅陈冲,九涅碎甲军主帅云破天,正在营帐中商讨对敌之策。 三人眼圈微黑,想来是近日长期熬夜所致,如此这般劳心劳力,就算是武道修士也吃不消。 可就在这时,从百里之外赫然传来一道无上威压,惊得三人险些没把嘴里的早饭喷出来。 “好恐怖的气息,难道是武国狂血大军的特勤到了?” 石天成眉头微皱,喃喃自语的望向其余两人。 “绝无可能!” “那厮实力虽强,可也没到这等程度,我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一缕极为霸道的剑意。” 这时陈冲出言否定了对方的看法。 “三军主帅何在?” 短短两息不到,身穿一袭天凤金甲的云锦便已遁至涅盘城城外上空,言语中尽显霸气。 石天成几人顿时反应过来,这熟悉的气息,这熟悉的声音,不是女帝云锦又是何人? 第217章 神兵立威 就在这时,石天成与其余两位主帅是火速赶往城门之外,丝毫不敢拖延。 待三人飞出涅盘城,就见云锦身披金甲,御剑立于云端,宛如一名女子战神,气场强大。 而在城墙上值守的渝国将领与甲兵此刻已经纷纷单膝下跪行礼,同时心中亢奋,士气是空前的高涨。 “末将参见女帝陛下!” 石天成等人虽在半空,也都同时躬身抱拳,神色中隐有诧异。 “好了,闲话少说,行军打仗,以后这些俗礼能免则免。” “先回城中军营,你等把近日武国大军的动向细细说与我听。” 陈冲闻言立马上前一步,再次抱拳领命。 虽都是渝国大军统领百万之师的主帅,但天凤铁骑乃皇室直属,更是全军精锐。 因此该军的主帅也自然而然的比石天成与云破天两人的地位显得略高半分。 同为渝国效力,三人也皆是有头脑的带兵将领,各自心里有数,平日也都是以平级相交。 陈冲此人虽傲气十足,却丝毫不狂妄自大,不然也不会被女帝任命为天凤铁骑的主帅。 涅盘城,大军某营帐内。 云锦刚进军营就迎来无数将士的目光,一众兵将见此自然是纷纷下跪行礼。 女子也不多话,抬手随意摆了摆,示意无需多礼,该干嘛干嘛去。 冯从文还是第一次见渝国女帝陛下,当场有些傻眼,站在原地发愣。 正好云锦的目光也瞟到了对方,没有责怪,只是露出一个自认亲和的笑容。 “那个兵,怎么回事,见到陛下不知行礼吗?” 石天成突然眉头紧皱,顺着云锦的目光望去,当场呵斥道。 行伍长刘铭则是目中惶恐,起身便是一脚,踢到高大男子腘窝处。 冯从文只觉双膝一软,还带着些许痛楚,就这样径直跪倒在了沙土地上。 “这是我们渝国的女帝陛下,你这臭小子发什么愣呢?” 刘铭这时一个单膝下跪,抱拳的同时还侧过头去,瞪着对方训斥道。 “原来我们陛下是个女人啊,头儿,我一时之间脑子有些懵,失了神......” 冯从文此时也是吓出一身冷汗,连说话都没了底气。 精壮汉子听了不觉心中气结,欲抬手打去,吓得对方是抱头躲闪。 这货估计是在军中待得太久,没见过漂亮女人,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女帝身上。 好在对方没察觉到这个小兵卒目光的异样,不然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还得治其一个大不敬之罪,个人遭殃事小,若连累整个小松鼠营可就是大事。 也只能说这些入伍不久的新兵不了解云锦的为人,觉得当皇帝的都有爱砍头的喜好。 或许彼岸界其他王朝的皇帝确实好这一口,渝国女帝却是个例外。 此女从小于清云剑宗长大,心性洒脱耿直,为人更是风姿绰约,典型的渝国女子。 在她继任女帝的这些年里,从未下令错杀过一个好官,哪怕有人当面顶撞于她。 毕竟是修真国,又岂能用普通凡人的手段来惩处这些身怀修为的官员。 要知在十一境巅峰大修士的法眼之下,一切谎言与手段都无处遁形,自然不存在什么贪赃枉法。 “就这些,没了?” 云锦在听完陈冲等人的军情汇报后双手一摊,好奇的问。 “回禀陛下,末将三人所知的便是这些。” “预计不出半月,武国三支大军,合计二百五十多万人便会兵临涅盘城下。” “不过此城设有八阶大阵,并且灵晶充足,就算给对方十年时间也很难攻破。” 石天成这时在边上补充道。 “嗯?” “我说老石,你当炽焰破甲军的主帅是不是当傻了?” 女子一拍桌子,顿时起身,吓得三人一个哆嗦。 这位渝国女帝在营帐中也没了半点君王的样子,倒是和个脾气暴躁的女修差不多。 不过也没毛病,渝国女子,还真就是这样一个性子。 安静时犹如九天仙子,温婉可人。 一动气则如最辣的小辣椒,心里的话是不吐不快,绝对不会扭扭捏捏,惺惺作态。 所以此刻陈冲与云破天一如既往的看起了热闹,论背锅,谁还比得过他石天成啊! 云锦葱白的食指就这样在魁梧金甲男子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又一下。 一边发泄心中的怒火还一边训斥起来。 说什么武国蛮子都打到渝国腹地了,你们这些领军主帅是干嘛吃的? “武国大军强悍凶残,打不过又不只是我炽焰破甲军的事,陛下你咋就不去凶一下陈冲与云破天?” 石天成欲哭无泪,心里开始喊冤抱怨。 突然,女子猛然转头,开始朝另外两人发飙,不过手依旧是敲打在石天成的额头之上。 魁梧金甲男子只得闭上眼,皱着眉,根本不敢躲闪半点。 好家伙,这看来是以往拍他拍惯了,手臂都产生了肌肉记忆。 骂归骂,凶归凶,私下里的云锦就是这样一个直爽脾气。 三人自是清楚自家陛下的性子,没办法,就受着呗,只要挨过去又是一个灿烂的晴天。 时间过得很快,半月转眼即逝。 不出所料,武国蛮子浩浩荡荡的两百多万大军此刻已在涅盘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 似乎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顺利,无论是城中,还是在沿途,探子传回的消息始终没变。 可谁又曾知晓,渝国女帝已然坐镇涅盘城中,就等着他们来攻打。 因为就在当日,云锦以十一境巅峰炼气士的大神通强行抹除了她这一路上的行迹。 其中也包括在涅盘城内,凡十境以下的修士,早在不知不觉间便已忘记了她这个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之谓“天衍敛形术”,唯有上五境炼气士方可参悟,是修仙界真正的顶级术法。 翌日,天朗气清。 涅盘城下却是金戈铁马,杀伐之气弥漫,使得渝国守城甲兵手心生汗,心跳之声萦绕耳畔。 魇狼铁骑特勤豪吉拔策,巨兽大军特勤赤埜赫奴,还有号称武国最精锐的狂血大军特勤乎毕多瓦。 其中两名十一境武道修士,一名十境巅峰武道修士,其战力放在任何一个小国都可说是顶尖的存在。 “渝国小儿,还不快快出城受降,可留全尸!” 武国军中叫阵之人声音很熟,之前在古月城很多甲兵都听到过,正是魇狼铁骑麾下的那名千夫长。 “哥舒尼玛,怎么又是这厮?” 炽焰破甲军小松鼠营校尉洛缨黛眉一挑,言语中带着深深地鄙夷。 感情这货就是靠嘴混军饷的,很是让人瞧不起。 陈冲等人还想为女帝介绍下方武国诸多将领的战力与详情,却不料突然就消失在了城墙上。 下一刻,云锦手提天凤剑匣,人已出现在武国大军阵前,双方相距不到百步。 这可把石天成几个吓得不轻,欲要下令开门出城迎敌,护女帝周全。 女子想来早知他们心思,头也不回的抬起一只手,三人顿时愣在原地,不敢违抗。 “女人?” “你们渝国男人是都死绝了不成,派你一个娘们出来,这是打算伺候我等?” 乎毕多瓦狞笑开口,言语中充斥着轻蔑。 云锦听完也不动怒,优雅从容的取下身后剑匣,淡淡的说: “小女子姓云,名锦,记住,是锦绣山河的锦。” 众人还未来得及嘲笑,清冷嗓音再次传出,虽不大,却莫名出现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吾欲把酒问苍天,谁言女子无剑仙。” “凤梧,出鞘!” 随着云锦一声清喝,单手掐出玄奥剑诀,印有上古火纹的匣子顿时从四方开启,在场众人只觉一股惊天剑威从内散出。 又见一道金红流光刺破苍穹,恐怖的剑意让武国两百多万大军胆寒颤栗,修为弱的更是双腿发软。 此剑名为凤梧,乃云锦本命飞剑,位列三品神兵,于《山河剑榜》之上排名九十五。 第218章 苍龙剑引 “云锦......” “你,你是渝国女帝!” 乎毕多瓦等三人瞬间面色大惊,如临大敌,各自将武道拳意催至极限,以此来抵消对方的剑气杀伐。 云锦美眸中此刻不再是寒意,而是炽热的火焰,其色似金非金,似红非红,古老神秘。 这道火焰虽极为淡薄,却是从此女眼角向外溢出,随着微风摇摆,灵动且强大。 无论是涅盘城内的渝国大军,亦或是城外的武国大军,皆清晰的感受到这股剑意的威压。 正是女帝云锦修炼多年的天凤剑意,其中蕴含着一缕纯粹的火凤气息,让人心生畏惧。 当冲天的流光再次从九天坠落,眨眼间就在女子的跟前炸裂出耀眼的光霞。 早已做好迎战准备的豪吉拔策三人微微皱眉,面色难看的打量着那团光晕。 除了恐怖的剑意弥漫,还同时伴随着旋转飘荡的金色火焰,以及年轻少女的轻笑。 这声音似乎就是从火焰流光中传出,明明清脆悦耳,奈何出现的时机不对,倒是有些诡异骇人。 “凤梧见过主人,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少女的声音这时从火焰中传出,言语恭敬,却又自带一丝上位者的威严与不容侵犯。 金色火焰开始渐渐散去,但周围的剑意则是没有减少分毫,反而更具压迫。 突然,隐约可见一名赤身少女从霞光金焰中走出,个子略显矮小,不过身段倒是极好。 渝国与武国两军可说几乎都是热血男儿,这等场景自然让所有人下意识的睁大了双眼,想看个清楚。 不过事与愿违,少女又不傻,如玉的身子又岂非让这群臭男人白白看了去。 若真是看了,那可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只见她掐出一个兰花指诀,随手一挥,划出一道半圆。 那周围的金色火焰顿时围绕周身,顷刻间一袭五色裙衫便出现在身上,将女子娇躯包裹。 众人直到这时方才看清,原来走出的乃是一个身高约莫五尺有余的娇俏少女。 发丝红如烈焰,眸子泛着淡淡金芒,肌肤白皙,眉眼灵动,如九天瑶池里的精灵。 这凭空出现,自称凤梧的姑娘又是谁呀? 她正是云锦本命飞剑的剑灵化形,凡修士兵器踏入神兵之列,皆可化身人形,随主人征战四方。 不过也得说明,神兵化形不分男女雌雄,全凭灵物本身的意愿。 也就是说可男可女,可高可矮,话说回来多少还是会受自己主人的影响。 云锦性子爽直,英气逼人,凤梧剑灵最初是照着她的主人化形的。 不过后来被女帝凶了一顿,只得梨花带雨的重新化形,挑了一个小萝莉的躯体。 至于有没有打算化形为一个俊美男子,最好还是可以调戏主人的那种。 凤梧这姑娘鬼灵精怪,随了云锦的部分心性,倒是心里偷偷想过,后来索性放开胆子去做。 其结果嘛,呵呵,自然是被对方封印了十年,一把扔在京都皇城的养剑池里泡澡。 不得不说这丫头有点皮,不仅搂了腰,还托起了云锦精致的小下巴,就差没亲一口了。 连自家主人都敢调戏的剑灵,估计放眼整个彼岸界还是头一份,难怪被封印如此之久。 至于山河剑榜上的其余神兵,也都稀奇古怪,五花八门。 有喜欢御姐高挑的,有喜欢俊朗魁梧的,也有喜欢白胡子老爷爷的。 所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便是如此。 当然也有少数另类,比如要求剑灵必须化形成绝世美女,至于衣裙嘛,当然是穿得越少越好。 反正是自己的本命物,用这些人的话来说必须得多多亲近,不然实力可提不上去啊! 云锦见凤梧一摇二扭缓步走来,银牙是咬得咯吱作响。 以她此刻的火爆脾气,还真是看得难受,直接没好气的责怪道: “我说你就不能走快点,老娘等着干架呢!” 凤梧闻言秀眉一挑,眼眸尽是喜色,噔噔噔的小跑起来,看模样倒是有些可爱。 “好嘞!” “不是太久没见主人了吗,人家怎么也要淑女一点点咯!” “瞧,周围还有这么多人呢,跑起来多不矜持呀!” 少女扬起下巴,似乎是寻到一个借口。 云锦则懒得理会,这时把目光锁定在武国三名特勤身上,浑身剑意流淌。 “尔等蛮子占我疆土,毁我城池,一路上屠戮我渝国百姓,今日就在此做个了结!” 女子清脆的声音中满是怒意,说完便掐出一道剑诀,随时准备动手。 “很好,本特勤早听闻渝国女帝剑道修为不俗,手中更有山河剑榜排名第九十六的神兵,可谓战力惊人,正想好好讨教一番。” “你这人,到底会不会说话啊?” “本姑娘排名九十五,不是九十六,信不信待会第一个斩你!” 乎毕多瓦刚说完,凤梧一听心里就不乐意了,连忙上前一步,气哼哼的纠正道。 “闲话少说,来战!” 云锦一挥袖,人便赫然出现在了涅盘城十里外的高空。 武国三名特勤也一踩各自身下坐骑,腾空向远处天边飞去。 不得不说武道修士的遁空速度还是不能与炼气士相比,明显慢了不少。 反观女帝云锦,不仅是炼气士,还同样是剑道修士,在术法的运用上可谓信手拈来。 双方最高战力此时尽皆离去,留下城墙上的一众渝国守城兵将大眼瞪小眼。 下方武国大军也同样一脸呆愣,想到自家特勤约架去了,反正没事干,不如原地坐下来吃点干粮。 从古月城一路急行军,早已是人困“狼”乏,巨兽也扛不住的坐了下来。 若非军令如山,真想躺平补一觉,两国交战,还真不是人干的事。 不仅苦了百姓,还苦了这些不知为何开战的兵卒。 既然没有理由的交战,还打到别人国土腹地,那便是侵略,是毫无道德底线的屠夫。 无论是哪个国家,还是哪个王朝,心存善念的人永远多过心存邪念的人。 这也是为何从古至今都流传着邪不胜正这句古话。 存在即真理,是人间之道,经得起世人检验。 只听一声轰鸣,响彻九天,高空某团云朵当场“惨死”,被击得支离破碎。 乎毕多瓦与豪吉拔策两名十一境武道大宗师联手对付云锦,打得有来有回,看样子短时间内是难分高下。 剑灵凤梧则与武道十境巅峰的赤埜赫奴交手,小姑娘时而幻化人形,以拳对拳,不落下风。 时而又摇身一变,化作本体,剑气纵横十万里,让皑皑州无数生灵如芒在背,胆寒。 若非这身高九尺的汉子兼修炼体功法,恐怕早就被切成了肉泥,焉能活命? 即便如此,此刻也是伤痕累累,数十道口子在其胳膊,胸口,以及双腿上浮现。 作为三品神兵,除了剑气强横,锋利无匹,更是附着一缕天凤真火的灼烧。 男子试图用手拍打身上的火焰,可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之熄灭,宛如附骨之蛆。 最后只得咬牙硬扛,用体内灵力强行压制,只求不要越烧越旺。 “苍龙一怒惊天地,剑引玄刹诛鬼神。” “天雷,落!” 女帝云锦突然单手再次掐出一道剑诀,檀口轻念引雷真诀。 只见其剑指一点,无数雪白电弧从天而降,强行将两人轰退百丈有余。 只要凤梧剑灵一直在她身边,手中握不握剑已经不再重要。 仿佛身处剑之领域,本命神兵不毁,杀伐剑气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第219章 琉璃炙羽 “早就听闻渝国女帝沉浸剑道多年,所修天凤剑意堪称一绝,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且为我拖延片刻,我须要凝聚拳意。” 乎毕多瓦大笑而言,随即传音给身侧不远处的豪吉拔策,沉声道。 “我一个人?” “这不是妥妥的挨揍吗,这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高大汉子一听面色难看,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顶上去,深吸一口天地灵气,再次催动拳意。 “你可要快些,我坚持不了多久。” 不过嘴上还是提醒对方,生怕时间用得太久,被那女人一剑斩了。 堂堂十一境巅峰的渝国女帝,仅凭一柄三品神兵的本命飞剑就力战武国三名特勤,又是何等的霸气。 云锦瞟了一眼更远处,只见另一处战场凤梧已经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小姑娘淡金的眸子越发绚烂,此时正骑在赤埜赫奴身上,一双小拳头可谓疾风骤雨。 只听“啪啪啪”的炸响声传遍方圆十数里,将空气都打出了音爆,金红火焰更是焚尽万物,甚为壮观。 都说打人不打脸,可这剑灵化形的小萝莉是专挑脸蛋揍,还是用尽全力的招呼,丝毫不给对手面子。 身高九尺出头的赤埜赫奴何时被一个小娘们骑在身上这般暴打过? 早已鼻青脸肿的他开始调动体内武道精血,再以武道精血催动全部拳意,彻底狂化,暴怒,嘶吼。 “巨兽拳意!” 这突然起来的拳意杀伐让凤梧下意识的闪身躲避,虽然她丝毫不惧,只能说是过于谨慎。 这姑娘打得疯狂不假,但脑子始终保持着沉着与冷静。 即便面相再凶残,眸中杀意再浓,表象始终是表象,其目的便是欺瞒对手,让对方做出错误的判断。 “还巨兽拳意呢!” “干脆叫王八拳意得了,或者叫狗熊拳意,看本姑娘待会就把你揍成一头黑白熊!” 红发金眸的少女嘴角狞笑,明明一副小家碧玉的容颜,此刻竟是让人感到邪恶。 说起黑白熊,还是渝国的保护灵兽,因黑白相间的毛色,以及憨态可掬而得名。 可千万别被它的外表给蒙骗,黑白熊又名食铁兽,一旦发起狂来在同阶灵兽中也是顶尖的存在。 以前就有修士不把该熊当回事,觉得自己灵兽可以碾压对方。 其后果便是灵兽与它的主人一同被这黑白熊暴打,断了三四根肋骨,口喷鲜血,赶紧施展符箓遁逃千里之外。 无论何时,轻敌皆是大忌。 两军轻敌会兵败如山倒,修士轻敌则会落得个身死道消,反正心存轻视之心,路自然也走不长远。 赤埜赫奴在燃烧三成精血后施展出了他自以为豪的巨兽拳意,脸上的憋屈瞬间消失,转而是狞笑,是胜券在握。 “大狗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又行啦?” “那好,本姑娘就揍你一个人间清醒,让你明白你我间的差距可不是烧几斤血就能弥补的!” 少女娇哼,磅礴如烟海的剑意开始汇聚,说完便一指点出。 高大汉子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普普通通,一拳递出。 这一拳却裹挟了无与伦比的劲道,宛如一头巨兽,手举山岳,朝对方砸去,威势骇人! 凤梧这一指,反倒是显得稀松平常,毫不起眼。 若单论气势,小姑娘输得彻底,毫无可比性。 但就在汹涌霸道的拳意与天凤剑意接触的一刹那,男子却当场傻了眼,脑壳里嗡嗡的,似乎有千万只小蜜蜂在采蜜。 “剑意乾坤,焰斩!” 小萝莉突然娇叱一声,仅仅一个眨眼,双手打出上百道玄奥剑诀,让人眼花缭乱,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翻花绳。 巨兽拳意顷刻间被斩得稀烂,恐怖的劲力也如撞到了棉花上,被卸得个干干净净。 当余下的拳劲来到女子脸蛋上时,也只是让其微微凹陷,就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不痛不痒,还很舒服。 “这......” “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大笨熊,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唉,我说你们这些人呀,就不能换句新鲜的词儿,老是反复说,烦不烦啊?” “每次遇见超出自己认知的手段,就觉得对方是不是作弊了,还真是可笑。” “须知这大千世界,术法无数,你没见过,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凤梧在对方尚未说完之前就把话给抢了过来,没好气的说道,满脸的失望之色。 “来!” 少女正得意洋洋,打算再嘲讽几句。 估计是之前被云锦封得太久,此刻出来才这般话多,誓要把几十年没说的全补回来。 突然,她脑海中响起自家主人的声音,并且伴随着唤剑诀的牵引,让其不受控制的消失在了原地。 由于方才豪吉拔策的全力拖延,这才为乎毕多瓦争取了十息宝贵的时间,完成了疯魔狂化。 至于代价吗,那便是在短短的片刻,这位魇狼铁骑的特勤被打成了狗。 还连吐几大口鲜血,看来这玩意儿挺廉价,感情是掺了水。 “琉璃炙羽!” 凤梧此刻已神兵本体显现,女子英气逼人,抬手间一道剑诀结出,施展天凤剑意对敌。 霎那之间,万丈高空之上云层被染成了火海,成千上万的火焰剑气从天而降,向着两人落下。 见这漫天的剑意威势,豪吉拔策瞳孔微缩,本能的打算遁走。 可这剑诀覆盖面积极为广阔,怕是还没逃出对方的攻击范围,剑雨就扎在了他的身上,还不如原地防御。 只听厚重闷响传出,男子以自身拳意瞬间凝聚出三道罡罩,打算迎接对方术法。 边上乎毕多瓦则不躲不闪,朝着头顶火焰剑雨不停砸出数道拳意,将之击溃。 “渝国女帝就这点实力?瞧你这剑诀也不过尔尔!” 魁梧汉子觉得游刃有余,不由开口嘲讽。 豪吉拔策在经过数十道剑雨斩击后也觉得毫无压力,嘴角也渐渐勾勒出一抹轻蔑之笑。 云锦剑指竖于胸前,左手则背负身后,天罡风吹拂,使其三千青丝向后飘散,美如画卷。 可在女子美眸深处,一点点淡淡杀机开始浮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 直至这点杀意以肉眼可见,这才猛然爆发出一道刺目森冷的寒意,陡然乍现,诸天寂静! “嘭嘭嘭!” 突然,豪吉拔策的三道罡罩被火焰剑雨中的一柄五彩琉璃小剑洞穿,以及男子的胸膛,使其闷哼一声,从高空跌落。 剑雨虽千万,可真正的杀招乃是其中隐藏的几柄五彩小剑,小剑之中则蕴含着浓浓的天凤剑意。 纯粹,锋利,乃云锦毕生对剑道的感悟,是真正的杀招。 第220章 云锦炫富 云锦见此杀机已现,丝毫不做犹豫,身形赫然消失于原地,手握凤梧向豪吉拔策追杀而去。 被五彩小剑穿透胸腔的高大武国汉子嘴角鲜血如泉涌,剧烈的咳嗽不停的传出,显然受伤不轻。 好在危急时刻反应还算及时,身体微微挪动了两寸,不然洞穿的可就是心脏了。 只能说是大难不死,至于有没有后福还不好说,先确保今日一战能活下来再考虑其他的吧。 很快,云锦便已出现在对方下坠的身躯侧面,欲打算抬手一剑将其斩杀。 可就在这时,乎毕多瓦却是紧随女子身后,同样出现在半空,只比其慢上一瞬。 男子境界虽不如,可实战经验倒是十分丰富,在云锦消失的那一刻他便知晓了对方的意图。 狂血军特勤挥手将豪吉拔策抛甩出数十丈之外,另一只手则以无上拳意砸出,天地为之震响。 拳罡与剑气相互绞杀,天地灵气在这恐怖的威能下被扯出了一个长约数百丈的旋涡。 即便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在极远处也能瞧见天空中那恐怖的异象,风云变色,貌似天地都要崩塌。 两人皆为十一境武道大修士,可即使如此,同境之下亦有强弱高低之分。 很明显乎毕多瓦的武道造诣要高出豪吉拔策不止一成,若是两人对战,后者多半是没有胜算。 身穿金色战甲的云锦此刻眸光生寒,神兵凤梧顿时挽出一道剑花,化解对方那一层接一层的拳意。 同时又以天凤剑意施展出一记剑诀,这次没有漫天的剑意,而只是凝聚一柄如实质般的三尺长剑。 长剑原地一个旋转,女子檀口紧接着一声轻喝,如实质的剑影瞬间消失不见,当再次出现已然到了对方身前三丈外。 借助刚才一记硬碰所产生的威能,乎毕多瓦单手再次拎住高空正在下落的豪吉拔策遁出数百丈外。 可让他没想到的竟是这如鬼魅的剑影眨眼便出现在自己身前,上面还裹挟着浓浓的剑意,怕是不好对付。 “接住,你们先退。” 正好此时赤埜赫奴也浑身带伤的赶了过来,魁梧汉子毫不犹豫的将手中之人丢了过去,让其先撤离。 三人身为武国百万大军特勤,自然不是拖泥带水之辈,不多言,接过后转身就逃。 乎毕多瓦自己则是燃烧了本命精血施展出了疯魔狂化,处于暴怒状态,战力大增。 十一境武道修为的他可以在这种状态下坚持一个时辰,想到就算打不过眼前这娘们,自保应该是没问题。 “斩虚!” 女子一声娇叱,凤梧剑被其祭出,身后更是显现出一只五彩真凤的虚影,栩栩如生,欲展翅高飞。 话音刚落,身为三品神兵的长剑在斩出的一刹那开始变得虚无,同时连同周围的空间都产生出了强烈的波动。 明明离男子尚有两百多丈的距离,可斩至一半却陡然消失,当再次出现已然是在对方的头顶之上。 这一记剑诀只能说是太过玄妙,以实化虚,并且还能跨越空间一剑落下。 不过细细分析也不难知晓,五彩真凤除了天赋火焰神通,还有对空间神通的掌控。 云锦参悟天凤剑意多年,自然可以御剑短距离穿梭空间斩敌,以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剑意凝聚的虚影斩下的瞬间,没有想象中的巨大轰鸣之声,反而无声无息,如一缕清风拂过。 乎毕多瓦心中顿时大惊,想也不想的将自身所有拳意凝结出一面兽首青光盾,以举鼎之姿向上托起。 名为斩虚的剑诀也不偏不倚的斩到了光盾之上,发出了一阵如同铁丝在树干上不断摩擦的声音,很是怪异。 但这声音也只坚持不到半息,透明纯粹的虚剑光影顺势落下,不仅切开了巨大光盾,余威更是将男子劈至地面。 这次自然是传出了高山倾塌的轰鸣之声,还有激荡而起的无数尘土,使其地面凹陷出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大坑。 乎毕多瓦仿佛一个稚童书写的“大”字,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目中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抹深深的忌惮之色。 男子战甲破损严重,斩虚的余威在其左肩到肚脐,留下了一道工整的剑痕,切口光滑,剑气久久残留,不得散去。 “欺人太甚,当真是欺人太甚!” 想必受狂血术的影响,让躺在深坑中的他极为暴怒,开口咆哮,面容扭曲。 神兵凤梧光华流转,顷刻间又变回小萝莉的模样,望着下方打趣道: “呀,主人主人你快看,这个大个子都被你给揍哭了,小梧实在是佩服呢!” 是真的哭了吗?自然不是。 想来只是额间的汗水或血水流至眼角,因此看起来像是在哭泣。 乎毕多瓦此时全身肌肉虬结,脸上青筋鼓起,眼中写满了不服气。 “再战!” 魁梧汉子赫然抬起双臂,随后以手掌迅猛拍向地面,整个人顿时如一个腾飞的棒槌,冲向女帝云锦。 “战便战,本帝还怕了你不成!” 女子闻言黛眉轻挑,英气不凡,其言语中自带一股震人心魄的威压。 “寒冰之墙,起!” 云锦嘴角笑意浮现,左手负后,右手掐法诀,只是轻轻一抬,一面宛如水晶的冰墙顿时凭空出现,将两人隔开。 武国男子飞至中途也一拍腰间储物袋,取出一柄鬼头宝刀,寒光闪闪。 虽不及凤梧剑这样的本命神兵,但至少也是一件高阶灵宝。 随着一阵阵疯狂的嗷嗷声响起,乎毕多瓦挥刀斩击冰墙五次,才终于将其破开。 男子毫不迟疑,双手握住刀柄,用尽全力朝空中女子劈出第六刀,声势惊人。 “乾坤镜,现!” 刀芒尚未及身,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镜突然出现,随之变大十倍,将对方鬼头宝刀径直挡下。 只听“吭”的一声闷响,浑厚的刀劲被化去六成,余下四成则被女子一只素手轻松接下,看起来毫不费力。 “有件高阶灵器很了不起吗?” “好,便让尔等蛮子开开眼界,知晓何为移动的百宝阁。” 云锦挥袖,一道剑气将对方击退,言语中隐有一丝嘲讽的味道。 见对方目中依旧不服气,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储物戒指。 下一刻,这名武国特勤就彻底傻了眼,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以女子为中心,大大小小不下五百件法宝和灵器,以及仙器浮现。 什么刀枪剑戟拐子流星,各种法袍战甲,阵盘阵器,应有尽有,让人是眼花缭乱。 第221章 心理阴影 女帝云锦的修为与战力让这位武国狂血军的特勤心惊,此刻早已萌生退意。 尤其是看见对方晒出数百件各品阶的宝物后,更是变得胆寒。 “这哪里又是修士与修士间的斗法与搏杀,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受虐。” “对,一定是这样,这娘们就是在戏耍我。” “她明明可以用法宝砸死自己,却偏偏要在这里玩什么剑诀,可恨,实在是可恨啊!” 想到这里,乎毕多瓦也不磨叽,径直腾空朝自己大营遁逃。 至于什么临走前撂下几句狠话什么的,这种幼稚的行为他是不会去做,会显得自己很傻缺。 特别是在逃命的时候,能争取一秒是一秒,或许就是因为耽误的一瞬,小命就给断送掉了。 “主人主人,那家伙要跑,我们去把他捉回来!” 凤梧这姑娘此刻秀拳紧握,黛眉高竖,腮帮子气鼓鼓的,明明很生气,看上去却十分可爱。 云锦一挥袖,将宝物收进储物戒指,目光凝视男子遁逃的方向,伸了一个懒腰。 “先回城养精蓄锐吃饱喝足,过几天还有一场恶战呢。” “一场恶战,什么恶战,和谁打?” 凤梧目露一抹吃惊,好奇的问。 “当然是武国皇宫里的那个大胡子,本女帝欺负了他的手下,以对方的脾性,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也好,同为十一境巅峰,正好以战悟道,看能否突破至十二境。” “若真能顺利破境,渝国与武国的这场战争也该落下帷幕了,百姓也不用再受战乱之苦。” 说到这里,金甲高挑的女子抬手挑开额间一缕散乱的青丝,眸光望向涅盘城方向,似有淡淡忧愁涌上心间。 她心中知晓,仁慈是永远结束不了战争的,唯有以战止战,使渝国更加强大,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因为在这彼岸界,实力弱小就意味着任人宰割,对方攻打你可以找千万种借口,更不会与你讲道理。 若天底下讲道理就能平息战乱,让黎民百姓过上安稳的好日子,那还要军队做什么? 倒不如把练兵场改建为学塾,甲兵也别操练了,修士也别修炼了,通通带上小书箱,去好好念书。 以后有敌国来犯,便派出百万学子上阵与对方论先贤至理,谈四书五经,讲仁义礼智信。 就看敌国的军队会不会对你作揖行礼,被你学问所折服,最后老老实实的撤兵,回去好好反省吾身。 这种话别说人,估计就连鬼也不会信,俗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 至于结果嘛,当然是被当场揍死,或是一刀斩杀。 要和武国人讲道理,呵,宁愿对牛弹琴,也不要试图去做这等愚昧的蠢事,蛮子会狠狠地用鞋底踹你的小脸。 并且讥笑渝国的这群穷酸儒,说从小就不爱念书,你来跟老子讲道理,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不成? 这些都是数百上千年间,积累下来的经验,渝国以前不是没做过,最后却是成了一场笑话。 云锦虽是女儿身,但她心里最是清楚,唯有提升修为,用手中的剑与武国蛮子讲道理,他们才能真正听懂。 就好比村里的熊孩子,爹娘苦口婆心劝说,夏天不要去河里洗澡,不要去河里洗澡! “河里淹死会水人”的道理人人都懂,却又许多人不懂,总会存在侥幸心理,觉得死的那个肯定不会是自己。 既然好说歹说没用,家中长辈自然只得用祖传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所谓“黄荆棍下出好人”! 待一顿暴打过后,背上血痕无数,熊孩子也成了乖宝宝,再也不敢偷偷下河洗澡。 以理服人这话不假,可要看对哪些人。 有的人天生就不爱讲道理,不是他们听不懂,而是生有一副贱皮子,必须得狠揍才行。 宛如医者治病救人,只有对症下药,方可药到病除,不走弯路。 涅盘城内,全军振奋,百姓高呼,庆祝渝国女帝挫败武国蛮子的锐气。 营中酒宴上,云锦早就换了一身绯红素裙,发髻高挽,腰间丝带宫绦,温婉典雅且英气不减。 陈冲与石天成等数十位将领纷纷敬酒,祝陛下法力无边,威震八方,击退武国大军。 在一群热血大老爷们的吹捧下,女子不由俏脸生出一抹红霞,连忙出言打断。 并没好气的训责众人不要跟着起哄,说什么法力无边不无边的贼俗气,以后千万不要这样喊,丢死个人。 在场渝国将领闻言自是爽朗一笑,说下次再商量商量,给我们的女帝陛下换个更霸气的词儿。 云锦倒是不多说,白了说话之人一眼,举起桌上大碗,跟营中将士豪饮。 “老石,老石,石天成人呢?” 待酒水下肚,女子这才发现左右除了陈冲与云破天两位主帅,却还少了一人。 “陛下,末将在此......” 就在声音传出不到一息,一个弱弱的男子声音这才从后方人群中响起。 “我说老石,你坐那里干嘛?” “来,坐我身边,今日本帝与你们三位好好痛饮一番,这次保证不会发酒疯......” 话说到这里,云锦语气开始渐渐弱了下去,似乎这个保证不太靠谱。 也就是在上次,因醉酒而激起此女的一身战意,说是要与老石过过招。 这话顿时就把石天成给听傻了,开什么玩笑,堂堂女帝要与一个尚不到十一境的武道修士切磋? 魁梧男子连忙使眼色,让边上的陈冲与云破天去劝一劝。 若真打起来,以云锦发酒疯的德行,即便不死,也得在床上躺上半个月。 不过现实总是这般残酷,当他再次转头望去之时,那两个龟孙子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自不用说,在疯狂剑意的摧残下,石天成最后被紧急送医,十名太医是联手抢救,终于活了过来。 看似凶险万分,其实女帝心里有数,以此助其破境,死中求活,乃一步险棋。 奈何这厮天资悟性有限,卡在十境巅峰的瓶颈稳如老狗,一晃便是十年。 故而云锦让其坐近一点,石天成眼中满是惧意,还撒娇的抿了抿唇,让人有些作呕。 “本帝数到三,你若再不过来,不管待会醉与不醉我都要揍你一顿!” 说完女子黛眉一挑,凤目中是军令如山,上位者的威压是扑面而来。 “陛下不用数了,末将来便是......” 莫得办法,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强权之下不得不从。 再说自家女帝修为又高,生得又俊,揍就揍呗,大不了待会拼命护住自己英俊的脸蛋。 岁月如酒亦如歌,石天成不知不觉陷入了年轻时的回忆。 谁还没点风流债,谁还没在心底藏着一个值得留恋的好姑娘呢! 第222章 机智如我 就在古月城被武国大军彻底攻破的那日,苏丰年等人不惧生死,自愿留下激发城内隐藏的自毁杀阵,最后让敌军损失不少人马。 而那些前来助战的修士也各自施展神通遁走,跟随渝国军队前往了涅盘城。 在这些前往涅盘城的人中,便有落霞派沈玉柔等人。 炼气士可御剑,自然比武道修士御风要快,差不多七八天就到了。 由于这些宗派乃是清云剑宗的下辖宗门,弟子都是领取了清云剑令的,因此必须得完成任务方可回去。 如今转眼又是一年,让原本芳龄十五的少女长大一岁,出落得更加水灵俏美,惹来周围不少男子的目光。 “素雪啊素雪,你要何时才能进阶到仙器呀!” “你要是能快些进阶,就可以陪本姑娘说说话儿,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无趣。” “你瞧你瞧,刚说完这些人又来啦,真的是......烦死了!” 沈玉柔最近有些恼火,还有些头疼,坐在一家阳春面铺子双手托腮的喃喃自语。 只因此女容貌清丽脱俗,听说又是一名较为纯粹的剑修,更重要的还是落霞派的少掌门,故而追求者众多。 说到这群追求者,呵呵,我只能说大多数人动机不纯,或者说是别有用心。 都知晓近千年来彼岸界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尤其是矿脉的稀缺,灵晶越来越少。 不仅如此,仙家宝钱在洞天和福地中的产出比起上古时期也少了太多,不足昔年的千分之一。 超过千年的灵药也同样被采摘殆尽,也就只有界面某些无人区,以及极为凶险的区域才会寻到高年份的药材。 可以说修仙之人的道路在数千年后很有可能断绝,到时候别说修仙了,就连修个鬼都困难。 所以国与国之间,宗门与宗门之间是卷上了天,不惜一切手段争夺资源,尤其是灵石原矿之类。 当然,在渝国军队中的修士是感受不到,反正吃喝用度,各种物资由朝廷提供。 不过嘛,若去问问某些从军队退伍的修士便可知晓,现在的修仙界是什么个鸟样子了。 若修为不高,退伍后也只能去某个大宗门的矿场挖矿,或是投靠某座大城,打打杂,搬搬砖。 实在没有去路就只能当个散修,在各国隐市给老板看家护院镇宅,做个逍遥卫。 那在彼岸界什么又叫逍遥卫呢? 说白了就和凡人府邸门前的家丁差不多,没事就往那里一杵,吓唬吓唬小娃娃,跟个木桩子似的。 每个月也有五六枚仙家宝钱的收益,对提升修为战力或许不大,不过“温饱”倒是可以解决。 这种行业用一些老修士的话说,那便是连狗都不会去做。 不过话还是别说那么死,小心哪天被人揍,只能说是落魄前的过渡,相信未来会更加美好。 这些懂得自食其力的修士自然属于勤劳的那群人,除此之外,还有少部分就显得没那么踏实。 他们总想着一步登天,就如街边书铺卖的话本,简直离了个大谱。 什么坠崖遇高人,被传绝世功法,转眼间便可踏入元婴之境。 还有什么被某上宗宗主的掌上明珠相中,成就人生赢家,美人在怀,名利资源大丰收。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爱做白日梦的道友……真的有吗? 不错,还真就有,而且还不少! 沈玉柔此刻早已双手环胸,俏脸满是提防,大眼睛时不时的打量着眼前这群...... 咦,怎么说来着? 想起来了,所谓修仙界中的天之骄子,简称天骄。 “在下乃是珀蓝山山主的亲传弟子唐溯,对仙子倾慕已久,今晚于潇潇酒肆设下酒席,不知沈仙子可否赏光?” “唐......唐道友抬爱了,小女子年幼,尚不能饮酒,下次一定......下次一定啊......” 雪裙少女连忙摆摆手,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欲要转身大步离去。 “沈仙子且慢。” 女子刚一转身,突然一柄折扇将之拦下,来人玉树临风,身穿白衫长袍,温柔的眸光中隐有傲气。 “还来,这一个个的是抽风了吗?” 沈玉柔心中腹诽,无论怎么说这些都是自己的追求者,总不能直接拔剑斩了吧! 那她在修仙界的人设也将彻底崩塌,翌日便会传出落霞派少掌门心如蛇蝎,辣手摧“花”。 “小生醉月山傅云雨,见过仙子。” 白衫男子说完躬身抱拳一礼,倒是颇有大宗弟子的风范。 “傅道友,小女子真的还有要事,屋子里还炖着汤,再不回去水就要烧干啦!” 沈玉柔美眸中露出一抹狡黠,说完便要蹲身从对方手臂下穿过去。 却不料男子早有防备,一个潇洒的转身,人便退后三步,再次挡住女子去路。 “沈仙子先别急,在下好不容易得见,只想好好倾诉一番相思之苦。” “好好好,都依你,道友快说,大家都挺忙的,武国大军在城外虎视眈眈呢,至于儿女私情吗,大可先放一放。” 少女说完便大大方方的把耳朵凑了过去,男子也真心诚意的传音起来,很是投入。 约莫三息过后,傅云雨终于把心中之言吐露完,脸上尽是期待之色。 就在众人的目光打量下,只见这姑娘突然黛眉紧蹙,嘟囔起小嘴,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短短片刻,沈玉柔转身来到方才那名自称破烂山的唐姓男子跟前,神色凝重。 “等等,破烂山......” “好像就叫这个名字,应该大概估计或许......没错吧?” 女子一时之间竟有些迷糊,也不再去多想,暂时这样叫着好了。 也不知这姑娘说了些什么,唐溯听完是目露凶光,脸色涨红的祭出法宝,直接朝白衫男子攻去。 “完事,机智如我,回去喝鸡汤!” 雪裙少女见两人真的打了起来,心中得意的自语道。 随后双手负后,迈着六亲不认的小步子转身离去。 也就在刚才,她把傅云雨不知从哪背诵下来的一大段肉麻情话给添油加醋的魔改了一番。 当传到唐溯耳中就完全变了味,大概是说你这小子长得又挫又丑,跟个先天不足的矮冬瓜一样,还好意思与老子抢女人。 还说又哪是什么珀蓝山,分明就叫破烂山嘛! 山主是收破烂的,弟子是捡破烂的,宗门是堆破烂的,反正是各种嘲讽。 这可好,唐溯本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即着,又怎愿在自己心爱女子面前受辱? 至于此时嘛,自然是一个全力出手,一个拼命躲避,好好的情戏硬弄成了打戏。 傅云雨虽英俊,可自身实力却是不行,打不过唐溯。 小白脸瞬间成了小花脸,上面有鼻血,有淤青,还有红肿,就差眼泪了。 “唐兄,咱们先停手好不好?” “我们都中了那小妮子的诡计,分明就是挑拨离间,想让你我二人分个公母!” 白衫男子在避过一记斧芒后连忙解释,生怕说得晚了。 “堂兄?谁是你堂兄!” “可别在这乱攀亲戚,就算今日叫声亲爹都不行,我必揍你!” “可笑,还要与老子分个公母?” “这有啥好分的,我公你母,就这样愉快的决定好了。” 男子说完战意更胜,看来忍这小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好借题发挥,活动活动筋骨。 第223章 女人麻烦 沈玉柔这姑娘吧,天性活泼聪慧,有着一颗较为纯粹的剑心。 也是落霞派培养的下任掌门人,当然,以后若是能提拔到清云剑宗任职那自是最好不过。 原本吧,在古月城是斩杀一百名武国蛮子,并割掉每人一只耳朵带回去。 不过对一个芳龄十五的少女来说似乎有些血腥,内心很是抵触,不情不愿。 好在有其他仙门的师兄师姐帮忙,在上次出城一战中,一百只耳朵很快就收集齐了。 记得当时还是清荷园的荀玉亲手交到她手上的,并且还用一只粉色的储物荷包装着。 用对方的话来说就是粉粉的,至少外观看起来很舒心,里面的东西别去想就行。 这顿时让沈玉柔这姑娘惊愕得小嘴微张,双手接过后有些懵,脑子瞬间不转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荀玉会对自己如此关心,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随身带着粉色储物袋? 就在此女一路上胡思乱想之时,突然就撞到了什么,在触及的瞬间鼻中还传来香粉的味道。 不仅如此,脸蛋貌似还挤压到了一个软乎乎的物什,这个......她身为女子,不用想都知到是哪…… “不好!” 大白天失神撞到路人了,似乎还是一个姑娘......” “倒是不打紧,若自己是个男子,恐怕今日得被讹上,搞不好会说什么吃老娘豆腐之类的话。” 女人啊女人,还真是麻烦呢! 因为沈玉柔自己就是女子,经常会莫名的闹闹小脾气,撒撒娇。 明明可以早早出门,却硬是在自己闺房里摸半天,一会儿忘这一会儿忘那的。 “小姑娘,你......没事吧?” 少女只觉对方嗓音干净清脆,温柔中还带有一丝掌权者的威严,只能说气势很足! “你......你是云宗主!” “太好啦,我终于见到活的云宗主了!” 沈玉柔瞬间就认出了眼前高挑英气的长裙女子,正是渝国女帝云锦。 “见到陛下还不行礼,你是哪个宗门的小修?” 边上全身各处都缠着绷带的石天成故作严肃,训斥了一嗓门。 虽然方才吃酒与自家陛下“温柔切磋”,规矩是点到为止,所以他才能侥幸的站在这里。 不然就不是被裹成木乃伊这般简单了,必定是被人抬下场,在床上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个月。 两国大战不断,正是用人之际,云锦也不傻,让你石天成躺着领军饷吗? 既然你老是自认英俊,长得这么美了,就别想太美。 别以为这老小子的花花肠子她看不穿,女帝性情直爽不假,但不代表人家缺心眼呀! 石天成打不过云锦是真,可卖惨也卖得有些过头,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陈冲与云破天两位统帅同样心里有数,只是人家懒得去拆穿罢了。 躺在家里就把仙家宝钱赚了,谁不想啊? 要知道在渝国一军统帅,朝廷堂堂正二品大员,每年领取的小钱钱还真不是普通甲兵可比的。 “人家一个小姑娘,又不是故意的,你凶什么凶?” 好家伙,女帝女帝,先是女,才是帝,转头就用“揍人”的目光朝石天成望去,吓得老石浑身直哆嗦。 毕竟同为女儿身,相处的方式始终与男子有着明显的区别。 她云锦可以搂着眼前小姑娘的柳腰有说有笑,但能搂着石天成的熊腰有说有笑吗? 这画面,简直不敢想象! “你认识我吗?” 云锦再次回过头,语气是说不出的温和,宛如一位邻家大姐姐。 沈玉柔双手相扣竖于胸前,不去看边上的大个子将军,而是望向眼前女子死劲点头。 那眸子活像只猫儿似的,泛起了兴奋的光芒,还有一脸崇拜。 “云宗主,我叫沈玉柔,是落霞派弟子。” “之前宗门接到您的清云剑令,娘亲这才派我前来相助,一起抵抗武国大军入侵。” “沈玉柔......本帝好像记得你......” “你的娘亲是不是落霞派掌门沈清雪?” 云锦此时眉眼含笑的看着这个小姑娘,不由露出了诧异的笑容。 “嗯嗯,以前您还在清云剑宗担任宗主之时来过落霞派视察,我可记得呢!” “其实我的任务早已完成,不愿回去只是想来涅盘城逛逛,看能不能遇见云宗主......” 少女说着说着就害羞的低下了头,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这一幕倒是把女帝云锦给逗乐了,感情是自己的小迷妹呀,还是专程跑来看自己的。 “这里又不是皇宫大殿,俗礼能免则免,以后改口叫云姐姐好了。” “走,我们边走边聊。” 云锦似乎很是喜爱这个落霞派的小姑娘,语气是越发的温和。 身后石天成等诸多将领也是看得一愣一愣的,想到要不下辈子......做个女人试试? 起先沈玉柔还是十分拘谨,对方身居高位,不与自己这个小辈计较俗礼。 可她可不能顺着杆子往上爬呀,做人还是知分寸,识大体的好。 不过后来吗,少女开始渐渐摸清了这位渝国女帝,只觉其心性洒脱,还真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若她还是继续那般拘于俗礼,说不定反而会惹得这位“云姐姐”生气,索性敞开心胸,不再约束。 尤其是想到这个称呼,让沈玉柔心头都颤了颤,对方可是清云剑宗的上任宗主啊! 若按照这个辈分来算,上宗的那群长老以后见了自己还不得行弟子之礼? 突然一股暗爽袭遍全身,让这小姑娘下意识侧过头去,掩嘴偷笑起来。 自从到了这涅盘城,申日晨都一直在远处保护着自家少掌门。 有时候在屋顶,有时候在茶铺,有时候又在街道巷子,可说这位长老是操碎了心。 没办法,谁让她是落霞派的小祖宗呢! 云锦方才就有意无意的用目光瞟了一眼远处某个拐角,两人顿时目光交接。 锋锐炙热的剑意让申日晨险些神念受损,再不敢多瞥一眼。 不过他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可以自由安排,想着要不去潇潇酒肆打壶酒吃? 有渝国女帝在小主身边,哪里还用得着他这个八境炼气士来保护,想到这里心情不免大好。 第224章 大道三千 武国大军攻打涅盘城首战失利的事很快便传回了朝廷,皇帝闻言是大怒,还一脚踢飞了龙椅。 而殿内的群臣则是吓得直哆嗦,为首的几个老家伙更是玩起了深沉,双手拢袖,默不作声。 “狂血军回营驻扎休整,其余两军后撤百里,命忽必多瓦即刻回来见我。” 怒气未消的蒙多尔汗此时沉声说道。 下方一个鹰钩鼻的老者闻言口中称是,对上方之人抚胸一礼,模样很是尊敬。 此人乃是武国右丞,名为华颜克,与渝国右丞一样,在朝中主军务。 “不日本可汗将亲征涅盘城,朝中政务就由三王子与左丞全权处理。” 这时下方似有官员欲要出面劝谏,却被蒙多尔汗抬手止住,示意勿要多言。 满脸大胡子的魁梧男子此刻继续说道: “渝国女帝已经坐镇涅盘城,并挫败我军三位特勤,此事想必诸位已经知晓,本可汗就不多说了。” “若是没人能牵制住敌国顶端战力,我军想要攻破该城难度犹如登天。” “本可汗亲征之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再进言了。” 下方众人听后是面面相觑,自然不敢再多说,以免触怒这位武国君王。 数天后,大营中乎毕多瓦等人就收到了朝廷的旨意。 如这种国之大事的决策在各修真国一般不会选择飞剑传书,几乎都是派出一名中五境修士前往。 很快,武国大军后撤的消息便传至涅盘城,随后又传遍渝国九州三十八郡,军民顿时载歌载舞,放鞭炮庆祝胜利。 女帝云锦在许多百姓心中其实一直很神秘,因为很少露面,也不喜欢动不动就跑去凡人城池视察民情。 一般吧,都是窝在自己寝宫,没事吃上几道灵膳美食,给肌肤做做保养,再泡个牛奶浴,可说大多时候都在睡美容觉。 自从当了这劳什子渝国女帝之后她就没清闲过,一堆堆的家国政务让此女是焦头烂额,烦不胜烦。 好不容易不上朝自然是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这“娇弱的身子”,身为女子,哪又有不爱美的。 至于境界什么的她是从来不会去主动修炼,没成想这次就翻了船,被硬生生的卡在了十一境巅峰的瓶颈上。 以这姑娘的天资悟性当然是想通了其中缘由,所以云锦决定等彻底击退武国大军就去凡尘好好历练一番。 最好是从一个普通女子开始,用心感悟俗世中的喜怒哀惧爱恶欲,补全幼年时的空白。 从而圆满道心,再次冲击境界瓶颈,务必早日突破。 龙煜能后来者居上实在是此子无牵无挂,无论是在皇宫,还是说宗门,亦或者世俗,几乎玩了个遍。 不光是吃喝玩乐,同样感悟世间大道,自然比对方先踏入十二境。 可云锦呢? 从小就生活在清云剑宗,从出生鉴定过灵根与资质后便是下任的上宗宗主,可说与世俗百姓没有半点接触。 起点实在是太高了,完全是很多修士穷尽一生无法触及的高度。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种天骄中的天骄,一路修行可谓畅通无阻,青云直上。 这种修士也会存在一个很大的弊端,便是将来抵达某个骇人的高度后,一旦遭遇瓶颈,就会很难突破。 这一路她走得太顺了,顺到让天道都皱起了眉。 所以说啊,老天爷不给你穿小鞋还给谁穿呐? 修行修行,先修心,再修身,最后才是修道。 那何为“行”呢? 用直白的说讲便是如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世间万物皆是道,得道不一定要埋头苦修,要整日闭关不出。 得道者往往在于一念之间,古语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有读书悟出圣贤大智慧者,以凡人之身一朝得道,此类人有之。 有吃酒吃出酒中真意玄妙,于醉生梦死之中得道,此类人亦有之。 大道三千,妙法无穷,有缘者得之,有志者取之。 沈玉柔在知晓女帝云锦爱吃美食,还是一名剑修后就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这姑娘倒也聪颖,有事无事就做点小点心给对方送去,然后趁机求教一些修炼上的问题。 这等小聪明云锦当然心知肚明,没有丝毫厌恶,反而很是享受。 没事就慵懒的躺在榻上,像只大狸子似的,等着少女来投喂。 只能说落霞派的这个小妹妹她很宠,犹如多年以前,和某个小丫头一样,眸子中透着机灵。 彼岸界,东界面。 连续乘坐了一个月的灵舟,宋婉辞内心早已没了起初的那股兴奋,反倒是有些胸闷想吐。 每天除了打坐修炼便是吃吃吃睡睡睡,感情就是在船上养猪呢! 说到宋婉辞这姑娘吧,除了腹黑一点,其实与其她十多岁的少女别无二致。 对未知的修仙界充满了好奇与向往,也同样很爱美,并且十分在意自己的体重。 不过目前的处境着实让她有些难受,因为她发现最近居然胖了几斤。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很严重,女子心神瞬间失守,简直是天塌了呀! “看来以后必须得控制饮食,吃完饭没事少在床榻上盘着个腿儿,好歹走动走动,消消食。” 宋婉辞喃喃自语,轻声叹息。 至于说出舱看看朝阳和落日,我看还是拉倒吧! 这个月早上看,中午看,下午看,高挑少女恨不得能出现个隐世大能把太阳给射下来。 须明白世间之物再美,看多了也是会产生疲劳的。 阿狸倒是乖巧,吃饱饭就跑去灵舟外数云朵,每日从早数到晚,乐此不疲。 “唉,看来还是当孩子好啊!” “无忧无虑,对什么都很好奇,没有尔虞我诈,也没有阴谋算计。” 少女想到这里不由心中感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让她很是恼火,能火到什么程度呢? 能火到让宋婉辞都想放出她储物袋中的“养父”与“夫君”给其雪白的脖颈咬上两口! 那姑娘名为玉娇娇,芳龄也不大,与宋婉辞同岁,天资根骨不俗,是合欢宗不知从哪挖来的天灵根弟子。 在得知对方是天生的阴灵根后,便无时无刻不在言语上透着一股子酸味,都怀疑是不是老坛酸菜吃太多。 并且与人说话还喜欢嗲嗲的,嗓子里像是黏了一撮鸡毛,夹得让人有些难受。 即便是如宋婉辞这般心性沉稳的姑娘也有点招架不住,只能盼着眼不见心不烦。 记得某日于睡梦中她还狠狠扇了那小妮子一个嘴巴子,醒来后别提有多解气。 第225章 异域少女 武国边境,莫努城城西。 慕安家族府邸某护卫房间内,苏若雪痴傻之症看来又犯了。 少女整个人此刻是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双眼无神,盯着房梁发呆。 这里是慕安家族的北院,占地极为广阔,两层的小阁楼修建了不下数十栋。 北院又划分为暗灵卫与光灵卫,并从中间用高墙隔开。 因为暗灵卫皆是年轻女子,而光灵卫则全由强壮的男子组建。 这自然不能把两波人安放在一个大院里住着,搞不好来年就会莫名的新增出一些人口。 真若这样的话,那着实是......太尴尬了! 热血男儿与貌美姑娘成天混在一起,摩擦出火花也是迟早之事。 对此,慕安家族族长也下令男护卫没事不得踏入女护卫的院子。 第一次逮住自然是警告,或是吃一顿皮鞭啥的。 如若还有下次,嘿嘿,只能说小老弟对不住了。 会被直接绑去奴隶市场卖掉,再重新买一个资质好,更听话的回来。 对于买卖奴隶这事,渝国是禁止的,不过在武国嘛,属于特色产业! 朝廷不仅不制止,并且还鼓励各大城池的奴隶市场放开了手脚去干。 无论是自愿为奴,还是从别国搞来的,那都是有智慧的“牛马”呀! 是可以用来谋取利益的最佳工具,女奴更是权贵们发泄欲望的玩物。 只能说人性使然,在某些庞大帝国的眼中就是一群不尊教化的蛮夷之辈。 话说直白点就是与野兽无异,为求生存,本能胜过了理智。 随着少女浑身一个哆嗦,她再进入到戒中天地,眸子也渐渐明亮起来。 这次苏清雪依旧是在河里,跟个浮尸似的,阴暗的飘着,怪吓人。 不过当苏若雪进去后对方就飞了出来,说了一些很重要的话,让主身好好记着。 首先便是玄天素女功每天必须得好好修炼,其次便是早日结成金丹。 黝黑少女自然是“嗯嗯”点头,也不问什么缘由,踏踏实实照着做就对了。 苏清雪想要解释的话都到嘴边了,却见这傻妞居然连问都懒得问一下,心中很是恼火。 无奈只得走近一些,来到对方身前三尺内。 还真别说,苏若雪眸子瞬间就亮了起来,充满了灵性与智慧,宛如一个问题宝宝,缠着白裙少女为其解惑。 苏清雪看着突然变得聪明的主身,苏若雪也盯着眼前这个宛如小仙女的另一个自己,两两无言,以心声对话。 好在戒中天地没有旁人在,不然肯定会产生一些不可言说的怪异想法。 大概意思便是自己突破至金丹境后,便可与次身彻底融合,并且还可以随意切换身份,不受魂魄的影响。 如果以后有机会,若能寻到一具合适的女子躯体,苏清雪甚至还能走出戒中世界,以分身的姿态与主身共存。 更奇妙的还是玄天素女功的辅助作用,能让主身与次身在千万里距离瞬间切换,相当于世间有两个完整的苏若雪存在,且战力不减。 最后还提到功法中悟出的两字,一个“吃”,一个“水”。 用白裙少女的话说这乃是她的两个本命字,就好比修士的本命法宝。 苏若雪虽然短暂恢复聪颖,可还是很难理解何为本命字。 苏清雪对此有些恨铁不成钢,只得耐心的为其解惑。 说本命字的含义就是本命字本身的含义,一切与吃和水有关之物皆可参悟,并以此入道。 简单来说便是本命字越多,可参悟的道路就越多,大道修行之路也会越走越宽,更容易迈出那一步。 黝黑少女大致是听懂了,不过还需要自己私底下好好消化一番。 如今她离武道一境还差很远,护卫长每天交给她的任务就是训练三头大黑豹,偶尔会传授一些拳脚功夫。 至于休息的时候......哦对了,她们是买来的奴隶,是一群听话的牛马,没有休息可言。 反正除了训练就是挑水劈柴打扫院子,洗衣做饭样样都做。 也有极个别脾气倔的姑娘,后来被管事命人拖进了府邸某间小黑屋。 又派了几名肌肉汉子进去,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出来就彻底老实了。 是说不出的乖巧,你让她跪着就跪着,你让她趴下就趴下,可谓姿势万千。 苏若雪这姑娘吧,不能用乖巧来形容,只要慕安家族这群人不欺负她姐姐,平日交代的事都会用心去做。 再加上此女其貌不扬,皮肤黝黑,也不会被府中的某些武国公子哥惦记,非得弄去做个“贴身”女侍卫什么的。 不过少女的身段倒是十分惹眼,尤其是那如小山般的胸脯。 也遇到过某些不挑食的武国男子前来调戏,甚至想伸手去捏上一把...... 好在三头暗金雷纹豹时刻跟在少女身边,这群人就算是有贼心,那也没贼胆啊! 在武国莫努城的这一个月时间,她也大概知晓了自己身边究竟是个怎样的环境。 期间结识了不少人,在这些人中就有一名蓝眸蓝发的少女,对人很是友善。 少女年龄与她相仿,天生有着一头天蓝色的秀发,以及如蓝宝石般的眸子。 这种美不似渝国女子,普遍黑发黑眸,这是一种来自异域的别样风景。 女子名为萨琳娜,是蒙克拍卖场首席拍卖师萨琳朵的妹妹,修为武道三境。 由于慕安家族私下与萨琳朵甚为交好,所以很多贵重货物都是由她的妹妹亲自护送。 毕竟在这人多嘴杂,混乱不堪的莫努城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老一辈的长者都知晓很多过去的往事,是与城内三大家族相关。 真要说起图里家族,慕安家族,还有可默家族,都是后面数百年才兴起的新势力。 在他们之前还有很多家族在这座边境雄城中崛起过,如今早已化作一堆堆尘土,被岁月所掩埋。 都说武国人骁勇善战,悍不畏死。 其实他们更擅长窝里斗,对外人若称为下狠手的话,那对自己人就是下死手了。 这倒也不难理解,因为生存在你周围的都是一群狼人,你如果心存太多善念,争斗起来最终死的只会是自己。 数千年,乃至数万年,这种彪悍的民风始终延续至今,这都是武国先辈们用血与泪所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若雪姑娘,我又来看你家豹豹了,在吗?” 此时,萨琳娜身穿蓝白金三色华丽长裙,天蓝色的发丝与眼眸,说完脑袋就小心翼翼的向屋内探去。 第226章 想骑豹豹 “在呢,是萨琳娜姐姐吗?” 苏若雪闻言就如回魂似的,从床榻上一个翻身就来到了门边。 “我是来看豹豹的,顺便给你带点特色小吃。” 待蓝眸少女走进屋中,就将手里的两个纸包提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继续说道: “瞧,给你带的手抓饼和烤羊肉,快尝尝吧,可香了!” “我在经过北城区买买提羊肉铺子时顺路买的,随后一路骑马车赶来,就怕凉了不好吃。” 黝黑少女看着两包吃食有些发愣,抿了抿唇瓣。 “和我就别客气啦,拿着呗!” 说完女子就拉起苏若雪的一只胳膊,将东西塞到了对方怀里。 “萨琳娜姐姐,谢谢。” 蓝眸少女摆摆手,露出一副土财主的可爱模样。 像是在说本姑娘有的是小钱钱,区区普通人的银子又算得上什么? 虽是同岁,但苏若雪却在月份上比萨琳娜小上几个月,所以就称呼对方一声姐姐。 蓝眸少女在第一次见到三头大黑豹时就喜欢上了,那可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若非这暗金雷纹豹不可强行签订契约的话,这姑娘估计都想要硬抢了。 想归想,不过也不会真的去抢,因为这不符合此女的品性。 爱笑,爱闹,心性单纯活泼,同样也热血好斗。 原本可以去武国某个大宗门成为炼气修士,却偏偏爱上了武道。 说是武道修士拳拳到肉,与人比斗很是过瘾,炼气士则太娘,一点不适合自己。 苏若雪倒是言语不多,不过很快就被这姑娘的活泼劲给感染。 相比起刚被捉到武国的时候要开朗太多太多了,之前一直就担心自己姐姐与娘亲会不会受到伤害。 现在看来嘛,苏清清虽然被分到别的院子当婢女,每日干些杂活。 估计是看在她这个妹妹对慕安家族还有利用价值的份上,平日也没人去欺辱她。 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娘亲叶小蝶那边了。 毕竟图里家族可不会像慕安家族这般,好在每过十天半月就会收到娘亲的书信,也算是报平安,让少女安心。 不久前慕安希在书房私下召见过苏若雪,叫这姑娘过去只是想当面告诉她一些事情。 头缠白布的中年男子说话不快,显得很成熟稳重,情绪也没任何波动,会让人多少有些压抑。 当日若非图里多安突然插手,叶小蝶自然也会与两个女儿生活在同一个地方。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姐妹俩在城南,她们的娘亲则独自在城西。 慕安希为买下三头黑豹就已经花掉家族一大笔仙家宝钱,后面再想与图里家族拼财力自然拼不过。 可说当日的局面对中年男子十分不利,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个输。 赢了会耗尽家族财力,可谓伤筋动骨。 输了不仅得不到人,还会明面上得罪其余两大家族。 到时两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联起手来,毫无顾忌的与慕安家族开战,形势会非常严峻。 为今之计只能先苟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为此慕安希最近两年是各处招兵买马,大力培植属于自己的修士势力。 说起武国这个地方吧,就是一个血腥残酷的杀戮场。 白天还与对方乐呵呵的在一起吃汤锅涮羊肉,说不准晚上就来把你一家老小几十口给屠了。 百姓也好,官兵也罢,只会嗑瓜子看热闹,称赞打赢的一方。 因为在这里弱者是没有尊严的,更不会有人去同情他们,民风不可谓不彪悍。 “若雪,这是你娘亲写给你的信。” 萨琳娜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黝黑少女开心的连忙接过,目中满是感激之色。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似乎还隐瞒着什么,刚才分明动了动唇瓣,最后却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苏若雪也不多想,当着萨琳娜的面就把信拆开,一字一句认真的看着。 “我的乖女儿,娘亲在这边过得很好,图里族长也没为难我,无须太过担心,只盼你们姐妹俩能照顾好自己,为娘也就放心了......” 书信的内容不多,仅寥寥数语,字迹娟秀,正是叶小蝶亲手所写。 少女看完眼眶含泪,嘴角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心安的浅笑。 “好啦,我的若雪妹子。” “图里家族我也偶尔会去送些货物,里面的管事与我挺熟,已经帮你打点过了,他们绝不会欺负你的阿娘。” 萨琳娜拍了拍自己高挺的胸脯,信誓旦旦的说。 苏若雪感激的点点头,终于止住了泪水。 “走,我们去看大黑豹!” “这次我可又帮了你一回,可要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哦,让我骑一骑。” 少女听完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便被对方拽着胳膊带出了屋子。 一路上两人是有说有笑,惹来不少慕安家族护卫与仆人的目光。 这些人除了少数新来的,其余几乎都认识这位蒙克拍卖场的蓝发姑娘,熟络的更是主动上前打招呼。 当初若非拍卖场告知这暗金雷纹豹的信息,恐怕姐妹俩早已被那名武国将领卖去了军妓营。 没了苏若雪在身边,这三头大黑豹也就无人可以驾驭,最终下场只能被修士斩杀,当做材料。 如此就会彻底失去该豹的价值,价格自然是一落千丈,得不偿失。 所以男子又命手下甲兵把人接了回来,连同三头豹子一起拍卖,便可赚他一个盆满钵满。 最后果不其然,很快就被慕安家族的族长看中。 等三头暗金雷纹豹再进一阶,凝结出妖丹,其战力瞬间可比上百名三四境的武道修士。 这便是花最小的代价,打造出最强悍的护卫,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其中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让慕安希微微蹙眉。 那便是驾驭者本身的修为太废柴,若是强敌避开三头黑豹,将这少女击杀...... 失去主人的暗金雷纹豹肯定会逃离,更不可能被其他人驱使。 所以中年男子开始命人传授苏若雪武道,要求不高,能突破到三境就够了。 至少不会在今后的打斗中被余波给震死,有了些许自保之力。 二女很快就来到一个小院外,随后推门而进,这里面是黑豆它们的住处。 原本慕安家的管事是想把三头大黑豹关进笼子里的,防止发生意外。 可少女却是坚决反对,并保证它们很乖很听话,绝不会无故伤人,更不会逃跑。 所以这才腾出一间小院来,作为暗金雷纹豹平日的休憩地。 可在院子外围,家族还是布下了一道特殊禁制,对此苏若雪也无可奈何。 只听一声嘶吼,黑豆第一个冲了过来,匍匐在女子跟前,不停的用脑袋蹭着,别提有多高兴。 木耳与芝麻虽不像黑豆这般过分亲热,目中也同样露出了拟人的神色,有喜悦,也有无奈,较为复杂。 “你们好呀,小豹豹......” 即将进阶的三头巨豹给萨琳朵的威压着实不小,不过蓝眸少女还是讪讪的抬起手来轻轻挥了挥,算是打个招呼。 第227章 修炼武道 三头暗金雷纹豹也不是头一次见萨琳娜了,不由白了少女一眼,神色还十分拟人。 黑豆如今只有四阶修为,不能口吐人言,不过却半点不影响它在心中吐槽啊! 它总觉得这姑娘有些傻白甜,望来的目光是赤裸裸的,恨不得将自己占为己有。 “小豹豹,让我摸一摸呗!” 黑豆依旧还在苏若雪的身上蹭个不停,萨琳娜见此是真忍不住了,这就想要上手。 谁曾想这举动被对方逮了个正着,也不知是不是晃动脑袋之时瞟到了。 顿时一声嘶吼,如被踩了尾巴的大黑猫,原地蹦起来就躲到了黝黑少女的身后,目光变得不善。 这一幕可把她吓得不轻,“噔噔噔”的连着往后退了三步。 此刻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后怕,若刚才黑豆一口咬去,蓝眸少女估计得缺条胳膊。 不过还好黑豹极为通灵,平日苏若雪也反复叮嘱,千万不可随意伤人,不然会有大麻烦。 这姑娘从小与三头暗金雷纹豹一起长大,虽然不会兽语,可彼此间早已心意相通,仅凭眼神与肢体动作便可传达。 偶尔也会用口哨沟通,不过都较为浅显单一,无法表述太过复杂的指令。 “好啦黑豆,萨琳娜是我的姐姐,以后可不许你凶她。” 听着身边少女温柔的言语,大黑豹低吼一声,看来是都听懂了。 为了稳妥起见,苏若雪便骑于前,萨琳娜则侧坐于后,伸手搂住对方纤腰。 随后又从腰间取出一张红色符箓,以此来临时解除小院外的特殊禁制,不然三头黑豹根本走不出去。 黑豆带头,木耳与芝麻则在后,成一字队形走在偌大的府邸中。 即便不是第一次瞧见,也同样惹来不少护卫吃惊与羡慕的目光。 蓝眸少女此时少女心泛滥,尽情的欢呼,开心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是见到熟人就打招呼,使劲的在黑豆背上挥手,就生怕别人没看见她似的。 苏若雪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她不是没想过,将三头黑豹带出院子后让它们各自逃离武国。 不过黑豆怎么也不愿舍弃少女独自离去,自然木耳与芝麻也不会抛弃自己这个小豹妹,便都留了下来。 目前看来城中还算太平,心中就盼着每次娘亲的书信能早点送来,一有机会就跑去看姐姐苏清清。 虽说是权贵买回家的奴隶吧,但慕安家族的人倒也不坏,至少在吃穿用度上没有亏待于她。 就在前几日,少女在演武场练拳的样子被萨琳娜给瞧见,随后是捧腹大笑。 说她这哪里是在练拳,分明就是在打铁,身形僵硬,四肢无力,更无丝毫拳意可言。 传授苏若雪武道的护卫是一名四境修士,却是败给了三境的萨琳娜。 从此之后此女的授业恩师也成了这个蒙克拍卖场的蓝眸少女。 别的不说,单从对武道的参悟与理解上,萨琳娜就强出那名四境护卫太多。 并且她修炼的拳法名为《破山河》,走的乃是武体双修的路子,不得不说有点野。 就算是武国很多彪悍的女子也不会选这本拳谱去修炼,可以说简直是在折磨人的神经与肉体。 别看这姑娘一天嘻嘻哈哈,一副柔柔弱弱的娇俏模样,真要动起手来怕是得惊掉不少人的下巴。 曾经以二境修为将三个跑来拍卖场闹事的低阶修士全给揍趴了。 同境界,以女子之身以一敌三,何其强悍! 打完蓝眸少女已然浑身是血,有对方的,也有自己的,眼神中满是霸气。 反正就是不服大可接着战,但凡自己还能出一拳,便绝无退缩之理。 “若雪啊若雪,你得加油啦,早点突破武道第一境,炼体境才行呐!” “所谓炼体,便是为将来打下根基,自身锤炼得越是扎实,后面对武道的感悟就会越透彻。”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来,继续用我传授你的破山河拳法打我,境界我会压制住,能打中我一拳就算你过关。” 萨琳娜一旦提到练拳,天蓝色的眸子也就越发明亮,仿佛浑身都燃起了火焰,是异常的兴奋。 黝黑少女闻言认真一点头,按照修炼的武道心法开始吐纳天地灵气,随后于体内气海汇聚成拳意。 须做到一拳递出,破山河,定乾坤,天下武运皆在我身的大气势。 之前跟着金辰学打铁,身子骨倒还算结实,力气比寻常女子更是大出数倍不止。 如今面对真正的武道修士,哪怕只有一境,都会让苏若雪感到心惊,宛如蚍蜉撼大树,完全不可力敌。 经过这段时间跟随萨琳娜的修炼,虽然效果不太显着。 但有一点却让少女暗自欣喜,丹田内竟然有了一缕灵力,也就头发丝大小。 少是少了点,但至少是有了,相信以后肯定会越积越多。 武道修士与纯粹的炼气士不同,炼气士以吸纳炼化天地灵气来提升修为。 武道一途却是对天地灵气的依赖较为有限,同境界下自身灵力相当于炼气士的三成左右。 可以说绝大多数修炼武道的都会选择兼修炼体,以弥补与炼气士,及剑修间的差距。 根据萨琳娜先前的讲述,武道一共可分为十五个境界。 炼体、锻魄、养气、拂风、拈花为武道下五境。 观雪、揽月、裂山、百川、止水为武道中五境。 开天、斩念、破虚、无我、归真则为武道上五境。 每一个境界又细分为初、中、后三小阶,不过小阶的突破根本算不上真正意义的突破,所以往往没人会在意这些。 武道一境后期或许会比武道一境初期强上那么一丢丢,却无绝对优势。 每名武道修士的路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根据个人的天资、根骨、悟性,以及自身的坚韧、毅力、恒心来决定。 在许多炼气士眼中,武修就是一群莽夫,除了力气也就只剩力气了。 其实不然,武道若是足够纯粹,每一境都稳扎稳打,寻求突破自身承受极限,将会是炼气士的噩梦。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脆皮法修愿意跟一个武疯子玩近身肉搏。 除非真的是越活越年轻,我们则把这类人简称为活“逆”了。 苏若雪无数次凝聚拳意,又无数次被其打散。 从最初的十息才能凝出一丝,到现在的只要三息。 这一切蓝眸少女都看在眼里,不由露出赞许之色,可这远远还不够。 她要的是瞬间凝出,但这需要百万次,甚至千万次的反复修炼。 并且自身体魄也要能承受住这股霸道拳意在奇经八脉与丹田气海中的威能。 故而萨琳娜让其四肢先各负重百斤,每日辰时坚持跑步。 到了下午便是扎千斤马,举巨石墩,以及各种体能上的锤炼。 要求之严苛,已经远远超出习武之人的范畴。 以天地灵气汇聚拳意锻造体魄,打磨肉身强度,突破武之极限,视为武道第一镜,炼体! 莫努城北城,有家名为“琼浆玉液”的酒铺。 此时正有一名身高七尺,身穿黑袍的男子在铺子外整理着马鞍,其腰间还悬挂一柄墨色长剑。 该剑宽约三指,目测比寻常宝剑更为厚重,剑格则以妖兽骨骼锻造,独具一格。 “锁喉哥哥,你的酒。” “此去路途凶险,小妹愿与你同行,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少女容貌清秀,嗓音甜美,眼眸中满是对男子的关心。 “嗯?” “你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别来添乱!” 男子声音冷漠,莫得一丝感情,在接过女子递来的酒袋后便独自转身离去。 她对此不仅不生气,反而双手相扣于胸前,眼眸柔情似水。 第228章 拿来吧你 “阿爹,女儿要与好友外出历练,铺子的生意您就先张罗着。” 少女待高大男子走远,便径直跑进店里,趴在柜台上急切的说道。 这姑娘叫朱珠,是这琼浆玉露酒铺掌柜的小女儿。 其上还有一个大哥,名为朱宝,常年行走于彼岸界各国之间,乃是修仙界的游商。 小丫头不似寻常武国男女,不喜好武道,从小偏爱于符箓,乃是一名符修,归类于炼气士。 对于不认识的陌生人,此女显得十分冷漠,对至亲之人则展现出活泼可爱的一面。 锁喉,是少女在云泽宗的内门师兄,从她第一天进宗就注意到这个英俊又孤傲的男子了。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女子明示暗示用了诸多手段依旧无法让对方乖乖就范。 不过她也不气馁,所谓越挫越勇,相信总有一天可以用真心打动对方,从而一举拿下! “这次可是准备了不少符箓,既然你不带我去,那我就自己去咯!” “我的锁喉哥哥啊,你是休想甩掉我的,今生今世都别想。” 女子说完轻哼,从客栈大门露出半个头,在确认人已走远后这才偷偷摸摸的尾随而去。 慕安府邸,护卫队长择吉正传达族长慕安希下发的任务。 蒙克拍卖场从别国收购的大量雷火晶石不日将运抵莫努城。 据暗探回报,敌对势力将伙同一批散修谋划在博尔城外动手。 离莫努相距较近,因此拍卖场高层希望三大家族派出修士增援,并许下大笔仙家宝钱作为报酬。 不仅是三大家族,蒙克拍卖场还花钱在城中额外招募了一百名散修,凡三境以上皆有资格报名参加。 锁喉作为武道五境的修士,自从被内门那些长老嫌弃后便脱离了宗门,过上了散修的生活。 虽说是无拘无束吧,可修炼总是要花费大量资源的。 平日也只得靠接取这些权贵或大势力下发的任务来赚取宝钱,确保自身能在武道一途上走得更远。 朱珠虽然也离开了云泽宗,可依旧保留着内门弟子的身份,这也是为何男子对她冷漠的原因之一。 说讨厌这姑娘也谈不上,他一心追求乃是长生大道,是修士的巅峰,非儿女私情。 “老朽木合台,是莫努城区域蒙克拍卖场的负责人,话不多说,凡三境以上的皆可参加,但只招一百名修士前往。” “因时间紧迫,便以抓阄的方式来决定诸位的去留,现在开始吧。” 老头一手负后,说完就伸手指着身前不远处的十个大木箱,里面装满了小纸团。 锁喉此时眉头微皱,深吸一口气,感情这次得靠运气啊! 若是以前那些猫猫狗狗的赏金任务,以他五境的修为怎么都能接到。 可这次却有点特殊,对方给的钱实在太多了,几乎是往常的三倍,故而引得城中上万散修前来。 “咦,我说这些人,平时不都在勾栏听曲摆烂吗,为何今日突然就勤快起来了?” “唉,看来还是得加钱呐!” 说话的是个青年男子,约莫十七八岁,身穿一袭黑衣,持剑抱肘,还背着个类似于棺材板的大木匣,看着挺懒散的。 “快看,开始了开始了,不知要多好的手气才能接到这种高额悬赏任务!” “这还用说,老子肯定可以抓到,昨晚这手从上到下就没停过,还热乎着呢!” “胡蒙兄,你也就动手能力强点,至于别的嘛......嘿嘿,还真不好说。” 此话一出,被称作胡蒙的男子是瞬间炸了毛,嘴里不由喊出了一种绿色植物的名字,两人险些动手。 这时只见周围一大群糙汉子是你一言我一语,其热闹程度丝毫不输城中菜市场。 边上的那群女修倒是温婉安静,聚在一起讨论穿戴打扮,以及最近热卖的胭脂水粉。 不多时,抓阄结束,偌大的广场上众人神色不一,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抓到的自然是欢呼雀跃,或勾肩搭背,甚至还有男子搂住自己结拜兄弟一口亲脸上的。 可能这一刻都会觉得对方好香,性别早就不重要了! “哎呀呀,就知道今日有好事发生,大清早漂亮姐姐就来给我送皮蛋瘦肉粥,小爷一抓就中!” 笑声传来,正是方才背大木匣的青年男子。 此人名为孙闲,非武国修士,乃是一名四境实打实的剑修。 一般很少有散修练剑,只因这玩意儿太烧钱,完全就是无底洞。 放眼整个彼岸界,数百万宗派,能培养出一名纯粹剑修的几乎只有上宗。 先不说别的,就是炼制一柄品相极佳的本命飞剑就得花上大量的珍贵材料,小宗门又如何养得起? 也有不纯粹的剑修,所谓半吊子,顶着一个名头,却无剑修真正的杀力。 用的飞剑也是破破烂烂,不仅易碎易断,还得轻拿轻放,没准哪天飞出去就找不到路回来了。 “道友,不知名额可否卖给在下?” 这时,一名相貌不俗,身背重剑的男子出现在孙闲面前,正抱拳施礼道。 青年闻言是赶紧将纸条收好,侧过身子,是一脸的提防。 他撇撇嘴,开始上下打量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 “这次出来本就是历练的,说不定把这纸团卖给对方,就硬生生的错失一次机缘,说什么也不能卖啊!” “不卖,你还是去找别人买吧!” 想到这里,孙闲果断拒绝,并且他可不缺钱。 “唉!” 只听一声叹息,背负重剑的男子就要转身离去,打算找其余人再问问。 可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名少女的声音。 “道友哥哥,你的纸条掉了。” 锁喉不觉嘴角抽搐,忍不住就想训斥几句,可周围人实在太多,又不好开口。 “喏,地上,地上。” 少女挤眉弄眼,不停的向男子使眼色。 他低头望去,只见一个小纸团正靠在自己脚边,看其材质,正是蒙克拍卖场所特制。 女子说完挥挥手,笑眼盈盈的转身离去,感情就是来提醒自己东西掉了。 就在锁喉无奈之际,孙闲则将地上纸团捡起,拆开后里面赫然写着一个武国篆字,留! “道友,这纸团确定是你的吗?” “那为何你还要向我买,看你样子也不想要,不如就送我好了。” 孙闲灿烂一笑,说完就准备把纸团揣进怀里。 “拿来吧你!” 锁喉一把夺过,脸上寒意稍缓几分,没好气的说道。 第229章 善有善豹 “黑丫头,这次协助蒙克拍卖场你也跟着一块去好了,不过最多只能带走两头暗金雷纹豹。” “听清楚了吗?” 说话的乃是北院暗武卫队长,武道五境巅峰修为。 不过眼前这个黑炭少女貌似有点呆愣,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露出半个小虎牙望着这名身穿玄衣的高挑女子不吭声。 此女名叫墨兰朵,准确来说吧该是她们的副队长,队长则有事出了城,估计还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就特烦这个叫苏若雪的少女,其他还好,比较听话乖巧,就是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反应有些迟钝。 约莫一息过后,这姑娘才从嘴里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 “墨兰队长......为什么是我去?” “不是你去难道还是我去?” “你别问了,这是族长的意思,听说蒙克拍卖场点名要你去。” 苏若雪听完只得呆呆的“哦”了声,咬住自己下唇,因为她脑子里想到一个人。 “萨琳娜,对,一定是萨琳娜姐姐!” “她肯定又想骑我家豹豹了......” 少女在原地偷笑,惹得周围一众女护卫微微蹙眉,开始担心起这个丫头来了。 “她还好吧!” “不知道呀,会不会是最近修炼出了岔子,导致灵气灌脑,痴傻了?” “平日就觉得这小丫头怪怪的,一个人看着天空可以笑好久。” “你这也算什么,上次在食堂她吃了三十个馒头,我当时就震惊了!” “还有还有,前天晚上她去院子外把一整缸的水都喝完了,这姑娘是龙王转世吗!” “你是要笑死我好继承我的仙家宝钱吗?” 边上十几个小姐妹嘴里嗑起了瓜子,吧嗒吧嗒的闲聊起来,后来人是越来越多。 慕安家这次一共派出了十二名武道修士,女修三个,其余九个皆是男修。 一路上黝黑少女也在认真思量,琢磨着带它们三个中的谁去比较好呢! 不过黑豆是一定要带上的,至于芝麻与木耳吗,她一时之间也没拿定主意。 后来也懒得多想,干脆就带上芝麻好了。 主要是芝麻相较于木耳更活泼,总感觉有用不完的精力。 很快,慕安家族十二名护卫集合完毕,外加众人身后的两头巨大黑豹。 带队的名叫格里舒,拈花境武道修士,擅长挨揍。 你没听错,就是挨揍,还不是一般的擅长! 记得上次在演武场与一个同境武道修士较量,凭借炼体之术硬是让对方打到手软,主动认输。 不过谁也不知道他这部功法的弱点,似乎每次壮硕男子往演武场中间一站,不动如山。 眼中神色傲然,反正就是摆出一副老子绝不还手,还望道友全力揍我的讨打嘴脸。 总之吧,就是贱嗖嗖的,让人看了牙痒痒。 这还引起了他们队长的好奇,他们队长是名六境巅峰的武道修士,比格里舒高出一个大境界不止。 其实这群护卫都想看看男子这霸道的乌龟壳子究竟能不能接下这一记重拳。 很可惜,当场就被揍飞了,还是连人带罩子一起飞,很像一颗被人抛洒出去的人形流星。 后来一群护卫终于在莫努城第七街区的小巷子里寻到了这家伙,虽没受什么大伤,但早已晕死过去。 看来这炼体功法霸道归霸道,却不能越大境界对敌。 若执意越境对敌,肯定会重蹈覆辙,不是被揍飞,就一定是在被揍飞的路上。 一直飞呀飞的,最后多半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很快,一行人出发前往莫努城南城门外的聚集地集合。 为了不那么惹眼,苏若雪则老老实实的跟在队伍最后面,与另外两名女修混在一起,没有选择骑上她的大豹豹。 即便如此,依旧引来不少武国修士与百姓的围观! “好家伙,这黑豹竟然比我国的战马还高出大半个身子,尾巴拉直得有三匹马这么长吧!” “也不知道这是何种妖兽,记得是之前慕安家族长在蒙克拍卖场花大笔仙家宝钱买来的。”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起来,几乎讨论的都是这两头大黑豹的事。 一般慕安家族的暗武卫很少在大白天游走在大街上,所以三人都戴上了黑金色的面罩。 众人也只能见到三名女修长长的睫毛,还有丰满曲线的身姿。 苏若雪身为渝国女子,比起身前两名武国女子可说矮了一个头,显得尤为娇小。 而前面的九名光武卫则面戴银白色面罩,领队的格里舒更是裸露着胸膛。 男子壮硕高大,肌肉线条明显,吸引了不少武国女子的围观,个个目光火热,恨不得能抢回家去。 虽然想是这样想,不过抢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那便是要能打得过对方。 在武国这个奇葩且彪悍的国度,女人硬抢男人已经司空见惯,不抢才不正常呢! 当慕安家族众人来到城外,那里早已聚集了百来名修士。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远处望去,若不说他们是修士,还真以为又是西城的原住民在闹拆迁呢。 听说图里家族要征用一大块地皮,说是要修建个什么场来着,只为吸引彼岸界更多散修前来。 “黑豆,木耳,我可爱的豹豹们!” 苏若雪等人还没走近,萨琳娜甜美且略微尖锐的嗓音当即传来,让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头望去。 黝黑少女闻言挠挠头,腼腆的笑了笑,并露出一口大白牙。 “快瞧,这好像是三大家族慕安家族的人,怎么后面还跟着两头大黑猫......” “难道你家猫儿比马还大?分明就是某种妖兽。” 看来这暗金雷纹豹还真是走到哪里都惹眼呢,主要是又大又长又黑,一些女修几乎吓得捂住了嘴。 修士也是人,对于强大的妖兽天生就比较畏惧。 就比如同境界的妖修与人族修士对战,人族修士若非身兼数种神通,法体双修,一般是打不过对方的。 此刻,黑豆见又是这个蓝头发的女人,下意识的抬起一只前爪,豹嘴微张,神色复杂且拟人。 萨琳娜自从上次摸过之后胆子似乎也大了不少,跑过来就想踮起脚尖去搂那硕大的豹子头。 可惜没得逞,黑豆体型虽大,却极为灵活,一个猫扑就巧妙的躲闪开了。 她见没抱到,神色有些闷闷不乐,故而把目光转向苏若雪,双手叉腰。 “妹子,虽然你境界不高,不过有大黑豹和我保护你,就当出去历练历练。” 女子闻言呆愣,无力叹息道: “我的好姐姐,这岂止是境界低啊,分明是一点没有好吧!” “这次去会有危险吗,我怕黑豆它们受伤......” 萨琳娜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 “你还有闲心担心豹豹们会受伤?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再说了,黑豆它们又乖又善良,不是有句老话,记得是怎么说来着?” 蓝发少女思索片刻,天蓝色的眸子突然一亮。 “对啦,是叫善有善豹,恶有恶豹,它们肯定不会有事的。” 第230章 男狐媚子 蒙克拍卖场这边除了萨琳娜与二十名护卫,还派出两位武道六境的供奉长老随行。 因为据探子打听,敌对势力那边最高好像也只有六境修为。 至于那些从犄角旮旯里招揽来的散修,更是参差不齐,三境到五境不等,五境都算是高手了。 一路上蓝发少女都骑在黑豆背上,是死活不愿下来,感觉是十分的英姿飒爽。 苏若雪只好安抚豹豹,说把娜娜姐当做自家亲姐姐就好。 黑豆向来都很听话的,所以只好把这傻白甜的姑娘当做自家人。 要知道它还是一只雌豹,或许是出于矜持,又怎可随意让人骑呢! 不得不说通灵的兽类与人类生活久了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些人性。 有时候苏若雪都怀疑黑豆将来化形成人会不会跟自己一样,黑不溜秋的,生得不漂亮。 此时,加上可默家族的十余人。总共合计一百五十人的大队伍开始向武国博尔城方向前进。 有灵兽的就骑着自己的灵兽坐骑,没有的则骑马。 毕竟都是一群没有达到八境修为的武道修士,飞是肯定飞不起来的。 就算是六境七境的也飞不高,只能说是可以驭气短时间凌空踏虚。 关键比骑马也快不了多少,还贼累,完全没这个必要。 就在一群人出发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城南外就出现了一名清秀少女,正是朱珠。 女子不在意路人的色眯眯的打量自己的身段,脸上如被寒霜覆盖,眸中则是神采奕奕。 就在这时,她从腰间储物袋中掏出一张白色符箓,接着一记法诀将其激发。 少女瞬间化作一道残影,就这样消失于原地,吓得之前打量她的那个络腮胡怪叔叔差点窒息。 在武国,很少会有炼气士出现,即便有大多都是别国修士。 武国武国,主修皆为武道,修士皆以武入道,更愿意去强化肉身。 对于那些以炼气士为主的修仙宗门,自然比较陌生,同时还很好奇,毕竟术法太过绚丽夺目。 但对于高阶武道修士而言,你炼气士神通再高明,也无非是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老子可一拳破之。 反正朱珠这姑娘吧就一直尾随在后面,大约隔着两三里的距离,时不时还用那什么慧眼符去偷窥锁喉。 见自己师兄身边总跟着一个身背棺材板的俊美少年,是有说有笑,感情两人关系匪浅的模样。 此刻早已换上一身火红裙衫的少女是黛眉微蹙,样子有些不开心。 她原地跺了跺脚,还不小心踩死一只路过的小蜥蜴。 “师兄啊师兄,你不喜欢朱珠原来是因为这个少年吗......” 女子小声抽泣,随后将背上那柄大刀握在手中。 刀光泛寒,欲饮人血。 红衫少女抹去眼睛泪水,恨恨地说道: “无论是谁,只要敢和我争夺师兄之人都是我朱珠的仇人!” “师兄放心,即便你有这等癖好师妹我也不会嫌弃你的,那些魅惑你的臭男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大漠边上的一家简陋客栈,老板笑歪了嘴,硬是半天没掰回来。 多少年了,还是头一次来这么多人吃东西,酒水什么的瞬间就卖光了。 他不得不叫老伴赶紧去前边的小镇进货,什么馒头啊,面条啊,米线啊,统统都买些回来。 炼气士适应辟谷,不食人间烟火,可武道修士却恰恰相反,他们更喜欢世俗凡人的生活方式。 尤其是吃美食,饮烈酒,感觉这样活得才有滋有味,还骂那狗屁炼气士就是一群傻缺。 武国人的野蛮苏若雪是见识过了,不看他们与人打斗,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大蒜味。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字,冲! 一言不合就动手,凡是能动手的咱们就别叨叨,就算是讲道理也得等打死打残后再静下心来讲。 没办法,这国家的人就这样,民风又彪悍又淳朴,从来不爱说一大堆废话。 “锁喉道友,今日在下做东,羊肉粉与酒水的钱都算我身上。” 孙闲自来熟,一屁股坐在了冷漠男子桌对面,剑匣则被他随手摁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你钱很多吗?” 他瞥了一眼这个笑嘻嘻的家伙,淡淡的问。 “你说银子吗,那肯定多啊,反正用不完。” “那你还不去给百姓铺路修桥,在这接什么悬赏?” 这话怼得很直接,神色还有点冷冷酷酷的感觉。 孙闲也不恼,拨开一瓣大蒜,一口咬下,嘎嘣脆,大蒜则瞬间少了一半。 “我家是挺有钱的,不过都是仙家宝钱和灵晶,普通人的银子够用就行。” “如果铺路修桥可以积攒功德,提升我们修士的修为,那我肯定天天修。” 青年男子滔滔不绝,时不时口中就飘出一抹“蒜香”,锁喉被熏得实在有些睁不开眼。 “好,我答应你。” “不过还希望道友以后少吃点大蒜,这东西有点辣眼睛!” 他终于是妥协了,怎么也没料到眼前这兄台如此能说,一路上几乎缠着自己就没停过。 中途两人更是相约小树林“友好”切磋了一番,孙闲出手便是七柄飞剑,每一柄都锋锐至极,让其吃了不少苦头。 好在青年打斗经验有限,全凭飞剑对敌,最终两人打了个旗鼓相当,谁也不服谁。 在一棵两人来高的仙人掌后面,朱珠正啃食随身携带的硬馒头,少女目光寒芒扑闪,死死的盯着远处那个背棺材板的男子。 “就算惹得锁喉哥哥不悦,也必须要跟在他身边,不然迟早会被那个狐狸男拐跑!” 红衫少女扔掉手中馒头,由于用力过猛,不小心又砸死一只过路的沙漠小蜥蜴。 “锁喉大哥,小弟待会再为你引荐两位好友,他们同样也是别国来的散修,与我结伴同在武国历练。” 在相互道出姓名与年龄后,青年男子瞬间就换了称呼,让两人间的关系似乎又拉近一些。 “老板,一碗羊杂面,再来一壶老烧刀。” 红衫少女的出现立即引起了周围众多修士的目光。 只见她一路弯也不拐的来到孙闲等人所坐的方桌前,并把手中大刀往上重重一拍,美目之中怒意浮现。 “你怎么跟来了?快回去!” 锁喉语气严厉,此刻皱眉说道。 “我不,朱珠就要跟随师兄,防止某些男狐媚子使坏!” 少女说完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孙闲身上,让青年下意识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231章 两位道友 “这是你师妹?” 孙闲这时突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问。 “纠正一下,是以前的师妹。” 锁喉说完闭上眼, “那不还是你师妹吗!” 他简直被自己这个冰块脸大哥给气笑了。 “既然你师妹想跟着一块去,大哥你就带上她好了。” 男子爽朗一笑,说完便把目光挪向边上少女。 他就觉得吧,这姑娘挺可爱的,带在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纯爷们太多的话,会不会显得有些阴阳失衡呢? 俗话说得好,过刚易折,过柔则靡,刚柔并济,方成事焉! “你叫什么名字?” 朱珠闻言突然斜眼细细打量对方,一副看狐媚子的眼神。 想到刚才这人为自己说话,看来还没坏透,暂时先不对他动手。 红衫少女说话间玉指轻轻在自己大刀上来回摩挲,神情依旧冷漠。 “姑娘你是在问我吗?” 青年一听顿时笑呵呵的,用手指着自己鼻头。 “我不是问你妈,我是问你!” 女子心中腹诽,对于外人她就没那么好的脾气。 想到若非自己师兄还在边上,要时刻保持自己淑女的形象,估计早就提刀砍过去了! 见对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只得讪讪的说: “我叫孙闲,与你师兄刚结拜,你可以叫我一声二师兄。” “我可没和你结拜。” 边上锁喉淡漠的声音这时传来,听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朱珠突然“噗嗤”一声,随即连忙收敛笑容,恢复到了冷若冰霜的样子。 不为别的,只因她听到二师兄这个称呼就有些想笑。 若非没忍住,她一般很少在外人面前笑出声。 记得以前在城中话本铺子看过一本书,好像叫什么“四个和尚与一匹白马”,里面的二师兄就是一头猪精。 所以此女对“二师兄”这个词多少有些敏感,也算是戳中了她的笑点。 孙闲则有些怪异,不知这姑娘为何突然发笑。 同时还有一些不解,以为这师兄妹两人都患了“冰脸症”,搞得全天下都欠了他们仙家宝钱一样。 “师妹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一样,以后可以多笑笑。” 青年突然咧嘴一笑,打趣道。 “有什么可笑的,难道我朱珠是卖笑的不成?” 红衫少女则白了男子一眼,寻思着要不要找个机会一刀剁了他。 因为在她心中,师兄只能爱自己一个,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当然,这个“任何”不光是指那些漂亮的女子,还包括男子与非人类。 “孙道友让我们好找,原来在这里啊!” 就在这时,两名年轻男女走了过来,人未至,声先到。 “朴道友,颜道友,刚还提到二位,快来坐下,给你们介绍我刚结识的大哥,锁喉。” “老板,再上两坛老烧刀!” 老头一听又有食客要酒水,嘴上连忙答应下来,人却跑去了沙丘上面,看自家老伴还有多久回来。 “大哥,让小弟来为你引荐。” “这位是朴国昌朴道友,蚌兹国的三太子。” “而他边上的这位貌美仙子名为颜汐梦,乃是朝夕王朝的九公主。” 孙闲说完就拿起桌上酒碗,为两人倒酒。 “锁道友,还有诸位道友仙子,有礼了。” 朴国昌与颜汐梦二人闻言,同时朝众人抱拳行礼。 “小妹见过朴道兄,颜仙子。” “我是锁喉的师妹,你们可以叫我朱珠。” 红衫少女虽没笑容,不过礼数倒是周到,连忙起身抱拳道。 锁喉话不多,神色始终冷漠,同样起身抱了抱拳,作为还礼。 待几人落座后,就再无多言。 颜汐梦眸光隐有狡黠,时不时在端起酒碗时打量着眼前众人。 朱珠同样在暗中观察,尤其是新来的这两人。 一个英俊潇洒,还是棒什么国的三太子? 一个则貌美可人,同样是什么王朝的几公主? 似乎每个人的身份都不简单,女子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是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她心心念念的锁喉师兄啊,很可能将来某一天就会被其中的某人拐跑,自己却要孤独终老! “不行,一个都不能留!” 当想到这里,红衫少女的眸光开始渐渐变得锋利,如她手中的大刀,随时都有可能劈斩落下。 “唉,最近睡觉感觉一直在伸腿,不知道是不是要突破了......” 孙闲见众人都不说话,不觉有些尴尬,于是随便寻了个话题出来。 “在瞪下眼,你身后的棺材板就用得上了。” 朱珠冷言冷语,头都懒得转动一下。 听完孙闲险些被这话给噎死,但也不愿和一个小女子计较,只得大大的哼了一声。 朴国昌一听倒是笑了起来,抱拳恭喜道: “此种现象在下也有过,记得还是十多岁时,孙兄该不会还在长身体吧?” 只听一声轻笑,颜汐梦轻咬下唇,眉眼弯弯。 “去你大爷的,小爷我都十七了,还长锤锤个身体!” 青年闻言一挑眉,没好气。 “诸位道友,你们可知这次的任务具体为何?” “虽然在城中蒙克拍卖场说了许多,却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想来此次任务非同一般!” 颜汐梦声音细软,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我听说是去博尔城外支援,似乎很有可能会与雇主的敌对势力大打出手,总之危险性会很高。” 朴国昌补充道。 “听上去倒是很刺激啊!”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干就完事!” 孙闲大笑,说完还顺手拍了拍自己身前的大剑匣。 锁喉目中则满是战意,他就是要不断的磨砺自身,悟出属于自己的剑意。 所以越是危险的任务他越是喜欢,修士搏的就是一个敢与天争,生死由我不由天! 唯有朱珠,在边上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在考虑要先从谁下手比较好。 思来想去,少女还是觉得这个自称二师兄的孙闲比较好欺负。 故而她决定一旦大战开启,首先背刺一刀,把这男狐媚子给解决掉。 这低眉沉思的小女儿姿态顿时吸引了青年男子的目光,或许是吃了几大碗烈酒,有些上头。 不知为何,他越看锁喉大哥的这个师妹越是顺眼,不仅是顺眼,还十分的养眼,从而挪不开眼。 第232章 清云剑宗 渝国,问剑州,灵溪山脉腹地,清云剑宗内门。 白裙如仙的少女独自坐于藏剑阁外的栏杆上,两条腿儿是不停的晃动着。 只听一声嘎嘣脆的响声传出,原来是一口咬在了手中的红果果上。 此果巴掌大小,皮红肉白,也不知是山中的野果呢,还是说宗门自己培植的灵果。 这姑娘正是前段时间被落霞派老宗主送来的云清月,如今被上宗长老安排在了这偏僻的后山打扫屋舍。 少女每天最爱做的便是偷懒,然后跑去祖师堂顺点吃的,反正这片区域已经成了她的地盘。 如果有内门巡查的弟子问及丢失的供品,她会将一切罪责都推给后山的野猴子。 反正那里满山都是,在云清月没来之前就常有这种事发生,所以也没人会怀疑到这姑娘头上。 除此之外便是遥望藏剑阁的下方,那里云海仙鹤,美如仙境。 更有万丈巨峰平地起,其崖壁之上则用渝国古篆刻下了两行气势磅礴的诗词。 天下神兵,谁与争锋,而争锋者皆空! 剑气凌云,可贯万古,而万古者唯我! 想那清云剑宗的开山鼻祖也是圣人一般的人物,这手笔就不是一般修士所能轻易做到。 远看字不算太大,可一旦御剑靠近,便会发现这一字就堪比一座小山。 就如以前在放牛村的时候,差不多就整个放牛坪这般大小,这让白裙少女有些震惊。 无论是在哪个国家或王朝,上宗的门槛都可谓高得吓人。 别看渝国在彼岸界只是一个区区小国,可号称该国第一宗的清云剑宗可算得上入门条件严苛至极。 除了测试灵根,便是对天资悟性的要求,而最让人吐槽暗骂的还是宗规第一条。 “凡入我宗弟子,须相貌出众,仙姿绰约。” 仅这一条,就不知让多少想拜入该宗的修士被拒之门外,心中是骂骂咧咧。 所以内门弟子并不多,从盛极一时到如今也就剩下两千来人。 也就是说内门全是一群英俊的男弟子,以及如云清月这般清丽脱俗的女弟子,歪瓜裂枣一个没有。 果子吃完,少女拍了拍手,从栏杆上一跃而下,周身似有灵气浮现,已然是炼气士四境修为。 这还得多亏陈晚颜的督促与教导,给兄妹两人打下了远比寻常修士更为扎实的根基。 落霞派宗规源于上宗,所以其中一条便是凡未入宗门之人不得传授修炼功法与口诀。 说直白点就是自己亲生的也不行,这若是被发现,可是会触犯宗规的,所以小妇人自然不敢做出格之事。 不过以此女的心智,既然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她把所有的修仙功法与口诀都抹去了纳灵入体的这一部分,其他内容皆以武学的方式传授。 从小到大云有信与云清月看似修炼的普通武学,实则不然,乃是被稍微修改过的仙家功法。 只要日后认祖归宗,成为宗内弟子,补齐纳灵入体这一个重要节点,修为便可快速攀升,前期破境将不会存在大的瓶颈。 这种方法并非每个修士都可行,都源于清月这姑娘的天资悟性实在太高,灵根更是宗内无双,乃是数千年难遇的天剑灵根。 此种灵根的修士天生对剑都有着莫名的亲近,并且通灵飞剑与持剑者也会完美契合,可谓剑心通明,毫无阻滞。 也正是如此,清云剑宗的圣女有了威胁,她自身乃是甲等上品完美的灵根,也被称之为天灵根。 其资质悟性与云清月在伯仲之间,唯有灵根稍显弱势。 这也是为何小姑娘一被送来,在测试完灵根后就被不少女弟子排挤的原因。 实在是现任宗主与各位长老太器重于她,为了不影响宗门弟子之间的团结,故而才被分派到这偏僻之地。 看似坏事,实乃好事,俗话说清净之地好修行,便是如此。 清云剑宗,主殿内。 现任宗主名云河,十一境巅峰炼气士,云锦的师弟。 其下方还坐着六十五位核心长老,男的鹤发童颜,相貌堂堂,女的虽青丝花白,但容颜如故,堪称绝美。 这些长老的修为在八境到十一境不等,大长老与三长老皆为十一境。 但相比起宋国琼花剑宗这样的上宗还是多有不如,对方核心长老少说也有一百多位,且修为高深。 所谓上宗,便是一国之底蕴所在。 在彼岸界评判修真国之间的差距看的并非皇室本身,而是该国上宗的真实战力。 不过渝国倒是一个例外,上宗实力虽不强,可谁让人家剑阁里面放着一柄恐怖的存在呢! 山河剑榜高居第二的九品神兵,炽焰流萤。 最近百年更是传说该剑灵已经突破界面桎梏,其真实实力还在九品之上,堪称九天圣兵。 若真如此,以修士的境界来划分的话,便是十五境以上,道祖境! 斩仙杀神,亦不在话下。 待一群男女弟子奉上灵茶退出殿外,云河端起轻抿一口,望向下方众长老,神色严肃。 “今日召集各位师弟师妹,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看法,毕竟兹事体大,关乎本宗未来,万不可大意。” 众人闻言不由小声议论片刻,突然一名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起身一礼,徐徐说道: “宗主师兄,以这小姑娘的天剑灵根,若心智足够坚韧,未尝不可一试。” “那位前辈已经沉睡太久,是时候出来走动走动了......” “说得容易,之前大师姐也试图踏入藏剑阁,可结果如何?” “还有师尊他老人家,曾经也试过,最后甚至连门都没进就被剑气给......” 这时九长老突然起身,女子愤愤的说道。 “对啊,大师姐与师尊都被剑气轰飞过,还在床榻上养了大半年的伤。” “那场面,简直不要太血腥,这位前辈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下方众人再次开始议论起来。 云河此刻陷入沉思,不得不说这是一件左右为难的事。 若是成了,清云剑宗将睥睨修真界,引得万宗来朝。 若是没成,伤及少女灵根,一个绝世天资的弟子从此毁于这群糟老头子的野心之下,必定影响其道心。 还真的是利弊参半,艰难的抉择呐! “宗主师兄不必烦恼,师妹倒是有个主意。” 说话的乃是内门十九长老,陆凝霜。 云河一听茶也不喝了,当即从椅子上起身,神色略喜。 “陆师妹有何高见,还请说来听听。” 陆凝霜又望向了大殿内的众位长老,微微颔首,最后把目光挪回,凝声说: “不妨将实情告知,最终如何抉择,全凭小姑娘自己的心意。” “即便未成,或是有何意外,也与我等师门长辈无关,更不会寒了弟子们的心。” “须知机缘越大,所伴随的风险也会越大,吾辈修士身死理当自负。” 第233章 师妹很皮 打扫祖师祠堂,剑阁外围,以及十三座悬空阁楼,这些就是云清月每天的任务。 若以炼气士的体魄,一口气干完顶多两三个时辰,相比起凡人来说也不算太累。 可这姑娘似乎天生反骨,有人在的时候就特勤快,弯下小蛮腰呼哧呼哧的干。 当巡视的弟子离开后,扫帚一扔,抓起供桌上的果子就开啃,打扫任务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或许是吃掉太多灵果的缘故,连那两排贝齿貌似都光亮不少。 你想呀,每天跟个土拨鼠似的,躲在阁楼后面就“咔滋咔滋”的磨牙,能不白吗? 还别说,这不知名的红果果味道还真不错,比市面上卖的那些苹果可要强太多了。 以少女老道的经验来看,这一波弟子走后就不会再有人来这藏剑阁,大可放开了吃。 今天吃南阁楼,明天吃北阁楼,后天大后天就吃东西阁楼,反正清云剑宗供桌多的是,果子管够。 在她刚入宗之时,宗门是发过灵膳牌的,内门弟子可凭借此牌于午时前往剑宗食堂用膳。 对于灵膳一词,云清月可是连听都没听过,还以为是吃丹药提升修为呢! 在请教过一位门内师兄后才得知,原来上宗都是有灵膳食堂的。 里面烹煮焖炸各类美食,但凡是渝国菜系,都能做出,并且还搜罗了许多他国灵膳菜式。 什么寿司,蚌兹烤肉,咖喱拌饭,葡萄酒牛排,五花八门,都是彼岸界各地的出名美食。 与世俗凡人不同便是这些菜的食材皆为修真界专用食材,比如主食大米也不叫大米,则被称为灵米。 乃是在上宗开辟出的灵田里种植出来的,无论是肉类还是蔬菜瓜果类,其中都蕴含着较为浓郁的灵气。 再经灵膳师催动体内灵力,以《鲲之大》中的特殊法诀精心烹制而成。 不仅极大的满足了宗门弟子的口舌之欲,还不会在体内产生“俗物”,可以完全被丹田吸收,增进修为。 不过可惜的是藏剑阁离宗门灵膳食堂太远,就算是御剑也要好一会儿。 再说她也不想看见自己那群同门师姐,脸上虽然还算和气,可眼眸里却巴不得她们这个小师妹赶紧卷铺盖走人。 实在是圣女太得人心,还是这群弟子心目中的白月光,所以是决不允许有人可以威胁到她的地位。 至于云清月身怀天剑灵根一事早已在全宗传开,听起来似乎很唬人,究竟战力如何谁也没见过。 久而久之众人也就不把这个深受宗主与各位长老喜爱的小师妹当回事,总感觉这姑娘是走后门进的上宗。 月桂宗虽是清云剑宗的次级宗门,一个小弟子竟由十境修为的端木言亲自护送,也可见其中的猫腻。 也有个别脑洞大开的弟子猜测这白裙少女会不会是那端木老头的私生女,然后用宝钱和资源贿赂了宗内某个长老,这才直接入的内门。 好在清云剑宗的男弟子对此女倒无半点恶意,反而觉得这姑娘可可爱爱,甚是讨人喜欢。 唉,只能说在这种上宗,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能装。 待吃饱喝足,她便准备躲在祖师像背后好好睡一觉,等睡醒起来再接着啃果果。 只听一个哈欠声响起,少女抬手拍了拍小嘴,倒头就睡,瞬间入眠,不得不感慨年轻真好呀! 片刻过后,女子轻微的鼾声响起,一只白色绣鞋还被踢飞出去,落到殿内地上。 边上则是一把被胡乱扔在地上的扫帚,东西也乱七八糟,感情这上宗今日是进了贼。 柳世章,清云剑宗内门现任三代弟子,五境金丹修为。 男子一身蓝白相间的弟子装,玉簪束发,俊朗倜傥,气质稳重且文雅。 午饭后正准备回屋打坐炼气的他突然收到宗内长老的传音符,说是去藏剑阁后山把身为七代弟子的云清月带去主殿。 说起这姑娘,他倒是有一面之缘,记得还是大半月前去食堂的路上。 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少女师兄师兄的喊个不停,嗓音清脆甜美,柳世章则多少有些腼腆。 如清云剑宗这等顶尖宗门,规矩及各种划分自然极多,就算女子问得很勤,但所知内容也极其有限。 比如炼气士的境界划分,同样可分为十五个境界,但却与武道修士有区别。 其凝气、坐忘、山海、化灵、金丹为炼气士下五境,且金丹境修士凝丹之日会迎来一次小雷劫。 而炼神、返虚、合道、玉臻、元婴则为炼气士中五境,且元婴修士结婴之日会迎来一次大雷劫。 最后自在、大罗、神游、飞升、返璞乃炼气士上五境,并且每个境界都会有一次雷劫降临,武道修士则没有。 实在是以武入道所吸纳的灵气十分稀少,武修以强化肉身为目的,故而不会被天道法则锁定。 炼气士却恰恰相反,他们走的是法修路子,是将天地灵气吸纳炼化后于丹田凝结出金丹,最后衍变出元婴。 宛如一个移动的能量体,极易惹来天道法则的注意,从而在破境之时降下雷劫。 其目标便是抹杀一切逆天而为之人,将修士体内吸纳凝练的庞大灵力释放,回归于天地,从而维持诸天万界的平衡。 若每个修士都只是一味的狂吸天地灵气,随着修为的越高,所需的灵气也会越多,那么天地间的灵气迟早会被吸纳殆尽。 届时天道崩塌,万物凋零,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岂能活命? 而在清云剑宗,内门弟子从高到低可大致分为二代至七代,二代以上则是亲传弟子。 亲传弟子一般是由宗主或是门中长老点名收取,只要你自身足够出色,天资悟性够高,升为亲传也只是迟早之事。 不过很少会有长老收一大群弟子当亲传的,不仅劳心劳力,还很耽误自身修炼,得不偿失。 几乎大多数都是收两三名,多的也就四五名,收上十名亲传弟子的至今也没有,除非那长老是个疯批! 柳世章在来到后山藏剑阁后是挨着一栋一栋楼阁的找,只能说此子运气不佳,终于在西边的第十三栋阁楼发现了蛛丝马迹。 不是他不想用神识探查,奈何护宗大阵开启之际,神识无法外放,更不可高空御剑,超速御剑,规矩甚多。 文雅俊朗的年轻男子即便修养再好,此刻在心中都有一种想骂娘的冲动,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 “自己运气不好,关人家老娘何事!” 他不免自嘲一笑,迈步走进屋内。 一眼望去是那边上十分醒目的扫帚,看样子显然是用完就扔,不由怀疑起自己这个小师妹的人品。 还有供桌上,红果果明显少了四五个,以及屋中女子的一只绣鞋又是什么鬼? “小师妹......她这是在做什么?” 年轻男子剑眉微皱,想到待会见面定要好好训责一番才是。 第234章 炉什么鼎 柳世章这时听到轻微的呼噜声,于是就顺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然后就在某位老祖的金身像后发现了这位刚进宗不久的小师妹...... 白裙少女的睡姿已不能单用豪放一词来形容,否则就是对人家姑娘的不尊重。 俊朗男子连忙转过身去,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支支吾吾。 “云,云师妹,我奉十九长老之命前来带你去清云大殿面见宗主及众位长老。” 就在这时,呼噜声戛然而止。 男子以为少女醒了,又接着说: “你赶紧收拾收拾吧,各位师长还等着,可耽误不得。” “云师妹?” 他又叫了几声,发现没任何动静,连忙转身走到金身像后查看。 “她人去哪了?” “不是刚才还在吗?” 柳世章虽疑惑,但也不傻,很快就感知到了周围有灵力的轻微波动。 其实从他喊第一声之时少女就已经苏醒,只是装作没听见。 这要人家姑娘如何答应啊? 可说是形象尽毁,估计以后都没脸见人了…… “灵台慧光,无处遁藏,开!” 心中默念,正是清云剑宗破虚还真基础术法篇中的慧眼诀。 俊朗男子此刻再次回过身,只见一名白裙少女身上贴着一张隐匿符,朝着大门外走去。 女子轻手轻脚,偷偷摸摸的样子很是有趣,像极了市井间的小毛贼。 她五步一回头,美眸中满是狡黠,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无人可以察觉。 柳世章见状本想呵斥住对方,不过瞬间又把话憋了回去,玩心大起。 “唉,云师妹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我要如何向十九长老交代啊!” “也罢,只有先回去好了,等过会再来看看。” 毕竟是金丹境修士,步子微动,人便到了大门边上,刚好挡住了少女的去路。 云清月黛眉微蹙,发现门被这家伙给堵住了,就打算从右侧绕过去。 可谁曾想柳世章右腿一迈,再次把门堵死,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看还是再等等吧,说不定云师妹马上就回来了呢!” 俊朗男子自言自语。 白裙少女又绕到左边,她只当做是个意外,也没想过对方真能看见自己。 结果吧,不出意外还是出了意外,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这次不过换成了左腿。 以云清月的聪慧自然瞬间反应过来,知晓隐匿符隐匿不了一点,锤锤个隐匿符,感情画了张假的! 见双手扶住门框,背对自己的师兄,少女不躲了,她摊牌了,直接扯下了身上的劣质符,然后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 “柳师兄......” 柳世章发现正有人用手在后面戳自己的背,力道很轻柔,同时还传来熟悉的声音,于是笑着回过头去。 “咦,云师妹,你是从哪冒出来的,刚才怎么没见到你?” 男子故作吃惊的说道。 少女心中不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腹诽这上宗的弟子是真能装啊! 云清月也不揭穿,笑颜逐开的说: “就......就在那个角落里呀,刚打扫完,或许是师兄进来得太过匆忙,没有注意到我呢。” 说完还用手一指楼阁角落里的杂物,那里有纱幔垂下,是个可藏人的地方。 “这样啊,那赶紧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大殿见宗主与十九长老。” 云清月闻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哦”了一声,转身回去把掉的那只绣鞋穿上,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裙和发丝,这才与对方一起朝大殿而去。 从拜入清云剑宗那日起,少女就吸引了不少长老的注意,都想收其做亲传。 似乎云河另有安排,于是便将其临时交给十九长老陆凝霜照顾,也相当于拜了个“临时师父”。 陆凝霜也确实起到了师父的作用,将清云剑宗的入门功法与基础术法都传授给了少女。 想着贪多嚼不烂,不宜教太多,就目前这些就够这姑娘参悟一两年了。 却没料到仅仅月余,云清月就把清云剑宗的入门功法“凌云诀”彻底掌握,基础术法同样融会贯通。 虽还谈不上熟能生巧吧,但比起绝大多数新入门的弟子来说已经要强上太多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新弟子最快也要半年以上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唉,只能说这姑娘的天资悟性当真称得上是同辈天骄,并非如某些宗门那样,全靠吹捧出来的。 很快,柳世章便带着云清月来到清云殿,里面全是宗门的长老,还有主座之上的宗主云河。 对于这种长辈聚会的地方,这姑娘多少有些社恐,反正就是浑身不自在,想早点完事闪人。 还是她的藏剑阁后山好玩,没事逗逗野猴子,吃几个红果果,逍遥又自在。 “你先退下吧。” 云河面带暖人的微笑,朝下方柳世章说道。 这名剑宗的三代弟子当即躬身一礼,转身出了大殿。 发现这位鹤发童颜的宗主大人把目光挪到了自己身上,白裙少女轻抿着唇瓣,微微低下头。 “本座自认已经很和蔼了,难道还是吓到这个小姑娘了吗?” 云河自问,不得不说,内心多少有些受挫。 于是他只得轻叹一声,把求助的目光望向下方陆凝霜。 女子颔首而笑,看样子是秒懂自家掌门师兄的意思。 “清月,你可还记得自己入宗多久了?” 十九长老温柔似水的嗓音顿时在大殿内响起。 云清月缓缓抬起头,言行显得小心翼翼。 “回禀师尊,弟子入门已有三十二天零六个时辰两刻......再多一丢丢......”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有不少长老神色复杂。 好家伙,这丫头是拿小本本记下了吗? 还是说清云剑宗有人欺负过她,等到以后再来报仇? “清月啊,为师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用说得这般详细......” 陆凝霜也忍不住轻咳两声,言语有些讪讪。 白裙少女闻言自是“哦”了一声,随后又继续埋头欣赏起了自己的脚尖。 “今日唤你来此是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至于最后答应与否全凭你自己的意愿。” “来了来了,终于要说正事了!” “唉,只要不让我在宗门里当牛马,其他都好说。” “不过看这群长老的阵势,想必非同一般,娘亲,女儿现在只想回月桂宗摆烂啊!” 不得不说现在她的内心是哭唧唧,上宗实在是太卷了,一个个跟修炼狂人似的,压力贼大。 陆凝霜见少女神色平静,于是笑了笑,继续说道: “宗主与我们众位长老商议好了,想让你去藏剑阁侍奉剑灵前辈,不知你可愿去?” 云清月听完小脸瞬间惨白,美目微睁。 “既然都商议好了还需要征求我的意见?我敢说不去吗!” “还有,这个剑灵前辈不会是个老不羞吧!”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难道是要我去给对方当那炉什么鼎的?” “娘亲......清月想回家,这哪是什么上宗啊,分明就是个魔宗,一群糟老头子想害您的女儿呀!” 第235章 剑灵苏醒 少女内心此刻产生了各种奇怪的猜想,也不知云河这个当宗主的知晓了会不会当场吐血。 “等等,刚才师尊说的是什么......剑灵前辈?” “原来不是老不羞啊,只从名字上来看该是剑器之灵。” “那岂非是一柄品阶达到神兵的存在?” 云清月神色瞬间从不安转为吃惊,这些常识在她入宗后不久便在藏书楼看过。 这姑娘虽做不到苏若雪那般过目不忘吧,但离过目不忘也差不了多少。 显然清云剑宗是打算让她去藏剑阁做名剑侍,而几乎所有弟子都知道,那是柄何等的神兵。 山河剑榜排名第二,炽焰流萤! 这也是为何禁止宗门弟子踏足藏剑阁内院的原因,就连打扫的弟子也顶多是在外围活动。 “清月,你可愿意?” 陆凝霜柔和的声音传至耳边,让白裙少女回过神来。 “弟子......愿意......” “但弟子不知该如何侍奉剑灵前辈,是要每天为它擦拭吗?” 少女轻轻点头,同时又疑惑的问。 云河一听倒是面色严肃下来,沉声说道: “不过本座还是要提醒你,剑灵前辈性喜静,并且这个脾气嘛......” 待说到这里,鹤发童颜的男子稍作停顿。 “或许不是太好,你有可能会受点小伤。” 此话一出,使得下方数十位长老羞愧的侧过头去,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听自家宗主撒谎。 撒谎也就罢了,关键还是对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不觉老脸有些热辣滚烫。 云清月何等机灵,单从这语气就猜到不少东西,女子在心中是欲哭无泪。 “果然是一群糟老头子,这分明在给自己下套,那现在拒绝还来得及吗?” 少女用琼鼻吸了吸,露出一副我要坚强的小模样。 “宗主大人,您说的受点小伤......这一点究竟是指多少呀?” 她本来都打算退出大殿了,结果还是不死心的多问了一句,开什么玩笑,性命攸关呐! 云河似乎也想明白了,不对,该说是彻底不要老脸了,男子听完露出温和的笑容。 “具体多少不好形容,但是本座可以保证,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本该是个不爱说脏话的好姑娘,若非实力修为不允许,否则她此刻真想指着这群老屁眼虫的鼻子骂。 随后,陆凝霜亲自带着她回到内门女弟子居住的玉琼峰,又从大长老那取来剑侍弟子服,让其换上。 等云清月从屏风后穿好羞答答的出来后,嘿,还别说,这衣服挺漂亮! 宽袖云纹,脱俗俏丽,采用了七阶珍稀材料所炼制而成,亦不惧寻常水火,穿在身上还冬暖夏凉。 “真好看!” 少女彻底陶醉了,这可谓是她生平穿过最好最贵的裙衫,感觉成了小仙女。 陆凝霜则在后面帮着自己这个小徒弟整理剑侍服,还一边关切的提醒道: “剑灵前辈乃是我渝国在彼岸界的立国之本,更是清云剑宗最强大的靠山,你进去之后言行举止要多加注重,切莫惹得它老人家动怒。” “你想吃点什么,还是想修炼什么术法,你都可用传音符告知师尊,到时我会命弟子给你送去。” 虽是关心言语,不过在云清月听来怎么......怎么和村里的老王头一样呢? 这还是以前她在黄桷巷时从吴郎中那里听来的。 说什么想吃的就买来吃,有什么想做的就放手做,别想太多,你没生病。 结果呢?还没过多久老头就嘎在了家中,死翘翘了。 “弟子明白。” 一身华服的少女顿时没了好心情,委屈巴巴的咬着唇,轻声答应道。 天下神兵,谁与争锋,而争锋者皆空! 剑气凌云,横贯万古,而万古者唯我! 眺望着藏剑阁后山巨峰之上两句气势磅礴的诗词,云清月内心其实多少有些忐忑,也不知此去到底是福是祸。 这一路上也有不少内门弟子围观或是跟随在后,看着宗门十九长老亲自送其进去。 “多少年啦,又有弟子进藏剑阁侍奉剑灵前辈,胆子可真大!” “是呀,记得上次进去的弟子还是个百年难遇的天灵根,后来若不是三长老及时出手救治,多半已经疯了!” “唉,瞧这位水灵灵的小师妹才入宗月余,有啥想不通的呢,非要去当剑侍。” 虽然隔着老远,不过以少女四境炼气士的修为还是可以听清的,简直不要太惊悚。 “这藏剑阁竟然这般恐怖,我要不要现在跟师尊说还是换个人吧?” “那她老人家会不会一巴掌拍死自己呢?” 身穿剑侍服的少女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踏入了藏剑阁内院之中。 等她回过神转身欲要与陆凝霜说上两句师徒告别的煽情言语时,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早就跑没影了。 “师......师尊......她人呢?” 红墙青瓦之外是古松环绕,院内则有一座九层高的吊脚阁楼。 人尚未靠近就能感受到一股苍凉的岁月气息扑面袭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精纯极致的剑意法则。 “这是......” 身具天剑灵根,少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法则之力的强大。 若非可控,若非刻意压制,仅这一丝便足以摧毁彼岸界一座百万人的城池。 可见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不行啦,喘不过气来了......救命啊!” 云清月本想继续迈出的步子就这样顿于半空,久久不能落下,最后只得收回,在原地打坐调息。 此时此刻,她体内无形的灵根似乎成了有形,化作了一道金色剑气于丹田中游走。 如鱼得水,又如久旱逢甘霖,更试图强行牵引这一丝剑意法则入体。 而剑意法则仿佛能洞悉一切,无论少女体内金色小剑如何牵引,它都无动于衷,只在院中以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游走。 不知不觉间,少女陷入了顿悟之中。 金色小剑不再施展各种手段,而是选择消散于无形,好让周围的剑意法则慢慢靠近,从而感悟其中的剑道真意。 剑阁之内,盘膝打坐不知多少年的剑灵苏醒了,长长的睫毛轻颤,眼眸随之缓缓睁开。 女子青丝如火与腰齐,容颜倾城艳无双。 眉长入鬓,其眸如渊,像是在娓娓述说着一段段上古时期的美丽传说。 第236章 进入戒中 莫努城西,图里家族某密室内。 身穿蓝袍的老者正把玩着一枚刻有“以战止战”的铁血刀币,眼中神色阴冷。 边上则有一名身披宝甲的壮硕男子靠在宽大的木椅上,一手托腮,一手持酒杯,看样子在沉思着什么。 “忽毕特勤,老朽刚才的提议您觉得如何?” “若此事办成,资源五五分账,待我图里家族彻底吞并其余两族,未来必定以将军马首是瞻,助你成就一番伟业。” 这时,略显苍老阴冷的声音徐徐响起,让这幽暗的密室平添几分诡异。 说话之人正是图里多安,而边上的乃是不久前撤军返回到莫努城的狂血军特勤,忽必多瓦。 壮硕男子闻言一口饮尽杯中酒,紧接着酒杯应声碎裂,十一境武道修为的体魄强度堪比精铁,碎片难伤其丝毫。 “此事不妥!” “军方将领不得插手武国权贵大家族间的争斗,这是陛下的圣旨,本特勤岂敢违抗啊?” 图里多安一听目光微动,随即皱了皱眉,手中停止把玩,声音似有某种诱惑。 “老朽想了想,五五分未免不太公允,再说我图里家族也用不完这么多资源,不妨改为七三分如何?” 乎毕多瓦听完没出声,蓝袍老者一时之间有些恼火,想到总不能你丫的吃肉连口汤都不留给老子吧? “此事妥了!” 壮硕男子突然起身一拍老头肩背,让其身子骨一沉,险些散架。 突然来这一手,图里多安即便是八境修为,也被吓得不轻,不由嘴角微抽。 “不过丑话我先说到前面,狂血军不日将随陛下亲征渝国涅盘城,你要有何打算还须趁早。” “本特勤虽答应助你,但也只能在暗地里,若不小心被旁人逮住把柄,再上朝参上一本,说不定会让陛下起疑。” 男子声音不大,但其中的警告之意甚浓。 弦外之音便是快刀斩乱麻,杀伐须果断,万不可误了大事。 老头自然听得明白,笑呵呵的不停点头,一副小人的嘴脸。 “还有,蒙克拍卖场的人若非必要,尽量别动,最好能拉拢过来为我所用。” 壮硕男子原本打算离去,貌似又想到什么,于是停下脚步回身说道。 图里多安自是点头应允,老头目光深邃无波,看样子还隐藏了别的小心思。 荒漠中,老头心心念念的老伴终于是回来了。 老太婆倒也聪明,知晓今日难得有这么多人在她家店中吃酒,于是一到小镇点齐吃食酒水就火速回赶。 并且还雇佣了两名苦力车夫,一路上是旋风带尘土,六十岁的“芳龄”却是活出了十八岁的风采! 孙闲是唾沫横飞,为众人讲述着自己有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剑术无双,以一人之力斩杀邪修。 锁喉则自顾自的喝着烈酒,反正就是冷着一张脸,你们什么时候还我一个亿的仙家宝钱,老子就笑颜如花。 朴国昌则把目光望向了边上朱珠,时不时在少女饱满的胸脯上瞄上一眼。 有一次却不料被对方察觉,俊朗男子顿时折扇撑开,上面还用蚌滋文写着一个大大的“朴”字,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尴尬。 朱珠倒是懒得理会这个朴三太子,她眸光温柔,双手托住下巴,就一直盯着对面的冷俊男子看。 锁喉被对方盯得有些发毛,好几次端错酒碗,把边上孙闲的碗拿了起来。 孙闲也是心大,不在意的说了一句你我兄弟同用一只碗又何妨?反正自己又没患病,大哥放心喝便是。 少女则恨得牙痒痒,那可是他师兄的酒碗啊,上面还残留着心爱之人的猛男气息,又怎可便宜他人? “此子断不可留,凡是对我有威胁的人都要除掉,无论是男还是女!” 女子那带有明显敌意的目光就这样挪向了孙闲,让青年男子有些背脊发凉,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招惹她了。 唯一安静的便是颜汐梦这姑娘了,也不多话,就在边上听众人闲聊,时不时的小饮一口。 主要还是这酒太辣,本身就不胜酒力,怕喝多了会失态,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这点别人不知,她却是知晓自己有这个毛病,不然又怎会人人都说喝酒乱什么来着? 而在酒铺背后,萨琳娜骑在大黑豹上也不愿下来,少女打算在上面小睡一会儿,这让黑豆有些不满。 若非之前有苏若雪的叮嘱,搞不好这大黑豹早就一甩大豹臀,将此女抛飞出数十丈远。 白玉戒指,戒中天地。 自从黝黑少女体内诞生出了一丝灵力,就惊讶的发现可以与手上的戒指产生某种神魂上的联系。 只是一个念头,苏若雪便身处一方水墨天地之间,正是玄之又玄的戒中乾坤。 以前都是被动进来,今日则变成了主动,让在河中飘尸的绝美少女猛然睁眼。 白雪荧光突然散开,如夜晚被惊动的萤火虫群,美丽且绚烂。 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自己主身跟前,二女瞬间同化,神魂圆满归一。 苏若雪不再呆愣,眸中神采奕奕,可说是机灵的一批。 “清雪......” 她刚一动念,心中一切的所思所想都完完整整的传递过去,让雪裙少女露出一抹赞赏的浅笑。 以前或多或少会有一些怪异的感觉,自己赞赏自己吗? 嘿嘿,女孩子脸皮还是不要太厚的好,不过这种感觉倒是蛮刺激的。 “你的玄天素女功可修炼到第一层了?” 面对自己次身的问话,苏若雪只得摇了摇头,露出一脸苦涩。 “这功法怎么修炼嘛,给出两个本命字,然后呢,然后就没下文了,就算是天书也不能这样玩吧!” 黝黑少女开始抱怨,气哼哼的。 苏清雪双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这等品阶的功法想必圣人来了也只得循规蹈矩的去参悟。 因为就在最近这段时间,随着她不断融合这条长河,又发现许多新奇的东西。 不仅如此,这戒中天地的面积还扩大不少,如今以茅屋为中心,其直径已经达到了十里方圆。 远山上的呆头仙鹤飞得也快了几分,眼中多出一丝灵蕴。 怎么说呢,反正没有最初时的那般呆了,就跟苏若雪以前一样,憨憨的愣愣的。 “那你知道我如今的境界吗?” 雪裙少女傲娇的问。 苏若雪听完没有出声,不过眸光中生出了好奇,示意对方说来听听。 “如今我可是八境,合道境炼气士,如何,厉害吧?” 雪裙少女笑容灿烂,脸上写满了快夸我,最好多夸几句,我爱听的小表情。 “你真棒!” 少女心情复杂,实在想不出太多赞美之言,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挤出这三个字来。 作为主身,居然不如半魂半魄的次身?呵呵,这日子没法过啦! 第237章 巨大皮蛋 “玄天素女功纳日月乾坤之精,其中更是蕴含无穷天道法则之力,定然不是该界面之物。” “可惜我只是一具灵身,有形无实,体内也无法结丹成婴,不然倒是可以与你一同参悟。” “不过放心,待你修为达到金丹境,你我便可融合,补全你残缺的半魂半魄,实力必定会大幅提升。” 苏清雪自然感受到了自己主身的一丝沮丧情绪,只好在边上柔声劝慰。 “说得倒是轻巧,凝结金丹哪有那般容易......” 黝黑少女皱了皱鼻子,醋醋的说道。 “不去努力尝试一番又怎知自己不行呢?” “来,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白裙少女说完本想去牵对方的手,途中却是突然想到什么,赶紧收了回来。 因为二女接触就会造成这方天地飓风呼啸,河中巨浪滔天,如今还心有余悸。 毕竟是同一个人,苏若雪几乎也在瞬间往后倒退一步,怕小手一拉,这方天地得崩塌! 太多太多的疑惑萦绕在此女心间,不过她也不着急,修为境界没到某个高度之前,是永远无法理解的。 就如年少时在无涯学塾念书,诵读《庄子》《道德真经》《中庸》等诸多百家学问,就算倒背如流,也很难知其书中的深意。 何为真正的大道? 在苏若雪还未踏入修炼以前,这个问题压根就没想过。 现在既然触及到了这个玄幻多彩的世界,她就需要去深思,去一层一层的参悟,揭开大道本来的面目。 少女在进入戒中天地之后,尤其是在靠近自己次身之时,如同一个迷迷糊糊的人彻底清醒过来。 不仅是脑子变得极为灵光,连神魂都强大不少,萨琳娜以前传授的武道奥义也豁然开朗,再无任何阻碍。 很快,苏清雪就带着黝黑少女来到一处树林中,又往里走了片刻,就看见里面有个五彩斑斓的土坑。 对,就是五彩斑斓的......土坑! 那地面上的土有着九种颜色,绚丽多彩,光晕看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而在坑中有一颗很大的蛋,但在少女看来外观就像是一颗皮蛋,只是放大了十倍。 “这是......莫非你要请我吃松花蛋?” 雪裙少女一听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的说: “这片区域是最新诞生出来的,从我过来查看就发现它在坑里了,也不知里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要不敲开看看?” 不得不说这姑娘有点胆大,什么都没弄清楚前就想着先出手。 但是嘛,你说敲就敲呗,说完她就把目光看向了边上的苏若雪...... “你看我干嘛,是你自己说敲的,当然得你去咯!” 黝黑少女现在可机灵了,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都不带一丝迟疑的说道。 雪裙少女噗嗤一笑,用表情掩盖尴尬,白皙的手儿摆了摆。 “罢了罢了,万一里面是只传说中的神兽呢?” “我可是在洞中的无数典籍中看到过,修真界包含妖兽,凶兽,灵兽,还有最厉害的神兽。” “要不过段时间再来看看呗,说不定有意外之喜呢!” 苏若雪撇了撇嘴,却是不敢心中腹诽,因为对方就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想就全暴露了。 她可不想自己骂自己,做这种事的人,那一天得多闲呀! “让我看看。” 不过还是缓步走进坑中,蹲下身子从地上抓起一小撮九色土,放至鼻间嗅了嗅,发现竟然无色无味。 泥土细腻光滑,并还透过手掌将一丝暖意传递到女子体内。 那感觉,别提有多舒爽,若非紧咬住了自己下唇,怕是会忍不住呻吟出声。 “如何?” 苏清雪在边上歪着脑袋,好奇的问。 “很舒服,舒服到我都想躺坑里呼呼大睡一觉。” “当真?” “我都只是在边上打量,还从未进过坑,我来试试!” 少女说完就从原地跳了进去,本就不大的土坑一下子满满的,中间还夹个巨大的松花蛋。 “呃……真的好舒服啊!” 这姑娘也不管劳什子矜持不矜持了,直接就想躺在里面,还眼神示意苏若雪赶紧挪步,好给她让出位置来。 对于这种来自次身的无理要求,身为主身的她当然是直接无视掉了。 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一个做小娘的有何资格命令主母? 她丢掉手中土壤,又伸手摸在了巨大松花蛋上,只是出于好奇。 虽然苏若雪自认不是一只猫,可她是一个女子呀,好奇心自然不比猫差多少。 可就在刚接触到的一瞬间,少女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吓得边上苏清雪差点原地起跳。 “干嘛呀,一惊一乍的,吓死本姑娘了!” 雪裙少女抱怨道。 “这......这里面有活物......” “仿佛还听见......” 苏若雪惊魂未定,以至于语气都变得严肃起来。 “还听见什么?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别吊人家胃口!” “我仿佛还听见‘啊’的一声大吼,然后脑海中苍穹就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雪裙少女听完挠挠头,不知所谓。 “可什么又是‘啊’的一声大吼呢?” “要不自己也去摸摸看?” 反正自家领地产的蛋,摸了又如何,女子心中这般寻思道。 苏若雪则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次身,这姑娘还真是想到就做,半点不拖泥带水。 随后一只白皙的手掌就按在了巨大松花蛋上,却是没有任何反应。 “哪有什么‘啊’的一声,明明毫无反应嘛!” 黝黑少女觉得这林子到处都透着古怪,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于是叫上坑里的傻白甜赶紧离开。 苏清雪可不知自己在主身眼中成了傻白甜,估计非得气成河豚,弄不好还会去扯对方的头发。 在离开后不久,苏若雪耳边就传来一阵嘈杂声,随后神魂回归本体,从桌上清醒了过来。 “若雪妹子,真羡慕你呀!” 萨琳娜也不知何时从大黑豹背上跳了下来,正坐在边上托腮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姐姐羡慕我什么?” 苏若雪语气疑惑,说完还眨巴眨巴大眼睛。 蓝发少女站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姿曲线傲人。 “羡慕你年轻啊,此处吵得我耳麻,你居然倒头就睡!” “姐姐与我年龄相仿,不过大上数月,这语气怎就像个老婆婆呢!” 萨琳娜听完不由洒然一笑,随手一拳递出,只见气浪激荡,沙尘飞扬。 边上正打算吃酒的孙闲张口就是满嘴的沙,气得是直接扔掉酒碗开骂。 “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给小爷我吃土?” 第238章 什么仙闻 孙闲这时才把目光锁定在了边上的蓝发少女身上。 对于眼前这个姑娘他可是再熟悉不过,正是蒙克拍卖场首席拍卖师的萨琳朵的亲妹妹。 “萨......萨琳娜?” “误会,误会,我还以为是哪个手贱的糟汉子呢!” 青年男子瞬间露出一脸笑容,抬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 他们这群散修宁愿去越境干架,也不愿去得罪雇主亲爹啊。 毕竟出钱的才是大爷,不管怎么说,人家拍卖场的身份摆在那里。 “本姑娘还以为是谁,像吃了炮仗似的,几日不见,修为没见突破,脾气倒是连破三境啊!” 萨琳娜说完便扬起自己的小下巴,眸光傲然。 孙闲被说得有些脸颊发烫,只得是站在原地嘿嘿傻笑。 蓝发少女见好就收,在递出几拳活动活动筋骨后,人就一个纵身,重新跃回了大黑豹背上。 就在这时,蒙克拍卖场的两名供奉长老下令继续赶路,众人也纷纷丢下银两起身。 酒铺老板见所有桌子上都是雪花花的碎银,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什么叫一夜暴富呀? 对于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来说,这就叫一夜暴富! 人家都是修士,用的皆是仙家宝钱,如这种凡人才用的银子是一点不心疼,付钱是只多不少。 老两口点了点数,估计在三百五十两左右,有一些则掉到了地上,还没来得及拾起来。 也就相当于可以在武国郡城里买下一套三百平米以上的宅子,并还有余钱开间小客栈。 “感谢上天的馈赠,感谢修士大人的恩赐,愿武神之灵保佑你们!” 老头抱着手里的银子为众人祈福,感动得是眼泪哗哗的,别提有多虔诚了。 这一路上苏若雪一直在黑豆背上参悟玄天素女功,以及武道真意。 自从她主动进入到戒中天地开始,出来她整个人似乎都变得聪颖起来。 要说变化很大吧,也谈不上,只能说比起之前的自己是要好上不少。 萨琳娜坐在黝黑少女身后是百无聊赖,时而去逗逗大黑豹,黑豆却是一副看憨憨的眼神,懒得搭理对方。 时而又在苏若雪腰肢用食指轻轻一戳,好奇这姑娘究竟吃什么长大的?为何胸脯会如此浮夸...... 她自己身段也是极好的,可比起眼前的少女来却是远远不及,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不过若论五官容貌,她就要强上对方太多,心里又瞬间平衡起来。 唉,只能说这些小女子无聊的时候就爱胡思乱想,不是比美就是偷偷打量身边俊俏的小哥哥。 转眼七日已过,在穿过无人的沙漠后就来到了一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沼泽地带。 沼泽中混杂着枯枝败叶,以及动物死后腐烂的恶臭。 还有远处空气中的毒瘴,呈现出紫绿色,普通人深吸一口估计会当场躺板板。 好在拍卖场为所有人准备了清瘴丹,只要含一颗在嘴里,再戴上特殊材料所炼制的面纱,便可安然通过。 萨琳娜一身紫裙,故而选了一张紫色的女子面纱。 苏若雪身穿暗武卫的黑色紧身心衣,则选了一张黑色面巾。 还别说,若不看少女呆呆的眸光,倒还真像话本里的江湖蒙面女侠。 由于心衣的贴身包裹,再加上面巾的遮丑,不仅将女子的身段完美展现,还多出一抹神秘感。 “若雪妹子,你变漂亮了呢!” 身边萨琳娜兴奋的“哇”了一声,伸手扶住少女双肩左摇右晃,歪着脑袋上下打量。 苏若雪只觉自己成了一个布娃娃,被对方摇晃得两眼转圈圈,都快站不稳了。 待一切准备就绪,管事的又给每人发了一盘蚊香,说是握在手里点燃可以驱赶仙蚊。 “仙闻,什么仙闻?” 黝黑少女一脸懵,好奇的问。 萨琳娜闻言顿时翻了个漂亮的大白眼,耐心解释起来。 “不是仙闻,是仙蚊。” “说白了就是修仙界的一种有毒蚊子,常出没于沼泽丛林,以吸取修士精血为食。” “有称瘴毒血蚊的,也有称呼其为魔鬼蚊的,反正每个地方的称呼都不同,这还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一种称呼呢!” 苏若雪难得露出了一丝机灵的目光,看样子是全听明白了。 果然,在众人前行了约莫两炷香后,遮天盖地的蚊子就从各个阴暗角落飞了出来。 好在每个人手里都有特制蚊香,里面加入了克制这种微型妖兽的灵植,因此它们不敢靠近,只能在外围“嗡嗡嗡”的飞来飞去。 在穿过这片瘴气沼泽后,就是连绵不绝的高山,道路崎岖险阻,行走在山腰栈道时常会有巨石坠下。 可好歹都是一群修士,虽然修为境界最高的才六境吧,可一般的巨石也奈何不了他们。 只要不超过万斤,以武道六境的拳意是可以一拳轰开的,不过大多都是几千斤的“小石块”。 “还有三日路程,我们就可抵达博尔城所掌控的地界,到时一切行动须听命行事。” “若是擅作主张丢了性命,不论你们是何背景,还是身后有何宗门撑腰,蒙克拍卖场事先早与各位签订过悬赏任务契约,到时不会负任何责任,还望诸位道友谨记。” 说话之人乃是拍卖场的第五供奉,名为摩萨鲁,六境巅峰武道修为。 锁喉一路上都沉默不语,此刻也同样不作声,对方的话却是听得清楚。 孙闲却不想听这糟老头子叨叨,因为这种话他实在听得太多,可以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现在正拉着朴三太子讨论他们蚌兹国烤肉的事儿,说有空一定要去尝一尝。 朴国昌倒是大度,说孙兄若来,烤肉美酒管够,还会安排几名丰腴俏美的舞姬作陪。 青年男子讪笑摆手,说什么酒肉可以,舞姬什么的大可不必,实在是没那个爱好。 这位太子爷听完顿时露出一脸坏笑,贴近对方耳畔悄声问兄台是不是那方面有缺陷。 又说不打紧,蚌兹国炼丹师新炼制出的生龙活虎丹,药劲十分霸道,孙兄可在饭后服上一粒,保证枪出如龙,挥鞭似虎。 这话让孙闲心中骂娘,说最近很是技痒,等有空约个大战八百回合,你我兄弟不打残就不许下擂台。 朴国昌闻言瞬间愣住了,连忙岔开话题,说自己最近在研读《红枣枸杞养身篇》,须戒骄戒躁,不可随意动武。 颜汐梦则在暗中观察朱珠,总觉得这姑娘是不是有大病,一对黛眉竖得跟个晾衣杆似的,也不知谁招惹了她。 中途还几次拔刀轻抚,那目光,简直就是要将人劈成两段,想与之亲近亲近的心思都没啦。 第239章 重建家园 渝国,锦绣州,春风郡。 自从武国大军攻入皑皑州腹地已过去数月,后在老村长刘莫闲与金辰的帮助下终于杀出一条活路。 不过仍是有不少无辜的百姓死于铁蹄之下,成了武国人刀下的一缕亡魂。 全村五百来人,能安全抵达锦绣州境内的已不足两百,其中不乏走散的,或是如冯家夫妇这等独自前往的。 当刘莫闲等人来到春风郡城门外时,只见大门紧闭。 在告知是皑皑州逃难而来的渝国百姓后城中官员便派出一队守军对所有人逐一进行了排查,以防有奸细混入。 好在放牛村的花名册老头儿一直随身带着,身为村长,自然得配合对方仔细核对每个人的真实身份。 大半日过后,一百多人就被郡守下令安顿在城中南城区域。 好在该城相对偏僻,居住的人口也不算多,城内尚有大片的空地可供难民使用。 之前朝廷就给各个州郡下发过文书,凡受战乱波及的渝国百姓可于城中选取一块空地自行建造房屋,且不收取任何费用。 同时,各级官员在财力与人力足够的情况下须无偿帮助难民重建家园,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脱搪塞,有违者严惩不贷。 壮硕男子赤裸着上身,双目泛红,尤其是他手中的锤子,更是被武国甲兵的鲜血染红。 丛林一战中,金辰斩杀敌军过百,更是在舍命搏杀之中突破,如今已是七境揽月境的武道修为。 刘莫闲却未破境,想来是天资悟性受限,其次便是年岁已高,此生多半将止步于六境。 两人虽无军籍,可斩杀敌军人数众多,更护得村中百姓周全,故而春风郡郡守不日将上奏朝廷,为两人请功。 城南,沐霞巷。 郡守姓宫,名晗,字怀远,约莫四十余岁,身穿一袭枣红长衫的官服,其相貌也称得上个端正。 老村长刘莫闲此刻正与郡守宫晗同行,一路上两人谈论了许多,大多都是关于如何重建家园的话。 中年男子脸上略带愁容,凝声说道: “原来老村长乃行伍出身,还在军中立过战功,这次若非有你与金辰护送,放牛村的百姓又岂能活着来到春风郡。” “奈何两国交战已久,各州郡的财力极为有限,无法为你们建造更多房屋。” “不过老村长也无需太过忧虑,好歹现在村民也都安置妥善,后续本官会动员城中更多的百姓,到时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大家一起共渡难关。” 刘莫闲闻言是一揖到底,言语感激。 “善,放牛村百姓永记大人之恩德,更不会忘记春风郡百姓的情义!” “无需行此大礼,老村长快快请起。” 宫晗则伸手托住对方双臂,将之扶起。 这时中年男子又语重心长的说道: “这段时间放牛村的百姓还需老村长多多费心,有什么吃穿上的需求也可提出来,本官会尽量满足各位。” “多谢大人。” 刘莫闲再次作揖行礼,口中言谢。 “不过说到这里老头子还真有一事,想问问郡守大人。” “哦?不妨说来听听。” 宫晗好奇的说道。 两人边走边聊,身后还跟着一个郡府小吏,两名护卫。 稍作沉思,刘莫闲这才开口问道: “如今战乱四起,而建造房屋或是工事的木材紧缺,不知春风郡周遭可有杉木资源可供砍伐?” “老村长这是想组织村民自行去城外获取木材吗?” 宫晗微微吃惊。 不过马上就摆手劝阻道: “万万不可,郡城外十里虽有大片可供使用的良木,但那里荒无人烟,常有强大的妖兽出没,之前本官也是抱着此等心思,结果却是折损了不少甲兵。” “都是一些几阶妖兽?” 刘莫闲听完皱眉,不过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宫晗想了想,突然止住脚步,侧过头看向对方。 “一阶到五阶不等,听手下人说还有一头达到七阶的巨熊,其力之大可达万斤。” “而本郡守将也不过六境修为,自是敌不过那头畜生。” 老头听完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七境......也并非不可战,此事还得等老头子先回去仔细琢磨琢磨。” 随后,两人又详细讨论了南城沐霞巷建造与安置的问题。 如今房屋的建造已接近百座,可还远远不够。 除了放牛村的难民,当然还有渝国皑皑洲其余村子的难民逃至春风郡,所以最初的规划便是五百套房屋。 看似很多,其实也只能勉强安置部分村民,即便如此,这工程也难以完成。 城中不缺人,如今缺的是材料,无论是木材还是砖石都缺。 从武国攻入皑皑州开始,渝国可说好几个州之间都断了商贸往来,几乎所有城池都做好了迎战准备。 不仅全天关闭城门,更是下令宵禁,晚上戌时二刻过后任何人不得随意在外走动。 入夜时分,沐霞巷某新建小院内。 刘莫闲脚上穿着草鞋,腰间别着烟杆,盘脚坐在地上。 周围则是存活下来的放牛村百姓,老头再次点了点数,为一百九十二人。 至于那些走散的,以及不确定生死的,都不在他名单之内。 因为根本就无法统计,只能确定活着来到春风郡的村民人数。 刘珂安静的坐在自己爷爷身边,边上是她的爹娘,以及其余亲戚。 金辰一家也在院中,小女儿金默则靠在壮硕男子的胳膊上,眸中没了昔日的神采。 而在金默边上的就是高渐璃,少女明显消瘦了许多,与双亲在林间走散,生死不知。 不过她坚信自己爹爹和娘亲一定能化险为夷,毕竟男子是有一定的武道修为傍身,远强过普通百姓。 院子不算大,却也不小,一两百人还是可以在里面挤一挤,实在坐不下的还可以坐在院墙上。 少数调皮捣蛋的甚至爬到了树上,人嘛,毕竟属于群居动物,熊孩子们只会觉得热闹好玩。 院中还包括孙家,张家,王家,与曹家在内,有的一家团聚,有的则妻离子散,每个人的神色都不尽相同。 虽说来到城中已有一段时日,可短短光阴却无法抹去众人眼底的哀愁,更别谈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知有多少个家被硬生生拆散,有多少的人死在途中,还喜悦,喜悦个锤子呢! 金辰时不时的还会想念他那个讨喜的黑丫头徒弟,也不知现在究竟如何了。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以往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时常会出现在她们的梦里。 高渐璃环抱自己双膝,将头埋进去,少女不想让人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只有变强才不会被人欺负,只有变强才可以守护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人......” 从这一刻起,少女不再落泪,因为泪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而更是一种软弱的表现。 第240章 切磋拳法 春风郡的难民安置事宜有序进行,刘莫闲与金辰也没闲着。 两人开始传授村中一些天资悟性较高的孩子武道,从每天的打磨筋骨与锻炼体魄,以及到后面的拳法真意,可说是一步一个脚印。 高渐璃这姑娘在经受过与爹娘失散的悲痛后也更加坚强起来,在年轻一辈中算得上最能吃苦的几个。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每天卯时初刻就早早的起床围着郡城跑步,从无懈怠。 外加在金辰这个七境武道修士的严厉教导下,身体的强度与韧性在不断提升。 只有把底子彻底打牢,才能在修炼一途上走得更远。 都说武道五境与十境是大关,其实不然,真正的大关乃是武道第一境。 也就是说在突破第一境前所吃的任何苦都是值得的,因为它能决定你未来的路究竟能走多远,所攀登的山到底能有多高。 少女今日身穿一袭浅蓝色布衣,腰间则是缠绕一条较深的布带,显得腰肢格外的细小。 由于武道会经常与人在拳脚招式上对练,以前在村里那些最喜爱的裙子自然是不能再穿了,不然很容易走光。 金辰所教授的这套拳法名为《铁马破雄关》,该拳一共九式,路子以刚猛为主,只攻不守。 说白了就是以伤换命的打法,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体内拳意就宛如奔流不息的长河,源源不竭! 不过这铁马破雄关也有弊端,那便是体力耗费太快,对自身的灵力与拳意要求也极高。 若寻常武修一口灵气能挥出十拳,那这拳法便只能打出三拳。 对于这点,金辰也参悟过很久,壮硕男子也想到一个取巧的法子。 那便是以武道真气裹挟灵力,在自身丹田中反复锤炼,强行让灵力亲和于武道真气,从而提升体内的容量。 他自然也把这修炼之法教授给了放牛村的这群孩子,却是隐瞒了一件事。 那便是这样做的后果会导致在修炼之时岔气,让人腹痛难忍,不知晓的还以为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食物。 “看拳!” 金默一声娇喝,拳头虽小,力道却丝毫不输一些江湖中的武人。 高渐璃唇角微动,抬手格开,显得游刃有余。 少女错身借步,以铁马破雄关中的第三式还击,此招名为“风起狼烟式”,拳路以快猛着称。 “来得好!” 这姑娘和之前一样,爱穿黄衫,即便现在不穿裙子也是一袭束身黄衣,在春阳的照射下显得尤为醒目。 女子也不急,向左挪开小步,下腰避开这面门一拳,可劲力裹挟的罡风依旧将其刘海吹乱,心中不由微微一凛。 待避其锋芒,金默半空一个轻盈翻身,瞬间以铁马破雄关中的第五式还击,此招名为“残阳金甲式”,直击对方背心。 高渐璃见此是不避不闪,顿时腰腿发力,以“血染黄沙式”以拳对拳砸出,二女两拳相碰,激起一层轻微的气浪。 “好疼!” 只见两人同时后退数步,甩手喊道。 “渐璃妹妹,我可不是武国的蛮子,你出拳可要轻点呀!” 金默个头矮矮的,貌似相比起两年前没高多少,此刻是一脸的委屈。 高渐璃则高出对方大半个头,身段高挑纤瘦,眉宇间自带一抹英气。 “好好好,轻点。” 少女这时打趣一笑,欲要抱拳赔礼。 “再来!” 金默人小鬼大,趁机一脚扫出,可惜没得逞。 “默默姐还是再长高点吧,腿儿有些短,踢不到呀踢不到!” “哼,可恶!” 不得不说,这话多少有些诛心,气得黄衫少女当场鼓起了腮帮子。 二女边说边打,这铁骨铮铮的凶悍拳法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娘...... 边上的金辰看得是直摇头,发现自己的拳法好像不太适合女子修炼啊! 待二十招过后,这两人的婆娘拳中年男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当即叫停。 “默默,你来和爹爹过招,我会尽量压制住修为。” 高渐璃一听早早躲到了边上,还很不厚道的抛出一个“你自求多福”的小眼神。 “嗯!” 金默点头,于是收敛心神,准备认真“揍爹”。 可就在少女一拳递出之后,金辰却是原地不动,以单手轻松应付,最后随手一挥...... 男子虽说是压制住了武道修为,可出手这一瞬明显有武道一境的实力。 若是有高手在场定然可以瞧出其中的玄机,明显在速度上有所放慢。 金辰这样做一是为了试探自己女儿的极限实力,二则是看看她的应变能力。 不过很可惜,金默就在众人的目光中被打飞了...... 二十丈外,一身黄衫的少女躺在地上颤抖,看起来有些凄惨。 小财迷高渐璃见状是赶紧跑了过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有个三长两短的。 当爹的自然是挠了挠头,感情自己闺女是一点不抗揍呀! 不过分寸倒是把控得很好,估计会疼上好几天,吃点苦头是在所难免。 “默默姐,你怎么样了,可有伤到哪里?” 高渐璃连忙搀扶起地上黄衫少女,声音中带着关切。 “好妹妹,姐姐我没事......” 金默贝齿轻咬,缓缓转身望向自己老爹,眼神中是一股子的不服输。 “女......女儿啊,爹爹刚才没把控得住,有没有打疼你呀?” 呵,这当爹当到腹黑到自己宝贝闺女身上,还真是让人牙疼呐! 可就在这时,黄衫少女听完也不生气,只是坏坏一笑。 “不妙!” 金辰知道一定没有好事,估计报复马上就到,心头不由咯噔乱跳。 “一会我就回去告诉娘亲,自己爹爹是如何处心积虑算计她宝贝女儿的!” 金辰听完脑海中是狂风暴雨加闪电,天塌了呀! 怕是好几天得睡在堂屋,至于回家吃点肉喝点酒啥的最好是想都别想了,毕竟钱都由老婆管着呢! “我的乖女儿,要不你给爹爹十拳,我就站原地不还手可好?” “不好!” “天底下哪有子女打爹娘的,你是想我哪天被雷劈死吗?” 黄衫少女一口回绝,并找了一个对方无法反驳的理由。 壮硕汉子真是悔啊,可以说肠子都悔青了,皆说小女子记仇,看来果真如此! 下午,刘莫闲单独寻了个时间找上金辰,商量去城外寻木材一事。 老头快人快语,直接就说出了林中有一头七阶修为的巨熊,其力道极大,可达万斤,不知有几分胜算可言。 说实话他没抱多大希望,实在是想到对方刚破境不久,那熊的实力尚不得而知。 可金辰听完瞬间就兴奋了起来,起身拉着刘老头就准备往城外走。 老头自然不愿,说是等彻底安置好村民再连同郡城守军一起前往,人多更安全。 你想呀,城外的那片林子肯定是巨熊的栖息地,也不知经营了多少年。 现在突然上门去抄人家窝子砍人家树,那还不得与我等死磕到底? 所以说这事在刘莫闲看来急不得,出发前必须得做好充分的准备。 第241章 金色灵力 在穿过悬崖绝壁的数座高山,苏若雪等人又来到了武国雅谷行省的天星野大平原。 黝黑少女抬头远望,前方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棵古树,以及大平原上的小水洼。 还有一些低阶妖兽在附近猎食,最高的也不过三阶,见这浩浩荡荡的修士队伍是早早的夹着尾巴躲开了。 尤其是当蒙克拍卖场两名中五境武道修士所释放出的威压,更是让这方圆十里显得尤为寂静。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低阶妖兽的灵智虽低,但也不想被人做成皮草,或打杀后当做丹符器阵的各种材料。 中午时分,天空艳阳高照。 苏若雪最近一直在黑豆背上吸纳天地灵气,明明玄天素女功上她只看到两个字,却不知为何,闭目后脑海中竟有亿万玄奥符纹。 说是符纹,倒不如说是某种少女从未见过的淡金色文字,就与功法中的一样,可以任意变化形态。 冥想参悟中,这亿万字瞬间又化作一个字,然后两个、三个,最后又恢复如初。 仅仅片刻,这姑娘就觉鼻间热乎乎的,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若雪……你怎么流鼻血啦!难道是最近上火了?” 萨琳娜在发现异状后连忙伸着脑袋去打量,这一看还真被吓到了,语气显得颇为担心。 女子埋下头,赶紧抬手擦拭掉,样子多少有些窘迫。 “没,没什么,只是修炼上的小问题,不打紧的……” 蓝发少女闻言只得轻轻的“哦”了一声,随后把脸蛋贴在其后背上,继续呼呼大睡。 这段时间可说把这姑娘闷坏了,除了赶路就是赶路,本以为可以活动活动筋骨。 谁曾想中途绕道多次,避开了诸多历练险地,也不知带头的两位供奉长老是如何安排的路线。 武国,雅谷行省,黑渊镇。 “大人,护送的修士已从莫努城出发多日,估计最近一两天便会到来,属下已经命人把三百车雷火晶石运至镇中矿洞。” “不仅如此,属下还在洞口和小镇四周布下防御阵法,以防有敌对势力突然发动袭击。” 说话之人是名相貌年轻的男子,五官精致,白衣如雪,眼眸深处如古井一般。 男子虽声音轻柔阴寒,缺乏阳刚之气,但却不会让人感到别扭,反而别有一番气质。 此人名为薛行,五境巅峰炼气士,非武国人士,而是来自陈国。 负责押送的修士为蒙克拍卖场采办长老术摩,武道六境修为,长期游走于周边各大小修真国,可谓经验丰富。 薛行是他偶然在一次外出任务时救下的,那时对方才四境修为,正被一群散修劫杀。 在出手救下之后男子便决定跟随于他,术摩倒是没一口拒绝,只是多次暗中试探,发现此人并无异样。 近些年更是一直带在身边,同商队走南闯北,一心为拍卖场做事。 “做得不错,一定要加强戒备,等待护送修士的到来。” “老夫最近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以前虽然也遇到过多次敌对势力的袭扰,却也没像今日这般压抑。” 术摩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语气中充满了忧虑。 “大人这些年劳心劳力,在属下看来倒是过于谨慎,我辈虽是修行中人,但也有感知错乱之时。” 年轻男子听完嘴角挂着淡淡微笑,在边上安慰道。 “或许是老夫多心了吧,这批雷火晶石价值数万仙家宝钱,在任何一个修士眼中都是泼天的财富,很难不让人起贪心啊!” “总之加派人手严加看守,把这两日挺过去。” 术摩这时沉声说道。 薛行闻言则是抚胸一礼,口中称是。 冷月当空,凉风习习。 黑渊镇某屋中,薛行二指夹着一张珍贵的万里传音符。 突然,只见符箓自燃烧毁,随后化作一团淡淡的灵光,在空气中消散于无形。 年轻男子嘴角露出了邪魅且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多少有些诡异。 桌上烛火摇曳,原本明黄的火光赫然间成了幽绿之色。 让人感到惊悚的还是屋中墙上的人影,渐渐开始扭曲弯折。 并伴随着骨骼的嘎吱声,身型变得高大怪异,如一头狰狞的凶兽。 术摩在屋内盘膝吐纳,习惯性的打坐修炼。 今晚似乎一切如常,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小镇内外的动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甚至可说安静得有些可怕。 但越是如此,老头的心就越静不下来,自知天资有限,再怎么苦修也是徒然。 “大人,矿洞出事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以他对来人的了解,若非事态十分紧急,是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心急如焚。 “究竟出了何事?” 术摩关心则乱,快步来到门前,可就在刚开门的眨眼间,异变陡生! 一条猩红骇人的长舌如一柄利剑,径直洞穿了老头的眉心,红白液体当场溅射。 对方出手可谓迅猛干脆,且气息强大,乃实打实的七境修为。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的意识开始消散,从此将沉眠于无尽的黑暗,生机荡然无存。 翌日,小镇还是从前的那个小镇,仿佛昨晚什么都未发生过。 术摩早早的出了房门,带着薛行等人巡查矿洞中的雷火晶石,还有周围的几处阵基。 数十名护卫日夜轮番看守,只为确保这批货物能顺利的运抵莫努城。 正午时分,苏若雪开始吸收天地间那最为纯粹的日之精华。 而到了晚上,她又继续运转玄天素女功将一丝丝如银辉般的月之精华纳入气海。 “万物有灵,阴阳乾坤。大道之始,素女玄天。” “日月之精,纳于己身。道心若水,不堕轮回。” 自从体内有了第一缕灵力,苏清雪也时常将自己的感悟通过白玉戒指传递给自己主身参悟。 不过说来也怪,明明不停吸纳天地灵力,采补日月精华,体内的存量是不增反减。 最让少女不解的还是在内视之下竟然发现丹田中仅剩的一丝灵力附有淡淡金芒。 之前苏若雪也问过萨琳娜有关灵气与灵力的事。 用蓝发少女的话说便是这东西无形无质,无色无味,只有修行中人方可吸纳与感知。 若说空气中包含多种气体,那么简而言之,这灵气便是万气之精,可与天地共存。 “淡金色的......灵气?” 黝黑少女喃喃自语,此时的样子多少有些委屈。 日日夜夜,朝五晚九,不停的吸呀吸呀吸,眼看着越吸越多。 结果呢,当今日再次视察丹田气海却发现全没啦! 又回到了最初时的一丝灵力,只不过是带了点颜色。 “我的灵力……都去哪了呀?” 这姑娘真的忍不住了,都有一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只要资质灵根不是那种差到没救的地步,像这般勤奋的修炼按理说早该突破了。 可她却是花费了别人十倍不止的时间,硬是把自己给练废了。 呵呵,感情这修炼还会漏气哈? 苏若雪彻底无语了,甚至都想要放弃,打算走纯粹武道的路子,炼气士还是别奢望了吧! 第242章 黄皮小书 三天过后,蒙克拍卖场众人终于来到了雅谷行省的黑渊镇外。 “莫非这里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大哥,你刚才说……什么墓地来着?” 冷俊男子这时突然喃喃自语一声,却不料顿时引起了身边孙闲的注意。 身背巨大剑匣的他话似乎只听了一半,显得有些神经大条。 这话同样也让周围不少的人脸色难看,外出历练自然都不愿听到这种晦气之言。 相比起凡人百姓,修士更加了解这方天地,对祸福吉凶与鬼神之说是深信不疑。 “什么墓地?当然是你的墓地。” 朱珠闻言挑眉,一刀插在松软的泥土里,美目中带着一丝怒意的说道。 “姑娘......我孙闲是跟你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吗,怎么一路上你老是针对我啊?” 青年男子就纳闷了,但凡有机会这红衫少女就会怼他几句,让其很是难受。 杀父之仇自然无从说起,夺妻之恨当然也没有,可有夺夫之恨呀! 这话不说还好,说完让女子更生气了。 感情这家伙就是不打自招一般,坐实了他与锁喉之间不清不楚......眉来眼去的关系。 尤其是想到自己师兄宁愿爱上一个陌生男子也不喜欢她这个小师妹。 此等悲伤之下,内心是说不出的绝望,搞得整个人都快要精分了啊! “我这位朋友心直口快,还望各位道友海涵。” 颜汐梦这时出来打圆场,少女嗓音柔和甜美,让某些欲要暴走的修士瞬间灭了心中火气。 一个个的都把目光望向她,仿佛在说姑娘你人又漂亮,说话又好听,要不再多说几句? 对于这种爱用目光传达的无礼要求,女子肯定不会搭理,只是吐了吐小舌头,当众卖个萌敷衍过去。 倒是这位蚌兹国的朴三太子一路上比较安静,手里捧着一本黄皮小书看得目不转睛,还时不时的一个人偷笑。 锁喉为了维持自己的冷漠形象自然不会去多问,可不代表活泼好动的孙闲不会啊! 青年男子搞了好几次偷袭都未得手,他太想把对方的黄皮小书抢过来瞧一瞧了。 从对方躲闪和反应的速度来分析,显然是长期训练的结果,不然绝对不会有这么快! 也就是说想夺朴国昌手中书的人很多,这是出于人的好奇心在作怪。 就在这位朴三太子心中得意之时,朱珠却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少女出手快如闪电,在对方还未回神就把书给抢了过来,还举在手里晃了晃,挑衅之意甚浓。 朴国昌见此也不着急,只是轻轻叹息,说什么姑娘家最好别翻看,小心看完夜里睡不着觉。 朱珠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想到天底下还有什么书是自己看不得的? 少女果断翻开黄皮小书,可就在下一刻,她的脸蛋就像被煮熟的大虾,红彤彤的,还挺好看的。 紧接着书就被女子给扔了回去,啪的一声砸在朴国昌的脸上,男子赶紧抬起双手接住。 众人见了也是十分的好奇,都想问问书里都有些什么内容,看完居然还能提升修士的怒气...... 朱珠是气得不轻,冷冷的撂下一句话来,说什么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从言行举止眼神各个方面来看,似乎心灵都被什么给污染了呀! 孙闲与颜汐梦对视一眼,最终得出一个中肯的结果。 那便是这黄皮小书有毒,还是某种无色无味能让女子脸红发怒的剧毒。 原来这位蚌兹国的朴三太子是个毒修啊! 估计在场有这个想法的修士不在少数,甚至已经有人悄悄的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生怕沾染上一丁点。 毕竟修真界毒修是一种让人极为畏惧的存在,可谓是防不胜防,甚至很多人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时,两名供奉长老在前,其余一百多人在后,朝着黑渊镇内走去。 当众人来到小镇路口处,突然就被一层防御阵法的结界挡在了外面。 “我等是莫努城派来护送雷火晶石的修士,此乃拍卖场供奉长老令,还请开启阵法结界。” 两个老头见此顿时从怀中掏出了蒙克拍卖场的供奉牌子,扬声喊道。 很快,阵法内就走出六人,为首的自然是术摩,薛行与四名劲衣护卫则跟在其后。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莫努城分场的西图与索寞两位长老,久仰大名。” “哪里哪里,不过是混口饭吃,虚名而已......” 三人见面是互相抚胸行礼,然后说了一大堆没有营养的客套话。 简而言之概括起来就四个字,人情世故。 看来修真界也不能免俗,在内部打好关系比你埋头苦修提升一两境修为更为好用,说不准哪天就有大机缘送到你的面前。 萨琳娜一个轻盈翻身,人就落到了地上,蓝发少女蹦蹦跳跳,回头示意苏若雪跟上,似乎是出于好奇,想到处看看。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双方的对接工作,以及押运回城的路线规划,还有各种应对敌袭的预案。 术摩带着两名供奉长老径直去了矿洞,说是要当面点数,做个简单的核查。 同时让薛行带这一百多名前来驰援的修士去小镇西面屋舍休整一晚,待明早再将物资押运回城。 “若雪,你快点呀,我们去小镇里面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萨琳娜一时间玩心大起,拉住黝黑少女就往镇子中心跑去。 见二女离开,一身白衫的俊朗男子是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的向身后两名护卫传音,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 随后两名护卫转身朝小镇走去,正是苏若雪与萨琳娜所去的方向。 “诸位道友,一路辛苦,还请随在下前往小镇西侧的别院休息一晚。” 锁喉与孙闲等一众人自然不会反对,就这样跟着眼前年轻男子朝着黑渊镇西面而去。 原本颜汐梦也想叫上朱珠去镇子中心游玩,看看有没有什么特色小吃,或是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 毕竟是女子嘛,来到这样一个风景秀美的山水古镇都会忍不住想要到处走走。 可当她们还未脱离人群,就被几名陌生修士拦住了去路。 “两位仙子,你们的别院在西侧,如今敌暗我明,还请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言语虽然客气,但眼中却是充斥着不容拒绝。 朱珠性子在外人面前较为冷淡,大有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的架势,不过却被边上的颜汐梦及时拉住。 “几位道兄勿怪,我这小妹天生就有些路痴,一不留神这才走错了方向。” 女子说完是歉意一笑,随即带上红衫少女就往回走。 第243章 少女之死 黑渊镇还是比较热闹的,镇子中心人来人往,道路两边有着卖各种小吃与小物件的商贩。 萨琳娜牵着苏若雪的小黑手是这看看那瞧瞧的,把这姑娘转得有些头晕。 可就在这时,她脑海中突然传来了苏清雪心急如焚的声音。 “这地方有古怪,赶紧离开!” “有古怪,有什么古怪?” 苏若雪闻言在原地愣了一下,用心神传音问道。 “本姑娘很难跟你解释清楚,反正这小镇到处都弥漫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不仅如此,就连街上的人和物也都有问题,这很有可能是一种较为厉害的幻阵。” “我本就是一具灵身,对外界的真实感知要远高于寻常修士。” “此类阵法虽然可以使人难辨虚实,甚至迷惑心智,但天地自然规则却是无法更改,草木的气息,微风的吹拂,以及这些人眼眸深处的一缕神光。” “假的终究是假的,无论怎么遮掩都没用。” 黝黑少女被这番话吓得不轻,尽量维持脸上的镇定,继续通过心神与次身交谈。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就这样直接跑掉吗?” “当然不行,这样只会惹来对方的注意,说不好会提前对你们动手。” “至于小镇为何会被一个幻阵所覆盖,我也不得而知,不如先寻个借口走出此阵范围,然后再看看情况。” 苏清雪想到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话语声随后就在主身脑海中响起。 苏若雪心中“嗯”了一声,连忙上前两步,拉住紫发少女的手往黑渊镇外慢慢走去,还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若雪妹妹,我们这是去哪?” 萨琳娜这时一边问一边回头看向摊子上的那些精美小饰品,眼中满是不舍。 黝黑少女面带笑容,尽量使自己不要暴露,并把自己声音压至最低。 “姐姐,我们边走边说,待会我说出来你千万不要吃惊,不然就会引起某些人的怀疑。” “啊?” 紫发少女有些错愕,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口中轻轻“哦”了一声。 “这座小镇被人布下了一座幻阵,我们眼前的人和物好像都是假的......” 苏若雪嗓音轻柔,唇瓣微动,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 “幻阵,不会吧?” 萨琳娜大大咧咧可可爱爱惯了,只能说这姑娘实在没忍住,喊了出来。 喊完少女又连忙抬手捂住自己嘴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可她......已经喊出来了呀! 再去捂又有何用呢? 除了会显得可爱天真一点以外,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啊啊啊!” 白玉戒指中的苏清雪是整个“魂”都不好了,气得直跺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苏若雪这姑娘这时也不呆愣了,眸中神光充盈,样子机灵的一批。 “快跑!” 她拉住对方的手突然紧了紧,大步朝着黑渊镇外跑去。 不过一切都迟了...... 原本热闹非凡的镇子瞬间就安静了下来,那些游走的百姓也如同石雕似的站在了原地,气氛诡异且瘆人。 “这些人怎么都不动啦?” 这是二女此刻共同的心声。 还未跑出三十丈,前方就出现了两名男子拦路,看穿着服饰该是蒙克拍卖场负责押运雷火晶石的随行修士。 “太好了,是自己人!” 萨琳娜见来人眼眸不由一亮,就想着上前去与对方打招呼。 可在苏若雪看来这所谓的自己人貌似有些高冷...... 两名男子目光呆滞,面部表情僵硬,不对,该是毫无表情,完全就像个傀儡木偶一样。 当蓝发少女走近之后,对方脸上赫然露出了极为嗜血的狞笑,不似人类。 突然间,整个黑渊镇的空间开始扭曲,看样子背后之人不想再继续玩下去了...... 半空被一层浓浓的血雾所遮盖,四周也不再是白昼,而是被法阵染成了黑红之色。 地上则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镇民的尸体,胸腹不知被何物给洞穿,留下比碗还大的血窟窿。 有缺胳膊少腿的,有只剩下身躯的,也有血肉模糊被啃食过的,让人闻之作呕。 也就在同一时刻,两名男子开始阴暗的扭动,发出了一连串骨骼作响之声。 “姐姐当心!” 就在萨琳娜接近的一瞬间,背后黝黑少女的惊呼声也随之传来。 说时迟那时快,蓝发少女毕竟是名养气境的武道修士,反应倒也不慢。 短短不到半息,就见两名男子在自己跟前变成了两头九尺来高的怪物。 猩红如血的长舌,椭圆的脑袋上则生有六目,以及类似野牛一样的双角。 两只爪子锋利巨大,上面散发出浓浓的刺鼻腥臭,且黑雾萦绕,看起来极为骇人。 “这是......极北多目妖!” 萨琳娜心中大惊,以《破山河》快速凝聚拳意,眨眼间便是七八拳递出,震得周围血雾翻涌。 这两名妖修显然境界不高,若是真正的妖族大修,是完全可以化作人类模样,且很难被修士发觉。 蓝发少女的几拳也只是将二妖击退,看样子皮糙肉厚,十分的抗揍。 “妹妹你且退后些,注意保护好自己,让姐姐我来会一会这两个妖修!” 六目长舌的巨大妖物听完是咧开了大嘴,露出锋锐的牙齿,也不知是不是在嘲笑眼前的女子不自量力。 只见萨琳娜一把扯掉自己外衫,少女完美匀称的身姿尽数展露,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赘肉,并散发出比刚才更为纯粹的拳意。 “千钧意,铸雄关!” 此刻,女子口中发出一声低喝,随之肌肤表面被一层淡淡柔光所包裹,颜色似金非金。 紧接着,她再次施展破山河,将体内拳意发挥到了极致。 身后不远处的苏若雪只觉眼前一花,就见萨琳娜速度暴增三倍不止,冲上前去与两名妖修正面硬刚。 蓝发少女身形虽小,但胜在气势上面,以一敌二,不落丝毫下风。 明明只是三境的修为,竟然硬生生的被这姑娘打出了六境才有的风采! 这便是《破山河》真正的精髓所在,境界可以输,但这气势却输不了一点! “萨琳娜姐姐的拳法好生霸气,难怪她可以越境对敌。” 苏若雪睁大眼睛,看得不觉有些入迷,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待十二息过后,两名妖族已经被打得狼狈不堪。 其中一个最惨,不仅舌头被强扯了出来,还让少女顺手打了个死结...... “哼,一群恶心的玩意儿,你们妖族真的是弱爆了!” 萨琳娜以绝对强势的目光,冷眼看向地上两个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妖族,并毫不客气的嘲讽道。 苏若雪见打赢了,心中不免欢喜,欲要快步走上前去。 可就在这时,少女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给吓傻了,甚至不敢再挪动脚步。 就在萨琳娜刚转身准备露出一个获胜后的微笑之时,腹部却是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感。 少女缓缓低下头去,只见一条猩红的长舌从身后刺入,洞穿了她的身体...... “这就要死掉了吗?可自己才十六岁呀!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还有好多好多的风景没看完,好多好多的美味没吃过,以及身边这个新结识的好妹妹,谁又来保护她呢!” 萨琳娜在临死前看了苏若雪最后一眼,体内生机的快速流逝,让她已经来不及去想更多东西。 第244章 剑芒之威 “不要......萨琳娜姐姐!” 少女这时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宛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的滑落。 苏若雪也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是拼了命的往蓝发少女倒下的地方跑去。 说到底终究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缺乏理智,心性也较为单纯。 “快跑啊,不要过去!” 或许是一具灵身的缘故,白玉戒指内的苏清雪就要显得理性得多,心绪稳定如同那寺中老僧。 就算是萨琳娜刚才身死的一瞬间,她内心深处也没半点波动,仅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次身的神念传音则被身为主身的苏若雪无视了,她一定要将对方的尸身带走,不能留在这里。 少女踉踉跄跄,很快来到萨琳娜边上。 苏若雪跪坐在地,抱住女子的娇躯,轻轻摇晃,嗓音微微颤抖。 “姐姐,你醒醒啊,你快醒醒啊......” 两名妖修可不会在乎人族的什么狗屁姐妹情深,说白了无非还是那句话,非我族类,皆可杀之。 因为这世间的本质便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哪有什么正邪对错,有的只是实力与利益。 百姓与百姓之间如此,修士与修士之间如此,国与国之间亦如此。 说得再大一点,界面与界面之间同样如此,皆以实力为尊,利益为重。 “傻妞,这时不是悲伤的时候,你不要命啦!” 苏清雪是真的急了,两个妖修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距离很近,几乎半息就到。 或许是觉得这个人族女子太弱,根本感受不到半点修为的波动,故而这才生出了轻视之心。 而那条洞穿萨琳娜丹田的长舌也缩了回去,消失在了黑红色的血雾中。 似乎刚才出手的妖族极为强大,只是随手一击就将蓝发少女击杀。 至于剩下的这个人族普通女子,自然是交给手下来解决。 杀鸡当然不会真的用牛刀,不管怎么说,妖修也是修,多少还是要点脸面的。 尤其是修为境界越高,面子观念也就越重。 苏清雪是真的急疯了呀,不停的用神念传音。 若她可以灵身出去的话,估计现在已经挡在了自己主身前面,轻松将二妖镇压了。 毕竟只是一具灵躯,空有境界,体内则无法成丹结婴,法术神通自然也无法施展。 可就在这生死一念间,在两名妖族都露出了雪白锋利的牙齿和猩红的长舌之时。 少女右小臂上的三道淡金色剑芒却是自行亮了起来...... 光芒微弱,若不仔细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姑娘袖子里藏着萤火虫。 突然,一抹细微的剑意悄然流淌,以旁人无法察觉的速度掠出。 可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斩,前方虚空则是出现了一道修士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痕。 这黑痕裂得快,恢复得也快,仿佛一缕春风拂过,扬起了少女鬓角的青丝。 下一刻,已经走至身前不足一尺的两名妖族竟然不动了,在原地呆若木鸡。 紧接着,在苏若雪惊骇的目光中轰然断开,切口几乎可用平整光滑如镜面来形容。 身为次身,苏清雪也注意到了右小臂三道淡金色剑痕的异动,绝美少女不由黛眉微皱,暗自思索起来。 苏若雪呢,此刻将萨琳娜的尸身抱起,准备离开这个诡异凶险的小镇。 不过在她刚踏出一步后就立马停了下来,少女想到了黑豆和芝麻。 苏清雪见她又要不动脑子的去做傻事,于是连忙传音道: “黑豆它们可比你厉害多了,你现在过去只会添乱,说不定还会让黑豆分心来保护你。” “现在要做的便是怎么逃离这里,先确保自身安全再说。” 苏若雪就如寻常小女子一般,无论对事对人都较为感性,但不代表就真的缺心眼。 刚才是太过伤心害怕,因为少女亲眼目睹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想到姐姐平日对她这个被人买来的家奴很是友善,甚至视她为姐妹,心中就越是难受。 不过话说回来,萨琳娜天性如此,在蒙克拍卖场她对谁都比较要好,前提是这个人对自己没恶意。 蓝发少女愿与苏若雪结交互称姐妹其中三头大黑豹乃是关键所在,完全可说是居功至伟。 但女子淳朴无邪的心性也让对方大为赞赏,实在是这姑娘见过太多别有用心的人。 普通凡人也好,修士也罢,就算是伪装得再好,也遮掩不住那一身熏人的欲望与贪婪。 莫努城虽是武国边境之城,这里却是汇聚了来自彼岸界四面八方的人。 可说是各怀鬼胎,都有着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或实力,或权利,亦或是金钱与美人。 苏若雪心中轻轻“嗯”了一声,打算按照苏清雪说的去做。 世人皆说最不会害自己的人是亲生爹娘,奈何世间百态,残害自己骨肉的爹娘并非没有,只能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但苏清雪的话少女倒是从不质疑,偶尔不听也只是被情绪所左右。 她心里很是清楚,自己又怎会骗自己呢? 真要说有,那便只能是自欺欺人,心甘情愿被自己所骗。 “先等等......” 欲要动身离去的黝黑少女突然被一道神念传音给叫住。 “你尝试催动体内的那一丝淡金色灵力,让其附着在白玉戒指之上,最后再调动念头,将你怀中的尸身收进戒中。” “这个与修士使用储物袋相同,就是不知是否可行,不妨现在先试上一试,你总不能一直抱在怀里逃跑吧!” 少女听完点头,半点也不耽搁,完全照次身说的来做。 第一次主动使用丹田气海中的淡金色灵力,倒是显得有些不熟练。 待两息过后,苏若雪手指上的白玉戒指表面赫然闪过一道雪白流光...... 而她怀中萨琳娜的尸身也随之消失,瞬间出现在了水墨天地之中。 “成了!” 苏清雪欣喜雀跃,在里面高兴得甚至都翘起了自己的一只小脚脚。 黝黑少女这时脑海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天大之事,以至于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 “清雪,你......你说有没有可能萨琳娜姐姐还有救呢?” “戒中不是有条神奇的长河吗,你快想想办法,或许真的可以救活她......” 白玉戒指内,绝美少女一声叹息,看着草地上的女子尸身,语气淡漠。 “好,本姑娘尽力而为。” “不过此女三魂七魄已消散,劝你最好别抱太大希望,否则只会是徒增伤悲。” 第245章 七绝剑匣 在见到萨琳娜的尸身真被自己收进了白玉戒指,苏若雪也加快脚步向着黑渊镇外跑去。 这一路上都是血雾笼罩,耳边更是传来了一阵阵鬼哭狼嚎之声,让少女心里很是害怕。 好在苏清雪一直用神念做引导,使主身不会被幻阵所蛊惑,从而在原地转圈子。 在小镇的西面,锁喉与孙闲等人也不好过,被一群低阶妖修围攻。 要说一百五十名修士在这个层面也算是一股不弱的力量,奈何众人深陷阵法,又遭受到了伏击。 所以大战刚起就折损了二十人,还有三十多人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就在这时,一个五境巅峰修为,疑似妖族那边小头领的存在率领近百妖修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人族修士这边是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个声名不显的小镇被一群妖修伏击,完全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他们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都想到会被身边自己人偷袭,却唯独没想到会被其他种族的修士偷袭。 “我人族大能与你们妖族先祖曾立下天道誓言,万年内不得以任何理由踏足对方领地,你们难道就不怕降下天罚?” 这时某个武道四境的虬髯大汉声如闷雷,指着前方带头的妖族就是一嗓门。 那带头的妖修外貌难辨,头上有对毛茸茸的耳朵,嘴筒子稍长,也说不清是狼还是狗。 “啊对对对,本头领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那还是仙元历一百二十年前。” “不过今日正好是仙元历一百二十一年,万年已过,这契约是不是也该......作废了呢?” 狼狗妖说到最后话音微微一顿,笑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任谁都看得出他这是在有意嘲讽。 这话也让人族修士这边慌了神,有心人则在心中翻了翻老黄历,还别说,今天果真是仙元历一百二十一年...... 许多人脸上开始出现一丝惧色,他们中很多人本就是散修,想来做任务混点仙家宝钱。 可如今妖族修士说来就来,看样子还是谋划已久,就等专程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呢! “晦气!” 这时突然有人在后面忍不住的轻啐一声,随即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法器,看来是打算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大家别慌,这妖族领头的不过五境巅峰修为,我们合力当可轻松斩杀,更何况我们这边还有两位六境巅峰的武道前辈。” 随后一个高瘦汉子又接着开口了,听其言语是自信心满满,说完还勾了勾嘴角。 狼狗妖闻言冷笑,露出了一两排整齐,雪白,且锋利的小尖牙。 “哦?原来你们还藏有底牌,我好怕怕呀!” 这狗子突然阴阳怪气起来,别的不说,它这一口武国官话倒是说得挺溜。 若不看样貌的话,都想不到这家伙原来是个妖族修士。 显然是在武国潜伏了不知多少年,不然这话不可能说得这般原滋原味。 必须得承让,这狼狗妖的确很有语言上的天赋,不去给妖族高层当翻译实在是可惜了。 “我说狗头妖,要打就赶紧打,少在那里耍嘴皮子,信不信小爷第一个先斩你?” 孙闲此刻把身后巨大剑匣取下就往地面猛然一砸,青石铺就的道路瞬间裂开,男子浑身战意涌现。 对方一听顿时是恼羞成怒,伸手一拍腰间储物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被他丢了出来。 由于他所在的地势较高,所以就见那两颗头颅顺着道路“咕嘟咕嘟咕嘟”的滚到了众人跟前。 有眼尖的早就认出,正是蒙克拍卖场那两名六境修为的供奉长老,如今面容狰狞,死不瞑目。 还真别说,这一手杀人诛心算是学到了精髓,人群中某些三境或四境的修士早已胆寒,战意全无。 个别甚至已经崩溃,口中大喊大叫的往身后跑去,只想着逃命。 有了第一个逃跑的,自然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只会越来越多。 不过在这些人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之时,后方就传来一声刺耳的惨叫,想必是死掉了。 “还有妖族埋伏在周围,大家小心,千万不要单独行动!” 人群中的一个大胡子这时好像提醒,锁喉与孙闲则眉头紧皱,明显感受到了压力。 倒是颜汐梦和朱珠不以为然,二女的侧重点也各不相同。 红衫少女始终把目光放在身负重剑的高大男子身上,想着要是能与心爱之人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俏美少女则是左手拿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握紧一打银白色的符箓。 你没听错,就是一打,还是那种品阶偏高的炎爆真火符。 拿出的一刹那,识货的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心中不由连连惊呼,想这少女究竟是哪个大宗的亲传弟子,竟有如此多的高阶符箓。 要说这炎爆真火符,乃是货真价实的七阶符箓。 以炼制出的品质来划分的话,大致可分为下中上与极品四个层级。 若是七阶下品,也就只能对七阶修士造成一定的伤害,却是无法危及性命。 只有达到七阶上品,亦或者七阶极品,才能有可能击杀对方。 不过以低境界修士施展符箓去对抗高境界的修士明显是不智之举,几乎很难取胜。 人家高阶修士又不傻,也不可能站原地让你用符一直使劲砸他。 并且从实战经验来看,只要对方选择以速度优势避开,然后寻到一个出手的良机,几乎就可瞬间定生死。 小境界的差距尚可用外物弥补,大境界的差距却宛如天堑鸿沟,想要逾越可谓是难如登天。 在彼岸界上百万年的岁月中,唯一能跨几大境界斩杀对手的东西只有一物,那便是神兵! 锁喉神色冷漠,从身后取下了他那柄重剑,大步就朝着妖族那边走去。 男子早已没了耐心,他只想早点打完回去领酬金,不免觉得眼前这群妖族越看越欠揍。 “追魂、追忆、离魂、落魄、缚灵、无常,出鞘!” 孙闲见自己大哥说上就上,便一掌拍在了自己剑匣之上,顷刻间六柄各色飞剑是腾空而起,使得百丈方圆皆被剑气所笼罩。 而他自己手中还握着一柄剑身铭刻有精美龙纹的墨色长剑,名曰擒龙。 “这......这难道是游龙宗的七绝剑匣?听说此剑乃八阶灵宝!” “那这青年男子莫非就是......天剑宗的少宗主?” 周围散修众多,其中不乏见识渊博之辈,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这七把飞剑的来历,忍不住惊呼道。 第246章 三教至尊 彼岸界,东界面,太清山之巅。 只见一座古朴凉亭中,正有三人对坐饮茶。 一白发白须的老者,面无褶皱,头戴紫金宝龙冠,身穿云纹仙鹤袍,手中一杆白玉清心拂,整个人看起来是仙风道骨。 而在他对面还坐着两人,其中一个黑带蒙眼,是个年轻和尚。 样子约莫三十出头,竹杖芒鞋,坐于石凳之上是不动如山,彷佛与这方天地相容。 最后一人则是名身穿学士长衫的中年男子,发髻别支青木簪,相貌儒雅,三缕美髯。 浑身书卷气息浓郁,他面带淡淡微笑,此时正端茶浅饮。 “人族与妖族万年之约已满,两位道友可有什么看法啊?” 老道士话音徐徐,如踏青赏景,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僧人闻言只是一宣佛号,却是没有多话。 老者见此则抬手抚须,笑着摇了摇头,或是觉得这和尚也太寡言了些。 “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是时候出来溜溜了,须知久憋伤身呐!” 这话让老道士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面皮忍不住跳了跳。 年轻僧人也难得的嘴角微微抽搐,随即一声无奈的叹息。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名中年儒生。 明明看起来很儒雅,这一开口就形象尽毁,语气倒是有点不太正经。 “此方天地在诸天万界中也不算太小,除了人族与妖族,两位道友可别忘了还有上百的异族啊!” “李掌教是想说妖族万年前吃过一次大亏,这次定然会勾连诸多族群共同对我人族发难?” 对于老道士的担心言语,年轻僧人终于是开口了。 “并非是贫道担心各大修仙宗门,只是苦了那些无辜的凡人百姓啊!” 年轻僧人闻言不作声,只是双手合十默念经文。 倒是边上的中年儒生笑了起来,打趣的说道: “嘿,我说李掌教,你们道家何时这般杞人忧天了?” “这不该是佛家修士该干的事吗,都让你道门做了,是不是想敲人家饭碗呀?” 老道士听完眉头一皱,语气不满的反驳。 “我道家教派是崇尚清静无为不假,可炼气士修行总不能把人性给修没了吧?” “穷酸儒,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们儒家不是天天嚷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现在好了,数十个异族联起手来针对我们人族,你要不要派一万儒家弟子去妖族讲学啊?” 老道士显然动了气,直接把大修士的姿态给扔九霄云外去了。 中年儒生见对方这般模样也不在意,脸上笑容依旧灿。 “这关我儒家修士鸟事,佛门还天天喊着普渡众生呢,你怎不让瞎和尚去普渡一个给我看看(??)?!” 年轻僧人见谈及佛门,云淡风轻的神态顷刻间消失,脸上刻满了一万个不乐意。 对,就是不开心,还是那种你老小子再说句佛门的坏话试试,信不信小僧马上就送你去见佛主他老人家! “二位施主,能不能别吵了,小僧只想静静......” “不行!” “等等……静静是谁?” 老道士与中年儒生难得默契的一起转头看去,言语中还充斥着些许调侃之意。 “对了,近些年妖族中又有大妖突破至十四境,成了新的妖王。” 年轻僧人自然不予理会,直接把话题岔开。 “新的妖王......这就破境了?” “和尚,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快都说来听听。” 中年儒生这时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无花果,边上老道士则眼疾手快,伸手夺来十几颗,惹得男子是连忙侧过身去,一副防贼的模样。 “小气,贫道这灵茶可是产自太清山最好的灵田,名曰紫府天云茶,普通小修饮上一口说不定便可破开修炼瓶颈。” 听对方那酸溜溜的语气中年儒生就装作没听见,反正无花果不给,你的灵茶老子照喝,不要钱的好东西谁不喜欢? “我们儒家书院穷啊,不像你们道家炼气士,受亿万人敬仰,各修真国更是道观无数,观中香火不绝。” 这话显然杀力极强,让老头脸色微变,不过接下来的话则是让其险些吐血三升。 “和尚,你来评评理,瞧他这身华服金冠,啧啧,还全是上好的材料炼制的,小生不得不服啊,一个人穿出了一座矿脉的钱。” “孔一己,你是想与老道切磋一二吗?” 老头是彻底破了防,红着脸怒斥道。 被称作孔一己的正是彼岸界南界面儒家浩然书院的先生,乃上界儒家圣人座下三弟子,十四境巅峰大修士。 老道士则是彼岸界东界面道家掌教,为上界道祖座下二弟子,同样是十四境巅峰的修为。 至于边上竹杖芒鞋的年轻和尚则是彼岸界西界面三千寺的佛家尊者,人称竹杖僧,亦是十四境巅峰修为。 “咦,还挺凶......” “看来连极品灵茶也不能改掉你这与生俱来的暴脾气,倒不如学秀才我喝酒来得逍遥洒脱。” 孔一己说着说着就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只黄葫芦,当扯开的一刹那酒香顿时弥漫开来,远隔数里皆可闻见。 “美人玉液,取自彼岸界极南的五色果酿制而成,酒香可飘十里,八境以下修士一口即醉,乃不可多得的绝世佳酿。” 竹杖僧话语平静,淡淡的说出了酒的名字与酿制材料。 “两位施主,下面的内容会很贵,你们是要动手切磋呢,还是要听小僧讲故事呢?” “当然是听故事,快说!” 李清尘与孔一己不约而同的开口说道,神色期待。 “小僧刚才已经说过了,下面的内容会很......贵,所以还请两位施主自愿为佛门捐献一笔功德钱。” “记住,这不是买卖,亦非交易,而是两位施主心甘情愿。” 什么叫厚颜无耻? 孔一己觉得自己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如今算是长见识了,内心那叫一个佩服。 还自愿捐献?这和尚就差凝聚出一座万丈法相金身向他们伸手硬抢了! “小僧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极北妖族的妖王刚破境,修为实力尚不及我等。” “和尚你是想说妖族虽有大动作,但时机还未成熟,不会马上与我人族开战?” 李清尘说完抚须轻笑,觉得这种猜到对方心思之后再抢先说出来的感觉很是舒爽。 年轻僧人闻言却是缓缓摇头,随即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那根竹杖上,语气柔和的说: “非也,小僧的意思是趁对方修为还未圆满,我等三人可联手去妖族腹地将其超渡。” 中年儒生听完险些被一口辣酒给呛死,指着眼前和尚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老道士同样满脸错愕,半天没回过神,终于让他知晓了何为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出最凶狠的言语。 第247章 斗而不破 待李清尘回过神来,倒是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只当是这竹杖僧在说笑。 同样,孔一己也是这样认为,实在是和尚从来就不擅长说笑,一板一眼,样子看起来十分的严肃。 “两位施主,小僧刚才的话是认真的,真的不考虑一下?” 当声音再次响起,两人不由皱眉,老道士则是投去了一抹极为深邃的目光。 “贫道昔年已经损耗了千年寿元,可不想把余下不多的美好时光再拿去挥霍了,要去你们去。” “先不说一名十四境的大妖,彼岸界北界面的异族中不乏十三境巅峰的大能。” “一两个尚可轻松应付,若是来上十个二十个以上我等又当如何?” “毕竟是在人家领地,可不像我们人族这边,还有十阶的天衍星辰大阵作为守护。” 孔一己闻言则捻着自己的胡须沉吟,随后笑呵呵的把目光挪向了对方。 “要不我拿出一颗寿补丹,你继续折个寿玩玩,请道祖他老人家再劈上一剑?” “好你个穷酸儒,这是想盼着贫道我早点驾鹤西去不成!” 李清尘怒目而斥,紧接着打出一记拂尘,只见从凉亭向外拉出一道上千里的空间裂痕,山巅风云也随之搅动。 可说到了此等修为境界,几乎举手抬足间便可引动天地法则之力,威势极大。 中年儒生却在这一招之下凭空消失,可不到半息,就见亭中虚空隐有无数篆文浮现,他又再次笑着出现在了原地。 “竟然是儒家的隐空术!” 老道士略感诧异,但也仅此而已,却没有打算再次出手的意思。 “我说牛鼻子,你这火爆脾气也是时候改改了。” “一言不合就撕裂空间,这空间和你是有杀父血仇呢,还是有夺妻之恨呐?” 孔一己说完嘿嘿怪笑,看上去有些不正经,此刻哪还有劳什子一代大儒的形象。 “你就是个二流子,儒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 老头见状是气得不轻,迅速在脑海中想出了一个词,来自人族某个修真小国的方言,当面怒骂道。 中年儒生自然不以为然,脸皮厚如城墙。 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城墙跟他比起来都会自惭形秽,远不如也! 彼岸界即将迎来新的大劫,人族是否能在此次劫难中幸存下来还是个未知数,小僧还得回三千寺处理佛门事宜,就不与二位施主闲聊了。 竹杖僧说完便起身缓缓走出凉亭,随着一道淡淡金光乍现,人也就消失在了原地。 可就在这时,半空中却是响起了对方留下的言语,言简意赅,直说重点。 “李施主,孔施主,有空记得过来捐上一笔香火钱,近些年西界面的宝钱难赚,此等善举,相信佛祖一定会保佑你们的。” “捐你大爷的,你难道不知道浩然书院的学子全都自带干粮了吗?” “你们佛门怎么不掏出一笔仙家宝钱来资助一下我们这些贫困的读书人?” “真是岂有此理!” 李清尘则在边上斜着个眼打量,看起来有些老奸巨猾。 孔一己见了不由皱眉,模仿老道士的神态,然后用竹杖僧临走时的语气说道: “整个彼岸界就你们道家修士最多,香火最是鼎盛,我那份老哥哥记得帮忙一并捐了,佛祖他老人家会加倍保佑你的。” 中年儒生说完人就消失在了原地,看样子是施展了空间遁法,挪移出了太清山,丝毫不给老头拒绝的机会。 “好好好,都这么玩是吧?” 李清尘气得是一连说出三个好,随即化作一道清光遁走,下一刻人便出现在了太清山主殿之内。 下方则有数十名道士,这些人神完气足,气息浑厚,境界依次从十一境到十三境巅峰不等,皆为上五境大能。 这便是道家分支在彼岸界的顶梁大修,当然,在这诸天万界之中,可还远不止眼前这般。 再怎么说儒释道也是公认的三大教派,不过魔道也说自己与三大教并列,可惜这边压根不卵他们。 反而还将之打入妖邪一类,是离经叛道,是让众多修士走上歧途的源头所在,更扬言正魔不两立。 不得不说魔道那边是真的惨,只是修炼的方式不同,选择的路子野点之外,其实人还怪好的嘞。 这点孔一己是深有体会,因为早年他可潜入过魔修的地域,并且还在那参悟了整整十年才返回。 用中年儒生的话来说吧,便是吃苦耐劳,宁折不屈,性格直爽,爱恨分明...... 总结起来嘛,其实就两个字,莽夫! 虽然不少魔修性情有些乖戾,但也绝对不像佛道两教宣扬的那般,什么嗜血好杀,人人反骨之类的。 他也尝试教这些人念书,静心,可终究还是以失败告终。 猜想或许是与他们修炼的魔道功法有关,虽然霸道,可却对人的心性有一定的影响。 心志坚定的还好说,但凡脆弱一点就很容易被功法给反噬,变得大吼大叫,与人一言不合就开干。 无论怎么说,魔修始终与邪修有本质上的区别。 对于邪修,孔一己是可说是毫不留情,见一个杀一个,恨不得斩尽杀绝。 那些在修真界强行采补,炼尸炉鼎,残害无辜,都是邪修的最爱。 这等修士可说是毫无人性可言,必须得斩草除根,以免祸害一界生灵。 三位掌教至尊看似吵吵闹闹,没有谈及多少正事,可各自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毕竟万年前的大道之争最后还是道家一脉棋胜一招,在彼岸界招揽了无数门人弟子,不然也没今日之辉煌。 要说儒家与佛门不羡慕,那肯定是假话。 刚才两人的态度已然十分明显,既然你道家想做大做强,甚好,劫难来临你就得为人族顶上去,不可退缩半步。 所谓能力越大肩上的担子也就越重,既然拿了该界面的诸多好处,现在天要塌了,作为个子最高的自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佛儒两家自是心如明镜,同为人族,又身为坐镇该界面的大能,这层窗户纸当然也不会去捅破。 凡试图破坏三教和谐的的存在,皆视为共同的大敌,出手灭杀也就成了顺理成章。 无论是道是佛,亦或是儒,头上都顶着“正道”两字,只要这头衔一日不摘,不管下面的门人弟子斗得再狠,大道之争再怎么激烈,友谊的小船就不会翻。 其实孔一己心中最是清楚,所谓斗而不破,和而不同,正是他们儒家教派的至理名言。 第248章 八块腹肌 对于妖族的围堵,散修这边自然是不肯闭目等死。 尤其是在知道退无可退之后,每个人可说是潜能激发,大有背水一战的姿态。 “诸位道友,一起杀出去!” 孙闲一边操控着七柄飞剑一边朝身后众人大喊。 以他五境炼气士的修为还是显得有些太过勉强,几个来回冲杀额间就渗出了汗水。 “小子,你看起来有点虚啊!” 锁喉则在边上不经意的瞥上一眼,虽是酣战,但也忍不住的主动开口调侃起来。 青年闻言瞬间就不乐意了。 身为一个男人,你可以骂他技不如人,甚至是修为低微,唯独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说他虚。 故而孙闲有些愠怒的抱怨道: “大哥,你这就过分了,虚不虚还得我二弟说了算,你说了可不作数。” 冷漠男子这次没有回话,心里只是闪过一个念头,琢磨他二弟又是何人呢? 重剑劈落,只见一名三境修为的妖族脑袋如同大西瓜般当场炸裂,鲜红的瓜瓤溅得满地皆是! 狼狗妖这时也从某个人族修士的腹中抽出了利爪,带出了一串......血淋淋的肠子...... 双方是杀红了眼,区别便是妖族越杀越兴奋,人族这边则是越发的胆寒。 朱珠修为在所有人中不算高,可这姑娘拼杀起来倒是半点不含糊,专挑软柿子捏,并且出刀比起男修更凶狠。 刚才就有两名长着马脸的妖族准备对她出手,想着人族的女子乃是最娇弱的,斩杀起来估计很容易。 可谁曾想是真踢到了铁板上,不仅被对方回身一刀背砸歪了马脸,还被抬手的刀芒削掉了半截刘海。 好在是同境界对战,打不过还可以逃跑。 朱珠见这两个歪头瘸腿马是马不停蹄的开溜,想要去追还真追不上,好歹人家四条腿呢! 再反观与少女靠背而立的颜汐梦,此刻符箓是不要本钱的往妖族最多的地上砸去。 轰鸣声,惨叫声,是声声入耳。 气浪滚滚,雷火交加,残肢碎肉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丘。 这可是六阶七阶的复绿啊,别说三境妖修了,就是五境的也是难以幸免。 不砸中还好,但凡砸中就是人间炼狱,让这些妖族知道什么叫现场肢解,早死早投胎。 一口气砸出二三十张银色符箓,颜汐梦也顿觉体虚乏力,多少有些吃不消了。 符箓虽然不像炼气士施展神通术法那般耗费灵力,可激发却是需要的。 并且还是这种超过自身境界的符箓,哪怕每张只需要一道灵力,但对这姑娘来说也是不少的存在。 若她有七境返虚的修为,那就另当别论了。 即便不停的砸出百来张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体内的灵力完全可以支撑。 “颜姑娘,你看见朴国昌了吗?” “好像从离开过后就再也没回来,也不知现在他是否安然无恙。” 孙闲手中擒龙发出一声轻微的龙吟之声,剑气纵横,将袭来的几名妖族纷纷逼退。 这才抽身来到二女边上,此时三人各自看守一方,呈三角阵形,向小镇外且战且退。 “不知,希望朴道友无事吧。” 颜汐梦说完再次掏出一打符箓夹在之间,吓得本欲靠近的五六名妖族是转身就跑。 实在是这人族女子太豪横了,寻思着对方哪来的这么多高阶符箓。 对这群三到五境的妖修来说,六七阶已经是可以将他们轻松砸死的存在了,又如何不怕? 就算妖族头铁悍不畏死,可最起码的灵智还是有的,知道有些人是真惹不起,特别是有钱的! 只要你仙家宝钱够多,出门历练在储物袋里放上个几百上千张符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别说寻常宗门弟子了,就算是上宗亲传弟子也不至于这么有钱吧! 在彼岸界专供修士采买的各大小隐市中,一张七阶符箓的价值可是在十枚仙家宝钱以上。 这价格在不同修真国与王朝间虽略有上下浮动,可依旧不便宜啊! 百张便是一千仙家宝钱,若按照各隐士接待女修每月的月钱来算,那得打十六年零八个月的工...... “这人族女人家中不会有矿吧!” “怎么还有这么多的高阶符箓,老大不是说这东西是奢侈吗?” 已经有不少妖族修士可以吐槽暗骂了,有种被自己人忽悠的感觉。 “反正老子不攻这边了,你们谁爱去谁去,我......” 又有妖族开始抱怨了,最后还顺口骂出了一种绿色植物的名字。 他们宁愿和最前方那个手持重剑的冷漠男打,此刻也不愿去招惹这个看似身娇体柔的人族少女。 散修一个个的也不傻,看见妖族惧怕颜汐梦,也都主动靠了过来,脸上笑容灿烂,一副想要讨好此女的嘴脸。 朱珠见这群臭男人居然要一个少女来保护,就打心眼里瞧不起,黛眉不由高高竖起,很像一只海鸥。 至于黑豆与芝麻,先前还与妖族打得昏天黑地,后来打着打着就突然没影了。 暗金雷纹豹在妖族中也是挺有名的,再说百妖之间语言可互通。 话说乃是初代妖王创造的古老语言,只为更好的统领各大族群,供妖族修士互相交流。 反正在人族修士耳中就是一些“叽里咕噜阿哩嘎多呼呼啦啦”,完全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苏若雪明明已经走了很久,可就是走不出黑渊镇。 并且现在天也黑了,周围黑红雾气变得更加阴森恐怖,更有如女鬼嘤嘤哽哽的哭泣声在耳畔萦绕。 就在这时,黝黑少女的眼角余光却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只见一只惨白无丝毫血色,且指甲深红的女子手掌正搭在她的肩上游移。 这让其不由自主的猛然转过身去,可后面又哪里有人...... 周围安静得有些让人心慌,甚至连虫鸣之声都没有半点,可用死寂来形容。 “来呀,快过来呀,来姐姐这里玩啊!” 苏若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再次回过身去,就见前方血雾中似有妙龄丰腴的女子在向她招手,神态妩媚撩人。 少女此刻神色倒是有些怪异,好看的女子她不是没见过,就拿白玉戒指中的苏清雪来说吧,那是真正的人间仙女,美到让人窒息。 “眼前这个大姐姐......她这是想干嘛,勾引我吗?” 她只能这样想,实在是寻不到更好的理由。 这血雾或许见眼前少女无动于衷,于是又渐渐变得迷离不清,当再次凝聚已然换成了一个俊美少年郎。 男子约莫二十岁,长衫轻敞,隐隐露出八块腹肌,手中还反握一柄长剑,玉簪束发,很是风流倜傥, 苏若雪眼神迷离,似乎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鼻间有热乎乎的东西流出才回过神来。 少女魂不附体的抬手摸了摸,却见小手殷红,这才发现是自己的……鼻血! 第249章 收取晶石 这黑渊镇布下的幻阵品阶明显不低,貌似可以洞悉人心,还知晓变通,简直就是离谱。 “苏若雪,你这乡下来的土丫头,是不是没见过翩翩少年郎啊!” “快坚守本心,运转玄天素女功。” 在白玉戒指中的次身此刻是火急火燎,生怕主身把持不住,着了这幻阵的道。 不过话说完她自己却融合主身的神念偷偷打量了一眼,然后打了个摆子,赶紧收回眸光。 还别说,这阵法幻化出的小哥哥确实俊朗,气质上佳不说,还十分的温润如玉,几乎可让绝大多数的姑娘很难不动心。 刚才情急之下骂自己主身是个土丫头,现在回想起来发现感情就是在骂自己嘛! 二女同魂同魄,所接触的人与物皆相同,唯一不同的便是苏清雪常年在戒中天地看的书籍比较多,懂得不少有关修真界的书面知识。 黝黑少女听完脑海中次身的提醒,连忙收敛心神,开始运转玄天素女功。 可最大的问题来了,这功法的口诀自己学过吗? 当初她就看到了一句诗词,还有两个淡金色的本命字,至于其他的可说是一概不知。 或许是见这姑娘在原地发愣,苏清雪的清嫩的嗓音再次传来。 “之前不是把这篇功法的些许修炼感悟传授给你了吗,你就按照我教你的来便是。” 苏若雪呆是呆了点,可并不代表她就傻,记忆力更是过目不忘。 短短须臾,少女就醒悟过来,开始在体内运转玄天素女功,调动丹田中那一缕即将消散的淡金色灵力,以一种极为玄奥的方式游走。 很快,脑海中的女鬼幽咽之声开始渐渐消失,眼前向她走来的俊美少年郎也重新化作一团血雾,然后不见了踪影。 随后,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也不知是不是再次受了幻阵的影响,依旧没走出小镇。 但前方不远处却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矿洞,高八九丈,宽更是达到了二十余丈,堪称奇观。 因为少女打小就没见过如此之大的洞穴,话说还是由人开凿出来的。 如放牛村后山瀑布下的天然石洞在苏若雪心中就是最大的,如今倒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反正也没地方可去,本这可恶的幻阵困在黑渊镇,想到这里,此女决定进去看看,若是没人,正好可以用来藏身。 记得以前儿时,在村里最爱躲猫猫,她就很喜欢躲进山洞之中。 本来皮肤就黑,再加上幽暗的环境作为遮掩,宛如与夜色融为一体,可说很难被其他小孩子找到。 洞中阴暗,时而还有水滴从上方滴落,十几只睡眼惺忪的岩老鼠倒挂在头顶,让人看了有些害怕。 她清晰的记得村里那个说书的老头就讲过吸血蝙蝠的故事,还用一副坏人的口吻强调它们最爱吸食少女的精血,尤其是未婚女子。 这不想还好,一想苏若雪就浑身不自在,就感觉衣服里是不是进了跳蚤,想伸手去挠挠。 或许是小女子的脑回路与男子不同,这也让其有了尽早成婚的打算,至少以后若真遇见吸血蝙蝠什么的,也不用再担心会来吸自己。 也不知走了多久,这一路上注意力都去看蝙蝠了,所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矿洞的深处。 好在这一路上也没遇上那些妖族修士,让其心中稍安,但依旧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有丝毫放松。 约莫又行了半里路,就见洞子两侧停放着一辆辆装有矿石的马车,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数十辆之多。 这些马车的车厢比起寻常的至少要大上两三倍,且没有顶子,里面全是一种火红色的晶石。 在这晶石表面还有一道道天蓝色的脉络,让其看上去有些神秘,总之就是非凡物,估计很值钱。 “这难道就是雷火晶石?” 苏若雪食指轻压下唇,此刻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喃喃自语道。 出发的路上她还与萨琳娜闲聊有关修士储物袋的事,想既然修行之人有这等宝贝,为何还要用马车运送,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想通这个问题。 先不说储物袋一个的价值就要上百仙家宝钱,关键还是里面的空间就几尺见方,这大石头怕是装不下几块。 如此说来,若要将全部雷火晶石装走,那得需海量的储物袋,似乎有些奢侈了。 最后还谈及珍贵的储物戒指,里面的空间可以达几丈,通常一些较大的物品都可以放下。 可要用储物戒指的话......怕蒙克拍卖场得倒闭吧! 须知一个储物戒指就价值上千仙家宝钱,并且极为稀少。 毕竟涉及到空间术法的运用,除了上五境大修士掌握了些许法则之力以外,寻常的修士根本无法触及此等大神通。 彼岸界某些修真大家族,为了弄到一枚储物戒指甚至花过上万仙家宝钱,由此可见这玩意儿还是个稀罕物。 黝黑少女脑海此时突然传出了一阵不似良善之辈的娇笑声,正是苏清雪。 “若雪,你尝试调动体内灵力,看能不能把这些晶石收进戒中天地,本姑娘心中有个猜想,急需印证一番。” 少女闻言愣愣点头,走到一辆车厢边上,开始催动灵力,用心神沟通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指。 “收!” 女子心中轻念,只见这一大车雷火晶石就这样原地消失了,被直接收入戒中。 “成......成啦?” “清雪清雪,真的可以把石头收进去呢,还是这么多......” 小女子欢喜雀跃,就差没在洞中翩跹起舞。 绝美少女此刻两眼泛起了星星,也不管主身的话,开始把这些送进来的巨大晶石全都搬运到河水里面。 她想看看这条河是否真的可以让原矿石蜕变,提升其本身的品质。 若心中猜想成真,那可说丝毫不亚于在彼岸界寻到了得道成仙的天大机缘。 甚至这姑娘还有一个发财梦,将来用此河来赚取大量仙家宝钱,是真正的一夜暴富。 不过这些都还停留在猜想阶段,梦想虽美好,但也得一步一个脚印的来,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会烫嘴。 “清雪,萨琳娜姐姐怎么样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活她......” 这时,苏若雪的神念传进了白玉戒指,听少女的语气很是担心,原本的兴高采烈瞬间化为了愁眉不展。 第250章 惨遭背刺 “我把她放在了河水里,腹部的伤口已经开始自行愈合,可是......” 绝美少女说到这里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如今只是一具完好无损的躯体,这姑娘的灵魂已经消失,想来是救不活了。” 苏若雪闻言忍不住的泪水滑落,这是她在武国的第一个朋友,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心中又如何不伤感呢! 突然,一声兽吼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是十分的熟悉,女子则下意识的回过身去。 “黑豆,真的是黑豆!” 大黑豹就怕惊吓到对方,故而声音较为低沉温和。 “黑豆,你是怎么寻到这来的呀?” “咦,芝麻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黝黑少女快步变小跑,来到这头暗金雷纹豹面前就伸手去抱,黑豆自然习惯性的匍匐在地上。 又是几声低吼,此豹的声音顿时在矿洞中响起,还伴随着一阵阵回音。 苏若雪听完大致明白了它的意思,似乎在说它离开众人后就闻着味道来寻自己,不过中途却在幻阵中失散了。 女子眼眸如水,似波光粼粼,突然柔声问: “黑豆,你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小镇吗?” “我们好像被阵法困在里面了,怎么都走不出去......” 黑豹听完眨巴眨巴大眼睛,样子像在思索,不过神情很快就恢复如初,缓缓起身低吼起来。 苏若雪瞧对方摇头摆尾的样子很是兴奋,不用想就知晓它有走出幻阵的办法。 “看来这阵法只针对于人族修士,对兽类倒是影响不大。” “对啦,你再多收取几车,貌似这石头可以助暗金雷纹豹提升修为,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丝雷火之力。” 苏清雪一边搬着硕大的晶石,一边通过神念与主身交流。 黝黑少女闻言不由“嗯”了一声,就来到另外辆车厢边上,伸出右手轻轻摁在了上面。 “收!” 心中默念,催动体内淡金色灵力,眼前一大车雷火晶石瞬间消失在原地,被其收进了白玉戒指之中。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苏若雪一边调息打坐,一边收取石头,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收取了十多车。 当她再想催动灵力之时却是发觉气海变得紊乱,身体有明显的虚弱感。 “你连一境修为都没有,全靠着那古怪的淡金色灵力收纳大量晶石,看来此刻已经到了极限。” “有这些倒是足够用了,还是想办法早早离开这里为妙,唯恐迟则生变!” 苏清雪似乎是搬累了,直接在草地上躺平,顺便出言提醒道。 少女自是知晓对方的担心,于是骑在黑豆背上,让其带着自己离开黑渊镇。 大黑豹则朝着矿洞深处跑去,迅疾如风,明显比在放牛村时要快上许多。 让它吸收一些雷火晶石,估计用不了多久,便可破开修为瓶颈,顺利晋升至五阶妖兽。 而在小镇外面,人族修士与妖族修士打得那个一个昏天黑地,双方显然是杀红了眼。 狼狗妖呢这时少了只毛茸茸的耳朵,话说还是被孙闲用落魄剑给削掉的。 好在此妖境界不低,躲避得较为及时,不然这一剑袭来多半会落得个狗头不保的下场。 就在众人底牌尽出,不少修士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后,这才一路杀至小镇出口。 回眼望去,一路上可谓全都是人族与妖族修士的尸体,血液染红了小镇的青石路,场面很是吓人。 存活下来的人不足三十,其中还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的,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锁喉与孙闲等人对村口的阵壁攻击多次,都无法将其破开,体内灵力也所剩无几,眼看一群人就要完犊子。 在此危急关头,颜汐梦则从腰间粉色储物荷包中掏出了一张银闪闪的符箓出来。 相比起之前那些,这张任谁看完都知道前后存在着质的不同。 因为这张符箓无论从它华丽的外表,还是那闪得让人眼仁发疼的光芒来分析,绝对价值不菲。 当然,这也是对这群散修来说,肯定是在隐市打上十年工也买不起的奢侈玩意儿。 “这位道友究竟是何来头,此符怕是已经达到八阶的品质了吧!” “完全不敢置信,颜仙子难道真的与我等一样......只是名散修?” “不会是某个大宗门的圣女吧,出手这般阔绰,你是没见她刚才砸符箓的样子,感情钱都是大水冲来的。” “对对对,我敢拍胸脯保证,这位仙子家中一定有矿。” 周围散修是你一言我一语,想来这一路拼杀心悬过于紧绷,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就用这种方式来缓解内心的压抑。 妖族那边也不敢过于紧逼,尤其是见识到那人族小妮子的“砸钱”手段后,众妖也变得畏惧不前起来。 他们估计是想慢慢耗死这些人族修士,反正有阵法加持,这群人一时半会肯定是出不去的。 只听一声巨大轰鸣声响起,银色的光晕瞬间刺破黑红色的血雾,将小镇路口的阵壁给炸出一个约莫三丈大小的豁口。 散修这边见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人人宛如打了鸡血,那叫一个亢奋,就差没学公鸡打鸣了。 妖族修士这边则看傻了眼,欲要上前制止。 可颜汐梦又从储物荷包里掏出了一张金闪闪的符箓,当着众妖的面抬手晃了晃,抛出一个威胁的小眼神。 大概意思就是你们若是敢冲上前来,本姑娘玉指轻弹间便可让尔等小妖灰飞烟灭,最后连渣都不剩。 吓得妖族修士这边是连忙后退二十丈,眼中满是对前方少女的深深畏惧。 “娘的,下辈子一定要当个有钱的妖!” 甚至已经有妖修开始在后面大骂起来。 都说人穷气短,看来妖族也差不多,但凡有谁能拿出一件稀世法宝出来抵挡,也不至于这般憋屈。 当众人杀出黑渊镇,一路向着小树林外遁去,只希望后方妖族不要追来。 孙闲与锁喉等人还未跑出多远,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朴三太子。 “几位道友,可让在下好找啊,方才险些命丧妖族之手。” 朴国昌此刻恰巧出现在了众人前方,说完就快步走了过来。 “安然无恙便好,我们也是刚逃出生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须得赶紧离去。” 孙闲笑着打量了一眼身前男子,随即转身对众人说道。 可就在这时,让所有人见之色变的事发生了...... 这位太子爷不知何时取出了一柄血色匕首,对准青年男子的腰间就扎了进去,嘴角还勾勒出一抹森冷诡异的笑容。 第251章 淡金符箓 “朴国昌你疯啦,竟然偷袭自己人!” 朱珠黛眉高竖,手中大刀这时指向早已后退出十丈开外的俊美男子。 若非刚才七绝剑匣中的灵剑自行护主,恐怕孙闲早已重伤倒地。 “自己人?” 男子闻言冷笑,随后又接着说道: “你们人族不是都爱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吗?” “既然如此,那本太子刚才偷袭就很是合情合理嘛!” “不过看在一路上相处得还不错的份上,只要诸位肯臣服于妖族,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小命。” 虽然这话说得有些阴不阴阳不阳的,但众人都不傻,自然从中听出许多有用的东西。 “你们人族?难道......” 孙闲在服下一颗丹药后伤口的血算是止住了,此刻正咬牙切齿的望向这个他曾经视为好友的男人。 青年男子是怎么也没料到对方居然是个妖族,并且还毫无察觉。 甚至连气息都隐藏得如此之好,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朴国昌显然看出了不少人这时眼中的疑惑,于是收了匕首,撑开手中折扇,露出了一对幽绿的竖瞳。 “还......还真的是妖族,而且还是化形大妖,那岂非修为已经达到了十境元婴!” 众人见此神色惊骇,吓得纷纷后退一步,甚至额间开始渗出汗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啊?” 俊美男子言语戏谑,说完双眸瞬间恢复如常,让人不得不去想这俊美的皮囊之下究竟是何种妖物所化。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少女柔和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颜汐梦此刻走了出来。 “不管你是人是妖,既然试图阻拦我等退路,那便是我们的敌人,自然无需再留手。” 说完一张淡金色的符箓便出现在了女子二指之间,这次没有耀眼的光晕,有的只是骇人的威压。 彷佛置身于无边无尽的大海,迎面扑来的是滔天巨浪,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这是什么符箓!” 朴国昌也看出了此符的不凡,连忙祭出一面青色宝镜护在身前,紧接着又向后掠出二十余丈,这才皱眉的问道。 “你只知朝夕国,难道就不知朝夕国内有个修仙宗门名为天符宗吗?” 颜汐梦叉着自己小蛮腰,微微扬起下巴,言语中少了一抹温柔,却是多出了一抹盛气凌人。 周围散修有也有人听说过天符宗的,那可是朝夕过的上宗,地位超然,听说还在皇室之上。 随着众人的窃窃私语,锁喉,孙闲,以及朱珠等人也都互看一眼,坚定的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知晓这位颜仙子来自朝夕国皇室,还是什么公主来着,却不知她还是天符宗的弟子。 朴国昌额间微微渗汗,别人或许不知天符宗的厉害,他身为蚌兹国的三皇子,多少是了解一些的。 那可是昔年随三教大能征讨过极北妖族的存在,其符箓之道可谓深不可测,更是可将一丝法则之力绘入其中。 当年正是因为天符宗提供的大量高阶符箓,才让妖族大军损失惨重,尤其是某些金色材质的神符,威能不输上五境大修士一击。 而眼前少女手中的正是一张金色的,嗯......准确说该是淡金色。 “我就说这符给我威压怎会如此之大,原来是天符宗弟子的高阶符箓,但这种品阶的肯定不是她自己所画,多半是宗门长辈赐下的......” 俊美男子眼中竖瞳时隐时现,脑中则在快速思索,显然是没把握留下这帮人。 再说他自己是锤锤个化形大妖,不过是天赋血脉极佳的半妖,自然可以人形姿态行走于世间。 再加上他身上有蚌兹国的一件至宝,可以压下一身的妖气。 因为半妖的妖气本来就不浓烈,不仅容易隐藏,还很难被修士所察觉。 俏美少女见对方迟疑,于是晃了晃手中淡金色符箓,开心的说: “朴三太子,如何,要不要领教一番天符宗的翻江倒海符呀?” “这符可好玩了,只要激发后轻轻一掷,本公主敢向你保证,在场谁都逃不掉,死得连渣都不会剩。” “哎,实在是没办法,只怪威能太大,我境界又不够,全然控制不住呢!” 此话一出,俊美男子面色宛如猪肝,是说不出的难看。 至于身后的散修,听得更是瞪大了眼。 有的已经开始在心中吐槽起来,说姑娘你这哪是翻江倒海符呀,妥妥的同归于尽符吧! 颜汐梦可不管这些人的想法,反正今天自己被堵住了,死活拼一把呗! “真是个女疯子,你这是想拉着所有人跟你陪葬吗?” 男子的声音冰冷,恨恨的说道。 少女低头轻轻一拍被血渍沾染的裙衫,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我不管,反正本公主都要死在这里了,人家可还没寻到中意的驸马呢,拉你这个太子爷陪葬岂不美哉?” 朴国昌险些没被前方这个小女子给气晕过去,闻言后眉头是皱得更深了。 “怎么说?究竟是放我们走呢,还是让本公主激活这张翻江倒海符,咱们别磨叽好吗!” 颜汐梦说着说着就开始调动体内灵力,只见那玉指间的淡金色符箓......好像是......亮了一点? “停,快停下,咱们有事好商量!” “我说颜仙子,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对对对,儒家圣人常言道,冲动乃是魔鬼!” 这下好玩了,一众散修与朴国昌是瞬间慌了神,不约而同的开口叫停,露出一副姑奶奶我们知道错了的模样。 孙闲则是不以为然,用手捂住自己腰子的位置,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准备。 感情这条命就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找哪个好友借来玩的,死了就死了,多大回事嘛! 锁喉则依旧面色冷漠,这汉子真不愧“铁骨铮铮”四字,让他边上的少女朱珠都看得呆了。 此女可不管太多,反正自己锁喉哥哥在哪她就在哪,她的锁喉哥哥死她就死。 想必多半是在莫努城被说书先生洗了脑,说什么生不能同床,死后也要同穴的鬼话,不知害了多少单纯少女。 原本他们周围已经聚集了大量的妖修,将这群散修团团围住,就等一声令下就现身拿下这些人族。 见自己老大迟迟不发号施令,众妖也都有些不耐烦了。 这时一头三境修为的猪妖突然冲了出来,看样子很想立功,却不料先被我们这位太子爷给打晕在路边。 经过一番思量,俊美男子很是优雅的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脸上那笑容已经假到不能再假。 颜汐梦这姑娘可不傻,见此灿烂一笑。 “既然不想玩翻江倒海的游戏,那还不快把你周围的手下撤了,躲在草丛里下蛋吗?” 这话顿时让一只躲在林间的鸡妖额间直冒冷汗,小脑瓜就是想不明白这人族女子是怎么发现她的。 “都给我统统退下,没我的命令不得追杀这群人!” 第252章 乱世将至 莫努城,蒙克拍卖场大殿某密室内,此刻正有十二人围坐。 “诸位,刚收到蒙克商会发来的紧急传书,我方在武国合计有八百七十座拍卖场遭受到不明修士的袭击。” “不仅如此,这场针对我蒙克商会的袭击还涉及彼岸界五百多个修真国与王朝。” “对方能发动如此大规模的攻势,肯定筹谋了不知多少年,据说......” 木合台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 “据说什么?” 问话的是该城分卖场的供奉大长老,名为库布,八境巅峰的武道修为。 “据说这场袭击不光是冲我们一家而来,似乎遍及了整个人族区域。” “不仅是各大商会在内,还有他们背后的修真家族,更听说有不少宗派被一夜灭门......” 老头说完神色凝重,原本想端起的茶杯也放了回去。 “难道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大能坐不住了,又想要发动大战不成?” 这时一个扎满小辫的中年男子忍不住问道。 此人是负责莫努城拍卖场物资运送的总管事安吉鲁,七境武道修为。 “这是不久前才收到的第二封传书,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木合台说完就把纸条放在了长桌上,让在场众人观看。 “妖......妖族!” “莫非妖族又要开始大举进攻我人族领地了?” 众人此刻面色大变,纷纷把目光挪向对方,想听其亲口说出来。 木合台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是默认了众人的猜想。 此时老头神色忧虑,仿佛说话都没了力气。 “妖族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乃是那些潜伏在我们身边最熟悉的人,是那些早已被对方奴役的叛徒。” “若是与异族开战,人族尚有圣人坐镇,还不至于一败涂地。” “可对方要是处心积虑的打算从内部瓦解我族,这种滋味当真不好受呐!” “世上只有千日做贼一说,又哪来千日防贼的道理。” 众人闻言默然不语,一时之间密室内的气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木合台突然缓缓起身,极为认真的说道: “诸位,莫努城即将大乱,须知在这万年间,人族之中不知潜伏了多少妖族的探子在暗中做着某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如今上面令我等暂避其锋芒,关闭在武国内的一切营生,并退守商盟总部,即日出发。” 当这话说完,下方众人便开始小声议论,不过却没人敢出言反对,毕竟是蒙克商会高层颁布的命令。 “可是大人,我们派出去的数支商队还没回来,以及前往护送雷火晶石的人马都还在外面,那这些人......” 负责物资运送的总管事安吉鲁这时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头闻言则转身朝密室外走去,同时背对男子抬手挥了挥,其背影竟给人一种风中残烛的凄凉之感。 安吉鲁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也懂得何为弃车保帅的道理。 妖族欲要复兴,乱世随之到来,人命亦如草芥,只能在心中盼着这群人自求多福了。 彼岸界,极北之地,妖族腹地。 “人族的贪婪可远比我们妖族要强得多,你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妖族才寻到他们的致命弱点,从其内部分化瓦解他们,培养出完美的半妖。” 说话之人手持木杖,身形佝偻,完全就是个小老头的模样。 而在其对面还坐着另外一个人,不对,准确的说该是一头大妖! 其头生双角,墨黑色的鳞甲,就和传说中的麒麟极为相似。 “你这家伙,明明是只妖,却喜欢整日化作人形在族内行走,就不怕那群族老说你有通敌之嫌?” 听妖族男子这话的语气,显然是在与对方说笑。 佝偻老头却是不予理会,言语徐缓,看上去就真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族老者。 “昔年老夫不顾族中众族老反对,甚至到了快要大打出手的地步,你可知又是为何?” 那麒麟大妖摇着兽头,虽然身形被刻意缩小了许多,但二者体型对比依旧悬殊。 他嘿嘿一笑,从而继续说道: “老夫命妖族精锐冒险潜入,并在各个修真国与各大王朝中暗地里俘获资质相貌绝佳的人族女子送回极北祖地,不就是为了繁衍出完美的半妖吗。”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老夫成功解决了妖气难以彻底掩盖的大难题。” “若非如此,想要靠正面击败那群贪婪无耻的人族修士,怕是根本做不到。” 麒麟大妖听完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言语小心的提醒对方。 “记得好像是皇天不负有心......妖才对吧?” “俺虽不像人族那般,从小还要念劳什子圣贤书,但这句话还是听说过的,您老可是妖啊!” 佝偻老头听完不觉额间青筋乱跳,明显神色有些尴尬。 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初,并用手指朝着麒麟大妖在半空点了点,露出一脸坏笑。 “俺其实也知道,想要打败一个强大的对手,就先要去了解他,甚至还要去学习对方的长处,我们妖族想要在彼岸界崛起,就必须了解人族。” “尤其是那些千奇百怪的术法呀,飞剑呀,还有符箓之类的,实在是太过晦涩,之前不是没尝试学过,可现在想来还脑瓜子疼呢!” “让俺说啊,自己天生就不是那块料,还是用我们妖族的本命神通来得方便,实在不行就近身厮杀,就凭我们妖族这强悍的肉身,便可睥睨一方。” “还有......” “好啦好啦,要说的老夫都已知晓,还是赶紧回去好好修炼备战,大战将其,你可是麒麟一族的统帅啊,容不得半点马虎。“ 佝偻老头见这家伙打开了话匣子,连忙下了逐客令,不然没个三五天这话停不下来。 麒麟大妖此刻甚觉无趣,刚说到兴起就被对方赶了出来,只得是骂骂咧咧的打道回府。 武国,莫努城南城,慕安家族地内。 “族长,大事不好,图里家族与可默家族带着数百护卫向这边杀过来了!” 此刻,身穿玄衣的年轻男子单膝下跪,抚胸行礼,不难听出其言语中的慌乱与不安之情。 第253章 内忧外患 武国,位于彼岸界南域之北,其北方疆域与该界面中界域接壤。 而中界域则是作为该界最大的一个地域,同样也是最为凶险的地方,也被人族修士称其为陨落之地。 因为除了少数的蛮荒人族生存在里面,还有不少异族,妖兽与凶兽更是不计其数。 葬灵渊更有诸多阴灵鬼物滋生,凡有生灵踏足,必被其渊中鬼物吸食尽周身精血,化为一具森森白骨。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剑冢禁地,被修真界戏称为“不见春”。 剑冢内是无尽的罡风与纵横交错的凌厉剑气,以及随地可见的断剑残兵。 让人心惊的还是那不知从何处升腾而起的诡异寒气,冰雪足足覆盖了方圆七百万里。 传说剑冢中心沉睡着一缕天地剑魂,乃是上古神兵三尺寒被斩断后所残留。 为此彼岸界各族不少大修士更是亲自前往不见春探寻,想要重铸这柄高居山河剑榜第三的无上神兵。 只可惜至今尚无人能接近其十里范围之内,不仅有极为恐怖的寒气,还有无数可斩杀上五境大修的剑气。 彻骨的冰寒能将修士瞬间冻成冰雕,并燃起一道熊熊寒焰,陨落只在眨眼之间。 漫天游走的剑气之威堪比一阶神兵,再好的护身法宝也经不起这般无休止的斩击。 在付出惨痛代价之后,各族修士也认清了现实,对于不见春的核心,绝非他们可以轻易染指的地方。 此刻,数千万的妖族修士大军已经避开了剑冢禁地,正沿着中域浮生河极速前行。 武国皇宫大殿龙椅上,正准备前往莫努城狂血军大营的蒙多尔汗却是挪不动脚步了。 妖族如此大规模的行军自然瞒不过人族这边,早在数日前就有斥候飞剑传书,将此事第一时间上报给了朝廷。 如今满朝文武震惊,放眼整个界面来看,武国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修真国,又如何能抵挡妖族大军的入侵? “陛下,当务之急应撤回进攻渝国的两支大军,用于驻守北方边关,待三教修士前来支援,否则武国危矣!” 此刻,下方已有不少官员上前劝谏,生怕自己陛下脑子一热不顾全大局,硬要与渝国死磕到底。 魁梧男子闻言靠坐龙椅,单手托腮,可谓是心乱如麻。 他自是知晓孰轻孰重,可皇室暗卫的密信又让他如芒在背。 心中不由生起一股无名怒火,闭目良久方才强行压下。 “狂血军已叛变,妖族奸细乱国。” 仅此十二字,言简意赅,直接阐明事态的严重性。 蒙多尔汗突然起身,声音低沉宛如闷雷。 “马上飞剑传书给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大军,说狂血军叛变,妖族大军入侵,即刻回防皇都。” “再发布一道诏书,命武国所有修真宗门弟子前往北地,共同抵御妖族,凡有抗旨者,可先斩后奏。” “寡人要前往一趟伏龙上宗,朝中事宜便先交给丞相与国师处理。” 魁梧男子说完便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了大殿之内,留下一众朝臣面面相觑。 伏龙宗,乃武国第一修仙大宗,其底蕴之雄厚,更在清云剑宗与紫云剑宗之上。 若非神兵炽焰流萤就寄居于清云剑宗剑阁之内,以渝国的国力是很难在彼岸界立国如此多万年。 先不说同为小国的武国,周边任意一个大修真国就能轻易将其覆灭。 话说在三千多年以前,陆氏王朝便五百万大军兵临城下,让渝国满朝皆惊,皇帝则是夜不能寐。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皇室自知难逃灭国之祸。 为了不让平民百姓遭难,渝国皇帝决定放弃抵抗,向对方递交传国玉玺。 可就在翌日辰时,便传来陆氏王朝退军的消息。 只见一道刺破苍穹的炽热剑气从清云剑宗直冲九霄,其威势以渝国为中心,影响周围数十个修真国。 对此,陆氏王朝的那名十二境主帅是额间冷汗直冒,看来上古时期的传闻不假。 他甚至能真切的感受到,若这冲天的剑威不是斩向虚空,而是落到这五百万修士大军身上,其后果可想而知。 至此之后,彼岸界再无修真大国敢率大军侵犯渝国。 这次武国大军来犯为何剑阁没有丝毫反应,女帝云锦不得而知。 此女心中虽有诸多疑惑,但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想着两国间的实力相差不大,故而这才没有引起炽焰流萤的注意。 莫努城,蒙克拍卖场。 身材高挑丰腴的蓝发女子数次回眸,只盼着自己妹妹平安归来,莫要卷入这场浩劫。 “萨琳朵,我们该走了,妖族已经展开对人族的全面进攻,留在这里只会白白丢掉性命。” 就在这时,木合台的声音突然传来,柔声安慰道。 蓝发女子闻言缓缓转身,埋头轻抿唇瓣,神色有些落寞。 “会长大人,我想等娜娜回来,要不你们先行离开,随后......” “傻孩子,再耽搁下去谁也走不了,不光是妖族,武国乱象已生,各个城池怕也不会太平。” 木合台出声打断,语气故作严厉。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商会上面下达的命令,如今你只能为你妹妹在心中祈祷,毕竟遇到这种事谁也无能为力。” 老头语气坚决,再次打断对方言语,因为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可不会惯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虽然这位会长平日对萨琳朵很是喜爱,甚至将其当成了自己亲孙女来对待,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任由这小妮子胡来。 蓝发少女不再说话,只是将十指藏于身后相互纠缠,脸上的愁容未消减半分。 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就算自己留在城中苦等也是徒劳。 莫努城将乱,萨琳娜也不可能回到城中,若是幸运之神眷顾,定然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木合台爷爷,我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想到这里,女子心中稍安,抬头望向身前老者,平静的开口说道。 老头闻言轻笑点头,想来刚才的一番话是全都听进去了,倒是个有理智的好姑娘。 第254章 逃出小镇 蒙克拍卖场的车队正快速向莫努城外驰去,此时城中早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当以木合台为首的第一辆马车抵达东门时就被武国甲兵给拦了下来,看样子是要仔细盘查其中的人员与所有物品。 “停下,奉城主大人之命,莫努城即日起不许任何人进出,封城百日。” 面对军方的阻拦,车夫只好将马车停下,后面数十辆也都整齐的排成了一条长龙,在这大街上尤为惹眼。 身为分卖场负责人的木合台没有下车,只是淡然的掀开帘子,将一纸文书递交给了驾车的护卫,让其转交。 小伙子身手灵敏,武道四境的气息萦绕周身,只见其一个翻身就从车上跃了下去,来到对方跟前,把东西递了过去。 高大将领神色倨傲,当他清晰的看到上面的内容,以及城主的印章后才反应过来,连忙露出满脸的谄笑。 不得不说这前后的反差简直是天差地别,若说之前还是只倨傲的猛虎,那么现在便是一条摇着尾巴的狗子。 “原来是蒙克拍卖场的木合台会长,既然您老有城主大人的亲笔手书,那么自然出得此城,之前小人多有冒犯,还望会长大人见谅。” 他说完便朝身后十余人下达了开城命令,众兵卒闻言是连忙将厚重高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为车队放行。 片刻过后,蒙克拍卖场的数十辆马车便浩浩荡荡的驶离了该城,朝着商会总部而去。 老头知道,如今天下将乱,唯拥有九阶护城大阵的金源城才勉强算得上安全之地,那里也是整个彼岸界商盟总部的位置。 某辆马车之内,萨琳娜趴伏窗边,水灵灵的蓝眸眺望远方,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担忧时隐时现。 她现在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那个顽皮的妹妹,特别是听到武国将乱,妖族入侵之后,更是右眼皮跳得厉害。 而身为孪生姐妹,似乎天生就有着某种心灵上的感应,恰好这种感应还是如此的让人无法心安。 或许是近日来过度神伤,外加上各种繁杂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蓝发貌美女子便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希望醒来妹妹就会出现在她身边,和以往一样,拉扯着自己的袖子撒娇,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武国,雅谷行省,黑渊镇后山矿洞内。 “这姑娘已经魂归天地,即便肉身被这条奇怪的大河修复,也终究是香消玉殒,回天乏术。” 这时,苏清雪那淡淡的,不包含任何感情的声音在黝黑少女的脑海中响起。 她很想多说一句节哀,可想到两人才认识多久啊,完全没必要弄得这般伤感。 苏若雪的反应则全然相反,眼泪是不停的往下流,感情像是死了亲姐姐一样。 “你懂什么,我辈修士,当做性情中人,岂能这般冷血无情。” “虽然萨琳娜姐姐与我相交时日甚短,可却是真心对我好的,她不像其他武国人,我就是心里难受。” 苏清雪用灵力换了一套雪白素裙,静静的漂浮在戒中天地的河面上,闻言唯有一声叹息,却是不再多言。 “你就让我哭一会好了,哭完就没那么难受了......” 少女哽咽自语,跪坐在幽暗的矿洞内,这场景倒是有些......瘆人...... 黑豆则乖巧的匍匐在她身边,也不敢出声,时不时用它那巨大的舌头舔舐前爪。 也不知又过去多久,估计是眼泪存量告急,苏若雪抬手擦拭掉眼角的泪痕,招呼了一声大黑豹,便继续朝着矿洞的更深处而去。 虽然这暗金雷纹豹尚不到五阶妖兽,可通过心灵感应与兽类的本能是可以另寻出路的,这样便可避开这座镇子的困阵。 约莫两炷香过后,一人一豹果然在矿洞的最深处发现了一道极为隐秘的通风口。 若非有豹豹引路,苏若雪多半会迷失在这阴暗的矿洞之中。 除了那些散落的雷火晶石,一些角落甚至还发现了不少尸骨,皮肉已经开始腐烂生蛆,模样十分的吓人。 这些人多半是这里的矿工,至于怎么死的少女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她如今只想早点回到莫努城中,然后找到自己的姐姐苏清清,再想办法救出她们的娘亲,最后母女三人好一起逃回渝国。 因为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冲着为奴为婢当奴隶去的,若真有,呵,也只能夸一句此子志向远大,远非常人可比。 武国的牛羊再好吃,也比不过渝国的一顿麻辣火锅。 武国的奴隶主再和善,那也是把自己当做工具使,毫无真情实感可言,还不如放牛村的一条土狗来得亲切。 “呃......” 此时此刻,这姑娘是傻了眼。 苏若雪发现这通风的口子也就她这种身材娇小的少女勉强能爬进去,至于黑豆,怕是只能伸个爪子到里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苏清雪有气无力的声音这时又在自己脑海中传来。 “是不是胸大了就变得没脑子了?你把黑豆收进白玉戒指不就好啦,真笨!” 黝黑少女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现在她已经知晓如何使用这戒指了,自然可以把大黑豹藏里面。 下一刻,苏若雪猛然转身,眸光中有史以来浮现出了第一抹狡黠之色,吓得豹豹两眼一直,都怀疑眼前这姑娘莫非被鬼上了身。 “收!” 大黑豹尚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字轻轻吐出,就被其收进了戒中天地。 “黑豆,我的大黑豆,快过来,让本姑娘抱抱!” 在进到白玉戒指的一瞬间,就见一个白裙如仙的绝美少女向它跑来,吓得暗金雷纹豹原地当场炸毛,露出一副御敌姿态。 “怎么了嘛,我是另一个苏若雪,不过依旧是你的小主,乖,让我摸摸你的大脑袋。” 黑豆却是龇牙咧嘴的往后退,看来想要得到此豹的认可,白裙少女还得下点功夫,最好是能证明自己就是苏若雪本人。 也不知顺着洞口爬行了多久,终于是见到了一丝光亮,不由让少女内心欢喜。 待从洞口爬出,朝阳璀璨,透过茂林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使其下意识的虚起了双眼,看来是在漆黑的洞中待得太久,还需适应一会儿。 第255章 城中惊变 苏若雪在逃出生天后想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找芝麻,可她又不敢回到黑渊镇,那里实在是太过凶险。 萨琳娜的死至今还让她心情沉重,有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自责感。 虽然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可这姑娘偏忍不住要去想,想当初就是因为自己太弱,不仅帮不上忙,还成了对方的累赘。 “黑豆,我们先回莫努城吧。” “如果芝麻也逃出了黑渊镇它一定会去城里寻我们的,留在这里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黝黑少女从白玉戒指中将暗金雷纹豹取出,然后翻身骑了上去,抚摸着伴随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豹豹柔声说道。 大黑豹则一声低吼,声音不大,看样子很是认可自家小主的言语。 于是黑豆全力奔跑,以寻常灵禽战马三倍的速度朝着莫努城而去,无数的古树从苏若雪身旁划过,劲风吹拂,让少女的三千青丝凌乱飞舞。 三日过后,刚跑出雅谷行省没多久,就看见前方有一众人似乎也朝着同一个方向在缓步前行。 待大黑豹距离这些人百丈范围,就有修士发现了身后的动静,尤其是暗金雷纹豹带起的猎猎风声。 “这个姑娘好像在哪见过,还有这头......” “她不就是之前与我等同行的那个黑炭少女吗,好像还是慕安家族的护卫来着。” “自信点道友,把好像去掉,本来就是好吧!” 此刻,人群中早已有不少人纷纷议论,注视着这一人一豹的突然到来。 “大黑豹......” 颜汐梦喃喃自语,美眸打量着已经距离自己不足二十丈的女子,而更多的目光还是落到了其身下的坐骑上。 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连武道一境都还未突破的少女,又是如何驯服这头高大凶猛的四阶妖兽的。 待来到众人跟前,黑豆则很懂事的自行匍匐身形,好让自家小主翻身下来。 “诸位道友,你们......” 黝黑少女见状是欲言又止,特别是看到许多人浑身带伤,还有些更是相互搀扶,模样十分狼狈。 孙闲腰部的伤口却早已用布条缠住,看那布条分明就是女子的衣物。 待她目光扫视众人后才寻到了结果,朱珠的裙摆赫然缺失了大块,想来定然是此女撕扯下来的。 不过男子依旧面色惨白,看来这伤了腰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恢复的事,少说也得三五个月来吐纳打坐。 锁喉依旧冷漠寡言,只是瞟了一眼那头大黑豹就把头转了过去。 反正就是一副老子不说话就是在存钱的模样,很酷,同样也很欠揍。 “我们在小镇被妖族埋伏,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现在正要返回莫努城,这位姑娘,可愿一起同行呀?” 颜汐梦突然上前,看样子是打算招募新队友,毕竟多个人多份力量,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还未等苏若雪询问,气质不俗的少女就已经主动开口。 “嗯,好......” 她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后连忙点头答应。 一路上众人是相互交谈,说的最多的还是这次被伏击之事。 因为这还是头一次与妖修厮杀,心中难免不会生出一丝恐惧,所谓最可怕的往往便是那些未知的存在。 对于绝大多数修士而言,妖族修士似乎都戴着一张神秘的面具,面具下则是狰狞丑陋的嘴脸。 但事实呢?似乎与想的还是有所区别,并没有那么可怕,反而有些逗逼。 你说堂堂彼岸界妖族,完全没必要这般处心积虑的对付一群弱鸡散修。 还要提前谋划谋划,搞个埋伏偷袭什么的,想想都觉得不对劲,其中定有猫腻。 能成为修士自然不是傻缺,这其中的道理人人都心知肚明。 那么问题来了,若以此推断,也只能说明他们是一群被波及的倒霉蛋。 不过也确实如此,妖族这次针对的乃是人族的各个核心。 蒙克拍卖场作为商盟中的一员,自然也是打击对象。 欲灭一族,先从打压经济入手,也不知这种阴损手段是妖族哪位大佬想出来的。 只能说这种人吧,嗯......不对,只能说这种妖将来生孩子一定会烂屁眼。 又是数天过去,苏若雪等人也终于是来到了莫努城南门下方,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被武国守城兵卒拒之门外,不给放行。 孙闲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是肝火旺盛,指着楼上甲兵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不过迎来的却是数支羽箭...... “怎么,连回家都不让回了?” “你们到底还是不是武国的军人,还是说你们已经叛国投敌,在城中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成?” 人群中都是武道修士,在格挡开这些箭矢后就仰头大骂起来,其中更有人大声质问。 让人抓狂的便是城墙上的守城兵卒则直接来了个已读不回,管你这些刁民如何闹腾,反正军爷我不动如山,军饷照领。 “杀,进,去!” 就在此时,朱珠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貌似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杀意与战意,听之让人浑身一个哆嗦。 “哎哟,你干嘛!” 猝不及防间,锁喉一个清脆的脑瓜崩就这样猛地落下,敲打在少女的脑壳上面,让这姑娘是抱头埋怨。 “想什么呢,就我们这几个落魄散修,还想与武国大军硬拼?” “你要是武道十二境呢,我倒是觉得这法子可行,所以今后出手之前最好还是先动动脑子。” 少女闻言不敢反驳,只得气哼哼的一跺脚,也算是以撒娇的方式来回应对方了。 好在是锁喉,若是换做了其余任何一个人,恐怕这姑娘就不是这种小女儿家的姿态了。 话说能动手的情况下咱们就尽量不动口,这便是朱珠的理念,以武服人。 若是打完对方口服心不服,嘿嘿,那只能说是还打得不够狠,接着继续胖揍便是。 于是众人只好灰头土脸的离去,先退至城外数里的村子落脚,待禁令解除再进城。 而就在同一时刻,莫努城城主府大殿之上,只见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像蹴鞠般在地毯上滚动,并洒落下滴滴殷红,如朵朵寒梅。 “竟敢私自放走蒙克拍卖场的人,我妖族从不养不听话的两脚羊。” 男子目光妖异,这时正用一块雪白方巾擦拭右手上沾染的血污,此人正是薛行。 第256章 家被偷了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见眼前妖族男子一记手刀,轻而易举的就将对方头颅斩下,即便是常年战场搏杀的乎毕多瓦也不觉皱了皱眉。 高大魁梧的粗犷男子此刻沉声问道,目光打量着薛行。 “你想怎么做?” 男子言语冷漠,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对方。 这话倒是让这位武国狂血大军的特勤不知如何开口,张了张嘴不觉有些语塞。 薛行见此嘴角勾勒出一抹邪笑,漫不经心的说道: “我妖族既然许下承诺,就绝对不会食言,但本座还需这一城百姓与修士的精血与魂魄搭建一座远距离传送血阵。” “什么?” 就算是杀人如麻的乎毕多瓦听完也是不淡定了,这厮竟然要用满城人族性命来血祭传送法阵。 “怎么,你有意见?” 就在这时,男子眼眸之中再次出现竖瞳,浑身散发出一股极为阴寒刺骨的气息。 不仅如此,在他的脸上貌似还有五六只眼睛若隐若现,使得整个人的面皮是接连起了鼓包,显得诡异至极。 “城中还有近百万狂血军,他们都是随我南征北战的忠心部下,少族长难道也想一起血祭不成?” “若真是这样,在下怕是很难答应你的要求。” 魁梧汉子直视眼前之人,不由眉头微皱的说道。 “有趣,真是有趣啊!” 男子突然扶额冷笑,就在乎毕多瓦感觉莫名其妙之时对方猛然转身,脸上赫然出现八只邪眸,皆散发出妖异的幽光,如夜间鬼火。 “不血祭你的部下也可以,但城中其余三门的人族我是一个也不会放过!” “我人手有限,到时候还需将军命令狂血军从旁协助,尤其是那些负隅顽抗的两脚羊。” 忽必多瓦闻言轻轻嗯了一声,但脸上的神色始终不太好看。 似乎这多目妖一族的高层早与武国的某位大人物相互达成共识,说到底这狂血军特勤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终归是同族,很难让其不生出一丝怜悯之情,哪怕这怜悯之情十分稀少,也能瞧出人与妖的本质区别。 人为何能称其为人,自然便是体内存有人性,能明辨善恶美丑,也知晓礼义廉耻。 此刻的乎毕多瓦内心深处是骂娘的,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绪,但很快就被男子给强行压了下去。 因为他始终都牢记自己是名修士,而并非那些普通凡人,优柔寡断,亦或是妇人之仁只会让他走向死亡的深渊。 既然当初选择了这条路,那便再无回头可言,即便最后发现尽头乃是一条不归路,那也是自己的决定,自不会有半分悔恨。 很快,莫努城就被狂血大军封死,东南西北四大城门皆是武道三境以上的甲兵把守,可谓是一只苍蝇都很难飞出去。 而在该城的中心广场,薛行依次从储物戒中拿出了各种布置血祭传送大阵的法器。 其中阵旗四十九面,主位阵盘一只,还有各种用不知名高阶妖兽骸骨制作成的布阵器具,大大小小二十余件。 在祭台下方,有近三百名妖族修士,其修为都在七境以上,并且还是与人族相貌一般无二的完美半妖。 这便是妖族在人族各个重要城池中安插潜伏的探子,也同样是族中的死士。 如今终于到了为族群出力的时候了,自然每一个脸上都洋溢着一抹疯狂的战意与嗜血的杀意。 他们每个身上都带着一颗名为怨珠的法器,这珠子便是用来收集人族精血与魂魄所用。 “去吧,就先从北城区开始好了。” 薛行此刻露出一脸“和善”的浅笑,随即朝下方数百人一挥手。 只见这些修为不俗的半妖瞬间化作一道道黑影,向着莫努城北面而去。 同一时间,位于南城的慕安家族领地已经成了一处废墟...... 倒塌的房屋楼阁,破损的墙院,以及随处可见的尸体,把路面都染成了红色。 经过多天的攻杀,慕安家族凭借着地利,硬是与另外两大家族打了个旗鼓相当。 起初双方还各有死伤,可直至第五日开始,可默家族与图里家族的第三批援军赶到,这才攻进了慕安家族的宅邸。 慕安希身为一族之长,对这两族自然是早有防备。 正当这群人觉得胜利就在眼前,拿下慕安家族就在今日之时,这才惊骇的发现偌大的府邸中全是阵法禁制。 几乎是每走几步就会有未知的凶险,不是爆炸就是自爆,各种暗箭与毒气层出不穷。 当然,这些东西都是经过淬炼的,有的更是被阵法师铭刻上了阵纹,再配合大阵一起攻杀,可对四境以下修士造成重创。 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击穿丹田气海,或是被刺透脑门心脏,肯定是当场就会翘辫子,顶多两条腿儿再蹬上两下。 奈何对方人数实在太多,战至最后,慕安希是手持断剑,单膝跪于院中,目中隐有怒火,更多的还是不甘。 男子想到,要是再能猥琐发育两年,招募更多的护卫与散修加入,或许今日之胜败还很难说。 图里多安此刻很是悠闲,手里握着两颗大核桃,不停活动着指关节。 可以想象,要是抛开周围的尸山血海,倒很像一个在街上散步的普通老头。 话说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谁又能比谁差上多少呢? 对于慕安希的谋划,其余两族自然是看在眼里,迟迟没有动他,那是因为还不是时候。 在很早以前就有人登门拜访过中年男子,两人在书房相谈良久,只为试探慕安家族的意思。 有道是一步错,步步错。 很遗憾,中年男子并没有投靠武国那位大人的想法,而是选择了中立。 须知身在这茫茫修真界,很多时候生死早已不是自己所能掌控得了的。 可默罕似乎早就想动手了,只差这最后一刀,便可取对方首级。 “慕安老弟,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图里多安这时突然伸手拦住了对方,淡淡的问道。 “动手吧,无非成王败寇罢了。” 慕安希说完就闭上了眼,他早已筋疲力尽,别说逃跑,甚至连起身都成了一种奢望。 与其毫无尊严的被人追上一刀斩杀,还不如痛痛快快的赴死来得洒脱。 见对方一心求死的模样,老头不再多言,负手转身,脸上神色淡然。 就在可默罕准备上前两步一刀劈下之际,院子外赫然跑进来一名身穿玄衣护卫,语气中满是惊慌。 “族长,出大事了!” “究竟何事这般惊慌,还不速速说来?” 男子一把扯住对方衣领,将其拉至身前,用恶狠狠的语气问道。 “北城区域不知从哪冒出一众强者,他们见人就杀,手段极其残忍,如今府邸已经沦陷了……” 护卫说完早已是泣不成声,看样子竟还是个顾家的忠奴。 第257章 打听消息 然而就在莫努城三族大战之初,苏清清就趁着慕安家混乱偷偷溜了出去。 这姑娘可说是肤白貌美,用天生丽质来形容丝毫不为过,是那种典型的渝国江南小女子。 所以一路上招惹来不少武国人的目光打量,迫使她不得不去买了块布巾,把自己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若眼睛要再换成天蓝色,肯定会让人联想到这姑娘会不会来自彼岸界的西界面,因为那边的人族天生眸子就是这般的漂亮。 苏清清买完东西还顺带向店铺老板打听了图里家族的位置,并得知位于该城的城西。 于是少女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城西,白天就寻个荒废的破屋待着,只等夜色降临才悄悄的出来打探。 她只需要摸清图里家族整座府邸的大致结构,以及正门与侧门的位置,以便在救出娘亲后不会走错路。 毕竟对于救人这种事每一刻每一息都是极为宝贵的,也许就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反而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不得不说这姑娘很是冰雪聪明,在经过数天对偌大的府邸地形进行勘察后就有了大致的了解。 图里家族正大门位于莫努城城西中心,面朝东城大门。 侧门则多达三十三处,每一处侧门都通往不同的街道,亦或是小巷,极为的错综复杂。 更何况是对于她这样一个渝国人来说,即便是当地土生土长的武国人一不留神都很容易走错路。 还好之前在慕安家族干活攒了一些碎银,如今这些钱正好派上了大用。 此时的苏清清正身处一座破庙,里面除了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乞丐,还有四五个小乞丐。 这些孩子衣服破破烂烂,骨瘦如柴,甚至连城中的奴隶主都懒得搭理他们。 用那些权贵的话说便是买来毫无用处,要灵根没灵根,要根骨没根骨,还吃得贼多,纯属是浪费口粮。 这样的穷苦百姓在莫努城自然不在少数,白天随处可见,经常聚在一起沿街乞讨。 运气好还可以讨要到一个大白馒头,若运气实在太差没遇到好心人,那也没关系,大不了裤腰带再紧一紧。 希望明天会更好吧,因为只要睡着了,肚子自然就没那么饿了。 小乞丐名叫秋冬,他依稀的记着自己的名字还是城里的算命先生给取的,实在是一年四季之中就这两个季节最难熬。 不仅缺衣少粮,天气还更外的寒冷,在他五岁的时候父母就死于一场饥荒,那日正好是大寒。 “拿着,饿了就去买些吃食,我们不是约定好的吗,你帮姐姐打听消息,姐姐付你报酬。” 清秀女子将一枚碎银塞到了小乞丐手里,随后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虽是布巾蒙面,但眉眼弯弯,显然是带着浅浅笑意。 就在这几日,只要秋冬带回来一条稍微有用的消息,她都会拿出小块碎银作为奖励。 前两日这还没什么,可当其余小乞丐突然发现平日与他们一起要饭的小子竟然买来十多个大白馒头分给他们后,就有人坐不住了。 经过众人的多次追问,秋冬终于是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毕竟童言无忌,十岁不到的孩子心性也较为单纯。 谁曾想就是因为他的天真无邪,让他心中十分喜爱的大姐姐走向了人生的尽头。 在妖族屠戮完绝大多数城北的人族后,目标逐渐转向了莫努城的城西区域。 怨珠每次吸满都会发出血红妖异的光芒,然后再将珠子带回中心祭坛,把人族的鲜血与精魂融入阵法之中,随后继续开启新一轮的虐杀。 而血祭大阵也在一次次的强化中逐渐开启了一道不大不小的通道,一批又一批的多目妖在借助该法阵后被直接传送到了这里。 短短不到三日,已然就有一万之众,剩下的九万大军也会因血祭法阵的成型而全部传送过来。 本次妖族大举进攻人族,多目妖一族运气不错,抽到了一个先锋,故而率先打入人族内部,利用潜伏的半妖在各修真国引起骚乱。 如今数千万的妖族大军已经走出陨落之地,沿着浮生河不出十日便可抵达人族极北疆域。 在此紧要关头,上千修真国与王朝也没闲着,纷纷派出修士大军,包括无数宗门在内,在三教大能的号召下组建了一个又一个修士联盟。 原本为了方便管理,打算只组建一个,奈何佛道儒三教与魔道各有分歧,只得各自为战,届时最多相互支援。 想要将人族这些自视甚高的大宗大派全都拧成一股绳,我只能说一句绝对不可能! 不仅如此,修真国与修真国之间同样也是勾心斗角,出于种种因素,派出的修士军队也都极为有限。 因为绝大多数是小国,能派出一万人都是极限,还有不少大国则是为了自身着想,谁都不想损害自身利益。 至今还没有某个大修真国老老实实的派出全国一半或一半以上的兵力,几乎都是学那些小国象征性的派出几万人,多的几十万人。 明明就有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雄厚兵力,反正就是借口一个比一个多,可谓自私到了极点。 这实乃人族生死存亡之大事,即便是有三教圣人降下法旨,这些国君依旧是阳奉阴违。 可能今天嘴上还答应得好好的,到了第二天就瞬间变卦了,哪里还记得增派军队之事。 或许真的等妖族大军攻破天衍大阵,杀至人族腹地之后,才能真正让这些只知窝里斗的人族修真国清醒一点吧! 这日,苏清清依旧是坐在破庙角落小憩,耐心等待小乞丐的消息,可是等了很久都没见人回来。 就在昨日黄昏,记得突然还有别的小乞丐来找过她,说是可以给她探寻消息,只求极少的银钱便可。 不过却被她婉言拒绝了,说自己身上的碎银已经所剩无几,更何况图里家族的情况女子也都大致掌握,不再需要打探。 那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乞丐听完是转身离去,眼底深处还陡然浮现出一抹不甘与怨毒。 不过这一切苏清清都不知晓,因为经过这些天的接触,她并非武国人的身份早已被这群乞丐得知。 或许容貌可以遮掩,但是女子说话的口音与身型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作为邻国如此多年,百姓与百姓之间实在是太过了解,哪怕从未去过,耳濡目染之下也会知晓不少。 所以这个用布巾裹头的年轻女子是来自渝国,还很有可能是某位武国权贵府中偷跑出来的女奴。 按照武国律法,奴隶逃跑乃是重罪,凡举报之人皆可领取三两银子作为奖励。 第258章 钻个狗洞 翌日清晨,苏清清始终没有等来那个叫秋冬的小乞丐,想到对方如今已消失了两日,这让她心里莫名涌现出了一缕不安。 “大人,她就在里面。” “行,只要情况属实,好处少不了你的。” 可就在这时,破庙外突然传来了男子说话的声音,似乎还不止一人。 待进到寺庙之内,走在最前面的小乞丐一进门首先就把目光扫向了右侧角落,却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人。 唯独只有那个老乞丐在石像下靠着,手里还握着一个大白馒头,而馒头上还冒着滚滚热气,明显是刚买没多久。 “卢老头,角落里的那个女人去哪了?” 年长一些的这名小乞丐叫小夜,他的身后还站着两名身穿锦衣的魁梧壮汉,此刻不由皱眉的问道。 卢姓老乞丐则是一边吃着馒头一边打量三人,随后转回头继续啃食,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不知。 这话可把小乞丐当场给激怒了,几个大步上前夺过瘸腿老头手中的吃食,又一脚踩在其胸口处,面目狰狞的低吼道: “你说不说,后面两位大人可是来自奴隶司,你要敢包庇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老乞丐只觉有些喘不过气,显然这一脚的力道不算小,毕竟是名十二岁的少年。 “说了不知便是不知,小兔崽子,你有种就一脚踩死老头子好了。” 小夜闻言是咬牙切齿,只得先把腿放下来,对于杀人这种事他还真不敢做,不过是色厉内荏,做做样子的幼虎。 “老头子我刚睡醒就看见边上放着一个馒头,你说的那个女子我真是没看到,若是不信大可将我抓进大牢。” 听老乞丐这话明显是在摆烂,意思就是你们爱咋滴咋滴,反正烂命一条,倒是无所谓了。 “小子,戏弄我等可不是明智之举,你确定有逃跑出来的女奴?” 听到两名魁梧汉子的话,小夜当场是慌了神,连忙转身解释起来。 “两位大人,小的句句属实,我可以用性命保证,真的有个渝国女子藏在这破庙中,平日用一块布巾裹着头,看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一说出,两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在分辨此言的真伪。 后方老乞丐则轻蔑的瞥了少年一眼,眼眸深处带着些许淡漠,活了大半辈子,彷佛早已看透这世间炎凉。 “对了,不光是我,还有其余几个小乞丐也都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这话一出,两名男子只得叹息一声,看来是相信了对方,只能怪他们运气太差,扑了个空。 莫努城城西,如今已然成了多目妖族的盘据点,在此的人族几乎可说是被屠戮殆尽,大街上堆满了尸体。 而武国狂血军则是全力封锁各个街道路口,禁止其余人靠近北城区域。 奈何这座莫努城极为庞大,人口多达数百万,从一个城区到另一个城区,即便乘坐马车全程狂奔,那也得好一会才能抵达。 故而就算是有极少数百姓或修士逃出,想要把消息传至整个莫努城,少说也得一两日,甚至是更久。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在严密的封锁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果然,就在今日清晨,西城出现大量妖物的消息便已经传开,弄得众人是人心惶惶,很多人已经开始收拾金银细软,准备逃离出城。 可有着武国战力第一的狂血军封锁,这些百姓与低阶修士想要离开可说是难如登天。 随着许多人意识到此次事态的严重性,不少修士开始组建小团体,打算硬闯出去。 结果呢,这些人却统统被军方武道修士镇压,可说是没留一个活口。 一些来自其余修真国,或某大宗的弟子也纷纷祭出飞剑或传音符箓,但终归是石沉大海。 因莫努城禁制全开,外加护城大阵的隔绝,各种传讯手段皆被限制,以至于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系。 直到现在,这些人都还未能弄清城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只是从逃出的个别人口中得知是妖族来了,正大肆屠杀城中人族。 甚至还有一些杠精,死活不信,你越是说得严峻,他就抬得越凶,真的能把人给活活气死。 还说这莫努城位于人族天衍大阵之内,妖族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感情就是有人在造谣。 直至晌午时分,近万的多目妖开始向着西城区域进攻,一路上是畅通无阻,见人就杀。 之前在城南灭掉慕安家族的两位族长此时已经麻了,惊骇于那名护卫口中所说的言语。 明明当初已经表露出归顺之意,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还要对他们两族下死手。 “乎毕多瓦就是一个小人,伪君子!” “他根本就没把我们三大家族当回事,我们在他眼中甚至连喽啰都不如,真是该死啊!” 可默罕怒骂,随即一拳击打在了身旁的石柱之上,留下半指来深的拳印。 “事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倒不如先好好想想该如何带着族人逃出莫努城再说,有时候人比妖更加可怕。” 图里多安说完神色变得异常冰寒,眉眼间似有一抹厉色浮现。 随后两族修士开始向着莫努城最南面靠拢,欲寻求一条逃生之路。 “喂,我说你们小声点,千万别惊动城里的守军。” 在莫努城城西,某外墙杂草丛中,正有五人鬼鬼祟祟的匍匐前行。 说话的乃是一名少女,只见她身后背有一柄夸张的大刀,容颜则是眉清目秀,竟是给人一种强烈的反差。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从小生长于武国的朱珠。 在她身后还跟着锁喉,孙闲,颜汐梦,以及最后的苏若雪。 就在这高墙下茂密的杂草丛中,有处鲜为人知的狗洞,她们则打算通过该洞偷爬进城中。 实在是若雪这姑娘太过担心自己的娘亲跟姐姐,说什么也要想办法混进城去。 朱珠本想等封锁解除后再回家,但见对方茶不思饭不想,终究还是心软了,于是决定带她去钻狗洞。 “小爷我堂堂七尺男儿,今日竟沦落到钻狗洞的地步!” 孙闲此刻是骂骂咧咧,一脸的嫌弃与不爽。 “哼,你不愿意可以现在就回去,别在这里逼逼叨叨,信不信本姑娘一刀劈了你?” 少女终于是忍不住了,黛眉微蹙的回头瞪向青年男子,语气不善的威胁道。 第259章 尸山血海 就当朱珠几人一路上小心谨慎的来到狗洞边上后,锁喉与孙闲却是皱起了眉头。 冷俊男子在前几年也同城中几个小伙伴来这里玩过,可那时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尚且能过去。 可如今呢,已经长成了一个快二十岁的小伙子,不仅是高了,也更加的魁梧了,很显然是钻不过去的。 由此苦恼的不只是锁喉,孙闲同样也发现了问题的所在,眼看着这么小的洞子就一脸的发愁。 “我说,这么小个洞子要如何过去?” 男子没好气,说话的同时把目光落到了朱珠身上,似乎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少女也是很久没来这里了,看见这小小洞子不觉有些发愁,不说男子过不去,就是武国女子也够呛,实在是武国人都较为高大。 “我觉得......可以过去......” 这时,苏若雪那细弱蚊蝇的声音从众人后方传来,不由让他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名渝国少女身上。 这不仔细打量还好,一仔细打量朱珠还真觉得有戏。 苏若雪这姑娘除了胸部十分饱满丰腴之外,体型还是十分娇小的,属于典型的渝国小女子。 “要不......你试试?” 颜汐梦闻言倒是莞尔一笑,试探的问道。 黝黑少女先是抬头看了看众人,见所有人用期待的目光注意着自己后才轻轻一点头,坚定的朝着狗洞走去。 女子压低身形,将整个身体都趴伏在草地上,打算让脑袋先伸进去。 结果不出几人所料,很容易就进去了。 她又开始蠕动着自己身子,想着那深深的洞子里面爬去,可刚到脖颈下面就赫然卡住了。 “是......是太大了吗!” 此刻的苏若雪可说是进退两难,退不出来,也钻不进去,场面很是尴尬。 锁喉与孙闲自然是发现了那被压变形的......嗯......多少有些感到脸颊发热,连忙转过身去。 颜汐梦倒是反应极快,赶紧拉上朱珠上前去帮忙,打算把这姑娘硬塞进去。 “疼......” 可刚一用力,苏若雪就顿觉胸前传来一阵阵挤压之痛,让她很是难受,甚至想到这一对柔软就是负担。 “若雪姑娘,你且忍一忍,很快就进去了!” 后面突然传来朱珠那没心没肺的声音,颜汐梦则在边上发愁,也不知是向外拉好呢,还是往里推更好。 朱珠此女显然是没对方那么多的细腻小心思,索性铆足了劲的往里面硬塞,感情就像是在灌香肠。 由于身体紧贴地面,只听嘶啦一声,少女胸前的衣物被划破了,露出大片的雪白和一些擦痕。 但好在人终于是进到了里面,这可比卡在洞口要好太多了。 “你就顺着狗洞往里一直爬,出口在护城河边上,那里草木茂盛,平时不会有人经过的,大可放心。” 这时洞外朱珠的叮嘱声传进洞中。 苏若雪自然是乖巧的听话行事,在狭窄漆黑的洞子里不停向前爬行。 虽然一路上很是艰辛,可心中营救娘亲与姐姐的信念却是无比坚定,即便是城内是龙潭虎穴,那也得闯上一闯。 原本朱珠与颜汐梦也打算跟进去,可实在是洞口太小,这让两人尝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可恶的还是孙闲那厮,居然在后面说起了风凉话。 说什么你先把头伸进去,小爷可以免费送你一脚,保证把控好力道,不会伤到人。 这可把朱珠气得不轻,当场就拔刀赫赫向孙贼,看样子是准备打上一架。 好在锁喉与颜汐梦制止住了两人,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们还身处莫努城城墙之下,万一真闹出什么动静被当成了奸细,那还真不好收场。 至于妖族已经通过特殊的血祭传送阵来到城中的事他们是全然不知,否则断然不会让这姑娘独自进去。 若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虽说与他们无关,是苏若雪执意要去的,可终归是良心难安。 也不知过了一盏茶还是半盏茶的功夫,少女总算是见到了光亮,想来前方便是出口。 也由此可见这莫努城究竟有多大,城墙是有多高多厚,话说该城用时三百年才竣工。 而作为护城大阵,也只是针对身怀灵力的修士起作用,像这种尚未达到一境的,完全被视作了普通凡人对待,不会有任何限制。 换句话说,这等修真国的巨大城池,又岂是普通凡人军队敢来攻打的,这无异于送死,来多少死多少。 就在今日,薛行开始持续向乎毕多瓦施压,要求狂血军将城内除他们之外的所有人杀光,听完不由让魁梧汉子握紧了腰间刀柄。 或许是见这武国蛮子竟然还有些妇人之仁,于是妖异邪魅的男子便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了一纸文书。 只见上面的内容乃是用武国文字书写,右下角还盖有玺印,此书一出,乎毕多瓦当场抚胸行礼,咬着牙下达了屠城的军令。 莫努城城北几乎已经被妖族大军杀绝,现在轮到了西城区域,无数的百姓与低阶修士被残忍杀害,最后用怨珠收集其精血与魂魄。 好用来加固与强化血祭传送法阵,确保后续多目妖大军能源源不断的直接潜入人族境内,最后再里应外合,一举攻破北疆屏障。 若是想着从外击碎天衍大阵,估计妖族得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但凡有点脑子的妖帅都不会选择与人族顶阶大阵硬碰硬。 实在是先辈太多血淋淋的教训就记录在众多族群的史书里,每一次的族战都是它们宝贵的经验与教训。 人族这边自然也感受到了如山的压力,因为每一次的大战对手只会比前一次更强,更加的阴险狡诈,可谓是防不胜防。 如今城中大乱,妖族是彻底杀红了眼,经常出现误杀,把狂血军的修士也顺手解决了。 这让乎毕多瓦见了很是恼火,几次三番去找薛行讨要说法。 可对方压根不予理睬,每每都是轻描淡写的搪塞过去,说什么战场刀剑无眼,难免不会误伤。 对此魁梧汉子只得忍气吞声,谁让人家是多目妖一族的少族长呢,就算是上面那位估计也得给对方几分薄面。 所以这位狂血军的特勤在回营后也悄悄下达了军令,并模仿薛行在城中时的口吻,命手下将士不要有任何顾忌。 毕竟战场嘛,刀剑无眼,有些许“误伤”实乃常事。 可他手下的这些将领也不蠢,嗅出了一缕不寻常,反正吧,就是感觉自家特勤这话多少有些阴阳怪气,显然是有所暗示。 就在城中乱成一锅粥之时,苏若雪则从护城河的杂草丛中探出了一颗脑袋,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尸山血海。 成千上万的人族尸体,残肢断臂,血液将街面染红,无数的嘶吼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可谓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第260章 寻找娘亲 就在苏若雪苦恼要如何才能从这混乱厮杀的城西前往城南犯难时,突然一颗满脸沾血的人头就咕噜噜的滚进了草丛里,正好落到她的边上。 看见那死不瞑目的年轻男子头颅,少女是连忙把整个身子都压回了地面,并双手紧紧的捂住小嘴,此时说什么也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因为一名相貌狰狞丑陋的多目妖族正手持巨斧的出现在了前方不远处,而那名年轻男修在身形刚离地不到三丈就被硬劈了下来。 那寒光流淌的斧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他的脖颈,将其人头瞬间斩飞出去。 原地只留了一具无头尸身,涓涓的鲜血浸湿了大片地面,场面显得是异常的残暴与血腥。 好在苏若雪身上没有灵力波动的气息,又加上这妖修根本没把注意放在普通凡人身上,当然更不会刻意用神识去探查一片杂草丛。 如今最主要的还是先解决莫努城西城区域的这些人族修士,不少散修或是宗门弟子已经开始抱团,准备与这些入侵的妖修背水一战。 想到反正也出不去,分散逃跑迟早会被妖族修士一个一个斩杀殆尽,还不如奋起反击,与对方做殊死搏杀,说不定还能寻求到一线生机。 毕竟作为修士的他们都不傻,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一点,开始在城中抱团取暖,顺便还选出了几名修为高的修士当众人的主心骨。 一时之间多目妖的攻势就缓了下来,这让薛行得知后是眉头微皱,连忙派出两名十境的大妖前去镇压,并且要求狂血军一起出手。 原本所有人都认为妖族与投靠妖族的这群人族最为可怕,可恰好相反,真正丧心病狂的还得是人族修士自己这边。 尤其是一些隐藏于城中的邪修,以及无法控制心中欲望的野修,开始在城中浑水摸鱼,将内心的恶念毫无保留的释放了出来。 比如昔年有仇怨的,或是平日看不顺眼的,借此混乱之际是大打出手,莫努城已经没了约束,成了生杀予夺的罪恶之城。 邪修更是大肆搜刮城中的珍稀物资,例如杀人夺宝已经成了一种常态,看见漂亮的女修则是半点不遮掩其心中的色欲。 能生擒就生擒,不能生擒则当场斩杀,对于这些淫邪之徒,其实死的一样可以享用,对他们而言,似乎从来就不缺玩的方法与手段。 比如炼阴尸,把这些女修做成尸奴,或是成为修炼中的补品,在满足肉欲的同时还能顺带提升实力。 图里家族,莫努城城西第七街区,府邸某侧门。 苏清清依旧是用布巾包裹住脑袋,此刻探出小半个脑袋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什么妖族入侵,城中大乱这些她是全然不知,更是不懂。 身为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凡人少女,她唯一知晓的便是今天街上很乱,似乎很多人都在逃窜。 至于具体为何女子也懒得去打听,此刻心中只想着如何潜入图里家族府邸,将自己娘亲叶小蝶救出来,却不知一场席卷人族的大灾难与大恐怖即将到来。 因为很快,妖族与狂血军就会杀向这里,用最快的速度清除一切阻碍,将此城做为多目妖一族在人族的第一个据点。 这也是为何薛行下令屠城的原因,并且不允许有人逃出或是走漏风声,至少十日内不行。 这位少族长潜伏在人族学到的东西自然不少,也知晓这世间就没有不漏风的墙,消息迟早都会走漏,最终惹得人族某些宗门大能出手。 在观察片刻过后,苏清清发现整座府邸都透着一股子诡异,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慌。 除了不远处主街道上传来的各种嘈杂声外,周围就再无其他声响,这让女子有些担心。 很快,她就沿着小巷一路来到了侧门边上,见各种物什散落一地,由此可见这些人在离开之时到底有多么的仓惶。 经过前些天多次的打听,苏清清已然得知自己娘亲就在图里家族的这座院子里做杂活。 此刻大门敞开,一眼望去里面竟无一人走动,倒是给人一种深宅大院空幽幽的冷清感。 若是换作晚上独自一人来这里,说里面住着几只小鬼恐怕都会有人相信。 少女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往里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她几乎寻遍了整个院落,如今就剩两间厢房还没进去。 这些屋舍相比起图里家族其余建筑都较为简陋,想来是为奴仆下人准备的,足足有数十间之多,院子也较为宽敞,不仔细观察还很容易迷路。 当她来到倒数第二间厢房外正准备推门进去时,里面却是传出了“嗯嗯”的女子娇喘声,粗听较为痛苦,细听则十分享受。 这姑娘虽然没经人事,但脑子还算灵光,此刻用脚趾头想大概也能猜到房中情形,并且还隐隐伴随着男子的喘息。 最让她头疼的还是自己的小手,也不知是不是中了邪,鬼使神差的就用上了力,原本是打算收回离开,如今一切都晚了。 木门倒也丝滑,被人微微一碰之下竟然自行敞开,给足了少女面子。 “这该死的小破门,呵,还真是配合啊!” 苏清清忍不住的在内心吐槽,神经一下子就紧绷到了极点。 映入眼帘的画面则极为震撼,男子微胖,此刻正光着白白的大腚转头看向她。 屋中的方桌上还有一名脸颊羞红的俏美女子,约莫十八九岁,梳着双螺髻,从裙衫来看多半是府中的侍女或奴隶。 小姑娘也没想到这时竟会有人进来,吓得是双手连忙环胸,分开的双腿也瞬间收回,整个人貌似都呆愣住了。 “打......打扰了......” 苏清清见状是连忙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顺手将门带上。 直到一息过后,屋内才传出了女子的惊叫声,还有男子的怒骂,想来这种事被人打搅换做谁都会恼怒,当真是太过尴尬。 也好在是两名普通凡人,若是一对道侣在里面,恐怕这姑娘得被一剑斩杀。 这些污秽不堪的画面很快就被此女忘至九霄云外,不由脚下步子加快,朝着最后一间厢房走去。 第261章 逃出府邸 随着最后一间厢房的两扇木门被少女缓缓推开,屋里顿时传来一股草药的味道。 不仅如此,还有女子剧烈的咳嗽声,想来是病得不轻。 苏清清瞬间就注意到了床榻上面,见一名中年妇人卧床不起,咳嗽得厉害,正是叶小蝶。 “娘亲......” 她美目微睁,脸上则满是关切与难过,嘴里哽咽的柔声喊道。 妇人闻声缓缓抬头,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大女儿竟然会寻到这里,难掩其眼眸中的喜悦与激动之色。 “清清,你怎么来了,你妹妹若雪呢?” 回过神的叶小蝶这时发现来的只有一人,于是声音略带沙哑的问道。 少女几步来到自己娘亲身边跪坐,并握住妇人的一只手掌,眼角清泪直流,不停的哽咽着。 自从于蒙克拍卖场分别后母女两人似乎很久没见了,对至亲之人的思念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全都化作了泪水。 妇人见对方没回话,也不着急追问,爱怜的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眸光变得越发温柔。 “好啦,都快二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喜欢哭哭啼啼的呢!” “为娘这不是好好的吗,近日只是偶感风寒,过几日便可康复。” 苏清清如撒娇般的把脸蛋贴在叶小蝶手掌上,依旧没有完全止住哽咽,此刻喃喃的说道: “娘,听小妹之前说要出城执行任务,但至今都还没回来,最近城里似乎也不太平,今天见街上的人都朝着城南方向而去,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不过您也不用太过担心,相信小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可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虽然是安慰言语,可身处武国这兵荒马乱的边境之城,说完少女自己心里都没个谱,眉宇间隐有一抹忧色。 “若雪那丫头可有告诉你多久能回来?” 叶小蝶闻言缓缓起身,苏清清则连忙上前搀扶。 “她自己也不晓得,只听说这次任务是蒙克拍卖场委托给慕安家族,让她们去护送什么石头。” 妇人听完若有所思,只得轻叹一声,心中保佑自家小女儿能平安归来。 “对了,娘亲你可知府邸这些人为何都离开了,是莫努城出了什么大事吗?” 少女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连忙蹙眉的问道。 妇人听后摇了摇头,如她们这等在府邸干苦力的奴隶自然不可能知晓。 因为知晓的已经作鸟兽散,都忙着逃命去了,又会有谁来专程告诉一个卧病在床的中年妇人。 府里的管事或许都忘记了有叶小蝶这号人,很多人也皆是道听途说,见西城无数人往南城逃窜,也不管消息是否属实,先跑再说。 “趁现在三大家族内斗,娘,我们一起逃回渝国吧。” “可您现在的身子......” 叶小蝶闻言微笑,看向自己大女儿的眸光始终充满了爱怜。 “娘亲不打紧的,身子骨结实着呢。” 妇人说完便用手撑住床沿来到了地上,可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却是又大声咳嗽起来。 少女则在旁搀扶,顺手将一件打有补丁的单衣披在了其身上。 “大人,小的发现那个女奴了,她就在图里家族的偏院里,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去你娘的,还捉锤锤个女奴,你给老子闪一边去,妖族马上就杀来了,早些逃命去吧!” 奴隶司的高大汉子一脚踹开对方,骂骂咧咧的跑路了。 或许是出于心善,临走前还顺口提醒了一句。 “妖......妖族,那是什么?” 小乞丐吃痛的躺在地上,脑壳一时间有些迟钝,自言自语的念叨着。 虽然不知道,但却可以肯定一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连奴隶司的大人都吓跑了。 小夜此刻也不去想着举报女奴领老什子赏钱了,连忙起身也朝着城南跑去。 莫努城,图里家族,某下人偏院之内。 “娘,我扶着你走,我们先想办法出城再说,只要等到小妹回来,我们母女三人就一起回放牛村去。” 少女一提到放牛村,就忍不住的想到自己爹爹,还有儿时诸多美好的回忆,不由眼眶微微泛红。 可就在这时,两声惨叫从偏院外传来,并且这声音苏清清还有些熟悉,正是那对恩爱鸳鸯。 听闻此声,显然不是什么好事,于是示意自己娘亲不要出声,自己则悄悄来到门边,探头向外打量。 院子虽大,可这最后一间厢房推开房门便可望见远处的大门,两者约莫相隔五十丈有余。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此女是吓得魂不附体,因为前方出现之物已经大大超出她的想象。 “妖怪!有妖怪!” 趁对方还未发现自己,女子迅速将头伸进了屋中,快步来到自己娘亲跟前,额间早已吓出了冷汗。 “清清,外面究竟怎么了?” 叶小蝶此刻面色略显苍白,有气无力的轻声问道。 “娘,这座院子除了前面的大门,你可知还有其他出去的路吗?” “没时间了,您先告诉女儿......” 见对方满脸疑惑,似乎又要开口问询,少女此刻则显得心急如焚,催促起来。 “有......有的,出门后右转,走到底还有一扇小门,那里可以通往另一座偏院。” “图里家族的西南门就在那里,紧挨着护城河,平日几乎没人从那进出,为娘也是做活被护卫带着去过两次。” 苏清清闻言一点头,再次悄声来到门边,却见那头妖物在进门后就朝着左边而去,幸得没对直走来,这也让少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趁此时机,少女搀扶着妇人在出门后径直朝着右边走去,一路上脚步稍快,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叶小蝶自是也听到了方才院外的那两声惨叫,本就聪明的她又岂会发现不了一些其中的端倪? 故而一路上是强忍自己那发痒的咽喉,甚至是用手紧捂着嘴,生怕路上发出那么丁点声响。 很快,母女两人便顺利的来到了另一座偏院,又在妇人的指引下寻到了西南门,最后出门沿着护城河朝着城南逃去。 第262章 符箓传音 多目妖在斩杀掉这名人族男修后就开始原地打量四周,好在目光始终没有注视这片草丛。 即便如此,也让黝黑少女的一颗心如被利爪给紧紧揪住一般,眸光中满是畏惧与紧张。 而此刻少女的第一念头便是原路返回,立即将城中所发生的一切告知给朱珠等人。 不过好在在进来前颜汐梦给了此女一张传音符,并传授了她使用的方法。 对于这等最低阶的符箓来说,只要你能配合自身神识将一缕的灵力注入进去,便可激发其功效。 虽说这姑娘修为尚不到一境,可体内却是有那古怪的淡金色灵力,记得之前在黑渊镇的矿洞中还用它催动白玉戒指收取过大量晶石。 待三息过后,多目妖或许是没有在原地久留的打算,随即化作一道黑影向远处遁去,从城内的动静不难得知,那边显然正在发生激烈的斗法。 多半是人族这边抱团后的结果,对妖族与狂血军展开了拼命的反击,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是这群惜命如金的修士呢? 颜汐梦等人在见苏若雪钻进狗洞后就开始往回走,可还没走出多远就收到了城内传音符的消息。 按理说在护城大阵开启状态下是不允许这类符箓术法生效的,可偏偏还是起了作用。 想必多半是与那个狗洞有关,受阵法禁制的约束被大幅降低,这才让传音符的功效顺利的到了外界。 “你们千万别进城,城内有妖怪在屠杀百姓!” 少女的传音略显模糊,虽说效果依旧受到了不小的影响,不过勉强还能听清对方说了些什么。 “梦梦,出什么事了吗?” 朱珠与孙闲锁喉也发现了身边这姑娘的异样,再观对方那掐出的指诀,看样子是在施展传音一类的术法,于是好奇的问道。 颜汐梦闻言缓缓收回指诀,语气中带着疑惑。 “若雪现在已经安全的进入到了城中,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你快说呀!” 朱珠倒是个急性子,连忙催促起来。 “不过她说城中出现了妖怪,正在屠杀百姓......” 众人闻言皆惊,纷纷止步把目光望向了边上的俏丽女子。 “妖怪?这大白天城里哪来的妖怪?” “对啊,那姑娘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样子,会不会是在城中喝醉了说出的胡话......” 锁喉冷言冷语的说出一句,孙闲则有些毒舌的补充道,反正两人死活不愿意相信这种疑是骗人的鬼话。 原本半信半疑的颜汐梦与朱珠在听完后也开始动摇了,再怎么说这莫努城也是武国边境上的一座大城,又哪来的妖怪屠杀百姓。 可话又说回来,你说不信吧,这好端端的又为何无故封城,还不让商队与各地来的修士百姓进出,多少是有什么古怪在里面。 可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再次传入颜汐梦识海之中,正是来自朝夕王朝的国君。 “乖闺女速回,妖族大军马上就要大举进攻我人族领地,首当其冲的便是武国北疆!” 这话犹如一记惊雷,在少女的脑海中炸响。 好巧不巧,身为少宗主的孙闲也同样收到了来自天剑宗的符箓传音,让其马上回宗备战。 “各位,刚收到宗门传音,说是妖族大军即将攻伐我人族,让我赶紧回去。” “我刚才也收到了家里的传音,确实如此。” “看来这武国莫努城的确有古怪,说不定其中还藏着妖族的阴谋,必须将此事告知宗门。” 颜汐梦闻言点头,两人都看出了事态的严峻。 倒是锁喉,面上依旧神色如常,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朱珠一听妖族要攻来了,平日较为冷漠的神色也如冰雪消融般,忍不住咧嘴一笑。 “管他什么族,胆敢侵犯我人族,那便让它们有来无回。” “瞧见我这柄大刀了吗,它早已饥渴难......哎哟,你干嘛?” 又是一记脑瓜崩落下,敲得少女连忙伸手捂头,冲冷俊男子大声抱怨。 “何时你的本事能有你的口气这么大,我让你一口气敲十下。” 锁喉言语淡淡,神色如常的说道。 颜汐梦见此不由掩嘴轻笑,随后几人相互抱拳告别,打算将自己在莫努城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的回禀宗门。 孙闲更是要将蚌兹国可能被妖族彻底渗透的消息告诉自己父亲,说不定在人族区域,这样的修真国还不在少数,必须得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武国,莫努城西。 苏若雪此刻可以说是整个人都麻了,一个打小在村里长大的小姑娘又何时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不觉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要原路返回吗?继续前行我一定会死的!” 这两句话不停的在脑海中浮现,让少女顿时陷入了两难之境。 不得不说,绝大多数的人在面对生死大事面前都会这样,那种想也不想就赴死的一般不会出现在普通百姓中。 虽然这种豪气干云不惧生死的人也有,但一定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眼前的姑娘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女子,要说真的一点不怕,那这话与骗鬼无异。 可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被恐惧所打败,所谓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便是如此。 记得这还是之前在无涯学塾时跟老夫子学的,由于生来就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所以记得尤为清楚。 再加上想到自己的娘亲与姐姐还在城中,可能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让她更是心急如焚,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遭遇此等困境,作为你的次身我不愿干预,不过谨记,万事皆须遵从本心,哪怕是万劫不复,亦无悔。” 关键时刻,苏清雪淡淡的嗓音在少女脑海中响起,宛如给她吃下了一颗特制定心丸。 “死则死矣,有什么好怕的!” 苏若雪止住眼泪,从护城河的草丛里大步走了出来,在辨明方向后就准备往城南区域跑去。 而在其边上不足五丈的距离乃是巷子中的一个拐角,这时却隐约听见有较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少女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迅速躲回草丛,随后再探出半颗小脑袋来偷偷打量,一脸谨慎至极的模样。 第263章 躲进义庄 “娘,要不我们歇息一会再跑吧,您的身体......” 刚跑过拐角,叶小蝶实在是忍不住了,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妇人闻言只是缓缓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 “娘亲......姐姐......” 这时突然一道极为亲切与熟悉的女子声音在边上茂密的杂草丛中响起,正是苏若雪。 这突如其来相遇让母女两人是喜出望外,叶小蝶此刻眸中是无比的喜悦,欣慰,以及思念,可以说是掺杂了诸多情绪在其中。 虽说与自己两个女儿分离的时日不长,可世间的万事万物也好,亲情爱情也罢,只有真正失去过,人们才会明白拥有前的可贵,才会去珍视它。 “娘亲,若雪好想你!” 少女的眼泪宛如决堤的大坝,在大步跑到对方面前过后,就一把抱住妇人的腰肢嚎啕大哭起来。 姐姐苏清清虽在一旁搀扶,可同样流下了喜极而泣的眼泪,想到母女三人终归是团聚了。 “好啦,现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这城里不太平,我们须尽早想办法逃出去。” 苏若雪听见这话,也连忙擦拭掉了眼泪,又想到刚才自己见到的妖怪,心中不由得一紧。 “这城里不太平,若雪先带你们出去。” 少女说完就将手掌贴在了自己娘亲与姐姐身上,开始用神识沟通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指,将自己娘亲与姐姐收入其中,再沿着狗洞爬出城去。 可尝试数次都无法做到,这时她才猛然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中的那一缕淡金色灵力貌似已经失去了光泽,如同陷入了沉睡,不可调动其分毫。 之前在矿洞中因大肆收取雷火晶石已然是损耗过半,后来又将黑豆两次收入戒中又用掉不少。 原本还剩下一些,可刚才激发传音符箓却是连最后的一缕也用光了,这才导致了现在彻底无灵力可用。 苏若雪也不知这积攒出的一丝淡金色灵力要何时才能恢复,一时之间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若雪,你刚才说什么带我们出去,难道你知晓如何出城?” 叶小蝶以为自己小女儿的痴病又犯了,不由柔声的问。 “啊?没......没什么,娘亲,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随后,母女三人继续沿着护城河的小巷朝着城南而去。 或许是运气好,亦或许是走的这条路较为偏僻,倒是没有再碰上之前所见到的那头妖怪。 不过一想到那三人来高的体型,腹部与脑袋上密密麻麻的眼睛,还有森白锋利的獠牙,少女直至现在还心有余悸,但愿这辈子都不要再遇见。 一路上二女搀扶着妇人是走走停停,累了就寻一间隐蔽且偏僻的屋子歇息,经过数天的东躲西藏,终于是来到了城南区域。 见到各个路口都有大批的武国军队驻守,原以为是暂时安全了,正当三人准备出去求救时,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就在她们前方不远处正有大批的百姓与修士被锁住,如同押送死囚一般从大街上经过,乍一看之下少说也有数千人。 对于普通凡人,只需要用铁铐将其锁住即可。 但对于修士,就必须在其体内种下封印禁制,从而使他们无法调动体内灵力。 而在押送的武国狂血军后面,还跟着大量的多目妖族,这可惊得母女三人是连忙将头从墙角伸了回去。 “这些武国军队好像与这群丑八怪是一伙的,我们不能貌然出去,否则下场多半和那些人一样,成为他们的阶下之囚。” 叶小蝶看完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苏清清与苏若雪也明白自己娘亲的意思,于是三人轻手轻脚的开始继续沿着护城河的小巷一路朝着莫努城的东南角走去。 若是没记错,那里好像有一座义庄,平日很少有人经过,想必会稍微安全一点。 母女三人则边走边搜集沿途空屋子中的各种食材,然后用布巾包裹好,以便在路上充饥。 又是两日过去,她们终于是来到了一片生有高大古松的坟地外,而义庄就修建于这片树林后面。 “娘......感觉这里阴森森的,怪吓人!” 苏清清挽住妇人的手又紧了紧,言语中透着些许害怕。 再反观苏若雪,同样挽住妇人的另一只胳膊,眼中除了好奇,倒是显得十分平静。 少女记得以前与自己爹爹去涅盘城时,半夜露宿在废弃驿站的小树林里,还遇见一个自称是鬼的好看女子,说若是将来自己能踏入修真一途,就送自己一份不小的机缘。 或许从那时起,阴灵鬼物都是漂亮的大姐姐,都是白衣飘飘的美人儿,这种固有印象似乎早已烙印在了她记忆的最深处。 自然也谈不上害怕与否,反而有着一丝亲近,就如老熟人见面一般。 就像儿时在放牛村一样,有的小姑娘很害怕偷油婆,有的却一点不怕,甚至能一脚踩死。 因为每个人对恐惧的定义皆不相同,你害怕的东西未必别人就一定会害怕。 好比一个从小接受非人训练的死士,因为他从未感受到活着的乐趣,所以对于死亡的恐惧往往是陌生的,是无所畏惧的,甚至觉得死是一种解脱。 倘若你从小就给他一个极为舒适安逸的生活,有用不完的钱财,有温柔貌美的妻妾,膝下还有惹人怜爱的儿女,结果将截然不同。 这将极大的激发作为人的求生欲望,会贪恋人世间的种种美好,会觉得人活着是一种幸福与享受,而并非是无尽的折磨。 随后,母女三人穿过茂密的古松林,来到一座院子外面,门前左右各摆放着一座硕大石雕。 体形大者如牛,类似麒麟,全身长着浓密黝黑的毛,双目明亮有神,额上长有一角,乃远古神话中的神兽,獬豸。 此地还是当初萨琳娜告诉少女的,原本以为这里没几个人,可当她们走进偌大的院子后才发现有,貌似还挺多! 从穿着服饰,以及年龄性别来看,义庄内男女老幼皆有。 见叶小蝶三人突然闯进,其中一名年轻男子连忙左手掐诀,欲持剑起身,想来多半是名修士。 可惜伤势太重,人尚未站稳又倒回了地上。 只见其身上衣袍破损,如被野兽撕咬,殷红的鲜血更是浸湿了衣襟与后背。 第264章 眉清目秀 “不用紧张......我们母女三人与诸位一样,也是来这躲避外面那些妖怪与甲兵的。” 见义庄内又走出二十余人,并且这些人脸上都带着不安与警惕,想到能活着就实属万幸,又岂会不珍惜呢? 众人闻言神色稍缓,这时一名身穿水蓝素裙的年轻女子连忙上前将地上男子扶起,从称呼来看,该是来自同一宗门,互为师兄妹。 “看来同是天涯沦落人,三位请进。” 这时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一名中年道士,手持拂尘,背负青锋,像极了说书先生口中讲到的世外高人。 苏丰年若还活着,定然可以一眼认出对方,这道士不是别人,正是渝国凤栖山脉金凤观的裴元初。 叶小蝶则微微颔首,以表谢意。 待进到院中,母女三人还见到了许多身负重伤之人,这些人在屋檐下盘膝而坐,似在吐纳疗伤。 还有少数如她们这样的普通凡人,丈夫抱着妻子,妻子抱着孩子,选了一个角落坐着不出声,眼神迷茫。 边上更是有妇人嚎啕大哭,趴在一名男子身上,多半是死了丈夫,仅留下孤儿寡母,甚是可怜。 同样还有手持兵刃的壮硕汉子,虽然浑身带伤,可眼底却是涌现出一股强烈战意,欲冲出与妖族大战一场。 义庄中虽有数十人,但每个人的神情都不相同,如世间百态的一个缩影,不由感慨乱世多疾苦,人命如草芥。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倒还算安稳,城中的屠戮貌似告一段落,也再没人来到这座极为偏僻的义庄避难。 此刻的莫努城几乎全被多目妖占领,十万妖族先锋部队也顺利传送过来,被杀害的凡人与修士合计超过两百万。 很多漏网之鱼也在这段时间被逐个找出,然后一一就地斩杀,狂血军是断然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乎毕多瓦终于是下定了决心,下令继续封城,直到将城中杀光为止,他要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即便日后妖族真的大败,他也可以把屠城一事全部推到妖族身上。 倘若让城中之人逃出,再将其大白于天下,这种残害同族的莫大罪行势必遭无数人唾弃,绝无活路可言。 魁梧汉子其实也在赌,他坚信不出半月,整座莫努城都会被翻个底朝天,城内发生之事也会随着死亡一同陷入长眠。 可他怎么也不会料到,城中所发生的一切早就被苏若雪通过传音符告知给了颜汐梦等人。 以宗门那些老家伙的精明,很容易就能联想到武国军队与妖族大军相互有勾结。 正所谓人在做天在看,无事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薛行如今整军完毕,打算择日便率领多目妖大军朝着武国雅谷行省进发。 待占领下一座城池后再次以血祭之法搭建传送阵,让更多的妖族大军来到人族腹地。 这几日乎毕多瓦的举动自然也引起了妖异男子的注意,对方的小心思他自然是知晓,不过却是嘴角流露出了一抹讥笑,懒得理会对方。 因为在男子眼中,这些武国军队与摇尾乞怜的狗子无甚区别,说到底也不过是他们妖族军队的马前卒。 “回禀特勤,莫努城东南西北中等五个区域已经彻底搜查过了,再无一个活口。” 说话的乃是狂血军一名新晋的万夫长,名为默尔术,男子身材魁梧,相貌也勉强算得上是浓眉大眼。 乎毕多瓦闻言先是瞥了对方一眼,随后声音略显低沉的说道: “南城区域既然交由你负责,最好是清理干净了,若是有所疏漏,你可知后果?” “自是知晓的,还请特勤放一百个心,末将绝不会辜负您的栽培与厚望。” “这几日末将又派出不少人马继续在城中各条小巷搜寻,但凡发现活人皆当场处决,绝不留下活口。” 不得不说,这家伙溜须拍马的功夫在武国军中实属少见,因为大多将领都不善言辞,素来以彪悍莽夫着称。 魁梧汉子听完似乎很受用,神色顿时缓和下来,上前拍了拍对方肩膀,语重心长的说: “我说尔术啊,那些来自其余修真国的人杀就杀了,至于本国的百姓就不要那么残忍了嘛,你这样造杀孽可是会遭报应的哦!” 男子闻言是连连点头哈腰,脸上笑容灿烂,表情管控可说是十分到位。 待这位狂血军的特勤离去,默尔术是咧嘴斜眼,同时对着地上轻啐一口,论无耻,看来他还欠些火候。 而在他的宅邸后院,正有一头体型巨大的黑豹被种下禁制,关在一只大铁笼里。 如果苏若雪在场,定然可以瞬间认出,正是之前留在慕安家族内的木耳。 不仅如此,还有这名新晋的万夫长,以少女过目不忘的本事,无论过去多少年她都不会忘记。 就是因为此人,她们母女三人才会被生擒来莫努城,在这些权贵府中当牛做马。 莫努城,城南古松林义庄。 距离狂血军搜查又过去三日,或许是这地方太过隐蔽,始终没有武国甲兵发现这里,这才使得义庄内的数十人可以活命至今。 也就是在昨日子时三刻,多目妖先锋大军趁着夜色出了城,方向正是武国雅谷行省。 至于莫努城,则留下了三千妖族修士,主要用来镇守城中的血祭传送大阵。 而武国狂血军也同样出了该城,浩浩荡荡八十余万,于东门外十里的大营构建防御工事,随时准备迎战。 据探子回报,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大军在前段时间收到武国皇帝的飞剑传诏后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即将抵达莫努城。 蒙多尔汗下达的命令便是合力剿灭狂血军,凡降者一律不杀,毕竟都是武国的甲兵,也算是男子为数不多的一点善心。 如今城中只保留了九千来人,还都是一些资质相较废柴的兵痞,算是被变相淘汰出局。 而作为这支杂牌军的新任万夫长便是默尔术,这让男子在内心是不停的吐槽骂娘。 回想过来其实也挺好,至少不用去前线搏杀,只需留在城中摆烂,倒是挺符合他的性子。 唯一让其很难受的便是如今的莫努城乃是一座空城,除了那几千丑不拉几的妖修外,就再无他人。 想到在没屠城之前还可以与哥几个去勾栏听个小曲,晚上再寻个美娇娘尽情的放纵一番。 当真是百无聊赖,他真怕自己太久没碰女人,到时见到那群多目妖都会觉得对方一个个眉清目秀的。 默术尔不敢想,也不愿想,感情是越想越糟心,待明日说什么也要去弄个漂亮娘们来解闷。 第265章 人心险恶 是夜,古松林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挑动义庄内众人那敏感的神经,宛如惊弓之鸟。 所以身怀修为之人决定轮流守夜,以防妖族与狂血军突然找到这里,到时搞个偷袭什么的,估计谁也逃不了。 修士还好,可以辟谷,凭借吸纳天地之间的灵气来维持体内的生机。 但至少也得是山海境以上的修为方才可以长久,就算一年半载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事。 如果是三境以下,顶多撑个十天半月。 尤其是武道修士,由于本身丹田灵力极为稀少,除了肉身力量强横,其实与普通凡人无太大区别,一样需要进食。 而如今摆在众人面前最紧要的问题便是随身携带的干粮几乎快吃完了,再继续躲在这鸟不拉屎的义庄迟早大多数人都会被活活饿死。 故而就有修为较高的修士提议等天亮找人去城中搜集一些食物与淡水回来,此言一出,可把不少人给吓坏了。 “开什么玩笑,现在莫努城中不是残暴嗜血的妖族就是见人就屠的狂血军,这无异于是去送人头,还不如饿死在这呢!” 说话的乃是一名六境修为的炼气士,男子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三缕美须,头戴木簪,身穿一袭深蓝长衫,给人的感觉倒是十分正派。 身穿道袍的裴元初则在边上盘膝打坐,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不理睬这些人的争吵。 “让我说最好还是抓阄决定,每天派出两人外出寻找食物,诸位道友觉得如何?” “虽然我等修士尚可坚持,但这里还有不少普通百姓,若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们在这饿死,老子良心不安。” 说话的男子身材高大,脸上胡子拉碴,其修为在武道六境,不过一听口音便知不是武国当地人,想来也是个直爽性子。 此法子看似很公平,不过依然有不少修士面露为难之色。 凭什么要为一群普通凡人冒险?这些凡人的死活又与我等修士何干? 想到即便是要派人出去寻找食物也是让这些没有修为的人去,毕竟炼气士是可以辟谷的。 这也正是为什么武道修士会更亲近于普通百姓,而炼气士则更显得高高在上的原因所在。 他们天生灵根资质就比武道修士要好,所以才会成为各个宗门的弟子,却不是选择粗鄙的武夫之道。 这种优越感源于灵魂,是根深蒂固的,并非是在场的这群炼气士狗眼看人低,实在是整个彼岸界皆是如此,已经成了一种常态。 或许在诸多武道修士眼中,炼气士本该如此,若是某天突然放下身段与一群凡人亲近,那才真是见了鬼。 所以男子说完就顺带瞟了一眼周围的炼气士,果然不出所料,似乎人人脸上阴晴不定,就算是抓阄也是有被选中的风险啊! 如今莫努城的这场大屠杀已然把这群人吓破了胆,甚至许多低阶修士的道心也因此严重受损,估计这辈子修为都将止步于五境金丹之下。 “可。” 赫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众人不由纷纷转头看去。 “老夫身为一名八境炼气士,倒是觉得道友的提议很是公平,不如就按这个法子来,你们可有异议?” 老者说完便把目光扫向了边上那十余个炼气士,众人只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至,呼吸都变得不太通畅。 “道兄之言我等自是不敢反驳,那便依道兄之意,抓阄决定好了。” 这时一名身穿灰色布衫,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上前一步,朝着对方打出一个稽首。 见对方这般识趣,不由满意的一点头。 随后,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张白纸,以自身灵力向纸面各打出一字,随即又一挥袖,白纸瞬间分割开来,于半空被揉捏成了八十五份小纸团。 “老夫还要打坐修炼,为了不耽搁时间就先从你们这边开始吧。” 这看似很随意的一指,就恰巧选中了墙角边上的苏清清与苏若雪二女。 此时黝黑少女正为自己娘亲搓手手,或许是因为白天的拼命赶路,妇人在出了一身汗后这病情反而有所好转。 至少浑身的乏力感正在渐渐消退,咳嗽得也没那么厉害了,生命在于运动,看来此言非虚。 “我......我们?” 苏清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清秀女子是一脸不可置信,抬手指着自己问。 老头则是露出一脸和蔼的笑容,冲其点点头。 “小姑娘,反正这里每个人都是要抓的,最终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之前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可说在场八十五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围了过来,把目光望向了这对姐妹。 一群炼气士神情淡漠,脸上看不出悲喜。 武道修士则各不相同,像极了集市看热闹的百姓,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怜悯担心的。 至于剩下的普通百姓,脸上似乎还处于一种迷茫与困惑,也不想太多,反正这帮神仙老爷让我们干嘛就干嘛,听话就好了。 若说此刻谁最为担心,那非得是叶小蝶莫属。 这可是自家的亲闺女啊,就算其中一个不是亲的,那也与亲的没多大区别,甚至更亲。 “你们一人选一个好了,这八十五个纸团中有两个写有‘去’字,若是不幸选中,明日就得外出为众人寻找食物,听明白了吗?” 老头对着姐妹二人耐心解释,目光中隐有淡淡笑意。 苏若雪倒是个憨厚的姑娘,闻言后轻轻“嗯”了一声,就欲要上前抓取纸团。 “慢着!” 可就在这时,姐姐苏清清却是一把拉住了自己这个妹妹,语气不善的质问道: “敢问这位老伯,这义庄里有数十人,为何一定是我们,你自己为何不先抓?” 这话一出,可把在场不少修士给惊住了。 老头名为司徒薄,算是众修士中已知修为最高的存在,平日虽然看起来十分和善,可还真没人敢这样与他说话。 当不少人都开始担心这名少女会不会被其当场斩杀之时,司徒薄那阴云密布的脸色突然转晴,抚须大笑了起来。 “好,老夫先来。” 说完便随手抓起一个,当着众人打开,不过纸团上却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迹。 也就在这一刹那,一直打坐的裴元初终于是睁开了双眼,用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瞥了老头一眼。 苏清清见此自然是无话可说,与自己小妹对视一眼后也上前随手取走两个纸团,当着众人缓缓打开。 “我......去......” 清秀少女原本是想说我才不会这么倒霉呢,可谁曾想纸团上一个醒目的“去”字赫然映入眼帘,硬生生的让这姑娘改了口。 第266章 鬼鬼祟祟 “老头,你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啊?” “怎么可能两个名额全在我们姐妹这,普天之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别看这少女生得娇俏温婉,可骨子里却是流淌着渝国女子的血液,性子那叫一个火辣直爽。 此刻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劳什子山上神仙,心中莫名窝着一团火,不吐不快。 “放肆!小丫头,你这是打算反悔吗?” 顿时一股威压扑面而来,姐妹两人只觉如山岳压顶,纷纷趴跪在了地上,神色颇为痛苦。 “仙师老爷,我们去便是,还请您手下留情啊!” 叶小蝶见状是连忙上前替自己女儿求情,跪在地上给对方不停的磕头。 司徒薄见差不多了,于是大袖一甩,口中冷哼道: “别以为老夫是那心慈手软之辈,除了寻找吃食,最主要的便是打探城中情况,但愿你们能活着回来吧。” 此话说完,他也懒得再与这些凡人啰嗦,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盘膝坐下,开始闭目打坐。 这时周围众人也都纷纷散去,却是没一人敢反对,看样子都挺识趣。 再怎么说司徒薄的修为摆在那里,这些人自然懂得何为趋吉避凶,谁吃饱了撑着没事去招惹一个合道境修士? 而刚才的威压虽有所收敛,可对于普通人来说依旧是力道不轻。 苏若雪还好,因经常打铁身子骨相较于寻常女子来说倒还算结实,但仍是吃了不小的苦头。 苏清清身子就要娇弱不少,这重重的一跪显然已经伤及膝盖,清秀女子强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说什么也不会当着外人落下眼泪。 “清清若雪,你们没事吧!” 叶小蝶身为娘亲,此时此刻别提内心有多难过,赶紧上前将自己两个女儿扶起,眼眶已然湿润。 “娘,我们没事的,您不用担心......” 大女儿这时柔声安慰,抬手擦拭掉快要落下的眼泪,忍着双膝的痛楚,并挤出一个笑脸。 “娘亲,你别哭......” 苏若雪也拉住妇人的手臂,眼睛睁得大大的,表示自己好好的。 自从来到义庄后,母女三人便把食物分给那些饿坏了的百姓,却没想如今自己也会落到挨饿的地步。 从前晚算起,已经两天两夜没进过食,腹中的饥饿感也是越发强烈。 叶小蝶靠在墙角,苏清清与苏若雪则一左一右靠在自己娘亲臂膀上。 义庄中没有烛火,却是从破损的屋顶投下一缕皎白月光,洒落在母女三人身上,这一刻仿佛时间停滞,画面永远定格在了这一瞬...... 裴姓道士此刻则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边上这一幕,片刻过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打坐修炼。 翌日,破晓时分,晨光微露。 或许是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让夏日的莫努城降了降温,从古松林吹来的微风是那般的凉爽。 原本是姐妹两人出去搜集吃食,可叶小蝶说什么也要一块去。 在妇人心中,女儿不管是否已经及笄成人,在当娘的心中永远都是一个不懂事的娃娃,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得下呢? 姐妹俩自然是劝不动的,没办法,只好一起出去。 她们沿着之前来义庄时的道路,打算挨着护城河边上的小巷前行,起码会安全许多。 还别说,母女三人一条心,万事皆商量着来,办法总比困难多。 从古松林一路走来,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说自己真的要被饿晕了,苏清清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跟着自己。 可女子每每回头去细看都未发现周围有人存在,故而也只当做是出现了幻觉,不由将裤腰带又紧了紧,这样做的好处便是从肉体上减轻饥饿感。 腰和肚子小了,自然需要的食物就少了,也就没那么饿了,反正这姑娘是这样想的。 虽然以前在放牛村上过两年学塾,老夫子也只能教授一些书本上的东西,如某些日常实用的小技巧还得从生活中积累。 不然又怎会有说“某人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这句话呢,这都是人生的阅历与经验啊,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一路上母女三人是小心了又小心,谨慎了又谨慎,生怕遇见之前出现过的妖物,那东西实在是多瞧一眼都会天天做噩梦,简直不要太吓人。 不过一路走来她们却发现莫努城貌似变了,小巷与街道上没听见有任何的动静,整座城池那叫一个空空荡荡,静得有些吓人。 “娘,趁现在城中没有那些甲兵与妖怪我们不妨去城门看看,若是没人把守也好趁机逃回渝国去。” 听见自己姐姐这话,苏若雪也“嗯嗯”点头,很是赞同。 以叶小蝶的聪慧又何尝不知,义庄中的老家伙打着为普通百姓寻找吃食的幌子,实则是把她们当做探路的工具。 无论她们能否活着回去都能从侧面反应出许多有用的消息,而这群所谓的山上神仙也是打的这种小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修士的命是命,难道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她虽是个乡下妇道人家,可毕竟活了几十年,大道理不会说,看人心这点还是多少会一些。 所以在听到自己大女儿的提议后妇人目中顿时浮现出一抹赞许之色。 去他娘的仙家修士,狗屁个山上神仙,无非都是一群自私自利之辈! 自古以来,在世间的生存法则当中,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圣人,有的只是利益与本能。 而万物的本便是生存,如何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考虑其他所有。 须知,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之上,无论他是恶人还是善人,亦或是所谓的修士大能。 妇人对于这点想得十分通透,她如今要做的便是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两个女儿活着,活着回到自己的故土,然后安安稳稳的过完余生。 “谁!” 可就在此刻,身后却是传出“噼啪”一声脆响,惊得苏清清是连忙转身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身影一晃而过,躲进了边上巷子的拐角里。 见对方是个少年,并且身形还有些眼熟,清秀女子一颗揪紧的心也顿时放松开来,欲要追上前去弄个明白。 “清清别追,如今城中的情形尚不明确,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叶小蝶见此不由出声阻拦,生怕自己闺女遇上什么凶险。 可事实却是有心无力,膝盖上传来的刺痛感让少女是银牙紧咬,黛眉微蹙。 第267章 漂亮姑娘 “大人,这莫努城的漂亮姑娘都被妖族和我们给杀光了,兄弟们现在想要快活快活也寻不到地方啊!” “就是,早知晓当初就该留几个生得俊俏的小娘们,晚上也不寂寞不是?” “唉,真他娘的后悔,这段时间可憋死老子了!” 城东大街,此刻两名千夫长跟随在默尔术身后,大清早就开始喋喋不休的抱怨。 而身为这支守军万夫长的默尔术则是心中冷笑,嘴里刁着一根牙签,寻思今日究竟该去哪儿才能弄个小美人回来,好尽情释放他下半身藏着的那头野兽。 这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埋头拼命的在小巷中奔跑,或许是担心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追来,所以铆足了力气。 奈何近日腹中缺粮少食,跑着跑着眼前就出现了眩晕,眼睛是缓缓的闭合又张开,眼见就要一头栽倒在路上。 突然之间,他似乎感觉是撞到了什么...... 不对,是脑袋突然就被一只大手给抵住了! 迷迷糊糊的还听见一名男子的声音在自己耳边传来。 “呵,没想到这莫努城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可惜是个小屁孩,若是个大美妞那该多好!” “巴赫图,赶紧解决掉,我们去城外村子看看,说不定能遇见漂亮姑娘。” 听见自家万夫长的话,这个名为巴赫图的肌肉男子顿时咧嘴一笑,并带动了左眼的刀疤,显得异常凶残。 就在他准备如捏西瓜一样的捏碎少年脑袋之时,对方却是喃喃开口了。 “给......给我吃的......” “我知道......哪有......哪有漂亮姑娘......” 此话一出,默尔术瞬间来了精神,似乎连一对耳朵都动了动,忍不住疑惑的“嗯”了一声。 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破庙苏清清遇见过的小夜。 因为女子给了同为小乞丐的秋冬好几枚碎银,自己想要效仿却是被对方婉言拒绝,一点好处没捞到。 这也让他心中产生了极大的嫉妒,同时还有对少女的不满与怨恨。 恨打听消息的为什么不是自己,恨老天爷为何这般不公,也恨这弱肉强食的狗屁世道。 原本是在小巷中不停的逃跑,不曾想昏昏沉沉的就来到了大街上,还一头撞到了疑似莫努城的守军。 可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小夜猛然就清醒了几分,并且还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就是“漂亮姑娘”这四个字! 苏清清虽远算不上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可也是身段极好,生得清秀灵动,皮肤也甚为白皙,说是小家碧玉也不为过。 “给他。” 默尔术一对虎目死死的盯住眼前饿得奄奄一息的少年,当即命令手下给他弄点吃的。 好在都是武道修士,储物袋中自然会备上少许的干粮等吃食。 边上另一个名为木哈利的千夫长闻言后便随手取出一张烧饼和一袋子清水扔了过去。 少年则出于求生本能的接过,然后跪坐在地上大口啃食,实在是噎得难受就拧水袋大口狂饮。 溢出的水打湿了衣襟,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只管将剩余的饼子吃完。 待半盏茶过后,吃完烧饼的小夜稍稍恢复了一些精气神,这才跪在地上把目光投向眼前的高大男子,坚定的说道: “这位大人,小的知道哪有漂亮姑娘,并且还知道有一群人还活着,如今就藏在城中。” “当真?” “若是敢戏耍我等,你可知自己的下场会如何?” 默尔术目中隐隐泛起寒光,语气给人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小的句句属实,万不敢戏耍大人,只求大人能答应一个小小要求。” “臭小子,还敢向我们万夫长大人提条件,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拍死你?” 巴赫图一听瞬间瞪大了如铜铃般的眼珠,语气不善的呵斥道。 少年虽然内心极为害怕,却是拼命保持脸上的镇定之色,深吸一口后继续开口道: “小的自是知晓,若是有一字不实,这颗头颅大人尽管拿去当球踢。” 高大汉子闻言朗声大笑,用手指了指地上的小乞丐,目中似有赞赏其胆色。 “到底是什么要求,不妨说与我听听。” 少年一听此言心中的不安终于是减轻几分。 “小的不求金银,也不求美人,只求大人给我一条活路,能将小的收入麾下,哪怕能给大人做牛做马,那也是无上的荣幸。” 好家伙,这话可把在场三人给逗乐了,尤其是两名千夫长。 “还不求美人,就算赏你一个你又能如何?就你那小虫虫还得多长几年。” 木哈利说完就抱肘立于原地,还露出一脸的坏笑与嫌弃。 小夜则是冲着对方恭恭敬敬一拜,口中称是,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满之色。 不得不说单凭这份心智,就已经远超绝大多数的同龄孩子。 “好,只要能寻到漂亮姑娘,并斩杀那群躲在角落里的臭老鼠,本万夫长便破例将你小子收入麾下。” 虽然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至少有了一线生机,只有活下去,未来才有无限可能。 对于这点小夜比谁都明白,突然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钱袋,袋子里则有三枚碎银,若是打开细看,苏清清定然能认出这就是之前她拿给秋冬的三枚。 因为每次睡觉前少女都会躺在床上把玩这些碎银,或许是出于无聊,又或许是看何时能凑够,想到若能侥幸逃离回到渝国,半路上也不缺盘缠。 “大人,小的一路跟随发现她们好像是朝着东城大门方向去的,估计现在正沿着城墙的巷子前行,我们只要在城门尽头的小巷拐角守着,一定可以将其捉住。” 小夜说完眸光微闪,言语更是有条不紊,冷静得让这名武国万夫长都为之侧目,不由多看了眼前少年一眼。 在得知漂亮姑娘的具体动向后,默尔术便拎起少年以极快的速度赶往东城大门,随后四人找了个角落藏匿好身形,耐心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第268章 伤心欲绝 沿着小巷从城南到城东一路上倒也算顺利,既没有碰上妖物,也没有遇到狂血军。 可就在即将到达莫努城东门之时,叶小蝶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娘......你怎么不走了?” 苏清清嗓音轻柔,脸上似有疑惑不解之色。 妇人闻言微微一笑,不过这笑容多少有些牵强。 “为娘不知为何,此刻心跳得特别厉害,要不我们还是回义庄好了。” “若雪,你觉得呢?” 说完又把目光望向自己乖巧的小女儿。 苏若雪倒是省事,直接就转头望向自己姐姐,看来这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落到了苏清清身上。 少女稍作沉吟,随即就果断的点点头,因为从小到大她们姐妹都很听从自己这个娘亲的话。 “大人,这三个娘们好像要跑!” 巴赫图倒是眼尖,隔着老远就发现不对劲,连忙喊道。 默尔术倒是毫不在意,开什么玩笑,要擒住前方这三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女子,对于他这名七境武道修士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果然,高大汉子身形如鹰隼般掠出,短短不到两息就拦下了母女三人,淫邪的目光顿时就落到了清秀少女的身上,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而两名千夫长不过五境修为,追上来自然是要慢上不少,足足用了三息有余。 “是你?” 叶小蝶瞬间就认出了对方,此人正是将她们生擒到莫努城的那个武国将领。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母女还真是与我有缘呐!” “上次军务繁忙,一心只想着回城出售那三头暗金雷纹豹,倒是没心思动这漂亮小娘们,今日兴致大好,老天爷还真是待我不薄啊!” 男子说完就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笑至最后面容渐渐变得邪魅,眼中哪还有一丝人性。 他也不顾叶小蝶等人的惊恐与怒斥,就这样朝着对方缓缓走去。 边上的巴赫图与木哈利则把玩起了自己的小胡子,一副看热闹的嘴脸。 “大人,边上就有一间屋子,你享用完了记得也给我们哥俩尝尝鲜,听说渝国女子贼他娘的带劲。” 两人似乎也动起了歪脑筋,想着自家当头的吃肉,他们只要喝口汤就行。 “行啊,前提是这小娘们还能活着。” “这不是还有个黑丫头和大的吗,她俩就交给你们处置了。” 说话的同时,高大汉子已经来到苏清清跟前,叶小蝶则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两个女儿护在身后,目中满是深恶痛绝。 “不要伤害我的女儿,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 苏清清此刻已经慌了神,苏若雪更是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很想上前保护自己的娘亲与姐姐。 不过可惜,她那点粗浅武艺对付一个地痞流氓倒还凑合。 “给我滚开!” 男子似乎没了戏弄的心情,武道第七境,揽月境的威压是扑面而来,首当其冲的小妇人在这股压迫感下当场双膝跪地,同时还传出了骨骼碎裂之声。 “娘亲!娘亲!” 姐妹俩连忙扶住妇人,泪水更是忍不住的流了下来,不停的哭喊着。 可对方哪里又会在意这些渝国贱民的母女情深,伸手就朝着地上的清秀女子探去。 “嗯?” 可就在这时,妇人也不知从哪来的力量,一把就抱住了高大男子的双腿,死活也不肯松开! “找死!” 看来是动了真怒,默尔术一掌拍下,直击其天灵盖。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画面定格的瞬间,叶小蝶似乎回忆起了放牛村,那个从小到大给过自己伤心与温暖回忆的地方。 年少时痛失爹爹,随后娘亲也离她而去,再后来她与心爱之人有了一个温馨的小家,还诞下了一个小棉袄...... 在小清清四岁那年,夫妇俩又捡到了一个小棉袄,虽然这个小棉袄黑黢黢的,可却依然很贴心。 从此一家三口成了一家四口,妇人种田,男子打猎,两个小棉袄则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一家人可说是其乐融融。 如今不知阿爹生死,就连唯一疼爱她们的娘亲也惨死眼前,少女的天......塌了...... 姐妹俩抱住她们娘亲的躯体不停哽咽,泪水似乎早已流干,眼中充满了迷茫与无助。 远处,小夜看着生离死别的一幕心情略显复杂,不过很快他就平复下来,嘴角隐有笑意。 男子此时欲要把腿从妇人双手中抽出,发现却是有些困难,迫使他不得不用上一丝力道。 “死了都还不肯松手,晦气!” 这蕴含武道之力的一踢,径直将叶小蝶的尸身踹飞到了数丈开外。 如今再无阻碍,默尔术再次把他沾满血腥的手伸向清秀女子,可是...... “果然一家子都是犟种,该死的渝国人!” 苏若雪学着自己娘亲的样子,上前一把紧紧抱住男子,眼底尽是恨意。 “给老子一边去!” 这反手的一巴掌直接将其扇飞出去,同时还碎掉了一口牙齿。 而就在刚才这一瞬,女子小臂上的三道剑痕再次亮了起来,随着苏若雪的落地光芒在袖中又渐渐褪去。 两名千夫长则互看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墙边半死不活的黝黑少女,显然对此女没有半点兴趣可言。 默尔术将地上女子一把抱起,大步朝着边上屋子走去,看来早已迫不及待。 很快,里面就宛如有一头野兽在疯狂的发泄,并伴随着少女的哭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高大男子从屋内走出,眸中透着一丝怒火。 “呸,这小贱人真他娘的泼辣,非得好好教训一顿才知道老子的厉害!” “好了,接下来要如何处置,你哥俩自己看着办。” 两名千夫长闻言顿时互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忍不住的微微上扬,露出一脸的淫邪。 苏若雪此刻强忍着浑身的痛楚,再次咳出一口鲜血,血水里还掺杂着碎掉的牙齿。 她拼了命的朝着小屋爬去,于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姐姐,姐姐……不要!”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嘴角的血水滴落,原本清澈的明眸仿佛顷刻间失去了光泽,变得浑浊,挣扎,满是哀求。 第269章 主次相融 听着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在屋中痛苦呻吟,哭喊之中尽是屈辱与不甘,丝毫不难想象女子此刻正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苏若雪眼见就要爬到小屋的门口,却赫然被一只男子的脚掌给踩住,让其不能再向前挪动半分。 少女缓缓扭过头,原本清澈水灵的眼眸此时早已布满了血丝。 她死死的盯着身后的这名武国男子,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奈何自身是这般的弱小,别说面对一个七境武夫,估计随便一个狂血军的甲兵都能取她小命。 似乎一切都为时已晚,眼睁睁的看着娘亲被人杀害,姐姐又遭歹人玷污,不出意外这莫努城便是她们母女三人的葬身之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巴赫图这才慢慢悠悠的从屋子里出来,脸上则是一副意犹未尽的神色。 “你这家伙怎么现在才出来,待里面与小美人说悄悄话呢?” 木哈利最终是没争过对方,成了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所以现在很是恼火。 可当他正准备往屋里走的时候却被巴赫图伸手拦了下来。 “不用去了,那小娘们用头上的簪子刺穿了咽喉,自尽了。” 男子说完是自嘲一笑,没想到这渝国小女子竟会这般贞烈,回想起来不由叫人唏嘘。 木哈利听完缓缓的侧过了头,心里那叫一个不痛快。 可就在这时,东城大门外却是响起了绵长的号角声,足足有五声之多。 “这是......全军集合!” 默尔术微微皱眉,若是三声还好,也就城外驻扎的大军行动。 可现在是五声,就意味着只要是莫努城周边的所有武国军队都必须前往,想来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召集城中所有人马,出城与主力军汇合。” 高大汉子当即下达军令,两名千夫长则连忙抚胸行礼,又哪里还敢去想玩女人的事。 “大人,这黑丫头你要如何处置?” 此刻站在小屋边上的巴赫图试探的问道。 默尔术瞥了地上那早已昏死过去的渝国少女,淡淡的说: “一个将死之人,你还管她做什么,先出城集合。”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狂血大军吹响五声号角,哪里还敢耽搁,说完人就风风火火的离开了这里。 就在莫努城东门外三十里,魇狼铁骑与赤埜赫奴大军正朝这边而来,浩浩荡荡合计超过一百五十万有余。 骑在魇狼王背上的豪吉拔策与盘膝于魗犇肩头的赤埜赫奴此时心情尤为复杂,因为他们是奉皇命班师回朝清剿叛军的。 并且这支叛军还是武国大军中的精锐,可说是压力极大。 即便是在人数绝对占优的情况下也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只能说他二人太了解乎毕多瓦了,简直就是武修中的狂人。 现在他们最渴望的便是武国的这位皇帝陛下再次送来一封飞剑传书,让双方立即止戈休战,那可就真的吾皇万万岁了。 武国人的突然撤军让女帝云锦在内的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这简直就是有病嘛,还是大病! 她原以为蒙多尔汗会亲自挂帅攻打涅盘城,没曾想对方居然就这样夹着尾巴溜了,实在让人费解。 不过很快就得知了妖族欲要大举攻打人族,而这个消息说到底还是龙煜最先告诉她的。 两人早年便有一些交情,虽然谈不上挚交好友,可男子对这位渝国的女帝姐姐还是挺尊重的。 涅盘城大战刚起之时他就带着沐家姐妹与小跟班曹酔来到了附近某座山头,一边饮茶一边看美人姐姐出剑时的飒爽英姿。 若谈及天资与悟性,云锦其实丝毫不比龙煜差,只可惜此女太过懒散,又没把修炼放在心上,故而这才比对方差上小半个境界。 如今两人多年未见,便在城中寻了家较为出名的酒肆谈笑对饮,而这家酒肆的老板娘正是绾潇潇,说起来与这位来自宋国的龙公子也算是老熟人了。 绾潇潇对这位女帝陛下可谓是敬仰已久,没曾想对方居然会跑到自己店里吃酒,今天说什么也要搞个全场酒水免费,然后再寻个机会凑过去,先混个脸熟。 云锦本就生性豪爽,属于那种上得殿堂,下得厨房的奇女子,可说没有半点一国之君的架子。 市井之中,她不介意与普通百姓把酒言欢。 庙堂之上,她能气得一众老臣吹胡子瞪眼。 宗门之内,她更是无数清云剑宗弟子心目中的白月光。 武国,木台达行省,天穹山脉。 此处乃是该国上宗伏龙宗的所在地,位居百宗之首。 这片区域地势极为险峻,巨峰悬崖随处可见,山间更是多灵兽,且生有各种奇花异草。 此刻在伏龙宗的某偏殿之内,身穿一袭镶金云纹锦袍,头戴白玉龙冠的魁梧男子正闭目端坐。 只见其眉浓如墨,面容刚毅且棱角分明,虽未言语,却给人一种掌权者的威严与气度。 男子正是武国皇帝蒙多尔汗,如今跻身武道十一境巅峰,乃是真正的自在境大修士。 在得知老宗主正在突破十二境瓶颈后,他就在伏龙宗内耐心的等待,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影响到自己师尊破境。 就算妖族大军真的抵达北疆边境,至少有人族的天衍大阵作为守护,想必还会有不少修真国的大能前来相助,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想到这里,魁梧男子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如今唯一需要提防的便是他的那两个哥哥,浩亲王与坤亲王。 想必定然会趁这次妖族入侵之际在武国境内搞出一些大动作,其实兄弟三人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莫努城,城东某屋内。 苏若雪原以为就会这样死去,可关键时刻脑海中却再次传来了次身苏清雪的声音,这才将之叫醒。 醒来后的她第一时间就从地上硬支起了身体,随后踉踉跄跄的冲进了屋子。 可眼前的一幕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让少女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她用颤抖的手摸了摸桌上女子的脸颊,竟是感受不到丝毫温热,唯有那来自九幽的冰凉...... 少女缓缓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损的外衫,将自己姐姐赤裸的尸身遮盖。 尤其是见到那全身的淤青,嘴角残留的血渍,完全无法想象此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与摧残! “清雪,我要报仇......” 用最狠厉的眼神说出了最平静的言语,这一刻,苏若雪小臂上的三道剑痕是无比璀璨,照亮了整间小屋。 “我必须得告诉你,修为不到五境强行与我融合,其后果是你无法承受的。” 苏清雪感知到了主身的决绝,于是认真严肃的提醒道。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唯有与你融合,才能彻底激发这三道剑痕的威能。” “现在生死对于我而言,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闻言,绝美少女只得一声叹息,识海中的嗓音瞬间变得空灵且平静。 “主次相融,苍生祭剑……” 第270章 半城陪葬 此时的戒中天地之内,原本平静的古怪长河表面出现了大小数十个旋涡。 这些旋涡起先还是缓缓转动,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变得越来越迅疾,汹涌。 待五息过后,苏清雪已然被一层淡金色柔光所包裹,并凌空踏虚的立于长河之上,神色肃穆。 也就在同一时刻,屋子内的苏若雪伸手将那支插在自己姐姐咽喉中的银簪轻轻拔出。 少女缓缓松开手掌,看着手中这支沾有鲜血的簪子是闭目不语,随之又是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而在白玉戒指之中,河面上的旋涡已然成了数十道直冲水墨天际的龙卷,遮天蔽日,声势尤为骇人。 “紫府云开见玉京,先天一气混元生。 ” “神游八极星河动,魂返三清日月明。” 雪裙女子檀口轻念,在其平静的眸光下似有一种出尘如仙般的气质。 苏若雪只觉浑身一个激灵,便双手抱头的跪坐在了地上,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嘶吼。 一双较为粗糙的黑手更是在地面抓出十道血痕,指甲盖脱落,可说是钻心的剧痛。 淡淡光芒似从皮下绽放,将女子的娇躯渲染成了金色。 随着金芒的不断吞吐,她很快就成了一只金灿灿的蚕茧。 少女双脚渐渐离地,悬浮于半空三尺。 若此时有十四境以上的大修士在场,定然会被眼前的一幕给惊掉下巴。 在这金光之内,竟有无数股极其强大的法则之力正在强行重塑少女的肉身与三魂七魄。 化形易容的听过,断肢重生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修为足够强大,施展相应的秘法即可办到。 可这重塑三魂七魄嘛......那还真不是凡人与修士能做到的事,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天地大道的规则允许。 就算是三教圣人一同出手也很难让一个人的灵魂新生,这无异于创世之神,是不死不灭,是真正意义上的长生大道。 哪怕是上界佛道儒三教祖师修为逆天,几乎可以说是与天地同寿,但也仅限于几乎二字,还不是真的大道之巅。 退万步来说,即便是寿元可比肩天地,但谁又敢笃定这贼老天不会在亿万年后的某一瞬消亡,回归到最初的那个一? 大道至简,万事无绝对,仅此而已。 莫努城,东城门外十里。 狂血大军在乎毕多瓦的带领下已经与另外两支武国大军对上,此刻双方都没着急动手,只是隔着三百丈相互对峙。 “乎毕多瓦,还不速速投降,自己去向陛下请罪,或许还能念在你以往所立战功的份上,留你一条性命。” 豪吉拔策此时两眼微眯,用阴阳怪气的口吻高喊,像极了那些凡人王朝的将领。 高大男子闻言则发出一声嗤笑,看样子根本就不把对方的话当回事。 乎毕多瓦身穿一套高阶妖兽所制作而成的皮甲,头戴皮盔,手中那柄五尺有余的斩马刀更是泛起森森寒光,显然经过特殊的锻造。 虽算不上高阶灵宝,可也锋利无比,极为的坚韧。 “闲话少说,你俩是一个一个上呢,还是一起呢?” 话音落下,人就已经高高跃起,如一支射出的利箭,半空径直落入两军阵前,眼中满是疯狂战意。 “呸,这武国蛮子还真他娘的莽!” 豪吉拔策怒意横生,忍不住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开口骂道。 边上赤埜赫奴却是用怪异的眼神扫了男子一眼,想到敢情去了一趟渝国你丫的就不是武国蛮子了? 对此两人也毫不退让,纷纷从大军最前方向着中间掠去。 不到半息,就来到了乎毕多瓦前方三十丈外,展露出了随时应战的姿态。 若说此时谁最为高兴,自然便是后方的这群甲兵,试问谁又不想站在原地吃瓜看好戏呢? 非要上去与同袍打个你死我活,这种蠢事想想都让人糟心。 从内心来说,他们也不想成为当权者博弈下的棋子与炮灰,因为这种死毫无价值可言。 所谓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人玩死,还死得一脸懵。 莫努城,东城门边上的小巷中,金色的光茧开始出现一条条肉眼可见的裂纹。 随着纹路的继续蔓延,只听“咔呲”一声脆响,光团猛然炸开,是无比的璀璨夺目。 这股蕴含天地大道法则的气息开始向着彼岸界各个区域散去,其速度之快,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当然,此等如同白日飞升般的异象瞬间就引起了城外三支武国大军的注意。 默尔术匆忙整军,刚跨出城门就被后方所发生的一切给整懵了,整个人是呆愣原地。 身后的十名千夫长与近万人也同样如此,纷纷集体转身朝着金色光霞的位置望去。 不仅是武国大军,被这异象吸引的还有莫努城中心区域的数千多目妖族,此刻正全速朝着霞光的方向掠去。 小屋的顶子也在这股恐怖的威能下彻底化作齑粉,如今正值未时三刻,夏季的炎炎烈日顷刻间就将整间屋子照亮,看上去不再那么阴暗。 “姐姐......” “娘亲......” 苏若雪喃喃低语,说完伸手轻抚两人那苍白无血的脸颊,落下了最后一滴眼泪...... 下一刻,苏清清与叶小蝶的尸身就被她收入了白玉戒指。 再反观眼前的黝黑少女,哪里又与“黑”字沾边? 白皙如凝脂般的肌肤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宛如画中仙子,美得简直不要太离谱。 可说是包含了苏清雪的气质与容颜,还有苏若雪傲人的身段。 身量虽有增高,但终归没有高出渝国女子的范畴,比起武国女子还是矮了大半个头。 在与苏清雪彻底融合之后,她的神魂瞬间突破至第十境,元婴境。 不过丹田气海依旧和往常别无二致,除了有一缕淡金色灵力在其中游走,女子本身的修为还不到一境。 说白了也就比普通凡人强上那么一丁点,若遇见某些力大如牛的山匪多半还打不过人家。 “三千繁华皆尘土,负剑醉言苍生苦......” “玄天素女功第一重,原来如此。” 在回想起戒中天地小茅屋内墙上挂着的那幅女子持剑画卷,以及次身十余年来在古怪长河中的感悟,对这玄之又玄的功法终于是有了一些眉目。 不过想要突破,显然现在还远远不够,缺的依旧是对该功法的感悟,以及一场机缘,而并非外物。 “那些玷污你的人,欺负我们娘亲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今日我便要这半座城池作为陪葬,以武国全军之血,祭奠你们的亡魂。” 白裙少女的话犹如万丈玄冰窟中的凛冽罡风,冰寒,刺骨,且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 第271章 云开天破 冰魄凝成的月光淌过白裙少女的眉骨,垂落的青丝间缠着两指宽的素纱发带。 末端坠着的冰晶铃铛随夜风轻晃,却惊不碎覆在睫毛上的半寸芳华。 银线绣着流云纹的广袖被城楼罡风掀起时,露出腕间一只剔透的冰髓镯。 玉色肌肤下黛青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鲜血,而是昆仑巅终年不散的寒雾。 烈日在她鼻梁侧投下淡金色山棱,樱色唇瓣抿成早春未绽的梅苞。 最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眼,万载玄冰凿成的两泓清泉里,浮着用碎星研磨成的瞳孔。 此刻城外两百多万武国大军纷纷注视天空,那些甲兵吃惊的神色坠入她的眼底,竟悉数冻成细小的冰凌,随之破碎成渣...... 右脚腕上系着的一只银铃忽然无风自动,鸦羽般的发梢扫过如雪的衣襟,这一刻她白衣素裙,恰似九天仙子,不染红尘气。 武国边境的莫努城终年呼啸的黄风在距离她三丈处便化作绕指柔,沙粒自动像芝麻一样飘散而下,顺着裙裾铺成了下坠的沙海。 当第一支玄铁箭簇破空而来的刹那,少女额间朱砂痣突然浸出淡金光华,映得九天骄阳都成了飘摇的鲛绡。 “何人竟敢在我武国境内装神弄鬼!” 马背上的魁梧汉子一声呵斥,他反手从鞍侧摘下三尺寒铁弓,朝着空中的少女便是一箭射出。 箭簇却被一股无形的结界所抵挡,风止,肃杀...... 默尔术见此心中骇然,狂血军的特勤可是名十一境武道修士,即便是最寻常的硬弓,一箭之威也不容小觑。 可半空中的这名女子又是何人,竟然毫发无伤! “今日之后,武国将无一兵一卒。” 霜雪般的嗓音仿佛浇熄了炙阳,眼尾淡青血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睫毛如栖蝶垂落,掩住瞳孔里流转的千年寒潭。 苏若雪以自身全部神魂之力为代价,去主动激发小臂上的三道剑痕,却是有两道亮了起来。 此时的她能清晰的感受剑道法则之力正从诸天寰宇朝着她汇聚,使得整个彼岸界上空的灵气都产生了变化。 不仅是流速加快,还显得极为的不稳定,就怕下一刻便会彻底炸开。 “须臾劫火焚千界,刹那寒芒斩岁沙。” “未觉云雷收浩气,已教万象裂空斜。” “剑阵,起!” 雪裙少女没有去理会下方的武国大军与隐藏于暗处的多目妖族,而是在心中默念。 原本的三道淡金色小剑赫然消失了两道,其右小臂上如今只余下一枚印记。 自从她与次身融合过后,神识几乎暴涨了千百倍不止,能实实在在的感受这三道剑痕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还有诸多关于如何主动激发剑痕的口诀,但也明确的说道,此等跨大界面的禁术只有三次,乃是真正的保命手段。 而这保命手段则源于苏若雪的亲生母亲,并非是叶小蝶给予的。 是以极为强大的神通将之封印在一名婴儿体内,若是受到性命威胁,淡金色剑痕将会自行护主。 且根据对方所造成的威胁大小来做出相应的反击,轻则倒地吐血,重则当场斩杀。 这也是在被动的情况下,若自身神魂足够强大,便可以口诀主动激发一道剑痕,祭出足可斩杀十二境大修士的一剑。 要是一次性激活两道剑痕,那便是以星辰剑阵的姿态显现,连十四境修士都得避其锋芒,万不敢靠近。 至于三道剑痕全部激活,识海中却是没有细说,或许是太过霸道,有伤天和的缘故。 亦或是有着某种反噬,根本不是苏若雪目前的神魂之力所能驾驭的。 就如苏清雪之前在识海中的提醒,若强行激发剑痕之威,自身将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可这些重要吗? 少女此刻早已是深陷血海深仇之中,外貌看似如仙,实则已近魔。 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便是如此。 无论是仙是魔还是佛,皆由心生,与所修功法关系不大。 彼岸界千百万年来的大道之争不过是各教派间的执念与偏见,出于不同的理解,都想证明自己才是最对的那个人。 奈何世人便是这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头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既然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以最为原始的方式解决矛盾与纷争。 此时,武国三支大军已然没了掐架的心思,高空中金芒开始散发出极为恐怖的威压,使得下方二百余万修士大军几乎要原地跪下。 十境修为以上的尚可勉强支撑,但额间早已汗如雨下,一根根青筋浮现,不难想象这威压是何其的霸道。 默尔术倒也鸡贼,见势不对立马撤退,转身就带着大军向着反方向撤离,想到跑得越远越好。 欲打算从莫努城西大门出去,远离这片凶险至极的区域,等风头过后再偷偷溜回来瞧上一瞧。 可作为害死自己娘亲与姐姐的罪魁祸首,少女又岂会任由对方就此轻易离去? 只见一道淡金色剑气被她随手打出,从莫努城东城上空直击而下,宛如女子描眉,是这般的轻描淡写,无声无息。 原本骑在战马上的默尔术还在极速奔驰,可下一秒就摔下了马背,殷红的鲜血从战甲内不断溢出。 直到最后死的那一刻他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故而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抹笑意。 “万,万夫长死了,快跑啊!” 众人停下后先是愣了愣,几名千夫长更是一脸疑惑,也不知谁在人群中扯了一嗓门,使得这支杂牌军顿时作鸟兽散。 云开天破,星河化剑。 星辰剑阵已经汇聚了千万柄光剑,其主剑更是以一种灭世之姿的方式出现。 凡彼岸界之人皆可瞧见那天穹之上的异象,一柄刺破云层大气的巨剑跨界面而来。 这一剑斩碎了时间,也划破了空间,只有飞升之时才有的云霞天光更是散落四海八荒,凡抬头仰望之人皆难睁眼,属实太过夺目。 无论是彼岸界的各大教派,还是各方势力,人族妖族魔族或异族,皆纷纷感受了这份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颤栗。 完全无法想象,时隔万载,又是一剑降临该界,貌似这一剑威势更甚从前。 此时的芸芸众生犹如那地上蝼蚁,人人自危,却又兴不起半点反抗之念,是何其的悲哀! 第272章 灵气汇聚 凛冬的风卷着铁锈味掠过平原,苏若雪的白裙于血色罡风中猎猎作响。 她垂眸看着右臂上的三道淡金色剑痕,却赫然发现已经有两道消失。 冰凉的指尖抚过肌肤时,尘封已久的剑气突然发出龙吟般的震颤,使得这方天地为之变色。 俯瞰下方,武国三支大军的战鼓震得云层碎裂。 合计两百四十余万重甲骑兵纷纷结阵,马蹄踏击地面扬起的尘烟遮蔽了半边苍穹。 军阵最前方,数百辆战车拖曳着三十丈长的狼牙巨锤,在地面犁出蛛网状的裂痕。 狂血军的所有甲兵此刻在乎毕多瓦的命令下纷纷燃烧本命精血,以狂化之姿对敌。 顷刻间,八十多万甲兵同时发出了一声声暴喝,血红的光柱映红了天际,顿时战力大增。 在反观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大军,一百多名万夫长与一千多名千夫长同样收到了命令,开始变化阵型。 所剩不多的巨兽纷纷迅速大步踏出,并成一字排开,挡在了大军的最前方。 魇狼铁骑这边的大军也都有条不紊的操控着身下坐骑,纷纷开始蓄力,准备发动啸月暗芒。 打算合力一击将空中悬浮的白裙少女击杀,因为对方给众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大,大到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毕竟是协同打过多场大战的武国军队,其统军将领更是有着无比的默契。 三人都知晓,现在可不是内斗的时候。 即便是武国上层出现了较大的分歧和矛盾,但此时此刻也不得不联起手来对敌。 武国大军能常年在与渝国战斗中取得优势,主要便是得益于彪悍的天性,以及绝对的服从。 就算前方是陷阱,只要将领下令,其手下兵卒也会咬紧牙关去严格执行,哪怕明知自己会死。 也正因如此,在彼岸界南域邻近中域的这片较为混乱的地方,武国才能延续至今。 这时,三支大军已然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豪吉拔策等三人正以自身武道本源之力为代价,为下方二百多万甲兵撑起了一层护罩光幕,用来抵消空中那座淡金色剑阵的无上威压。 就在这时,那破开云海界面的主剑虚影已然就位,竖立于万丈天穹之上,所散发出的滔天剑意更是影响到了整个彼岸界。 谁也不知,就在这睥睨苍生的剑意划过中域剑冢的一刹那,似乎引起了某种共鸣。 一道剑威当即冲天而起,所蕴含的极致寒意让方圆亿万里的生灵都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 不过这股极寒剑意来得快,消散得也快,仿佛是刚从某种沉睡中苏醒,仅仅只是伸了个懒腰。 不光是剑冢,在渝国清云剑宗同样有异象显现,那便是宗门后山的剑阁 云清月经过这两三月的参悟,已经走出了三十二步,不过离真正踏入剑阁尚还有一段距离。 好在此女天资悟性万古罕见,又身怀天剑灵根,属于是同辈天骄中的翘楚。 可就在刚才的一瞬间,少女明显感受到剑阁内传出了一阵波动。 如有万千剑气于万丈高空中绽放,将渝国问剑州及整个灵溪山脉覆盖,无论是修士还是妖兽灵兽,在这一刻都感到心口一堵,犹如业火焚身。 炙热的剑气似乎将云层点燃,夏季的烈日在其面前温和得像一只青竹灯笼。 传闻炽焰流萤乃是昔年上界道祖佩剑,剑意所过之处,甚至日月星辰都会为之失色。 至于这传闻是真是假现如今已无从考证,以一仙元历一万年算,现在是仙元历一百二十一年。 在如此漫长的岁月中,也不知到底有多少历史的痕迹被隐藏,因为修真界从来就不缺机缘和意外。 在彼岸界西域三千寺,东域太清山,极北妖皇殿,南域浩然书院,四名十四境,飞升境的大修士同时蹙眉。 身为该界面最顶尖的存在,不可能感知不到武国边境上所产生的天地异象。 让各族修士最为震惊的还是周遭的天地灵气,渐渐变得稀薄,并朝着南域的某个方向快速汇聚。 这种罕见的现象一时间在界面的无数地域引起了极大的恐慌。 其中不乏造谣之人,说什么末日将至,修真界马上就要毁灭的言语。 可谣言终归是谣言,不得不止于智者。 也有一些不嫌事大的修士揣着明白装糊涂,绞尽脑汁的想要搞点事情出来。 好趁机浑水摸鱼,谋求一些不可告人的利益。 越是天下大乱,就能看清一个人的内心,是黑是白,是美是丑,可说一目了然。 反倒是妖族腹地,与人族相比就要单纯太多。 无非就是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的虎头,我瞧瞧你的狐耳,呆愣片刻后该干嘛干嘛,一切照旧。 看来还是兽有兽的好,人有人的复杂呐! “哎呀,发生什么事了!” “是呀,究竟怎么回事,刚才好吓人!” 刚驶入玲珑国的灵舟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晃动,显然是受到了波及,使得一群年轻貌美的女修惊呼出声。 在晃动的第一瞬间宋婉辞就从打坐中醒来,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舱外跑去。 阿狸没事就会坐在外面的甲板上看云海日出,只要是少女叮嘱过的,小姑娘都是牢牢地记在心里,很是听话。 好在并没发生什么大事,似乎......也只是晃了晃,此刻一切如常,灵舟继续朝着合欢宗飞去。 “阿狸!” 身穿一袭淡紫色纱裙的娇媚少女出去后心急的喊道,却发现小姑娘正乖巧的坐在船头的桅杆下,正用大眼睛好奇的望向自己。 直到此时她才松下一口气来,嘴角露出一丝浅笑,走过去也坐在了桅杆下面,一起观看云海。 “姐姐,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说要好好修炼吗?” 阿狸只觉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大姐姐今天有些奇怪,于是忍不住的呢喃问道。 “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管起我的事来了?” 紫裙少女说完欲要轻轻一敲小姑娘的额头,吓得对方是连忙紧闭双眼。 想到反正也躲不过,索性就不躲了,谁让自己还这么小呢,那就受着呗! 那弯曲的食指明明就要落下,却突然收回,一指变二指,在其粉嘟嘟的小脸上捏了一把。 这手感嘛,自然是说不出的软糯,就宛如掐在一个青团上面,或者说是煮好的汤圆上面。 第273章 红丸宝丹 这突如其来的异动也让灵舟内这些刚入门的女弟子走了出来,她们一个个的好奇向四周打量,看到底是出了何事 其中还包括身穿一袭火红长裙的合欢宗外门长老夜霓裳,美妇人见甲板上除了宋婉辞与她边上的小姑娘外,似乎并无任何异常。 “姑娘们都准备一下,还有三日就到逍遥涧了,届时内门长老会再次对你们进行一次测试。” “这次测试也会最终决定你们是进内门还是外门,当然,也有可能会被淘汰。” “所以,希望各位调整好状态,同时也要有被淘汰的心理准备。” “好啦,没事的都进屋去吧,别都在外面叽叽喳喳的,跟群小麻雀似的!”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一众女修听完只得在内心吐了吐舌头,三三两两的结伴回了各自的屋子。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夜霓裳这才把目光落到了前方桅杆下的娇媚少女身上。 “婉辞,你随本座进来,本座有话要对你说。” “呃,好......” 娇媚少女闻言先是转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开口答应道。 在舱内转过两道弯后,夜霓裳便带着对方来到了屋子里。 而在她看来,对方身为合欢宗的外门长老一定倍有钱,似乎职位与身家挂钩,不然又怎么对得起“长老”这个称呼呢? 可事实恰恰相反,里面除了一张单人床榻外,还有两张雕花木椅,以及一张小方桌。 墙上则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下面是个香案,古铜色的小香炉中正冒出缕缕青烟,如茉莉般的清香是扑鼻而来。 她忍不住的偷偷深吸一口,顿觉神清气爽,心中不由暗自咋舌,称赞起此香的神奇。 “自己寻个椅子坐吧,在本座这里大可不必拘谨。” “弟子,弟子还是站着吧,刚在外面坐太久......” “随你好了。” 夜霓裳自然看得出这姑娘不仅拘谨,还十分的小心谨慎,既然如此,也懒得再说什么。 “本座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明确的告诉你,可能关系到你将来在宗门的成就。” “弟子会认真聆听,还请长老详说。” 娇媚少女听完轻轻点头,神色极为认真的说道。 美妇人见此也不啰嗦,直言不讳。 “本座之前就对你施展过我合欢宗的望气之术,观你红丸已破,并非是处子之身。” 宋婉辞也不隐瞒,闻言后老老实实的一点头。 美妇人则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原本以你的异种阴灵根与极佳的资质是完全可以获取亲传弟子的身份,可本宗亲传弟子的要求却极为严苛,其中一条便是要求女子必须是完璧之身。” “你可明白本座的意思?” 说到这里,妇人目光如电,凝视少女片刻,似乎在观察少女的反应。 “哦。” 宋婉辞小嘴微张,直到夜霓裳脸上快要出现一丝不耐烦之色时才轻轻的吐出一个字来,看样子半点不在意自己是否能成为亲传弟子。 或许是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娇媚少女又连忙补充道: “婉辞多谢长老抬爱,告知有关宗门之事,但木已成舟,再无回头可言。” 美妇人闻言轻笑,却是一副看傻姑娘的眼神,其中貌似还带着一丝莫名的怜爱。 “须知修真界之大,天材地宝数不胜数,小丫头,你不知晓的事还多着呢!” 说完只见夜霓裳二指一点自己腰间储物袋,顿时一颗拇指般大小,散发着淡淡血芒的丹药就出现在掌中。 宋婉辞自己也有储物袋,自然不会吃惊,而她吃惊的是这颗丹药本身,感情与她身上的那些截然不同。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两者一对比就是一个在天,一个在臭水沟。 很显然这位合欢宗外门长老拿出的丹药品阶极高,远非少女那些一二阶可比。 不仅是一二阶,还是一二阶中的下品丹药,中品都少得可怜。 美妇人见眼前小丫头眼底有了一丝好奇,于是又淡淡的说道: “这颗丹药名为红丸丹,位列五阶上品,其唯一功效便是可以修复女子受损的身子。” “你很聪明,本座话中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当说到这里,美妇人便再次把目光落到了少女身上,并露出一副轻松拿捏的神态。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还是如此珍贵的仙家宝丹,弟子微末道行,就不知长老有何吩咐?”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宋婉辞这才如履薄冰的平静开口,生怕掉进对方的陷阱当中。 夜霓裳闻言倒是妩媚一笑,起身缓步来到少女跟前,同时拉住对方白皙的小臂,将丹药放在了少女掌中。 “放心,本座不会害你。” “要说起来还真有一个小小要求,不过你大可放心,这个要求对你来说一点不难。” 宋婉辞目光微闪,似乎在等待下文。 果不其然,夜霓裳一声娇笑,轻轻拍了拍少女肩头,漫不经心的说: “待日后你在内门崭露头角,只需还本座一个人情即可,不过这人情还须你立下道心誓言。” “如何,是不是很容易?” 娇媚少女似乎陷入了沉默,两息后才摇了摇头,言语恭敬的说道: “多谢长老厚爱,这丹药实在太过贵重,恕弟子不能接受。” “罢了罢了,真是个小狐狸,还是挑明了与你说吧。” “这道心誓言本座绝不会叫你去做那些超出你自身实力之事,也不会让你滥杀无辜,或是伤害你的至亲好友,也包括你自己,这样总行了吧?” “到时候你要觉得实在无法达成,这颗丹药就当我夜霓裳白送给你的。” 美妇人说完已经嘟起了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话说这位合欢宗长老相貌看起来都快三十岁的人了,竟然还当着一个晚辈少女撒娇,着实有些过分。 “好,一言为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岂有不要之理? 于是宋婉辞爽快答应。 想到若真驳了这位外门长老的面子惹恼了对方,别说拜入合欢宗了,搞不好半路就先把自己给嘎了,那可真是冤死鬼一只。 随后此女以道心立誓,几乎每一个字都是在仔细斟酌过后才说出口,绝不敢乱说一个字,毕竟听说这玩意儿在修真界还挺灵验的,万不能拿自己小命开玩笑。 夜霓裳则在边上乐开了花,只觉眼前这个小丫头倒是十分有趣。 虽然她在修真界也见过不少谨慎的修士,可像眼前这样谨慎的还是头一回见到,嘴角下意识便勾勒出一抹笑意。 第274章 血雨开路 武国,莫努城东门外十里。 云层被剑意撕扯出了无数条裂缝,淡金色霞光展现,并伴随着蛮荒古老的低吟,回荡于九霄。 白裙如仙的绝美少女赤足踏虚,心中默念玄天素女功口诀,驾驭万千光剑直接斩向下方的武国大军。 看见如疾风暴雨般的飞剑袭来,乎毕多瓦一声暴喝,武道十一境的修为是毫不保留的施展开来。 而豪吉拔策与赤埜赫奴虽只有十境巅峰,却也不甘示弱的向着九天之上的女子一拳轰出。 恐怖的拳罡几乎快要引燃周遭的灵气,如同一道璀璨的流星划过长空,好个破空一击。 “去!” 苏若雪见状一声娇叱,当即上百道淡金小剑以龙卷之姿迎头撞去,与三道拳罡正面相抗。 下方二百多万武国甲兵看得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额间的汗珠则顺着脸颊不停的滑落。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空中的剑意与拳罡相互抵消。 不过短短半息的功夫淡金色小剑就刺穿三名武国特勤的攻击,十万百万为单位的剑气开始化作一条金色游龙。 龙口猛然大张,并发出骇人的龙吟与咆哮。 下一刻,只见这条由数百万小剑组成的巨龙在高空一个盘旋,随即化作流光直接砸向下方军阵。 “全军出击!” 三名武国特勤同时下令,并回到各自大军上空一同抵抗。 以前顶多几十万人结阵,此刻两百多万人分为三个阵营,并以三角之势共同御敌还是头一遭。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对方仅仅只是名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女。 就是这么一个念头,那条金色巨龙就首先撞击在了狂血军护罩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如同平整的冰面出现了裂纹。 紧接着又是一声传来,在数十万甲兵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们合力结成的大阵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人给破了...... 而所谓的全军出击在这条剑气巨龙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所有的攻击袭来仿佛是石沉大海,纷纷被淡金色小剑给吞噬,以绝对碾压的姿态,斩尽世间一切敌! 金色巨龙在破开大阵后便再次化作数百万的光剑,开始在大军中来回穿梭。 每当有武国兵卒试图用护盾或拳意去硬接时,都会被这些飞剑无情的搅碎身体,瞬间化为一团血雾。 无数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无数的鲜血抛洒空中,不到三息,地上已有二十多万具尸体,这还不算那些被切成碎渣与血雾的。 哀嚎声,惊恐声,甚至还有哭喊声,此刻全都混杂在了一起。 原本的沙土地已被血水彻底染红,从高空俯瞰就如同一朵朵绽放的黄泉彼岸花,妖异且美丽。 “撤退,快撤退,全军分散!” 豪吉拔策在咽下一口唾沫后连忙大声下令,声音中夹杂着无比的恐慌。 在渝国有句老话,名为“跑得快,当元帅”,显然豪吉拔策就是一个十分称职的元帅。 武国军队固然彪悍,甚至可说是不惧生死。 可在面对这未知存在的时候,还是保持一定的理性比较好。 尤其还是这种单方面的屠戮,斩杀狂血军完全可以用摧枯拉朽来形容。 赤埜赫奴见自己的好搭档跑路先是一愣,随后立即反应过来,同样下令让大军朝着另一个方向逃跑。 乎毕多瓦见此是目眦欲裂,恨得那叫一个牙痒痒,之前说好的共同对敌,如今自己却成了一个笑话。 怪只怪这一切来得实在太快,完完全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估计到死也不明白这条大金龙为何会率先攻击自己,周围明明有还有其余两支大军。 也就这么一个照面的冲杀,八十多万大军就瞬间少了一半。 千丈高空中的白裙少女注视着下方的一切,眸光则犹如极北的万年玄冰,寒冷至极。 “斩!” 只听女子一声低喝,空中那柄巨剑应声落下,直击这名十一境的武国特勤。 剑阵的主剑如裹挟万千星光,在落下的途中更是划破虚空,生出一道数千丈长的黑色裂痕。 若从极远处观望,就会发现整个天际都好像被一剑竖着劈开,大有种天崩地裂之威。 “全军撤退,速速回城,开启护城大阵!” 当巨剑落下的瞬间,又是三十万武国甲兵殒命,甚至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侥幸存活下来的十多万兵卒则拼命的往莫努城东城门跑去。 修为较高的很快便冲进了城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似乎觉得只要进了城就彻底安全了。 乎毕多瓦身为一名上五境的武道大修士,直接头也不回的就飞遁进了城中,并以最快的速度开启了七阶护城大成。 须知这大阵即便是十二境大修士也可挡上一挡,只要维持阵法的灵晶充足,也不是那么好破的。 对于下方逃窜的残兵败将,苏若雪始终冷眼旁观,迟迟没有落下第二剑。 可就在这时,龟缩在护城大阵中的高大男子竟然极为挑衅的朝着高空中的少女竖起一根中指,眼中满是恶毒。 “哦?是不是觉得躲里面就没事了?” 少女空灵清冷的声音瞬间在空中响起,传遍了整座莫努城。 此话让所有幸存的武国甲兵感到莫名其妙,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中讥笑,像是在说你有本事就来劈我啊! 很快,淡金色巨剑再次划破长空,带着长长的尾焰一剑斩下,直接贯穿东西两座城门。 剑气更是纵横亿万里,径直斩出了武国北疆屏障,还顺带劈死了沿途的上百万妖族大军! 这一剑乃是倾尽全力,苏若雪将全部的神魂之力毫无保留的灌入其中,使得剑意再上一个层次,是真正的睥睨天下。 而在城中的武国兵将尽皆化作血雾,又被这举世无双的剑气卷入云海,彻底消散于人世间,甚至连残魂都未留下一缕。 “娘亲,姐姐,若雪为你们报仇了......” 绝美少女说这话时仿佛用尽了浑身力气,随即两眼一翻,娇躯微晃,就这样径直朝着地面落了下去。 本以为会活活摔死,但在距离地面三尺之时,赫然出现了一只灵力幻化的白色大手,将此女轻轻托起,随后放至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若雪感觉脸颊上似有水珠滴落,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只见此刻天空中雷云滚滚,下起了一场瓢泼大雨。 最让人吃惊的还是这些雨水全是红的,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血腥味,让人闻之作呕。 女子的裙衫早已被泥浆和血雨弄脏,齐腰的青丝也极为凌乱,眼眸中更是没了半点神光。 她慢慢起身,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不分东西南北的一直走着,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第275章 惊动八方 就在苏若雪浑浑噩噩离去没多久,莫努城东门外的上空就赫然出现两道身影,其手段可谓通玄。 既非炼气士的遁飞或御剑,也非武道修士的驭气远游,而是破空而出。 其中一个老者,鹤发童颜,头戴紫金宝龙冠,身穿云纹仙鹤袍,手中一杆白玉清心拂,整个人看起来是仙风道骨,正是道家掌教,李清尘。 而另一个则远山眉淡若古墨皴染,面如冠玉悬胆鼻,一条黑带蒙眼,乃是佛家三千寺尊者,竹杖僧。 “两位道友,来此可有收获啊?” 随着一声洒脱不羁的笑声,云端再次走出一中年儒生。 只见男子鸦青发髻斜贯青木簪,簪头雕作空谷兰草纹,木色沉淀着经年摩挲的温润包浆。 两鬓霜雪未染,倒像砚池边漏下的松烟墨痕,垂落时隐现几道细褶,是长年伏案批注典籍留下的风月褶皱。 正是儒家浩然书院的院长,世人称其为“先生”,与之相熟的老友则喊中年男子为孔一己。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句戏言,是彼岸界这些大修给他取的绰号。 实在是此人太过狂放不羁,看似儒雅随和,真实战力可丝毫不输佛道任何一家。 在男子独闯魔族腹地并全身而退后,便有了“孔一己”的称号,也就是所谓的凭一己之力可战一族。 不过其中多有被说书人夸大的成分居多,当不得真,只可好友之间用来打趣闲聊。 孔一己本名孔浩然,乃彼岸界儒家先生,同样也是文圣座下三弟子,通晓上古典籍,以及诸多经典,是真正的博通古今第一人。 “是你!穷酸儒?” 李清尘刚感知到空间波动对方就走了出来,正一脸不正经的笑着。 “孔施主,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否。” 竹杖僧依旧是神色平静得要死,估计寺庙被人轰没了都不会动容半分。 就在这时,老道士忍不住就要开口,中年儒生似乎早就猜到对方的小心思,于是赶紧伸出一只手掌,摆了摆。 “别,别问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也就比二位先来片刻。” “本座宁愿相信太清山有鬼,也绝不会信你孔浩然一张嘴。” “这南域可是你儒家的管制地界,发生此等天地大异象你会不知?” 这位道家掌教显然是不信对方的话,又感觉自己被当成稚童般戏耍,不免有些微微恼怒。 竹杖僧虽没言语,可沉默似乎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 中年儒生一听倒是乐不可支,不由歪着脑袋调侃起对方来。 “哟,还本座上了?李掌教好大的威风啊!” 这话让老头脸颊微微一热,显然当着其余两教顶尖大能自称本座着实不妥。 可说出去的话就犹如泼出去的水,想要再收回,可就太难了。 话音一顿,孔浩然又继续说道: “我南域可不比你们东域,不玩管制这一套。凡来我书院求学之人,皆以先生弟子相称,并不存在谁压过谁,可明白?” 看似平淡的话语,可说至最后男子语气陡然沉了下去,一股浩然之气瞬间爆发,引得天地变色。 “怎么,想和贫道我打上一架不成?” “那感情好,奉陪到底便是!” 李清尘闻言先是微微一窒,随即吹胡子瞪眼的看向对方,同样把自身威压尽数放出,妥妥的针尖对麦芒,毫不示弱。 “谁敢先动手,小僧不介意与另一位道友联手。” 可就在两人欲要大打出手之际,边上却是传来年轻和尚淡淡的声音。 此话一出,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两人瞬间熄了火,各自一甩袖,口中冷哼。 同为十四境巅峰大能,一对一三千回合内尚且难分胜负,更别提一对二了,那就是全程挨揍。 毕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不想肿着一张老脸回去,届时不仅是丢了面子,更是丢了里子,完全没这必要。 “看来近日两位施主肝火很是旺盛,不妨尝试多吃苦瓜,荠菜,马齿苋,可清肝明目,消除肝火。” “小和尚,打住!” 看着眼前竹杖僧一副讲养生的口吻,中年儒生连忙叫停,他可不想继续在这唠嗑,实在是书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回去处理。 李清然貌似也是这个态度,半点不想听这秃子逼逼叨叨,因为他从小最讨厌的菜就是苦瓜,记得那还是自己尚未踏入修行之前。 现在回想起来,仿佛万余年光阴只是须臾,人生如黄粱一梦,往昔不堪回首呐! “不瞒二位道友,我赶到这里之时异象早已消失,唯留下这漫天残余的剑气,以及前方那座被斩掉一半的城池。” “再观这地上的猩红血雨,不难想象,此地刚经历过一场大战,且从这些残肢断臂来分析,少说也有近百万人殒命!” 竹杖僧闻言缓缓闭目,双手合十的宣了一声佛号。 老道士则一挥手中拂尘,沉吟道: “莫非是妖族所为?” “不对啊,天衍大阵完好无缺,妖族大军尚未抵达我族边境,从这威势来看,对方至少也是一名十四境大修士。” “好了,此时我浩然书院会派人调查,两位道友若是再不走,恐怕一会就得留下给这群小辈讲道了。” 李浩然嘿嘿一笑,望向老道士打趣的说道。 可当他转头望向竹杖僧时,却发现空中哪里还有那贼和尚的身影? 只留下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男子则忍不住的在心中笑骂。 “既然有你穷酸儒出面处理,那我太清山就不掺和了,告辞!” 老头说完也破开空间,人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中年儒生没好气,发出一声轻叹后目光平静的望向极远处的一片山林,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当两个时辰过后,离得最近的几个修真国中的上五境大修士也都纷纷赶来。 人人都觉得定有某种异宝现世,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能否寻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机缘。 除了武国皇帝蒙多尔汗,还有两位亲王在内,以及刚突破十二境的伏龙宗宗主,蒙多霍。 放眼望去,在莫努城外的上五境大修士就足有十多位。 并且还有一些正在赶来的路上,所以保守估计怎么也能凑够二十之数。 而在这些来自各不同修真国的修士中,就包括女帝云锦和龙煜在内,此刻各方势力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光相互打量。 第276章 遇人牙子 此刻,那些距武国最近的大修士都已经赶来了莫努城。 但是后来的这一批人却是有些纳闷,不明白半空中这群人为何会一个个闭目盘膝,看起来倒像是在感悟什么东西。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尤其是四周竟然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剑意。 而这些剑意却极为深奥晦涩,可说是很难被参悟。 这瞬间就引起了众人的浓厚兴趣,想到反正其他人都在参悟,异宝什么的还是先放一放。 再怎么说在场的都是一方大修,天资悟性皆不俗,想到若是真能从这些残留的剑气中悟出点什么,那自身战力必定可以成倍提升。 在武国边境上的一条林间小道上,这时正有一名裙衫沾满泥土与血污的少女在路上徐徐走着。 虽然蓬头垢面,但依稀可以瞧出此女容貌的不俗,堪称当世无双。 若是仔细打量便会发现少女的一双眼眸极为呆滞,没有丝毫神光。 宛如一位垂暮老人,眼底写满了人世间的沧桑与别离,带着一种深深的孤寂感。 随着那日最后一剑的斩下,苏若雪的神魂之力便早已枯竭,且三魂七魄也受到不小的损伤,这才导致了如今的这副模样。 空洞的眼神,凌乱的发丝,以及被血雨染红的素裙,在夜间行走就如那孤魂野鬼,不停地在林间游荡。 可每走数个时辰少女都会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用手轻轻抚摸自己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指...... 在戒指的里面,则有一只储物袋静静地放在地上,而这正是之前击杀的那名武国万夫长默尔术的袋子。 当时淡金色剑气贯穿对方身体后,苏若雪便顺手将东西摄入到了自己掌中,并翻手丢进了戒中天地。 以她过目不忘的天赋,自然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日她们母女三人的所有随身物品都被对方收进了腰间的储物袋。 除了三个包袱外,还有就是云清月在放牛村借给她的那柄小木剑,少女却一直记挂在心里,想到将来若再次遇上定要物归原主。 也不知过了一天还是两天,苏若雪仅剩不多的体力也即将耗尽,不出意外她将会饿死在这片荒山野岭之中。 或许是出于人的求生本能,少女摸了好几次手指上的白玉戒指都没有任何反应,看样子是想从中取点什么东西出来。 在尝试多次无果后女子也就放弃了,继续朝着彼岸界的极南面走去,此时与前两天对比明显脚步放缓了许多,看样子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可就在这时,从林子前方突然传来了两名男子的说话声。 虽然这声音并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深山中听起来也显得格外清晰。 “大哥,出了这片林子再向南走三十里就到留仙镇了,到时候我们哥俩可以在附近干票大的。” “小弟还听说镇子边上有个叫桃源洞天的地方,那里的苗乡女子水灵灵的,个个肤白貌美,小裙子下的大白腿更是能要了男子的老命......” 说话的是名约莫三十岁的年轻男子,身材略微偏瘦,一双鼠目冒着精光,说完还怪笑着搓了搓手。 而在鼠目男子边上的则是名身高八尺有余的魁梧壮汉,额缠彩布,左耳一只掌心大小的铜环,背负一把金丝大环刀,神色不苟言笑。 “哥哥我只对金银珠宝感兴趣,女子什么的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到时候你自己乐呵就好。” 男子嗓音如闷雷炸响,说完还一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好嘞,男人嘛,总得有点喜好不是?” “这辈子要是不让我碰女人,那还不如死球子,活着还有劳什子意思!” 这话刚一说完,他就愣在了原地,待反应过来连忙指着前方兴奋的大喊: “大哥快看,前面好像有个小娘们!” 魁梧汉子闻言便顺着对方的手指方向望去,这一看啊不由微微一挑眉,还别说,前方不远处的林荫小道上还真有个年轻姑娘。 由于相距几十丈,只能大致看清对方身穿一袭......破破烂烂的脏裙子? 对,就是脏裙子,比街上的小叫花子好不了多少。 这鼠目男子名为薛泰,魁梧男子则名为张勇,二人常年在这人族南域的凡人王朝以拐卖妇女稚童为生。 勤勤恳恳坚持七八年,也算是干一行爱一行,暂时也不打算寻找别的营生。 毕竟在彼岸界人口数量还是极为庞大的,随随便便一个小国都有上千万的百姓。 既然是凡人,那自然就逃不过七情六欲,而在这六欲之中便包括金钱,美色,权利等在内。 起先二人还只是拐卖孩子,后来又觉得拐卖年轻貌美的女子更有赚头。 在彼岸界南域的极南面,有延绵数千万里的群山被当地人称其为十万大山。 翻过十万大山就有一处名为桃源洞天的地方,那里四季如春,山间开满桃花,更有一座天然形成的淡水湖泊,名碧波湖。 湖的周围则是一片绿油油的竹海,听说里面有一种名为黑白熊的兽类。 此兽虽不主动伤人,可也没人敢去主动招惹。 曾经就有一名八境的炼气士欲要收其作为随身灵兽,可双方交手尚不足十个回合修士就败下阵来。 眼眶是黑一块肿一块,被揍得那叫一个惨,甚至连衣服都被黑白熊撕没了,最后仅剩一条裤衩逃了出来! 从那以后,几乎就再也没修士敢去打黑白熊的主意。 由于其领地意识极强,当地村民也受其庇护,可说没有任何一只妖兽或野兽敢在附近出没。 话说回来,这薛泰与张勇在瞧见前方女子后就追了上去。 起先两人还很克制,装出了一副善良大叔的模样,在少女边上问东问西,想要获取一些对他们有利的消息。 话说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若不事先摸清对方底细,直接贸然出手,万一不巧遇上个江湖女侠,亦或是扮猪吃老虎的主,那岂不是作死吗? 对于这种常年拐卖人口的老手,定然江湖经验十足,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是断然不会出手。 薛泰绞尽脑汁,嘴皮子都快要磨出水泡了,可眼前少女始终不予理会,双神无神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大哥,这好像是个傻妞!” “要不直接动手得了?” 鼠目男子突然退后数步,与魁梧汉子轻声商量,说话的同时早已将一条提前备好的麻布口袋取了出来,随时准备动手。 第277章 馋她身子 正在路上浑浑噩噩走着的苏若雪只觉两眼一黑,就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罩住了。 虽神魂受损,但作为一个人的本能还是有的,少女在麻布口袋中挣扎无果后就不知不觉的沉沉睡去。 这样没日没夜的走了两天早已是筋疲力尽,倒也巧了,偏偏这时候就有好心人送来一只“睡袋”! 这玩意儿虽说不能与枕头比吧,倒也省力,好歹不用自己走路了。 在绑走路上女子后,薛泰与张勇是连忙快走加小跑,径直朝着留仙镇而去。 他们打算在那里吃个晚饭,再寻个无人的破庙休息一晚,待明早就赶往馥郁城。 该城作为南域苗乡古寨附近最大的一座城池,也是最为繁华热闹之地。 城中不仅聚集了大量凡人,还有不少修士住在其中,掌管着各种营生。 一来嘛是为了给自家宗门收集有用的情报,二来嘛自然是赚取更多的资源,并顺便在这些凡人中筛选出一批天资灵根不错的收为弟子。 毕竟一个宗门的兴衰还得看年轻一辈弟子的能力,老一辈修士终归有坐化陨落的一天,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才是发展的关键。 而在整个十万大山极南的地域,有宗门,有城镇,也有寨子,但就是没有修真国的存在。 这种情况在整个彼岸界来说其实并不多见,也算是为其盖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日落时分,薛泰与张勇终于是来到了留仙镇。 这座小镇也算是兄弟二人的落脚点之一,因为很少会有苗乡勇士会来此地巡查。 身为一名尽职尽责的人牙子,当然是遇见任何一个落单的漂亮女子都不会轻易放过。 在他们眼中这些姑娘那可都是一群行走的金元宝啊,岂有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的道理? 而在这些受害的年轻姑娘中自然就有苗乡女子,并且被他们绑走的还不止一个,这可惹怒了苗乡的大首领。 虽然十万大山没有王朝或是修真国的存在,可苗乡族人在当也算是实打实的掌权者。 他们与其他王朝间的差距其实就是缺少一套完整的治国理念,以及各种律法与制度。 所以薛泰与张勇如今算是两名逃犯,悬赏榜上早已贴满二人的画像,并许下了重金。 其实他们自己也很懊恼,早知苗乡之人如此不好惹,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去自找麻烦。 不过话又说回来,但凡在江湖上混黑道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般的存在,早就是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与手段,经过数次死里逃生,也算是积下不少宝贵的经验。 留仙镇,东南角某破庙。 一名身材偏瘦,且相貌还算俊朗的年轻男子从走外面走了进来,手里好像还提着几包东西。 反观破庙里面,一个浓眉大眼,脸上长满络腮胡的男子正靠在佛像下,角落还有个麻袋,此二人正是易容后的薛泰与张勇。 果然,在江湖上混没点保命手段还真不行,像这种粗浅的易容术便是必修课之一。 “大哥,小弟去镇上买了一只烧鸡,三斤牛肉,还有十个馒头和一葫芦咂酒,足够我们在路上吃了。” 话音刚落,他人就走到了魁梧汉子跟前,随即用脚刮开地上的杂物,打了个盘脚坐下。 张勇则张口应了一声,就把目光挪到了角落的麻袋上面,淡淡地说: “我说耗子,还是给我们的金元宝喂点吃的喝的,万一在路上死了这票咱哥俩就白干了。” 耗子乃是薛泰在江湖上的绰号,张勇的绰号则被称为大牛。 嗯,怎么说呢,还是挺接地气的! 男子刚才拆开纸包准备吃烧鸡,闻言不由抬头一怔,随即把目光望向了角落里的少女,眨巴眨巴嘴。 “还真忘了袋子里的这位小祖宗,就按大哥说的做,小弟这就去给那小妮子喂些吃食。” 说完他便从另一个纸包里取出两个大白馒头,起身朝着角落处走去。 “小祖宗,开饭咯。” 薛泰慢慢悠悠,一边解麻袋的绳子,一边嘴里嘟囔道。 当解开袋子的一瞬间,男子是彻底呆愣住了。 白天少女蓬头垢面,头发遮住了大半面容,而此刻却是整张脸蛋都露了出来,这惊为天人的容颜瞬间就把眼前人看立了! 回过神来的他是忍不住的咽下一口唾沫,此刻哪里还有心思去喂吃的,把馒头和水袋往边上随便一丢,就想要伸手去抚摸少女白皙精致的脸蛋。 “耗子,你在干嘛呢!” 原本正专心啃着鸡腿的张勇眼角余光却是不经意间瞥到了这一幕,不由沉声喊了一嗓门。 这一喊自然也把高瘦男子给喊醒了,连忙摇了摇头,连忙略带哭腔的抱怨道: “大哥,这小娘们也太他娘的勾魂了,我打小就没见过有这般俊俏的女子,她不会是狐狸精变的吧!”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真情流露,让魁梧汉子都不禁动容,不由眉头微皱的起身走了过去。 这仔细一看啊,还真是绝世容颜,比起凝香阁中的那群庸脂俗粉实在是强上十倍不止,即便是对女人不感兴趣的他也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大哥,可否为小弟破一次例?” 魁梧汉子一听神色当即浮现出一抹迟疑,待片刻过后才平静的问: “你想如何?” 薛泰听完脸上顿时生出一丝喜色,连忙开口。 “不瞒大哥,小弟我就是馋她身子,今晚可否......” “绝对不可!”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一言打断,且语气坚定,不容反驳。 “为何啊?” “不就是享用一晚吗,又不会让这小娘们缺胳膊少腿,一样可以卖个好价钱。” 随着一声叹息,魁梧汉子的声音再次传来。 “兄弟,不是做哥哥的小气,实在是你错估了此女的价值啊!” 薛泰这时神色稍缓,静听后文。 “这女子与我们之前所绑过的都大不相同,绝非寻常女子可比,你若还信我这个大哥,就不要碰她。” “你再仔细想想,要是以处子之身卖入凝香阁,毫不夸张的说,获得的这笔银子足可让你我后半辈子无忧。” “你可别被一时的兽血给冲昏了头脑,等你有大把的银子,普天之下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此话可在理?” 这话听得薛泰是连连点头,没想到自己这五大三粗的兄长还是个文化人,想来小时候应该念过私塾。 想到这里高瘦男子心中顿时生出一阵悔意,怪自己年少时没多念书,不然也不至于长大后来干绑匪的营生。 在一声无奈的叹息过后,他便拾起了地上的馒头,并撕成小块小块的送至少女嘴边,开始耐心的喂食。 第278章 卖入青楼 彼岸界,十万大山,人族极南之域。 烛影摇曳处,女子斜倚湘妃榻,水红纱衣滑落半肩,露出玉雪似的肌肤。 抬手拨弄耳垂的鎏金嵌珠坠子,眼波比檐角悬的琉璃灯更潋滟,青黛描就的远山眉下,杏核眼忽闪着狡黠的甜。 唇珠似熟透的樱桃,沾着醉桃酿的胭脂色,笑时左边脸颊绽出梨涡,把金丝绣芍药的团扇往怀里轻掷,银铃铛在藕荷色披帛间叮咚作响。 月华浸透的绡纱袖底,十指纤如春葱,染着凤仙花汁的蔻丹像落在雪里的红梅瓣。 她头梳朝云近香髻,发间金累丝蝶恋花步摇随她旋身起舞时簌簌振翅,飘落的茉莉香粉沾在垂绦的珍珠璎珞圈上。 最妙是那腰肢,束着月白织金锦带,盈盈不过两握,偏在廊柱后探出半张芙蓉面时,玉色抹胸上绣的并蒂莲随呼吸轻颤,恍若被夜风吹皱的春水,惹人遐思。 馥郁城内,有一座让当地达官显贵,甚至是一些仙家修士都流连忘返的楼阁,名为凝香阁。 此楼共分五层,楼外张灯结彩,楼下院子则摆满各色鲜花,其中以合欢花最为惹眼。 千诗儿身为凝香阁花魁娘子,更是一名擅长歌舞诗词的低阶修士,在这城中以美貌与才华颇受无数人的爱慕与追捧。 曾经更有一位元婴修士欲要强行将其纳为侍妾,可却被女子断然拒绝。 最后凝香阁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请出了背后靠山,派出两名供奉长老将这闹事修士赶走。 “诗儿。” “夜已深,早点歇息吧。” 随着一声女子的声音在闺房内响起,让斜倚在榻上的娇媚女子下意识坐起身来,并朝着房门处看去。 来人乃是一名中年美妇人,名叫风缕,是这凝香阁的老鸨。 “风妈妈,您怎么来了?” 娇媚女子这时缓缓起身,朝着来人盈盈一礼,施了个万福。 妇人则宠溺的笑了笑,上前拉住女子的柔荑,两人同时落座于湘妃榻上。 “上面近来诸事繁多,难偷半日清闲,就想着上楼来看看你,关心关心我们凝香阁的花魁娘子。” “哼,风师姐,你怎么又来取笑人家!” 这话一出,美妇人故作生气的抬起一只手,做出欲要敲打之姿,千诗儿则一把抱住对方胳膊求饶。 “风妈妈饶命,风妈妈饶命呀,诗儿知错了!” 看似在求饶,实则满脸的笑容,同时还伴随着娇媚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好啦好啦,不胡闹了。” “若说起事情,倒还真有一事要与你说。” 千诗儿闻言檀口轻轻“嗯”了一声,露出一脸期待的小模样。 妇人则继续说道: “明早又会送人过来,天不亮我就得回宗门处理一些要事,估计得耽搁几日,凝香阁就先交与你来打理,若是遇见难事就用符箓传音,我收到后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娇媚女子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笑着握紧一只小拳头,灿烂一笑。 “风妈妈放心,诗儿如今也能独当一面,可别小瞧我哦!” “傻丫头!” 美妇人闻言忍俊不禁,不由伸手轻轻一敲女子脑门,千诗儿则“哎哟”一声,故作吃疼的用手捂住。 “好了,早些歇息吧,我也需准备一番,趁着夜色离开。” “究竟是什么事要连夜赶回宗门,早上再走不行吗?” 娇媚女子口中“哦”了一声,但心里却是这般好奇的想道。 既然她这位风师姐不说,女子自然也不会多问。 实在是做她们这一行的,有太多见不得光,可谓是步步为营,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翌日,虽未亮,可也能瞧见远处天际的大片火红朝霞,想来今日又是一个烈日高悬的大晴天。 凝香阁,后院某厢房的暗室内,正有两名男子笑呵呵的搓着手,一副等着领月钱的模样。 “怎么今日是诗儿姑娘过来,风妈妈她老人家没在吗?” “这好像不是你们该关心的事吧?” “我们还是长话短说,直接谈价钱好了。” 昨夜还一脸娇媚的活泼女子此刻已然换了另外一副面容,她神色清冷,黛眉微蹙的淡淡说道。 “对对对,诗儿姑娘说得有理,是小的多言了,该打!” 薛泰连忙给自己两个嘴巴子,露出一脸的谄媚之色,还偷偷瞥了一眼对方那饱满高挺的胸脯。 这时边上的张勇却是开口了,魁梧汉子指着地上的大麻袋,神色颇为有些得意。 “诗儿姑娘,这次抓来的可算得上是人间绝色,就算与您相比,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话不多说,我们还是验货好了。” 说完男子就蹲下身子去解袋子,边上薛涛闻言鼠目滴溜溜一转,也跟着说道: “就是,这姑娘可俊了,我们哥俩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好看的,要不是想来你们凝香阁卖个好价钱,不然昨晚我就把她......” 说到这里男子不由嘿嘿嘿的怪笑起来,并且笑得那叫一个猥琐。 娇媚女子则是翻了个大白眼,懒得理会这厮,实在是看着就恶心。 可就在解开麻袋的一瞬间,魁梧汉子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听一声炸毛般的惊叫,男子用手颤颤巍巍的指着眼前这张宛如黑炭的面容,大声问道: “姐姐,你谁啊?!” 麻袋中的少女仿佛刚醒来,显得有些睡眼惺忪,双眸依旧黯淡无神,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聪明的姑娘。 就在这时,密室中突然响起了女子千娇百媚的笑声,似乎想要极力憋住,可尝试好几次都还是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就这?” “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人间绝色?” “大清早就跑来取乐本姑娘,你们哥俩莫非是想白嫖?” 说到这里,娇媚女子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这貌似是她这辈子所遇上的最好笑之事。 “这,这......” “昨晚我们哥俩还解开给她喂过食,明明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变黑了!” 张勇不觉有些语塞,脸上神情那叫一个精彩。 “嘿,奇了个怪哉!” “大哥,这袋子小弟可是一直背在身后,路上你也是看着的,绝无可能被人中途调包!” 薛泰明显是急了,背锅担责他可是一万个不情愿。 “本姑娘可不管你们送来的是美是丑,就一句话,这黑丫头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边上的娇媚女子明显有些不耐烦了,开口淡淡的问。 第279章 我会舞剑 “既然在中途不慎被人调了包,那我们兄弟就不叨扰姑娘了,就此告辞。” 魁梧汉子一声无奈叹息,说完便要打算蹲下身将大麻袋重新绑上。 遇到这档子事,换做谁心里都不会好受,明明是个绝色美人儿,突然就变成了一个黑丫头,想到白忙活一场不说,还半文钱没捞到,属实是晦气。 可就在兄弟两人打算悻悻离去之时,边上的娇媚女子却是慵懒的说道: “看你们也怪可怜的,这黑丫头就留下吧,就当给我凝香阁买个打杂侍女。” “好好好,那就多谢花魁娘子了!” 薛泰一双鼠目顺时针一转,连忙答应下来,生怕说得晚些对方就会马上反悔似的。 “喏,接着。” 此时,千诗儿身后一名身穿青色玄衣的女护卫则从怀中掏出了一袋银子丢了过去,男子是连忙伸手接住。 两人在说完一番马屁言语之后便匆匆离去,是完全没料到今日还会有这等意外之喜。 从袋子的大小来看,少说也有二三十两银子,对方却买了一个其貌不扬的黑丫头,并且这少女还有些神智不清的样子,所以怎么想都不觉得亏。 “姑娘,这小丫头你打算如何安置?” 身穿青色玄衣的年轻女子蹲下身,将手中的长剑放下,说话的同时就将麻袋中的女子放了出来,并为其解开手脚上的麻绳。 当绳子解开,只见少女手腕与脚腕都被勒出了血痕,很是凄惨。 “阿蓝,你先带她回凝香阁,好好梳洗一番,再找套干净的裙衫换上。” 被称为阿蓝的女侍卫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带着黝黑少女离去。 直到此时,千诗儿才把她那只背负在身后的手放回到了身前,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手心已经被指甲压出五个深深的小月牙。 女子眼底深处隐藏的一抹杀机也渐渐消散,眼前的这一幕是何其的相似,又是何其的让她感到心如刀绞。 馥郁城,凝香阁五楼,某厢房内。 苏若雪看着眼前飘荡起的一缕缕白色水雾大眼珠不由动了动,似乎神智正在一点点的恢复中。 而在白玉戒指内部,与主身分离后的苏清雪已经彻底陷入了沉睡,如一具绝美的浮尸,在水墨长河的河面上缓缓移动。 水墨天地中的一缕缕灵力也开始朝着雪裙少女汇聚,似乎在修复她的神魂。 待半盏茶过后,苏若雪就换上了一身凝香阁侍女统一的束腰粉裙,三千青丝也扎成了两个双螺髻。 若从外观来看,除了肤色黝黑之外,那是妥妥的跑堂小侍女一枚。 在侍卫阿蓝的陪同下,凝香阁五楼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轻貌美女子顿时围了过来,看看这位新来的小姐妹。 或许平日太过无趣,但凡来个新人这群姑娘都会莺莺燕燕的闲聊好久。 可这次来的少女着实让她们感到有些吃惊,作为馥郁城四大风月场之一的凝香阁何时这般不讲究了? 还是说这些达官显贵换了口味,就是喜好这种皮肤黑黑的,眼睛大大的? 一群姑娘说着说着顿时掩嘴娇笑,花枝乱颤得厉害,怕是可以把今年给笑过去。 “走吧,花魁娘子还等着见你呢。” 女子虽神色高冷,却是故意放缓了脚步,就怕身边这个少女跟不上自己。 苏若雪虽然神智有所恢复,但依旧显得有些呆愣,下意识的伸手拉住对方的袖子,不敢去看周围这些娇媚撩人的大姐姐。 等到了一间装扮得极为华美的厢房内,千诗儿还是习惯性的侧卧于湘妃榻上,其媚眼如丝,举止优雅,无时无刻不透着一股成熟女子应有的妩媚与慵懒。 “除了黑点,其实也没想的那么难看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经过梳洗打扮后的黝黑少女,娇媚女子这时将一颗圆润饱满的紫色大葡萄轻轻递进檀口之中,并含糊不清的“唔唔”问道。 黝黑少女闻言打量着前方的漂亮女子,却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者是说还无法正常说话,眼中则满是迷茫与一丝挣扎。 “诗儿姑娘问你话呢,是不是哑巴了?” 阿蓝显然就没那么好的脾气,尤其是看见对方磨叽的样子就十分来气,是典型的急性子。 可就在她准备上前拍打一下对方肩背之时,少女却是突然跪坐在了地上,捂面哽咽,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姐姐娘亲。 “姑娘,她,她这是怎么了?” 千诗儿见此也是微微错愕,但并没有为此动怒,反倒是起身来到黝黑少女跟前,蹲下身子摸了摸对方脑袋,爱怜的说道: “好啦,一切都过去了,别怕。” “姐姐保证以后都没有坏人敢来欺负你了,嗯?” 或许是感受到了眼前女子所传递出的那一丝温柔,这让少女渐渐平息下来。 “乖啦,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家住哪里?要是不想待在这里姐姐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说完女子甜甜一笑,并取下腰间锦帕,为其擦拭眼角边上的泪珠儿。 “我,我叫......若雪......” “若雪?” 娇媚女子轻念一声,脸上随即浮现沉吟之色,似乎在她脑海中并没有相关的信息,想来定然是那两个人牙子从远处拐来的。 “不过也好,凝香阁近日很是缺人手,有好几个小姐妹都离开了,就让这个叫若雪的少女在阁中打打下手,做个端茶递水的小侍女。” 想到这里,千诗儿便将地上少女扶起,牵着对方的小黑手来到榻边坐下,眉眼弯弯的问: “若雪妹妹,你可会些什么吗?如烹茶煮酒,诗词歌舞什么的,若是精通琴棋书画就更好了。” 等说完却不见对方出声,娇媚女子这时才发现身边的少女目光一直在那串紫色大葡萄上,这不由让她莞尔一笑,看来这姑娘多半是饿了。 “喏,拿去吃吧。” 女子说完便伸手取来了盘中葡萄,并递到少女手上,笑眼盈盈的看着对方。 苏若雪则开始大口吃了起来,甚至是有些狼吞虎咽,看样子是真的饿坏了。 昨夜薛泰为了节省食物也只是喂了一个馒头吊命,可饥肠辘辘的她一个又如何能吃饱呢? “我会......舞剑......” 待吃完整串葡萄,少女这才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第280章 青木巨熊 渝国,锦绣州,春风郡。 就在三个月前,刘莫闲找上了金辰,并说出了与重建相关的诸多看法,以及如何对付城外林中的那头七阶熊妖。 男子虽表现出不惧,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战胜对方,毕竟他自己只有六境巅峰的武道修为。 为了稳妥起见,刘老头只得从长计议,回去告诉该城郡守宫晗,七阶熊妖的事只得暂且缓缓,不宜操之过急。 记得最早之前林子里不过是一群低阶妖兽,村民们在守城兵卒的保护下尚能进行开采资源。 也不知道究竟从何时开始,那林子里就出现了一头七阶的青木熊,不仅口吐人言,还不许城中百姓去它那砍树造房。 春风郡的守城将领也带兵前去驱赶过,奈何自身实力不济,一群人纷纷被揍了回来。 如今倒是有了转机,就在数天前,金辰成功突破到了武道第七境,揽月境。 想来是数月前与武国甲兵的一场血腥厮杀,让壮硕男子桎梏多年的瓶颈有了松动,这才一举破境。 即便是揽月境的武夫,在对上以力量着称的青木巨熊也不敢托大,须用出全力。 在经过一番详细的商讨后,金辰,刘莫闲,春风郡守将贾刚,以及精挑的三十名守城军,一同出发前往城外的那片大森林。 宫晗原本是有别的想法,并非只有这片区域才有建造房屋的良木,实在是另一个地方要远上七八十里的路程,太过耗费人力物力。 现在他只希望此次出征能够顺利,千万不要出现重大伤亡。 春风郡城南,沐霞巷。 小院内,金默此刻正生着闷气,原因是自己老爹不带她去打熊妖,高渐璃这姑娘则在边上柔声安慰。 “好歹本姑娘现在也是炼体境的武道修为,凭什么不让我去呀?” “还说什么乖女儿啊,你的拳法路子太野太强悍,爹爹怕你把熊熊给打死了……” “还真把我当小姑娘哄着了?分明就是怕我去给他拖后腿,这是明目张胆的嫌弃好吗!” 身穿橘黄纱裙的少女学着自己老爹的口吻闷闷说道,说完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样子很是无语。 只听“噗嗤”一声,倒是红裙少女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好你个小财迷,你竟敢取笑我?” “分了分了,以后这闺蜜没得做,你且好自为之。” 橘黄纱裙的少女说完娇哼,随即抱肘转过身去,脸上写满了快来哄我。 被称为小财迷的高渐璃也很是配合的凑近了一些,拉住对方胳膊不停摇晃起来。 “默默,默默,我的好默默,消消气啦。” 女子又是一声娇哼,不过这次明显气势弱了不少。 红衫少女见对方已经消气,又继续说道: “默默你想啊,那熊妖可是七阶,真要被它拍上一下,你这娇柔的小身板岂非要化作一摊肉泥!” “金伯伯那是爱护你,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你就不要埋怨了吧。”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少女闻言连忙转过身,不解的问道。 高渐璃则趁机牵住对方白皙的手儿,面带微笑的说: “羡慕你有爹娘骂,有爹娘唠叨,有关心你的人。” 女子也不傻,下意识的反应过来,想到身边与自己交好的小姐妹父母至今生死未卜,心中不免感慨万分,原来她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小财迷,我相信你爹娘他们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你们只是暂时走散了,等修为再高些,我就陪你出去寻他们可好?” 原本是红衫少女安慰黄裙少女,可现在却是反转过来。 高渐璃闻言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感激之色,不过很快就平复好心境,嫣然一笑。 “好呀,那你得努力了,不出三月,我必定能突破至武道第二境!” “这,这么快的吗?!” 金默顿觉压力大增,武道半年破两境,还是身为一名女子,这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是不是面对我的盖世天资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啊?” 红衫少女见对方那纠结的小模样不觉甚为有趣,于是笑着打趣道。 “我,我才不会输给你呢!” “就等着吧,最迟年底,让你瞧瞧我是如何突破的!” 黄裙少女说完一拳轰出,拳意流淌间打出一道笔直气劲,让前方不远处的房门发出“哐当”一声,险些脱落。 这一幕看得高渐璃心中一紧,真要是给打坏了这傻妞又少不了挨一顿她老爹的训。 金默自己也是吓得吐了吐小舌头,起身拉着自家小姐妹就往屋外跑。 “这是去哪?”高渐璃见状连忙开口问道。 “当然是陪我练拳咯!” “须知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可不能虚度时光,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得勤加苦练才行。” 听着对方这番言语,红衫少女不觉莞尔,一双水眸也越发温柔起来。 曾几何时,她们还只是放牛村中的野丫头,如今晃眼十余年都已经长大成人,还共同踏上了武修之路。 现在回想起来还恍如昨日,人的这一生说长也长,长到神思枯竭,长到老眼昏花。 可说短它也短,短到一个眨眼,短到一个呼吸,很多人就走完了一生...... 春风郡,城外某树林,金辰等人正小心谨慎的前行着。 而在他们身后的三十名甲兵则一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森林中除了各种小兽的叫声,时而还会传来一声声兽吼,不过这些都还只是普通野兽,并非妖兽,故而金辰等人也不会在意。 “金兄,刘老哥,我们就于此处设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听见贾刚的话,金辰与刘莫闲先是打量了四周一眼,紧接着便点头答应下来。 “话说那青木巨熊只要一听到有人砍树就会出现,真有此事?” “金兄只需做好准备,待会我便命手下朝四个不同方向劈砍这些古树,不出片刻,那巨熊妖便会现身。” 听对方此言,身穿一袭锁子宝甲的中年男子是胸有成竹的说道,看样子十分笃定。 第281章 熊大熊二 青阳古树矗立如青铜浇铸的巨人,树皮深青而坚硬,纹理虬结,如岁月凝固的印记。 其冠盖撑开,则俨然是覆压山林的翡翠华盖,枝叶稠密,层层叠叠,每一片叶子都薄如碧玉,叶脉里隐隐有青色的光流在脉动。 树干之上,古老的纹路天然生成,恍若某种神秘灵纹符印。 树根如盘踞的苍龙,深深扎入灵脉之中,贪婪汲取着大地的精元。 当阳光筛过浓密的叶隙,落下的光斑竟如活物般在树根与苔藓间游移不定,清冽的木香氤氲在空气里,如同无形的灵雾,抚慰着每一寸山野。 此树,正是青木熊赖以修炼的瑰宝,它们经常盘踞其下,仰息吐纳,如同膜拜着自身生命的图腾,那树脉里奔涌的,是它们赖以存续的血液与魂魄。 “熊大,你快听,好像有人在砍我们的树。” “嗯,听到了,好像还不止一棵!” “可恶,不会又是那群讨厌的人族吧?” “不知道,上次你没在这里,不过我还是把他们给打跑了!” “走,咱兄弟一起过去瞅瞅,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就在贾刚下令之后,八名持斧子的甲兵就开始对着这些巨大的青阳古树动起手来,整个林子顿时就响起了“咔咔咔”的砍树声。 只见十几斧子下去,粗大的树干也只是被砍缺指甲盖深浅的口子,可见这树之坚硬。 若是没点武道底子怕还真砍不动,所以以前能来这里砍树的人,至少也是炼体境的修为。 虽然要几天才能砍倒一棵,慢是慢了点,但这青阳古树用来建造房子是真的结实,并且还不用担心白蚁的啃食。 可这些人却不知晓这树对青木熊的修炼大有益处,既然动了人家的大宝贝,大打出手也就在所难免了。 “诸位小心,熊妖正在极速靠近!” 金辰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感受到了两股不输自己的强大气息,不由大声提醒道。 此刻三十名甲兵也都手持兵刃,迅速结成了一个玄甲圆壁阵,此阵以防御为主,攻击为辅,可灵活变动,乃渝国兵家常用阵法之一。 壮硕男子则从身后取下他那柄大铁锤,一锤子砸在身前地上,做出了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刘莫闲与贾刚一个在左后,一个在右后,三人背靠背,看上去倒是与三才阵有些许相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并伴随着大树“哗啦啦”的倒地声,两头身高一丈,目露淡淡绿芒,浑身棕青色皮毛的巨熊就蹦了出来。 作为妖兽,在与人族碰面之时,几乎绝大多数都是一声震天咆哮在前,露出锋利獠牙在后,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威严与强大。 可眼前的两头巨熊却是有些......与众不同...... “说!到底是谁又在砍我们的树?” 巨熊口吐人言,气势汹汹,眼中似乎满是怒火。 而在它边上还有一头巨熊,同样是青棕色的皮毛,个头也是一丈左右。 若非要说它们有何不同,倒也可以区分开来。 因为说话的这头眼圈是淡金色,另一头则是泥巴色,并且前者耳朵偏大,后者耳朵偏小,还耷拉着一只。 “熊大,不要与这些人族啰嗦,他们可狡诈了,我们直接动手吧!” 熊二见对方不吭声,还做出一副御敌的姿态,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打算直接动手。 可就在此刻,金辰却是开口了。 “这个......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本来都打算冲过去的熊大一听险些一个踉跄,连忙止住脚步停了下来,用爪子拍打着自己肩窝子说道: “俺叫熊大,后面这个是我弟弟熊二,我们来自青木熊一族,不知这位锤子怎么称呼?” “锤,子?” 金辰听完眼皮微微一抖,感觉对方好像很礼貌,但好像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也对,两个妖修不擅长人族言语也能理解,他们估计是想说这位拿锤子的人,一定是这样。” 壮硕男子心中自我安慰,尽量不要去想对方是在故意骂自己。 要知道,“锤子”在渝国方言中可不是什么好话,口头禅还好,要是对着人说,那就是妥妥的骂人了。 “原来是熊大道友与熊二道友,在下金辰,今日就是想过来看看究竟是何情况,因为城中百姓多有怨言,说你们不许我人族在此地伐木,不知是何缘由啊?” 此言一出,身后的刘莫闲倒是觉得有戏,不由抽了一口旱烟,还吐出一个烟圈在半空久久不散。 熊大听完不由挠了挠头,似乎对方这句话太长,一时之间竟有些消化不了。 “大哥,之前就说过了,别和这些人族逼逼,直接打跑完事。” “还好意思问为何,你丫的砍树还有理了不成?” “这树难道是你家种的啊,你想砍就砍,你们人族最是自私,是不是感觉全天下的族群都欠你们的?” “今天砍个树,明天吃个野味,动不动就把人家狐族做成围脖,真他娘的恶心!” “去你大爷的泼皮熊,你再叨叨一个给我看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可是渝国疆土,你还反了天不成?” 贾刚一听顿时来了火气,手中长枪一指熊二,大声呵斥道。 比起熊大,这个做弟弟的显然更精通渝国官话,看来私下里没少与人族打交道。 熊二闻言则是被气笑了,巨爪一指身穿锁子宝甲的中年男子,讥讽道: “我说是谁呢,这不就是之前那个被我揍得丢盔弃甲的贾大统领吗?” “唉,你的实力要是有你口气的一半,也不至于被本熊打得这么惨!” 不得不说,这话很是扎心,让贾刚瞬间涨红了脸,欲要上前与对方干架。 可就在这时,熊二很是悠闲的继续说道: “渝国律令有言,凡本土妖族只要修至金丹境,便可享受与人族修士同等待遇,我说得可对?” “要是你不懂律法,可以去问问我们伟大的女帝陛下,看她有没有颁布过这条法令。” 此言一出,中年男子是彻底傻眼了。 不仅是他,就连刘莫闲与金辰都有些哑口无言,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好家伙,感情这还是一头精通渝国律法的青木熊妖。 看来说是肯定说不过了,至于打吧,对方可是两名七阶妖修,顶多五五开的胜算,这还是按照最好结果去想。 “想要砍个树啷个楞个难也!” 金辰顿觉脑壳痛,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渝国本土的妖修竟变得这般鸡贼。 第282章 你说儿豁 “我们青木熊一族就是凭借青阳古树才能快速提升修为,你们人族无端闯进森林中大肆砍伐,换做谁也不会答应。” 熊大整理好思路,在确保自己语句通顺后才徐徐的说道。 “大哥,我已经没耐心和这群人族修士逼逼了,咱们直接干吧!” 听对方欲要开打,贾刚一脸油黄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下令全军备战。 刘莫闲则把手中烟杆子往身后裤腰带上一别,展露出了观雪境的武道气息。 “且慢,熊大刚说什么?” “青阳古树可以提升你们一族的修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金辰却是突然出声问道。 前方青棕色皮毛的巨大熊妖闻言顿时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你不知道吗?” “之前就有许多春风郡的人跑来这里砍青阳古树,我弟弟气坏了,这才与你们大打出手的。” 壮硕男子一听连忙说道: “看来是一场误会,我们也确实不知此树对你们如此重要,不然也不会大量砍伐。” “如果我们不砍青阳古树,换成其他树木呢,不知道两位道友可还会继续阻拦?” 此话一出,两头七阶青木熊互望一眼,同样感到有些诧异。 因为在它们眼中,似乎这群人族就喜欢这种树,或者说是刻意为之,不想让它们好好的修炼。 可现在,这名貌似在他们中修为最高的人族男子却说不砍了,要改砍其他树木,倒是让在场的紧张气氛缓和不少。 “那自然是好的,毕竟我们妖修不像你们人族修士那般擅长炼丹和做灵膳,基本上全靠苦修。” “就是,你们人族是好日子过惯了,又岂会知晓我们妖族的苦,毫不夸张的说,我这一身的修为都掺杂着血汗味。” “对了,你们人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饱汉子不什么饿汉子的,反正就是这个道理,下辈子希望你们也投胎做回妖,感受一下我们的苦。” 熊大刚一说完,熊二就接着开口,言语中还带着浓浓的怨气与不爽,堪比独守空房八十年的深闺老妇。 “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刘老头全身武道气息一收,这才老神自在的补上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句话,还是这个老头学问高!” 闻听此言,刚抽上一口旱烟的刘莫闲差点被呛死。 除了不停的咳嗽外,口中还喷出一团团烟雾,看样子多少有些恼火。 “嗨,我和你们扯锤子个学问,现在你们想啷个,痛痛快快哩说出来哈。” 熊二显然没有它哥哥那么有耐心,铜铃般的双眼一瞪,竟然是一口纯正的渝国方言! 即便是不苟言笑的金辰,听了也不觉嘴角微抽,看来这熊是真的成精了啊,就是不知道它们何时能化形。 因为不是所有的妖修为达到十阶才能化形,根据自身血脉天资的不同,有的早些,有的则晚些。 “熊大道友,熊二道友,二位看这样可好,此事让我们三人先商量片刻,待会就给你们答复。” “随你,不过最好能快点,我还要忙着回去修炼呢。” 金辰闻言抱拳一礼,随即与贾刚刘莫闲等人去到了林子的边上,开始商讨起来。 熊二也学着对方的模样,抬起自己一对前爪,在身前象征性的拱了拱。 虽看起来有些好笑,但在场三十名渝国兵卒却是没人敢当面笑出声,最多也是憋笑。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金辰三人便再次回到原地,熊二则满脸的不耐烦,心里开始吐槽起了眼前这群人族修士,可说是比它们族中的那些母熊还磨叽。 “两位道友,从今往后我们春风郡的百姓就避开这片青阳树林,在森林的东面进行伐木作业,绝不会来打搅二位,不知这个结果可还满意?” 熊大一听当即拍了拍爪子,大口中更是喊出两声好来。 “好什么好,哪里好了?” 熊二忍不住白了自己大哥一眼,没好气的驳斥道。 紧接着它又把目光望向金辰,语气强硬。 “不行,还必须附加一个条件,若你们能答应,从此我们间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什么条件?” 贾刚则在边上皱眉的问道。 青木熊先是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中年男子一眼,随即才义正言辞的说道: “毕竟森林是我们众多妖修与兽类的栖息地,你们人族每砍倒一棵树,就必须种上一棵小树苗,不然千百年后这偌大的森林迟早得秃。” 男子实在是忍不住了,甚至怀疑这头大笨熊就是在有意刁难。 就当他准备讥讽对方几句时,金辰却是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熊二道友的要求合情合理,我们没理由不答应。”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向道友承诺砍一还二,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你说儿豁?” “儿豁!” 虽是换成了渝国方言,金辰却是认真的一点头,脸上神色极为认真。 “不过在下也有一个小小请求,还希望两位道友答应。” “说来听听。” 这次却是换成了熊大开口,直到此刻,熊二眼中的不满与愤怒才算是彻底平息下来,双方也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局面。 金辰闻言再次抱拳,言语诚恳。 “人族中并非全是如我等这样的修士,他们许多是普通凡人,在面对低阶妖兽时可说毫无自保之力。” “在下希望两位道友也约束一下附近的兽类,不要让它们来主动伤害我城中百姓。” 熊大听完嘿嘿一笑,样子有些憨厚。 “道友大可放心,只要是我领地内的妖兽绝不会无缘无故的来袭击你们。” 熊大刚一说完,熊二就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补充道: “如果是其他地方跑来的妖兽所为,那可就不关我们兄弟的事了,毕竟这片森林占地极为辽阔,什么样的妖都有。” 金辰闻言爽朗一笑,朝着对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恩怨分明。 随后,两头青木熊妖就此离去,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 “拿锤子的,我能感知到你的修为不弱,希望下次见面能与你好好切磋一番。” 就在这时,树林中突然响起了熊二那傲然的声音,以及其中所包含的期待之情。 显然金辰之前所释放出的武道气息已经得到了对方的认可,是能与之比肩的存在。 壮硕男子听完却是粲然一笑,没有说话。 想到与妖打交道相比起人貌似要单纯许多,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泾渭分明,没有那些糟心的弯弯绕绕。 第283章 紫露灵台 彼岸界,玲珑国,逍遥涧。 紫露灵台,位于合欢宗主峰之巅,此处常年灵气环绕,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在其后方则是一片茂林,林中巨树参天,常有小兽出没,山中灵气更是浓郁精纯。 此时正有一名貌美女子依偎在凉亭栏杆上,只见其秀发乌黑如墨,头系雪白丝带,两段青丝则分别垂于胸前左右。 身穿一袭白蝶窜花襦裙,脚上一双淡蓝织锦绣鞋,远观如一幅美人画卷,人间惊鸿。 女子手中正把玩着一只香囊,正面绣着两只蓝色蝴蝶,栩栩如生。 再看香囊背面,则绣有“凌绝”二字,这是她昨晚亲手缝制的。 “一会我究竟该如何开口呢,真是羞死人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俏脸生出一抹粉霞。 “泠月师妹,在下来迟,还望恕罪。” 就在这时,男子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后山的沉静。 初闻,对方尚于凉亭二十丈外,但一个眨眼的功夫,人便已经到了亭子里面。 “小妹见过凌绝师兄......” 貌美女子闻言直起身,朝男子施了个万福,其姿态轻柔,一颦一笑尽显妩媚腼腆。 此女乃是合欢宗内门漱月峰弟子,男子则来自玲珑国清月宗,半年前两人因探索秘境而结缘,随后互生情愫,彼此爱慕。 “师妹不必客气,不知今夜约我在此相见所为何事?” 凌绝缓步来到对方身前,面含笑意。 “上次若非凌绝师兄出手相救,恐小妹早已命丧那魅獠之手,此等恩情,无以为报!” 说完貌美女子又深施一礼。 男子见此连忙上前扶住对方一双玉臂,连忙说道: “师妹快快请起,昔日援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何须行此大礼。” “再说你我皆为同道中人,守望相助,实乃常事。” 听闻对方之言,泠月心中感激之情更甚,美眸眼波流转,如激荡起层层涟漪,黛眉修长,樱唇微张,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娇羞低头,不语起来。 如此小女儿家姿态,让男子看得呆了。 只觉伸出的双手定在了半空,如灌铅汞,怎么都收不回来。 “凌,凌绝师兄......” 在女子轻轻连唤两声过后,他才赫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把手抽回。 此刻泠月脸上的红晕更甚先前,不由缓缓侧过身去,埋头把玩起了自己十指。 “师妹娇艳动人,方才是在下唐突了。” 凌绝语气诚恳,略带歉意。 这时背对他的泠月却轻咬下唇,嘴角似有一抹浅浅笑意。 “凌绝师兄,这紫露灵台乃我宗四盛景之一,望月赏花,俯瞰群山,能在此一览美景,属实是生平一大幸事呢!” “此处景色的确让人赏心悦目,但我清月宗的琳琅水榭也不差,师妹若是闲暇之余,不妨随我回宗,师兄当尽地主之谊,带你游遍我宗美景。” 凌绝语气傲然,说完目光炯炯的看向身前美人儿。 “师兄诚挚相邀,小妹岂敢推辞,待日后定要去贵宗好好游玩一番才是。” 皓月当空,二人相谈甚欢,不觉间已过子时。 “师兄,夜已深......” 正说得兴起的男子听到对方柔声提醒,话音不由戛然而止,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泠月这时起身往亭外走去,美目似含笑意,当她刚走出第三步之时,一只粉色的香囊便从袖口滑落出来...... 男子见此下意识往地上一招,香囊便被径直摄入手中。 他刚想开口,却被上面刺绣的“凌绝”二字所惊讶,一时竟呆立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凌绝师兄,你怎么了?” 女子面露一丝疑惑与好奇,忍不住的柔声问道。 “嗯,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你我两宗还要切磋论道,还听说贵宗招收了一批新入门的弟子,到时可有得你忙活的。” 男子一手负于身后,笑盈盈的说道。 泠月闻言含笑点头,继续朝着前方密林走去。 凌绝则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这一路上看似两两无言,实则各有所思。 男子的步子相较于女子略显大步,原本埋头前行相距较远的两人却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近。 前方泠月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止住脚步,使得身后正出神的男子一头撞了上去。 女子被这一撞险些摔倒,尚未等她做出反应便被对方拦腰环抱,拉到了怀里。 泠月心中一惊,猛地转过身去,不曾想俏脸正好贴在了对方那温热结实的胸膛之上...... 淡淡的体香萦绕鼻间,让男子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 泠月脸颊羞红,欲要推开身前男子,但这次却是怎么也推不动。 并且心跳加速,如小鹿乱撞,女子只得委屈巴巴的缓缓抬头望去。 可就在抬头的刹那,俊朗男子温热的薄唇便贴了上来,而她心中想说之言,却被尽数堵了回去,一双美目只得圆睁。 见对方未有松开之意,反而越发肆无忌惮,眸中顿时泪花闪动,只得用粉拳捶打其胸口。 凌绝则任由女子敲打,不予理会,眼中反而有笑意浮现。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其身子扶正,随即低头看着怀中可人儿,眼中的爱意如那倾泻之瀑,再也无法阻拦。 此刻四目相对,泠月面颊绯红一片,似要滴出水来。 眼中更是七分羞涩三分埋怨,红唇轻抿,甚是惹人怜爱。 凌绝这时从袖中取出那只粉色香囊,言语温柔。 “得知师妹心中有我,师兄并非不懂风情之人,又岂会辜负美人恩!” 话音刚落,一根葱白的食指便轻轻压在了男子薄唇之上,女子心中那为数不多的埋怨也尽数化作了一腔媚骨柔情。 她缓缓踮起脚尖,美目微闭,主动迎合。 男子也深情凝视,轻搂女子柳腰,感受着彼此间的温度,以及那一抹软玉温香。 两人虽为宗门修士,但这凡俗情爱,倒颇显生疏。 吻之良久,不得其法,如老牛啃枯草,淡而无味。 或是久了,终悟得此中玄妙,男子之舌犹如顽童,开始四处游走,于樱口之中缠绵嬉戏,惹得女子一声嘤咛。 只见泠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羞红的脸颊娇艳欲滴,如六月的红樱桃,不可方物。 香肩滑落,肤若凝脂,凌绝轻解女子裙衫衣带,若隐若现间似藏有两只雪白玉兔。 “不要,凌绝师兄.....求你了......” 泠月媚眼如丝,缓缓收回眸光,呢喃求饶。 第284章 星河倒悬 现已入佳境,凌绝又岂会去听眼前这小女子的苦苦哀求之言,反而是越发的放纵起来。 只见他搂住对方雪白的脖颈,让其缓缓转身,开始轻吻佳人嫣红的脸颊,后又移至耳垂,玉颈,以及香肩。 泠月则微微扬起自己精致的小下巴,美眸浅闭,口中同时发出娇吟轻喘之声,感受着男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阳刚气息。 凌绝的一只手则缓慢地在女子周身游移,享受那温软无比的触感,不觉身心愉悦。 当移至胸前,掌中的快感使其再难压制住埋藏于内心深处的欲望,想要一把扯下女子轻薄的抹胸,去尽情的捉捕那对雪白的大兔兔。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名女子清脆的喊声却从远处传来,让两人是措不及防,险些“走火入魔”。 “师姐,是你在那里吗?” 吓得泠月连忙运转周身灵力,一掌将身前男子当场拍飞…… 在没有灵力护持之下,凌绝只觉一股惊天巨力袭遍浑身,整个人瞬间就脱离了地面。 在一口气砸断好几棵大树后,这才将威能给尽数化去,其间更是传出肋骨断裂之声,疼得男子是龇牙咧嘴。 “咦,师姐,你怎么把衣服脱掉了?” “你们在这干嘛呢?” “没,没什么......” “夏季闷热,无心睡眠,故而才与凌绝师兄在此斗法切磋,好为明日两宗论道交流做准备。” “夜深了,清雅师妹,我们回吧。” 娇媚女子神色平静,从容穿衣,穿好后拉住少女的手就往山下走去,看来早就把刚才所发生之事忘得个干干净净。 “逍遥涧哪里炎热了?大晚上在这小树林斗法?” 少女闻言水灵灵的眸子滴溜溜一转,俏脸上却是写满了不信与骗鬼。 十万大山,馥郁城,凝香阁五楼。 阿蓝貌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让此女娇躯剧烈颤动,以至于高挺的酥胸也跟着不停摇晃起来。 对于眼前少女的话,千诗儿也甚觉有趣,忍不住问道: “你会舞剑?” 少女听完不作多想,也不管边上有人笑话自己,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阿蓝这时终于是止住了笑声,只见她上前几步,抬手一把取下背后三尺青锋,动作干净利落。 “喏,拿去,舞几下来看看。” 身穿青色玄衣的女子说完便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倨傲,显然并不看好眼前这个傻姑娘。 苏若雪这时从湘妃榻上缓缓起身,有些迷茫的走上前去,伸手接过这柄由精铁打造而成的长剑。 后面的千诗儿此刻美眸中则露出了一丝玩味之色,其实她也很想看看这个身上毫无修为气息的寻常少女究竟能舞出个什么花来。 就在二女默默注视之下,少女在接过长剑后并没有着急拔出,而是伸手轻轻抚摸剑鞘。 这个样子吧,若是换成一名男子来做,简直不要太亲昵,与抚摸自己心爱之人无异。 边上的阿蓝似乎也是这样想的,甚至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好在苏若雪是名女子,不然她还真想在内心骂上一句下流胚子。 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柄女子的佩剑,若被一名男子这般摸来摸去总会觉得有种被人冒犯的感觉,想来多半会很生气。 不过很快她就停了下来,只见下一刻,少女的右手就已经握在了剑柄之上,浑浊的眸光恢复了一丝清明。 直到现在阿蓝都不看好对方,甚至都怀疑这个黑丫头的臂力。 长剑尚未出鞘,就开始自己脑补起来,想到待会那双手费力提剑的姿势,嘴角不自觉的就勾勒出一抹笑意。 只听“铿”的一声清鸣,那柄二指半宽,三尺来长的精铁利剑就被少女拔了出来。 不仅如此,还随手舞出了一个极为自然的剑花。 苏若雪将剑单手横于胸前,开始细细打量起剑身来。 “呃!” 阿蓝顿时有些错愕,她完全不敢相信一名看似极为普通的少女却有如此熟练的拔剑动作。 单从这一手来看,没个两年以上的剑术基本功是断然无法做到的。 “莫非这小妮子真的会舞剑?看来是捡到宝了啊!” 千诗儿此刻眸光微闪,似乎已经开始谋划起接下来该如何用这丫头生财之事了。 须知在馥郁城这个地方,无论歌舞还是舞剑,亦或是琴棋书画,但凡成就较高的艺伎,几乎都深受权贵们的喜爱。 除了为宗门赚取大量金银外,甚至还能收获一笔可观的仙家宝钱。 说到这宝钱,那可是修士间的通用货币,这玩意儿不仅可以修补法宝,更是可以用来吸收炼化,从而感悟其中所蕴含的一丝天地大道。 诸如彼岸界一些超级大势力,就会花大量的仙家宝钱培养天资悟性绝佳的年轻弟子来领悟空间或者时间法则,巩固其在该界面的绝对地位。 诸如储物袋,储物镯,以及储物戒指之类的空间类法器几乎都出自大宗门的手笔。 一来供给自己门下弟子使用,二来则是高价售卖,换取宝钱与灵晶。 因为要培养出一名掌握真正空间法则的修士实在是太烧钱,普通的小宗小派压根想都不敢想,储物法器只能去隐市找商盟花大量宝钱购买。 像清云剑宗这样的渝国上宗也是没有领悟空间与时间法则的修士存在,倒是宋国琼花剑宗有一名长老领悟出了该法则。 如今被全宗当做镇宗之宝一样供着,就连出门“撒泡尿”都得两名上五境大修士寸步不离的跟着,倍儿体面。 话又说回来,苏若雪此时更像是在寻找一种感觉,是与生俱来对剑的亲近,仿佛千万年以前就深深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就在这时,少女压身一剑斩出,瞬间以截剑为发力点,辅以抹、云剑式衔接,其力汇聚,柔中寓刚,刚柔并济。 又在翻转之际回身直刺,剑势由上急转而落,顷刻间寒光耀眼,剑影翻飞,最终汇聚出了一幅星河悬空的盛景! 此招正是她年少时所悟,取名星河倒悬。 又一声清脆的铿鸣之声响起,三尺长剑便已归鞘,虽只舞出一式剑招,却是舞得行云流水,利落洒脱。 若不看持剑之人是名娇小女子,单论其出手气势,完全不输江湖上的那些一流剑客。 “还你,是一柄好剑,就是轻了些。” 此刻苏若雪眸光不再浑浊,将手中长剑双手递还给了对方,淡淡的评价道。 这精铁长剑的全重不过三斤,比起云清月借给她的那柄小木剑来实在相差太多,故而舞动起来如舞丝带,毫不费力。 “很好,今晚戌时正常开门迎客,我凝香阁要新添一个节目,剑舞!” 千诗儿说完便从榻上起身,娇媚的玉容上笑容灿烂,看起来心情倒是极好。 第285章 逍遥仙子 逍遥涧,深藏于玲珑国险峻群山的怀抱之中,却向日月敞开了它“妩媚动人”的一面。 人若入其中,先是幽深逼仄的山壁紧夹着仅够数车并行的小径。 涧底湿润冰滑的黝黑岩石间,无数细泉叮咚,清冽水汽扑面而来,初来时呼吸都感到一股寒甜之意。 然而这仅仅只是幽谷门帘罢了。 随着道路越走越宽阔,高耸的崖壁便逐渐向两侧滑退,天空也一点点显露着身形,似豁然开朗般,露出一片被四壁翠峰温柔环抱的广阔谷地。 空气里的寒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暖意,一种混杂着奇花异草芳馨和某种不可言说、天然自生的靡靡气息。 这里的光,诡异非凡。 谷中穹顶极高,阳光透过常年萦绕山巅的稀薄云层泼洒下来,已然被筛得斑驳破碎。 然而谷地本身却更似暗藏光源,遍地皆是会吞吐七彩华光的奇特植株。 高悬于峭壁上的“霓虹珊瑚藤”,每一根须蔓都流动着如朝霞晚霓般浓烈纯粹的色彩,在崖壁上缓缓流淌游动,拖曳着细碎流光。 扎根于泉水旁湿地的“幻彩灯芯草”,其绒毛在微风中轻颤,随之向空中泼洒出星星点点、细若尘埃却能凝聚微光的彩絮。 更有那不知名的巨大花树,枝头花朵如梦幻般层层叠叠、盛放至极,每片花瓣都似极薄的水晶雕琢而成,其内隐隐流淌着虹色光晕,如心脏搏动般有规律地明灭流转。 整个逍遥涧如同被倾倒了天神珍藏的颜料染缸,色彩浓烈得几乎拥有了实质的重量,在漂浮的氤氲水汽里彼此碰撞、交融,织成一片流动着令人目眩神驰的光影天幕。 雾气,无处不在的雾气。 非山中常见阴冷凝重的云海,此地的雾更似暖玉生烟。 它们从谷地深处最潮湿温热的角落袅袅升起,犹如温顺缠绵的妖娆女子,追逐缠绕在每一道溪流、每一株发光的植物、每一块圆润如美人玉肤的卵石之上。 雾气丝丝缕缕,触手温软又略带湿润,穿行其间,轻纱裙裾会无声地拂过脚踝的肌肤,带来难以言喻的微妙暖意。 雾影深浅不定,深时几可遮目,浅处则流光溢彩,将花树光芒或霓虹藤色彩染于水汽幕布之上,平添千层变幻迷离。 逍遥涧正中,便是合欢宗的“万绮楼”。 楼阁本身并无高耸入云的尖顶,反而如匍匐巨兽般沿着谷地蜿蜒铺展,结构繁复勾连。 屋顶铺盖着不知名的墨色琉璃,吸收着上方流转的霓光,竟又在深暗中漾开星星点点幽蓝浅紫的点点星芒。 支撑着亭台回廊的巨柱,皆为一种温润乳白的玉石整体雕琢而成,光滑圆润得毫无斧凿棱角之痕,仿佛流水自然凝结成这般姿态。 廊下与窗台垂下的,是真正的彩绡罗纱,轻柔得几乎毫无重量,其上隐有流光刺绣,在雾气中微微拂动,若隐若现。 正对着谷口最大平台,便是今日迎接外客的“悦心台”。 巨大的平台悬空挑出一部分,下方是汩汩流淌、泛着宝石蓝光芒的泉水。 台上,早有合欢宗的弟子盈盈肃立,皆是妙龄女子,高髻云鬓,钗环步摇,身穿色泽或浓烈或素雅的各式轻纱罗裙。 山风偶穿谷而来,吹动她们宽大的袖袍和垂落的裙带,薄纱裹着温玉般的身姿,与四周漂浮的暖雾、游动的彩光浑然一体,如画中仙姝入世。 万绮楼深处,最高处的半开放式小亭内,白玉雕琢的矮榻之上,斜靠着一人。 墨色长发如瀑,未绾髻,只慵懒地拢在一侧肩头,末端用一根莹白无瑕的玉环松松束住。 玉环中央嵌着一小颗朱色宝石,映着下方女子肌肤赛雪的颜色。 她身着霞彩纱衣,仿佛将头顶流动的光影都裁下一角披在了身上,举手投足间,裙上流动的光华皆随之摇曳生姿。 纤细的手腕轻抬,指若削葱,正悬空逗弄着面前水池中几尾背脊隐隐发出蓝紫色幽光的怪鱼。 池上悬着薄纱帘幔,影影绰绰,只衬得那一抹身影愈发飘渺如梦,看不真切容颜,唯其姿态悠闲却自有摄人气度。 亭外,一个身影悄然跪伏。 那女子身穿青白色束腰长裙,与旁人华彩不同,裙色素雅清冷,样式也简单利落得多。 发间仅插一根银色发簪,簪头雕成精巧的蛇形。 她垂着眼帘,语气清冽低沉如同寒潭滴水。 “师尊,清月宗门人已入谷,将至悦心台前。” 榻上女子名沈梦溪,合欢宗现任宗主,乃是一名自在境巅峰大修士,所修素女逍遥经可谓当世第一媚术。 她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娇柔浅笑,宛若风拂银铃,清悦撩人。 “嗯。”那尾音悠悠拖长,带着一种蜜糖般的慵懒, “泠月……今日便由你去接待……那位清月宗的‘天骄’,好好招待便是。” 泠月身形纹丝不动,睫毛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弟子遵命。” 声音虽清冷平静,可内心早已荡起了丝丝涟漪,她不仅昨晚就提前接待过了,还险些失了处子之身...... 片刻后,谷口方向终于有了动静,数十道白色身影踏着薄雾流彩而来,步履坚定迅捷。 为首几人皆是男子,身形挺拔,气度凝练如渊岳,虽行走在这片绚丽得近乎邪异的光雾仙境之中,目光却锐利如出鞘之锋,带着审视与不加掩饰的肃然。 他们的白袍制式简朴,仅在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清冷的弯月标记,与这暖光糜烂的逍遥涧气息格格不入,如寒冰误入熔炉。 踏入悦心台范围,清月宗弟子步伐瞬间齐整顿住,为首一位高大魁梧的中年长老上前半步,朗声道: “清月宗内门长老玄诚,率门下弟子应约而至。今日叨扰贵宗‘玉寰峰论道会’旧址,切磋印证。” 他声音沉厚,字字清晰,硬生生在这片充满黏腻甜香的雾气中劈开一道略显僵硬的轨迹,让飘荡的纱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合欢宗弟子中,一位年岁稍长、笑容娇媚的绿衣女子越众而出,盈盈一礼。 “落樱在此恭候玄诚长老及各位师兄师姐。诸位远道而来,路途辛苦,何不先尝尝我合欢宗特酿的‘碧玉醉心露’,待雾散再……” 她眼角眉梢俱是风情,说话时眼波流转,似有无尽水意。 第286章 暖玉生香 “姑娘们,逍遥涧马上就到了,都准备准备,马上下灵舟了。” 随着夜霓裳的声音在舟上传开,那些在房间打坐修炼的,亦或是在外面甲板上欣赏美景的都纷纷心中一喜。 要说这合欢宗位于彼岸界东界面的玲珑国属实是远了些,在乘坐了整整三个月的灵舟后,最初的新鲜感可说是早就没有了。 又是半炷香的时间,巨大的灵舟开始缓缓减速,直至悬停于宗门三里外的数百丈高空之上。 紧接着在众女微微惊讶的目光中,开始向着下方稳稳的落去,最终停在了一座半径百丈的圆形玉台上。 想来此地定然是专供灵舟停放所修建的,四方不仅有身穿粉红束腰长裙的弟子看守,周围更是布下了一座防御类法阵,确保这些灵舟的安全。 待走下灵舟,宋婉辞牵着阿狸开始仔细打量周围的景色,只觉奇花异草,古木参天。 远处几座山峰上更是有亭台楼阁,仙鹤盘绕,完全可用钟灵毓秀来形容。 随着一阵夏风吹拂,好闻的各种花香在山涧内流淌,让这些还未正式入门的女弟子欣喜雀跃。 一些关系较好的女子已经手牵着手在边上跳了起来,欢声笑语好不热闹,让这只收女子的合欢宗又平添几分脂粉气。 “好啦,别闹了,都跟上吧。” 夜霓裳见这些小姑娘又开始莺莺燕燕的闲聊起来,便没好气的吩咐道。 众女闻言自然有所收敛,一个个老老实实的跟在这位外门长老身后,朝着前方玉寰峰方向走去。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合欢宗正门,显得并不宽敞的山道里有座牌楼,上用玲珑国古篆写有“合欢宗”三字。 此楼虽不高大气派,却也独具一格,显得秀美小巧,下方左右还有两名面容清秀的女弟子值守,见有人前来,一眼就认出了带头的这位红衣艳丽女子。 “见过夜长老,敢问您身后的这些姑娘可是新招入宗的弟子吗?” 夜霓裳闻言点头,语气平静的说道: “不错,本座奉内门繁花掌使之命,去南界域为我宗选拔优秀弟子,如今任务完成,故回宗禀明。” “夜长老一路辛劳,还请入宗。” 只见腰间挂有两柄桃花双刃的女弟子说完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牌,朝着后方山门打出一道指诀,顿时淡青色霞光就激射到了一层无形光罩之上,为众人分开一条路来。 “有劳。” 夜霓裳口中称谢,两名值守弟子自然不敢托大,连忙躬身还礼。 当经过牌楼下方时,这群新入门的女弟子就忍不住的小声议论起来,好奇心是瞬间拉满。 在彼岸界人族地域,凡能拜入“宗”字头的仙门都是身怀大气运之人。 用很多散修野修的酸话来说就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才能有这一世的莫大仙缘。 须知普通凡人多如牛毛,能走上炼气士一途的十万里挑一,能拜入大宗的更是百万里挑一,至于拜入上宗嘛,可说每一个都是妖孽般的存在。 合欢宗虽不是玲珑国上宗,但却有着一块“荣誉上宗”的金字招牌,好歹曾经辉煌过。 不管怎么说,瘦死的骆驼总是比马大的,如今日渐衰落怪就怪宗规第一条,便是“合欢宗收女不收男”。 放眼整个修真界男修可都是各个宗门的绝对主力,仅此这一条,该宗想要做大做强都难如登天。 这老祖宗的规矩也并非不可更改,宗规上其实也写得明明白白。 若后辈弟子在继承宗主之位后想要修改须跻身炼气士十四境,并求得半数以上的内门长老同意。 想她沈梦溪也算天资卓绝之辈,鲜有女修能与其一较高下,至今也未能突破十二境门槛。 最初那无比坚定的道心也在一次次挫败中变得松动起来,她如今只想学某些人,摆烂一天算一天。 不过提前得培养出一名能堪大任的后辈弟子,来继承这宗主之位。 如今合欢宗共有六名亲传弟子,也就是别国宗门口中所说的核心弟子,只是称呼不同罢了。 经过长长的山涧小路以及险峻陡峭的攀峰栈道,众人总算是进了玉寰峰峰顶。 只见前方有一座硕大的广场,地面光洁如玉,其内隐有盈盈之光流转,煞是好看。 广场周围则有九根巨大柱子,每一根上面的雕刻都精美至极,且所刻内容也都各不相同,堪称鬼斧神工。 柱子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也不知是用何种材料所建造,而整个玉寰峰上又是云雾缭绕,宛如云海仙境,给人一种身处九天的错觉。 “此处名为焚心炼欲台,乃是我合欢宗内门弟子早课打坐之地,也是宗门举办论道切磋的主道场,日后尔等若能顺利拜入内门,记得每日寅时四刻都要来这里打坐吐纳。” 此话一出,跟在红裙女子身后的众人不由再次小声议论起来,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在一名金丹修士面前无异于被放大了十倍,可说是字字可闻。 有不以为然者,也有欣喜期待者,同样也有嘀咕者,抱怨起得比鸡还早,直言宗门的规矩可真多。 对于这些年轻貌美且充满活力的少女,夜霓裳自然不会去出言训斥,她相信不久后这些修炼懒散的想法都会被她们自己所摒弃。 放眼整个彼岸界,几乎每个宗派都差不多,修炼资源永远都是倾斜给天资悟性最佳,且最勤奋的弟子。 那些不思进取,成天好吃懒做的摆烂弟子只能成为这极少数人的垫脚石,现实便是这般残酷,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这里便是玉寰峰主殿,今日正好也是我宗与清月宗的论道会,待会进去面见宗主万不可如在路上这般窃窃私语,小麻雀们记好了吗?” “弟子谨记。” 这位外门长老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有反应较快的弟子出声回复,看来是个乖巧懂事的。 其余女弟子一听也都纷纷效仿,娇声声的说道。 当然,也有个别调皮捣蛋的,虽说出了同样的话,但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多少有些阴阳怪气,敷衍了事。 对于这种刺头弟子,夜霓裳也只得是回头瞪了对方一眼,便无奈的摇了摇头。 宋婉辞则抬头看了一眼大殿的匾额,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暖玉生香”四个大大的金字。 见字迹娟秀洒脱,极具书卷气息,想来定是出自某位女子之手。 而她牵着的阿狸则是大眼睛扑闪扑闪,抬头望向娇媚少女,也不知此刻这个小姑娘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287章 双骄并立 当众人走进大殿内部,就看见尽头上方雕龙画凤的硕大石椅之上,正端坐一名妩媚多姿的宫装少妇,正是合欢宗宗主沈梦溪。 而在她的左右则各站立两名身穿束腰白花裙的俏美女子,此二女乃是宗门的两位掌使,其地位仅次于宗主与大长老之下,名为繁花与落樱。 大殿下方分两侧落座,右边四十六人,包括合欢宗大长老在内的诸多高层。 左边则是此次前来参加论道会的清月宗弟子,本次带队的乃是清月宗三长老玄诚,为十境巅峰炼气士,以及他身后的三十名后辈弟子。 在这勾心斗角的修真界,但凡是个宗门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盟友,这也算是身处于这个残酷界面的立身之道。 清月宗与合欢宗向来交好,两宗弟子也多有交集,无论是切磋论道,还是下山历练,想到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强。 “夜霓裳见过宗主。” 随着红衫艳丽女子的到来,大殿内的众人纷纷把目光挪了过去。 尤其是清月宗这些年轻一辈弟子,似乎已经开始为自己物色将来的道侣了,看着这群貌美活泼的姑娘,眼中不免泛起一丝别样神采。 想法虽好,可真正修成正果的倒是不多。 只因合欢宗亲传弟子都必须是处子之身,这也让无数的女子在大道与情爱上面必须得做出取舍。 凡能进入内门的又有谁不想更进一步呢?去争取那象征着实力与地位的亲传弟子身份。 只要能成为亲传弟子,那便是宗门对自己的绝对认可,也意味着未来将有无限可能,甚至是继承宗主之位。 “霓裳,此次前往南域招募弟子,倒是让你受苦了,这储物袋中有些修炼资源与仙家宝钱,你且拿去,也是本宗对你完成任务的褒奖。” 沈梦溪说完素手一抬,就见一只小巧的粉色荷包飞了过去,被对方双手接住,随后握在手里。 “霓裳身为外门长老,替宗门选拔弟子本就是分内之事,宗主过誉了。” 艳丽女子嘴上虽说得客客气气,可动作倒是挺老实,下一刻袋子就被她收进了袖中。 石椅上的宫装美少妇看在眼里,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抹笑意,她倒是丝毫不介意对方的小心思。 毕竟身为宗主,手下办事得力,自然应该赐下奖励。 同样,若是有门人弟子触犯宗规,也绝不会轻饶。 只有依规治宗,方能得人心,更长远。 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有畏惧才知行止”,便是这个道理。 刚才经过一番攀谈,两宗决定将论道会切磋定在午时过后,所以玄诚此时也无事可做,不如好好打量一番这些合欢宗新招来的弟子。 想到若是足够优秀,待他回宗之后定要向自家宗主禀明,也派出一名长老去南域挖点天骄弟子回来。 不管怎么说南域乃是儒家教派的掌控地,一群道家的宗门都跑去别人家挖墙脚,多少有些脸皮发热。 想是这样想,可放眼整个修真界以及包括异族在内,哪个又不是为了壮大自身而使尽各种手段呢? “看来要修好仙,这脸皮还得足够厚才行啊!” 魁梧高大的中年男子想到这里不免自嘲一笑,下意识抬手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宗主,霓裳还有一事禀报。” 沈梦溪正准备让繁花带大殿上这三十名新弟子去进行灵根与天资测试时,下方女子又躬身一礼的说道。 “何事,但说无妨。” 夜霓裳闻言缓缓抬头,眸中的欣喜之色再难以遮掩。 “回禀宗主,在这三十名弟子中,有着一名身具异种阴灵根与一名身具媚灵根的弟子,皆天资不凡。” 此话一出,在场数十人哗然,沈梦溪更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亲自走下高台,来到红衫艳丽女子跟前。 “当真?” 她挪开一步,示意宋婉辞与玉娇儿上前,这才笑着说道: “霓裳自是不敢欺骗宗主,就是这两名弟子,将来或许有望晋升为本宗亲传弟子。” 直到此时此刻,宋婉辞都牵着阿狸的手,见宫装美少妇望来,这才松开盈盈一礼,举止优雅得体。 边上另一名体型相对娇小俏丽的女子也妩媚含笑的施了个万福,同时还夹着嗓子喊了一声宗主姐姐,小嘴那叫一个甜。 “宗主就宗主,还宗主姐姐,以后可不许这样随意称呼,成何体统!” 夜霓裳闻言黛眉倒竖,没好气的训斥道。 “不打紧,毕竟都是刚来的新弟子,所谓不知者不怪,你可不要吓到人家小姑娘哦。” 她也只是做做样子,倒是没有真的想要去责怪谁。 见自家宗主为对方解围,于是顺着杆子往下爬,连忙双眉舒展,露出一脸笑容来。 “小女子宋婉辞,见过宗主。” 说完这姑娘就欲要下跪行礼,却发现双膝是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 只好抬头望去,发现身前宫装女子轻轻一拂袖,已然用柔和的灵力将她双膝止住。 “姑娘们刚来我合欢宗大礼就先免了吧,待正式拜入本宗后再行施礼也不迟。” 沈梦溪说完又马上转头望向身后一名身穿白花束腰长裙,头戴青玉簪的俏美女子柔声吩咐道: “繁花,你先带她们去测灵殿,测试灵根与资质,一切按照宗规行事。” “繁花领命!” 高挑俏美的女子这时把目光落到这三十名新弟子身上,语气平静。 “诸位且跟我来,现在就带你们去测试各自的灵根属性。” 三十名新弟子闻言是纷纷转身跟在这个漂亮大姐姐身后,朝着玉寰峰上另一座偏殿而去。 夜霓裳见此同样躬身一礼,随后退出了大殿。 这时玄诚倒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满脸笑容的拱手道: “恭喜沈宗主,贺喜沈宗主,看来合欢宗很快又要新添两名天骄弟子。” 已回到石椅上的宫装美少妇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慵懒中带着一股媚意。 “有何好恭喜的,霓裳这丫头眼光是不错,也会挑人......” 当说到这里女子一声叹息,又接着说道: “可这越是优秀的弟子啊,培养起来就越是耗费心神,我合欢宗的资源这些年可有些捉襟见肘呢!” “倒是你们清月宗,听说数月前又赢得一座灵石矿洞,妾身真是羡慕得紧。” 她说完便把目光望向魁梧中年男子。 玄诚听完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连忙将目光挪开,讪讪一笑。 “嘿嘿,侥幸,侥幸罢了。” 第288章 灵根测试 繁花虽身为合欢宗两大护宗掌使之一,修为高深不说,平日对弟子也素来严厉,可在面对这群活力满满的新弟子时却也不免露出一丝笑容,任由她们在身后闲聊打趣。 约莫走了大半炷香的时间,就来到了玉寰峰的一座大殿外。 此殿古朴雄伟,高十丈有余,门上方同样悬挂一块用金字书写的匾额,只见“测灵殿”三字赫然出现在了众女眼中。 大门的左右还各有一名合欢宗弟子看守,同样是粉白相间的弟子服饰,青丝高盘,外加一支朴素的簪子,看上去十分的英气与俏美。 “果然,这合欢宗的弟子就没一个生得不好看的,都是美人儿......” 宋婉辞此刻忍不住的在心中想道。 边上的玉娇儿嘴就没停过,这一路上倒是让她结交了好几个小姐妹,言语中无非都是些相互“捧高高”的好听话儿。 毕竟身具让人惊羡的媚灵根,似乎已经有不少新弟子都认为这姑娘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合欢宗的亲传弟子。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趁现在好好讨好一番,以后在这宗门里也好多个靠山。 此刻少说也有七八名女弟子围在其身边,一副以此女马首是瞻的模样。 故而少女现在说话都透着一股子傲气,小下巴微微扬起,时不时还瞟上一眼边上的宋婉辞。 宋婉辞一路上牵着阿狸,自是懒得理会对方,她只想在测试完灵根后就独自安安静静的修炼,心中是从未想过要去拉帮结派。 或许正是这种沉默寡言的冷淡姿态,才让原本想来与之亲近的几名新弟子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这时,两名看守弟子见来人是繁花,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掌使!” “开启测灵法阵,本座奉命为新弟子测试灵根与天资。” 随着高挑俏美女子话音的落下,两名弟子闻言是再施一礼,便转身开启了测灵殿的朱红色大门。 “都进来吧,本座也想看看,今年招收的新弟子究竟是何水平。” 她说完就率先走入殿中,其身后三十名弟子闻言则纷纷跟上,刹那间都默契的不再出声,貌似一下子都变得乖巧起来。 刚走进这座测灵殿,就见一块不规则的巨大晶石悬浮于半空,离地约两丈,十分的惹眼。 这晶石也并非单一色调,而是在其表面布满了数百种,并且这些颜色都十分的相近。 在下方东南西北分别还修建有一座半人来高的石台,台子的顶部则有个双掌大小的槽子,如长方形一般。 众女见了不由美目微睁,开始好奇的打量起这些闻所未闻的稀奇玩意儿。 宋婉辞这时的目光则落到了那块巨大的多色水晶之上,似乎上面蕴含着无数种神秘气息,多看一会便会使人出现迷幻之感,脑子变得晕晕乎乎。 她又把注意力放到了那四根石柱上面,却赫然发现其表面铭刻有上百道细小符纹,这些符纹显然与符箓上的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阵纹。 就在这时,那两名看守弟子已然来到了石台前,同时手里还各自捧着两只红色锦盒,也不知里面放的是何东西。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只见她们小心谨慎的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 “板砖?!” 这是宋婉辞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因为这东西她很小的时候就在放牛村见过,不过很快她就自嘲一笑的摇了摇头。 当定睛看去,才发现与她心中所想的“板砖”完全不同。 此晶石通体剔透莹润,就算隔着数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上所散发出来的精纯灵力。 这种灵力与她丹田气海中的完全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毫无可比性。 眼前的古怪晶石完全可说是将大量的灵气以某种特殊手法压缩成了一块方砖的形态,其间所蕴含的威能让她心中不觉微微一颤。 这姑娘甚至都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想到这东西会不会突然炸开,若是炸开这大殿中的弟子估计一个都逃不掉,统统得化作齑粉。 “看来这测试灵根很危险啊!” 就在周围这群傻白甜少女还在眨巴着大眼睛口中喊着“哇哦”的时候,此女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她想尽可能的离大门近些,就怕那个“一”的出现。 “嗯?” 这举动虽然细微,可又如何能瞒过一名十境巅峰炼气士的神识呢! 繁花黛眉微蹙,心中瞬间纳闷起来,想到这姑娘莫非是想逃跑不成,难道她的异种阴灵根是假的? “好你个夜霓裳,竟敢以次充好,也不怕宗主得知后降下重罚吗?” 宋婉辞自然不知道这位掌使大人的想法,不过却是察觉到了对方那异样的目光,吓得她是不敢再挪动身形半分,连忙低下头去玩起了手指。 随着四块晶石的镶嵌完毕,整个测灵殿顿时嗡鸣之声大起,巨大晶石更是绽放出了极为耀眼的霞光。 不过这光芒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只是一瞬便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此时此刻,在众女吃惊的目光中,半空的多色晶石已经开始缓缓转动起来,其表面更是有无数神秘符纹浮现,显得是既神秘又玄妙。 “掌使大人,测灵石法阵已完全激活,现在可以检测新弟子的灵根与天资了。” 这时,只见其中一名守卫弟子上前恭敬的说道。 身穿束腰百花裙的高挑俏丽女子则微微颔首,随后把目光望向了边上这三十名新弟子,平静地说道: “现在开始测试你们的灵根与天资,凡甲品以下灵根或废灵根者不得拜入内门。” “若是依然想继续留在合欢宗就只能去外门修炼,当然,外门的资源与条件与内门比自是要差上不少,不过也可以选第三条,那便是从哪来的就自己回哪去。” “本座会按照宗规严格执行,期间测试结果各位有目共睹,绝不会从旁干预或偏袒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待话音落下,边上一名守卫弟子便开始引导在场众人依次测试灵根,并耐心讲解其间需要注意的事项。 但凡能来到这里的,那都是夜霓裳用“小盘盘”一个个亲自粗略测试过的,可说问题不大。 但为了以防万一,更为精准的测出这群新弟子的灵根属性与天资,这测灵殿就显得极为必要。 因为彼岸界几乎每一个大宗门皆是如此,决不允许滥竽充数,为宗门招一群歪瓜裂枣回来。 “郭婷婷,甲品下等,天狐灵根,通过。” 只听边上守卫弟子念完,梳着双马尾的秀丽少女便把手从巨大晶石下方的光幕中抽了回来,面容顿时喜笑颜开。 第289章 纯阴之体 能通过灵根与天资的测试,顺利成为合欢宗的内门弟子,对这名双马尾少女来说无异于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少女所在的郭家位于南域的琥珀王朝,也算是王朝中的修仙大族,由于各族近年来的明争暗斗越发激烈,导致了族中压力大增。 故而郭家族长从小就将这姑娘雪藏,只待大宗门招收弟子之际再将其推出,若能成功选入内门,必定能成为族中的希望与未来。 因郭婷婷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狐灵根,所以郭家便把目光锁定在了来自东界面的合欢宗上,此种灵根对于修炼顶尖的媚术功法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得把好消息尽快传回族中,这样其余三个世家就会顾忌我合欢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万不敢轻易对我郭家下死手......” 待想到这里,双马尾少女那双在胸前合十的白皙玉手不觉间紧了紧,眸中泛起一丝光亮,整个人似乎还沉浸在内心的无比欣喜之中。 “郭婷婷,郭婷婷?!” 负责引导测试的合欢宗弟子见对方迟迟不离开,于是忍不住的提醒起来。 少女如梦初醒,见所有人都好奇的打量着自己,连忙红着小脸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哼,一个甲品下等天资就乐得找不到北了,瞧她这点出息。” 玉娇儿则不屑地在边上冷嘲热讽起来,声音虽小,可依旧让周围不少新弟子听见,并引得数人掩嘴娇笑。 之前她也向这郭家小妮子递出过橄榄枝,没料到被对方出言婉拒,现在表现出这等看笑话的神情也实属正常,毕竟不是每个女子都那么大度。 这一幕自然也被站在最后面的宋婉辞尽数看在眼里,瞬间心中就有了一只小算盘,想到日后万不能招惹这个名为玉娇儿的小祖宗。 并非是惧怕对方这种大小姐性子,实在是太过麻烦,能不来往尽量不要来往,踏踏实实的提升修为才是正途。 不仅如此,她还要想办法解决修炼“攀龙附凤诀”所带来的隐患,不然此生都无望凝结出金丹。 当数十年之后,自己颜老色衰,气血枯败,终将化作一具枯骨。 宋婉辞想到这里十指下意识的紧了紧,此刻她的道心可说比起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坚定。 “下一位,玉娇儿。”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在经过二十名弟子后终于是念到了这位身具媚灵根的娇俏少女。 “都让一让,让一让!” 女子此刻满脸傲色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扬起的小下巴都快能挂只茶壶了。 “玉娇儿,请你运转丹田气海中的灵力,再将手伸进晶石下方的光幕中,三息过后方可收回,你可听明白了?” 她闻言“哦”了一声,便迈着两条并不算长的腿儿大步走上前去,开始调动体内灵力。 只见下一刻,此女周身顿时泛起了一层淡淡柔光,将整个测灵殿都映成了粉色,同时还伴随着一股惑人心智的神秘力量,正悄然勾动着在场众人的心弦...... “这难道是......天生媚骨?!” “不愧为最适合修炼合欢宗功法的绝佳资质,当真是千年难得一见!” 边上繁花见了不由暗暗心惊,这可是与她们宗主沈梦溪相同的灵根资质啊! 就在绝大多数新弟子开始面颊潮红,眼神迷离之际,只听边上高挑女子朝着半空打出一道法诀,金色灵光瞬间击散了半空中的粉色柔光,大殿一时间恢复如初。 “你......你......搂我腰干嘛?!” “讨厌,你为何牵人家的手,羞羞羞!” 这与生俱来的媚术让在场女子尽然乱了芳心,以至于做出了一些平日连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动作,直到媚术被人破除,这才一个个的埋下头去,小脸羞红,眼神躲闪。 玉娇儿倒是觉得有趣,忍不住的发出一串“咯咯咯”的轻笑声,似乎别人出丑她会十分的开心。 宋婉辞方才强运灵力,尽可能的保持灵台清明,不被这粉色柔光所惑了心智,但依旧是汗湿抹胸,可见对方天资灵根之不俗,着实有骄傲的资本。 “玉娇儿,甲品上等,媚灵根,天生媚骨体质,通过。” 就在一旁的守卫弟子念出结果过后,下方一众女子顿时哗然,大宗门的天骄虽说不少,像眼前女子这般妖孽的也确实少见,全然当得起宗门“天骄”的头衔。 等她回到自己位置,那些与她交好的新弟子已经围了过来,还一口一个师姐的叫着,别提有多亲热。 甚至一些人已经将此女视为日后合欢宗的新任首席大弟子,眸中除了敬仰还带着一丝无脑狂热。 不用说,这群人定然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也无外乎“名利”二字,想要在宗门捞点好处,或是在修炼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繁花见了不免独自一声轻叹,实在是这种人她见过太多,不得不说在任何一个修仙宗门都有,若是一个没有那才是真的怪事。 殊不知修道修道,修的乃是天地之道,乾坤之道,亦是属于自己的道,一味依托外物或是手段修炼出来的道,皆为下乘小道,又岂能走得长远呢? 宋婉辞虽然只有十六岁,这些大道理她不懂,也从未跟人学过,但她却能凭借自己的心去感受,寻找真正适合自己的道。 其他人的道再好也只能是借鉴,断然不可照搬与模仿,否则必将是条断头路,永远走不到修士的巅峰。 “下一个,宋婉辞。” 就在这姑娘胡思乱想的时候,上方身穿粉白束腰长裙的合欢宗弟子已经念出了她的名字。 这个在夜霓裳口中竟能与媚灵根齐名的异种阴灵根自然是引起了在场所有新弟子与边上掌使繁花的注意。 尤其是玉娇儿,一双美眸凝视,那小下巴貌似扬得比之前更高了些,也不知她这样久了脖颈究竟酸不酸…… 随着体内灵力的催动,宋婉辞缓缓把手伸进了彩色光幕之中,顿觉一股暖流袭遍全身,最后汇聚在了她的丹田之中。 此刻仿佛衣不裹体,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掌轻轻抚摸,从头到脚,从手到胸,这种感觉可说极为的……下流,让其很是无语。 “宋婉辞,甲品上等,异种阴灵根,纯阴之体......” “掌使大人,这,这......” 望着巨大晶石反馈出来的结果,这名守卫弟子念到最后突然有些语塞,竟不知如何开口。 “出了何事?” “是不是今早的灵膳吃得太撑?连说个话都吞吞吐吐的,哪里还有我合欢宗内门弟子的样子!” 眼前的一幕自然也引起了繁花的注意,高挑俏美女子下一刻就抱肘缓步朝着晶石下方走去,并黛眉微蹙的开口训斥道。 第290章 入不敷出 那名合欢宗守卫弟子闻言后是连忙整理好言语,再次开口说道: “回掌使,这名新弟子虽然是完璧之身,可不知为何体内竟有一缕男子的元阳之气,以至于使这纯阴之体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变化。” “恕弟子修为见识浅薄,不能分辨其中玄妙。” 繁花这时已然来到了巨大晶石的下方,仔细打量着身前光幕上的数种颜色,以及那定格的诡异光纹,一时间也有些弄不明白。 这测灵晶石不仅能测灵根天资,同样也能测出修士的体质与体内的元气。 若是处子之身光幕的最右侧会呈现出一团纯粹黑芒,如太极图上的阴鱼。 反之这黑芒就会变得不再那么纯粹,里面会掺杂着阳鱼的白,呈现出灰白之色。 而宋婉辞伸手渡入灵力测出的结果却是十分怪异,在纯粹的黑芒中心居然包裹着一小团纯粹的白,黑白分明,各不侵犯。 繁花看完有些一反常态的挠了挠头,不过很快就把手收了回来,依旧是抱肘看向自己边上的娇媚少女,较为含蓄的问道: “你之前可有与男子......那......那个吗” 这话顿时惹得下方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子偷笑,眸中波光流转,一个个耳朵竖得高高,静待下文。 “啊,哪......哪个?” “弟子不知掌使此话何意......” 宋婉辞自是知晓对方话中所指,现在也没得更好的办法,只能装傻充愣,万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面对少女的反问,以及那一脸傻白甜的样子,繁花张了张嘴,硬是不知如何继续追问。 下方众女顿时笑出了声,实在是懂的都懂,不懂的也在边上装懂,反正笑就完事。 见这位合欢宗掌使大人面色有些难看,她不由心念电转,弱弱的继续说道: “小女子从小在渝国村里长大,不曾接触过任何陌生男子,不知掌使大人为何会问及此事?” “没事,看到这测试结果就是感到好奇。” “毕竟以你的灵根与天资可是有望晋升为本宗的亲传弟子,而亲传弟子必须是完璧之身,故有此一问。” 娇媚少女听完轻轻颔首,又对着身前女子作揖行礼,随后回到队伍当中。 玉娇儿见对方回来后就低头不语,于是嘴角微微一咧,轻笑道: “你不会真的与男子有过那个吧?” “若真有你最好老实交代,要是后面被宗门查出来,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哦!” 对于眼前女子的那点小心思,宋婉辞心中自然跟明镜似的,不戳穿,也不理会,就任由她说好了。 “本姑娘与你说话呢,你是不是哑巴了?” “合欢宗的亲传弟子名额就这么几个,别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小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呢!” 宋婉辞这时突然抬头,目光平静的看着眼前娇俏少女,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娇儿师姐,这人感觉怪怪的,想来是脑子不太灵光,你别搭理她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嘴角长有小黑痣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口中阴阳怪气的说道。 “就是,娇儿师姐,某些人又如何能跟你相提并论,可不要自降身份,无端动怒呀!” 玉娇儿见诸多小姐妹都帮着自己说话,下意识又扬起了她那高傲的小下巴,檀口冷哼一声,不再继续理会对方。 “阿弥陀佛,这小妮子终于走了!” 宋婉辞此刻嘴角微微抽搐,学着村里老人的口头禅在心中默默念叨一句,只觉如释重负,不由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安静,都安静一下。” 见下方又开始吵吵闹闹起来,两名合欢宗守卫弟子是连忙出声喊道。 很快,所有新弟子都站回到了自己原先所在的位置,不再出声,全都把目光看向了大殿上方。 繁花见众女安静下来,这才平静的说道: “凡测试通过之人,等会就跟随绫罗司司主去测量身高与三围,她会给你们量身定做弟子服。” 当说到这里女子语气顿了顿,模样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这内门弟子服共有八套,分春夏秋冬四季,其主材料乃是二阶灵兽寒露冰蚕所吐冰丝制作而成,不仅可抵挡普通刀剑的劈砍,对一些低阶法器或是符箓也有较强的防护效果,所以......” 众女皆目不转睛,听得极为认真。 心里更是别提有多开心,想到果然是修仙大宗,弟子服饰都有整整八套之多,说不定还会发放一些法器法宝之类的。 可她下面的话,却让在场所有新弟子嘴角猛地一抽抽,一个个眼神变得极为怪异起来。 “不瞒诸位,合欢宗虽是名门大宗,但内外门弟子加起来也有数万之众,宗内资源在近些年也不免呈现出入不敷出之景象,若是往前再推个几百年......” 繁花说到这里言语再次一顿,轻轻叹了口气。 下方众女听到这里心中显然已经生出一丝不妙的念头,从最初脸上的欣喜,已经渐渐转变为疑惑。 果不其然,女子又继续平静的说道: “所以这衣服并非是免费发放,而是需要支付给宗门一定的仙家宝钱。” 说完此女转头咳嗽两声,声音再次传来。 “包括身份玉牌也是要收取一枚仙家宝钱的。” 玉娇儿的一双美目原本就够大了,听完一席话是接连扩大两次,眼珠子都显得有些微鼓,小嘴抿得那叫一个紧。 虽说此女不缺宝钱,身世背景更是比在场的所有新弟子都要显赫,可眼前这位掌使大人的一番话明显颠覆了她对合欢宗的认知。 “这貌似……也太穷了吧......” 就在众女心里疑惑,恼火,无奈之际,却赫然发现大殿之上早已没了繁花的身影,就剩下两名测灵殿守卫弟子。 “人呢,这就跑啦?” “对啊,我们身上根本没有仙家宝钱,该怎么办啊!” “宗门也太过分了吧,弟子服饰好看,材质好,收钱姐妹们觉得合情合理,可为何连弟子的身份玉牌也要收啊?” 很快,这群年轻貌美的小女子又开始吵吵闹闹起来,几乎都是讨论有关收钱一事。 “诸位师妹先静一静,掌使大人有事先行离开,未说完之事由我代为转述。” “我叫霁月,边上这位是我师妹星遥,当初拜入合欢宗也是如你们这般,对弟子服和身份玉牌要收钱多有不满,甚至拿不出一枚仙家宝钱。” “但是身为一名内门弟子,我在这里不得不把话说明,如今本宗的资源确实所剩不多,也不像别宗那般有各种副业作为支撑,其主要的矿脉资源更是输给了其他大宗,望大家能多多体谅,一起携手共渡难关。” “至于仙家宝钱也不必放在心上,实在没有可以先欠着,只要后续领取宗门下发的任务,一个月便能还上,故而还请各位师妹放宽心。” 听到这里,众女终于是不再抱怨,宋婉辞则眸光微闪,只觉这个叫霁月的师姐倒是颇善言词,不愧为合欢宗内门弟子。 第291章 妙春散人 原本好好的一个修仙大宗,这下可好,因资源匮乏在这群弟子心中似乎留下了一个不太好的印象。 不过静下心来倒也想得通,修真界与世俗界其实都差不多,任何事情都还得资源和钱来开路。 就如某些王朝一样,嫁女儿要彩礼钱,成亲要给份子钱,百年之后还得提前备好棺材板的钱,可说是油盐柴米吃穿用度样样都离不开钱。 身为修士说是超然物外,什么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统统都是狗屁。 修士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群掌握了法力与神通的凡人,又岂能免俗? 你去庙里烧香拜佛都还得上交香火钱与功德钱,由此可见,诸天神佛同样是离不开钱这个东西。 在普通百姓眼中,这钱被称为银子。 而在修士眼里,这钱就被称作灵石灵晶,被称作仙家宝钱,其最终目的不都是为了换取自己所需吗? 既然一个宗门的发展离不开这些修炼资源与钱财,因此外门弟子的作用在这里就显得尤为重要。 若说亲传弟子是宗门的华丽外衣,那么上千的内门弟子便是宗门的核心战力,最后的数万外门弟子则是一个宗门的可靠财力。 彼岸界极南之域,十万大山,馥郁城。 玉女宗虽说只是一个不大的修仙宗门,却也传承了数千年之久。 实在是从开宗祖师起,就延续着一个优良传统,那便是尽可能的多赚钱,少花钱。 不管是赚银子还是赚仙家宝钱,但凡能赚的都会去苦心经营。 比如什么勾栏瓦子,书铺酒楼,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甚至是一些水果铺子,可谓是干一行爱一行。 其间自然有赚有赔,并非什么行业都能捞到好处。 除了自身的经营不善,还有就是其余宗门势力的恶意打压等等。 凝香阁,作为玉女宗近百年来最吃香的产业之一,其世俗脂粉的外衣下却是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生财路子,可说每年都能给宗门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除了此阁之外,城中还有玉香楼,红袖招,以及春宵宫,号称馥郁城四大风流场子。 这三家还好说,只要钱财到位,漂亮的姑娘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毫无底线可言。 唯独凝香阁例外,也是四家中只卖艺不卖身的玩乐场所。 说来也怪,即便是定下这等规矩,那些权贵与修士依旧是经常跑来光顾。 要说这些人皆为高雅之士,恐怕是想多了,须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至理永不过时。 就在这馥郁城繁华热闹的北城天街之中,一座华美高耸的古朴楼阁正静静的屹立在那里,并引来不少百姓的围观。 不仅平日精心培育的各种花卉盆栽都摆了出来,还有几名年轻貌美的女子在挂灯笼拉彩布,看样子是在为晚上开门迎客做准备。 凝香阁五楼,千诗儿与阿蓝正目光诧异的望着眼前黝黑少女,只见二女红唇微张,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你......你这牙齿是怎么回事?!” 从苏若雪第一次开口说话两人就感觉哪里不对,后来又被对方舞剑的身姿所惊讶,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 少女神色黯然,缓缓垂下头去,眼泪再次忍不住的滑落,渐渐变为哽咽。 “好啦,姐姐不问你了,不就是碎......碎了二十几颗牙齿吗,以后还会长起来的......” “好在大牙还在,吃饭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刚一出口,边上阿蓝就忍不住的猛咽一口唾沫,神色比之前更加精彩,感觉自家姑娘分明就是在哄小孩子嘛! 这不说还好,说得越多,眼前少女哭得越凄凉。 这让她瞬间想起了自己的娘亲与姐姐,原本温馨的一家,如今就剩下她自己活在这世间,内心深处的孤寂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来,吃葡萄,姐姐这里还有好多。” 千诗儿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少女很是可怜,她虽不知晓对方究竟经历了什么,却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散发出的一股深深迷茫与悲凉。 深紫色的大葡萄在眼前晃悠,似乎根本吸引不了苏若雪的注意,此刻少女正沉浸在无比的悲痛当中。 她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希望醒来自己还是在曾经的那个放牛村中,每天在家等待爹爹打猎归来,中午吃着娘亲做的家常饭菜,晚上与姐姐一起嬉戏打闹...... 也不知从何时起,少女只觉自己眼皮重如山岳,下意识将头轻轻压在自己双膝上,睡着了...... “姑娘,你别怪阿蓝多嘴,我总觉得这黑丫头怪怪的,我们当真要收留她?” “既然都买下来了,你还想如何?” “还是说把这小姑娘往街边随地一扔,任由她自生自灭不成?” “这种事我可做不出来,最好也别让我知晓你有此等念头。” 千诗儿听完显然有些不满,只见其一拂纱裙长袖,说完径直转过身去。 “姑娘勿恼,阿蓝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向来说话直......” “我也不该怪你,阿蓝,你将这小姑娘抱去隔壁厢房榻上吧,我有事得出门一趟。” 身穿青色玄衣的英气女子闻言一点头,便将地上少女抱入怀中,朝着屋外走去。 半个时辰过后,馥郁城南城,有一座三层高的青瓦红漆阁楼,楼的下方匾额则写着“千金堂”三个大字。 此刻,在千金堂二楼的一间雅室内,千诗儿翘着二郎腿,美眸中尽是盈盈笑意。 “经诗儿姑娘刚才所描述老朽自是听得明白,您是说有一名十多岁的少女牙齿尽数脱落,只余下几颗大牙,需要我千金堂郎中上门补牙,可是这样?” 女子闻言先是一挑眉,随后娇媚一笑。 “大致是这样吧,我观那姑娘的牙齿更像是被人给打掉的,就不知全部补齐需要收取多少银钱?” 一听谈到钱,对面这个须发花白,扎着几根小辫子的矮老头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好说,好说。” “诗儿姑娘肯定也知晓,我千金堂无论是普通凡人,亦或是修士,只要是没死,不管是补牙补眼,还是说断肢再续都不在话下,就看这......” 当说到这里,小老头目中不由精光闪烁,抬手用拇指跟食指捻了捻。 “那是自然,还请妙春散人详说。” 女子闻言轻撩额间几缕青丝,一双水眸波光粼粼。 被称作妙春散人的小老头听完嘿嘿一笑,口中直呼爽快。 “那老夫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不藏着掖着了。” “我这有三种补牙手段,首先就是对方原先的旧牙还在,我可以用术法为其种上,这个倒也便宜,一颗牙三十两纹银。” “其次则是用普通的骨质材料为其炼制一套假牙,这个嘛稍微贵点,一颗牙三枚仙家宝钱。” “最后一种就比较奢侈了,是采用本阁珍稀的灵兽骨骼,辅以再生类灵药,重生出一口新牙。” “实话实说,这高阶灵兽骨炼制出的新牙那可锋利了,咬凡铁如切菜,嘎嘣脆!” “这个可就贵了,一颗牙收取十枚仙家宝钱。” “就不知诗儿姑娘要选哪一种啊?” 小老头显然对自己的医术神通很自信,说完脸上尽是傲然之色。 女子听完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她不是没想过千金堂会很贵,可怎知竟如此之贵! 第292章 兰花刺青 在经过一番较为激烈的讨价还价之后,千诗儿终于是回到了凝香阁。 女子取下头上帷帽,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开始小口浅饮起来。 或许是觉得这样并不解渴,索性就一饮而尽,也不管什么矜持不矜持了。 “这小姑奶奶,一口牙就花掉了我二十五枚仙家宝钱,不行,以后一定要让她赚来还我!” 此时她摸着自己腰间的储物荷包,委屈的抽了抽鼻子,脸上怎么看都是一副欲哭无泪的心疼模样。 由于身家有限,所以此女并没有选择最为昂贵的高阶灵兽骨,而是要了一套普通兽骨炼制而成的假牙。 即便是这样,也足以让她肉疼好久的了。 要知道玉女宗低阶内门弟子一年也只能领取十枚仙家宝钱,相当于这一次就花掉了她两年半的积蓄,如何能不疼呢? 还听那妙春散人说炼制所需两日功夫,完成后会派人将假牙送来,并且嘱咐明早让少女本人亲自来趟千金堂,说是要比对一下大小与口型。 千诗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随后拂袖间就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张黑色面纱,还有一套西界域梵国舞女的衣裙。 想到这姑娘黑黢黢的,不如就让她扮演一名异域少女好了,在凝香阁为贵客舞剑助兴。 甚至还想到了要不要测试一下对方的灵根与天资,说不定可以将其收为玉女宗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的待遇虽远不及内门,但好歹一年也有两枚仙家宝钱,再加上为凝香阁做事,说不定很快就能把钱给凑足。 千诗儿自认不是什么老好人,见这小姑娘实在可怜能帮上一把已经算是善心发作了,可不能还白白损失一笔,这种事她可不愿意。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午时,苏若雪依稀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眼皮在微微颤抖几下后便缓缓地睁开,见来人正是那个收留自己的漂亮大姐姐。 少女从榻上坐起身,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身前这个为自己送来吃食的女子,较为浑浊的大眼睛中似有一点柔光。 相比起在放牛村,现在的她更加清冷,脸上没了笑容。 躯壳还是这具躯壳,可总让人感觉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曾经那个动不动就露出一脸柔和微笑的少女了。 都说人的性情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除非是经历了大起大落,亦或是生离死别,不然轻易不会改变。 “睡醒了?” “醒了就别傻坐着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千诗儿双手托腮,坐在屋中一张原木桌上好奇的打量着前方不远处的黝黑少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若雪闻言轻轻点头,起身来到桌前坐下。 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拿桌上的筷子,而是先打量一眼这些五花八门的菜肴。 什么糖醋排骨,青椒炒排骨,还有排骨莲藕汤...... 少女看着看着心中不免一酸,泪花儿又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就差“哇”的一声哭出来。 “怎么啦,不喜欢这些菜吗?” “这可是姐姐亲手下厨为你做的,其他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待半息过后,苏若雪那委屈巴巴的声音才渐渐响起,言语中满是苦楚。 “我......我咬不动......” 此话一出,让一身华裳的娇媚女子当场愣了愣,神色颇为尴尬。 “哎呀,只一心想着给你做好吃的,却忘了你没牙齿......” “这样,姐姐让人给你熬碗小米粥来。” 随着千诗儿的一声轻喊,阿蓝就从屋外走了进来。 “蓝蓝,你去让灶房做碗小米粥送上来。” 阿蓝闻言有些错愕,蓝蓝? “姑娘很少这样称呼自己,今天是心情好起来了吗?” 玄衣侍女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临走前还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心中不由纳闷起来,想到自家姑娘的排骨难道又做失败啦? 之前就吃得一众小姐妹上吐下泻的,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到底加了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佐料。 伴随着内心的吐槽,人已离开了房间,朝着一楼后厨走去。 千诗儿这时则把目光挪向眼前少女,认真的说: “若雪,你可想好了,真要待在这凝香阁吗?” “姐姐先和你说清楚,我们这里可不收留闲人,你既然打算留下,就须得和其他姐妹一样,为凝香阁招揽生意,做做力所能及之事。” “如平日打扫阁内的屋子,洗衣做饭,学习琴棋书画,歌舞管乐之类。” “反正你得学会一种谋生的技艺,就像你会舞剑一样,也算是你的本事。” “要是没有别的去处,真的决定留下来,你就点点头。” 少女听完眼珠动了动,呆愣的看着眼前漂亮女子。 “唉,你放心,我们凝香阁乃是正经地方,这里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 千诗儿或许是会错了意,连忙解释起来。 苏若雪却是先点了点头,然后才抿着嘴唇说出一个“好”字。 半个时辰过后,在凝香阁某厢房内,赫然传来一阵女子吃疼的呻吟声。 只见一张床榻上面,一名脱去外衫的少女正趴在那里紧咬牙关,额间鬓角可见一层渗出的细汗。 千诗儿此刻玉指轻弹,指间银针瞬间被其射入至边上茄袋之中。 并且在床榻的边上还摆放着刺菜水与薄荷汁等物,以及干净的布料。 “完事!”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凝香阁的小侍女了。” “至于阁中的各项技艺,只要你喜欢都会有人耐心的教你。” “不仅如此,还有诸多王朝与修真国的雅言,你若是感兴趣同样也可以学,毕竟学语言是要靠天赋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 “快起来吧,先把外衣穿上,别着凉了。” 待千诗儿说完,苏若雪这才缓缓起身,同时打量着自己左臂上精美的兰花刺青。 不光是左臂,在其后肩上也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兰花刺青,两组图纹虽各有不同,却又十分契合,极尽美感。 “小祖宗别看啦,这是我们凝香阁的行规,只要正式成为阁中一员,就必须要刺青。” “如城中的其余三家勾栏,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刺青。” “像红袖招的姑娘胸前刺的是牡丹,玉香楼的姑娘腿上刺的为芍药,春宵宫的姑娘则刺在后背,乃是红色彼岸花。” “看吧,我和你一样,也有。” 千诗儿说完外衫就跟着滑落,露出了雪白细腻的左肩,上面同样刺着一幅精美的兰花图案。 第293章 金色龙爪 就在当日苏若雪一剑摧半城之后,周边近二十个修真国的上五境大修士皆先后赶往莫努城东门上空。 在经过这几日对四周空间残留剑意的参悟,根据每个人天资的不同,多少是有些收获的。 并且这位武国皇帝在得知狂血军全军覆灭后心中不免一喜,同时也一声叹息。 而两位亲王脸上的神色也各不相同,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这种情绪变换也不过是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蒙多尔汗自然是不能大笑出声,于是故意点燃一腔怒火,带领武国众位高层抬手间便把城中的妖族据点给端了,同时还毁掉了那座血祭传送法阵。 众人这些天也用神识探寻过,发现除了残留的剑意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宝降世。 只得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毕竟是闯入了人家武国的疆土,一些小修真国的上五境大修士还是朝着武国皇帝拱了拱手,客气的说出一句打搅了,说完人就化作一道遁光远去。 至于少数大国的修士,似乎都懒得搭理这大胡子,临走前还对其冷哼一声。 对于这些实力强大的修真国,蒙多尔汗也只能忍着,即便现在出了一位十二境大修士,那还得夹着尾巴做人不是? 要知道如今彼岸界人族疆域极为辽阔,四个界域以南界域为主,东西界域除了异族也同样有人族的存在。 唯独北界域除外,几乎全是妖族的天下。 而在彼岸界南界域又可分为东南西北四域。 东域太清山,为道家一脉所掌控;南域浩然书院,为儒家一脉所掌控;西域三千寺,则为佛家一脉所掌控。 最后的北域却是比较混杂,其中除了三教修士与散修,还有不少魔道大修在北域开宗立派,更是人族商盟所在地。 “妖族大军即将逼近我人族边界,看来渝国跟武国是打不起来了,我也要回去为接下来的族战做准备。” 云锦说完就朝身前龙煜抱拳,看样子是准备原路返回。 “女帝陛下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去城中坐坐,喝杯茶水再走不迟啊?” 可就在俊朗男子收起折扇,酝酿好言辞准备开口之时,却被一道阴沉的“嘿嘿”声给打断。 云锦闻言黛眉微挑,转头朝着说话之人望去,同时眸中隐有剑芒吞吐。 以此女的聪慧,自然是清楚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这是要趁着人多将自己永远留在武国。 说话之人并非武国皇帝蒙多尔汗,而是伏龙宗宗主,蒙多霍。 只见老头身穿一套墨色长衫,略显散乱的头发则用一条发带束于身后,褐色眼眸宛如一汪老泉。 还没等云锦回话,边上龙煜就先站了出来,言语可说是嚣张至极。 “去你娘的,你这糟老头子谁啊?不知道打断别人说话很没礼貌吗?” 只听“噗嗤”一声,本来还俏脸含怒的英气女子顿时笑出了声。 想到既然他愿意出手,那自己就索性看热闹咯。 此刻云锦抱剑立于半空,静观不语,突然掀起的狂风则吹得她的裙衫呼呼作响,鬓角青丝微微散乱。 “不知阁下是哪位?” 虽被对方辱骂,蒙多霍却丝毫不恼怒,原本深沉的眼眸变得更加深沉,反而淡淡的问道。 龙煜从来的途中就戴上了一张特殊炼制的半脸黑金面具,毕竟他的身份实在有点多,也为了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是没想过给云锦也弄一张戴着,实在是身上没有多的。 再说云锦的性情太过直爽,这种藏头露尾的样子显然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作为老相识,更是把此女当做姐姐一样对待,龙煜自然是了解对方的脾性。 大不了......就打一架好了,多大回事嘛! 除了陈国那个老不死的,在周边数十个大小修真国中,他龙煜还真没怕过谁。 至于眼前这个看似刚突破十二境的老家伙,他根本就没把对方当回事。 “你叫我一声爹不就知道了吗?” “真是不孝子啊,还敢问我是哪位?” 云锦这时眨巴眨巴美目,看来骂人这事自己还真不擅长,不过嘛,听着倒是蛮舒爽的,想着以后要不要学几句用来“防身”。 “找死!” “别以为自己修为高深就可以肆无忌惮,你现在可是在武国境内,也不看看你周围有多少我们的人!” “就是,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说话的两人正是武国的两位亲王,蒙多尔浩与蒙多尔坤。 此刻的两人是一唱一和,估计是仗着有人撑腰。 武国突然多出一名十二境大修士,感情这气势一下子就足了,腰杆也硬朗了,腿脚也不软了。 皇帝蒙多尔汗则瞥了一眼自己两个哥哥,不由浓眉紧皱,随即又把目光挪向族中老祖,也是他的师尊。 蒙多霍却是抬起一只手,示意此事他自有分寸,其余人等无需多言。 “老朽刚突破这大罗境,正想试试神通,既然如此,还请道友赐教一二。” 龙煜闻言瞬间手中折扇一撑,虚眼冷笑道: “赐什么教,老子揍儿子天经地义。” 蒙多霍嘴角则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就在这时,只见他抬手往身前虚空一按,一只紫色霞光所凝聚而成的大手顿时从天而降,朝着俊朗男子极速压去。 只听“咻咻”两声破空之声响起,男子以手中折扇为剑,将头顶虚空瞬间切出两道数丈宽的口子,来袭的巨手下一刻就被空间裂痕给吞没。 并在空中化作一团紫色灵光,渐渐消散。 龙煜却不打算给对方再次出手的机会,实在是眼前这老东西太过磨叽,打个架都显得这般软绵无力,简直不要太弱。 只见他五指成爪,高空赫然出现一只数百丈的金色龙爪虚影,同时伴随着一阵龙吟之声,响彻云海。 紧接着龙爪就径直朝着对方落下,或许是受龙煜精纯灵力的影响,整个巨爪周围都燃起了金色的火焰,威势惊人! 蒙多霍见状暗叫一声不好,口中大叫一声“躲开”,随即向金色龙爪打出数道紫芒,同时眉宇间浮现一道黑色诡异符纹,渐渐蔓延至他的全身。 蒙多尔汗等人修为虽不弱,可在面对十二境大修士的术法神通全力对轰之下,也只能是有多远跑多远,就怕一个不慎就得当场陨落。 云锦同样是后退了数十里,她现在只想仔细观摩,为自己突破寻得一丝感悟。 话说回来,那数道紫芒在飞至高空后就赫然化作七八条紫色毒蛟,口中不停喷吐着深紫色的毒雾,向着金色龙爪扑去。 下一刻,两者就撞击到了一起,同时发出“轰隆”一声震天巨响。 上方的金霞将白云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金,下方的紫霞则把大地映成了一片深深的紫,整个莫努城上空的灵气再次被搅动起来。 蒙多霍显然是低估了这一爪之威,就在金霞消散的刹那,又是一道玄刹惊雷笔直降下,速度之快,仅在一念之间! 第294章 百脉九霄 只听“咔呲”一声! 水缸粗细的雪白雷电就这样击打在了蒙多霍的头顶之上,无数的电弧在这一时刻如那池塘里受惊的鲫鱼,“哗哗哗”的向着四周乱蹦跶,泛起的银芒更是让人睁不开眼。 龙煜则随手从储物袋中掏出小块麻糖抛进口中,脑袋微斜,想要看看这老屁眼虫现在有几成熟。 “咦?这都能顶住,果然有些保命神通。” 就在俊美男子的诧异声中,前方赫然出现了一道紫色护罩,护罩的表面则有密密麻麻的血色符纹流转,将这落雷的威势抵消大半,但仍然轰出了一个脑袋大小的豁口。 蒙多霍抬起右手,掌心不断的为自己左臂伤口渡入灵力,修复其被惊雷所轰碎的膀子肉。 那原本已经焦糊一片,隐隐散发出“烤肉香”的部位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但老头的面色却也变得更加惨白,显然是耗费了不少丹田中的元婴之力。 趁他病,要他命,此等道理自是无需多说。 龙煜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若是今日能轻易将对方斩杀,他倒不介意多用一些手段。 “去!” 在一声低喝过后,其身后瞬间幻化出近百柄飞剑虚影,以雷霆手段迅速朝着对方激射而去。 只是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于耳畔萦绕,如雨打芭蕉般美妙。 而蒙多霍的紫色护罩则在这剑雨中快速瓦解,表面符纹不仅越来越稀薄,光幕也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崩溃。 “道友今日莫非想与老夫死磕到底不成?” 说话的同时他眸中赫然浮现出殷红血芒,就在罩子即将被摧毁的刹那却猛地朝下方打出一道印诀。 就在这时,一幅巨大的恶鬼头像符纹凭空出现在了莫努城外的空地之上,冲天的血气把这些剑光尽数挡下。 此乃蒙多霍所主修功法,炎血真魔功。 龙煜见此冷哼,袖袍一甩,比之之前足足多出两倍的剑影再次浮现,继续朝着前方射去。 这回不仅是数量更多,其威能也大出不少。 原本还在半空的老头早已消失在了原地,地面的鬼头图纹则开始极速蔓延,此刻倒像是一名鬼画师正用手中的阴阳笔勾勒出了一幅人间炼狱图。 地表的图纹还在不断扩张着,十丈,百丈,直至千丈! 山川不断颤抖,河水即将断流,周边林间的鸟兽开始疯狂逃窜。 地上的蚂蚁扔掉了刚寻来的米粒,小凶许也放弃了好不容易拾来的果子,似乎预示着某种大恐怖的到来。 “法相真身?” “呵,都是一些我玩剩下的东西。” 俊美男子目中闪过一抹讥讽,冷笑道。 就在话音落下没多久,莫努城东城门外的地面开始大面积龟裂,在深红色符纹的覆盖下,貌似地底深处潜藏着什么东西,欲要破土而出。 很快,炙热的岩浆直冲云霄,天空中的云层瞬间就被浸染成了一片血色。 起初只是一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则变成了数道,甚至数十道之多。 滚滚热浪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蔓延到了数千里开外,大片的森林被焚烧殆尽,护城河中的水更是在极速蒸发。 那些没了水的小鱼儿在挣扎几下过后转眼就已是七成熟,又慢慢变得焦糊,最后化作飞灰。 只听一声如同来自炼狱的怒吼,一条足有上百丈的巨大火红手臂从地面的岩浆缝隙中陡然探出,直插半空。 约莫半息,手臂又突然弯曲,手掌猛地朝着地面拍去。 “轰隆”一声闷响,顷刻间地动山摇,砸出五道深深的沟壑。 莫努城东大门临近的城墙开始陆续坍塌,城中屋舍也在这一掌之威下摇摇欲坠,某些土房则是直接散架,大梁坠地,尘土飞扬。 片刻过后,第二条手臂就出现了,接着便是脑袋,身子,以及最后的双腿。 龙煜此刻打量着下方这头生龙角,浑身火红,肌肉虬结,足有近千丈的恶鬼法相真身,并没有着急出手,而是趁机在体内疯狂的凝聚拳意。 云锦与蒙多尔汗等人则朝着不同的方向再次后遁数十里,立于高空打量着远处战场。 那里早已成了一片岩浆火海,天空被映照成了艳丽的红色,地表更是面目全非,出现了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里面时不时的吹出一阵热流,并带起漫天飞舞的火星子。 头生龙角的巨大恶鬼眼珠咕噜噜一转,血红的眸子很快就锁定住前方空中的俊美男子,狞笑道: “这就是十二境才能施展的法相真身吗,果然够强横,今天就先拿你小子开开刀。” 蒙多霍说完再次大笑起来,明显感受到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在他体内游走,以至于脑子都变得不太灵光了。 “百脉奔雷啸傲音,意动九霄云外心。” “熔炉铸就钢铁魄,天地为枰掌间吟。” “百脉九霄拳意,凝!” 龙煜左手掐诀,右手握拳,心中默念。 顿时体表被一层银白如霜雪般的光华所包裹,虽不怒,但自威。 早已迫不及待的巨大恶鬼法相一爪子就从男子上空落下,可谓遮天蔽日,劲风呼啸。 见这势不可挡的一击袭来,龙煜面不改色,内心平静如水。 他动手看似缓慢,实则快如玄刹,就在巨爪离他头顶不到三尺之际,只听“轰”的一声炸响传出,犹如惊蛰之雷,震得天际血云都跟着不停地翻滚。 远处的云锦等人则微微侧过头去,抬手揉了揉耳门,可见这威能属实是太过骇人。 好在不是近距离观战,否则耳中残留的嗡嗡声怕是要持续十天半个月方才会消散。 “你......你竟然还是个体修!” “不对,你怎么会有如此浓厚的武道拳意,不是炼气士吗?” 蒙多霍现在是彻底凌乱了,原本就十分巨大的眼珠子此刻完全像是要凸出来。 尤其是看见对方仅用一指就将他落下的巨爪接住,并且看起来还挺轻松,显得游刃有余。 龙煜闻言却没吭声,只是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嘴角满是耐人寻味的讥笑。 下一刻,他动了! 其身形速度之快,近乎第十三境,也就是破虚境的武道大修士。 巨大鬼爪宛如纸糊的一般,被一拳轰出了个十余丈的血窟窿来。 蒙多霍尚未来得及反应,男子身形便一闪再闪,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巨鬼脸颊左侧。 龙煜蓄势一击,周身拳意瞬间抵达顶峰! 这具近千丈的法相真身就这样被径直轰飞了出去,落地之后还压倒了数十座大小山峰与无数的花草树木。 如银色海潮的拳意在其体表疯狂吞吐,原来这才是其真正的战力。 这个宛如战神一样的男人此刻就这样抱肘立于云端,蔑视着下方那具正在缓缓消散的法相真身,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见过弱的,就没见过像你这样弱的。” “老家伙,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混到十二境的?” 第295章 不讲武德 不得不说龙煜这番话伤害虽不大,但侮辱性倒是真的强,使得下方土坑里的蒙多霍脸色连变数次,都快赶上那变色龙了。 你说怒吧感觉又奈何不了眼前这个戴着半脸面具的神秘男子,到头来也只能是无能狂怒罢了。 “老夫今日和你拼了,哪怕舍弃这副肉身不要,也要将你重创于此!” 说完就径直祭出了一面黑红金三色的幡旗,只见上面满是各种诡异难辨的符纹,似乎是一件极为强大的高阶灵宝。 但这还没完,他又是一口精血喷出,顿时表面妖异的红芒暴涨,隐隐传出战鼓雷鸣之声。 随着蒙多霍双手抱住幡杆不停的挥舞,整个山野都开始升腾起了一股鬼雾,惨白惨白的,就好比身处黄泉九幽,让远处的云锦看了都不觉黛眉紧蹙。 就在这时,地面泥土中就赫然爬出来一只只白骨魔兵,手持刀剑长枪等兵刃,那空洞的眼眶中则燃起两团幽绿色鬼火。 仅不到三息,就已有上千之众,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貌似无穷无尽一般。 蒙多霍见此嘿嘿狞笑,又抬手将一枚拇指大小的红色丹丸吞入腹中,这才再次朝着高空望去,却发现早已没了人影。 “臭小子说溜就溜,不讲武德!” “老夫倒要看看,你带着个十一境的女娃娃究竟能跑多远。” 要知道这服下的乃是一颗九阶中品怒血丹,可在一炷香内将体内潜能完全激发,战力至少提高七成左右。 不过这类丹药的副作用也着实不小,一旦药效丧失,其提升的战力不仅会立刻散去,反而还会削弱自身原有三成的实力,须打坐三日方可恢复。 现在可好,自己幡也用了,药也嗑了,对方人却跑了! 若说之前都是在装怒,那现在他就是真正的暴怒,狂怒,怒到仰天咆哮。 只听“嗖”的一声,抱住幡旗的蒙多霍就消失在了原地,也不知遁去了什么地方。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高空云海,龙煜的遁光与云锦交织在了一起,两人正朝着涅盘城方向极速飞去。 “明明见你把对方的法相真身给打散了,占据绝对的优势,为何此刻又要选择逃跑呢?” 云锦单手掐出一道指诀,使其遁速又快了几分,随即用神念传音道。 龙煜闻言先是“噗嗤”一声,看样子没憋住,笑得险些岔气。 不过很快他就转头看向与自己相隔不到一尺英气俏美女子,满眼笑意的说道: “我的好姐姐,你是有所不知,武国那个老屁眼虫可不是一般的阴险。” “那是二般的?” 云锦反应极快,打趣的问。 俊美男子听完如蛤在喉,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接话。 他是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现在会是这般的调皮,不过细细想来也没毛病,自己的女帝姐姐不是向来如此吗? 很快,云锦再次传音道: “听你这话似乎对方还藏有后手,你且说与我听听,那老家伙是怎么个阴险法。” 龙煜控制好体内灵力,尽量使自己的遁速与对方一致。 “其实与我交手的并非本体,乃是一具身外化身。” 云锦听完却不感到吃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龙煜则爽朗一笑,心中不觉痛快,想到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此女在听到身外化身过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几乎把事情的原委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要知道武国与渝国不同,乃是一个以武立国的王朝。 上至皇帝下至将军甲兵,皆以修炼武道为主,虽也有炼气士,却并不多见。 而刚才与龙煜交手的伏龙宗宗主蒙多霍显然不是走的武道路子,更像是修炼的某种强大的魔道功法。 单从这点来看,怎么都觉得蹊跷。 再加上一名堂堂十二境大修士又怎么可能被同阶修士三拳两脚就轻松击败? 龙煜虽强,可在云锦心中还不至于强到离谱的境地。 可俊美男子的一句话却让女子心中谜团尽数解除,如拨云见日,一切困惑荡然无存。 “所以那老家伙的本体刚才就隐藏在边上的某处,想要寻个最佳时机偷袭?” 听见这话,龙煜则是摇了摇头,笑道: “我就是因为神识没发现,所以这才选择果断离开。” “反正又没吃亏,最后那老屁眼虫还服下一颗看似品阶不低的宝丹来提升临时战力。” “唉!可惜了,现在就剩下他自己在那里玩泥巴。” 云锦则掩嘴轻笑,把眸光挪到对方身上。 “记得结婴以前你挺老实的一个娃,怎么现在变得这般诡计多端了?” 或许是聊得太过投入,这时,云海中赫然袭来一股强烈气旋,让两人身形微微倾斜,眼看就要撞上...... “当心!” 还好都是上五境大修士,反应倒是极快。 只见龙煜揽住女子纤细的腰肢于高空中一个三百六十度反转,云锦则同样一把握住对方小臂,顷刻间就互换了位置。 “姐,高速驭空遁飞可不能分心,要是真撞上了我或许不会受伤,可你......” 刚才分明是两人一同侧身,现在倒好,俊美男子竟然把责任全推到了自己头上。 云锦美目一翻,张口又闭口,差点就被眼前这小子气笑了。 “好好好,你修为高,你说了算,这总行了吧?” 龙煜闻言则嘿嘿一笑,倒是一点不谦虚。 不过很快,女子淡淡的声音就再次传来。 “你还要搂到什么时候?” 俊美男子闻言嘿嘿一笑,连忙将手抽回。 其实他还真不是故意的,刚才一颗心都用在闲聊上了。 “真是个臭弟弟,看来平日没少嚯嚯人家小姑娘吧?” “哪有......真是天大的冤枉,别说小姑娘了,就是大姑娘也没嚯嚯过啊!” “我可一直把你当亲姐对待,弟弟抱抱自己姐姐难道不行吗……” 云锦觉得这家伙脸皮是真的厚,比她们渝国涅盘城的城墙还要厚出几公分。 女子这时眸中突然浮现出一抹狡黠,打趣的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 “那要不你我姐弟再抱抱一个?” “好啊好啊!” 龙煜一听这话顿时笑容灿烂,头点得跟个小鸡啄米似的,连忙双臂张开,就要打算凑过去。 可就在这时,女子却是鄙夷的瞥了男子一眼,随后遁光暴涨,人就到了前方三百丈外。 没办法,他只能一脸悻悻然的把手收回,加快遁速,追了上去。 第296章 以逸待劳 云海奔涌,似万丈巨浪悬空凝滞在盛夏的天界,银蓝色的光瀑飞撞千寻玉崖,碎成雪绡万丈纷纷飘坠。 那高空的风烈烈不休,自有十二万匹奔马驱策流云的气魄,云浪翻腾翻涌处,恍若银龙腾蛟怒奔远际,又似一群皓白的鲸无声潜越。 远处云峦之巅涌起,又恍如一座倒倾凝固的天河,悬浮在无尽碧落之间。 偶有飞鸟划过这片凝固的沧溟,不过是一点微尘一叶飘旋,人间所有扰嚷蒸腾的暑气,竟消融在此处永恒的玉京清寒里。 凡间悠悠岁月也不过被浩瀚云浪悄然吞没,只化作永恒的银涛玉雪,可谓人间美景尽收眼底! 两人此刻已然飞遁出万里之遥,只需再过片刻就可进入渝国疆域。 这时的云锦沉默无言,并非是生气,而是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如今日这般静下心来欣赏沿途的美景了。 彼岸界何其之大,她从小在清云剑宗长大,后又困于权利的凤椅之上,常年不得抽身。 “如今渝国与武国休战,看来是时候出去好好游历一番了,寻求一个突破的契机。” 或许是出了一趟远门心中有所感悟,女子不由心中寻思道。 边上的龙煜却没出声打扰,只是将自身神念之力尽数展开,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他可不相信那老头会这么轻易让云锦离开,毕竟两国交恶已久,这送上门的猎物岂有放过之理? 这念头刚落下,前方似乎就出现了异常! 当龙煜神念扫过百里外的云海之时,就细微的感受到一缕禁制波动。 虽说这波动极其细微,很容易被修士所忽视,可在这种刻意的探查之下,也难免不会露出些许破绽。 “前方那片云海有问题,小心!” 云锦在收到传音后就立刻停了下来,立于空中,翠绿色的裙衫在罡风的吹拂下飒飒作响。 “莫非是那蒙多霍追来了?” 她转头看向边上俊美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龙煜用手摩挲着下巴,言语中则透着浓浓的战意。 “管他呢,来了最好,看我把他打到不能自理!” “好姐姐,你在这里布下防御法阵,我去前面看看是何情况。” 云锦闻言自是点头答应,并嘱咐对方万事小心。 男子则露出一脸的不在意,看来根本没把危险当回事。 这也从侧面反应出其实力之强,虽不能说同境无敌,但也称得上鲜有对手。 只见青色护体灵光于体表暴涨,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朝着前方云海遁去。 百里距离对于一名十二境大修士来说不过就是短短几息的功夫。 龙煜此时打量着前方不远处那翻滚不止的云海波涛,眸中随之划过一抹淡淡金芒。 这是他修炼的一种能看破幻阵迷阵类的神通,名为破障法目。 只要不是那种极为高深的法阵,都可施展此法目破之,看清其本来的面目。 在这破障法目之下,只见前方的云海不再是云海,而是大量的阵旗与符箓,将方圆数里的范围都笼罩其中。 阵旗则散发出土黄色的朦朦灵光,正以一种十分玄妙的轨迹在高空中游走,看似简单,实则不可追寻。 俊美男子此刻不再向前,只是有意无意的扫视了一眼前方某处。 在法阵的中心位置,蒙多霍正手掐法诀,浑身拳意流转,身边还漂浮着几件看似威能不弱的灵宝,嘴角更是勾勒出诡异的笑容,一副坐等鱼儿上钩的模样。 龙煜在识破之后就瞬间做出反应,装出浑然不知的样子,伸着脑袋好奇的向着四周打量,时不时还托起下巴,露出一脸的沉吟之色。 或许是没有结果,他又往前遁飞出一段距离,此刻已然来到了法阵边缘,离真正进入也只差几步。 蒙多霍起先还紧皱着眉头,怀疑自己苦心钻研的高阶幻阵是否已被对方看穿,可现在看来似乎是自己多心了。 这套阵法最大的作用除了迷惑对手之外,还附带较强的杀力,可谓是攻幻一体,伏击必备。 之前他利用身外化身与对方打斗,本体则一直躲在边上的幻阵中,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把猎物引入阵中,到时便可轻松将对手斩杀。 他曾数次用此等手段将强敌重创,甚至是当场斩杀,心中难免不会产生一丝自负。 也正是因为龙煜足够强大,云锦这才堪堪逃过一劫。 蒙多霍先前不是没有考虑过动用本体去生擒或是斩杀渝国女帝,如此一来就会彻底暴露。 也只能说自己在面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男子实在是没有太大的胜算,不然早就动手了。 还有就是想到对方的修为也不弱,若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拿下此女估计是有些困难。 因此蒙多霍便施展秘法,在其身上留下了一道极不易被察觉的特殊神念印记。 又凭借自身十二境的遁速提前来到这两国边境的空域设下法阵,只要印记尚在,就丝毫不担心无法锁定两人的具体方位。 “他这是在干嘛?!” 就在这时,蒙多霍却赫然发现眼前男子不动了。 见对方站在原地东张西望,并且还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枚红色灵果慢慢啃食,样子很是悠闲。 待果子啃完,龙煜又向前凌空踏出两步,此刻离真正进入阵中仅差一步。 老头见此眼中是瞬间亮了起来,那深邃的眸子仿佛长出了星星,又如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静待猎物的自投罗网。 俗话说得好,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往往便是这般事与愿违。 “这……” 蒙多霍现在是彻底傻眼了,只见眼前男子竟然当着他的面取出了一件类似云辇的飞行类法宝,躺上面睡觉了。 或许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要不再等等? 怪只怪这套法阵一旦布下就不能挪动分毫,纯属是守株待兔,优点自然就是可幻可攻,威能强大。 云锦此刻打量着前方远处,也被对方这波骚气的操作给弄迷糊了。 “龙煜这家伙到底在干嘛,怎么还睡上了?” 就在此女黛眉微蹙,甚为疑惑之际,脑海中却是响起了男子的传音。 言语虽不多,但十分精简。 随着长袖拂过,同款云辇也出现在了万丈高空之上。 英气女子一个优雅翻身,整个人就跃了上去,并非要学对方睡觉,而是闭目盘膝打坐,恢复一路上损耗的灵力。 为何会如此,自不用说,当然是龙煜刚才传音告知的。 现在他只需以逸待劳,静待眼前这老家伙暴跳如雷的向自己袭来。 第297章 毒武双修 说起这遁空云辇啊,还是早年二人初识游历时买来的。 毕竟当时人还很年轻,外加又是一个亲王一个宗主的,根本就不缺钱,所以储物戒中的法宝法器小玩意儿多到以千百件计。 后来云锦离开了清云剑宗,接任渝国女帝,这才收了玩心,常年把心思花在治国理政上面。 话说回来,就在女子坐上云辇打坐的那一刻,远处蒙多霍就通过神识发现到了问题的所在,这摆明就是让人给戏耍了...... 即便是老谋深算如他,此时也大有一种想要暴跳如雷的冲动,更不介意开口问候一声眼前男子的娘亲可还安好。 “呵,这老屁眼虫看来是不打算继续装下去了,要出阵了吗?” 龙煜虽是闭目不语,可嘴角的弧度却是被渐渐拉大,心中更是一声冷笑。 狂风在万丈高空之上呼啸得凄厉,如同亿万厉鬼的尖啸嘶鸣,疯狂撕扯着厚重的铅云。 下一刻,两道纠缠不休的身影如闪电般在云端穿梭撞击,每一次接触都撕裂云层,炸开一片混乱的气流旋涡,发出令人心悸的音爆,滚雷般的沉闷轰响撼动了百万里边疆山脉。 “姐姐,你待在阵法中不要出来,让我单独会一会这老杂毛。” 云锦自是聪慧,知晓自己实力有所欠缺,断不会贸然参与十二境大修士之间的打斗,因为这样只会给对方添乱。 龙煜话音刚落,又是数拳还击,武道意境流淌全身,丹田中的拳意与灵力开始相互交织,爆发出了无比的威能。 “臭小子,竟敢戏耍老夫!” 蒙多霍双目深沉如潭,嗓音沙哑刺耳,像是砂石摩擦骨片,饱含了燃烧千年的愤怒。 他枯瘦如鬼爪的五指骤然抓出,指风凌厉,指尖竟萦绕着一丝紫得近黑的诡异邪芒,带着腐蚀空间的气息,直取对方喉咙。 此招名为“枯心蚀骨爪”,歹毒狠绝,中者筋骨糜烂。 龙煜闻言则是挑了挑眉,身形如一抹青色流烟,轻盈地向侧后方一旋,让那毒爪差之毫厘地贴着咽喉擦过。 毒风掠过,留下细微而灼热的刺痛。 就在这闪避的瞬间,蒙多霍枯瘦的爪却凌空诡变,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翻转,五道阴险刁钻的紫色爪风猛地撕裂而出,目标赫然是男子毫无防备的左肩后侧…… “嗤——!”布帛撕裂的声音混着皮肉割开的闷响。 龙煜肩后玄色衣袍被齐整地撕开几道长口,锐利的爪劲深深入肉。 瞬间,伤口周围的皮肉竟发出“滋滋”轻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作可怕的焦黑颜色,一缕腥臭刺鼻的淡紫毒烟袅袅升起。 “没想到还是个毒武双修!” 然而龙煜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俗的面孔上,竟不见丝毫痛楚扭曲,唯有眼中一点寒星爆闪,冷冽得如同万年玄冰。 硬吃了这一爪的刹那,他已被震退的身体以脊椎为轴,猛地强行拧转回旋,快到只剩残影。 右拳则在转身中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仿佛引动了天地间一股沉凝的巨力——百脉九霄拳印!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男子的拳头带着一抹摧山断岳的幽暗光华,无视了两人之间电光石火的距离,直直轰在蒙多霍来不及完全收力防护的右侧腰肋之上...... 只听“砰”的一声,声音沉闷得仿佛击中了朽木枯石,三声细微却清脆无比的“喀啦啦”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老头干瘪如柴的身体被这蕴含着恐怖崩劲的拳印打得猛地弓起,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瞬间失去所有滞空之力,陨石般向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厚重云层直坠下去...... 一道压抑不住的紫黑浓血从他扭曲的嘴角喷溅出来,显然受创不轻。 “吼——!” 剧痛和羞辱点燃了蒙多霍野兽般的凶性。 他在失控下坠中发出了非人般的咆哮,周身猛然爆开一团深紫色的粘稠毒雾,强行顶住下坠之势。 但紧随其后坠来的俊美男子身法快得像切开狂风的利刃,所过之处虚空发出被割裂的刺耳厉鸣,带着千钧坠势一脚踏破虚空,朝着蒙多霍的头颅猛踏而下...... 那是凝聚了整个坠落之力的“踏穹步”,踩落犹如天柱倾塌,整个下方空域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瞬间压塌。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蒙多霍眼中凶芒急闪,双臂猛地交叉于头顶,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紫色气罡瞬间凝结成一面龟甲状的厚实盾牌,硬撼这毁天灭地的一踏。 只听“轰隆”巨响传出,碰撞点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惨白冲击波,横扫千丈云层。 云海瞬间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露出下方广袤无边、一片苍翠深邃的原始森林。 蒙多霍双臂剧颤,那面毒罡凝成的紫盾轰然炸碎,巨大的力量反震让他下坠速度再次暴涨。 他像一个被狠狠掼下的破口袋,带着尖锐的呼啸,朝着那如同绿色海洋般的古树森林砸落下去...... 龙煜紧随其后,衣袂翻飞,身姿却如一道清冷的流光紧咬不放,两人一前一后,拖着死亡陨星般的气势,直坠无边林海。 轰!轰轰轰!!! 蒙多霍裹挟着恐怖的冲击之力砸落大地,仿佛引爆了一座玄奥大阵,无数生长了上千年之久的参天巨树如脆弱的草芥般连片折断、崩碎、倾倒。 遮天蔽日的树干、粗壮如梁的枝杈、无数碧翠厚实的叶片混杂着湿润腥红的泥土,狂暴地炸上数十丈高的天空,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毁灭之雨。 气浪翻滚,如同大海怒涛,疯狂地向四周层层叠叠地推挤、撞击、碾碎着一切挡路之物。 烟尘冲腾、木屑泥雨漫天激射之中,一个巨大的凹坑显露出来,如同天神愤怒的一脚印记。 坑底中心,蒙多霍剧烈喘息着,周身蒸腾着浑浊污秽的紫色毒烟,那破旧的袍子撕裂多处,沾满泥土和暗红。 老头猛地抬头,深沉如毒蛇般的眼瞳死死盯住半空中正凌空悬停的那道青衫身影,眼神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淬炼千年的暴戾。 俊美男子缓缓落下,轻盈地站在一棵断折倾覆的巨树断口之上,足下残枝微微摇晃。 那被爪风撕裂的肩头伤口赫然还在,血肉焦黑翻卷,触目惊心! 然而其周身的气息却愈发沉凝、厚重,眼神冰冷如万载不化的冰川深处,无形的气压卷起落叶沙尘在他身体周围盘旋,形成一道看不见的透明屏障。 没有言语,森林的毁灭轰响尚未平息,两道杀机已如同实质,并闪电般的撞击在了一起。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宛如九天炸雷! 地面凹坑炸开更大一圈的泥土巨浪,蒙多霍如同从地底复活的魔头,枯瘦身体裹挟着滚滚腥风毒雾,合身扑上。 所过之处,地上腐叶枯枝嗤嗤作响,瞬间被腐蚀为焦黑齑粉。 其双爪再次探出,这一次爪风不再是刁钻狠毒,而是带着一种崩天裂地般的狂暴气势...... 此招名为“裂天爪罡”,乃是其参悟出的高阶武道招式。 只见紫色爪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每一道都凝聚着足以撕碎百炼精铁般的毁灭之力。 蒙多霍狠狠抓向树桩位置,仿佛要将那片空间连同男子一起彻底撕扯成碎片! 第298章 江面激战 面对如此绝灭杀招,龙煜身体猛地沉腰坐马,双臂在胸前一圈,一个完美浑圆的太极圆转之印瞬间凝聚成形。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只有一股极致的“柔”与“缠”的意境流淌于周身。 他那流云般的手势牵引着狂暴抓来的无数裂天爪影,如同驾驭着奔腾的毁灭洪流,密集的撞击声响如暴雨打在铜盆上,砰砰连响,密集得令人窒息。 每一道紫色爪罡碰到那流转的太极气印,便如同陷入了粘稠无比的深渊泥沼,暴烈的冲击被不可思议地层层化解消融。 龙煜的双臂、身体随着对方的狂攻诡异地扭折、卸力,脚下立足的巨大断树无声无息地布满无数细密裂纹,如同不堪重负的琉璃。 卸掉大半爪力的瞬间,男子眼中精芒如冷电乍现。 他借力错身,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如龙探爪,无视残留的几道爪风护身紫气,指尖带着淡淡的玉白华光——碎玉手! 五指精准而冷酷地扣在了蒙多霍挥爪攻来的右手手腕之上。 “呃啊——!”蒙多霍手腕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裂响,剧痛让他的脸孔瞬间扭曲如狰狞恶鬼。 但他也是打斗经验极为丰富之辈,痛呼未落,竟不试图挣脱。 左膝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如同攻城重锤般,狠狠撞向对方下腹,膝头之上,毒芒凝成一点腥紫,阴毒刺目。 那扣住对方手腕的碎玉手猛地一错,同时拧腰侧身,身体如同无骨般贴着对方左膝锋芒擦着腰际险险掠过。 只听“嗤”的一声裂响,衣袍被膝盖附着的毒芒轻易划破...... 就是这间不容发的险避之机,男子一直被压抑的右掌陡然发出低沉的龙吟之啸,一道龙形气劲隐隐在他掌心凝聚成形,带着一股横推千军、碾碎八方的雄浑大势,直拍蒙多霍胸膛。 这一掌,正是龙气诀所催动的高阶武技——“落天印”! “轰“的一声炸响传出,避无可避,沉闷的撞击宛如擂动了巨兽之鼓。 蒙多霍整个胸膛都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大块,枯瘦的身体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得再次离地暴起,身不由己地向着古树森林边缘狂猛倒飞。 “喀啦啦!” 又是至少两根肋骨断裂的刺耳声响。 他在倒飞之路上撞断一棵又一棵千年古树,留下一条由碎裂树木和漫天碧叶铺就的惨烈“通道”。 森林边缘再过去,便是连绵起伏的翡翠山峦。 山下,一条波光粼粼、宽阔如同玉带的大江,宛如明镜般镶嵌在碧野之间,正是渝国与武国边境最为秀美的“翠川江”。 此刻水面倒映着晴空,安宁如画。 “噗——!” 蒙多霍一路狂喷的紫黑毒血终于耗尽气力般停歇,他枯瘦的身体狼狈不堪地狠狠砸落在江岸边缘的潮湿泥地里,翻滚几圈,紫黑毒血和稀烂的泥浆糊了满脸满身,状如疯魔乞丐。 破空声呼啸而至,龙煜的身影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青色流云,落在距离蒙多霍十丈远的一块江畔巨大青岩之上。 他肩后焦黑的爪伤处,肌肉因方才的剧烈搏杀而不停震颤,鲜血浸润了衣料,显出一道暗红的湿痕。 龙煜此刻立于巨岩之上,其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依旧冰冷,斜视着那个泥浆中的糟老头子。 周身那沉凝如渊的意志,未曾因伤痛和连番激斗而有丝毫减弱,反而在血腥的浸润下,升腾起更加纯粹冷冽的锋芒。 脚下的青岩表面,被这股无形的压力压迫着,悄然爬满了细微的蛛网状裂痕。 “……咳咳……哈……哈哈……” 蒙多霍猛地从泥泞中挣起半个身子,发出一串如同破风箱般漏着气的怪笑。 粘稠的紫黑色血块不断从他干瘪破裂的嘴角涌出,淌过脏污的下巴和褴褛的袍襟,砸落在浑浊的泥水中,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好个龙气诀,好个落天印!” 他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俊美男子,那双深沉的眼眸因为重伤和剧痛而布满扭曲的血丝,却燃烧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火焰。 “想要老夫性命......没那么容易!” 当最后一个“易”字出口,他整个人猛地向一侧翻滚而出,枯爪狠狠抓向被泥水浸没的江岸地面。 “嗤!” 只见一道粘稠腥臭的紫黑色粘液被他从湿泥中强行抽取、凝聚出来。 那液体表面不断鼓起、破碎着毒烟泡泡,散发出远超之前的浓烈死亡腥臭。 “阴绝毒煞——聚!” 蒙多霍干瘪的脸扭曲得更加狰狞,枯瘦的双臂疯狂挥舞,以那道至秽毒煞为引,附近整个翡翠般平静的翠川江水竟剧烈地抖动起来。 “哗啦啦!” 大片大片清澈的江面迅速染上触目惊心的死寂紫黑色,如同有污秽的毒血不断从水底涌出、扩散...... 水里的鱼虾瞬间浮起,尸体翻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得干干净净。 水面冒起大量污浊的泡沫,令人窒息的腥臭瘴气蒸腾弥漫,遮蔽了江畔一大片区域。 这毒,甚至能污蚀清澈流水! 毒瘴翻涌中,龙煜的身影依然清晰,如同不染尘垢的冷玉。 他并未退避,俊美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带着嘲弄的冰冷。右足无声地踏上江畔一块微露水面的礁石。 “引水成刃。” 低沉的声调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带着凛然不可违逆的意志。 “嗡——!” 一股无形的磅礴气机瞬间降临、笼罩方圆数十丈…… 正汹涌奔腾、被毒素污蚀的宽阔翠川江面,猛地一滞。 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横贯天地的巨刀强行截断。 在龙煜强大的武道意志御控下,被蒙多霍毒功污染的那一部分秽水,竟违背水流的自然法则,狂暴地逆卷升腾。 无数道浑浊的紫黑色水箭,如同被无形的巨弓崩射而出。 它们撕裂污浊的毒瘴,发出密集尖锐的破空声,每一道都带着沉重的冲击,更裹挟着致命的污血之毒,从四面八方向站在礁石上的龙煜攒射而去。 毒水箭雨交织成网,封死了一切腾挪闪避的空间。 就在这些能蚀穿精铁的毒水箭雨即将触及龙煜衣角的刹那...... “破!” 只见一声清叱,龙煜足下未动分毫,唯右臂扬起,并指如剑,朝着面前的虚空简单至极地由上至下划落。 随着这一指划出,天地间响起一声布帛被利刃切开的、清晰的“嗤啦”之音。 那漫天攒射的剧毒污血水箭,连同周围浓得化不开的紫黑毒瘴,竟如同被一柄开天神锋从中劈开。 一道璀璨、且凝练到极致的玉白色细线气芒,沿着男子剑指所落之轨迹显现。 气芒过处,空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急促的涟漪波动。 所有碰到这道凝练气芒的毒水箭矢,如同冰片遇上滚烫的烙铁,连阻碍瞬间都不能,就无声无息地蒸发、消融。 第299章 空间之力 蒙多霍浑浊的老眼中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深沉的忌惮和震惊。 他拼尽全力凝聚污染江水的至阴毒煞,竟被对方这样轻描淡写的一指剑芒斩开? 龙气诀不仅刚猛无俦,还融入了如此锋锐切割、洞穿虚空的玄奥。 惊怒之下,他枯瘦的双手猛地合十于胸前,十指急速变幻,结出数个古怪诡秘的印诀。 “千影毒云身,爆!” 伴随着他口中喷出的一股浓稠紫黑色精血,合十的掌心瞬间爆开。 一团浓郁到近乎漆黑的毒气在他身前凭空凝聚,然后如同受到致命刺激的远古凶兽之巢,猛然疯狂炸裂。 噗噗噗噗噗!!! 无数道扭曲模糊的人形黑影从那团炸裂的核心毒气中尖叫着扑了出来。 它们没有实质,完全由剧烈翻滚的死寂毒烟凝聚成形,速度快如鬼魅,轨迹更是飘忽不定,带着最纯粹的侵蚀神魂意志的怨毒、污秽气息。 数百道鬼魅般的毒影同时尖叫着扑向十丈开外的俊美男子。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毒素染成了诡异的淡紫色波纹。 这已是蒙多霍压箱底的绝命杀招之一,以本命精血混合魂毒祭炼的秘术。 面对这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魂身双杀毒影,龙煜身形动了…… 他终于离开了立足的礁石,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化作一道虚幻缥缈的青色流影,迎着那数百道扑来的怨毒黑影不退反进。 不是硬撼,而是在那密集致命的网中寻求一线缝隙的舞蹈。 只听“嗤嗤嗤”三声响起,残影流泻,每一次细微到极限的闪避都妙到毫巅。 他的身影如同风暴中的一叶扁舟,时而被狂猛的黑色浪潮掩盖,时而又不可思议地从必死的缝隙中如游鱼般滑出,青色残影在漫天紫黑毒雾中穿梭不定。 无数毒影带着尖锐的精神尖啸从他发梢、肩头、身侧险之又险地擦过。 偶尔有毒影边缘碰触到他的青衫,那坚韧的布帛便瞬间如枯叶般焦黑、碎裂。 “臭小子,你……只会躲吗?!” 蒙多霍嘶吼,强行催动秘法让他胸腔里发出可怕的“嗬嗬”漏气声,毒血顺着嘴角不断淌下,操控那些扑空的毒影再次凝聚成形,嘶叫着扑向对方闪避的方位。 龙煜眼神越发冰冷专注,他不再纯粹闪避。 在一道毒影扑至面前的瞬间,左手并指,指尖吞吐玉白毫芒,如闪电般在那毒影的额头位置凌空一点...... “啵!”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道凝如实质的毒影额头骤然被洞穿一个指洞,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整个毒影瞬间剧烈扭曲、膨胀,然后在无声的尖啸中猛然炸散为一团普通飘散的污浊毒烟。 “你又破得了几个?老夫的毒,无穷无尽!”蒙多霍咳着血,疯狂大笑。 他双掌印诀再变,那些被点散的毒烟竟再次迅速聚拢。 然而,就在蒙多霍全力控制毒影扑杀龙煜的刹那—— 男子的身影在那不断聚散的毒影群中猛地定住,如同惊涛骇浪中钉入海床的镇海神针。 他站定,面向疯狂扑来的千百毒影,脸上无悲无喜,唯有眉心处一道淡淡的龙形纹路骤然亮起微弱而尊贵的金芒。 他右手成掌,缓缓自下而上提起。 随着他提掌的动作,体内龙气诀的心法以前所未有的狂猛姿态汹涌奔腾,一股苍茫、古老、仿佛能碾碎万物的磅礴意志弥漫开来,将他周身数丈的空间完全笼罩,虚空在他的掌下都似乎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吱嘎声。 蒙多霍的笑容骤然僵死,他感觉那一片空间正在变得凝滞、沉重。 正嘶叫着扑向龙煜的千百毒影动作猛地一滞,如同撞入泥潭沼泽,扑击的速度骤然放慢了数十倍,影子的边缘甚至开始出现扭曲模糊。 “不……不好……是空间……”致命的警兆如同冰水浇头,蒙多霍深沉的双眼猛地瞪圆。 他知道龙煜身怀空间禁锢的绝学,但这等秘技施法准备时间长,需引动天地之力,最忌讳强力干扰。 他自认拼着这最后精血爆发的千影毒云身足以打断甚至重创对手,却没想到对方在闪避中竟早已积蓄力量……那看似拼命的闪躲,实则是步步为营的布局。 “晚了。”俊美男子的唇微动,清冷的两个字吐出,如同死刑宣告。 那提起的右掌,五指微曲如盘龙,带着一股将苍天都压塌的沉重意志,朝着前方被空间之力禁锢、速度迟缓得如同静止的漫天毒影之云,缓缓按落...... 嗡——!!! 不是剧烈的轰鸣,而是一种仿佛山脉在地底移动、碾磨的、沉闷压抑到了极致的空间嗡鸣。 随着龙煜那看似缓慢、实则重逾万钧的手掌按下,前方十数丈方圆的空气猛地向内极度坍缩。 光线、声音、尘埃,乃至那翻腾尖叫的数百道毒影,都被一股恐怖到无法想象的空间巨力强行扭曲、压缩、凝固,如同在蒙多霍眼前形成了一幅诡异的动态画卷。 龙煜缓缓落掌的姿势是这幅画唯一的主宰,而他拼死祭出的“千影毒云身”,那原本狰狞咆哮的数百毒影,竟在这禁锢的空间里诡异地、极其缓慢地扭曲着、颤抖着,却连一丝反抗都做不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无数倍,又仿佛被凝固在琥珀之中。 蒙多霍眼睁睁看着自己耗费本命精血催动的绝杀毒影,在龙煜那缓缓压落的、覆掌倾天的力量下,一点点变得扁平、撕裂,由剧烈翻腾的紫黑色毒烟,被压碾成一片薄薄的、失去所有活力的惨淡暗紫光影。 当龙煜的右掌最终彻底按落于虚空的那一点,整个被禁锢、压扁的空间连同里面的惨淡光影,如同被锤子砸中的琉璃......无声地炸裂......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真空被骤然填补回来时发出的恐怖气爆音障。 只听“轰”的一声,一道环状的灰白色气浪,以无法形容的速度,从龙煜落掌的中心点狂暴炸开。 气浪所过之处,江岸湿软的泥地像是被无形巨犁瞬间翻卷、夯实、碾平! 无数破碎的青石、腐朽的树枝、甚至淤泥中潜藏的巨大卵石,都无声无息地被这狂暴的冲击碾成了最细微的粉末,然后被高高抛起,如同掀起了千米高的灰色尘霾怒涛。 狂野地向着四周疯狂推卷碾压,瞬息淹没了整个江畔。 蒙多霍位于冲击波的正前方,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像样的防御动作。 老头眼中最后看到的,是那片灰败死寂的冲击波纹朝他淹没过来,将他最后一口试图凝聚的武道之力和疯狂的嘶吼,彻底淹没...... 第300章 天堑峡谷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蒙多霍的身影被这股恐怖的环状冲击波狠狠撞飞出去,如同一片卷入飓风的败叶。 那本就重伤枯朽的身体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着、扭曲着,无数细密的血口则遍布全身,陈旧破败的麻布袍子几乎在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浑浊的紫黑色血液混合着内脏碎片,从他口鼻和全身崩裂的伤口中猛烈地喷洒出来,化作一团团肮脏的雨雾。 然而,这一切毁灭性的撞击和碾磨,带来的剧痛反而如同一盆冰水,激醒了蒙多霍几近昏聩的凶兽意志。 他浑浊的眼球几乎凸出眼眶,在翻滚中死死锁定东南方向。 那里,穿过奔腾呼啸的灰霾尘暴,一座如大地伤痕般横亘数百里的漆黑峡谷在视野边缘露出了险恶的影子,似乎下意识有了谋划。 “唯有……天堑峡谷......” 蒙多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如同破败的风箱在绝望地抽动。 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和力量,强行在空中猛扭身体,竟借着那狂暴的冲击波最后的推撞之力,疯狂催动丹田中残余的灵力。 整个人裹在一道骤然亮起的暗淡血光之中,如同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拖着长长的不祥紫色血光尾焰,速度暴增数倍,朝着东南方向那座如同洪荒巨口般张开的天堑峡谷亡命投去。 血遁术! 以精血为柴薪,换取一瞬的逃生速度。 龙煜的身影如同水洗过的冷玉,从漫天弥漫的灰败尘烟中悄然穿透而出,落在被环状气浪彻底削平、光滑如同镜面般的江畔泥土之上。 烟尘落定,他青衫撕裂多处,肩后焦黑的爪伤和之前毒素侵染之处渗出的血液已干涸成暗红结痂。 但他的眼神,始终如一泓深邃寒潭,不起波澜,冷冷注视着蒙多霍化作那道血光投向天堑峡谷的身影。 俊美男子缓缓抬头,望向那遥远如同地狱界限的漆黑峡谷轮廓,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芒。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掀动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有半分迟疑,他一步踏出。 足下大地无声龟裂,青色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电芒般的流光,在蒙多霍亡命血遁留下的那道腥臭轨迹之后,无声无息地紧咬上去。 武国,天堑峡谷。 这里犹如远古神灵在大地上劈出的巨大伤疤,两岸尽是狰狞怪诞、直插云霄的百丈绝壁。 崖壁黑沉沉如同墨玉,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冷硬蚀痕,透出千万年沉淀的死寂。 峡谷极深,底部黝黑,只有一道浑浊的暗紫色河流在极深处发出沉闷的呜咽奔流声,如巨兽不甘的嘶鸣。 风从峡底倒卷而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尖锐呼啸,带着刺骨的阴寒,如同亿万亡魂在深渊中摩擦着岩石哭嚎。 蒙多霍那道血光几乎是踉跄着撞到了对岸离深渊边缘尚有十丈远的一片黑岩峭壁上。 血光瞬间黯淡崩散,显出他那几乎不成人形的身体。 背部重重砸在黑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咚”的一声闷响。 他像一摊彻底熬干、即将碎裂的枯骨,顺着坚硬冰冷的石壁缓缓滑落,瘫倒在布满棱角碎石的崖壁角落。 此刻的蒙多霍,哪里还有半分武道巅峰人物的威仪? 褴褛的布条早已无法蔽体,勉强遮掩着那副干瘪枯瘦、伤痕累累的身躯。 新旧叠加的伤口遍布全身,紫黑色的凝固血痂和新鲜涌出的毒血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一层湿粘恶心的外壳。 先前被龙煜一拳砸塌的前胸肋部,此刻扭曲变形得更厉害,像一截彻底腐烂朽坏的朽木。 每一次剧烈而急促的喘息,都带动着那变形塌陷的胸腔剧烈起伏,并伴随着“嘶…嗬…嘶…嗬…”的可怕声响,如同一个锈迹斑斑、随时要散架的风箱在做最后垂死挣扎。 污血、混杂着脏腑碎裂的细小组织,不受控制地随着他每一次喘息从嘴角溢出,流淌过下颌,滴落在身下冰冷的黑色碎石上。 唯有那双眼睛,浑浊如同最恶劣沼泽底部的泥浆,在如此绝境下,反而被死亡气息淬炼得更加阴毒。 那里面倒映的不是绝望,而是某种被逼至绝境后、彻底化为孤注一掷的疯狂! “哈…咳…咳……” 蒙多霍突然抬起沾满泥血的脸,直勾勾地望向峡谷另一端如同降临凡间的冷月。 月光像一把无情的银色刮刀,冰冷地勾勒出他骷髅般面部的每一道深纹,每一寸干瘪焦黑的皮肤,也清晰地照亮了他死死捏紧的左拳,指甲深深刺入紫黑色的掌心,带出更多粘稠的毒血。 “不过是初步掌握空间之力……” 他每一个字都像在血污里浸过,带着一股磨砺砂石般的摩擦声。 “你杀不了老夫……这毒体……便是老夫……最后的棺椁!” 最后一个“椁”字出口的瞬间,他眼中那酝酿已久的疯狂彻底点燃。 那不是挣扎求生,而是最纯粹的毁灭。 仿佛要将自己仅存的生命力都化作最后的毒火,拉对手一同沉沦。 “玄、阴、毒、爆!” 几乎是用尽了整个生命发出的嘶吼,沙哑刺耳,穿破呜咽的风声。 老头的身体猛地剧震,不!是身体表面的所有伤口、窍穴,乃至整个躯体本身,像骤然鼓涨了数倍。 他那枯干干瘪的身躯如同吹气一般瞬间膨胀开来,无数道比黑夜更纯粹、更加粘稠幽深的紫黑色光芒,强行撕裂了他焦黑的皮肤、糜烂的肌肉,如同他体内囚禁了千百条挣扎欲出的剧毒蜈蚣,疯狂地要突破身体的束缚。 下一刻—— 只听“噗!噗!噗!噗!” 不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成百上千道细小、却极致尖锐恐怖的肉体破裂之声。 成百上千团比墨汁更浓、更污秽、散发出连深渊都觉得恶心的纯粹死亡气息的紫黑色毒血浆块,如同被强弓硬弩射出的剧毒弩矢,从蒙多霍周身猛地喷射爆炸出来。 瞬间,以他瘫倒的角落为中心,半径数十丈的范围内,化作一片彻底的毁灭死地。 那喷溅的毒血如同拥有生命,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黑色岩壁,坚逾精钢的岩石便如同滚油泼上薄冰,嗤嗤作响中瞬间被蚀穿、熔融出碗口大的深坑。 毒血砸在地面凸起的嶙峋碎石上,碎石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留下一片深陷的焦黑。 空气被这至毒瞬间浸染、扭曲,形成肉眼可见的剧毒涟漪向外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岩石、泥土、空气,似乎连峡谷本身死寂的氛围都被腐蚀得更加阴森、更加绝望。 这一片刚刚还只是死寂的峡壁地带,在蒙多霍生命的最后爆燃中,转瞬化作了一方连地狱君王也要为之皱眉的剧毒沼泽。 而那爆开的中心,只剩下一个彻底炸烂、残缺不全的枯朽躯干倒在那里,仅剩的左臂也崩断了小半。 污血、碎肉、焦黑的皮肤碎片溅满了周围几丈的岩壁和地面...... 第301章 空间塌陷 就在这毁灭万毒的污秽死地中央,龙煜的身影如同穿过凝固的冰层,一步一步,稳稳地从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扭曲动荡的剧毒涟漪中走了出来。 月光惨白,如同凝固的雪盖在他身上。 青衫的下摆边缘被剧烈腐蚀,破破烂烂,如同被无形野兽啃噬过。 露出的靴面和脚踝处的肌肤上,几处细小的焦黑斑点赫然在目,那是被毒血强酸般溅蚀的痕迹。 然而,他周身蒸腾着一层极其稀薄、却极其坚韧的玉白色气芒——龙气诀! 这来自九天之上的纯粹气息如同一副看不见的战甲,将最核心的侵蚀死死挡在体外。 他一步步踏出弥漫的毒瘴,踩在被污血腐蚀得坑洼不平、如同被浓硫酸泼过的黑色岩石上,走向那团只能勉强辨认出人形的血肉模糊之物。 月光冰冷如刀,无情地切割着死寂的空气…… 龙煜沉默地站在那团血肉模糊的不远之处,如同矗立在死亡边界的冰冷界碑。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几乎完全被摧毁的肢体上仅存的左臂,然后,冷冷落在血肉深处,蒙多霍因自爆而外露跳动、沾满毒血的内腑。 那里,一点微弱、却比周围污血粘稠黑暗上百倍的墨光在闪烁,那绝不是自爆后残留的寻常毒囊碎片。 就在这一刻,那点墨光猛地熄灭! 一个如同深渊裂缝中挤出的、非人的、带着灵魂撕裂般极度痛苦和狰狞快意的意志,在龙煜识海中炸响,那意志无比混乱,却死死锁定了他。 原本那团模糊血肉中本已死寂的、大半白骨暴露的左臂残骸却骤然炸开。 没有血肉飞溅,那片残骨和破碎的筋肉在无形力量支配下,猛地扭曲、拉伸、变形。 化成了一柄纯粹由碎裂骨头和污血构成、边缘附着疯狂尖啸的狰狞毒刺。 毒刺尾部,还残留着一截滴淌紫血的枯瘦手骨。 这只由残肢异化的毒刺速度快得扭曲了空间,带着蒙多霍临死前榨取自身所有残魂、毒血、骨肉精粹的至毒一击,无声无息,却又带着洞穿灵魂的恐怖怨念和诅咒,直刺龙煜毫无防备的眉心。 这凝聚了蒙多霍一生阴谋、一生杀孽、一生狠毒、濒死反扑、最后又借毒囊碎片隐蔽伪装、引爆全部灵魂残片压榨出的终极杀招——毒厄刺。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毒爆只是掩盖,是让敌人靠近的迷雾。 峡谷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空间在扭曲的鬼蜮毒刺前方脆弱得如同薄纸。 龙煜依旧站在原地,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仿佛那支足以洞穿山岳、污染神魂的怨毒骨刺,在他眼中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唯有眉心深处,那道隐藏的龙纹骤然爆发出足以撕裂夜幕的金色神光,一股源于血脉深处的尊贵龙威悍然苏醒。 他既没有躲闪,也没有以龙气硬撼。 就在那支凝聚了蒙多霍毕生最怨毒诅咒、所有残魂力量、已近在咫尺的骨刺即将触碰到他眉心的毫厘之距。 龙煜一直垂于身侧的右手动了! 只见其五指张开,掌缘缠绕着肉眼难以捕捉、却又真实存在的空间涟漪,如同握着水流的轨迹。 那手掌的动作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它并未迎向那支毒刺,而是在毒刺即将洞穿虚空的轨迹上一抹,如同拂去镜面上的一粒微尘。 在蒙多霍残存意志仅存的惊愕和冰冷绝望中,他的毒厄刺尖端,在龙煜掌心抹过的那片空间内——消失了! 是的,不是被格挡、不是被震碎、不是被偏移,而是真真正正的、如同被凭空挖掉了一截...... 毒刺尖端包括它前方一小片空气,无声无息地湮灭不见!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来自空间本身的手强行抹除。 在龙煜手掌握着的那片区域,空间无声无息向内塌陷、坍缩,形成了一个仅有小指大小的、绝对虚无的黑点。 那恐怖的空间吸力甚至扭曲了周围的光线,让其手掌边缘看起来都有些模糊。 竟然是——空间塌陷! 那支寄托了蒙多霍最终杀机和全部疯狂的毒厄刺,就这般毫无抵抗之力地刺入了这个塌陷的、归于绝对虚无的黑暗节点。 只听“噗”的一声响起,如同刺入了一个无底的虚空沼泽! 狰狞的骨刺尖端消失在那片小范围的绝对虚无里,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吞噬力量,那是空间塌陷后形成的瞬间吞噬效应。 蒙多霍那与毒刺本源相连的残肢和仅存的、支撑着微弱意识的灵魂碎片,都感受到了这股源自空间法则本身的恐怖吞噬。 它们开始疯狂地、不由自主地被拖向那个指尖大小的漆黑节点。 “呃啊——” 灵魂层面响起一声非人的、带着极致恐惧和不解的尖嚎! 然而就在这灵魂意志发出绝叫的同时,龙煜一直未动的左手,也在无人察觉的视角盲区轻轻拂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空间涟漪如风吹柳叶般扫过,精准地切入蒙多霍右臂撕裂处的血肉连接之处。 那里,因为毒厄刺的爆发本就脆弱不堪。 被空间塌陷吞噬的左臂连同鬼蜮毒刺的大部分在飞速瓦解、消散…… 而蒙多霍右肩那早已撕裂的巨大伤口,在空间涟漪扫过的瞬间—— 噗嗤——!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空间利刃,沿着那处早已崩溃腐朽的血肉骨骼连接线,极其精细地、顺势而为地一切而过。 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彻底断裂。 空间塌陷的恐怖吞噬力量,加上龙煜那于无声处切入的空间切割,两者的作用在同一瞬间叠加在蒙多霍那条勉强维系、本就崩坏腐坏的右臂之上。 如同被从分子层面斩断,整条扭曲丑陋的手臂,从肩部伤口的腐骨断茬处,彻底离体! 先是无声无息地与身体主体断开,然后在空间塌陷残余的拉扯下,扭曲着,翻滚着,连同尚未完全失效的毒厄刺最后一点诅咒力量,一起坠向龙煜掌心之前那片已经开始弥合的空间黑点。 那黑点一闪即逝,空间恢复正常。 月光依旧惨白,风依旧呜咽。 只有峡谷死寂的崖顶,传来清晰的、重物落地的扑通声,是失去一臂的沉重残躯栽倒。 冰冷的风穿过峡谷深处嶙峋怪石发出的呜咽,如同万千冤魂在永夜深渊的边缘尖啸。 那声音盘旋着、攀升着,撞击在两侧陡峭如刀劈斧削的墨玉般漆黑崖壁上,回荡出更加凄厉、更加空洞的回响。 第302章 拜见先生 蒙多霍枯朽如残枝的身体面朝下重重砸在坚冷的黑石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失去右臂后断口处原本被空间之力强行封住的创面,此刻在剧烈的震荡下再次炸开。 浓紫得近黑的污血如同雨天墨云,狂猛地喷涌出来,在月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妖异绝望的微光。 血液带着浓重的、如同毒沼深处淤积了千年的腐臭,瞬间在身下洇开一大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湿痕。 断口边缘,骨骼彻底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肩胛部位被暴力撕裂、剥离肌肉筋腱的白骨森森,在清冷的月色下呈现出一种污秽的暗黄色,像在腐烂淤泥里浸泡了太久的妖兽獠牙。 骨头的断面参差不齐,裂茬里还残留着紫黑色的絮状组织和凝固的污血,如同被最粗糙的屠刀劈砍后又随意丢弃的烂肉。 残存皮肉包裹的骨骼边缘,随着他身体因剧痛和本能的求生欲而剧烈抽搐、痉挛,一下下地牵扯着那些紫黑色的筋腱条索,发出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簌簌”摩擦声。 蒙多霍的头颅深埋在冰冷坚硬的岩石缝隙里,每一次艰难喘息都带出大量的污血混合着沙砾,在石面上印出模糊的喷溅状污迹。 他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盯着一臂之遥的深渊边缘,那下面只有不见底的漆黑和呜咽的风声。 残存的右手指甲疯狂地在冰冷的黑岩石上抓挠,发出刺耳难听的“吱嘎”声,碎裂的指甲混杂着污血和石屑深深嵌入岩石表面的微小孔隙中。 他仅存的、彻底扭曲混乱的意志如同暴风中即将燃尽的最后一点烛火,在识海里疯狂咆哮着、诅咒着、尖叫着同一个念头。 “离魂一点,寄魄于阴!” “炎融骨相,血塑真形!” 这是炎血真魔功所烙印于灵魂最深处的保命神通,耗尽最后一滴精血、燃烧掉最后一片骨渣里的腐朽生机,以身外化身替死主身,可使其瞬间远遁百万里。 “嗬……唔……啊……!” 如同野兽在喉咙深处挤出最后的挣扎,只见蒙多霍干瘪的身体猛地向上一弓! 仿佛有一股来自地狱的恶毒力量从他残破的丹田深处彻底榨取出来,他整个残破的躯干瞬间散发出一种近乎自燃的血腥红芒,光芒极不稳定,剧烈地明灭闪烁,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条污秽的长虫在疯狂扭动、钻噬。 就在这如同血祭的诡异光芒亮到极致、几乎要将他整个身体彻底焚毁的刹那—— “噗!”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朽木内部断裂的闷响。 蒙多霍身下的岩石上,骤然爆开一团浓稠污秽到极点的血雾。 血雾爆开的瞬间,散发出的不是浓烈腥臭,而是一种如同千年干涸古墓深处飘出的、纯粹到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腐朽死气。 这股死气在血雾中翻滚,瞬间凝聚成数个扭曲变形、不断尖叫的、五官模糊的怨毒鬼影。 血光裹着鬼影爆开,原地只剩下那片湿冷的断臂污血和空气被极度抽离后留下的一小块凹陷痕迹。 如残烛熄灭后最后的余烬,瞬间黯淡下去,连同那几个翻滚的鬼影,也化为淡薄的紫黑色怨气,被峡谷呜咽的穿堂风一卷,消散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峡谷的顶端恢复了死寂,惨白的月光无情地洒落,照亮那片巨大的、放射状喷溅的污血痕,一根孤零零的、带着焦黑皮肉的紫黑色碎骨格外刺眼。 龙煜静静地站在蒙多霍消失之地十丈开外,他的青衫在之前的毒爆和空间震荡中已被毁去大半,露出精悍线条流畅的上身。 肩后那道深可见骨的焦黑爪痕如同烙印般醒目,断裂的筋肉边缘还隐隐渗出丝丝缕缕被压制的暗红色污血。 俊美男子低垂着目光,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手掌的肌肤流淌着冷玉般的光泽,纤尘不染。 刚才吞噬蒙多霍毒厄刺和半条手臂的那一处空间塌陷之力,未曾在其掌心留下丝毫痕迹。 但那片区域的空气,却因为空间的剧烈扭曲和能量湮灭尚未完全平息,如同烈日炙烤下的沙漠上空气流一般,呈现着细微的、肉眼难辨的涟漪。 峡谷的风终于冲破了之前的凝滞,带着更加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石粉与冰屑,发出一阵阵鬼魂哀鸣般的呜咽。 那呜咽声盘旋着攀升,撞击在两岸狰狞的峭壁,反弹回来的回音愈发凄厉空洞。 龙煜缓缓抬起了眼,目光投向峡谷东南方——武国腹地那片深邃无边、被夜色与连绵山脉吞没的黑暗轮廓。 “没想到这炎血真魔功还有此等保命后手,还真是小瞧了这武国老屁眼虫。” “哼,就算这样今日你也难逃一死,以我目前初步掌握的空间之力来看,不出两个时辰便可追上。” “以对方的阴毒狡诈,将来若是寻不到我,必定会把这笔账全都算在渝国头上,所以决不能给姐姐埋下祸根!”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瞬间就有了决断。 就在龙煜刚施展遁术准备去追杀蒙多霍时,却赫然发现自己的空间之术——失效了! “恕者如春阳融冰,非纵恶也,乃存天地生生之仁。观人过当如鉴照形:镜不责影之斜,犹君子不陷人于必败。程子云‘攻人毋太严,教人毋过高’,盖荆棘丛中留径,他年或成通衢;绝崖之处放舟,转瞬即是生门。饶人三尺,非畏也,智也。畏者怯,智者量。” 就在这时,峡谷中突然响起了一名男子洒脱不羁的吟诵声。 初听如惊蛰闷雷,让人神色凝重。 细听又温润如玉,字字沁人肺腑。 这嗓音仿佛与四周的草木、鸟兽、甚至是空间相融,如甘甜醇香的佳酿,又如翩跹起舞的娇娘,于喧嚣的浮世凡尘中描绘出了一幅隐世桃源...... 能在这人族南域有此气魄与修为的,唯一人尔! 龙煜此刻即便用脚趾头去猜都能猜到是谁,并且这声音他还十分的熟悉。 于是他正衣襟,理发饰,朝着源头方向恭敬一礼,作揖朗声道: “宋国赵玉,拜见先生!” 第303章 传道解惑 “如今妖族正大举进攻我人族南界域,武国虽是边境小国,却也是本次大战中的第一道防线,故而每一名上五境大修士都极为宝贵,可不能再继续内耗下去了。” 对方也不知用了何种传音手段,这声音给人感觉明明虚无缥缈,十分的空洞,可偏偏又宛如余音绕梁,于耳畔萦绕。 对于圣人之言,龙煜也只是沉吟些许,便抬头朗声说道: “先生,这蒙多霍已突破至十二境,以此人的狠辣,待其元气尽复,渝国恐将有大难......” 后面的话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想到既然浩然书院的坐镇圣人都出手了,说再多也是徒劳。 在面对大是大非面前龙煜自然心中有数,也知晓此刻并非内斗之时,哪怕两个修真国已经势如水火,那也不行。 “道生万机,机分阴阳:重若山岳载物,轻若羽尘浮空;急如奔雷裂云,缓如凝露穿石。执大象者,当效天枢运转——春不争百卉之先,冬不阻霜雪之降。何以衡之?” “重者察其根,急者观其势。根深则施为有本,势成则动静合宜。故圣人举千钧若鸿毛,处万急犹渊默:非不重也,知重之所系;非不速也,明速之所终。” 这被他称作先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人族南域浩然书院的院长,孔浩然,世人则敬称一声“先生”。 当然,也有一些关系特别好的,修为高深的老家伙不这样叫,冒着挨揍的风险调侃一句“孔一己”! “这不是道家的学问吗,先生何时竟对道家的经典感兴趣了?” 龙煜听见这如同自言自语的吟诵声,不由好奇的问。 下一刻,峡谷上方空间一阵轻微的波动,如翠川江上化开的一圈圈涟漪。 只见一名身穿学士袍的中年儒生缓步走了出来,手中正拿着一册竹简,似乎看得很是认真。 也就在孔浩然走出的瞬间,其身后的空间裂缝也开始迅速弥合,仿佛撕裂虚空对他来说早已是举手投足之事,丝毫不费力。 “不错,我看的正是道家典籍,并非儒家经典。” “这天底下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们不能因为它是别教书籍就心生偏见。 “须知学海无涯,在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当中,万事万物都有着各种的道理,你可理解为‘存在即为合理’,唯取长补短,方能在修行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稳。” 龙煜闻言再次双手作揖,躬身行礼。 不过很快他又抬起头,脸上的严肃之色瞬间消失,转而露出了一脸笑容。 “先生,学生受教。”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也......” 说到这里男子话音一顿,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对方显然是勾起了孔浩然的一丝兴趣,随即目露好奇的问: “可有什么?” “可也确实很有道理,学生还得下去好好参悟一番。” 龙煜闻言连忙开口,就像早就等着对方一般。 “你这小子,竟然调侃起先生来了,看打!” 中年儒生说完剑眉一挑,就欲要抬手打出一道空间术法。 “先生别呀,您修为都快十五境了,你......你以大欺小......” 龙煜见此是连忙摆手讨饶,同时小声抱怨。 就在这话音刚一落下,顿觉自己周围空间犹如沼泽,而他自己则是陷入沼泽的倒霉蛋,无论怎么施展空间神通都无法摆脱。 “先生,您这是何种空间神通啊,为何我无法挪动分毫!” 只见一道宛如月华的柔光划过,中年儒生就出现在了对方跟前,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你也算天资不俗,突破至十二境不过数年,就悟出了空间法则。” “虽说只是初步掌握,但已经强过大多数同境修士。” “不过嘛......” 说到这里中年儒生话音顿了顿,又饶有兴趣的接着说道: “你却只知单一的空间法术操控,却不懂叠加与融合。” “叠加......融合......” 龙煜听完神色若有所思,轻念着。 随着中年儒生大袖一挥,其周围的凝滞感瞬间消失,已然恢复了行动。 “刚才我对你施展的乃是空间禁锢和空间凝滞,以及空间扰乱,所以你想用自身单一的空间神通来破解是根本无法做到,甚至还会因为空间的错乱重叠而把自己陷于绝地。” “如此看来,你小子倒也机谨,没有去尝试强行破开我的空间术法,只是稍微试探,不然刚才我还得出手救你。” 孔浩然说完笑着一拂袖,顿时整册竹简就消失不见,看来是收进了空间法宝之中。 以龙煜的悟性自然很快就理解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不由露出一脸喜色,朝对方作揖道: “谢先生传道解惑之恩,弟子永生不忘!” 孔浩然先是没好气的摇了摇头,随后才慢慢悠悠的说: “欸!你小子先别着急言谢,这可不是免费指点。” 原本满眼欣喜的俊美男子一听是当场愣住,随即用手中折扇挠了挠鼻头,试探的问道: “先生,您都一方圣人的存在了,不会还缺钱吧?” “说对了,就是缺钱!” 孔浩然则一口承认,似乎说完脸不红心不跳,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反观龙煜,张着嘴抽了抽,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可就在这时,孔浩然声音再次变得高深莫测,用十分平和的语气徐徐说道: “我说小宋啊,你好歹也是宋国的亲王,想必拿个百八十万仙家宝钱对你来说不难,你也知晓,书院近千年来一直招不到天资绝佳的弟子,那几个老骨头又太迂腐,只会教书育人,不懂经商牟利,所以这日子啊,真有些过不下去咯!”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过后,只见男子面如泥巴,并用极为嫌弃的眼神瞥向中年儒生。 “先生......你倒不如直接去异族寻个貌美女修问问,就告诉对方人族十二境俊美男修多少钱收,直接把我卖掉得了!” “哦对了,峡谷外天上那个好看小姑娘是你姘头吗?” “若没记错,这姑娘该是出自渝国清云剑宗吧?嗯,我观其天资悟性倒也不差,你俩倒是般配。” 龙煜闻言实在无语,甚至连手中折扇都险些没拿稳,连忙解释。 “先生......那是我姐,干姐姐,不是姘头!” “干......姐姐......” 这孔浩然显然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主,抬头长长的“哦”了一声,同时还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没钱不打紧,不过你得帮我去做件事,做好了这传道解惑的费用也就免了!” 说完就见一幅画轴凭空出现在了手中,随即挥手掷出。 龙煜见此一把握住,将画轴打开查看,而画中却是一名面容黝黑的少女,貌似还有些眼熟。 “这黑丫头以后就交由你看护了,直至对方凝结元婴成功。” “还有,关于我的事不许透露半分,否则......书院茅厕未来千年的打扫就由你来做了。” 孔浩然脸上神色看似说笑,实则语气严厉,不容置喙。 第304章 丹书卷轴 龙煜闻言先则是严肃的一抱拳,星目之中满是坚定之色。 不过这认真的样子也就维持了半息不到,很快他就绷不住了,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眼眸中的笑意是瞬间浮现。 “先生,这画卷中的黑丫头是谁啊?” 俊美男子说完还撇了撇嘴,似乎对眼前这丑姑娘没丁点印象。 “是谁你心里没点数?” 孔浩然却是白了对方一眼,语气倒是显得有些不耐。 不过很快他又继续说道: “除了我的三具身外化身行走于世间各地之外,话说那贼老道也分出了数具化身,至于西域三千寺暂没发现有何动作。” “你以为之前在涅盘城能顺手救下那小丫头是巧合?” 中年儒生说到这里嘿嘿一笑,眼中大有深意的望向眼前男子。 “难道不是?” “啊,不会是您老的......安排吧!” 龙煜惊讶的问道,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却是显得更为吃惊。 孔浩然听完闭目不语,看样子是默认了。 “这丫头降临该界面时用的空间手段极为玄奥,可说是远超我等三教坐镇圣人,不过依旧是残留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法则痕迹。” “而这痕迹也同时被三教所察觉,所以此女从襁褓开始,命运就不属于她自己,注定是各大教派争夺的核心。” 龙煜听得是云里雾里,心中不免腹诽这跟老子有毛个关系,说这么多还不是想让我给你跑腿,当免费苦力。 “先生,您这学问......是不是超纲了......小子可听不太明白!” 男子说完讪讪一笑,并抬手挠了挠鼻头。 孔浩然抿唇一叹,缓缓睁眼。 “这涉及各大教派间的大道之争,你不明白最好,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事即可,不然恐将给你宋国带来灭顶之灾!” 龙煜闻言脸上笑容顿时收敛,微微皱眉。 “好了,就这样吧。” “以后这黑丫头若遇性命之危,在你力所能及之下出手相救即可,至于其他事你不用管,我自会安排。” 随着俊美男子作揖一礼,这位南域浩然书院的儒家圣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如此危险的差事怎就落到我头上了呢,先生也真是,至少留点保命手段给我啊!” 可就在这时,一句抱怨言语却从其口中喃喃说出。 也不知是孔浩然早有准备,还是这话让对方听到,就在龙煜身前五丈外的半空竟赫然出现了一幅墨色丹书卷轴,体表还散发出黑白交替的光晕,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显然是一件蕴含法则之力的重宝。 “这是......” 俊美男子下意识剑眉一挑,眸中露出沉吟之色。 下一刻,他冲半空一招,灵力化作的手掌就将丹书卷轴紧紧握住,随之送至自己身前。 龙煜明显察觉到这宝贝虽散发出的灵威骇人,对他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故而缓缓伸手接过。 只听“哗——”的一声! 整个天堑峡谷瞬间就被黑白二色所覆盖,自己仿佛被强行拽进了另一个独立空间。 表面看上去还是在原地,可早已不是刚才的空间位面,倒像是进入了这丹书卷轴之内。 “空间灵宝,还是九阶的!” 龙煜这下是彻底不淡定了,忍不住的开口说了出来。 对于他这样的宋国狗大户,宝物可说多到以千计。 就算是低阶神兵,男子自认也是可以搞到手的,但这达到灵宝级别的空间宝贝他真没有! 因为这种级别至少也是十四境左右的巅峰大修士才能炼制,且成功的几率还不高,差不多百分之五的成功率。 这还得是有一定的炼器天赋,资质稍微拉胯点的估计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出不出货全看脸...... 对于像龙煜这种初步掌握空间术法神通的上五境大修士而言,静下心来用材料搓几个普通储物袋倒是不难。 空间较大的储物戒指嘛,估计没戏,得等自身法则感悟更进一步再说。 至于最后的空间类法宝就别提了,不是他现在的实力能触及的。 “玉版金绳,圣贤封藏;星文耀壁,义理昭昭;仁为枢机,大道乃彰;礼作纲维,万世其光;明心见性,德合阴阳;正吾诚意,洞悉八荒;毫芒动处,万姓明心。” 看着周围半空中不停游走的六十四个水墨篆字,男子下意识有些挪不开眼。 貌似每一个篆字之上都包裹着浓浓的空间法则之力,单看并没发现有何特殊的地方。 可当他把这些单个的字组成文章句子之后,整个神魂瞬间就融入到了其中,丹书卷轴的作用也了然于胸。 “此灵宝竟是一座八阶空间困阵!” 不知不觉间,龙煜就沉浸到了阵法的领悟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男子体内元婴小人双眼猛然一睁! 其体外星目之中也隐有黑白二色的光晕闪过,宛如圣人挥毫,于身前划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将乾坤一分为二,黑为者阴,白者为阳,用书法描绘出了一缕大道真意。 元婴小人与俊美男子两者同时进行,无论是脸上表情,还是手上指诀动作,可说是宛如一体,没有丝毫差别。 随着“呼”的一声绵长吐息,龙煜神魂归一,元婴闭目,本体则将丹书卷轴收起,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片刻过后,他就出现在了云锦所在的高空,见对方依旧待在防御法阵之中,没有离开半步,不由洒然一笑。 龙煜不再耽搁,下一步人就出现在了阵法边缘,可眼前的一幕倒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或许是此女闲来无事,竟然在云辇上拿出了一大堆灵果,又将果子削完皮,切成块,摆起了果盘...... “姐姐,你这是......” 龙煜眼色古怪,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阵法就被对方撤去。 “都帮你切好了,来,尝尝我们渝国灵田新培育出的灵果!” 俊美男子身形微动,人就坐在了女子对面,并用牙签扎起一块递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香。 “人家在沟里与那老家伙拼命,你倒好,居然在这切果子,就不怕我这个弟弟被人给打死吗?” 虽说言语有些含糊,但也勉强能听清。 云锦则不予理会,径自扎起一块宛如哈密瓜模样的灵果递至朱唇边上,随后贝齿轻启,将整块果肉含入口中,优雅的咀嚼起来。 待灵果入腹,化作一缕缕细微的灵力,女子这才饶有兴趣的开口。 “方才在你离去后不久,那蒙多霍的身外化身就追到了这里。” 龙煜闻言则眉头微皱,静待下文。 “好在老天垂怜,就在他打算对我做出不可描述之事时,气息却突然大降,终是没破开这座防御法阵。” 第305章 上官玄月 “想来定是那老屁眼虫的丹药药力失效所致,否则也不会出现这般情形。” 龙煜一边吃着灵果,一边寻思道。 云锦听完轻声叹息,样子显然有些愁眉不展。 对于眼前女子的心思,他多少还是能猜到,于是笑着安慰道: “姐姐大可安心,估计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对方都不敢来找你麻烦了,说不定到时候你就顺利破境了呢!” “或许吧,借你吉言。” “既然蒙多霍已被你击退,我也该回涅盘城了。” 女子一想到朝中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各种烦心事要她这个渝国女帝回去亲自处理,就顿觉脑壳痛,忍不住的用双手在太阳穴狠狠揉了揉。 龙煜见此则在边上偷笑,见对方不善的目光望来瞬间装出一脸认真进食的模样,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嘿嘿傻笑。 云锦自然是看破不说破,懒得理会。 随后二人便化作两道遁光朝着渝国涅盘城方向飞去,不过短短三息,天边尽头就已然没了身影。 东界域,玲珑国,逍遥涧。 “快瞧,泠月师姐真厉害,打得清月宗的弟子都不敢还手了!” “是啊是啊,看来还是我们合欢的术法更胜一筹呢!” 此刻,上千的娇媚女弟子在场外拍手叫好,脸上的笑容可说一个比一个灿烂,竟把对方宗门的不少男弟子目光都给吸引了过去。 不得不说,这合欢宗的女子还真是人人自带三分媚骨,即便平日不施展媚术也足以让修真界的无数男儿拜倒在她们的粉色石榴裙下...... 说起这清月宗吧,其建宗的年月还不及合欢宗,也就不到万。 两宗能走得如此之近那还得托正道大宗的福,因为在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上宗看来凡涉及媚术或是采补的宗门皆为不入流的存在。 甚至在岁月的长河中一些上宗更是联合起来针对合欢宗,势必将其贴上邪修的标签。 最后双方势力几经大战谁也奈何不了谁,可毕竟合欢宗处于相对弱势一方,也就渐渐从昔日的上宗沦落为了普通大宗。 再说这清月宗,该宗的经历比较前者其实也大相径庭,甚至更为憋屈。 宗内倒是不反对弟子进行男女双修,亦或是道侣之间在肉体与灵魂上互补修炼。 但功法却与邪修截然不同,乃是互补互助,阴阳调和之道,绝非是纵欲强采的阴毒手段。 可即便如此,也同样被某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所不耻,表面上见了客客气气,背地里则是大骂其龌龊污秽。 但就算这样也不足以让清月宗被诸多修真宗派视为“不正经”的大宗。 不得不说,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 宗门的荣辱兴衰往往只存乎于眨眼间,可能是某一件事,还可能是某一两个人身上。 说来也离谱,本就在风口浪尖之上,恰巧宗内又出了幺蛾子,顿时不少宗门开始借题发挥,给清月宗不停施压。 你说男女修士本本分分的认真双修也就罢了,硬是给整出个男男双修出来。 要说在修真界无论男女还是男男,或是女女,只要是冲着修炼的目的去的倒也不伤大雅。 这清月宗的两名男弟子除了修炼,其主要目的便是为了......享受! 若是偷偷的,此事不宣扬出去倒还好说,毕竟属于人家“小两口”的私事,只要不影响他人。 万万没想到其中一人趁自己的姘头闭关,居然去“糟蹋”了别宗的男弟子...... 听说不仅是个相貌堂堂的英俊小哥,还是他们宗门新招的天骄弟子。 此种丑闻一经发酵,顿时整个修真界哗然,纷纷大骂清月宗为邪宗,甚至还有修士扬言要将其灭宗! 清月宗宗主得知后是勃然大怒,当即发文宣告修真界,将两人废除修为,赶出宗门。 好在也只是“玷污”了人家弟子的清白,并没有做出那“先采后杀”的极恶之举,故而这才留其性命。 再说那名失了童贞的男弟子,自此道心破碎,终日活在同门指指点点和冷嘲热讽中,修为再难寸进。 甚至数次被好友救下,只因内心压力过大,实在忍受不了这腌臜的世道,想要头悬梁脚离地的来个解脱。 也正是因为从这件事过后,清月宗数千年积攒下来的好名声算是彻底的毁了。 这事要从表面来看吧,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丑闻,就是有点......恶心人...... 可这真的就只是一个宗门丑闻吗?显然不是! 经事后暗中派人调查,发现乃是某些宗门有组织有计划的刻意安排,故意针对清月宗。 得知后全宗高层是怒火中烧,却又不能发作,只能淡化处理,心中自我安慰,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 没想到这一退就是处处退,事事退,退到了圈子的最外围,错失了跻身为上宗的资格。 修真界的弟子说到底与世俗百姓也无太大区别,都遵循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至理。 一个天资卓越的好苗子可说寄托了整个家族的希望,自然不会送去风评不好的宗门修炼,这也是为何每隔数十年,亦或是每隔数百年,都会有成百上千的宗门从建立走向倒闭的原因。 再把目光放回比武场,泠月与凌绝交手上百回合,却仍没分出胜负。 在场的长老与内门弟子也都不是傻子,此时早就看出二人是在台上秀恩爱,哪里又是真的在斗法切磋...... “好了不用打了,本座宣布本场平局。” 负责比斗的一位合欢宗内门长老也看不下去了,没好气的招手叫停。 两人闻言是互相行礼,随后又朝场外观看的两宗长老抱拳,这才眉来眼去的走下台去。 途中凌绝还刻意揉了揉自己的肋骨,看来昨晚的一掌拍得不轻,就算吃了疗伤丹药也尚未痊愈。 女子则是娇滴滴的白了男子一眼,意思大概就是你占了人家的便宜,活该挨这一掌,不亏。 合欢宗,绫罗司大殿。 宋婉辞等一众新入门的弟子在量完三围后就被胡雁玲带去了别的大殿,并依次领取了身份玉牌与一件低阶法器和一只廉价储物袋。 玉寰峰某偏殿广场,一名身穿蓝白司主服饰,头梳飞天髻,耳戴珍珠坠的美少妇看向身前这三十名弟子,温婉一笑。 “诸位姐妹,我叫上官玄月,是殿宅司司主,接下来我会根据你们的灵根与天资来为你们安排修炼的地方。” “本宗有规定,普通内门弟子只能拥有单独的房间,却不能私自开辟洞府,还须牢记。” 第306章 倒头就睡 “敢问司主姐姐,我们何时才能开辟属于自己的修炼洞府呢?” 也就在这时,玉娇儿施了一礼,好奇的问。 上官玄月倒是耐心极好,望向眼前娇俏玲珑的少女浅浅一笑。 “根据宗规,只有司主,堂主,执事,长老,峰主和宗主,才能拥有自己的洞府。” 当说到这里,美少妇话锋一转。 “当然,合欢宗的亲传弟子也是允许开辟属于自己的洞府的,不过并非所有亲传弟子都喜欢这样,也有个别弟子就住在峰顶雅阁之内,主要还是看各自的意愿。” “好了,现在开始安排你们前往各自的山峰。” “本宗内门共有一座主峰,四座偏峰,分别为玉寰峰,落樱峰,繁花峰,漱玉峰,以及紫芸峰。” “每座山峰皆有一位修为十境以上的峰主坐镇,平日各峰之间弟子互不干预,享有平等修炼的权利。” “不过各位还请记住,每日寅时四刻各偏峰弟子都要去主峰的焚心炼欲台打坐吐纳一个时辰,乃是合欢宗内门早课,若无特殊缘由,不得缺席。” 上官玄月话音刚落,就马上有弟子在下边弱弱的问道: “敢问上官司主,要是缺席会受到何种惩罚?” 说话的乃是一名长相甜美,约莫十七八的绿衫少女。 就在此女问完,她周围的其她弟子也都纷纷把目光收回,转而望向了前方的年轻美妇人。 上官玄月依旧面带笑意,语气温和的说道: “惩罚谈不上,不过嘛......会扣除五十贡献点,若再犯,便扣除一百,以此类推。” 众女听完心中如释重负,很整齐的“哦”了一声,想到只要不惩罚就好说。 看见眼前这群小姑娘脸上的神情,上官玄月美眸中的笑意似乎浓了两分。 记得她刚来合欢宗时也如这般懵懂,殊不知贡献点的重要性。 说到底她只负责弟子分配,至于宗规到时自会有人出来讲解,以及贡献点的作用,所以也就不再多言。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名弟子就分配完毕。 按照每座山峰六名弟子分配,宋婉辞等人则被分到了落樱峰,玉娇儿则是被分到了繁花峰。 而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原本是该由各峰峰主亲自带回的,这也是合欢宗历来的传统。 不为别的,只为凸显宗门长辈的亲和力,让这些初来宗门的女弟子有个归属感。 待半个时辰过后,宋婉辞等六人在一名落樱峰弟子的带领下离开了玉寰峰,朝着南面的一座千丈高峰走去。 即便是下了主峰,依旧是不能御剑飞行。 因为以玉寰峰为中心,其余四座山峰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而这五峰皆在护宗大阵覆盖范围之内,故而不允许飞遁。 不过这样对宋婉辞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会让她出丑。 按理说炼气士修为达到三境左右都是可以借助法器短距低空飞行的,或许其他来自各大小修仙世家的女子都会御剑。 可她这个放牛村出生的野丫头哪里又懂什么御剑,就连她这三境修为都是全靠埋头苦修邪功硬提上去的。 不然以此女的天资与异种阴灵根来看,从小若在灵气浓郁的修仙宗门好好培养,高的先别说,但至少也得是金丹境往上的修为。 感叹命运总是这般爱捉弄人,给你了远超常人的灵根与天资,可却没有一个适合修炼的环境,甚至从小还备受养父的毒打与凌辱。 此时此刻,少女的眼眸变得无比平静,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崭新的未来,一个独属于她的修行生活,这也是无数凡人一辈子无法触及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及。 “宋师妹,你们六人就住二楼好了,边上三间屋子是李师姐她们的,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就好,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向峰内各位师姐请教,以后我们就是同门姐妹了,不用太过拘谨。” 说话的是一名肌肤白皙的圆脸少女,名叫王媛媛。 单看对方模样似乎比她还要小上一些,路上还热心的为她们几人讲解峰内的诸多规矩。 凡是能讲的,都统统讲了一遍,可谓是个热心肠的姑娘,难怪会派她来为新弟子引路。 在王媛媛离去后不久,六人便相互闲聊了几句,各自选好了房间。 宋婉辞轻轻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乃是一张小方桌,屋内桌椅板凳香案床榻一应俱全,案上还摆有文房四宝,窗边琴架上则有一把古筝。 墙上则挂着一幅百花争艳的丹青,与之并排的还有一幅墨宝,写有“红绡千重隐雕檐,一点朱砂落额尖。” 并隐有淡淡花香萦绕鼻间,想来多半是炉中香料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不仅如此,她还细心的发现了屋中四周貌似还铭刻着某种阵纹。 宋婉辞虽不懂阵法之道,可近段时日多少还是了解到一些相关的知识。 或是翻看储物袋中的书籍,又或是耳濡目染,从身边这些世家弟子口中得知。 待来到床榻边上坐下,少女就伸手掏出了那枚象征着合欢宗内门弟子的身份玉牌。 只见牌子通体莹润如玉,女子巴掌大小,上方还系着一条红绳,底部打结,可用一根手指提着,也可挂于腰间。 正面用玲珑国古篆铭刻着“合欢”二字,其后面则刻有少女的名字。 这还是领取玉牌时那位合欢宗司主当场用术法刻上去的,并且玉牌中还有一滴自己的精血,作用便是与宗门祠堂内的本命魂灯相通。 若不幸身陨,魂灯便会瞬间熄灭,象征身份的弟子玉牌也会变得失去光泽,甚至是出现裂纹。 其目的只为守护每一名合欢宗弟子的安危。 因为在本命魂灯熄灭的刹那宗门高层是可以通过引魂术推测出那名弟子大致的方位,从而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擒拿凶徒。 这种为内门弟子制作本命魂灯的法子在彼岸界各大宗门可说屡见不鲜,虽各有不同,但都是换汤不换药。 东想西想,宋婉辞也不知何时就躺在软榻上睡着了...... 想来是数月乘坐灵舟所致,让其早已是人困体乏,此刻又正好来到这间温馨的弟子小屋,难免不会“瞌睡遇到枕头”,闭眼即入眠,感叹年轻真好! 第307章 落樱峰主 逍遥涧的夏意,于落樱峰上浓得化不开。 日轮悬于中天,在慵懒的层云间洒下炽金流光,照彻整片山谷。 环绕峰脚的明镜湖,湖水澄澈如无瑕水晶,忠实地倒映着岸边山峦轮廓、湛蓝天空以及漫游的白云。 但见那玉色的山壁连同峰顶的绿意浸在湖水中,随着水波轻颤摇曳,如铺陈开的一匹巨大而微动的水墨绫纱。 阳光吻着湖面,无数碎钻般的光点闪烁跳跃,粼粼灼人眼。 几点翡翠色的长尾水鸟倏忽掠过水面,尾翎划开丝丝凉意。 灵巧的蜻蜓披着薄纱翼,闪着淡淡的银线,时而停驻在出水荷叶之上,那荷叶亦碧得可爱,圆润舒展,滚着几滴摇摇欲坠的珍珠露水。 胭脂色的合欢花开得正盛,团团簇簇晕染在岸边树下,粉紫霞雾般迷离朦胧,馥郁的暗香丝丝缕缕浮游在暑气蒸腾的空气里,引得几只不知名的彩蝶蹁跹不定,翅膀似带着淡淡的晕彩,恍如蝶魄留香。 空气里唯有高树上的知了不甘寂寞,长长短短的鸣声彼此应和着,嘹亮而固执,如同灼热金线织就的网,从繁密枝杈间垂落,将整个山峰都笼在一片悠长的夏日慵困之中。 湖底隐约可见几尾红鳞大鲤,慵懒地摆动着,赤色的尾鳍在碧水中缓缓漾开,如同沉入水底的流动赤霞,身上的朱痕在水纹里轻轻晃动着。 水波荡漾,山影流转,花光摇曳,蝉声绵长,明镜湖中,水光天影醉成一片,便这般绘成了落樱峰上,一轴盛夏日长的逍遥画卷。 少女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天生的谨慎让她于睡梦中黛眉微蹙,似乎感知到正有人向她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对方的显然刻意放轻了脚步,犹如一名潜入屋中的刺客。 就在这时,宋婉辞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的瞬间一只手臂已然挥出,五指成爪,直取对方脖颈! 可以说这一爪极快,且先于睁眼的速度,可谓是本能的预判。 “啊......唔咳咳......是......是我呀......” “何......墨娆......” 绿衫少女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时醒来,还突然向自己出手。 宋婉辞的反应也不慢,几乎在看清来人的第一时间就连忙把手松开,同时露出歉意的笑容。 “墨......墨娆......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名为何墨娆的姑娘正是之前在玉寰峰向上官玄月提问的绿衫少女,是来自东界域扶摇国的世家修士,比宋婉辞大上一岁。 虽是修行大家族,但她并非嫡系出身,而是族中的旁系弟子,其母更是一名歌伎出身,故而从小所受的冷眼也不少。 在前往落樱峰的路上此女倒是热心,主动找宋婉辞攀谈修炼之事。 可宋婉辞呢,不过是个乡下野丫头,又哪里懂什么修炼心得,总不能把她所修的“攀龙附凤诀”拿出来交流吧? 对于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少女,何墨娆自然敏锐的察觉到对方刻意遮掩。 但这姑娘倒也聪颖,根本不打算去揭对方的短,全然当做不知,并主动讲述起了有关修炼的各种心得与自身的见闻。 然而对于宋婉辞来说,有关修仙界的知识正是她目前最为欠缺的,眸光虽然十分平静,可脑子却在疯狂的转动着,把对方所讲的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 由于事发突然,绿衫少女显然被吓得不轻,一双水汪汪的眼眸大睁,眼底还浮现出缕缕惊慌。 见对方松了手,她这才拍了拍自己微挺的胸脯,没好气的说道: “落樱峰大师姐召集我们所有弟子出去集合呢,听说是峰主她老人家回来了,好像是有事要对我们新入门的弟子说,所以在经过你房间时我就顺便进来告知你咯。” “但是我敲了好几次门都没见有反应,况且你房间的阵法也没开启,这才好奇的推门进来看看你到底在干嘛!” “刚才真的是吓死本姑娘了,还以为你修炼走火入魔了呢!” “就这样吧,先不和你多说了,姐妹们都已经下楼去了,你也快点,可别让峰主她老人家等你一个。” 何墨娆越说越快,感情就像这张小嘴是借来的,用完着急还回去。 见绿衫少女转身快步出了房门,宋婉辞也连忙调整好心绪,抬手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裙衫,也朝着楼下走去。 刚出弟子阁楼,就见前方庭院的坝子里早已人头攒动,晃眼望去少说也有三百左右。 “前面的那位师妹,还请快一些。” 就在这时,只见一名头梳随云髻,鹅蛋脸,身穿粉白束腰长裙的貌美女子正向自己招手。 从对方所站的位置来看显然不是如她这般的新入门弟子,多半是这落樱峰的某位师姐。 宋婉辞闻言则美目微张,赶紧跑了过去,可不敢再小步小步的走着,毕竟又不是逛花园。 “婉辞,这里。” 刚跑进人群,正寻思自己要站哪时,就见边上何墨娆在向自己招手,压低了嗓音喊道。 待宋婉辞几步来到绿衫少女边上站好,女子的声音却再次传来。 “刚才那位漂亮仙子就是我们落樱峰的大师姐,好像叫秋雨棠来着,听说尚不到三十岁修为就已至第八境合道,可厉害了。” 见这姑娘悄声说得起劲,宋婉辞则每隔两息就轻轻“哦”一声,算是表明自己听得很认真。 虽然看起来多少有些敷衍,可她实在是对修真界知之甚少,肚子里真没货,即便想要主动聊上几句也很难。 而何墨娆却恰恰相反,心知眼前这姑娘比自己还小白,就越说越陶醉,大有一副当师姐的架势。 “好啦,姐妹们都安静一下,师尊马上就到!” 秋雨棠如黄莺般的嗓音再次响起,全场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不多时,就见一名高挑女子从前方花台的石门向这边徐徐走来。 只见银灰色纱裙流淌着月华般清冷的光泽,玉簪绾起的长发间偶有几缕墨色发丝轻垂,衬得肤色愈显瓷白。 眉眼不施粉黛,纤眉微敛似远山含霜,双瞳幽深如古井无波,琼鼻薄唇无一不精雕细琢,却凝着拒人千里的寒霜与疏离。 宽袖垂落处,只露出一截霜雪皓腕,指尖莹白微凉。 风过时,衣袂拂过周身丈许,都似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冰漪,不是诱惑的娇媚,而是令人自惭形秽的凛冽威压,仿佛她站定之处,便是万丈冰崖上唯一盛放又寂灭的一株孤樱。 “修仙的女子都这般冷若冰霜吗?” 这是宋婉辞内心萌生出的第一印象。 而这名仙子正是之前她在玉寰峰大殿看到过的,记得乃是合欢宗两位掌使之一,可为何又会是这落樱峰的峰主呢? 第308章 初尝灵膳 当这位风姿绰约的女子来到这数百弟子跟前,她先是打量了众人一眼,随后平静的说道: “本座名落樱,是此峰峰主,同样也是宗门掌使,以后我会每月初在落樱峰的悟道台亲自讲法传道一次,不过......仅限金丹境以上的弟子。” 原本闻言欢喜的一群新弟子在听到最后瞬间就变得失落起来,感情这所谓的讲法就没她们什么事! 宋婉辞与何墨娆二女听完同样心情复杂,不免觉得这位峰主是不是对她们这群新来的弟子有什么不满之处。 可就在众人胡乱猜想之际,对方却是再次开口了。 并且从女子的神色来看分明是猜到了这些新弟子的小心思,美眸中不免生出一抹笑意。 “并非本座偏私,而是传道的内容过于深奥,只有凝结金丹的内门弟子方可参悟一二。” “五境以下的弟子可以去本峰樱雪殿向传功弟子请教,并且每月还有值守长老轮流讲法,其中包含丹符器阵在内的诸多技能,可兼修,亦可主修,宗门不会干预各位的选择。” “记得每日寅时四刻前往玉寰主峰参加早课,焚心炼欲台乃是本宗灵气最为精纯的地方,经我合欢宗先祖多次完善,在那打坐一个时辰相当于平日苦修三日,可谓事半功倍。” “宗门每半年有一次各峰小比,每年年底还会有一次大比,各峰派出十名弟子参加,获胜后可以获得由宗门发放的丰厚资源奖励。” “当然,若是我落樱峰弟子能进入全宗前十,本座还会有额外赏赐,如灵晶、法宝、宝钱等在内的修炼资源,亦或是某些高阶丹药符箓灵药等。” 落樱说完再次打量起了下方众弟子,尤其是近几年招收的新人。 见众人眸中满是期待与渴望,清冷女子当即满意的点点头,于是继续说道: “除比斗切磋获胜的奖励,宗门还会不定期发放一些游历与悬赏任务,若能顺利完成不仅可以获得仙家宝钱,还有大量贡献点。” “说了这么多,老弟子们估计都听厌烦了吧?” 女子说到这里顿了顿,气质依旧清冷,只见其精致的下巴微扬,语气中无悲无喜。 “厌烦了也给本座好好听着,若新来的弟子出了什么岔子,你们这些当师姐的就等着挨板子吧。” 这话看似严厉,但是熟悉落樱的内门弟子早已开始掩嘴轻笑起来,因为她们很清楚,这就是自家峰主打趣时的模样。 虽然老弟子们知晓,可新来的弟子却不知啊! 故而如何墨娆等几名刚拜入合欢宗的弟子在内,此时貌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看样子多半是被吓到了。 倒是宋婉辞,少女脸上神色依旧,看不出任何变化,仿佛天塌下来都影响不到她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流光划破长空,径直落到了落樱手上,待定睛细看,才赫然发现竟是一柄巴掌大小的碧绿飞剑。 经过一番神念的探查,女子就将边上的秋雨棠叫了过来,在吩咐几句后人便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了原地。 这一幕自然让下方数百弟子面面相觑,不由小声议论起来,不过也就持续了短短片刻。 “峰主接到宗门飞剑传书,有要事须得离开,接下来就由我向各位新来的师妹介绍与讲解。” 约莫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这还是因为秋雨棠长话短说的缘故,不然估计得讲到天黑。 而这位落樱峰的大师姐倒是性格开朗,身上隐隐有一股子书卷气息,似乎与“合欢宗”这三字多少有些......不沾边...... 秋雨棠也不愧为落樱峰的大师姐,上前第一句话便是让众人原地盘膝坐下,说什么自己又不是峰主,诸位姐妹大可不必这般拘谨,瞬间惹得不少弟子“咯咯咯”的轻笑起来。 随后就是讲了一遍宗规,以及宗内的禁忌与禁地,甚至还包括灵膳食堂、洗漱沐浴、各种劳作在内。 可说是大到全宗安危存亡,小到生活日常点滴,就连宋婉辞这样的好耐心都听得脑壳发胀,真想一头埋在膝盖上睡大觉。 约莫在酉时四刻的时候,这位落樱峰的大师姐就带着一众女弟子前往了该封的灵膳堂,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吃晚饭”。 对于这等大宗门的炼气士而言,当然不是如世俗凡人那般,吃一些普通的食物。 她们所吃的瓜果蔬菜、粮油米面,以及肉类食材在内,都是经过特殊培植和圈养出来的,食材本身则含有较为精纯的灵力。 可以说这顿晚饭是宋婉辞吃过最难忘的一餐! 一碗白米饭,米粒大颗饱满,且银白富有光泽,表面的热气与灵气在半空中相互交织、汇聚,其散发出的甜甜清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除了眼前这碗用“灵米”烹炼出的主食外,还有一碟青菜,外加一个看起来很像鸡腿的鸡腿...... 这些食物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全都蕴含精纯的灵力。 高挑少女在短暂打量过后便伸手拿起了边上的筷子,夹起小撮白米饭,小心的递入檀口之中。 只听“唔”的一声轻吟,宋婉辞难掩脸上的震惊之色。 她只觉这米饭不光清香软糯,还入口即化。 只是咀嚼了几下就瞬间化作一股灵气暖流直入丹田,宛如修炼时的闭目打坐,这种既能满足口舌之欲,又能修炼的畅快感觉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这位师妹,对我们合欢宗的灵膳可还满意?” 就在宋婉辞边吃边炼化体内灵力的时候,突然一名头梳双马尾辫,身穿宗门服饰的俏丽女子坐到了她对面,并且把手中灵膳放在了桌上,眸中笑意浮现。 “不知这位师姐如何称呼?” 高挑少女连忙起身行礼,语气柔和的问道。 “新来的小师妹吧?唉!不用行礼,快坐下,坐下说话。” 俏丽女子见此连忙招了招手掌,示意不用这般客气,都是同门姐妹。 宋婉辞闻言不由露出了善意的笑容,重新坐回木凳之上,开始波光流转的打量起对方来。 对方则埋头自顾自的吃着灵膳,并饶有兴趣的开口说道: “这宗门的灵膳都是由灵膳师用灵材烹炼的,虽然膳食的品阶不高,可也对修炼大有裨益,比起服用丹药可要强上不少。” “而且这灵膳可不是白吃的,须得用宗门贡献点兑换。” “就你这一餐来说吧,一碗米饭十点贡献,一碟青菜也是十点贡献,至于最后这灵炎鸡的鸡腿那可就贵了,需三十点贡献,总共五十贡献点,可不便宜呀!” 宋婉辞听完拿起筷子的手顷刻间就僵在了身前,似乎再也没有吃饭的心情了...... 第309章 我命由我 “对了,我叫杜凌昭,你可以称呼我一声杜师姐,也就比你入门早那么几年,以后在这落樱峰上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大可以直接来问我。” 女子见对方神情突然变得踌躇,于是拍了拍自己较为饱满的胸脯,微微仰起头,笑盈盈的说道。 杜凌昭心里琢磨着多半是新来的师妹还不适应,或多或少会有些小女儿家的难为情,故而尽量让自己的言语神态更具亲和力,生怕吓到眼前少女,可谁曾想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宋婉辞心里想的是这一顿灵膳吃下来自己又要做多少个宗门任务才能把欠下的账给抹平,实在是没有提前消费的习惯,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这位师妹,你怎么不吃啦,是我们落樱峰灵膳食堂的饭菜不合你胃口吗?” “不...不是的,杜师姐,宗门的灵膳很美味......” 少女闻言瞬间回过神,并挤出一个浅浅笑容,嗓音轻柔的说道。 话音刚落,她就用筷子夹起碗中的灵炎鸡鸡腿,然后小咬一口,慢慢咀嚼。 当细腻香嫩的鸡肉入腹,宋婉辞顿觉一股暖流开始缓缓散开,这种感觉宛如打坐修炼时的吞吐灵气,极为美妙。 起初暖流较慢,但随着一息过后,便逐渐快了起来,同时朝着丹田汇聚,滋养着女子的身体。 “如何,这灵炎鸡的鸡肉好吃吧?” “这可是本宗后山圈养的三阶灵禽,吃上一只鸡腿就相当于服下一颗三阶中品的培灵丹,最重要的还是没有任何副作用。” “话说回来,师妹如何称呼呢?” 宋婉辞听完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歉意,方才只顾着琢磨贡献点的事,倒是失了礼数,于是连忙起身施礼道: “小妹姓宋名婉辞,多谢师姐为我解惑。” “师妹无需多礼,快坐下说话。” 杜凌昭见此赶紧招招手,示意对方大可不必如此,实在是在这宗门食堂内太过显眼,惹来不少弟子的目光。 “婉辞,原来你在这里,害得我好找!” 不得不说,这可容纳数百人的落樱峰食堂还真不算小,若非少女起身施礼,何墨娆想要寻到对方还真得花费一番功夫才行。 绿衫少女也是个直爽性子,捧着她那只大木碗就迫不及待的跑了过来,随便寻了个木凳坐下。 看着边上的何墨娆,宋婉辞也是笑着打了个招呼,同时也发现了对方碗中的灵膳,居然一模一样...... 要知道这落樱峰灵膳堂的菜品可不少,多达数十种。 之前她就打量过边上的其她内门弟子,几乎每个人碗中的灵膳都不同,也就偶尔会发现有一两个菜品相同。 灵炎鸡腿也就算了,就连素菜都是一样的,难道这真的只是巧合? 何墨娆在短暂打量了对方的神色与目光之后就瞬间反应过来,轻笑着说: “是不是心中好奇,为何你我的灵膳相同?” 宋婉辞闻言美目轻眨,似乎在静待下文。 可就在这时,桌子对面的杜凌昭却是开口了。 “这可是我们落樱峰的老传统了,也算是给新弟子们的小小福利。” “福利?” 宋婉辞轻声念叨,看样子多少有些不解其意。 “这位师姐是?” 此时边上的何墨娆则并未着急回答,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对面的俏丽女子身上。 “这位是杜凌昭师姐,方才还多亏杜师姐为我讲解灵膳之事。” 何墨娆自然是机灵的,一听就要起身朝对方行礼,可却被早有准备的杜凌昭伸手止住,所以那刚离开木凳不到三寸的屁股就只得坐了回去。 这落樱峰除了她们六个新入门的弟子外,其余哪个不是师姐师叔辈的存在? “杜师姐,你说的落樱峰老传统是指?” 宋婉辞看来是抓住了对方言语中的关键,用疑惑的语气问道。 女子本来就是一个爱聊天的主,见眼前少女主动开口相问,自是眉眼弯弯的露出一个笑脸来。 “宋师妹有所不知,凡拜入我合欢宗的新弟子在这灵膳堂都可享用三次膳食,且无需花费贡献点,算是大师姐对各位的照顾。” 边上何墨娆听得认真,一边吃着碗里的饭菜,一边“嗯嗯”点头。 “大师姐......秋雨棠?” 宋婉辞喃喃低语,看样子是在思索。 虽然声若蚊蝇,可对于修为达到五境金丹的杜凌昭来说还是听得十分清楚,俏丽女子忍不住嫣然一笑道: “不错,就是我们落樱峰的大师姐,秋雨棠。” “新弟子食用灵膳所花费的贡献点都会从她身上扣除,怎么说呢,嗯......你就当做是我们的大师姐做东请你们吃饭好了。” “大师姐真好,我爱大师姐!” 正吃到一半的何墨娆这时突然抬头,嘴角还黏着一颗米粒,水灵灵的双眸扑闪扑闪,满是敬仰之色。 听到这里,宋婉辞不知为何,心中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然此女还真会怀疑是不是宗门又给她们这群新弟子刨的坑,等以后像牛马一样拼命做任务来偿还提前消费的贡献点。 若真是这样,这修仙倒不如不修的好,想想都让人无语,简直就是寒了弟子们的心。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宋婉辞虽然话不多,但也偶尔象征性的补上一句。 就这样,在一阵闲聊声中时间悄然流逝。 见杜凌昭离去,她二人也回到了落樱峰的弟子别苑。 虽是夜色,可阁楼上写有“风荷曲苑”四字的匾额却依旧显眼,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对于这点,只能说是修士相较于普通凡人来说五感确实要强上许多。 皎洁的月光洒落,阁楼的砖瓦如披上了一层银白纱衣,静谧中透着幽邃。 伴随着荷花池中的阵阵蛙声,淡淡花香于鼻间萦绕,以及四周草丛里发出的虫鸣,今晚少女不想打坐,她只想美美的睡上一觉。 这是宋婉辞离开放牛村后感觉最放松的一天,同样也是心情最好的一天。 在这落樱峰上她可以全身心的放松下来,不用提心吊胆的活着,至少目前不用。 因为当翌日的朝霞升起,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是她宋婉辞踏入修行的第一步。 自从活着离开放牛村后,那些所谓的生死天注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统统都是骗人的鬼话。 她不想再当任何人的玩偶,不想成为他人的棋子,更不愿把性命交给老天来安排。 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便是宋婉辞如今心中的道,一个能支撑少女活下去,并面对一切艰难险阻的强大信念。 第310章 异域风情 暮色沉落,北城天街恍然被灯火点燃,街角人流车马已无声汇成一片喧腾的河流。 车轮辘辘、笑语喧阗混杂,空气里裹着糕饼甜腻、香料辛烈的气息。 只听“咔嚓”一声沉闷轻响,凝香阁那厚重的雕花门闩终于被取下,吱呀轻启。 门枢转动的瞬间,无数眼光齐刷刷投来。 临街而立的琉璃牌匾流光溢彩,盈盈浮在楼头,三个灵秀古篆“凝香阁”流转生辉,似有暗香浮动其间。 门未洞开,早有华贵的车驾、高大的灵兽坐骑挤塞门廊之外,连成一片光华闪烁的珠玉锦缎。 香车彩帷掀开一角,露出女子娇媚的眼波;几只青翎灵禽悬在车顶梳理尾羽,映衬着凡人骏马的躁动低嘶。 接待女子云鬓高挽,霞帔摇曳,笑立门前台阶之上,端庄里透着八面玲珑: “诸位贵客久候了,今日规矩照旧,请入香阁,品妙韵丝竹,赏丹青歌舞,切莫动旁的心思。” 其语音清亮如初春黄鹂,闻之使人心中一动,不由平添几分兴致。 当目光扫过楼内悬着的“雅风守序”绢帛规章,又向厅内使了个眼色。 只见门内廊下,几位盛装女子步履轻盈,环佩悄然叮咚,裙裾拂过光洁的地板。 姑娘们有的怀抱古琴,有的手执画笔,明丽容色间一派清幽雅淡的气息。 厅堂深处,丝竹已轻轻拂动一缕前音,似泉水初融。 门槛外,不论凡人商贾亦或修士贵胄早已翘首。 一个身穿鹤氅、腰悬剑坠的年轻修士将一枚流光溢彩的仙家宝钱轻轻抛入边上侍女捧着的银丝螺钿盘中,含笑低语: “在下只为闻诗儿姑娘那一曲离声,足矣。” 旁侧的中年富商见此也急忙奉出金锭,急不可耐地跟随入内。 远处阁楼顶上,一道身影负手独立。 馥郁城主俯瞰着天街的流光与凝香阁前水泄不通的盛景,他手握玉杯,醇酒在手中轻晃,忽而失笑,低语沉入华灯初上的喧嚣之中: “嘿,修仙?” “要斩什么尘缘……人间至欢至乐就在眼皮底下,试问又有几人能真正抵得住这份诱惑呢?” 数扇雕花大门在身后彻底敞开,浓郁的熏香与珠玉声光、弦索悠扬顿时倾泻而出,如同暖潮般瞬间席卷了长街一角。 那朱漆大门犹如一张温柔而诱人的大口,无声地吞噬着门外所有的华灯、笑语以及熙攘的人潮,将他们悉数卷进了灯火通明的浮世幻境深处。 喧嚣在门外堆积,门内却已铺开另一重光影流转、管弦轻咽的尘寰梦境。 风缕不在,千诗儿自然就成了这凝香阁的顶梁柱,同时还是艳冠群芳的花魁娘子。 此刻在五楼之上,她身穿一袭华美百蝶长裙,发髻高盘,云鬓桃腮。 浅金色的抹胸全然包裹不住那傲人丰挺的身段,使得女子身前露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是更加的妩媚动人,宛如月宫仙娥。 可就在这时,楼下街上一名粉衫玉冠的年轻男子缓步来到了凝香阁大门之外,一边轻摇着手中折扇,一边朝里面打量。 但也只是停留了短短片刻,便继续向着一楼大厅内走去,其身后还跟着四名身穿白色锦衣的男子,看样子像是对方的护卫随从。 “隗羴!他怎么来了?” 千诗儿美目中带着谨慎与诧异,口中喃喃自语。 要知这隗羴可是十万大山地域月魔宗的少宗主,年仅不到三十,已是六境炼神的修为,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天骄。 不过传闻此子为人淫邪狠辣,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更是有不少女修被其迫害,被炼化成了满足肉欲的玩物鼎炉。 “姑娘,我们要不要现在下去?” 身后阿蓝黛眉微蹙,凝声问道。 娇媚女子闻言则缓缓转身,笑眼盈盈的说: “你去城主府一趟,就说今晚凝香阁新添了节目,想请朗棘城主前来一观。” 女子闻言点头,身形瞬间跃出栏杆,稳稳落在楼下小院的拐角处,随即消失于热闹喧嚣的人海中。 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今晚心神不宁,以自身区区三境修为,想要镇住场子显然是做不到。 先不说今晚来的修士与凡人极多,尤其是这位月魔宗的少宗主,更是一个走到哪里都不安分的主。 为了应对突如其来的未知变故,千诗儿也只能去请出身于苗乡古寨的该城城主前来做客,以防有修士乱来。 说到底凝香阁明面上毕竟属于是风月场所,难免不会发生一些男修酒后乱性的烦心事。 以风缕五境金丹的修为尚能压制那些不老实的低阶修士,可今晚却截然不同,来的人不仅修为高深,还有宗门背景,千诗儿自是难以招架。 隗羴刚一走进大厅,眼底便浮现出让人难以琢磨的笑意。 只见男子抬手一挥,顿时掷出大把仙家宝钱,少说也有十余枚之多。 宝钱在盘中发出了“叮叮咚咚”砸落声,惹得在场众人纷纷将目光锁定在了这名年轻男子身上。 只见来人眉峰如剔骨刀般险峻峭拔,削薄的唇天生就刻着讥诮恶意的弧度,浓密睫下那双眼瞳仿若沉淀过的血浆,瞳孔深处不时掠过蛇信吞吐般的阴芒。 其苍白肤色被幽灯衬得如同深藏地窟的冷玉,指间缠绕着一截剔透的修士颈骨制成的短笛,玄黑底缀暗金毒蚺纹的袍摆拂过青石,每一步落地都挟着黑豹蓄力扑杀般的死寂压迫。 “月魔宗少宗主......隗羴!” 这时已经有不少修士认出了来人是谁,甚至还喊出了声。 个别的更是离谱,直接起身开溜,并撂下一句家中道侣传音,若不速回便要“问剑夫君”,分出个生死来。 这些话自然当不得真,与之相熟的修士不免心中大骂,直言都是单身数十年的老光棍了,又哪来道侣一说? 分明就是怕了这位月魔宗的少宗主,知晓对方为人狠辣阴毒,不愿沾染上半点因果。 当然,也有不少小宗门的马屁精主动上前,向年轻男子抱拳行礼,满脸谄笑,远胜亲爹。 “嗯......不错,还真是一个异域小美人!” 然而就在此时,苏若雪则被一个名叫白灵灵的凝香阁舞姬带至更衣间内梳妆打扮。 随着女子话音的落下,只见屋中少女眉眼如画,身穿黑色异域纱裙,露出腰间肚脐。 其上绡头包裹,面戴墨染轻纱,柔美中带着一丝神秘,极具异域风情。 第311章 以剑为笔 馥郁城,北城天街,华灯初上。 戌时四刻,正是城中最热闹喧嚣之时,尤其是四大勾栏场子,可谓丝竹管乐,歌舞升平。 在这人族极南地域的偏远苗乡,当地百姓与修士则深受儒道两教文化的影响。 既有道家的自然洒脱,也有儒家的文韵风雅。 什么埋头苦修,一心只想追求长生大道的修士不是没有,但却是极少。 他们更多的还是承天意,顺因果,有机会就尽量抓住,没机会则摆烂玩乐,图的就是一个写意人生,逍遥自在。 谈及人族南域苗乡,自然就要说说这里的三大修真势力。 其中包括以苗乡族人为主的蛊仙教,乃是这十万大山中的最强宗门。 而剩下两宗分别是月魔宗与玉女宗,实力虽逊于前者,可依旧掌控着该地域的大量修炼资源。 除了这三大修仙宗门,同样还有不少小宗小派。 比如青阳山,便是依附于玉女宗的存在。 山主名为尹东月,八境合道炼气士。 虽然此人修为在众多宗主掌门中相对弱鸡,可为人倒是不错,帮助过不少落难散修,还得了个“苗乡及时雨”的绰号。 当然,这也仅限于在一群低阶散修中。 在月魔宗的修士看来,尹东月就是一个......傻缺! 因为都知晓一个道理,所谓世道险恶,人心难测。 你乐善好施?可人家未必会感恩,甚至将来说不定还会在背后捅刀子。 尹箫生为家中独子,也多次劝说过自己父亲,可每次迎来的都是一顿训斥。 他就不信这世间做善事之人真就会比恶事之人的福缘要浅! 中年男子看似儒雅随和,可却敢与天斗,完全不认可人性本恶的理念。 凝香阁,四楼雅座,此时早已座无虚席。 阁楼大堂,上百中五境修士推杯换盏,欣赏舞乐。 至于那些五境金丹以下的修士与凡人商贾权贵,只能在一至三层观看。 说得直白点,四层乃是接待贵客的地方,寻常低阶宗门修士与散修凝香阁恕不招待。 最后那五楼嘛,话说只邀请上五境大修士,也就是修为达到十境元婴的修仙界大能。 凝香阁作为玉女宗在外的谍报分舵,自是有着一套完善的运营手段。 毕竟该宗可是有着两名十一境巅峰修为的太上长老坐镇,八境以上的长老也足有数十名之多。 在这极南之域的十万大山中,也可堪称上宗的一流大势力了。 但怪就怪苗乡不兴这些,故而此地没有上宗的说法。 这里的大小宗门皆不愿与外界有太多的牵扯,更不会去参加诸多上宗每三年举办一次的灵石矿脉争夺战,全然是偏安一隅,奉行与世无争的处世之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不与外界争夺资源,可三宗却为当地为数不多的修炼资源争得“头破血流”,谁也不服谁。 苗乡古寨还好,再怎么说也是有着四名十一境巅峰大修坐镇,其余两宗没有哪一家敢单独与之彻底翻脸。 月魔宗与玉女宗一样,同样有着两名十一境巅峰太上长老作为依仗。 正因如此,三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形成了一个平衡。 若苗乡古寨敢对任何一方下死手,月魔宗与玉女宗必然马上化敌为友,共同面对强敌。 不得不说,大道之玄,玄于万物制衡。 小到蛇虫鼠蚁,大到仙魔神佛,以及诸天万界。 也只有这样,世间一切方能存在,方能长久。 存在即真理,这便是天道规则,这便是长生大道,是无数修士追求的无上正果。 凝香阁四楼,大堂高台。 说是一个高台,倒不如说下面是一个足可容纳二三十人的花鼓。 由于布置得太过华美,让人从远处望去就仿佛在场中建起了一座舞台。 在一番琴棋书画,歌舞管弦过后,此刻全场是鸦雀无声...... “你倒是快舞啊,傻站着干嘛?!” 并非每个修士都好说话,反而是修为越高,脾气越大,越不好伺候。 这时已经有人开始骂骂咧咧,甚至是当场喊了出来。 尹箫依旧是云淡风轻,边上一名美人儿为其斟酒,男子则轻摇手中折扇,倒是半点不恼的样子。 反观对面隗羴,不仅脸色略显阴沉,还一把推开了边上侍女,看来很是不满。 “本少主花了不少仙家宝钱,你们凝香阁就让我看这?” “看一个傻妞在台上发呆?还不快叫你们主事的出来!” 又是片刻过后,青年冷俊男子终于是忍不住了,起身怒言,六境修为的灵力威压展露而出,吓得在场凝香阁众女花容失色。 男子口中的“傻妞”不是别人,正是手持三尺雪剑,一身异域装扮的苏若雪。 也不知为何,少女来到台上就彻底傻了,虽然眼睛又大又好看,可就是没有一丝神光,说是死了估计都会有人相信。 “若雪妹妹,你倒是舞啊!” 边上一名稍微年长的漂亮女子见此是赶紧上前几步,先是朝下方众修士歉意施礼,随即转头看向两眼无神的黝黑少女,言语中满是急切。 “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若今日不给本少主一个交代......” 隗羴再次开口,不过男子话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转而是冷笑,原本目中的怒意瞬间成了笑意。 显然,这位月魔宗的少主不是来消遣玩乐的,倒像是来......故意找茬! 然而就在对方寻思发难之际,鼓台上的少女却是动了动...... 只听其脚腕银铃一振清鸣,手中长剑飒然点开,满场蓦然无声。 但见她腰肢轻回旋,剑光却自柔转韧,倏忽如惊风骤起,一道寒芒破空而出,直刺入凝滞的空气之中。 虽无半分修为托衬,少女身姿步法却又分明有章。 纤足踏处无声,似浮光掠影,臂展若新月划开夜幕,腕底剑锋却如劲竹点雪,带起飒飒金风。 那一剑一挑间并非杀气凛凛,反而像提着一支清绝毫笔,剑锋似蘸足墨汁,于虚空中缓缓勾描。 轻灵一钩含而不发,顿笔转腕处恰如收梢之含蓄,分明是寒刃写出簪花小楷,凝练雅正,墨痕无声却力透众人视觉感官。 观者恍如置身于深涧古瀑,耳畔是冷泉漱石,眼前竟展开了一卷笔锋险峻又飘逸的娟秀字帖。 满堂静如深秋凉月,唯有少女剑端寒霜,与裙琚的飞舞,于花台上喃喃低语...... 第312章 馥郁城主 剑舞一起,凝香阁三楼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在这一刻凝神屏息,将注意力都挪到了鼓台上的那名“异域少女”身上。 若是换作一名寻常的女子,哪怕剑术再精妙绝伦,估计也很难让这群自视甚高的修士如此失态。 只因苏若雪在每一次挥舞手中三尺长剑时都会从其体内溢出一缕让众人无法察觉的天道灵蕴,让原本平平无奇的剑招显得高深莫测,宛如在虚空中抒写出一篇篇上古仙章。 这些前来消遣玩乐的修士已经从最初的仔细观摩,直到此刻的闭合双目,开始感悟此女剑招中蕴含的丝丝无上剑意。 其实少女自己也不知晓,在她将心思全用在剑舞之上后,那丹田中这几日恢复的半缕金色灵力也在随之消耗。 差不多接近一盏茶的功夫,金色灵力就被苏若雪挥霍一空。 此时再看鼓台上的少女,那剑舞虽依旧灵动自然,却再也不似方才那般玄妙,竟使得众修士在顿悟之间徘徊。 “不错,不错,这姑娘本少主要了!” 就在这时,肤色略显苍白,目中阴狠的冷俊男子突然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脸上则满是桀骜与张狂。 话音刚落,隗羴整个人就朝着鼓台上方飞去,仅仅只是一个眨眼就落在了苏若雪跟前,一边用手摩挲着下巴,一边细细打量,如欣赏一块上等璞玉。 边上两名凝香阁的女护卫见此是欲要上前阻拦,可在对上男子那凌厉如刀的无情目光后,两人便再也不敢向前挪动半步,只得在原地黛眉紧蹙,心中迅速思量起了应对之策。 “对方修为高深,你我绝非对手,为今之计还是将这里的详细情形先告知诗儿姑娘。” 此时一名身穿墨绿色裙衫的高挑女子传音道。 而边上另一名身穿深蓝色裙衫的鹅蛋脸女子闻言后则微微颔首,随后将手放于身后,悄悄将指间夹住的一张传音符激发。 以黄纸朱砂为材,用灵力书写的符箓顷刻间就化作虚无,空间只是微微一个扭曲,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叫什么名字,何人传授你的剑法?” 隗羴饶有兴趣的继续打量眼前少女,说完又上前缓缓挪出两步。 苏若雪眼中却是一片茫然与空洞,看来之前强行与次身融合后所带来的反噬尚未痊愈,神魂受创不轻,说这姑娘如今是个大傻子都不为过。 见对方不吭声,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的往后退了一步,这让男子心中很是恼火。 身为这十万大山,苗乡地域月魔宗的少主,即便是馥郁城城主也多少会给自己两分薄面。 可现在他竟被一名青楼的舞姬给无视了,心中虽不满,面上却是笑容更甚,歪着头咧嘴笑了笑,模样倒是和渝国城镇中的某些二流子相差无几。 个别相熟的修士见到这一幕早已是心头一紧,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可是太了解这位月魔宗少主的手段,暗道这舞娘多半会殒命当场。 “本少主问你话呢,哑巴了?”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声音极小。 可就在说完的下一秒,隗羴猛然地转过头来,右手伸出,五指成爪。 虽未掐住少女脖子,却是迸发出一股巨大的无形吸力,将其瞬间吸扯了过来。 这还是男子极力将自己修为压制在一境左右,就怕一不小心将这个“有趣”的舞姬给捏死。 “小姑娘,我很好奇,你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就算是那些五境以上的纯粹剑修也舞不出这等神韵,你可是修炼过什么特殊功法?” 隗羴的话开始变得冰冷,显然这位月魔宗的少主耐心不太好,属于那种几句话不和就会出手取人性命的狠人。 再反观苏若雪这姑娘,大大的眼睛翻了翻,一副即将晕死过去的凄惨模样,但就是不吐一个字。 “难道......真的是个哑巴?” 男子见状思绪开始凌乱了,似乎心中已然确定,这小妮子就是一个聋哑人。 试问哪个正常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不求个饶,吭个声的?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月魔宗少主大驾光临,小女子有失远迎,隗少主可不要拿我凝香阁的姑娘出气才是。” 赫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三楼响起,妩媚动听,撩人心魄,来人正是花魁娘子千诗儿。 不仅如此,在其边上还站着一名身穿苗乡服饰的年轻男子,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刚毅,目光有神。 千诗儿也就罢了,当在场众人见到这年轻男子时皆纷纷抱拳行礼,热情的打着招呼。 来人名叫朗棘,出身苗乡古寨,是这馥郁城的城主,修为已达十境元婴。 隗羴闻言自然不好再有什么动作,很是随意的一把松开了身前少女,并朝着下方两人微微一笑,抬手施礼道: “朗棘前辈,诗儿姑娘。” “在下见这小姑娘剑舞得飘逸灵动,不免生出惜才之心,想来将其招入我月魔宗,方才出手也只是试探其胆识心性,绝无伤害之意。” 男子的话可谓和风细雨,神色变得谦恭,宛如换了一个人。 朗棘一听这话不由爽朗大笑起来,豪迈之情顿生。 “也就比隗少主多修炼几年,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同为年轻人,以后叫哥。” 隗羴闻言面色微僵,紧接着嘴角抽搐的干笑两声。 “隗少主,我凝香阁虽是风月场所,可这里的姑娘都是我千诗儿的好姐妹,又岂能当做物品交易的。” “若都如您这样,今天要个舞姬,明天要个歌姬的,估计要不了几月,我这凝香阁就得倒闭关门,你说呢?” 今日有朗棘在场,这位月魔宗的少宗主自然是不好发作,闻言只得讪讪一笑。 “诗儿姑娘说笑了,你凝香阁不愿给,难道本少主还强抢不成?” “在怎么说我月魔宗也是这极南之域的堂堂大宗,行得端做得正,自是不会做出有失体面之事。” “今日本少主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光顾贵阁。” 隗羴说完则大有深意的看了千诗儿一眼,又转头对着朗棘抱拳一礼,手中折扇收起,带着人大步离去。 片刻过后,娇媚女子这才心中长舒一口气,转身朝着年轻男子蹲身行礼,施了个万福。 朗棘却是笑着摆了摆手,看样子倒是毫不在意,而他的目光却是锁定在了鼓台上的苏若雪身上,眸中浮现出若有所思之色。 刚才的剑舞他可是通过神念看过了,以他十境修为也未能看透其中玄机,也不怪那月魔宗的小子会对这少女动了歪心思。 很显然,收入宗门是假,带回去当成小白鼠研究才是真。 第313章 油炸蚱蜢 “这小丫头的剑舞倒是有趣,就不知诗儿姑娘是从哪里找来的,朗某以前可从未见过啊!” 男子的声音充斥着好奇,在一旁打趣的问道。 此刻,千诗儿与这位馥郁城城主已然回到了凝香阁四楼,二人在案桌前席地而坐,对饮闲谈。 对于朗棘的话娇媚女子只是掩嘴轻笑,一边为对方斟酒一边娇声开口道: “城主大人可是为难奴家了,这个还真不晓得。” “要说起这新来的小姑娘啊,还是奴家从两个人牙子手中买来的,看样子多半来自苗乡之外,不是我们这的人。” 朗棘也算是凝香阁的常客,男子不贪女色,却唯独偏爱此处的管乐香茗,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也勉强算得上半个风雅之士。 千诗儿的话朗棘不会怀疑,听完只是拿起案上酒杯浅饮一口,眸中神色则呈现出若有所思。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身穿苗乡服饰的年轻男子这才干脆起身,欲就此离去。 “坦白说,朗某对你这个擅舞剑的小丫头也颇为好奇,改日我会再来观看。” 千诗儿闻言自是起身相送,同时还不忘说上几句美言,以此来感谢对方今日的解围之恩。 今夜苏若雪的一曲剑舞,不仅是让隗羴与朗棘大为好奇,三楼在场的修士也都瞬间沉浸其中,让每个人的道心都泛起了一丝异样涟漪。 当然,这涟漪是对众人大有益处,其中悟性较高,且境界卡在巅峰许久的数人竟隐隐有突破之兆,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仅仅只是观看了一场风月场的剑舞,就能让身为修士的他们险些当场顿悟破境,古往今来可谓闻所未闻。 毕竟当时在场的修仙者众多,这个消息很快就在馥郁城传开,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包括整个十万大山在内的苗乡各大小宗门都得知此事,并纷纷派出门内精英弟子前往城中打探传言的真假。 可身为花魁娘子的千诗儿是怎么也想不到,少女的一场剑舞表演竟会让整个极南之域风云变色,牵动各方势力涌入馥郁城中。 隗羴身为月魔宗的少宗主,其眼界与见识自是远超寻常散修。 他如今乃是六境炼神境修为,在亲身感受到台上少女身上所散发出的玄妙意境后,内心的激动全然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不亚于是发现了一件修真界的先天异宝。 想到此女真有这等匪夷所思的能力,若以后把她放在月魔宗,且隔三差五的舞上一舞,那岂非全宗实力嘎嘎往上暴涨? 馥郁城,某街道上,面色阴冷的男子是越想越气,但越气脸上的笑容也就越灿烂。 只怪刚才自己太过冲动,此刻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自责还是太过莽撞。 他突然止步,双目闭合,嘴角勾勒出玩味的冷笑,传音道: “于山,从明日开始,你就带两名本宗弟子潜伏在凝香阁周围,若是有机会务必将那小舞姬给本少主绑回来。” “切记,莫要声张,隐秘行事。” 后方男子面如刀削,青皮胡茬,身穿一袭深褐色缎袍,光从样貌来看尚不到三十,在听到自家少宗主传音后,当即微微颔首。 翌日,艳阳高照,万里晴空。 一觉醒来,苏若雪眸中似乎恢复了几分光泽,但脸上神情依旧蠢愣,让人看了不免微微叹息。 待吃过早饭,千诗儿就带着少女去了一趟千金堂,让回春散人比对了一下口型,以及牙齿形态与位置,只为做出一副合口的假牙。 “哼,年纪轻轻就提前过上了八九十岁的日子,现在的年轻人呐,还真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 老头比对完,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大藤椅前坐下,同时口中嘀嘀咕咕的念叨起来。 千诗儿则一脸无奈,边上苏若雪更是大眼睛扑闪两下,虽是活的,却如同一具傀儡。 “好了,尔等先回,待明日老朽会派人将牙套送来。” 娇媚女子闻言浅笑一礼,就拉住少女的手朝着门外走去。 这一路上两两无言,千诗儿也就偶尔会转头打量一眼对方,心中很是困惑,不由想到这丫头究竟是染了何等怪疾,明明昨日还能说上几句,可到了今日就彻底哑巴了。 “油炸蚱蜢,刚出锅的油炸蚱蜢咯,酥酥脆脆,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可就在这时,路边骤然一声吆喝让苏若雪顿时停下了脚步。 少女转头望去,大眼睛眨了眨,但也仅限于此,便再无别的任何举动。 “想吃吗?这是我们苗乡十万大山的特殊小吃。” 千诗儿说完随即露出一脸温和笑容,也不在乎少女的态度,拉着她就往路边走去。 “老板,来两串油炸蚱蜢,要最大的。” 卖小吃的是名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头上缠着花头巾,身后一顶斗笠,见有人光顾是笑逐颜开,热情之极。 “两位姑娘拿好,给你们挑的可是本店最大最肥的菜蚱蜢,好吃记得常来啊!” 见苏若雪竟然主动伸手接过,这可让千诗儿颇感惊讶,不免心中嘀咕: “莫非......这丫头的怪病要靠吃东西来医治?” 这个想法刚从脑海中萌生出,娇媚女子就自嘲的笑了笑,感情天底下哪有此等离奇之事,说是吃药还差不多。 “咦?!” 只是一个不留神,当再看向边上少女时,却惊讶的发现那串油炸蚱蜢早已被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 \"拿去吃吧,不够咱们再买。” 千诗儿爽快将手中小吃递了过去,苏若雪则爽快的伸手接过,只听“咔滋咔滋”的脆响声从少女口中发出,唇瓣上满是金灿灿的香油,吃得那叫一个香! 也好在苏若雪还剩下几颗大牙可用,不然这东西还真没法吃。 然而就在此时,街道后方的某个拐角处,一名粗眉厚唇的冬瓜男子缓缓地将头收回,转身看向身后另一名面有胡渣,身穿深褐色缎袍男子。 “师兄,现在就她们两个,可要动手擒下?” 说话之人名为冯火,乃是月魔宗内门弟子。 “我说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少宗主昨晚咋说的?” “让我们莫要声张,隐秘行事,你瞧这大街上全是行人,你是想让全城都知道我们月魔宗在绑人吗!” 回怼的男子身着一袭绿衫,个子瘦高,名为谢进,与冯火同属月魔宗内门。 “都给我少说两句,现在确实不是动手的时候,再等等,最好是等此女落单之时。” 这最后说话之人自然是于山,男子刀眉微皱,说完目光炯炯的盯着街上的黝黑少女,心中更是无语,寻思这姑娘生得也忒黑了些,绝非当地百姓。 第314章 破茧成蝶 馥郁城,凝香阁四楼某厢房内。 苏若雪默默打量着手中的假牙,随后在千诗儿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将其塞入口中,接着又吧唧了两下小嘴,这才好奇的转头看向边上娇媚女子。 “怎么样,还算称口吧?” “以后吃饭就不愁了,什么猪马牛羊之类的骨头都可以啃食,小丫头开不开心呀?” 对于女子的话少女是默不作声,或许是出于本能,嘴角下意识的动了动,看样子像是在笑。 “你就在楼上玩吧,若觉得屋中无聊也可在外面走动走动,但千万别出凝香阁,昨晚那月魔宗的少主可不是什么好人,真要遇上了定然会欺负你的。” 也不知这姑娘听没听进去,千诗儿说完就笑着出了房屋,屋中就剩下苏若雪一人坐在木凳上发呆。 然而就在这一刻,少女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指却是划过一道雪白银光。 如那夜空中璀璨的流星,一闪即逝。 戒中天地,黑豆眸光闪烁,眼底浮现出深深的悲伤与不舍,神情竟十分的拟人。 而在这方水墨天地下的一片草地上,叶小蝶的双目闭合,嘴角残留有血渍,眉宇间则隐有一抹悲苦之色。 由于在武国莫努城遭受默尔术一脚重击,致使其当场殒命。 身为人母,想必在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自己的两个宝贝闺女吧。 身为普通凡人,在面对这些素有山上神仙之称的修士,内心该是有多么的绝望与无助啊! 在妇人身边,则是她的大女儿苏清清。 少女本该是如花似玉的大好芳龄,却惨遭三名武国蛮子凌辱,落得个香消玉殒的命运。 黑豆虽与苏若雪最为亲近,却也见过几次少女的姐姐,自然也把对方当成了朋友。 可眼前的这一切对于一只暗金雷纹豹来说也是毫无办法,即便它是那上五境的大妖又能如何呢? 须知人死不能复生,纵然有通天妙法,也不可能让死者复生,让那消散的三魂七魄重回阳间。 至于上界传闻中的仙人能否办到,估计彼岸界没人知晓。 大黑豹唯一能做的便是为她们舔舐伤口与血渍,用爪子轻轻拉扯少女残破的裙衫,遮住那裸露在外的寸寸肌肤。 这种只有身为人才会有羞耻感,要说它一头妖兽是不该有的。 也只能说是与苏若雪相伴久了,外加本身极为通灵,于是就生出了一丝人性。 在那古怪长河之上,苏清雪身体严重虚化,如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漂浮于水面,看来灵体也是受损不轻。 不仅如此,河中还漂浮着一具少女的尸身,女子有着一头天蓝色的长发,蓝宝石般的眼眸,身段丰腴匀称,也算是人间绝色。 长河之水不断流淌,流至尽头又再次折回,以此往复,川流不息。 当往复九十九次后,河面上苏清雪的灵身竟然与蓝发少女碰撞到了一起…… 结果竟是没有任何声响,灵身与少女肉身相融为一体,耀眼的湛蓝光晕铺满整条河面,霎时间波光粼粼,甚是好看。 这异象来得快,消失得也快,前后也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便荡然无存,戒中天地再次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也不知过了几息,河面上原本已经死去的萨琳娜却缓缓睁开了眼,炼气士十境的气息波动赫然从其娇躯上炸开,虽无灵力威能,但灵压倒是半点不弱于那些元婴境大修。 “我这是......怎么了......” 苏清雪原本严重受损的神魂竟然在这一刻瞬间恢复了三成有余,也正因如此,才让其从沉睡中清醒过来。 她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身躯,发现灵身已然与萨琳娜的肉身相融在了一起。 同时,女子体内的丹田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纳戒中天地的海量灵气,而这灵气的主要来源便是那条古怪长河。 如天河倒灌的灵气正疯狂向苏清雪体内汇聚,威势之骇人,完全不输炼气士渡上五境大天劫。 一息,结金丹! 三息,凝元婴! 当真算得上是这古往今来第一人,似乎早已超出了彼岸界各大宗门修士的认知范畴。 这十余年来一直苦心钻研的“玄天素女功”也在此刻迎来了真正的破境! “玄天倒悬九霄重,素女垂裳万法空。” “唇启吐纳长夜月,指拈拂却北极风。” “霜骸自镇琉璃界,雪魄常封不周宫。” “敢问星河谁可破?素心悬处即天工。” “玄天素女功第一境,即:诸天万法皆下乘,玄天素女葬仙神。太乙劫光逆流处,大道铸我不灭魂。”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大道铭文,宛如浮游般从长河中浮出,淡金色的玄奥气息将苏清雪一层一层的包裹住。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空中悬浮的金色蚕茧开始从上往下迅速的延伸出了一条条裂纹,并伴随着不停的嘎吱破碎之声。 “一朝悟道,化茧成蝶;道之初始,法之自然;路之遥遥,水之淼淼,叹浩瀚宇宙之茫茫......” 经过一番天地大道的滋养,苏清雪神魂再次开始愈合,从之前的三成有余到如今的七成以上。 其元婴境的灵压犹如一道无形的气浪,骤然间向着四面八方一扫而过,树木花草为之摇晃,河面激起千层巨浪,就连远处山巅的呆头仙鹤也险些从高空坠落下来。 这一刻,苏清雪的神念再次与戒外的苏若雪相连,让双目无神的少女眼中赫然闪过一抹淡金流光。 神智也在同一时间恢复清明,没有了之前的浑浑噩噩,眼底深处则是无数的凛冽寒芒,宛如一柄柄寒冰仙剑,锋芒毕露,并蕴含着一股恐怖的冻天结地之威! 而在少女的丹田之内,那一缕即将消散的金色灵力也开始慢慢游走,好比一条即将渴死的鱼儿重回荷塘,瞬间有了蓬勃生机。 之前所有失去的记忆如潮水般在脑海中涌现,苏若雪不争气的泪水更是顺着眼角滑落,让她是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只叹苏清雪的神魂还不够强大,若是隐忍几年,她相信一定可以将三道剑痕尽数激发,把整个武国从彼岸界抹除。 心中虽恨,可到了那个时候,试问自己真能下得去手吗? 武国军队该杀,可那些黎民百姓却是无辜的,他们也有妻儿子女,也有父母亲人。 杀伐果断,并非乱杀无辜,国仇家恨,也得恩怨分明。 少女也渐渐的懂得一些道理,原来手中的剑不仅可以用来起舞助兴,亦可用来斩尽天下不平之事,三尺寒芒所及之处,皆为吾道。 第315章 初来戒外 就在苏若雪恢复清明的那一刻,她首先想到的便是与白玉戒指中的次身联系,因为自己娘亲与姐姐的遗体还在里面。 “清雪,你在吗?” 少女见没人回应,索性直接催动丹田内的那一缕金色灵力,主动将自身神念融入戒中天地。 很快,她就来到了长河边上的草坪上,不仅见到了已经亡故的娘亲叶小蝶,同时还有边上的姐姐苏清清。 母女二人神色平静安详,脸上的痛苦早已散去,就这样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黑豆则趴伏在一旁,见苏若雪突然出现在面前,这头大黑豹顿时眼中涌现出难以掩饰的喜悦,起身向着少女极速奔去。 若是换作平日,苏若雪肯定会喜笑颜开,与大黑豹打闹玩耍。 可现在她却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心思,那胸口隐隐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向她传递出一个现实,这个世道并没有想象那般美好。 每天都有各种的杀戮在彼岸界各地发生,普通百姓更是修士眼中的蝼蚁,贱如草芥,死前甚至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这便是在失去至亲之人后对少女内心造成的伤害与阴影,最重要的还是此生都难以愈合。 戒中天地的金茧此时虽已破开,但与萨琳娜肉身相融的苏清雪却是陷入了某种大道意境,此刻正盘膝闭目悬浮于河面之上,周身还隐有朦朦柔光,好似那九天仙子。 苏若雪的心境从小就远超常人,即便是疼得撕心裂肺,也强行将这份对亲人的思念与悲伤埋藏于心底,抬手擦拭掉眼角的泪痕。 在夺回包袱后,就一直放在白玉戒指之中,如今她将包袱缓缓打开,寻到了那两件曾经在放牛村为娘亲与姐姐添置的新衣。 女子手掌于裙衫缎袍上轻轻滑动,又将褶皱抚平,最后才认认真真的折好放至一旁。 自从次身领悟“玄天素女功”第一重境后,作为主身的她便不再呆愣,此刻的苏若雪眸光睿智,心境无比通透。 “既然这河水可以修复萨琳娜的肉身,那自然也可修复娘亲与姐姐的。” 苏若雪心中这般思量,下一刻就将自己娘亲小心抱起走向河边。 当叶小蝶的遗体被轻轻放入古怪长河之后,又再次回去把苏清清的遗体抱至水中,随后就坐在边上默默注视,眸光微闪。 然而就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两具躯体表面的伤痕开始恢复,身体内部的各种损伤也在慢慢愈合。 当然,苏若雪自身修为太低,自是无法看到,不过却可以看到外在的变化。 虽说速度十分缓慢,但好歹也是在肉眼可见的范围之内。 这若是放在修真界,已经足以让那些十境以上大修士心中直呼不可思议,完全是颠覆了自然规律。 就算是某些高阶疗伤丹药,最快也得两三日方可见成效,例如那断肢重续之法。 这戒中天地中的这条长河至今少女都未弄明白,只能说以她目前的修为与眼界,定然是触及不到那个层面,唯有以后再好好参悟。 还有后山洞中的各种古籍玉简,包括那本玄之又玄的修行功法,或许只有看完,亦或是修炼到一定境界后方可解开心中的诸多疑惑。 说不准还能寻到自己身世之谜,届时定要当面质问她们,为何会丢下还是婴孩的自己。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叶小蝶与苏清清遗体内外的伤已然痊愈。 苏若雪将她们重新抱至岸上,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干净新衣,然后就坐在边上凝眸打量,眼中皆是温柔。 “这河水果真玄妙,可惜,却不能让死者复生......” 少女想到这里不免怆然一笑,嘴角似有无尽苦涩,看来终是痴人说梦,奢求太高。 若说之前叶小蝶与苏清清的尸身透着腐臭,面色苍白无血的话,那现在看上去就宛如两个大活人躺在草地上,跟生前无甚区别。 “既然这河水能让死者身躯不腐不朽,面色看似活人,那为何还要掩埋呢?” “娘亲,姐姐,恕若雪不孝,不能将你们入土为安......” 伴随着哽咽,她轻声呢喃。 戒中天地,小茅屋内。 里面虽然简陋,但至少不缺桌椅板凳床榻这些东西。 此刻苏清清坐在木凳上,正双手托腮的闭目养神,而她身前则是一桌方桌。 叶小蝶则靠坐在一张椅子上,同样双目微闭,神态安详。 这一刹那苏若雪仿佛回到了放牛村,在堂屋与娘亲姐姐说话,貌似一切都未变过。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少女这才缓缓起身走出了茅屋,并将房门关上。 八月十一,今日将永远印刻在苏若雪的脑海当中,因为这是她为自己娘亲与姐姐定下的祭日。 “你......来了?” 就在此时,熟悉的女子声音从山坡下传来。 “是苏清雪......” 这是少女心中的第一反应。 可当少女抬头往下看去之后,却是瞳孔猛地一缩,神色出现了较为明显的变化。 “萨琳娜姐姐?!” 这走上来的女子蓝发蓝眸,肌肤白皙,不是萨琳娜又是何人? 但对方开口却发出了苏清雪的声音,以至于让其是疑惑不解。 “真是的,你也别一脸震惊的盯着了,我是清雪啊!” “原本神魂受损的我已经陷入沉睡,可不知为何,灵身竟在河中与这姑娘的肉身相融,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苏清雪话音刚落,对方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其掐出一道指诀,顿时周身被璀璨白光包裹,不到两息,就已然换了一副模样。 “怎么样,我现在不仅可以变回自身容貌,还能利用这副肉身寄居,说不定还可以......” “你要做什么?!” 苏若雪见对方突然一把抓住自己手腕,下意识惊呼出声。 在苏清雪十境修为包裹之下,两人瞬间就来到了白玉戒指的外面,正是凝香阁四楼的厢房。 以次身的聪慧,自然提前就用神念探查过,确认屋子周围没人后才拉上主身一起出来。 “这还是本姑娘第一次出来,从小到大都是通过与你神念共享来了解这方天地。” 苏清雪此刻倒像个八九岁的小姑娘,之前在戒中天地的清冷淡漠已然消失不见,眸中尽是欣喜与好奇。 第316章 伶牙俐齿 苏清雪此刻就像一个在闺阁中禁足许久的少女,从她出了戒中天地就在厢房中走来走去,还时不时拿起博古架上的古玩观看,难掩其美眸中的欣喜。 而苏若雪则没有半点玩耍的心思,或许还是因为娘亲和姐姐的离世,以及爹爹的生死未卜,内心深处始终有一堵无形的墙,让少女生出了一丝厌世之情。 待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瞧了个遍,苏清雪这才收了玩心,来到自己主身边上坐下,眼中渐渐恢复清冷,嘴角则挂盈盈笑意。 “你怎么啦?”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看看现在的你,死气沉沉,都快活成一个糟老婆子了......” 苏清雪是毫不吝惜自己的言词,该吐槽时还得使劲吐。 苏若雪倒是没生气,侧趴在木桌上语气淡淡的说道: “没大没小,怎么和主身说话的?” 这话生气喊出来倒还好,可这姑娘就这副云淡风轻的说,瞬间就把雪裙少女给点燃了,可就在要发作之时又把怒气给尽数收了回去,实在是没有争吵的必要。 二女心意相通,但凡分出一缕神念便可尽数知晓对方脑海里的想法,所以根本没有出言的必要。 “咦,若雪,你变聪明了啊!” 苏清雪当即回过神来,发现曾经呆愣的黝黑少女眸中神光充盈,又哪里像个痴傻之人? 不过她很快就得知了答案,如今神魂大幅恢复,又参悟出了玄天素女功第一重,主身自然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毫不夸张的说,苏若雪若是再次调动丹田中的那一缕金色灵力,便可轻松与次身相融,并且可以短时间内拥有十境炼气士的实力。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得出去看看。” 这话一说完,少女就起身朝屋外而去,也不管边上的苏清雪。 而苏清雪为了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自然不能以本面目示人,只能以萨琳娜的样貌出现。 实在是此女容颜太过逆天,即便是放眼整个彼岸界也很难找出几个能与其相媲美之人。 当然,这也不是说萨琳娜就生得不好看,也只能说这世间女子没有最美的,只有更美的。 如今早已过了午时,虽相处时日不长,不过以苏若雪对千诗儿本人的了解,是绝对不会不叫她吃午饭。 那现在只有一种猜测较为靠谱,便是凝香阁有事发生。 结果也正如少女心中所想,此刻,在一楼大堂之中,早已坐满了无数修士。 这些人修为高低各不相同,最低的也是化灵境,最高的甚至到了玉臻境。 此次众人前来不为别的,皆是冲着凝香阁一名擅长舞剑的少女——若雪姑娘。 甚至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还将女子的能力刻意夸大,说只要看一次剑舞就能破境,比吃仙丹还管用。 可......来的都是修士,并非普通百姓,对于这种天方夜谭也只能是嗤之以鼻,真正相信的人估计没有,但却顶不住内心的好奇心。 有的只是过来凑凑热闹,有的则是奉宗门之命前来探查消息的真实性,甚至说不定还有个别邪修混迹其中,看能不能到时捞点什么好处。 “姑娘,听府中管事说朗棘城主今日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受到某宗宗主的邀请。” “没在吗......” 千诗儿听完阿蓝的传音心中是越发的不安,她只能悄悄祭出一张千里传音符,将馥郁城所发生之事告诉宗门,希望能派人前来镇镇场子。 “我说姑娘,你还是让那名少女出来与大伙见个面,有此身具通天异能的妙人江某修道三十余年还从未见过。” “就是,你也算是身具修为,若是在场哪位道友耐不住性子一会不小心伤到姑娘,那可就不好了。” “对啊,再怎么说诗儿姑娘也是这凝香阁的花魁娘子,千娇百媚的,在下可舍不得。” 众修士虽是调侃,但眼中更多的还是不满,看来已经不想再与眼前这个小娘们继续啰嗦下去了。 阿蓝等几名阁中女护卫已然祭出了随身法器,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可眼前这群人又怎会将几名低阶女修放在眼里,索性直接选择了无视。 “这里可是馥郁城,诸位道友今日莫非想坏了苗乡古寨定下的规矩不成?!” 眼见拖字诀无效,千诗儿黛眉微蹙,起身怒斥道。 “哟,这小娘子还挺凶,就不知到了晚上还会不会这般泼辣呢?” 边上一名赤发汉子突然咧嘴笑了笑,语气玩味的说道。 在场修士皆为男子,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见这花魁小娘子恼怒,内心别提多舒爽。 “各位前辈远道而来小女子有失远迎,不就是想看剑舞吗,这个简单,今晚戌时四刻还请买座入场。”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声清脆的话语瞬间将在场气氛打破。 “你......就是那些人口中说到的若雪姑娘?” 只见来人黑纱遮面,身穿一袭异域舞娘装,那裸露在外的肌肤虽显黝黑,可身段却是异常火辣。 尤其是女子的一双水眸,大而清澈,宛如装下了整条璀璨星河。 “不错,小女子便是若雪。” 这一幕让千诗儿都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再怎么说都是混迹城中多年,仅仅只是一个眨眼,娇媚女子神色就恢复如常,脸上唯留一抹浅笑。 “小姑娘,可老夫现在就想看你舞剑,又何必等到戌时!” 说话的乃是一位月魔宗长老,名为马成,玉臻境修为。 “是啊,你都知晓我等远道而来,又何须推辞,一曲剑舞也用不了多久。” 堂中另外两名玉臻境修士却在这时开口了,一个名巫猛,来自蛊仙教;另一个名璩染,则来自恶鬼岭。 见对方咄咄逼人,千诗儿正欲要上前说话,苏若雪却是先开了口。 “如我等这般在凝香阁卖艺的皆是一群柔弱女子,无非是为了赚点银钱傍身。” “就算是城主他老人家每次来我凝香阁都是付过了宝钱,从未强行要求阁中姐妹单独为其献艺,莫非诸位前辈是觉得自己比城主还尊贵?” “这让若雪不得不怀疑,这馥郁城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 “你!” 马成听完这话脸上神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眼前少女硬是只吐出一个字来。 “前辈要是不满也大可将小女子当场斩杀,反正我等市井女流,在您面前亦不如那田间蝼蚁。”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片子,别以为你用激将法老夫就不知,今日斩你又何妨!” 说完这名须发花白,身穿蓝袍的老者就手掐一记剑指,欲要随手将其打杀。 “马道友,万万不可啊!” “对啊,这可是犯了古寨大忌,你可是月魔宗外门长老,可不能乱来呐!” 其余宗门的中五境修士纷纷相劝,生怕这蠢货做出什么冲动之举。 可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便是这老家伙顺着楼梯就往下滑,还滑得贼快,瞬间就露出一副小辈不懂事,老夫只是吓唬吓唬对方的嘴脸。 第317章 几个子儿 “好,既然来了也急于一时,老夫便再等上几个时辰。” 马成说完一甩大袖,面色难看的出了凝香阁。 而其余修士见此也都纷纷无趣的离去,想到连月魔宗的外门长老都只能咽下这口气,不敢不遵守这馥郁城的规矩,他们自然也都不敢去得罪苗乡古寨。 直到所有人离去,千诗儿这才嫣然一笑的来到苏若雪跟前,拉住少女一双小黑手别提有多开心。 “妹子,你......你今日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 “若雪多谢姐姐的收留和照顾,我的伤已经痊愈,以前的一些事也都记起来了。” 苏若雪闻言点头,说完嘴角还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除千诗儿以外,这时早已有二十多名凝香阁的女子围了过来,就觉得吧,这小姑娘挺胆大的,居然敢顶撞一名宗门大修士。 就算是站在后面的阿蓝也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因为在她心中这黑丫头就是脑子有问题,估计是受过什么伤。 却没料到对方说恢复就恢复,貌似还十分的有胆识,与之前的呆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妹妹,我们去楼上细说。” 千诗儿娇媚如花,笑眼盈盈的拉住少女就往五楼走去,其她小姐妹也都莺莺燕燕的跟在后面瞧着热闹。 经过一番交谈,苏若雪倒是没有隐瞒自己来自渝国,至于其他事情皆被其一笔带过,并没有说得太过详细。 当问及今后有何打算时,只见这位花魁娘子的眼神明显变得认真起来,显然是担心这姑娘一走了之。 好在苏若雪接下来的话让千诗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下,心中打趣这银子没白花,一定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宗门长老。 昨夜剑舞她自己并未在场,故而未能亲身感受其中的玄妙,只在今天一群修士寻上门来要人,才大致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能说此刻女子的内心是既欣喜又忧虑,这么个“大宝贝”竟被她得到了,在玉女宗怎么都得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宗门定会赏赐珍稀法宝,以及大量的仙家宝钱,感情就是一夜暴富嘛! 忧虑则是因为现在几乎整个苗乡的宗门都听到了小道风声,一个个就如闻到肉香的饿狼,接踵而至。 好在还没证实,这些宗门的修士倒还算克制,不然早就出手抢人了,哪里还会顾忌这狗屁规矩。 无论打生还是打死,到最后篓子捅大了索性让宗门高层出面解决,下面的这些人可不会考虑太多。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宗主老人家怎么吩咐,咱们照做就好,想太多迟早会秃顶。 凝香阁,五楼某厢房内,隔音禁制早已被千诗儿开启,防止某些耳尖的修士偷听。 其实苏若雪在还没上楼之前便开始于脑海之中琢磨对策,再看其神情,想必是十拿九稳。 “妹妹可想好了?” 少女闻言点头,眸中透着自信与狡黠。 “诗儿姐姐,今晚可想大赚一笔?” 娇媚女子听完顿时面露疑惑,歪头看向对方,静等一个答案。 苏若雪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今晚来看剑舞的修士就按每人五十仙家宝钱收取,不愿者自可离去。” “同时将最前排座位定价为三百仙家一个,限定十个。” “第二排则定价两百,限定二十,并以此类推。” “他们不是想看我舞剑吗,那总得付出一点代价吧。” 这番话一出口,这位凝香阁的花魁娘子当场就愣住了,看来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 “等等,三百?二百?妹子,这会不会......太高了!” “他们是各个宗门的弟子,不是各个宗门的傻子,谁会出这么多仙家宝钱......” 千诗儿简直没了以往的妩媚神态,此刻宛如一只炸毛的小野猫。 “诗儿姐姐可愿信我一次?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听着眼前少女那胜券在握的淡淡语气,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动起来。 “好,老娘就赌上一把!” “不过妹妹必须还得与我说说具体该如何做,若是太不靠谱,姐姐可不会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 苏若雪听完只是左眼一眨,露出一个让人心安的鼓励眼神。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真要做成了,这笔仙家宝钱估计二十年都花不完。 戌时四刻,馥郁城,北城天街。 随着时间的悄然流逝,凝香阁一名舞姬的剑舞能使修士破境的荒唐传闻在这极南之域是越传越离谱,故而无数宗门都派出弟子前来一探虚实。 白天就有上百修士不请自来,甚至个别老匹夫还试图动手恐吓,最终却是落得个铩羽而归。 就这短短的几个时辰,这座城中的有名的勾栏院就围了近三百修士,甚至连苗乡古寨的外门长老都来了一位。 “我说小丫头,时辰已到,现在总能进去了吧?” 说完之人乃是名身穿道袍的微胖老者,慈眉善目,身上则散发出合道境的修为,来自十万大山的天堑谷。 门外两名侍女闻言只是恭敬施礼,便转身去楼内取出一块牌匾,上面一条一条写满了小字。 不过对于这群修士而言,字再小也看得清楚,很明显,这是一块价目表。 “什么?!” “此有其理,看个剑舞要三百仙家宝钱,你们不如去抢好了!” “真是混账,凝香阁老鸨人呢?最好出来给我等一个解释,否则道爷拆了你的小破楼!” 然而就在众修士一腔狂怒之际,千诗儿轻柔的嗓音却是从楼内传来。 “大道剑舞,观此剑舞者有望突破修为桎梏,甚至当场破境,须知越靠近鼓台的座位对修士的顿悟越有利,不过区区三百宝钱。” “小女子就问诸位道友,诸位前辈,是花费一笔钱财重要呢,还是破境重要呢?” 众修士听完尽皆沉默不言。 约莫半息过后,月魔宗外门长老马成却是冷笑一声,随后阴阳怪气的说道: “老夫怎知这剑舞真如姑娘所说,要是半点效用没有,那这宝钱你们退是不退?” “对啊,没有效用岂非是把我等当肥羊宰,那不成了冤大头吗!” 千诗儿听完笑了笑,大有深意看向对方。 “前辈乃月魔宗大修,我凝香阁不过一群弱质女流,又岂敢诓骗诸位呢。” 马成正想说点什么,突然从人群外传来一名年轻女子的声音,将他思绪打断。 “终于赶上了,险些错过天大的机缘!” “本姑娘选最靠前的座位,说吧,需要几个子儿?” 眨眼间,一个蓝发蓝眸的绝美少女就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笑容灿烂的问道。 “第一排天字号座位,共十个名额,明码标价,三百仙家宝钱。” “成交!” 千诗儿刚报完价,蓝发少女就在众人注视之下抛出一只钱袋,里面正好装着三百枚仙家宝钱。 “这位仙子,你可是我凝香阁第一位贵客,还请上三楼品灵茶,入座等候。” 蓝发少女闻言扬起小下巴一声娇哼,还不忘回头白了马成等人一眼,然后就被两名侍女迎进了楼内。 “娘的,有钱了不起啊!” 众人不由在心中大骂,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看得真切,方才那少女的眼神分明就是在鄙夷一群穷鬼,试问谁见了不气?! 第318章 落雪仙子 在场众修士的窘境可都落到了千诗儿眼中,娇媚女子俏立在边上也不言语,反而十分的淡然,脸上丝毫没有想要嘲讽的意思。 “这......” 马成等大修士则是彻底傻了眼,张着嘴吐出一个字,死活没回忆起刚才进去的蓝发少女是谁,似乎在这极南之域就没见过这号人吧! 主要还是女子的一头齐腰天蓝发丝,以及那水汪汪的宝石蓝眸子,一看就不像是本土修士。 那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此女并非这里的修士,她又是如何得知凝香阁剑舞之事的呢? 或许此刻在众人心中也就只能找出一个较为合理的答案,那便是这姑娘游历到此,又恰巧听到了馥郁城传出的风声,也只有这样才勉强说得通。 不过让大多数人感到吃惊并非这名外来女修,而是对方的钱袋子。 三百仙家宝钱,说拿就拿,最让人心里无语的还是对方脸上居然没有半点心痛之色,感觉这钱就是大水冲来的...... 还有,刚才那啥眼神啊,她是瞧不起我极南之域的修士还是怎地?! 这若是放在城外,估计这姑娘得被群起而攻之,多半小命不保也。 说得直白点,那便是围殴致死。 “好了,不就是几百宝钱吗,老朽给了便是。” 又是一袋仙家宝钱径直抛了过去,被边上千诗儿一把接住,娇媚女子顿时展颜一笑,让两名侍女将贵客迎进阁去。 这出手阔绰,身穿一袭黑蓝白服饰的老者正是来自苗乡古寨,名为李辉,玉臻境巅峰炼气士。 用其余宗派的话来说就类似于外门长老,但地位绝对不仅限于外门,甚至比一些宗门的内门长老待遇还高。 只是苗乡古寨有别于诸多修仙宗门,且寨内身份也不以长老相称,这都只是别的修士方便交流,故而才有此称呼。 “我说李长老,你就这样给了,难道不怕其中有诈?” 马成见此,则一脸不解的在后面喊道。 “这里是馥郁城,是苗乡古寨的势力范围,谁敢骗到老朽头上啊?” 对方头也不回的走了进去,唯留下一句话。 恶鬼岭璩染,蛊仙教巫猛,还有月魔宗马成,三人这时是你看我啊我看你,周围的数百修士更是不知所措。 很显然,这些人哪个不比猴精? 都想着再等等,看看这些大宗门的人如何抉择,如果他们都愿意花这个钱,自己也就没有再吝啬的必要。 至于冤大头就不存在了,反正大家都花了钱,最后谁还嘲笑谁啊。 “马兄,怎么说?” 恶鬼岭修士璩染说完看向边上马成,巫猛也把目光挪了过来,想必两人都是一个意思。 马成则抬手捻须,看样子似乎还在犹豫。 “姑娘,请给我安排一个前排座位,这是三百仙家宝钱,请收下。” 只见一名女子走了出来,将手中钱袋递出。 “这......这是......落雪山山主,林落雪!” “竟然是落雪仙子,没想到连她也来凑热闹!” 顿时周围一片哗然,众修士再次议论起来。 只见女子容貌清冷,纤腰盈盈如柳枝,头戴白玉冠。 那双冰湖般的眼瞳几乎呈淡青色,眸光平静至杳然,似看透了千载风霜后的淡漠。 青丝如长夜凝结的墨色瀑布,直垂至腰下。 她静立楼前,如冰雪幻化的仙灵,披挂一身落雪山不化的孤寒凛冽,绰约如仙,惊艳在场众人。 “几位道友,请了。” 林落雪这时转身,朝马成等大修士盈盈一礼,随后被凝香阁侍女迎了进去。 “哼,还能如何,不过区区三百宝钱,若是真能靠观看剑舞而破境,别说三百,三千也值!” “道兄言之有理,那我们现在就......给吗?” 马成说完,边上璩染就试探性的问道。 “给了给了!” “接着,这是三百仙家宝钱,姑娘点个数。” 见马成爽快掏钱,璩染与巫猛二人也把手伸到了腰间储物袋上,拿出三百仙家宝钱丢了过去。 唯一区别就是这两个老家伙在掏钱的一瞬间手还不自觉的抖了抖,看来是有些不舍。 千诗儿则将三只钱袋悉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脸上瞬间露出行业假笑,伸手迎客。 “若这剑舞没有传闻中的顿悟破境奇效,到时候看老夫亲手拆了你的凝香阁,就算是朗棘来了他也无话可说。” 看看,这叫啥呀?这就叫最后的倔强与坚持! 对于这番威胁之言,千诗儿自然不予理会,因为她已经赌上了一切。 明明与黑丫头相识才两日,可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让她就是愿意相信少女的话,相信一夜暴富不是梦。 与其说是苏若雪可信,倒不如说是千诗儿贪财,须知一名普通的玉女宗弟子一年才十枚仙家宝钱。 这倒好,如今一个头排座位就能卖到三百天价,估计佛祖来了也会动心。 见这些大修士都愿意掏钱看那劳什子大道剑舞,剩下的人也都不是傻子。 实在是他们之中很多人还要完成宗门交代的打探任务,这花钱自然就花得有凭有据,回去还可以向宗门申请补偿,何乐而不为啊? 结果不出苏若雪昨日所料,一百个名额很快就被这群修士买光,尤其是卖到一半之时,完全可以用疯抢来形容,就差彼此间没动手了。 不过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并且还想好了下一步该怎么做,玩的就是拿捏。 “诸位道兄,诸位前辈,请听小女子一言。” “今晚的名额已卖完,不过还请大家宽心,因为明晚还有最后一场剑舞,名额同样是一百个。” 就这样,众修士带着恼火与骂骂咧咧,只能老老实实的等上一日。 聪明点的甚至已经在边上最近的酒楼住了下来,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一时之间,这原本热闹的馥郁城就更加的热闹了。 特别是这条北城天街,几乎所有的酒楼都住得满满的。 随着消息的持续扩散,一些较为偏远的修仙宗门也都纷纷派出弟子,相信用不了多久,极南之域以外的修士也会闻讯前来,届时这人族南域可就真的热闹了。 真到了这一步,必定会大大超出苏若雪的想象,对少女而言或许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机缘,但也有可能会是一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劫难。 可不管怎么说,既然下定了决心,选择了修行这条逆天路,那就注定没了退路。 因为修真界从古至今都只有一条路,且路上皆是累累白骨,是血流成河,是尸山遍野! 所谓的仙音袅袅祥云漫天,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神仙,这种诓骗稚童的言语想必也只有话本里才有。 第319章 一夜暴富 “这就是最近在极南之域传得神乎其神的大道剑舞?” “我看多半是凝香阁想钱想疯了,才故意放出假消息,将我等诱骗至此,但可有考虑过得罪众多宗门的后果!” 马成在观看了几息后就冷哼一声,眼中的小火苗是不加掩饰的跳动起来,显然有种被人当猴耍的感觉。 不仅是这位月魔宗的外门长老,就包括第一排座椅上的其余几人心中也都是这样的想法。 唯独坐在最右侧的林落雪,以及坐在最左侧的蓝发少女与众不同,两人看得认真,面色平静且看不出半点怒意。 不用说,边上的蓝发少女自然就是苏若雪的次身,苏清雪。 她将自身容貌掩盖,以萨琳娜的模样示人,再配合主身的周密计划,只为从中“牟取暴利”。 作为本次计划中关键节点,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人人都说万事开头难,这话倒也属实。 正因有苏清雪第一个带头掷出三百仙家宝钱买下头排座位的先例,剩下修士内心的防线便已然出现了裂痕。 就好比吃螃蟹,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后面的人也会跟着吃,想到反正这玩意儿吃不死人,那为何不去尝试一下呢? 看来次身突破玄天素女功后对主身的影响也是极大,不仅五感增强,头脑也变得异常灵光。 以前很多看不透的人,想不通的事,如今皆水到渠成,内心变得无比通透。 “马道兄,拆吗?” 巫猛是彻底忍不住了,咬牙切齿的转头问道。 这话并非传音,而是当着第一排众人所说,看来是怒火攻了心,情绪有些失控。 边上马成与璩染几人闻言是恨恨的一蹙眉,准备起身拆了这凝香阁,然后再去找那小贱人把钱拿回来。 可就在这时,最左侧的苏清雪嘴角突然动了动,笑容不说有多好看吧,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就在同一时间,鼓台上的苏若雪美眸瞬间闪过一道淡淡金芒,丹田中的那缕金色灵力也被激发。 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剑舞,刹那间气息全变,一股玄奥至极的剑道意境开始在整个三楼流淌。 尤其是那些漂浮在半空的点点金芒,宛如夜间的萤火虫,让在场即将暴走的所有修士张大了嘴。 “这......这是什么!” 马成神色瞬间凝重,眸光不停闪烁,心中更是生出言语无法形容的震惊。 当这些金色灵力化作的点点星光落到这群修士身上后,其体内金丹瞬间活跃了起来。 为什么说是金丹呢,因为在场的一百修士修为最高的也才玉臻境巅峰,就是那位来自苗乡古寨的李辉。 若是有元婴境修士在这里,活跃的就不会是金丹了,估计腹中“小人”都得蹦出来...... 要真说一个没有,那倒不然,苏清雪不就是十境元婴修为吗? 主要这姑娘如今强行压制了境界,目前只有返虚境巅峰的修为。 做戏嘛,当然要做全套,不然如何放长线钓大鱼呢? 在场所有修士几乎同时陷入顿悟,显然这淡金色灵光对修士的破境大有益处。 再说了,修士的脑子可比普通人好使太多,当然不会错失这花了一大笔宝钱买来的机缘。 趁着心中有了一丝感悟,那就不要耽搁时间,赶紧闭目盘膝,看能不能一举突破修为境界。 约莫十息过后,半空的淡金色点点灵光就开始消散,让少数想一鼓作气突破的修士瞬间“漏了气”,你就说气不气吧! “大爷的,就差一丢丢本座便可寻到破境的契机,真是该死!” 嘀咕之人正是来自恶鬼岭的璩染,不得不说这老小子卡在玉臻境巅峰已经快十年了,好不容易摸到一丝门路,就这样“咔”的一声,顿悟没啦! 由此感受的在场不在少数,都是在即将破境的时候被“断了气”,那空中漂浮的灵光不见了! “本姑娘我成啦!” 随着一声女子肆无忌惮的“咯咯咯”娇笑声,破境的气息顷刻间扫过全场,将那些五境六境的修士掀翻,直接屁股落地,整个人吓得是一哆嗦。 这时众修士的目光瞬间锁定到了第一排最左侧的蓝发少女身上,只见此女的修为从七境巅峰一下子破境到了八境,这可把不少人给羡慕嫉妒坏了。 “怎么可能,还真有人破境成功了!” “简直不可思议,看来下次一定要买第一排的位子才行,三百枚宝钱换破境的契机,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啊!” “就是,现在好生后悔,如果刚才舍得多花二百五,说不定我也可以破境......” 一时之间三楼是喧闹声四起,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在讨论有关“大道剑舞”之事,某些手脚快的已经向自家宗门发去了千里传音符。 至于马成等修士,此刻心中是五味杂陈,同时都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鼓台上的苏若雪在舞完就早早的退至幕后,换上了自己的裙衫,美眸之中无意间流露出的笑意是那般的灿烂。 心中同时乐开花的当然还有千诗儿,什么叫一夜暴富啊?这就叫一夜暴富! 来算笔账好了,第一排十个名额每个三百仙家宝钱,第二排每个名额两百,第三排一百,而剩下七十个座位名额为五十,那便是六千加三千五,今晚一共赚得九千五百枚仙家宝钱。 以千诗儿在玉女宗内门一年领取十枚的数量来看,要获得九千五百枚得花九百五十年,这泼天的富贵换做谁不动心? 见众人吵吵闹闹,林落雪这姑娘倒是神色如常,精致的脸蛋儿上看不出任何有关情绪的变化,只是起身独自朝着凝香阁外走去。 今夜过后,苗乡地域注定不会平静。 馥郁城凝香阁中一名神秘少女仅靠剑舞就能让无数修士顿悟破境的消息会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很快席卷整个极南之域。 必然有无数宗门会派出十境以上的大修士亲自前来“招揽”,修真界将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问题苏若雪早就考虑过了,少女其实一点不担心,说到底修真界如何与她何干?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踏踏实实的赚大钱,须知这仙家宝钱的作用对修士来说可是巨大的。 无论是感悟天地大道,还是修补温养法宝,都离不开这东西。 所谓有钱才配修行,没钱只能看别人修行,这点倒是与凡人百姓很像,乃是必需品。 第320章 知止不殆 馥郁城,凝香阁五楼。 千诗儿将一百只钱袋尽数拿出并放于身前木桌上,接着嫣然一笑: “我的好妹子啊,姐姐这次能赚得个盆满钵满还全托了你的主意,你就自己拿好了,剩下的就作为阁中本月的盈利。” 苏若雪看着桌上的这一大堆钱袋子神情颇为平静,可内心却是乐开了花,甚至都想要原地起舞好好庆祝一番。 可清醒的头脑则让这姑娘很快就平复了内心,看着身前娇媚女子柔声道: “若雪本就是你买来的,又怎敢奢求太多,这宝钱姐姐还是自个收下吧。” “那怎么行,妹子居功至伟,这笔钱必须得有你的一份才行!” 千诗儿闻言连忙喊了出来,就生怕对方一文不取,因此还故意摆出一副气恼的模样。 “那就却之不恭了,姐姐您给多少若雪就收多少,这下总可以了吧?” 娇媚女子听完不由一怔,随即“咯咯咯”的娇笑起来,将十几只钱袋推了过去,总共加起来正好两千仙家宝钱。 苏若雪也不当面查看,因为这已经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原本想的是能获得几百枚就不错了,但这十几只袋子加起来怎么算都不止几百这个数。 昔年在放牛村无涯学塾,吴夫子曾有言:“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这些书本上的学问虽看似大道理一说,但重在活学活用,不在乎你背诵了多少,记下了多少。 “虽说这次赚了不少宝钱,可也惊动了苗乡地域的各方势力前来,接下来或许会很麻烦,还真是头疼呢!” 千诗儿显然是考虑到了这一点,甚至开始自责自己是不是太贪财。 “诗儿姐姐不必太过忧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古以来办法总比困难多。” 显然眼前这个刚过及笄之龄小姑娘的话还不足以引起女子的重视,敷衍的“嗯嗯”点头,就好像在说“老娘知道啦知道啦”,全是一些书本上的无用道理。 突然,千诗儿压低身子,凑到了少女跟前,神秘兮兮问道: “要不我送你去一个地方先避避风头,去吗?” “噗。” 苏若雪没有急着回话,却是厚颜无耻的笑了出来,实在是眼前女子此刻的样子有些像大黑豹捕食。 “你笑啥?” 少女闻言连忙摆摆手,一脸无辜的表情,就好像在说我哪笑了啊,姐姐你看花眼了吧?! “诗儿姐姐,不急,我们还可以多赚点钱。” 千诗儿闻言都快气笑了,全部的谋划她是知晓的,可真要这样做了,凝香阁怕是压根顶不住啊! “富贵险中求,姐姐你信我。” 我信你个鬼呢,娇媚女子当场就翻了个漂亮的大白眼,内心则很诚实,当真想要再赌一把。 看着五楼的隔音禁制,千诗儿不由咬了咬下唇,再次布下四道。 她抬手摩挲着精致的下巴,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挥手布下五道隔音禁制,合起来便是十道,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此女虽是三境炼气士,可主修的功法却是与阵道相关,而隔音禁制则是作为阵道中最基础的存在,用多种不同的阵纹构筑相同的阵法效果自然不算太难。 大修士自是可以轻松破开这十道隔音禁制,但绝对会在第一时间被她察觉。 “我要再听一遍你的谋划,越详细越好,为了阁中姐妹的安全,必须谨慎。” 苏若雪听完自是答应,开始向对方讲明自己的后续安排。 越听到后面千诗儿就越是心惊,不禁反问自己,这真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能想出来的吗? 其中除了有关次身苏清雪没说外,几乎所有的环节苏若雪都说了出来,主要还是认为对方可信。 时间过得很快,一闭一睁是一日,一闭不睁为一生。 戌时,凝香阁外再次热闹起来,整条大街全然可用人满为患来形容。 除了昨日的数百修士,今日来的修士赫然暴增到五千之多,十之八九都是来自苗乡地域与十万大山。 其中甚至出现了数名修为达到十境元婴的炼气士,只要不是超过十二境的恐怖存在,苏若雪自认都能应付一二。 所以今晚这个钱还得赚,不仅要赚,还要加子儿不加量的狠赚! 当新的价目表放至阁楼大门外街道上后,昨夜体验过一次的修士是当场破大防,也不管文雅不文雅了,直接开骂! 直呼凝香阁丫的就是一家黑心勾栏,第一排的名额竟然卖到了六百仙家宝钱一个,直娘贼的! 很多新来的由于都是白天刚到,故而对城中的消息早有打听,大道剑舞有几率让修士当场顿悟破境的消息乃是实情。 所以头排卖六百仙家宝钱一个......会不会太便宜了? 并且后来的这群修士修为要远高于第一批来到馥郁城的修士,几乎都是七境八境往上的存在,六百虽然不算少,但妥妥的物超所值啊! 就在马成等人站在路边破口大骂之时,却不知这一百个名额瞬间就被新来的修士疯抢一空,甚至还有人愿意出双倍价格要求凝香阁新增座位上限。 那些修为达到十境的大能自然有着优先选择权,总共八个元婴境大修士与一个玉臻境巅峰,以及最后一个特殊的存在,那便是苏若雪的次身,苏清雪。 当蓝发少女出现的那一刻,街上已经有不少修士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本来修行之人的五感就远超常人,经众人这么一说,导致在场所有新来的修士都知晓了,原来昨晚的幸运儿就是她呀! 看着蓝发少女眼睛都不眨的丢出六百枚仙家宝钱,马成等老家伙是集体咽了口唾沫,干瞪眼。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金钱的威压”,开始疯狂脑补这姑娘究竟来自哪个大宗门,家里莫非真有矿不成?! 这个局可以做一次,甚至两次,但到了第三次就必须做出周密的调整,没有哪个修士是傻子,不然很快就会出现重大的失误。 到时轻则被众人拆了凝香阁,重则赔上自己的小命,不得不叹息一声“赚钱真的是太难了”! 这次的剑舞安排自然与昨晚差不多,苏若雪依然沿用了老套路,再关键时候就给众人“断气”,然后就是苏清雪八境破九境,一举震惊全场。 最后就是让千诗儿出面,去街上向无数没有抢到名额的修士保证,明晚还有最后一场“大道剑舞”,由明码标价改为自由竞拍,一百个名额不变,价高者得。 第321章 八方皆动 随着一阵强烈的灵力气息爆发扩散而开,整个凝香阁三楼的修士瞬间从闭目打坐中惊醒,惊叹声是此起彼伏。 “简直不敢置信,这个修女她又突破了!” “真是匪夷所思,什么时候玉臻境的门槛变得如此之低了!” 今晚差不多都是一群从远处新赶来的修士,当然,昨晚观看过一次大道剑舞的也有,不过只有寥寥数人。 苏若雪丹田内的金色灵力本就只有一丝,属于那种要吐纳很久才会凝聚成形的稀罕物。 若是普通炼气士在消耗了一定的体内灵力后,顶多也就打坐须臾便可恢复,可她却不行,得花十倍不止的时间来吸纳天地灵气。 说白了就是别人打坐一个时辰凝聚的灵力,苏若雪则要花十个时辰,甚至更久。 今晚这剑舞调动的金色灵力明显要比昨晚多一丢丢,让在场众修士顿悟得更深了一些。 昨晚来过的几个感受尤为明显,可说离真正破境只隔了一层纱。 因为修士在破境的时候会产生天地灵气共鸣,周身的气息也会发生大的波动。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精准的给在场众人“断气”,瞬间止住体内金色灵力的运转,可说是吊足了在场众修士的胃口。 在破境之后,苏清雪也不多做停留,欢喜雀跃的起身离开,不给任何人上前搭讪的机会。 也有不少大修士对这名古怪的蓝发少女产生了好奇,想要用神念偷窥,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却发现对方出了凝香阁不一会儿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是那些元婴境大修士将神念铺开,覆盖整座馥郁城也未寻到对方的一丝气息。 这一晚看来又是“不劳而获”的一晚,不出所料,苏若雪在“假巴意思”客气两句后就收下了四千枚仙家宝钱的分红。 这一夜少女睡得很香甜,梦到了自己的爹娘和姐姐,一家人和和乐乐的搬去了涅盘城,还买一座漂亮的大宅子。当画面变得渐渐模糊,再度清晰后就见姐姐已然寻得意中人,不仅喜结良缘,还生了一对龙凤胎,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梦终究是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待朝阳初升,那眼角的泪痕便再无残留,仿佛被清凉的晨风偷偷抹去。 第三日夜晚,戌时初刻。 头排最后一个名额被竞拍到了恐怖的一千八百仙家宝钱,以这个价格来看,完全可以在隐市买下一件上品法宝。 “居然又是这个蓝头发的姑娘,听说她已经连破两个大境界,当真是天赋惊人啊!” “是啊,就连月魔宗的少宗主都远远不及,看样子多半是来自其他地域,苗乡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可培养不出这等天骄。” 就在无数修士七嘴八舌私下议论之时,凝香阁中的竞拍已然结束,最终竞拍所得的仙家宝钱竟然高达两万之多! 千诗儿在得知具体数额过后整个娇躯是忍不住的晃了晃,不由素手扶额,惊吓大过了惊喜,险些瘫软在地。 两万是什么概念,两万差不多是玉女宗全宗上下半年的收益,今日放在凝香阁却成了单日收益,又如何能保持住内心的平静呢? 为了不露出马脚,苏若雪今晚几乎用光了丹田内所有的金色灵力,仅保留一颗不显眼的微弱光点,以便来日苦修恢复。 这次在场不仅只有苏清雪这个狗托少女“完成任务式的破境”,还有好几名七境八境的修士纷纷突破瓶颈,瞬间引爆全场。 所谓事不过三,若再不让这群修士中的几个突破来证明“大道剑舞”所传非虚,迟早会惹得某些人生疑,到时可就真的麻烦了。 这一次的分红可就多了去了,千诗儿直接爽快的拿出一万仙家宝钱给苏若雪,可这姑娘死活只要五千,最后没办法,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了回来! 也正是这天晚上,馥郁城的城主朗棘也匆匆赶了回来。 当他一进城整个人顿时就愣住了,想到这是被偷家了吗? 城里竟然凭空多出上万修士,且修为都还不低! 不过很快城主府的人就把这三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汇报给了朗棘,让男子神色略微有些凝重。 不是没想过先前那个少女舞剑时所产生的意境波动,不仅能让修士顿悟,还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剑道威压。 万万没想到才刚到第三日,这消息就如蝗虫过境一般,顷刻间覆盖了整个极南之域。 寻思此事重大,朗棘当即以飞剑术向古寨传书,提前告知馥郁城恐将有变,恳请族中派出上五境大修士前来坐镇。 此刻,在北城天街的数家赌坊中,庄家同样收获了大笔仙家宝钱,看样子半点不比凝香阁赚得少。 而这些宝钱最终都秘密流向了一个地方,不错,就是落雪山。 一张软榻,一条香案,上面有一盏灵茶,名为茉莉飘雪。 女子端起茶盏,檀口轻吹,滚滚的热汽在盏中升腾,茶香则弥漫至整间屋子,清香扑鼻。 “虽不知对方究竟是用了何种手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仅凭一曲剑舞就能让诸多修士破境,完全是痴人说梦。” “馅儿,这几日你就留在馥郁城,看看这凝香阁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女子言语轻柔,语气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傲气,眸光微闪,显然是在细细思索着什么。 边上被称为馅儿的年轻女子闻言则微微颔首,施礼后就出了屋子,唯留林落雪独自一人在其中品茗。 而在十万大山中的万丈高空之上,一道金色遁光骤然划破夜空,其速度之快,眨眼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 无论是那些尝到甜头的修士,亦或是没有尝到甜头的修士,似乎都默契的达成了一种共识,要求凝香阁每晚开放“大道剑舞”,以助众人破境。 一些元婴境的老家伙更是演都不想演了,直接就想把人抓回宗,急切的想要弄明白这小姑娘身上究竟有何秘密,竟做出这等逆天之事。 别人苦修数年,甚至数十年都未必能破境,她倒好,跳个舞就能让人轻松顿悟,甚至是原地破境。 如今的苏若雪,说得白了就是无数宗门眼中的香饽饽,比某些天地异宝还抢手,无异于成了大能争夺的对象。 对于苏若雪而言,少女则是在经过深思熟虑过后,才毅然决然的做出这等抉择,实在是需要一大笔仙家宝钱来铺路。 若按照寻常修士那样,老老实实领取宗门每年发放的那点微薄资源,估计到老死都还在为赚钱发愁。 其实退路她早已想好,实在不行就离开凝香阁,以次身行走天下,危机时刻还可以躲进戒中天地。 关于这枚神秘莫测的白玉戒指,苏若雪是有底气的,她相信就算是上五境大修士来了也未必能发现。 第322章 后什么果 有因必有果,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这是凝香阁“大道剑舞”售卖后的第四日,以苗乡古寨为首,包括月魔宗,恶鬼岭,蛊仙教,以及玉女宗在内纷纷派出了上五境大修士前来。 这些皆为各宗门的核心内门长老,修为都达到了第十一境,也就是自在境。 此刻,在凝香阁五楼之上,一名面容和蔼的白发老爷爷,一名神态平和的白发老婆婆,还有身穿苗乡服饰的长胡子老头,以及最后那面容严厉的花发老者与头戴恶鬼面具的中年男子。 自不用多说,这几人代表了苗乡十万大山地域实力最强大的五个宗门。 原本恶鬼岭这个修仙势力是排除在外的,可就在今年,其鬼首竟然突破到了十二境,也算是勉强有了与其余四方平起平坐的资格。 白发老爷爷来自月魔宗,名为龚天和,乃该宗内门第三长老,为十一境中期炼气士。 除了宗门长老服饰外,老头眉心的月魔印记也是最好的识别标记,就生怕全天下的修士不知道他来历似的。 白发老婆婆来自玉女宗,名为茹霜,同样为内门第三长老,为十一境初期炼气士。 大胡子则是来自这极南之域第一大势力苗乡古寨,名为巴代,其修为已至十一境巅峰,在族中担任大祭司。 面容严厉,身穿蓝色染纹布袍,头戴窝妥的老者名勾良,是来自蛊仙教的十一境后期炼气士,在教中担任副教主。 最后头戴鬼面的老者名为庞槐,在岭内担任夺魂使,类似于宗门长老的职务。 听说此人刚突破自在境不久,是恶鬼岭中最年轻的上五境大修士,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大堂之上,千诗儿乖巧得像只白兔兔,恭敬的俏立在边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身为玉女宗在馥郁城中的碟子组织,其建立时间不算久,目前尚未有暴露的迹象。 尤其是见到这位来自玉女宗的内门长老后,娇媚女子更是不敢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就生怕一个小小的疏忽,就被在场某个大能看在了眼里,从而产生怀疑,那可真就要以死谢罪了。 这几日赚的大量仙家宝钱,除了分给阁中一些身具灵根,有一定修为的小姐妹外,大部分还得上交宗门,断不敢私吞。 她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苏若雪这姑娘,没想到把整个苗乡地域的几大宗门全引来了。 千诗儿此时是真的后悔,就不该合伙搞那劳什子“大道剑舞”,这种近距离面对上五境大修士的感觉,真心难受。 就算人家有意收敛自身气息,可那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境界威压也足矣让她背脊生寒,额间直冒冷汗。 巴代在饮下一口灵茶后便朝边上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看似打趣的说道: “小姑娘,年纪轻轻身子就这么虚,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月魔宗与蛊仙教等人听完后是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一副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讨厌嘴脸。 玉女宗三长老茹霜倒是没有吭声,貌似任何事都懒得理会,只想认真饮茶。 “诸位前辈,这便是舞剑之人。” 片刻过后,苏若雪身穿露脐纱裙,头戴面纱的从屏风外走了进来,千诗儿则在边上柔声说道。 一时之间五位大修士纷纷来了兴趣,将目光齐刷刷的挪了过去。 “你叫什么,看起来可不像我苗乡之人?” 巴代见众人都不说话,也就徐徐地开口问道。 显然身为该域第一大势力,其余四家自然要给足对方面子,可不能在这种场合去抢风头。 少女闻言大大的眼睛轻轻眨动,很是恭敬的施了个万福。 “小女子名若雪,来自渝国。” “渝国?” 众修士一听不由略感惊讶,忍不住出声念叨。 “听说渝国与武国开战,后来因妖族大举进攻人族北疆屏障而被迫止戈,老夫说得可对啊?” 说话的乃是月魔宗三长老龚天和,这老儿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脸上堆满了笑容。 昨晚少女就让次身回到了戒中天地,若是遇到危险,可瞬间与之神魂相融,多出一线生机。 因为从来没与修士交过手,至今她都还不知道玄天素女功第一重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感觉吧,这功法口气挺大,大到离谱。 有时候她真想找个低阶修士切磋一下,看看这“诸天万法皆下乘,玄天素女葬仙神”到底讲的几个意思。 还有那后半句,若只从字面意思看来,简直就是天下无敌嘛! 结合次身的突破与修炼感悟,大致意思她还是知晓的,反正就是说只要我不动杀念,对方就拿我没有任何办法,这倒是把少女给逗笑了。 说到修仙,苏若雪自认七窍通了六窍,虽小有感悟,但大道尚未达成,仍需继续努力。 “前辈,小女子只是乡下一普通百姓,家国大事岂会知晓。” “呵,还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啊,我看着渝国迟早被武国灭。” 说话之人正是蛊仙教副教主勾良,此言可谓字字诛心,全然没把眼前这个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少女放在眼中。 茹霜也觉这话甚为刺耳,毕竟这位老婆婆也是女子,深知凡人女子也好,女修士也罢,想要在这彼岸界得到一定的尊重实属不易。 “诸位道兄,我们不妨先说说此次前来的正事。” 语气冰凉,不带丁点感情,向来寡言少语的庞槐这时突然提醒道。 众人闻言不再废话,纷纷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少女身上。 “各位,想必刚才你们都用神念探查过了,此女体内灵根万年难遇......” 巴代话说一半,大有深意的看向在场众修士,随即嘿嘿一笑。 “不错,乃是万年难遇的极品......” 龚天和说到这里也学对方把话一顿,抚须微笑。 “极品废灵根!” 庞槐与勾良一个不语,一个冷笑连连,最后还是茹霜淡淡的说出最后五个让人扎心的字眼。 原以为少女神色多少会有些黯然,结果却是极为的淡定,甚至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一脸的傻“黑”甜。 “小姑娘,我且问你,你要如实作答,若是有半点隐瞒,你可知后果?” 苏若雪眸光流转,不过依旧是一副乡下老实人的样儿,欲要点头称是。 可就在这时,赫然传来男子打嗝的声音,并且这声音还拖得贼长,主打的就是一个恶心人。 “后什么果,能吃吗?” 五人一听这话瞬间如同炸毛的野猫,同时起身看去,脸上神色凝重至极。 只见一名相貌俊美,风度翩翩的青年正端坐于一张小桌前吃酒,上面还摆放着小碟油炸花生米。 男子的出现宛如鬼魅,竟让在场五名上五境大修士都未有丝毫察觉,内心怎能不惊? 以苏若雪过目不忘的天赋,来人她自是识得,不就是前几年在涅盘城帮过她们父女三人的那位龙公子吗? 记得当时还送过自己一瓶疗伤丹药,名字挺特别的,叫什么鸡犬升天丸。 第323章 实力为尊 这突然出现的青年男子顿时让在场的五人警惕之心大起,敢说对方只要有任何的轻举妄动都会遭到巴代等人的围杀。 尤其还是这种神念无法探查到具体修为,并且同时面对五名十一境大修士还能神情自若的喝着小酒,用腚去想都能想明白,来人的实力绝对不简单。 以几人的经验来分析,这名陌生的青年男子,其真实境界有很大概率是在十二境以上,绝非他们可以力敌。 身为苗乡古寨的大祭司,不仅在众人中修行时间最长,修为底蕴也是最深厚的,自然而然就成了五人的主心骨。 “小老儿巴代,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世人都爱说什么人老成精,还有诸如老狐狸这样的话,其实还真是不假。 巴代在未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挤出了满脸的笑容。 原本年岁就颇高,满脸深深的皱纹被这一挤啊,瞬间就成了梯田,让旁人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龙煜闻言将手中一颗花生米抛进口中,起身的同时一把抓过桌上酒壶,一摇三晃的朝着五人走去,笑嘻嘻的说道: “你......你们继续,不用管......管我,这小丫头是我妹子,今日就是来看看,看她在这勾栏院里过得舒不舒服。” 当话音落下,一股宛如万丈山岳般的威压在不经意间溢出一缕,直扑屏风内的五人,让众人是面色大惊,齐齐后退一步。 龚天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藏于身后的手就开始不老实起来,偷偷祭出一柄巴掌长短的飞剑,欲要将这里发生之事告知给自家宗主。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再次让五人瞠目结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青年男子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下次出现就到了这位月魔宗的白胡子老爷爷身侧,一手勾肩搭背,一手虚空探出,也不知在干嘛! 其余四人反应也极快,下意识就与青年男子拉开了距离,大有一副你敢动手试试的威胁姿态。 “放松,放松......” “在下就是过来探探亲,顺便想与诸位道友喝个小酒,你们一个个的紧张什么?” 龚天和这时被一股磅礴的气息给锁定,不仅如此,还有一股如海渊般的灵力将其罩住,让他这个十一境炼气士不敢妄动分毫,只能如木偶一样的站在那里,额间尽是冷汗。 下一刻,龙煜将探出的那只手当着众人缓缓伸开,就见一柄小小的翠绿飞剑赫然出现于掌心,似乎被某种法则之力给束缚住了。 当“啵”的一声脆响过后,小剑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折成了两段,紧接着随手丢在了一边的角落吃灰。 “怎么可能,这难道是......空间之力?!” 这个念头顿时在五人心中浮现,须知诸如传音符与飞剑传书这类的物品都是附带了一丝空间之力的,一旦祭出就很难被人给截获,除非出手之人也领悟了该类神通。 在彼岸界几乎大多数修士都知晓,但凡能掌握空间术法的修士要么天赋异禀,身具空间大道相关的灵根或是体质。 或者就是自身修为境界达到了十三境以上,亦或是十四境的顶级大能,方有参悟各种法则大道的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在修真界人人都惯用传音符或是飞剑传书的原因,其在保密与安全上是绝对有保障,被人截获的可能性不能说为零,但也接近于零。 “前辈,前辈息怒!” “在下身为月魔宗长老只是例行公事,将这里的详情及时告知宗门,可绝对没有别的心思啊!” 龚天和一看就是做贼心虚,还没来得及问话,就先求饶起来。 不过让这其没想到的是对方居然收了威压,还用那只搭在肩上的手轻轻拍打了两下。 “坐,都坐吧。” 龙煜这时貌似清醒了几分,客客气气的说道,说完还露出一个自认十分亲和的笑容。 龚天和先是看了看其余四人,欲要上前坐下,可见竟没一人挪动脚步,于是身形一顿,也停了下来。 “怎么走到哪都能遇到这种人,还真是无趣呢!” 这是龙煜的心里话,但是没有说出口。 下一秒,那只搭在桌角上的手掌微微一用力,就只听“咔嚓”一声,碎啦!! 巴代等几个老家伙这才反应过来,抢着上前坐下,围坐一桌,脸上则堆满了合家欢聚的笑容。 庞槐咬了咬牙,但终究是不敢与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人物硬碰硬,于是也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 “老板娘,上最好的酒,还有最好的菜,账就记在......她身上!” 青年男子说至最后身子跟着食指同时一转,随后指向了边上正在发呆的苏若雪。 “我?!” 少女一听酒钱竟然要记在自己头上,反应也是奇快无比,似乎超出了普通人的极限。 见用手指指着自己脸蛋的苏若雪,龙煜脸上顿时没了风度翩翩,满是无耻的坏笑。 千诗儿闻言当即赔了个笑脸,千娇百媚的开口应道,连忙小步快跑的下了楼,去张罗好酒好菜去了。 “真是的,你大老远跑来这苗乡吃酒玩乐,凭什么还得我来买账!” “不过看在以前你帮过我份上,请你吃个十顿八顿的又何妨。” 苏若雪开始在内心轻哼一声,哼完又转化成了自我安慰,反正主打一个必须自己说服自己,不然这钱掏着可心疼。 “对了,在下还想问诸位道友把我小妹叫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龙煜冷不防的开口道,神态举止就像是突然回过神,想起了什么紧要之事。 “道友莫要误会,我等就是听闻这小姑娘舞剑尤为传神,故而过来开开眼界。” 勾良一听连忙出声解释,就生怕眼前这个实力恐怖的青年“突发批疯”,将他们几人当场斩杀。 龙煜冷哼,自顾自的斟酒,显然这种糊弄人的鬼话他是一个字都懒得去听。 茹霜见势不对顿时眉头微皱,心中破口大骂这老狗是被吓傻了不成?说句人话会死啊! 眼前之人显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糊弄的,反倒是实话实说最为明智,以免弄巧成拙。 “不瞒前辈,这小姑娘的剑舞竟能使修士顿悟,我等五宗高层得知后甚为震惊,故而相约一同来此商讨,打算将其收入门下,倾尽一切资源,好生栽培。” 瞧瞧,会说话的与不会说话的,二者高低立见。 其余四人听到这话也觉得十分顺耳,连忙点头称是,笑得更是一个比一个灿烂,就差没当场鼓掌叫好。 玉女宗或许会有别的小心思,但不管怎么说苏若雪也是凝香阁之人,凝香阁则归属于玉女宗,即便是打算将她当做小白鼠研究一二,至少性命无忧。 可月魔宗等人就很难说了,摆明了是包藏祸心而来,可不会在乎一个普通小姑娘的死活,他们要的乃是纯粹的利益与好处。 说白了,善心与慈悲在这些人眼中简直一文不值,若是宗门实力足够,屠一城又何妨? 第324章 喜好宝钱 所谓看破不说破,主要还是龙煜没闲心搭理这五个憨货,以自身的绝对实力,他倒是更喜欢不绕弯子。 “我姓龙,你们可以称呼我一声龙公子。” “今日龙某要说的便是不管诸位心中打的什么主意,都必须征求我小妹的同意,并且保证其周全,若是让我发现她少了一根汗毛,龙某不介意亲自去各宗宗门拜会。” 不得不说,这话在众人听来确实是有些狂妄自大,要知这五宗都有着十二境的大修士坐镇,完全可以仗着护宗大阵抗衡十三境的恐怖存在。 即便听完心里很不舒服,可一个个嘴上都还是懂得服软的,知晓何为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 “龙前辈放心,我们绝不会做出强抢之事,再怎么说我等也是这极南之域有头有脸的大宗,又岂会干出邪修的勾当!” “对啊,以前辈十三境的修为,足可在这广袤的苗乡地域横着走,相信绝没有哪个宗门敢对令妹下手。” 巴代这话说得是铿锵有力,摆出了一副苗乡正道之首的姿态。 待前者说完,月魔宗龚天和就“嘿嘿嘿”的谄笑起来,话里话外都能听出老头在拍对方马屁,同时还妄图用言语试探眼前男子的修为实力。 可惜这老家伙算盘打错了,龙煜自然一眼就看穿对方的小心思,闻言只是含笑点头,反正就是半个字也不提及自己的境界,你就问对方气不气吧! 也就在这闲聊的片刻时间,五人似乎已经通过相互传音达成了某种共识,那便是先稳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年男子,等今日事了,就先回去将此事赶紧上报。 “那龙前辈,我们五宗想要邀请令妹成为宗门亲传弟子,不知......” 既然对方刚才的话并没有反对,看来还是有戏,于是巴代搓了搓小手,试探性的问道。 龙煜闻言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神态有些事不关己。 “这个你不该来问我,你自己去问她,如果我小妹自愿跟你们走,龙某也不会强加阻拦。” “对了,别一口一个前辈的叫,你们难道看不出我很年轻吗?” 此话一出口,让在场五人是倍感窘迫,不过对方说得好像也没毛病,确实就很年轻嘛,完全跟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样。 再反观他们自己,头发白的,脸皮皱的皱,‘’杵棍夺棒”的,也就庞槐稍显年轻一点。 巴代等人听完顿时是心中大喜啊,至于边上这个小姑娘到底跟谁走,那还得看他们各自的本事了。 苗乡古寨身为苗乡修仙势力之首,巴代自然第一个发出邀请。 这老头在开口前貌似还酝酿了半息,想来是在脑海中琢磨,眼前这个小祖宗的喜好。 随着脑中灵光一闪,瞬间心中就有了主意,对方毕竟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女,肯定不会喜欢什么劳什子仙家宝钱,不如就来点实在的,多半越接地气的东西成功邀请的几率就越高。 巴代缓缓转身,脸上的笑容别提多灿烂,还露出一口大白牙,慈祥与和蔼就是他的代名词。 “若雪姑娘,老夫来自苗乡古寨,是族中大祭司,现在诚恳邀请你来我们寨子担任第二圣女,不知姑娘是否答应呀?” “呵,老贼!” 这是剩下四人的共同心声,碍于古寨在苗乡的地位,他们也不敢当场揭穿,只能在心里破口大骂。 因为苗乡古寨从来都只有一位圣女,何时又冒出来个第二圣女?! 圣女的地位与大祭司平起平坐,地位仅次于族长,是绝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说不动心谁信呀! 可苏若雪听完却十分平静,大眼睛眨巴两下,看了看龙煜,龙煜则自顾自的喝茶,不出声。 于是少女又把目光看向了边上一脸殷切的苗乡老头,眉头微蹙,准备开口拒绝。 “若雪姑娘,圣女的地位仅次于本族族长,你可要仔细考虑清楚!” “而且我苗乡古寨有各种漂亮的裙子,都是族人一针一线缝制的,还有上百种美食,你只要拜入古寨,这些资源都任你享用,如何?” 苏若雪即便如今不再呆愣,脑瓜子也“空少”,但依旧被眼前老头说得迷迷糊糊的,她根本就没搞懂何为剩女,还是说这剩什么女的能当宝钱花? 所以她在思考了一会后还是果断的拒绝了,冲着对方摇了摇头,脸上同时露出歉意的笑容。 “下一个。” 老头本还想争取争取,可龙煜冷冰冰的一句话却是将他思路瞬间打断,张到一半的嘴是缓缓闭上,目中尽是不甘。 在见到巴代被婉拒后,龚天和是连忙起身,这位白胡子老爷爷相信以他的优厚条件定然可以拿下此女,为将来壮大宗门做准备。 依旧是“起脸式”开场,笑容慈祥、亲切,不过比起巴代来却是更加的自然,谁看了都会放下戒心,属于那种人畜无害型。 “小老儿龚天和,来自月魔宗......不知......” “老爷爷你是个好人,但若雪不打算去月魔宗,还请见谅。”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让在场众人有些猝不及防,其中还包括龙煜在内。 龚天和闻言脸上的笑容是当场僵住,话也只说到一半就没了下文,眼色中是充斥着无数的疑惑与不解。 “为什么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老头不停的在内心问自己,始终不相信自己被对方秒拒的现实,起码让他把待遇说完吧! “好了,下一个。” 这次起身的乃是恶鬼岭的庞槐,他淡淡的说道: “恶鬼岭庞槐,诚邀姑娘入伙。” 中年男子当真快人快语,很是符合他那冷漠的性子。 “呃,入伙......” 苏若雪听完神色一愣,实在是对方说得太过干脆,一时之间没回过神。 待思索须臾过后,少女便寻了个自认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委婉拒绝: “谢过这位大哥哥,但恶鬼岭这名字起来属实有些吓人,就不去叨扰了。” 庞槐见对方拒绝,也是一个字没多说,转身坐了下去。 “下一个。” 龙煜在边上一边吃酒一边喊话,感觉都要喊出瞌睡来了。 蛊仙教勾良正准备起身,布料却被边上茹霜抢了先,心中暗骂一声老虔婆。 “若雪小姑娘,老生来自玉女宗,是内门三长老,你可以称呼我一声霜婆婆,只要你愿意入宗,宗门不仅每年会向你额外提供一万仙家宝钱,且宗门的部分资源你可自取。” 等茹霜说完,龚天和与勾良等人是心中冷笑连连,想到苗乡古寨的“第二圣女”都被婉拒了,你玉女宗出点仙家宝钱就想把人哄走?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好,若雪愿意拜入玉女宗。” 其实苏若雪在听到每年能领取到一万仙家宝钱的时候就已然动心,少女眸中则满是对“小钱钱”的炽热与执着。 第325章 念头通达 苏若雪的果断决定让巴代等四人有些始料未及,让他们吃惊的不是选择了玉女宗,而是当茹霜提到每年一万仙家宝钱的时候少女大大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 就挺让人尴尬,不管怎么说这群老家伙也算是活成了精的上五境大修士,刚才不是没考虑过拿大量仙家宝钱来打动对方的心,实在是宗内还有比宝钱更贵重的东西。 什么圣女的身份啊,还有高品阶的法宝啊,以及稀有的修炼功法等等,哪一样不比每年一万的仙家宝钱划算? 只能说几只老狐狸千算万算,这回是真的失算,让玉女宗捡了个大宝贝回去。 “若雪小姑娘,老夫答应你,只要你来我苗乡古寨,每年给你一万五千枚仙家宝钱,其余天材地宝任由你使用。” 巴代显然还想再争取一下,用更多的好处来诱使少女临时改变主意。 这话则让龚天和与勾良等人一怔,想到还能这样玩?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茹霜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用不悦的目光转头看向巴代,淡淡的说道: “道兄刚才不是已经邀请过了吗?” “可人家小姑娘并没有答应,如今又来重新许诺,不得不让人怀疑你们古寨的诚意。” 若非忌惮苗乡古寨的实力,恐怕老妪当场就得翻脸,起身怒斥其无耻。 “你怎么说?” 龙煜这时抬头看向边上的苏若雪,随口一问。 少女闻言作沉思状,待片刻后才柔声的说道: “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夫子之言不敢忘,若雪既已经答应霜婆婆拜入玉女宗,就断然不会反悔。” 巴代听完有些无言以对,想到木已成舟,若要挽回怕是不可能了。 “尘埃既已落定,诸位不妨留下来吃个便饭再走。” 龙煜漫不经心的说道。 看似留人吃饭,实则下了逐客令,这些修仙大势力的高层又岂会听不出? “谢前辈好意,实在是族中尚有诸多要事须及时处理,就不多做停留,告辞。” 巴代躬身一礼,其余三人也纷纷行礼离去,脸上神色多少有些难看。 现在唯茹霜一人留下,看着头戴面纱的黝黑少女眼中不免生出一丝好奇与期待。 可还未等这位玉女宗的三长老开口,苏若雪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霜婆婆,若雪还想在这凝香阁多待一段日子,可以吗?” 茹霜听完略显为难,不过很快就露出一脸笑容来,试探的问道: “就不知若雪小姑娘准备待多久呢?” “一个月,就待一个月。” 少女当即竖起一根食指,歪着脑袋开心的说道。 “好,可是......” “你就不用担心了,这段时间我会住在这里。” 茹霜本想嘱咐一句,不料龙煜这话瞬间就打消了对方的顾虑,因此后面的话也就咽了回去。 “有前辈在此老生也就放心了,等一月之后我再来这里亲自接若雪小姑娘前往玉女宗内门。” 等苏若雪送对方离去,再次回到五楼已然没了龙煜的身影,也不知是走了呢,还是说跑去哪里玩了。 春宵宫,作为馥郁城四大勾栏之一,此刻却是迎来了一位贵客。 男子身高八尺,剑眉星目,相貌俊美,最重要的还是眉宇间的那抹风流与傲气,让在场无数娇媚小娘子为之疯狂尖叫,恨不得今晚倒贴加白给。 这里的老鸨名为顾妈妈,四十出头的年龄,头戴大红花,嘴角一颗富贵痣,长得不难看,但挺喜庆。 以这位老妈子混迹风月场的老辣眼光,仅仅只是一瞥,便知来人非富即贵,绝对是那种家中有田又有宅,生活乐无边的富家公子哥。 “哎哟,这位公子真是稀客呀,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吧?” “婉儿,兜兜,快来好好伺候这位公子!” 随着顾妈妈的这一嗓门,一楼粉色纱幔内就施施然的走出来两名妩媚多娇的女子,皮肤白皙,身段丰腴。 尤其是二女身穿的金边刺绣烫花小肚兜,胸前明显比寻常女子要低上几寸,露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 当然,这些风月场所为了招揽生意,尤其是回头客,老鸨都要求姑娘们必须打扮得妖艳撩人,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露出来,从而吸引更多的人来。 先不说龙煜出身皇室权贵,男子在修仙界中的任意一个身份都大得吓人,所以对于如何享乐他是有着属于自己独到的经验。 不要求像普通帝王那般后宫佳丽三千,但至少不能亏待了自己这副好根骨。 一心埋头苦修或许是绝大多数修士的道,但却不是他龙煜的道。 若只是为了修炼而修炼,这人生未免也太过枯燥乏味了一些。 曾经云锦问过他,你因何修炼? 龙煜只是云淡风轻的说了一句:“不为长生,只为眼前过得更好,求一念头通达。” 这话让当时的女帝云锦不觉一乐,笑骂其不思进取。 可结果证明,反而是一天逍遥快活的龙煜先一步突破境界瓶颈,在自己的大道上越走越远。 “赏你的。” 随着一声话语的响起,一枚大金锭就抛到了顾妈妈怀中。 妇人连忙握在手里,先是在衣服上蹭了蹭,紧接着又拿到嘴里咬了咬,发现是真金后不由笑烂了脸,态度变得更加热情起来。 腰如细柳扶风,几回眸舞尽痴人梦。 龙煜也不客气,伸手揽住二女纤细腰肢就朝着楼上天字号厢房走去。 名叫婉儿的歌姬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边轻弹一边浅唱,也称得上是色艺双馨。 兜兜则脱去外衫,白如凝脂的玉肩微微蜷缩,羞涩中带着一丝媚意,躺在男子怀中为其斟酒剥橘子。 “青冥浩荡任遨游,一剑光寒十四州。且把琼浆倾北斗,狂歌醉舞笑王侯。” “踏碎凌霄云作履,长邀白鹤共仙俦。莫问明朝身何处,且尽今朝万斛愁。” “浮生若梦何须叹,得意须当纵玉舟。醉眼笑指人间事,不过烟波一钓叟。” “兴来直上昆仑顶,倒泻银河酹江流。但使金樽长对月,何妨散发弄扁舟。” “他年若遂凌云志,笑指人间万户侯!” 男子吟诵完后骤然一声豪爽大笑,抱起怀中娇媚女子起身急转,使得佳人埋头惊叫,不由用如莲藕般的玉臂将对方脖颈紧紧搂住。 “接着弹奏,莫要停下。” 龙煜一挥手,桌上酒壶瞬间被其摄入掌中,他仰头狂饮,听着如疾风骤雨般的曲子,鼻间萦绕的则是淡淡的女儿香...... 怀中女子似乎也被男子的阳刚之气所吸引,俏脸不由泛起一抹潮红,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竟然主动去亲吻其脸颊。 可就在这时,只听“哐”的一声脆响,厢房的两扇大门竟被人给一脚踹开...... 而怀中的娇媚女子此刻宛如一只树懒一样被他缓缓放回地上,同时望向门外两名仙姿绰约的俏美女子抬手摸了摸鼻子。 “你......你们怎么来了……” 第326章 琴棋书画 “哎哟喂,两位姑奶奶欸,这里是男人们找乐子的地方,不对女子开放,怎就不听劝呢!” 随之老鸨顾妈妈的声音就在二女身后传来,明显带着一肚子的无可奈何。 这两名突然出现,且姿容脱俗的姑娘究竟是谁啊? 不错,正是宋国琼花剑宗的沐花辰与沐雨别姐妹,也算是龙煜的半个娘子,毕竟有过夫妻之实,无非就差一场道侣大典。 龙煜在桌上又放下一锭金子,连忙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出门拉着姐妹两人就往凝香阁走。 说也奇怪,就在俊美男子牵住二人手后沐花辰与沐雨别就怒意全消,甚至美眸之中还生出一抹窃喜。 要说这女人还真是怪呢,不能与她们讲道理,因为讲得越多,嘿嘿,也就意味着你死得越快。 最好的方法就是哄着骗着,肌肤上的亲密接触便是最有效的补药,可以安抚其委屈的内心。 姐妹俩自是知晓龙煜身份地位的不俗,在如今这个时代别说占有她们两名女子,就算是开个后宫也会觉得再正常不过。 凡人权贵亦如此,更别说以实力为尊的修仙界了,但凡有点地位与家财的,三妻四妾比比皆是。 所以沐花辰与沐雨别并没有真心去责怪对方,甚至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自身不过区区四境修为,又何德何能让代宗主大人倾慕? 说到底二女还是过于单纯,对眼前男子的奢求极为有限,不求龙煜能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她们姐妹身上,只求偶尔能陪陪她们,那也是极好的。 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俊美男子当然是琢磨过,以他的聪慧又如何看不出。 只不过......天性风流,想改怕是改不了,本来龙煜就是一个追求念头通达之人,绝不会做让自己不痛快的事情。 他龙煜自认风流,但绝对不下流,既然当初要了这沐家姐妹的身子,就一定会负责到底,断不会做出那种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的荒唐事。 若按照寻常帝王家的优良传统,咱不说三千后宫佳丽,娶上个十个八个总不过分吧? 况且他龙煜还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十二境大修士,放眼整个彼岸界,只要此子愿意放出择道侣的消息,估计各大宗门势力前来报名的女修能把琼花剑宗门槛给踩踏! 这是什么呀?这就是实力与地位! 若说女子靠美貌在这弱肉强食的界面求生存,那么男子就只能靠绝对的实力,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有了绝对的实力就意味着拥有了一切,什么灵晶,宝钱,佳人,地位,以及各种修炼资源,天材地宝等等,都不在话下。 宋国皇室出身的他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现实便是这般残酷,因为感性在理性面前必将成为牺牲品,毫无实用价值可言。 “咦,都走了吗?” 在后厨张罗了一大桌美味佳肴的千诗儿再次回到五楼雅间,却是发现就剩下苏若雪一人坐在那里发呆。 与其说是发呆,倒不如说是在沉思,看样子还挺专注,目不转睛的样儿。 用渝国方言来说就是“乖伤伤哩”,特别惹人怜爱。 千诗儿当即让身后几人将手中菜品放在桌上,又让这些姑娘们退下,主要还是女子想和眼前这个少女说说话。 从她在人牙子手中买下此女,再直至今日,也不过短短数日。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却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并且这些事情还让她难以理解,甚至有种看话本小说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离奇。 当真想不明白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少女为何舞剑能让修士破境,还引来苗乡地域五大修仙宗门的倾力招揽。 这种事无论放在其他任何一个普通低阶修士身上,那都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天大机缘。 可是......她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开心呢? 反而是显得极为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胆寒,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该有的心境。 “诗儿姐姐。” 苏若雪眸中突然有了光彩,仿佛就像已逝之人瞬间回了魂。 “欸,饿坏了吧,快过来吃点东西,今天的菜可丰盛了。” 娇媚女子下意识的柔声说道,说完脸上随之展颜一笑。 少女闻言则欣然颔首,拿起桌上小瓷碗就盛了碗米饭,然后开始大口朵颐起来,看来是真的饿了。 千诗儿则一点不饿,就坐在边上看着少女大口大口的吃着,倒是觉得这姑娘吃饭咋就这么香呢! 虽显得有些粗鲁,倒像是一名庄稼汉子干饭的风格,不过嘛,也别有一番看头。 或许是在这凝香阁天天接触的人不同,可说都是一些自诩风流雅士之辈,小口吃食,小口饮酒看得太多的缘故。 突然画风一变,一幅“娇柔少女干饭图”就此应运而生,妥妥的市井名画。 “诗儿姐姐,我吃饱了。” 苏若雪咽下口中残余食物,还很应景的打了一个嗝,这才脆生生的说道。 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上七八岁的漂亮女子,似乎已经猜到接下来对方想说的话,于是便主动开了口。 “说到要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呢,就让若雪在凝香阁多待一个月好了。” 少女眸光真诚且明亮,说完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眼前千诗儿,也不继续说话。 “她这是在......保护我吗?” 一息过后,女子才渐渐回过味来,不由在内心寻思起来。 千诗儿虽是一名低阶修士,但毕竟是踏入仙途之人,脑子自然好使,很快就分析出了其中的诸多因果。 “只要妹妹喜欢,以后随时都可以来这里,凝香阁就是你的家。” 由于该阁隶属于玉女宗谍报堂,自是不敢直接言明,不过相信在她拜入内门之后,以宗门对此女的重视程度,想必很快就会知晓,所以太多的话千诗儿也没必要提前透露。 苏若雪听了不由微微一笑,肤色虽然黝黑,但至少假牙雪白,倒是让桌子对面的娇媚女子有些猝不及防,嘴角下意识的抽了抽。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这一个月里,苏若雪倒是做了许多事,也学了不少陶冶情操的技艺,诸如琴棋书画之类。 龙煜则在当日的下午就回到了凝香阁,而且回来的不只他一人,自然还有沐花辰与沐雨别姐妹,这可惹来不少小姐妹围观,长叹这么俊的翩翩公子原来“名花有主”,多少感到有些惋惜。 月魔宗于山等人始终住在馥郁城内,并时刻监视着凝香阁的一举一动,只为等一个少女落单的机会。 殊不知身为少主的隗羴早已回宗,已然把三人忘到了九霄云外,甚至连撤回的传音符都没祭出一张,活该这辈子当牛马。 同时,在最近这些天里,跑到凝香阁放狠话要人的修士也不少,无一不例外,通通被龙煜只手镇压,就连城主朗棘见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随着时间的推移,凝香阁有一名疑似十三境大能坐镇的消息很快就传遍苗乡地域,自此再无不长眼的修士前来捣乱要人。 第327章 尝试破境 彼岸 南域,某深山林荫小道上,正有三人从不同方向走来。 但他们似乎都朝着同一个目标而去,那便是林间的一座荒废山神庙。 有身布衫的老者,一手持布幡,一手握八卦盘,穿着打扮显然就是一位算命先生。 有身穿道袍的中年道士,背负三尺青锋,手持一杆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更有身披铠甲,腰间悬挂一柄眉尖刀,男子剑眉星目,肤色略显黝黑,身高七尺,有些偏瘦。 苏丰年若还活着,定然识得此三人是谁,也正是这三人的先后出现,改变了男子的命格。 原本毫不相干的他们,此刻竟聚于庙中洽谈,约莫十息过后,三人便走了出来,化作三道青烟,消失在这茫茫丛山峻岭之中,仿佛那传说中的神仙人物。 苗乡地域,馥郁城,凝香阁五楼。 龙煜正躺在摇摇椅上,充分享受着沐家姐妹的服侍,姐姐斟酒,妹妹喂葡萄。 其实吧,人生若如此,无憾矣! “曹酔人呢?” 龙煜突然想到了那个之前在两军阵前碰到的狡猾小子,下意识的问道。 姐姐沐花辰性格温婉内敛,闻言只是掩嘴轻笑,没有言语。 妹妹沐雨别则恰恰相反,性情活泼外向,一听曹酔的名字就“咯咯咯”的娇笑起来,感觉就像是点中了女子的笑穴。 “那小子一路上溜嘴滑舌的,我们已经将他带回琼花剑宗了。” “原本吧,是打算先让他在外门骆师伯的药园子磨磨性子,公子你可知后面如何?” “如何?” 对方很是配合的问了出来,沐雨别的话显然勾起了俊美男子的兴趣。 “那小子是真的会骂,几乎天天与骆师伯吵架,而且还胜多输少,你说好玩不好玩?!” “骆师伯在外门吵架就没输过,哪个外门弟子不怕他,现在倒好,遇到克星了。” 俏美女子说得起劲,用眉飞色舞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龙煜也听得认真,突然坐起身,并一脸疑惑的问: “还活着吗?” 沐雨别美目大睁,檀口“啊”了一声,似乎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若非我们姐妹说是代宗主让带回来的,恐怕这曹酔早被骆师伯一巴掌拍死了。” 姐姐沐雨别这时打趣的说道。 “还有呢,我还没说完!” “那小子也挺聪明,虽不知公子您在宗内的具体身份,但也绝对不一般。” “所以那家伙在外面几乎横着走,一天内就吵了三十几场架,骂得那叫一个脏,若非长老出面制止,估计得被打成黑白熊。” 听到这话,男子也忍不住莞尔一笑,打趣道: “呵,没想到这臭小子这么能骂,以后再与陈国上宗打交道,一定要带上他。” “即便打不过,那也要恶心一下对方,你们说对吧?” 一提到陈国上宗姐妹俩顿时收敛起了笑容,只是温婉的点了点头。 彼岸界南界域,东域太清山。 道家掌教李清尘盘膝而坐,殿中前方是一幅八卦道图,道图缓缓流转,正散发出淡青色的柔和光晕。 这位人族道家掌教,十四境巅峰大修士此刻似乎正在施展某种推衍禁术,想要看清一些东西。 可无论怎么推算衍化,光幕中的卦象都凌乱不堪,根本就得不出具体有用的东西,全然是推了个寂寞。 放一滴本命精血被其祭出,再次掐指打出十四九道指诀后,道图开始极速旋转起来。 赫然间,整个大殿如堕幻境,四周景色也瞬间变成了黑白水墨,而在水墨前方尽头,似有一条蜿蜒崎岖的长河。 他法目生辉,呈现出金青之色,可依旧无法看清河面之下究竟隐藏了何等天机。 当画面破碎,黑白色的水墨渐渐褪去,天空便开始下起了一片片鹅毛大雪,温度则骤然直降,顷刻间将其冻住。 说来也怪,李清尘身体感受不到一丝的寒冷,可他的灵魂却是在微微颤抖,仿佛那无形无质的神魂都快要凝结成冰。 “敕!”地位的晚点晚点我的五级地我还记得我就会你的晚点晚点晚点我无底洞 随着一声低喝,飞升境巅峰的修为猛然释放,将周遭的寒意法则尽数破除,大殿中的景象也再次恢复如初。 宛如一场梦,真真假假难分辨,可李清尘的嘴角却溢出了一缕血丝! “何其恐怖的存在,天机不可窥,弟子尽力了。” “福生无量。” 随着一声叹息,他缓缓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渝国,清云剑宗,后山剑阁。 云清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下一刻少女就睁开了双眼,这是她在小院中内走出的第五十五步。 从化灵境初期,一路修至后期,直至今日的大圆满,接下来便是凝结金丹,冲击中五境门槛。 身具极品天灵根,按理说破境要比寻常修士容易太多。 可正是因为此女还同时拥有无双剑体,让原本轻松的破境变得无比艰难,其难度可说是寻常炼气士的三倍不止。 须知彼岸界宗门无数,地域极广,下五境炼气士多如牛毛,凝结成金丹的更是凤毛麟角。 就拿清云剑宗这样的上宗来说,外门弟子数万,内门却不到两千。 在这两千内门弟子中的下五境炼气士就占据看足足一千九百人,中五境结成金丹的尚不过百,上五境能结成元婴的更是稀缺。 在放眼诸多凡人王朝,大国百姓能过百亿,但这一百亿中真正能踏入炼气士门槛的可说是百万里挑一,且天资悟性还不一定够高。 那些不能成为修士的百姓并不代表体内没有灵根,灵根只是一种存在于修仙界的代名词,非实物,乃是对修士本身天资体质的一种评估。 主要是看能否通过自身所修炼的功法来有效的勾连地天,吸纳这世间的灵气为己所用罢了。 天资体质越好,吸纳的速度便会越快,但却不能决定其破境的速度与成功率。 因此修士除了天资体质,自身的悟性也尤为重要,悟性源于先天,但也可以通过后天的摸索与打磨来缓慢提升。 有道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便是是如此。 这里的吃苦也并非字面意思的吃苦,是修士对心性的磨炼,只有懂得何为苦,方能避开苦,从而少吃苦,甚至不吃苦。 云清月额间开始渗出汗水,这一路来她走得太过顺畅,从小便有陈晚颜这样的中五境剑修为其兄妹俩护道,此刻却是遭遇了从修炼以来第一次无法逾越的瓶颈。 少女缓缓闭目,打算尝试再次冲击金丹境,但发现无论如何心都难以平静,似有一只无形的灵力巨手摁在其头顶,让她是左立两难,几近窒息。 第328章 破茧逍遥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流逝,云清月的天资悟性放眼整个清云剑宗,少有弟子能与之相提并论,可依旧是遇到了破中五境的瓶颈。 “还是不行吗......” 随着少女的一声轻叹,她再次睁眼凝视前方剑阁,银牙上下碰撞,发出“嗒嗒嗒”翠竹般的轻响。 如今苦修已然无用,想到也是时候下山历练历练了。 修士终究还是人,是人就会存在人性,不踏足那滚滚红尘,感悟人生百态,又谈何修仙呢? 所以她决定去找那位内门的柳师兄,毕竟对方是五境金丹修士,说不定能给到自己一些帮助。 迈着欢快的步子,云月清一扫心中阴霾,便起身离开了后山剑阁,径直朝着主殿方向而去。 彼岸界,东界域,玲珑国百花州,东阳郡内。 经过这几天的坚持,宋婉辞已经喜欢上了每日寅时四刻去焚心炼欲台打坐吐纳。 她明显感受到在那里修炼要比偏峰上修炼快上不少,且仅仅几日就让修为有了明显的精进。 主要还是这焚心炼欲台不仅布置了聚灵法阵,还在周围柱子上镶嵌了下品灵晶,这才让主峰的灵气浓稠如云雨。 不仅如此,柱子上刻画的阵纹更是有着锻炼神魂,打磨肉身的奇效。 这些都是合欢宗开宗祖师所遗留的宝贵资源,可福泽后世弟子。 只是这焚心炼欲的滋味也着实不好受,刚运功吐纳之时尚感受不到有何异样,可随着修炼的深入,心脏就宛如刀扎,体表更是灼痛难忍。 合欢宗将晨练定为一个时辰看来并非随意安排,而是前人得出的宝贵经验,因为从建宗至今,天资极佳的弟子也顶多坚持一个时辰左右。 而宋婉辞在打坐半个时辰后就从入定中惊醒,其实准确来说该是被痛醒,内外淬炼之下很少有弟子可以承受,更何况合欢宗还都是一群女子。 也不是说女子不如男,但纵观古今,女修士往往都是最弱势的一方,但也不乏出现一些个例。 要么成为强大男修的附庸,甚至是炉鼎。 要么就强到离谱,改变了一个时代的规则。 “女帝”这个词在修真界怎么来的? 那是太古某位女修士证道称帝后流传下来的,是修仙界后世之人对她的尊称。 由于时代太过久远,在如今彼岸界适合女子修炼的顶尖功法其传承是越来越稀缺。 再加上女修较为注重自身的美貌,坚韧也比不上男修,故而诸多强大的炼体功法也甘愿放弃。 一来是这些功法路子太野,女子难以承受。 二来要求十分苛刻,修炼起来也很不雅观,似乎天生就不讨女子喜欢。 最后便是涉及到阴阳互补,你说一个正儿八经宗门的姑娘又怎会为了炼体去倒贴,并做出这等令人羞耻之事? 不能说彼岸界一个都没有,只能说这样的人实在太少。 其实宋婉辞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能变得强大,她可以舍弃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姣好容颜与身段。 如今对于她来说最紧要之事便是如何重修功法,攀龙附凤诀终究是条断头路。 不仅走不长远,还会随修为的提升不断蚕食她的神智,让修炼之人彻底堕落成邪修。 届时道心崩塌,只会成为一具行走于修仙界的采补工具,每日每夜沉迷于肉欲中无法自拔。 “素女经有云......肌肤相贴时,双腿交缠如藤蔓缠绕,指尖轻抚腰际,滑向脊线,温热鼻息落于耳畔,十指紧扣引导灵力起伏,腰肢如波浪般自然舒展,在俯仰间感受彼此的炽热与柔软......”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书册被少女紧紧合上,虽已不是处子之身,但依旧感到面颊火热,神情变得异样。 宋婉辞继续翻看,这已经是她在合欢宗藏书阁阅览的第一百零二册,只为寻得破而后立之法。 须知低阶修士自废修为重修存在着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到根基,导致终身无法修行。 她也不是没想过求助于宗内峰主或长老,可一想到自己体内压制的功法乃是修仙界人人唾弃的阴邪淫功,便瞬间打消了此等念头。 日落月出,月落日出,光阴在一天天流逝,宋婉辞也在拼命做宗门小任务,除了花费部分去灵膳堂吃饭,剩下的贡献点几乎都用在了藏书阁上。 当少女看到第五百二十册时,封皮上的名字顿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赫然写着《破茧逍遥经》的字样。 翻开第一页,乃是对此功法的详细介绍,这让宋婉辞不禁来了兴趣,开始逐字逐句的细看起来。 “破茧逍遥经乃修仙界中一门极其凶险却又蕴含无上大道的秘法;其核心要义,非在勇猛精进,而在破而后立,向死而生。” “此经专为那些道途已绝、根基有瑕、或欲挣脱旧法桎梏,追求更高逍遥境界的修士所设。” “修习此经者,首重‘破茧’之勇;所谓‘金蝉蜕壳弃旧囊’,意指需以大毅力、大决心,主动散尽毕生苦修之元功,如金蝉舍弃旧壳,如美玉自毁于昆冈。” “此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轻则道基尽毁沦为废人,重则神魂俱灭身死道消;散功非是目的,而是斩断与旧有功法、乃至过往因果的深刻羁绊,为‘重生’铺道......” “金蝉蜕壳弃旧囊,玉碎昆冈意未央。百川归海纳新炁,破而后立道心昌。” “旧法樊笼皆作茧,焚尽残躯见真光。一朝斩断前尘锁,逍遥自在任翱翔。” 宋婉辞呢喃轻念,直至看完该功法口诀后方才挪开目光,抬头沉吟思索,似在感悟其中玄妙。 待一炷香过后,“破茧逍遥经”的核心内容已然看完,这让少女黛眉皱了又皱,面色很是挣扎。 其中便着重讲到该功法须男女共修,若是女子破功重修,男子须以自身元阳为主,辅以灵力依次从对方神阙、阴交、气海、石门、以及关元穴缓缓渡入。 用于平衡阴阳二气,护住女子整个丹田,以免被散功后的紊乱灵力所伤。 最后男女修士双掌相对,女子运转破茧逍遥经口诀,男子则以自身灵力为引,将其体内浑浊残余灵气逼出,温养女子经脉,直至新功法突破到凝气境三重为止。 “这......这也......太难了吧!?” “关键我要去哪寻找一个完全值得信赖的男子为我破功重修护法呢?” “再说了,就算寻到这样一个人,自己又岂会将生死交于对方之手?” “如果真这样做了,那我还是宋婉辞吗?” “看来这事急不来,还是先去宗内找师姐们打听打听,毕竟自己踏足修仙界的时日尚浅。” 想到这里,少女心境也渐渐平复,为接下来提升两具炼尸的境界做准备。 不管怎么说,在这残酷现实的修仙界多一分自保的实力,就等同于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第329章 宗门任务 东界域,玲珑国,逍遥涧以东三百里。 双宿森林,作为该地域最大的妖兽栖息地,这里有着上千种不同种类的妖兽。 从一阶到十阶不等,越是往森林深处走,妖兽的等阶便会越高。 而在其外围,则生活着大量的低阶妖兽,其中以红粉蝎与幽泉蟒为最,皆为三阶妖兽。 也常有散修或附近各个宗门的弟子前来完成任务,因为这些妖兽颇受丹符器阵四堂的喜爱。 妖兽的骨血可以用来绘制符箓,内丹可以用来炼制丹药,骨骼皮爪则可以用来打造法器法宝。 还比如一些重要部位,也是制作阵盘阵旗的关键材料,不仅各宗门大量囤积,就是很多隐市也在高价收购。 这让无数修士来到这里杀妖取材,换取日常所需的仙家宝钱,还能积攒贡献点,可谓一举两得。 宋婉辞在这些天的修炼中,从藏书阁观看了各种有关修仙界的介绍,包括五行基础术法,以及如何驾驭法器飞行等。 又在昨日回风荷曲苑的路上巧遇王媛媛,经过一阵旁敲侧击的打听,得知合欢宗历来有男女双修的习惯。 宗门不会强制弟子必须修何种功法,但凡是藏书阁中有的,就意味着都可以修炼。 若在拜入合欢宗前本身就修炼过别的功法,但又不愿冒风险破茧重修,宗门依旧会尊重弟子的选择。 不过却有一个前提,该弟子所修功法非人族各上宗明令禁止的邪功。 当说到这里,宋婉辞内心不觉一惊,但脸上笑容不变,一副乖巧聆听之姿。 并且还谈及到有关隐市的诸多内容,好在王媛媛这姑娘活泼开朗又热心,几乎把对方提出的全部疑问都细说了一遍。 这让宋婉辞心中大为感激,想到日后自己若是“功成名就”,定要好好答谢一番。 “原来在宗门隐市就可以花费一定的仙家宝钱买到......炉鼎,用于辅助合欢宗女子修炼......” “就是不知王媛媛口中说的炉鼎要多少宝钱,恐怕自己的家底根本买不起,看来还得多做宗门任务赚钱才行。” 娇媚少女理了理鬓角发丝,继续催动体内灵力,控制脚下的桃花法器缓缓飞行。 由于是刚学会不久,即便如今修为已至山海境中期,依旧显得十分笨拙。 可谓是飞得又慢又低,山脚下许多同境修士见了都怀疑这姑娘是不是刚踏入修炼。 甚至还给人一种严重的错觉,那便是只要跳得高一点,老子就能把她从天上拽下来...... 也只能说此女驾驭法器飞行的时日着实尚短,不过没关系,有事没事多飞飞就好啦。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宋婉辞清晰的感受到丹田内的灵力已然所剩无几,于是连忙小心翼翼的驾驭桃花瓣向着下方树林落去,再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打坐恢复。 说起这桃花瓣,大概就在两日前,一名来自于宗门炼器殿的师姐,来到风荷曲苑通知她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前去领取,并逐一登记造册,摁下手印。 临走之前还特意强调,此乃合欢宗共用飞行法器,不可扔弃,更不可私底下拿去售卖换宝钱,若经宗门发现,必按照宗规惩罚。 这不由让个别新弟子生出一丝好奇心,问这位来自炼器殿的师姐,要是不小心损毁又该如何? 对方的回答可说相当的干脆直接,说就算损毁也得把“尸体”带回来,然后自掏腰包原价赔偿。 并且还补充道,若哪日修为突破至金丹境,有了更上乘的法宝亦或是灵宝,这桃花瓣自是没了用处,须退还给宗门,以便给后面入门的新弟子使用。 宋婉辞只是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嘴角却是忍不住的动了动,想到这合欢宗还真是不景气啊,如此也好,勤俭节约嘛,这才是发展大宗门该有的样子。 只见在一棵需多人合抱的粗壮古树下,少女足尖点地,很是轻松的就腾空而起,跃到了上方的宽阔枝干上,开始盘膝打坐,吐纳吸收天地灵气。 并非身上没有应急的回灵丹与补灵丹,实在是太穷,舍不得吃。 想到反正还没踏入双宿森林,至少周围还算安全,完全没必要嗑药,能省则省吧。 她都开始怀疑,自己若是一直待在合欢宗修炼,将来一定是个“勤俭持家”的好道侣...... 这念头刚一出现,瞬间就被宋婉辞给掐灭,随之“噗嗤”一声,硬是把笑憋回了肚子里。 当半个时辰过后,女子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感受丹田气海的变化,明显灵力恢复了大半,但这还不够! 故而她继续打坐,约莫一炷香过后,终于是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体内灵力充沛,精气神也十分的饱满。 宋婉辞毫不犹豫的起身,拍了拍弟子衫上的灰土,继续驾驭桃花瓣法器向着双宿森林飞去。 路上她也多次打量过自己身着的弟子衫,一条粉色发带,将她齐腰的秀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 束腰则是纯白色,长衫以白多粉少为主色调,将她娇躯包裹得严严实实。 也正是因为如此,宋婉辞都怀疑绫罗司是不是把自己的弟子衫做小了一个尺寸。 如今是凸的凸,翘的翘,高挑的身段被完美展现,不过好在外面有袍子遮挡,但依旧难掩其诱人身姿。 自问,这可不是她宋婉辞的穿衣风格,女子更喜欢宽大的裙衫,就是那种大袖一挥就能当被子的衣服。 可惜身为合欢宗内门弟子,委实是身不由己。 无论是发饰,还是着装,都必须遵守宗门的规矩,若是被那些“弯酸”的执法弟子逮住,多半是要被扣除贡献点。 这可就真的比用剑扎她一下还难受,不得不说合欢宗的贡献点是真心难赚,甚至某些特殊任务还有陨落的风险。 为了最大的减少弟子伤亡,每个任务都必须经过芳菲殿殿主亲自审查,绝不允许任务的难度超过弟子本身实力一个大境界。 那可就不是去完成任务了,而是妥妥的去“被完成”啊! 第330章 淫邪魅獠 双宿森林外围,五道身影在参天古木间谨慎前行。 腐叶堆积如毯,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腐烂与妖兽腥臊混合的怪异气味。 \"且慢!\" 宣紫突然举手,水蓝色衣袖在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前方有红粉蝎活动痕迹。\" 宁城立即护在林楚儿身前,青木符已捏在指间:\"楚儿师妹小心,据说红粉蝎毒能蚀人筋骨。\" \"何须宁师兄提醒?\" 林楚儿轻哼一声,却悄悄向孟骁靠近半步,\"我们山海境修士,还怕三阶妖兽不成?\" 孟骁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挪到宣紫身侧:\"宣师妹方才说痕迹在何处?\" 宣紫蹲下身,拨开一片硕大的腐叶,露出下面浅坑中的蝎爪印:\"应是半刻钟前经过,看数量不少于五只。\" 皇甫南祭出赤阳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东南方向三十丈,正在靠近。\" 话音未落,五只赤红蝎妖突然破土而出,蝎尾闪烁着幽蓝毒光直扑林楚儿! \"小心!\" 宁城与皇甫南同时出手。 青木化藤术!赤阳剑罡! 藤蔓与剑光交错间,四只红粉蝎被牢牢困住。 最后一只却诡异地绕过攻击,蝎尾直刺林楚儿面门。 只听\"铛\"的一声闷响,孟骁的玄铁盾及时格挡,反手三枚透骨钉精准刺入蝎妖复眼。 \"多管闲事。\" 皇甫南收回剑罡,冷冷瞥了孟骁一眼。 林楚儿却已跑到孟骁身边,俏脸微红:\"多谢孟师兄相助~\" 宣紫默默收回已捏诀的水幕符,转身检查被制住的蝎妖:\"毒囊完整,每只能换两枚仙家宝钱。\" 宁城苦笑:\"师妹总是这般实在......\" \"不然呢? \"宣紫头也不抬,\"莫非宁师兄以为我们是来游山玩水的?\" 林楚儿忽然扯住孟骁衣袖:\"听说魅獠角值十枚宝钱?还能炼养颜丹呢!\" \"胡闹!\" 皇甫南厉声道: \"淫邪魅獠虽属三阶,却是群居之兽,至少二十只以上!\" \"皇甫师兄怕了?\" 林楚儿朱唇微撇,\"孟师兄定能护我周全的,是吧?\" 孟骁看了眼宣紫,淡淡道: \"师尊嘱我们猎杀蝎蟒,莫要节外生枝。\" 林楚儿顿时跺脚:\"没想到孟师兄也这般胆小怯弱!\" 宣紫突然起身:\"东南方向有异动,似是幽泉蟒巢穴。\" 五人即刻启程,越往深处瘴气愈浓。 古树虬枝间渐渐出现诡异粉絮,地面骸骨也愈发密集。 \"不对!\" 宣紫突然止步,\"这已是双宿森林中层,非三阶妖兽栖息之地。\" 宁城掐指推算:\"按理说幽泉蟒巢穴不该在此......\" \"你们看!\" 林楚儿突然指向远处荧光,\"定是珍稀灵草!\"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捏碎神行符疾驰而去。 四人只得急追,不料越过一片枯木林后,赫然出现个丈许宽的洞穴,洞口散落着人类骸骨! \"回来!\" 孟骁厉喝却已迟了...... 林楚儿堪堪停在洞前,俯身要去摘那发光蘑菇时,洞中突然探出毛茸茸的巨爪。 \"师妹小心!\" 宁城猛地推开林楚儿,自己却被蝎尾般的尖端划破手臂,顿时血流如注。 霎时间洞中窜出三十余道粉影,但见这些妖物形似猿猴却生蝎尾,赤目流淌黏液,正是典籍记载的淫邪魅獠。 \"结阵!\" 皇甫南怒吼着拍出八卦阵盘。 金光障壁拔地而起,首波魅獠撞在光壁上血肉横飞。 后续妖物却围着障壁喷吐粉雾,阵法光幕迅速暗淡。 \"此乃催情毒瘴,赶紧闭息凝神!\" 宣紫急唤时已晚,两个男弟子眼现红光,林楚儿更是神情迷离地踏向妖群。 孟骁急忙去拉,却被三只魅獠缠住。 宁城狂吼着祭出本命法宝青冥钟,钟声震碎七只魅獠,自己却连喷三口精血。 皇甫南的赤阳剑阵绞杀无数,剑罡却渐显涣散:\"丹田灵力所剩不多,孟师弟助我!\" 孟骁雷符轰开身前妖物,刚要结印却见林楚儿被魅獠王拽向洞穴。 \"楚儿!\" 宁城目眦欲裂,竟燃烧精血冲出法阵。 青木符化万千尖刺,瞬间贯穿五只魅獠。 但他后背空门大开,两只魅獠蝎尾毒刺瞬间穿透其胸膛! \"宁师兄!\" 宣紫水龙诀呼啸而出,击退偷袭者,却见宁城心口已被掏出血洞。 \"快......走......\" 宁城艰难吐出最后二字,头颅被蝎尾齐颈斩断,滚落在地时双眼仍望着林楚儿方向。 皇甫南见状癫狂,赤阳剑彻底化作血芒:\"畜生,还我师弟命来!\" 男子当即御剑极遁冲破魅獠群,瞬间斩碎魅獠王半条手臂。 妖王痛嚎着甩开林楚儿,其余魅獠一拥而上,皇甫南顷刻被撕成碎片! 孟骁趁机救回林楚儿,自己却被蝎尾刺穿小腹。 宣紫急忙祭出所有符箓,冰火交织间暂时逼退妖群。 \"孟师兄!\" 林楚儿抱着气息奄奄的孟骁痛哭。 孟骁艰难地推她:\"跟宣师妹......走......\" 宣紫刚要拉人,林楚儿却突然捏爆枚血色符箓:\"我不走,要死也一起......\" 血符爆开时妖群愈发狂躁,魅獠王猛地扑来。 孟骁用最后力气推开二女,自己却被利爪掏穿胸膛! \"好......心脏......\" 魅獠王竟口吐人言,将孟骁仍在跳动的心塞入口中咀嚼。 林楚儿彻底崩溃,呆立当场被妖王掳走。 宣紫强忍悲痛,借着血雾遮蔽捏碎遁地符。 身后传来林楚儿凄厉的哭喊:\"不要!救命啊!求你们——\" 女子的声音渐渐被洞中淫笑所吞没。 宣紫疯狂奔逃,背后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 直至瞥见森林边缘的天光,她终于力竭倒地。 再次睁眼时,只见粉衫少女正在为她疗伤。 对方腰间玉牌上合欢纹路暗生流光,药香沁人心脾。 \"凌云山弟子?\" 扫了眼对方身份玉牌,娇媚女子语气淡然的问。 \"伤成这样......是遇上什么厉害妖兽了吗?\" 宣紫泪水决堤:\"这位师姐......你......快救......\" \"合欢宗,宋婉辞。\" 说完女子按住她脉搏,突然蹙眉,\"静心,勿言,你中毒了。\" 宣紫这才察觉体内异样,慌忙运转灵力压制。 宋婉辞却塞来枚粉色灵丹:\"此乃合欢宗清心丹,能暂缓毒性扩散。\" 又眯眼望向森林深处,\"先说清楚,双宿森林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宣紫哽咽道: \"四位同门......皆殒......\" 宋婉辞闭目,将自身神念缓缓散开:\"前方洞中现尚有女子呻吟哀求之声,奈何群居妖兽太过凶险。\" 她忽然贴近宣紫耳畔,声音淡漠:\"道友与我素不相识,今日救你已是缘分,凭什么还要冒险出手去救你同门?\" 第331章 智取巧攻 双宿森林深处,一处隐蔽的洞穴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与淫靡之气,黑紫色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嶙峋的怪石上。 宋婉辞一袭合欢宗粉白弟子衫,身姿娇俏地藏身于一株枯死的古木之后,眸光锐利如鹰,仔细探查着洞口的动静。 山海境中期的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她清晰地感知到附近徘徊着数只三阶妖兽。 这些妖兽形似猿猴却生蝎尾,赤目流淌黏液,正是宗门藏书阁图谱中所记载的淫邪魅獠。 此刻正围着地上散落的内脏嘶嚎低喘,边上还有被啃食得支离破碎的修士尸骸,显然是刚刚享用过“猎物”后的懈怠。 “趁现在!” 宋婉辞心中冷喝,行动却如鬼魅般无声。 她并未直接现身,而是纤手一拍腰间储物袋。 两道高大魁梧、肤色呈现出金属般银灰光泽的身影骤然出现,落地时却轻如鸿毛,正是她最大的依仗——两具堪比化灵境修士的银甲尸! 炼尸眼中跳动着幽绿的魂火,毫无生气,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气。 “去,清理干净。” 宋婉辞通过心神发出尽数斩杀指令。 银甲尸瞬间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两道银色残影。 它们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简单直接地扑向目标。 一只魅獠甚至来不及嘶吼,头颅就被一只银灰色的利爪硬生生捏爆,红白之物四溅! 另一只被另一具银甲尸一拳洞穿胸膛,掏出了仍在抽搐的心脏。 最后一只惊觉想要示警,却被最先得手的银甲尸反手一爪撕成了两半! 电光火石间,洞外数只淫邪魅獠已被清除。 但浓重的血腥味,也瞬间惊动了洞穴深处的存在…… “嗷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洞穴深处炸开,带着滔天的怒意和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音波冲击而出,震得宋婉辞气血一阵翻涌,周遭碎石簌簌落下。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黑影裹挟着腥风猛扑而来,正是这群淫邪魅獠的王。 它的体型比普通魅獠大了整整一圈,浑身肌肉虬结,覆盖着黑亮的兽毛,獠牙外翻,涎水滴落处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 其散发出的灵压赫然达到了化灵境巅峰,远超宋婉辞自身境界。 “人族女子,找死!” 魅獠王口吐含糊人言,黄色巨瞳瞬间锁定高挑少女,直接无视了两具煞气腾腾的银甲尸,显然认为她才是核心。 它巨爪一挥,一道带着污秽邪能的漆黑爪芒裂空而来! 宋婉辞虽惊不乱,她深知自己境界不足,硬抗绝对吃亏。 “银鳞盾,敕!” 她早已扣在手中的银色小盾应声飞出,瞬间涨大至一人高,盾面上鳞片层层闪烁,挡在身前。 “轰!” 漆黑爪芒狠狠砸在银鳞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银光明灭不定,宋婉辞被震得连退数步,手臂发麻,但总算勉强接下了这一击。 化灵境巅峰的含怒一击,果然非同小可! “缠住它!” 宋婉辞心念急转,向两具银甲尸下达命令。 两具银甲尸咆哮一声,一左一右悍不畏死地扑向魅獠王。 银甲尸身躯坚硬无比,力大无穷,瞬间与魅獠王缠斗在一起。 爪击、撕咬、拳轰! 纯粹的肉体碰撞发出沉闷如击革的巨响,妖气与尸煞之气猛烈对撞,逸散的能量将周遭地面刮掉厚厚一层。 魅獠王实力强横,利爪挥动间能在银甲尸身上留下深深的伤痕,污秽的妖力不断侵蚀银甲尸的躯体。 但银甲尸毫无痛觉,不知畏惧,只知执行命令,死命纠缠,竟暂时拖住了魅獠王的脚步。 宋婉辞则如同穿花蝴蝶,在外围游走。 她深知银甲尸虽能暂时抗衡,但久战必被魅獠王磅礴的妖力逐渐摧毁。 “必须速战速决!” 心念电转间,她看准一个空隙,玉手一扬。 “尸毒针,去!” 一套细如牛毛的黑色飞针悄无声息地射出,角度刁钻至极,直取魅獠王相对脆弱的眼、鼻、耳孔及下阴等部位。 这些飞针不仅锋利,更淬有连妖兽都忌惮的猛烈尸毒。 魅獠王感应到危机,怒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浓稠的黑色妖气护盾。 “噗噗噗…...” 大部分尸毒针被妖气护盾挡下,但仍有三四根穿透了护盾薄弱处,刺入了它的后臀和腿根。 尸毒瞬间发作,魅獠王动作明显一滞,发出一声痛楚与愤怒的咆哮。 它猛地甩头,一道污秽的血芒径直喷向一具银甲尸,将其暂时逼退,随即不顾另一具银甲尸在它背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疯狂扑向宋婉辞...... 想必这孽畜已经反应过来,不先解决这个操控炼尸的人族女子,定会被活活耗死。 “来的好!” 宋婉辞美眸中寒光一闪,非但不退,反而脚尖轻点,主动迎上。 同时暗中下令,全力锁死对方行动。 那具被逼退的银甲尸猛地从后方抱住魅獠王的腰腹,另一具则不顾一切地死死钳制住它挥出的巨爪与尾针。 魅獠王冲势一滞,高大的身躯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 “就是现在,冷玉!” 宋婉辞娇叱一声,储物袋中的弯刀法宝骤然浮现,并发出阵阵清悦嗡鸣,化作一道凄冷如月华的弧形寒光。 非直劈,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轨迹,绕过了魅獠王仓促间抬起的另一只爪子,直取其因愤怒而大张的巨口。 这一击,凝聚了宋婉辞丹田近半灵力,更是抓住了魅獠王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且被两具银甲尸以伤换命般死死锁定的绝佳时机。 只听“噗嗤”一声! 凄冷的刀光精准无比地射入魅獠王喉中,继而从其后颈处透出半截带血的刀尖。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魅獠王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黄色巨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不甘。 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污血如泉喷涌而出。 两具银甲尸毫不迟疑,趁机同时发力...... “撕拉——!”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魅獠王竟被两具力量恐怖的炼尸硬生生从中撕成了两半! 内脏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而下,将洞穴入口染成一片恐怖的猩红。 腥臭的血雨之中,宋婉辞轻盈落地,银鳞盾悬浮身前,挡开溅射的污血。 她微微喘息,额角见汗,显然刚才那一连串的精准操控与爆发对她消耗不小。 她抬手召回光芒略显黯淡的冷玉弯刀,看着地上魅獠王破碎的尸身,以及旁边伤痕累累但依旧挺立的两具银甲尸,娇媚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 以山海中期修为,辅以两具化灵境炼尸,智取巧攻,终斩化灵巅峰魅獠王! 经此一战,少女足可自傲。 第332章 进入隐市 见魅獠王已死,宋婉辞便小心谨慎的来到洞穴深处,履行她与对方达成的交易。 可当她把目光落在林楚儿身上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少女此刻正蜷缩于角落的石床上,原本鹅黄色的裙衫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勉强遮住些许肌肤。 裸露的肩颈和双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爪痕,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最让宋婉辞心惊的是裙摆下那一抹殷红血迹,以及林楚儿那空洞无神的双眼。 “林姑娘?”宋婉辞轻声唤道,小心翼翼地靠近。 林楚儿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洞顶,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破碎的衣料,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宋婉辞暗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林楚儿身上。 就在布料触及少女皮肤的瞬间,林楚儿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碰我!滚开!都滚开!”她疯狂地挥舞着手臂,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林姑娘,我受宣紫道友所托,前来救你出去。” 宋婉辞后退半步,让自己淡漠的声音尽量柔和,“那些淫邪魅獠已被斩杀,不会再来伤害你了。” 待听到“宣紫”二字,林楚儿的动作稍稍停滞,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抖动,最终化为压抑的抽泣。 宋婉辞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修仙界弱肉强食的道理她再明白不过。 但眼见一个花样少女遭此厄运,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怜悯。 她静立一旁,并用神念仔细的探查四周,等待林楚儿情绪稍缓。 片刻后,抽泣声渐弱,宋婉辞正要开口,却忽然察觉到洞外有气息迅速接近。 “婉辞姑娘,楚儿她怎么样了?!” 宣紫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急切与担忧。 此女显然在调息稍稳后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面色却十分苍白。 宋婉辞黛眉微蹙,也不知宣紫见了林楚儿如今的惨状,内心又该作何感想。 “楚儿!” 宣紫看到蜷缩在石床上的师妹,秀美的面容顿时又白了两分。 她踉跄着扑到床边,当看清林楚儿身上的伤痕和那抹刺目的血迹时,整个内心是隐隐作痛。 “怎么会......这一群畜生!” 宣紫眼中涌出泪水,伸手想要拥抱师妹,却被林楚儿惊恐地推开。 “别碰我!不要碰我!” 林楚儿尖叫道,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不住地发抖。 宣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失。 她缓缓收回手,转向宋婉辞,眼中已不仅是悲伤,更燃起了熊熊怒火。 “那些淫邪魅獠...全都死了吗?” 宣紫的声音冰冷刺骨。 “魅獠王与它的喽啰皆已伏诛。” 宋婉辞平静地回答,同时暗中指挥两具银甲尸在洞外戒备。 她注意到宣紫的神色不太好,多半是想到三位同门师兄惨死,师妹又惨遭淫辱,变得神志不清。 宣紫站起身,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道:“当真是便宜这群畜生了。”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我应该将它们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对于凌云山几名弟子的悲惨遭遇,宋婉辞没有大发善心,也没有落井下石,似乎刚才所做的一切皆遵循自己的本心。 “谢过道友援手之恩,这是之前答应你的报酬。” 宣紫在稍微稳定心神后就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二十枚仙家宝钱,略带感激的说道。 宋婉辞自是不会推辞,因为在她看来这就是自己应得的,当即伸手接过。 半炷香过后,宣紫也收拾完同门的遗骸,带着神志不清的林楚儿快速离去,这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双宿森林边缘,宋婉辞正仔细清点着储物袋中的收获。 数十对锐利的獠牙、闪烁着各色微光的兽皮、几罐浓稠的妖兽精血,以及一些奇特的骨材和草药,将储物袋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根取自魅獠王的独角,乌黑发亮,缠绕着不祥却又强大的邪异能量,隐隐散发着化灵境巅峰的威压。 “收获不错,是该去把它们换成实实在在的宝钱了。” 她唇角微扬,娇媚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 辨认了一下方向,宋婉辞身化一道淡影,朝着逍遥涧的方向掠去。 直至出了双宿森林,少女才取出合欢宗那廉价又好用的桃花瓣法器,催动体内灵力,御空飞遁。 无论怎么说,飞的总比跑的快,即便这姑娘腿很长,可腿长也不是这样用的吧! 逍遥涧附近,有一处名为“隐市”的地方,乃是一处修士交易,开店做买卖的热闹集市,名声在外,她先前就早有耳闻。 抵达逍遥涧山脚下一片看似寻常的迷雾山林外,宋婉辞停下脚步。 根据之前从几位散修口中旁敲侧击得来的信息,她取出一枚刻有“三清通宝”的仙家宝钱,屈指一弹,小钱钱精准地没入前方某处虚空。 嗡…… 空气中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眼前的景物微微扭曲,一条被朦胧光华笼罩的小径悄然浮现,入口处隐约可见两名气息不弱的修士值守。 宋婉辞整理了一下仪容,眸光流转,坦然走入。 当穿过光幕的瞬间,仿佛进入到了另一方天地! 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不愧有“隐市”之名。 一条蜿蜒的街道出现在眼前,两侧是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有的富丽堂皇,有的则简陋地铺着一张兽皮。 修士来来往往,修为从凝气到金丹不等,甚至偶尔能感受到一两股更隐晦且强大的灵压。 空气中混杂着药草香、丹药味、金属气以及淡淡的妖气,光怪陆离,充满了修仙界的特有气息。 宋婉辞没有急于交易,而是先在市集内逛了一圈,大致了解了各类材料的行情,尤其留意了几家收购妖兽材料的店铺规模和人流。 最终,她选择了一家名为“百宝斋”的店铺。 这家店铺门面不小,客人进出频繁,掌柜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精瘦老者,正拨弄着算盘,一副“不宰你就对不起先人伯伯”的奸商模样。 第333章 黑色晶石 “掌柜的,收材料吗?”宋婉辞走到柜台前,声音清脆。 老者抬起头,小眼睛在宋婉辞身上一扫,尤其在看到她腰间鼓鼓的储物袋和虽娇媚却带着一丝煞气的神态时,笑容顿时热络了几分: “收,当然收!” “仙子有什么好货色,本店价格最是公道。” 宋婉辞也不废话,一拍储物袋,先将那些低阶材料分批取出。 獠牙、兽皮、精血、骨材……很快在柜台旁堆起一小堆。 老者熟练地拿起每样材料仔细查验,口中报着价: “一阶后期青火狼獠牙,完整度尚可,半枚仙家宝钱一对。” “二阶初期赤目野猪皮,破损处多了些,算你一枚仙家宝钱一张好了。” “二阶巅峰三眼妖猴的精血?纯度差点,两枚仙家宝钱一罐。” …… 宋婉辞静静听着,不时开口: “掌柜的,这价格低了点吧?” “我这青狼獠牙品相极好,至少值一枚仙家宝钱。” “铁皮猪皮只是边缘略有破损,核心区域完好,一枚半宝钱总要有的。” “妖猴精血我取得及时,灵力未散,两枚半仙家宝钱才合理。” 她语气平稳,据理力争,对各类材料的市价显然心中有数,并非可随意糊弄的新手。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 “仙子倒是个懂行的。” “也罢,就当交个朋友,以后可要记得常来小店照顾一下生意。” 他重新报了价,虽未完全达到宋婉辞的心理预期,但比之前已提升不少。 “这些零散材料,加起来算你五十五枚仙家宝钱,可好啊?” 老者说完最后拨了下算盘,同时传来“啪”的一声。 宋婉辞估算了一下,与市价相差无几,便点了点头: “可。” 交易完这些,宋婉辞并未收起储物袋,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掌柜。 老者精明的很,立刻问道:“莫非仙子还有更好的货?” 宋婉辞微微一笑,手腕一翻,那根乌黑狰狞、散发着强大邪气的魅獠王独角出现在了柜台上,那股化灵境巅峰妖兽特有的威压顿时让附近几个挑选法器的客人侧目看来。 老者小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闪过一抹惊喜,但很快压下。 他拿起独角,反复摩挲查看,特别是断口处和其中蕴含的能量强度,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好东西,竟是接近五阶的淫邪魅獠王的角!” “此物蕴含的邪能精纯,是炼制某些特殊法宝和丹药的极品材料。” 他赞叹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此物邪气太重,处理起来颇为麻烦,且有伤天和,寻常炼器师都不愿接手啊……” 宋婉辞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压价的惯用伎俩,面上却故作遗憾: “哦?既然如此棘手,那我便去别家问问,听说‘万器阁’最近正在高价收购此类稀有材料。” 少女说着作势欲要收回独角。 “哎哎哎,仙子且慢!” 老者连忙拦住,脸上堆起笑容,“老夫只是说处理麻烦,又没说不要。价格嘛,好商量!十八枚仙家宝钱,如何?” “二十五枚。” 宋婉辞直接开口,“此角价值几何,掌柜的您比我清楚。若非急需宝钱,我还想留着自己日后请人炼制一件异宝呢。” “二十枚,最高了!” 老者一副肉痛的表情,“仙子也要体谅小店的风险和成本啊。” 宋婉辞沉吟片刻,她知道这差不多是市场公允价了,再高对方很可能真的放弃。 她原本心理价位就是二十枚左右。 “成交。” 她干脆利落地点头,“连同之前的,一共七十五枚仙家宝钱。” 老者脸上露出笑容,这次真心实意了不少: “仙子爽快!” 他利落地清点出七十五枚闪烁着柔和灵光、蕴含着精纯大道之力的仙家宝钱,推给宋婉辞。 宋婉辞清点无误,将宝钱收入另一个更贴身的储物袋中,心中顿时踏实了许多。 加上之前宣紫给的二十枚,她手头的修炼资源总算宽裕了不少。 离开百宝斋,宋婉辞并未立刻离开隐市,而是目光流转,开始打量起那些出售丹药、功法乃至法宝残片的摊位,盘算着该如何用这笔新得的宝钱,最大程度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唯有实力才是永恒不变的依仗。 将七十五枚仙家宝钱稳妥收好,宋婉辞并未立刻离开喧嚣的隐市。 她腰间的储物袋依旧略显鼓胀,里面还躺着几样颇为占地方的“大货”,那是在双宿森林深处费力斩杀的幽泉蟒和红粉蝎的尸身。 这五头三阶巅峰的妖兽材料,她并未卖给百宝斋这类私人店铺,而是为了完成此次领取的宗门任务。 她在人流中穿行,目光如炬,扫过两侧琳琅满目的摊位。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异的气息:药草的清香、丹药的馥郁、金属的冷冽,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一种极其微弱却让她心神微动的奇异波动。 她循着那丝波动,在一个略显偏僻的角落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面色焦黄、带着几分愁苦相的汉子,修为约莫在山海境后期,摊位上零零散散摆着些矿石、兽骨和看不出用途的残破法器,大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污垢,显得很不起眼。 那丝奇异的波动,正是从一块拳头大小、黑不溜秋如同普通煤块般的晶石上传出。 宋婉辞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拿起旁边一截枯藤般的药材,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枯苓藤怎么卖?” 那汉子见有客上门,连忙打起精神:“道友好眼力,这枯苓藤年份足有三十年,只需三枚仙家宝钱。” 宋婉辞微微一笑,将枯藤丢回摊上:“三十年?我看最多十年,灵气都快散尽了。一枚仙家宝钱,卖不卖?” 汉子脸上露出窘迫之色,搓着手道: “这……一枚实在太少了,要不您再加点?” 宋婉辞却不接话,目光“随意”地扫过那块黑色晶石,用手指点了点:“这黑煤块也是卖的?” “看着倒挺沉实,我屋子里正好缺个压药杵的石头,这个头挺合适,怎么卖?” 汉子见她对那“无用”的石头感兴趣,连忙道: “仙子若想要,给……给十枚仙家宝钱就好!” 他显然也没把这石头当回事,开价极低。 宋婉辞立刻皱眉,嫌弃地用指尖拈起石头掂了掂:“十枚?就这破石头?五枚!爱卖不卖,不然我随便去哪捡块河卵石也一样能用。” 说完她作势欲放下,眸光却是偷偷扫了一眼对方。 第334章 祭炼双尸 那汉子本就觉得这石头无用,能换点钱是点,生怕她反悔,连忙道: “成成成,五枚宝钱就五枚宝钱!道友您再看看别的?” 宋婉辞这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五枚仙家宝钱丢了过去,顺手将那块沉甸甸的黑色晶石收入储物袋中,心中暗喜。 这晶石外表被一层天然的污垢和极其细微的禁制遮掩,内蕴藏的纯净阴属性能量波动,绝非凡品。 至少是炼制阴系高阶法宝的主材之一,其价值远超百枚宝钱,看来今日真是捡了大漏! 若非少女自身乃是异种阴灵根,恐怕根本就察觉不到该晶石的不俗。 做完这笔交易,她才心满意足地走向隐市中专门出售妖兽精血的区域。 她需要为两具在魅獠洞中受损的银甲尸补充“食粮”,同时进一步祭炼,提升它们的实力。 一家名为“血源阁”的店铺专营此道,店内充斥着浓重却不令人反感的血腥气,各种颜色的妖兽精血被盛放在透明的玉瓶或水晶罐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掌柜,四阶土系或阴属性妖兽的精血,有何推荐?”宋婉辞直接问道。 掌柜是位面色红润的中年人,笑道: “仙子来得巧啊,今日刚到了一批好货。” “四阶厚土熊的精血,力量磅礴,最是滋养炼尸躯壳;还有四阶阴冥毒鸦的精血,内蕴精纯阴气,可增其煞力,都是十五枚宝钱一罐。” 宋婉辞仔细查验了两种精血的成色,点了点头:“各要两罐。” 她如今薄有家资?,在这方面自然不会吝啬。 花费六十枚仙家宝钱,将四罐散发着澎湃能量的暗红色与漆黑色液体收入囊中。 待采购完毕,宋婉辞不再停留,径直走出隐市的光幕。 离开那喧嚣之地,外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取出桃花瓣法器,朝着合欢宗所在的逍遥涧主峰掠去。 合欢宗山门气象万千,粉桃白李掩映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靡靡香气与丝竹之音。 守门弟子见到宋婉辞,纷纷露出笑容:“师妹回来了。” 宋婉辞微微颔首回礼,径直前往内门芳菲殿下辖任务执事堂。 堂内负责记录贡献点的是一位面容姣好、眼神却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弟子。 “柳师姐。”宋婉辞轻唤道。 那柳师姐闻言抬起头,见到是宋婉辞,脸上露出笑容:“是宋师妹啊,此行收获如何?” 说完年轻女子下意识就将目光落在了宋婉辞腰间的储物袋上。 宋婉辞也不多言,一拍储物袋,光芒闪过,三条水桶粗细、通体幽蓝、鳞片破损处隐隐有黑色水汽渗出的巨蟒,和两只体表覆盖着粉红色甲壳、尾钩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巨蝎尸体,重重砸在执事堂的青石地面上,浓郁的三阶妖兽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幽泉蟒!红粉蝎!” 柳师姐眼中的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都是三阶巅峰的棘手家伙,师妹真是好手段呢!” 于是连忙拿出玉简和验货的法器,上前仔细查验:“幽泉蟒,致命伤在七寸,被巨力撕裂…嗯,保存较为完好,鳞片略有破损但不影响整体价值,三条一共可兑换五十四贡献点。” 她又看向红粉蝎:“红粉蝎,尾钩完好,毒性未失,甲壳…咦?” 年轻女子赫然注意到蝎子头部有一个细微的孔洞,周围有焦黑痕迹,“这是......被毒针一类法宝穿透颅脑毙命?师妹好手段!此蝎甲壳几乎无损,毒囊完整,两只一共可兑换四十贡献点。” 待仔细计算过后,才抬头笑道:“共计九十四贡献点,师妹的令牌。” 宋婉辞将自己的身份玉牌递过去,对方接过,只见在一面巨大的玉璧前操作片刻,就将贡献点划入到了其中。 “师妹如今贡献点积累颇丰,可是想要兑换一件高品阶的法宝?” 柳师姐将玉牌递回,随口笑问。 宋婉辞接过牌子,灵识扫过其中确实增加了九十四点,心中满意,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暂不考虑,有劳柳师姐了。” 收起身份玉牌,娇媚少女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任务执事堂,朝着落樱峰自己住处走去。 此番回归,资源还算充足,是时候好好闭关一番,祭炼两具银甲尸,并研究一下那块意外得来的奇异晶石。 修仙之路,如逆水行舟,唯有不断精进,方能在这残酷的世界中站稳脚跟。 而她宋婉辞,从不甘于人后。 风荷曲苑,合欢宗内门弟子居所之一,坐落于落樱峰南麓。 苑内小桥流水,亭台错落,虽不及内门那般灵气氤氲、奢华精致,却也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宋婉辞回到自己那间临水的小屋,玉手连弹,数道灵光便没入到了屋中阵法中枢之上。 此刻只见一层淡淡的隔音光幕与一道更为凝实的闭关禁制瞬间升起,将内外彻底隔绝。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先是珍而重之地取出那两罐在隐市购得的四阶妖兽精血。 一罐暗红粘稠,散发出大地般的厚重气息;另一罐则漆黑如墨,隐隐有阴寒鸦鸣之声传出。 “去!” 她轻喝一声,祭出两具银甲尸。 两具炼尸静立屋中,银灰色的体表在禁制光晕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仔细看去,其上仍残留着与魅獠王搏杀时留下的细微裂痕与暗淡之处。 宋婉辞手法娴熟,以自身阴灵根灵力为引,分别将厚土熊精血与阴冥鸦精血凌空绘制成两个繁复的血色符阵,缓缓打入两具银甲尸体内。 “吼!” “唳!” 精血入体,两具炼尸身躯剧震,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与尖锐嘶鸣。 厚土熊的磅礴气血之力如同熔岩般涌入,快速修复着它们躯体的损伤,并使其银甲般的皮肤变得更加厚重坚韧,隐隐透出土黄色的光泽。 而阴冥鸦的精纯阴煞之气则如冰流灌入,滋养着它们本源的核心尸煞,那幽绿的魂火猛地旺盛起来,跳动间散发出更令人心悸的冰冷威压。 屋内能量激荡,尸煞之气与精血之力疯狂交织。 宋婉辞额头见汗,全力运转功法,小心操控着这个过程,避免能量冲突反噬。 如此持续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丝精血能量被彻底吸收炼化,两具银甲尸静立原地,体型似乎并未有太大变化,但通体散发出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银甲之上流光更盛,隐隐有符文自行流转,那股迫人的威压赫然已达到了四阶后期,堪比人族化灵境后期修士! 它们眼中跳动的魂火更加凝练幽深,仿佛拥有了更原始的灵性。 第335章 搞事之人 宋婉辞长舒一口气,俏脸上虽有疲惫,却满是欣慰。 两具化灵后期的炼尸,足以让她的实力暴涨一大截,在这合欢宗内也算有了更坚实的立足之本。 稍事调息后,她又取出那块在隐市捡漏得来的黑色晶石。 指尖灵力吞吐,试图刮去表面的污垢,却发现那层污垢异常坚固,且能隔绝神念探查。 “果然有古怪。”她沉吟片刻,尝试将一丝极精纯的阴灵根本源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只听嗡鸣阵阵,晶石微微一颤,表面的污垢竟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精纯至极、冰冷彻骨却又蕴含着无尽怨念与死寂的阴属性灵力从中逸散出来。 虽只有一丝,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刚刚进阶的银甲尸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宋婉辞异种阴灵根的体质对此感受尤为敏锐,她只觉得那丝灵力与她无比契合,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与凶戾。 “此物绝非寻常......” 她眸中异彩连连,小心地停止灵力输入,那丝缝隙立刻闭合,异状消失,晶石又变回那副黑煤块的丑陋模样。 好奇心起,她收拾一番,便起身前往合欢宗主峰——玉寰峰。 主要想到玉寰峰上的藏书阁收录着宗门无数典籍,或许能寻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缴纳了五点贡献点,宋婉辞进入藏书阁一楼,在浩如烟海的矿石、奇物志异类典籍中翻阅查找。 足足花了两个时辰,她才在一本名为《九幽矿录》的残破古籍中找到类似记载。 “……阴冥血魄晶,乃极阴绝地,万葬坑中,集万千生灵死前之怨煞、血肉精华,历经阴脉滋养千载方有几率凝结而成。其表常有阴垢自生,掩其华光,非至阴之体或特殊法门难以察觉。” “内蕴至精至纯之阴冥血煞之力,乃炼制阴属性、血道本命法宝之无上主材,尤对炼尸、魂幡类法宝有奇效……然其生成之地,必大凶大险,常有阴灵厉鬼守护,非大神通者不可近……” 合上古籍,宋婉辞心中波澜起伏。 阴冥血魄晶,竟是如此珍稀的宝物! 其价值远超她之前的预估,足以让元婴大修士都心动不已。 “这次捡的漏,似乎有点大......” 同时,她也暗自凛然,生成此物之地竟如此凶险,日后若有机会探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怀揣着惊喜与警惕,宋婉辞离开玉寰峰,心情颇佳地转向落樱峰,打算回去看看阿狸。 小姑娘初入宗门,数日未见,她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然而,当她来到分配给阿狸的那间精致小院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气息清冷,显然已无人居住。 宋婉辞眉头微蹙,拉住一位路过的内门女弟子:“这位师姐,可知住在此处的何狸去了何处?” 那女弟子认得宋婉辞,见她发问,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师妹还不知道吗?何狸小师妹前几日便被落樱峰的刘执事亲自带走了,说是......说是外门一位师姐那里更需要人手照看洞府药园,将她调去帮忙了。” “刘执事?调去外门?她还那么小,照看哪门子的药园!” 想到这里宋婉辞心中不由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 阿狸是和她一同来到合欢宗的,之前宗内高层也是应允小姑娘住在内门,岂有被随意调去外门给他人做杂役的道理? 更何况,此事竟无人通知她这个受命运撮合的便宜大姐姐。 娇媚少女强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怒意与疑虑,面上维持着平静淡漠,在谢过那名女弟子后,转身便朝着落樱峰执事堂快步走去。 落樱峰执事堂内,一个颇有脂粉气、眼角微微下垂的女子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名册,从其面容来看,约莫不到三十岁。 “见过刘执事。”宋婉辞走到案前,声音平静无波。 女子闻言抬起头,看到是前些天那个刚入宗不久的天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挤出公式化的笑容:“原来是宋师侄,不知找我何事啊?” “敢问执事大人,我妹妹何狸为何被调离内门居所?去了外门哪位师姐处照看药园子?此事为何无人告知于我?” 宋婉辞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刘执事放下名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哦,你说何狸啊?是玉寰主峰那边一位长老的远房侄女,凝气圆满的柳茵,她的药园正好缺一个细心的人照料,也顺便做个伴,我看何狸小姑娘性子乖巧,便推荐了她过去。 “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不仅能跟柳茵学习药理,还有人天天陪她玩,一举两得不是?” “至于为何没通知你......” 她拖长了语调,“宋师侄近日不是忙于任务和修炼吗?这等小事,何须叨扰。宗门内部人员调配,自有规矩。” 字字句句看似合理,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敷衍和刻意为之的忽视。 那柳茵的名头宋婉辞也略有耳闻,仗着内门有个远房亲戚的长老,是出了名的大小姐脾气。 宋婉辞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甲还在掌心印出了几道小月牙。 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若有若无的轻视和故意刁难,是因为她的天资灵根太招人妒? 还是因为她修为尚浅,在宗门内并无靠山,故而好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多谢执事大人告知,既然是宗门规矩,婉辞自然遵从。” “只是不知阿狸现今具体居所,我好前去探望,以免她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柳师妹。” 刘执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愣了一下,才含糊道: “就在外门晴柔峰‘竹韵雅舍’附近,具体哪一座药园子,师侄自己去寻吧,想必不难找到。” 说罢便低下头继续看名册,一副送客的模样。 “多谢执事,婉辞告辞。”少女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待走出执事堂,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阳光透过落樱峰纷扬的花瓣洒下,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貌似这世上总有人喜欢搞事情,当真讨厌。 她心中明了,这是有人看她们姐妹无依无靠,暗中使绊子。 或许是为了巴结那所谓的柳茵及其背后的长老,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欺生。 愤怒吗?自然。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在这宗门之内,实力和背景才是硬道理。她如今只是炼气士山海境中期修为,虽有两具炼尸,但终究是外物,自身不够强大,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 她抬头望向外门晴柔峰的方向,眼神微微复杂。 有对阿狸处境的担忧,有对自身无力的不甘,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强大实力的渴望。 “阿狸,委屈你了......再等等姐姐。” 她在心中默念,眼神逐渐变得坚毅而冰冷,“待我足够强大,今日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宋婉辞没有立刻去外门寻找阿狸,此刻前去,若被那刘执事或柳茵的人看到,只怕会给阿狸带来更多麻烦。 她需得更谨慎,尽一切可能来提升自己的实力。 转身,青丝在一阵山风中飞舞,少女移步朝着芳菲殿走去。 宗门贡献点,修炼资源,境界实力......看来一样都不能少…… 第336章 不失道心 清云剑宗,主峰清云殿后的一处清幽剑坪。 云清月一袭雪裙,立于纷纷扬扬的落英之中,身姿挺拔如初绽新荷,却又带着一股未开锋的宝剑般的清冷与纯粹。 她对面,站着一位青衫磊落、面容温润的青年,正是内门师兄柳世章。 “师兄,”云清月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闷,“我已困在化灵巅峰三月有余,剑心通明,灵力盈满,可那金丹壁垒却纹丝不动,仿佛…仿佛缺了点什么。” 柳世章看着眼前这位宗门千年不遇的奇才,师妹那无双剑体与极品天剑灵根带来的修炼速度曾让所有人咋舌,如今遇到瓶颈,倒也并不意外,只是...... “清月师妹,你的修为进境已远超同辈,金丹境乃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天堑,欲速则不达,静心感悟方是正道。” 柳世章温声劝道,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下山之事,非同小可。你可知如今外界有多少眼睛盯着我清云剑宗?你这般资质,若是独自下山,无异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 云清月黛眉微蹙,她知道师兄说的是实情。 在渝国虽为上宗,可威慑一方,但周边几个修真大国暗地里的小动作从未停歇,扼杀天骄、剪除对方未来支柱的手段阴狠毒辣,防不胜防。 但少女天性中自有股不甘困于一隅的执拗。 她总觉得,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瓶颈,或许并非闭门苦修所能打破。她需要去更广阔的天地,见不同的风景,历不同的风雨。 想到这里,她眸光一转,脸上那点清冷瞬间化开,凑近几步,扯住柳世章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软糯甜腻:“师兄~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就帮帮我嘛!我保证不乱跑,就去附近的凡人城镇转转,感受一下红尘气息,说不定就能顿悟了呢?一直待在山上,我都快闷成一块小木头了!” 她仰着俏脸,眼巴巴地望着柳世章,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恳求与信赖,让人难以拒绝。 柳世章被她晃得心神微漾,面对这宗门上下都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他素来的原则也有些动摇,不由叹了口气:“你这丫头…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但此事绝非我能做主,需得禀明宗主才行。” “谢谢师兄!师兄最棒了!”云清月立刻笑靥如花,如同冰雪初融,明媚不可方物。 柳世章无奈地摇摇头,带着她前往凌云殿求见宗主云河。 殿内,宗主云河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朴素长衫,正闭目养神。 听闻二人来意,他缓缓睁开双眼,那目光看似平和,却深邃如星海,仿佛能洞悉人心。 “清月,你欲下山历练?”云河的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是。” 云清月收敛了嬉笑,恭敬行礼,“弟子觉剑心滞涩,恐非静修能解,恳请师伯准许弟子下山,于红尘中磨砺剑意。” 云河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缓缓颔首:“嗯,化灵圆满,剑意盈胸却无锋芒,确是到了需出世历练之时。温室之花,经不得风雨,再好的天赋,也需历经磨砺方能真正绽放光华。” 柳世章闻言急道:“宗主,清月师妹她......” 云河抬手打断他:“世章,你的顾虑我知晓。但雏鹰终须离巢。我清云剑宗的弟子,岂能因惧怕暗箭而永困山门?” 他话锋一转,看向大殿下方,“凌长老。” 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水墨般从地面渗出,逐渐凝实,化为一位面容冷峻、背负古剑的黑袍老者,其气息渊深似海,赫然是一位十一境初期的剑道大修! “宗主。”黑袍老者躬身行礼。 “凌霄长老,便劳你走这一遭,暗中护持清月下山历练。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 云河吩咐道。 凌霄长老面无表情地点头:“领法旨。”随即身影再次模糊,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云清月心中既惊又喜,她没想到宗主竟考虑得如此周全,派了一位十一境的长老做她的护道人! “多谢宗主师伯!”她欣喜万分,再次行礼。 云河慈和地笑了笑:“去吧,孩子。记住,剑在心,不在山。遇事不必畏缩,身为我清云剑宗天骄弟子,自是不可失了道心。” “是,清月定不辜负师伯期望!” …… 与此同时,远在彼岸界极南之域的馥郁城。 凝香阁内,丝竹声稍歇。苏若雪已换下一身华服,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正向花魁千诗儿和诸位姐姐们告别。 “诗儿姐,阿蓝姐,多谢这些时日的照顾。” 苏若雪黝黑的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与不舍。 在这里,她度过了人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千诗儿拉着她的手,柔声道: “去了玉女宗,好好修行。那里是名门正派,比在这凝香阁有前程得多。若有闲暇,记得回来看看我们这些姐妹。” 阿蓝和其他几位姑娘也纷纷送上祝福和些许私下塞给她的体己小礼物。 苏若雪谢过,目光却在人群中悄悄搜寻了一圈,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龙公子…他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她心中微微有些疑惑,但很快又被对未来的憧憬所代替。 阁外,玉女宗内门三长老茹霜已静候多时。 老妪见到苏若雪出来,微微颔首:“都交代好了?那便走吧。” “有劳霜婆婆。” 苏若雪恭敬的说道。 茹霜祭出一件莲台状飞行法宝,带着苏若雪腾空而起,离开馥郁城,朝着玉女宗方向飞去。 飞行于云端,苏若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俯瞰大地。 山川河流如同画卷般在脚下展开,云雾缭绕间,偶尔能看到灵禽仙鹤翩跹而过。 数日后,一片巍峨浩瀚的山脉映入眼帘。群峰竞秀,仙气缭绕,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飞瀑流泉点缀其间,时有身着各色衣裙的女修驾着遁光或法器穿梭往来,宛如仙境。 “这便是玉女宗了。” 茹霜淡淡道。 飞行法宝穿过一层柔和的光幕,苏若雪顿时感觉周围的灵气变得无比浓郁精纯,让她每一个毛孔都不自觉地舒张开来。 她们落在一处宽阔的白玉广场上。远处主峰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周围环绕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的秀丽山峰。 空中漂浮着几座巨大的悬空岛,垂下万千条流光溢彩的藤蔓。 仙鹤长鸣,灵鹿衔芝,奇花异草遍地芬芳。 苏若雪看得眼花缭乱,一双眸子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惊叹与好奇。 这就是修仙大宗门吗? 与想象中的仙境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宏伟壮观。 少女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中既激动又忐忑不安。 新的世界,似乎就在她的眼前...... 第337章 皆为利来 玉女宗,宗主殿内。 香炉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宗主玉玲珑端坐主位,一袭华贵宫装,面容保养得宜,看似不过三十许人,眼神却深邃如古井,透着历经岁月的沧桑与威严。 两侧分别坐着大长老与几位实权长老,三长老茹霜则静立一旁。 大殿中央,站着略显局促的苏若雪。 她黝黑的面庞在殿内明珠光华映照下,反而显得格外沉静。 面对数道足以让普通弟子窒息的审视目光,她微微垂首,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 “苏若雪,”玉玲珑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馥郁城之事,茹霜长老已详细回禀。你舞剑引动修士顿悟,此事颇为神异。你且细细说来,当时具体情形如何?你自身可有特殊感应?”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努力保持清澈与坦诚,依着早已与次身苏清雪商量好的说辞,脆生生答道: “回禀宗主、各位长老。弟子…弟子其实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在来馥郁城之前,曾在山林中迷路,偶遇一位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仙子?她似乎点了弟子额头一下,弟子就昏过去了。醒来后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只是在凝香阁跳舞时,不知怎的,就…就那样了。” 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不确定,将一个幸运得到奇遇却又懵然无知的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一片寂静,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神识细微地扫过苏若雪全身,却只探查到她那堪称“惨不忍睹”的极品废灵根资质,以及体内丹田中空得不能再空的气海! 至于先前在苗乡地域传得沸沸扬扬,那所谓的“大道剑舞”,缥缈无踪,根本无从捕捉。 大长老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偶遇仙缘?注入特殊灵力?小丫头,你这番际遇倒是奇妙。只是这灵力如今何在?可能感应催动?” 苏若雪连忙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沮丧:“弟子愚钝,完全感应不到。自从三次过后,就再没有那种感觉了。在凝香阁后来舞剑,也没见哪位客人再顿悟......” 玉玲珑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面上笑容依旧和煦:“无妨。仙缘妙不可言,或许时机未到。你既入我玉女宗,便是宗门弟子。宗门自会悉心栽培于你。” 她话锋一转,“茹霜长老允诺你的每年万枚仙家宝钱与修炼资源,本座已知晓。只是......” 她微微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苏若雪那废灵根资质,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修仙之道,根基为重。宝钱虽好,于你现阶段修行恐益处不大,反而易惹来窥觑,于你安全不利。不若这般,宗门先为你保管,待你修为精进,能妥善利用之时,再一并赐下,如何?” 苏若雪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面上却立刻露出感激涕零之色,笨拙地行礼:“多谢宗主为弟子考虑周全,弟子一切都听宗主的。” “甚好。”玉玲珑满意地点点头。 “此外,为助你更好地感应体内那缕可能存在的玄妙灵力,每月朔日,你便在这主峰广场之上,为全宗弟子舞剑一次。或许在众多同门的感应下,能重新激发那缕特殊灵力也未可知。本座也会每月亲自探查你的丹田状况,以防那异力对你身体造成损害。” 字字句句皆是关怀,实则步步皆为监视与试探。 一年万枚宝钱的空头支票,换来的却是每月一次的“公开表演”和“身体检查”。 “是,弟子遵命。”苏若雪乖巧应下。 “宗门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弟子。” 玉玲珑一挥手,一枚禁制玉符和一把钥匙便飞向苏若雪,“赐你核心弟子待遇,可独居‘听雨轩’洞府,每月例份加倍。望你勤加修炼,勿负宗门期望。” “谢宗主恩典!”苏若雪双手接过,脸上满是“受宠若惊”。 待苏若雪被弟子引往听雨轩后,殿内气氛顿时一变。 “宗主,此女之言,漏洞百出,岂可轻信?”一位面容消瘦的长老冷声道。 玉玲珑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淡淡道: “信与不信,有何区别?那能引动顿悟的异力才是关键。无论她所言是真是假,人既在我玉女宗,便翻不出浪花。仔细看紧了,每月舞剑不得中断,本座倒要看看,那异力是彻底消失了,还是…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激发。” “她那极品废灵根......”另一位长老皱眉。 “无妨。极品废灵根更好,易于掌控。” 玉玲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赐她洞府,厚待于她,安其心也。暗中监视必不可少,一为那异力,二则…防其身后是否真有所谓‘高人’。若那高人存在却一直不现身,呵......” 未尽之语,众人皆明。 若无人来寻,那苏若雪便彻底是玉女宗的囊中之物,可慢慢当做小白鼠来研究。 …… 听雨轩环境清幽,灵气比之外门弟子居所浓郁数倍。 苏若雪踏入其中,神识深处的次身苏清雪便冷哼一声:“哼,方圆百丈,明暗禁制十三处,监视神识不下五道。这玉女宗,倒是好大的手笔来‘保护’你一个无半点修为的小弟子。” 苏若雪却在心中嘿嘿一笑:“清雪,你我如今是羊入虎口了哈。” “无妨,虎口躺平,方显本事。” 苏清雪语气傲然,“她们想看,便让她们看。极品废灵根?正好遮掩你我共修《玄天素女功》的真实动静。每月舞剑?便当是活动筋骨吧。她们想把你当工具使,偏让她们什么都捞不着。” 接下来的日子,苏若雪深居简出。 少女极品废灵根的消息不知被何人传出,很快就在宗门内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黑炭丫头,就是传说舞剑能让人顿悟那个,居然是万年难遇的极品废灵根!” “真的假的?那不是比凡人还凡人?宗门怎么会收这种人?还给她核心弟子待遇?”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走了什么大运,或者......有什么特殊背景?” “能有什么背景?瞧她那黑乎乎的样子,土里土气的......” “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宗主的...私生女?” “闭嘴吧,你想被宗主一巴掌拍死可以,求求别连累我们。” 嘲讽、轻视、好奇、嫉妒…各种目光伴随着窃窃私语,萦绕在苏若雪周围。 就连她去灵膳堂用饭,都会被人“不小心”撞到,领取份例时也会遭到管事弟子的刻意刁难与怠慢。 “喂,极品废灵根,领了丹药也是浪费资源,不如给我吧?”一个尖刻的女弟子曾公然拦路挑衅。 苏若雪闻言大眼睛扑闪扑闪,只是端着饭碗默默绕开,不予理会。 深知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实力才是根本。 所幸,宗门也并非全是势利之人。 “若雪小师妹,来这边坐。” 有一位名叫沐婉的内门师姐时常会在她用饭时招呼她同桌,温柔地与她说话,驱散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第338章 玉女剑诀 “谁敢克扣苏师妹的份例?立刻按数补上!” 一位执法堂的师姐曾撞见管事刁难,当即厉声呵斥,维护于她。 这些点滴善意,苏若雪都默默记在心里。 当然,那些对她怀有轻视,瞧不起她的刻薄师兄师姐们,少女也记着。 这姑娘天生不喜争强斗狠,但不意味小女子不记仇,以后多半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听雨轩洞府内,对外宣称刻苦修炼,实则心神沉入白玉戒指,参悟《玄天素女功》第二层心法。 闲暇时,她便练习那套宗门发放的《玉女剑诀》。 剑光流转,身姿翩跹,这套剑诀在她手中舞动,确实优美绝伦,宛如九天仙女谪凡,但其中蕴含的杀伤力近乎于无,只能说陶冶情操,实战价值几乎为零。 那些暗中监视的神念每次探查到此,都只能失望而归,因为根本感受不到丝毫大道顿悟的气息。 每月朔日,主峰广场上,苏若雪准时出现,为全宗弟子舞剑。 每一次,她都跳得认真,身姿越发优美熟练,但围观弟子从最初的期待、好奇,逐渐变为失望、麻木乃至嘲讽。 “果然就是跳得好看点罢了......” “极品废灵根就是极品废灵根,还真把自己当圣人?” “有锤子个顿悟,白白浪费大家时间,看得老子瞌睡连天!” 高台之上,宗主玉玲珑每次探查完苏若雪那毫无变化的“漏气丹田”,面色都平静无波,只是眼底的深邃又加重了一分。 苏若雪对这一切恍若未闻,她只是在一次次的舞剑中,默默感受着天地气机,将《玉女剑诀》的优美身姿,悄然融入对《玄天素女功》的感悟之中。 听雨轩内,无人可见之时,她指尖偶尔流转过的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灵气,远比玉女宗主峰上凝聚而成的灵气海更加古老、更加玄奥。 小黑羊羔温顺地待在虎穴之中,无人知晓,那温顺的皮囊之下,正在孕育着何等惊人的蜕变。 第一式:流风回雪! 身若流风翩然起,剑似回雪舞轻盈。气走任脉环璇玑,意在敌先扰其形。 侧重身法与剑招的飘逸灵动,如风拂雪花,看似柔和,实则扰乱对方节奏,抢占先机。 第二式:纤云弄巧! 剑势如丝织云锦,绵绵不绝藏机锋。巧劲暗渡陈仓道,四两亦可拨千斤。 以巧胜力,剑招如云丝缠绕,暗含多种变化与后招,以柔韧之力化解刚猛攻势。 第三式:月下惊鸿! 静若处子敛清辉,动如惊鸿破月明。凝神一击势难挡,剑光乍现鬼神惊。 极静转为极动,蓄力后发出迅捷无比、出乎意料的一击,如鸿雁掠过长空,惊艳而凌厉。 第四式:碧海松涛! 剑气层叠似潮涌,一浪未平一浪生。往复循环力不绝,荡尽邪祟涤尘心。 剑势如海浪松涛般连绵不绝,一重接着一重,让对手应接不暇,消耗其力,涤荡其势。 第五式:蝶恋花影! 步踏迷离乱人眼,剑点芳华虚实间。如蝶恋花轻拂过,伤敌无形破绽前。 身法步法与剑招配合,产生无数虚影,迷惑对手,剑尖专攻破绽,如蝴蝶轻点花蕊,优雅而精准。 第六式:梅映寒霜! 傲骨凌寒独自开,剑气凝霜彻骨来。任尔狂风骤雨急,我自岿然守灵台。 防御反击式,剑意如寒梅傲雪,坚守本心,剑气含而不发,遇强则强,反震敌手,冰寒刺骨。 第七式:莲台净世! 心似莲台不染尘,剑光澄澈照妖邪。圆转如意护周身,诸法难近真如身。 纯粹的防御剑式,剑光舞动如莲台绽放,形成严密护罩,净化邪祟之气,守护自身。 第八式:虹桥飞渡! 气贯长虹势如电,身随剑走跨险峰。绝境亦可寻生路,一往无前破樊笼。 突围或突进式,身剑合一,化作一道如虹剑光,以极快速度冲破封锁或阻碍,璀璨若星。 第九式:星河流转! 剑势浩瀚如星河,周天星斗衍变化。攻守转换循天理,无穷妙法自心生。 剑招变化繁复,如星河运转,蕴含无数可能,攻守一体,顺应战局自然流转,玄妙非凡。 第十式:天女垂绦! 剑气化丝千绦垂,缚敌困魔如茧缠。刚极柔生无穷变,锁断乾坤一念间。 以柔克刚的极致,剑气并非用于劈砍,而是化为无数柔韧气丝,缠绕、束缚对手,使其难以动弹。 第十一式:素心斩情! 玉女素心澄如镜,斩断妄念剑通明。万物皆虚唯道存,此剑一出天地清。 重华技,需心境澄澈,摒弃杂念,剑心通明,凝聚神念与剑意于一击,斩断一切阻碍与虚妄,威力极大但也极耗灵力。 “呼...大功告成!”洞府中传来了苏若雪的欣喜之声。 这段时间里,那监视她的神念也一一撤去,不仅如此,每月为宗门舞剑的任务也被取消了。 实在是抱怨的弟子太多,说这劳什子剑舞纯属扯淡,只会耽误她们修炼的宝贵时间。 原本宗门上层的那群老家伙还想多观察几月,但迫于这如山的巨大压力,只能是就此了之。 身为宗主的玉玲珑这月也没把少女叫去充当小白鼠,事实证明这姑娘就是一个妥妥的废材灵根资质。 一月又一月,在这灵气浓郁的内门主峰之上修炼,即便是只鸡,那生出的蛋也多少带一丝灵气了吧! 可苏若雪呢? 每天吃饭很积极,修炼也十分的认真刻苦,可一探查丹田气海,硬是没有一丝灵力! 在玉玲珑与多位长老的多次测试下,终于是得出了一个确切的结果,这小姑娘...会漏气...... 刚吸入的灵气很快就莫名其妙的消失了,甚至是不知其流向。 最后实在找不到原因,大长老则愠怒的一语道破天机,说就是漏了! 没了这群人的监视,苏若雪也算是心情极佳。 不仅把听雨轩改成了“聚宝洞”,更是重新参悟出十一式《玉女剑诀》。 偷偷利用丹田内隐藏的那一缕金色灵力,再配合《玄天素女功》驭使剑诀,可谓又美又飒,战力瞬间翻十倍。 当然,这十倍也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之上。 若真要说有多厉害,还真不见得有多厉害,反正越阶对敌是做不到的,也就比一些大宗门的普通剑诀强上那么一丢丢。 第339章 欲学炼器 神念自白玉戒指中退出,苏若雪缓缓睁开眼,洞府内清冷依旧,方才戒中天地的种种却如梦幻般萦绕心头。 黑豆软糯如小姑娘般的嗓音还在耳边回响:“姐…姐姐,黑豆…厉害…保护......” 想到那庞大威猛的豹子用最萌的声音说着最忠心的话,苏若雪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五阶妖兽,这可是相当于修士金丹初期的强大存在! 虽是依仗戒指内特殊的环境和次身偶尔的指点才得以进阶,但也足以成为她目前最大的底牌之一。 还有自己次身苏清雪…她这回竟是以本来那清冷如雪、绝美如仙的容貌显现,而非萨琳娜的异域样貌。 雪裙少女静立于古怪长河之中,仿佛与那水墨天地、与那流淌着未知道韵的河水融为一体,气息越发深不可测。 萨琳娜的遗体被妥善安置在河底琉璃冰晶凝成的“水晶棺”中,静谧而永恒,这让苏若雪心中稍安,却也泛起一丝物是人非的怅惘。 而河边小山坡上的茅屋,则是她心中最柔软的痛。 娘亲和姐姐安详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每次念及,都让她鼻尖发酸,更加坚定了在这条艰难仙路上走下去的决心。 她甩甩头,努力将伤感压下,思绪又跳到后山森林里那个五彩斑斓的“皮蛋”上。 兴冲冲地去查看,结果那家伙依旧像个真正的石头蛋一样,毫无动静,真是白瞎了它那么绚烂的外表。 “唉......”苏若雪叹了口气,注意力回到现实。 参悟《玄天素女功》难如登天,玉女宗的基础功法她又看不上,空有宝山却因实力低微不敢轻易使用,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小时候在放牛村无涯学塾后山藏书楼囫囵吞枣看过的那本《山河剑榜》。 当时只觉得那些神兵利器的描述光怪陆离,精彩万分,尤其是那柄排名第三的神兵利器。 “三尺寒!”她喃喃自语,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 “长三尺,通体雪白剔透如万年冰晶,出则寒彻天地,剑气冲九霄,锻造主材...琉璃冰晶......” 万年琉璃冰晶! “戒中那条古怪长河的河底,不正堆积着大量这种晶石吗?!虽然不确定是否是万年级别,但那些晶石散发出的极致寒意与纯净灵气,绝非寻常之物!” 想到这里,顿时让苏若雪的心跳加速。 若能亲手锻造出“三尺寒”这等神兵…一念及此,她仿佛看到自己手持神剑,剑气纵横,在这彼岸界畅行无阻,甚至一剑光寒,名动八方,成为人人敬仰的神仙人物! 少女嘴角忍不住的微微翘起,露出一抹傻乎乎又充满憧憬的笑容,仿佛已经手握神剑,站在了世界之巅。 然而,这美好的幻想仅仅持续了不到十息。 《山河剑榜》上关于“三尺寒”的记载后续清晰浮现:“…辅以虚空神晶、太阳精金、先天庚金、息壤土精、玄冥重水…等共计一百二十五种天地奇珍,由神匠以心神淬火,借北冥神风之威,引九天神雷为锤,方有希望铸成......” 足足一百二十五种!!! 每一种都是可遇不可求、足以引起上五境大修士争夺的绝世材料,琉璃冰晶也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种主材而已。 这就好比一个乞丐突然发现自家床底下埋着一块能打造传国玉玺的宝玉,却根本没有能力去收集配套的金银珠翠、工匠大师,更别提登基称帝了。 巨大的落差让苏若雪瞬间从云端跌回现实,脚下仿佛真被泼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唉…我在想什么好事呢......” 她沮丧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别说那些听都没听过的材料,即便是较为容易收集的息壤土精,我现在的身家估计都买不起吧......” 仙家宝钱,一切都是仙家宝钱,貌似没有钱,连做梦都是一种奢侈! 现实的压力让她迅速冷静下来,锻造三尺寒?那是遥不可及的梦。 眼下最实际的,是想办法赚取更多的修炼资源,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打铁.....” 她想起在放牛村跟着金辰叔抡大锤的日子,虽然辛苦,但打造出一件件结实农具的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 “或许…可以去宗门的炼器堂看看?如果能学会炼制修士用的法器,哪怕是最低阶的,应该也能赚些宝钱吧?”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怀着几分期待和忐忑,离开了聚宝洞,朝着玉女宗炼器堂的方向走去。 玉女宗的炼器堂位于一座散发着淡淡硫磺味和金属灼热气息的山谷中。 尚未靠近,便能听到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和风箱鼓动的嗡鸣,空气都比别处灼热几分。 堂口颇为热闹,不少女弟子在此往来,或是领取任务,或是交付成品,或是请教问题。 苏若雪的出现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尤其是她那身代表新晋弟子且因灵根问题备受关注的“名气”。 她小心翼翼地找到一个看似管事的女弟子,询问道:“这位师姐,请问…我想学习炼器,该从何入手?” 那女弟子打量了她一番,眼神带着些许审视,尤其在感知到她身上那近乎普通凡人的气息和传闻中的极品废灵根后,语气便淡了几分: “学习炼器?师妹,炼器并非打铁,需以自身灵力蕴养材料,掌控炉火精微变化,篆刻符文禁制…你修为尚浅,怕是连地火脉都难以引动,还是先好生修炼,提升境界再说吧。” 旁边几个正在挑选材料的女弟子闻言也投来目光,窃窃私语起来。 “她就是那个走后门的苏若雪?” “极品废灵根还想学炼器?真是异想天开......” “怕是连最基础的熔炼精铁都做不到吧?白白浪费地火资源......” 这些话语并不大声,却清晰地飘入苏若雪耳中,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刚燃起的小火苗仿佛被冷风吹拂,摇曳欲熄。 少女明白了,在这里,修为和灵根就是一切的基础。 没有这些,连尝试的资格都会被人质疑。 就在她心生退意,准备黯然离开之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咦...若雪小师妹?” 苏若雪回头,只见沐婉师姐正含笑看着她。 第340章 论剑藏锋 “沐师姐......” 苏若雪连忙行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沐婉清看了眼周围那些弟子,她们立刻噤声,各自散开。 她这才柔声对苏若雪道:“想来学习炼器?” 苏若雪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道: “只是…只是想看看能不能赚些修炼资源。” “我以前…跟村里的铁匠伯伯学过打铁。” 沐婉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她想了想,笑着鼓励道: “有心便是好的。修为不足确实会增加炼器的难度,但并非绝无可能。宗门藏书阁的‘丹符器阵区’有一层,专门收录了一些炼器、炼丹、制符的入门典籍,虽非高深法门,但打基础是足够了。” “你不妨先去借阅一本《炼器初解》看看,若真有兴趣和天赋,再考虑后续也不迟。” “修行百艺,皆可通玄,未必只有修炼一途。” 这番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灌了苏若雪几乎干涸的希望。 是啊,她可以去学理论,就算现在不能动手,先看懂、学会,总不会有错! “多谢师姐指点。” 苏若雪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真挚的笑容,“我这就去藏书阁!” 看着苏若雪重燃斗志、匆匆离去的背影,沐婉清微微一笑,眼中含着些许期待。 这个看似普通却总能引起话题的小师妹,或许真能给她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而苏若雪,则怀揣着新目标,脚步轻快地奔向藏书阁。 一条全新的道路,似乎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虽然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有了方向。 三尺寒的梦很远,但脚下的路,却可以一步步走。 就在苏若雪沉浸于炼器之道的同时,远在南界域的北疆屏障外,人族修士已然与妖族大军打得山崩地裂,江河倒流! 其间斩杀的妖修数量更是以百万计,各修真国与各大宗门的修士一样损失惨重,最后甚至被打回至天衍大阵之内。 除了以中五境修士为主力的大规模厮杀外,上五境大修士之间的逐对厮杀也屡见不鲜。 就在昨日,一则人族某上宗十二境巅峰女修被对方虎妖一族主帅击杀的消息迅速传遍彼岸界人族各个地域,使得无数修士唏嘘。 其本命飞剑被当场击碎,女子的头颅也被硬生生地拧了下来,元婴破碎,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战也让人族修士士气大跌,当日死伤过万,其中超过千人被擒。 而三教圣人中两人的本体却是无法挪动,须时刻维持天衍大阵的正常运转。 该大阵乃是彼岸界守护人族地域最大的依仗,若是被妖族攻破,必定有无数的生灵遭难! 至于最后一位圣人却是要面对那名新进阶的妖皇,时时刻刻紧盯对方,防止其对人族那些中低阶修士下黑手。 就在近日,三教的征召令也来到了苗乡地域。 除了以苗乡古寨为代表的四大宗门外,其余各修仙宗派也必须挑选出一批精锐弟子赶赴域外战场。 据前方传回的可靠消息,妖族再次征调千万大军,欲彻底击溃人族天衍大阵,扬言拿回它们曾经的领地。 这回是真的让人族修仙界众高层慌了神,显然与以往数千年不同,是打算真的一决雌雄,不为胜负,只分生死。 玉女宗藏书阁的“丹符器阵区”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竹简与灵墨混合的特殊气味。 苏若雪纤瘦的身影几乎埋没在一人多高的书架深处,指尖快速而轻柔地拂过一枚枚玉简、一卷卷兽皮。 《百炼精要》、《地火控元诀》、《基础符文图解》、《常见灵材特性综述》…诸多关于炼器入门的典籍,被她以过目不忘的天赋飞速吸纳。 少女的眼眸专注而明亮,脑海中构建着无数材料在火焰中变化、符文在灵力牵引下交织的景象。 心知时间紧迫,宗门对她这个“极品废灵根”的耐心早已耗尽,若非之前那虚无缥缈的“顿悟”传闻,这处洞府和每月那点微薄份例,恐怕迟早要被收回。 “必须尽快掌握一技之长,哪怕是最基础的炼器,也能多一分自保乃至换取资源的资本。” 她心中清明,参悟的动力愈发强烈。 然而,宗门的动作似乎比她预想的更快。 这一日,一道冰冷的宗主谕令通过传讯玉符送达所有内门弟子手中:“为应对北疆妖族入侵,提振宗门士气,三日后于主峰‘论剑坪’举行弟子论剑大比,切磋道法,互证所学,所有内门弟子不得缺席。” 谕令措辞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强制意味与紧张气氛,却让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苏若雪接到玉符时,正在洞府内以指代剑,默默揣摩《玉女剑诀》中“纤云弄巧”的劲力变化。 玉符的光芒映亮她沉静的面容,她缓缓收起手指,眼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冷冽的锐芒悄然凝聚。 “终于来了么…”她低声自语。 这场所谓的“切磋”,真正的目的,不过是筛选出排名靠后的弟子,送往北疆前线充当炮灰。 而她,无疑是名单上的热门人选,因为没有哪个大宗门会养一个极品废灵根,纯属是浪费稀缺的修炼资源。 “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洞府中央的空地上,“正好借此机会,试试我重新参悟的剑诀,以及…那一缕金色灵力之威。” 这三日,她并未试图临时抱佛脚地提升微薄的灵力,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玉女剑诀》十一式的再度梳理与融合中。 在次身苏清雪突破《玄天素女功》第一层后,她的悟性水涨船高,以往只觉得优美华丽的剑招,此刻在她眼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三日后,论剑坪。 白玉铺就的广阔平台四周,早已人山人海。数千内门弟子齐聚,衣袂飘飘,环佩叮当,本该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然而空气中却弥漫着难以驱散的压抑与紧张。 高台之上,宗主玉玲珑与一众长老面无表情,俯瞰下方,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 抽签开始,苏若雪默默站在人群边缘,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能感受到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从她身上扫过,轻蔑、怜悯、冷漠、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第一轮,她的对手是一位山海境初期的圆脸女弟子,使得一手熟练的“流风回雪”,剑光缭乱,引来不少喝彩。 “苏师妹,请指教。” 对方语气神态看似客客气气,眼底深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苏若雪一副紧张模样,笨拙行礼,握剑的手微微发抖:“请…请师姐手下留情。” 第341章 仍是牢笼 比武开始,圆脸女弟子剑势展开,果然如流风拂雪,将苏若雪笼罩。 苏若雪则显得手忙脚乱,依样画葫芦地施展“流风回雪”,却步伐滞涩,剑光散乱,只是勉强格挡,步步后退,险象环生,引得围观者阵阵嗤笑。 “果然废物......” “真是浪费宗门资源......” 高台上,刘执事嘴角勾起冷笑。玉玲珑目光平淡,似乎并不在意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试。 然而,就在圆脸女弟子久攻不下,心神微躁,剑势转换间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时,一直狼狈不堪的苏若雪,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她脚下步法诡异地一错,看似踉跄,却恰到好处地切入了对方剑势流转的唯一空隙。 同时,手中长剑不再是徒具其形的模仿,而是带起一缕真正如冰雪般清寒的流光,以一个极其精准刁钻的角度,疾刺而出。 嗤! 剑尖轻点,正中对方手腕脉门。 “哎呀!” 圆脸女弟子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当啷落地。 她愕然呆立,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台下嗤笑声戛然而止。 苏若雪迅速后退,脸上满是“惊魂未定”和“不知所措”:“师…师姐,你没事吧?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差点摔倒......” 圆脸女弟子脸色青白,看着地上的剑,又看看苏若雪那副“无辜”模样,虽觉蹊跷,却也只能悻悻认输。 “运气!绝对是运气!” “瞎猫碰到死耗子!” 台下议论纷纷,皆以为侥幸。 高台上,玉玲珑目光微动,多看了苏若雪一眼。刘执事则皱了皱眉。 苏若雪低头走下擂台,心中平静。 方才一击,她以神念洞察破绽,以那一缕金芒极细微的加持剑速与精准,这才奏效。 并且成功塑造了“运气笨蛋”的形象。 接下来的战斗,她将这种“藏拙示弱,一击必杀”的策略发挥到极致。 对战擅长“梅映寒霜”的弟子,她便如懵懂小兽,不断撞击对方防御剑圈,每次都被震得踉跄后退,显得狼狈又徒劳。 却在对方心神松懈的刹那,突然以一招蕴含着一丝“碧海松涛”连绵劲力的猛攻,连续数剑劈斩同一处,硬生生凭着一股“傻劲”撼动防御,逼其认输。 对战身法迅捷的弟子,她则表现得更加“不堪”,被戏耍得团团转,衣裙破损。 却在对方一次炫技后旧力已尽之际,看似胡乱地使出“蝶恋花影”,步法歪扭,却阴差阳错卡住对方路线,剑尖“恰好”悬停其咽喉之前。 每一场,她都胜得“惊险万分”、“莫名其妙”,让所有人坚信不疑——她就是运气好! 甚至高台上的长老们,也大多如此认为,却又怎么也想不明白此女是如何做到的,明明体内没有一丝灵力...... 唯有沐婉清等少数善良师姐,会投来鼓励目光。 然而,无人察觉,在每一次狼狈闪避和笨拙反击中,她对剑诀的理解都在加深,对体内金色灵力的掌控也越发精妙。 这场宗门比斗,成了她最好的“磨剑石”! 数轮后,苏若雪竟“跌跌撞撞”战胜了对手,没有被淘汰。 但接下来,对手越来越强,少女的“好运”似乎要到头了...... 这一轮,对手是化灵境初期的绿衣女弟子赵晴,擅长“莲台净世”,防守绵密,灵力雄厚。 “苏师妹,你的运气到此为止。” 赵晴下巴微抬,姿态优越。 她决意以绝对实力碾压这个碍眼的极品废灵根。 苏若雪依旧怯懦:“赵师姐修为高深,师妹怕是不敌。” 赵晴开场便施展“莲台净世”,剑光如莲绽放,护得滴水不漏,打定主意要耗死对方。 苏若雪也施展“莲台净世”,却剑光稀疏,摇摇欲坠,引得台下哄笑。 赵晴则从容攻击,猫戏老鼠。 然而时间流逝,她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 对方那破烂防御总是差一点破开,气息虽微弱却坚韧异常。 反观自己,灵力消耗远超预期! “怎么回事?” 绿衣女子心中不安,焦躁之下,剑势猛变,使出凌厉的“月下惊鸿”,剑化长虹,直刺心口,欲一举决胜! 就在她剑势转换的刹那......苏若雪动了! 一直被动防守的她,眼中金芒一闪,步法玄妙一变,让志在必得的一剑刺空。 同时长剑如玉女穿梭,简单、直接、迅疾无比的一点! 精准点中赵晴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且因攻势落空而露出的破绽——手腕内侧! 叮! 一声轻响,尖锐气劲透入,赵晴手臂酸麻,灵力中断,前冲势头被打断,踉跄欲倒。 她骇然抬头,只见苏若雪已贴近身前,普通长剑剑尖轻飘飘悬停其咽喉之前。 苏若雪气息依旧微弱,眼神却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赵师姐,承让。” 赵晴脸色煞白,浑身冰凉,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台下死寂,所有人目瞪口呆。 以不到一境的修为,如此干净利落的击败化灵境初期,这绝非运气! 高台上,玉玲珑坐直身体,目光锐利。 刘执事脸色阴沉,众长老惊异。 这个所谓的极品废灵根弟子...似乎不简单啊! 苏若雪收回剑,低下头,恢复人畜无害模样下台。 她知道,经此一战,再难完全隐藏。 后续战斗,她不再完全伪装。 依旧以玉女剑诀比斗,但偶尔夹杂巧妙修改的变招,或爆发出远超凝气境的速度与精准。 同样是“努力”、“侥幸”,但无人再敢小觑。 少女一路以无比精妙的剑诀过关斩将,最终排进了前一千五百名。 名次虽靠后,却已让所有人看傻了眼。 最终名单出炉,末尾三百弟子中,无苏若雪之名! 玉玲珑宣布名单,例行勉励。 目光扫过台下,当看到低眉顺眼却已无法忽视的苏若雪时,眼神微凝。 她缓缓开口:“此次论剑,亦让本座看到诸多弟子潜力,尤其是个别新入门的......”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这“个别”不用言明,因为都知晓玉玲珑说的是谁。 苏若雪心中微紧,面露受宠若惊与不安。 “…虽天资平庸,然心志坚韧,于剑道别有悟性,勤能补拙,殊为不易。” 玉玲珑语气难辨喜怒,“即日起,正常发放其核心弟子全额份例。望你戒骄戒躁,认真修炼,将宗门扬名立万。” 台下顿时哗然,羡慕、嫉妒、不解目光纷至沓来。 苏若雪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平静:“弟子定当好好修炼,不负厚望!” 此刻少女心中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恢复待遇? 不过是看她有利用价值罢了,不出意外,这位宗主大人很快就会再次探查她的丹田气海。 玉女宗,仍是牢笼。 大会散去,苏若雪在复杂的目光中独自返回聚宝洞,打算继续参悟炼器之道。 第342章 千锤百炼 论剑大会的风波逐渐平息,玉女宗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唯有那份北疆战报带来的隐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众人现实的残酷。 洞府内,苏若雪却开启了一段截然不同的修炼生涯。 宗主玉玲珑虽恢复了她的待遇,但那每月发放的份例,对于真正高深的修行或是炼器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那一万枚仙家宝钱的“保管”说辞,更是无人再提。 “一切,终究要靠自己。” 苏若雪抚摸着指尖的白玉戒指,眼神坚定。 她将那日论剑赢得的些许宗门贡献点,尽数兑换成了最基础的炼器材料——百炼精铁、少量赤铜、几块低阶的火属性灵石,以及一份《初级控火诀》的玉简。 她没有选择去炼器堂的地火室。 那里人多眼杂,她一个“废灵根”弟子跑去炼器,无异于自取其辱,更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的洞府虽无地火,但《玄天素女功》修炼出的灵力,以及那一缕神秘的金芒,或许能另辟蹊径。 洞府石门紧闭,禁制全开。 苏若雪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这是她特意让下山采购的师姐帮忙带的,如同当年在放牛村时的打扮。 她甚至寻来一块厚实的兽皮,自制了一条围裙系在身前。 将一块百炼精铁置于早已准备好的铁砧上,她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动用灵力,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柄…凡间的铁匠锤。 握紧沉甸甸的锤柄,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与踏实感涌上心头。 金辰叔粗犷的教诲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黑丫头,打铁没巧劲,就得下死力!眼睛要准,胳膊要稳,心要静!” “心要静......”她喃喃重复,眼神逐渐变得专注而纯粹。 铛!铛!铛! 沉重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开始在洞俯内回荡。 她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全凭肉身力量,一锤又一锤地锻打着那块坚硬的精铁。 火星四溅,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与后背,粗布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饱满挺拔却蕴含力量的线条。 这看似原始笨拙的方法,却是她打牢基础、寻找“手感”的过程。 通过最直接的碰撞,去感受材料的纹理、韧性以及在不同温度下的变化。 起初,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肌肉的记忆被唤醒,锤落点变得精准而稳定。 那块顽铁在她的锤下逐渐延展、变形,杂质被一点点锤炼出来。 这个过程极其枯燥艰辛,但对心性的磨砺却远超想象。 她需要全神贯注,每一次落锤都需恰到好处,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 累了,便打坐调息,运转《玄天素女功》。 少女发现,极度疲惫后的修炼,效果似乎更佳,那一缕微弱的金色灵力也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 饿了,就啃几口在宗门买来的灵果。 如此反复,足足锤炼了三天三夜,那块百炼精铁终于被她锻打成了一把剑胚的雏形,虽然粗糙,却异常扎实。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熔炼与塑形。 她盘膝坐在剑胚前,双手掐诀,依照《初级控火诀》的方法,尝试调动自身灵力转化为火焰。 然而,她修炼的《玄天素女功》水属性十分旺盛,与火系术法天生相克,灵力转化效率极低,掌心只能冒出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清的温热之气,连给剑胚预热都做不到。 尝试了数次,皆以失败告终。 洞府内没有地火,自身灵力又无法生成有效火焰,炼器第一步就陷入了绝境。 苏若雪蹙眉沉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几块低阶火属性原灵石。 “若是能引动石中的火灵力……”一个念头赫然闪过。 她缓缓地将刚吸入的普通灵力注入到一块原灵石中,试图将其点燃。 噗! 原灵石猛地爆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但瞬间又熄灭了。 控制不住! 功法所转化的寻常灵力显然与火属性原灵石相冲,极难稳定控制。 “不行,这样太危险,也太浪费原灵石。” 苏若雪立刻否定了这个方法。 待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丹田深处藏着的那一缕特殊金色灵力。 这缕灵力属性不明,却似乎能包容万物,玄妙无比。 “能否用它......”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 少女小心翼翼地从那缕金芒中分离出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一丝,缓缓引导至指尖,然后轻轻点向另一块火属性原灵石。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金色灵力却并未与火灵力冲突,反而像是一把无比精准的钥匙,轻易地探入了灵石内部,将其中的火灵力温和地引导而出...... 一团稳定而灼热的橘红色火焰,如同温顺的小兽,悬浮在她的指尖之上。 火焰的大小、温度,竟能随着她心神对那丝金芒的操控而细微变化。 “成啦!”苏若雪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没想到这缕金色灵力…竟还有如此妙用! 她不敢怠慢,立刻集中精神,以那丝金芒为媒介,操控着火焰,开始灼烧剑胚。 这个过程对心神的消耗极大,她需要同时维持金芒的输出与对火焰的精细控制。 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衣衫,额头上青筋隐现。但她咬紧牙关,眼神专注无比,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焰的温度,让剑胚均匀受热。 待剑胚烧至通红,她立刻将其放回铁砧,再次抡起铁锤。 铛!铛!铛! 这一次的锻打,与之前截然不同。 炽热的剑胚在锤下更容易变形,每一次锻打,她都尝试将一丝极微弱的、经过金芒调和后的水、阴属性灵力锤入剑身之中。 这是她的大胆尝试,既然无法生成纯正火灵力,那就反其道而行,以水、阴灵力来淬炼,以金芒为中和与引导。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且冒险的过程,属性相克的灵力极易引起冲突,导致材料崩毁。 但她对力量的掌控,在经过论剑大会的磨砺和《玄天素女功》的修炼后,已变得极为精微,那缕金芒更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稳定与融合作用。 失败,失败,再失败...... 最初的三天,她耗尽了所有兑换来的精铁和赤铜,炸毁了七次炉火,毁掉了十几把剑胚,甚至有一次灵力反噬,震得她气血翻涌,嘴角溢血。 洞府内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炼废的金属疙瘩和灵石残渣。 仙家宝钱如流水般消耗,却看不到任何成果。 偶尔有相熟的师姐前来探望,隔着禁制听到里面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偶尔的爆炸声,再闻到焦糊味,无不摇头叹息,觉得这位小师妹怕是受了刺激,开始自暴自弃了。 风言风语再次在宗门内悄然传播。 “听说了吗?听雨轩那个,不好好修炼,整天在里面不知道捣鼓什么,都炸了好几次了!” “真是疯了,极品废灵根还想学炼器?” “唉,白白浪费资源罢了......” 第343章 器火初燃 苏若雪对此充耳不闻,她擦掉嘴角的血迹,清理掉废料,眼神却越发灼亮。 每一次失败,她都仔细复盘,记录下问题所在:是火力过猛?是灵力注入时机不对?是锻打力度不均?还是材料配比有误? 她再次前往藏书阁,不再只看基础,开始翻阅更深奥的《材料融合详解篇》、《灵力篆刻初探录》。 少女过目不忘的天赋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海量的知识被其吸收、消化、交叉印证。 当她将第二笔仙家宝钱兑换成新材料,再次回到洞府时,眼神已变得无比沉静。 点火,控温,熔炼,锻打,淬灵…… 所有的步骤在她脑海中已推演了无数遍,她的动作依旧带着打铁少女的朴实与力量感,却又多了一份修士的精准与掌控。 铛! 最后一锤落下,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柄长约三尺、剑身略显粗糙、却泛着淡淡青黑色光晕的长剑,静静躺在铁砧之上。 剑身之上,隐约可见一道道如同水波般的细微纹路。 下品飞剑类法器——碧水剑! 成了! 苏若雪拿起这柄自己亲手锻造出的第一件法器,手指拂过微凉的剑身,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微弱却稳定的水属性灵力,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与喜悦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的疲惫与艰辛。 她没有停下休息,趁热打铁,开始利用剩余材料,继续锻造。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后续变得顺利了许多。 虽然成功率依旧不高,十次中只能成功两三次,但她对整个过程的理解和掌控力却在飞速提升。 接下来锻造出的碧水剑,品质也在逐渐改善,从最初的下品中的劣等,慢慢提升到下品中的优良。 如何将这些法器换成仙家宝钱,又成了新的问题。 自己出面售卖目标太大,极易惹人怀疑。 某日,少女找到了一位曾在她受欺负时出言维护过的、负责宗门对外杂役管理的师姐,这位师姐家境似乎并不宽裕。 “林师姐,”苏若雪拿出三柄品质最好的碧水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是我…我一位远房亲戚打造的,他急需用钱,托我帮忙出手。师姐人面广,不知能否…能否帮忙在宗门外的小坊市处理掉?所得宝钱,师姐可分去三成。” 女子看着眼前三柄明显带着手工锻造痕迹、但灵力波动纯正扎实的下品法器,又看看苏若雪诚恳又带着些许窘迫的表情,心中了然。 什么远房亲戚,多半是这丫头自己不知从哪弄来的。 但她并未点破,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我正好明日要下山去隐市采买,到时帮你问问好了。” 三柄碧水剑,在宗门外的小坊市很快脱手,换回了六十枚仙家宝钱。 林师姐依言将四十二枚宝钱交给苏若雪时,看着她眼中难以掩饰的欣喜,心中暗叹这丫头的不易。 有了这第一桶金,苏若雪的炼器之路终于进入了良性循环。 从购买材料,锻造法器,托人售卖,换取宝钱,直至最后购买更多更好的材料…… 她的技艺在一次次失败与成功中飞速进步。 从最初只能锻造最基础的碧水剑,到后来逐渐尝试融入更多材料,炼制出更具威力、附带轻微寒冰效果的中品法器“寒锋剑”,再到后来,甚至能成功锻造出上品法器“流影剑”,剑出之时,带起道道残影,惑人耳目。 苏若雪的修为也在枯燥的锻打、巨大的心神消耗和《玄天素女功》的持续运转中,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悄然突破到了凝气境四重。 那缕玄妙的金色灵力,在一次次操控火焰、调和阴阳的磨砺下,也似乎壮大了细微的一丝,操控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洞府之内,锻打声、火焰燃烧声、剑胚淬火的嗤嗤声,已成为常态。 少女围着兽皮围裙,光着膀子,挥汗如雨,抡动铁锤的身影,与这精致秀美的修仙洞府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独特而坚韧的风景。 嘲笑与质疑从未停止,但她早已不在乎。 她的目光,已然投向了那更为遥远的目标。 赚取更多的宝钱,收集那些传说中的炼器材料,终有一日,亲手锻造出那柄名为“三尺寒”的绝世上古神兵! 这条路漫长而艰难,但她已握紧了手中的锤,点燃了心中的火,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走了下去。 千锤百炼,器火初燃,锋芒已在悄然孕育。 这一日,玉玲珑又将她唤到了紫霞峰主殿,想要弄清楚一些不解之事。 苏若雪在收到传音后,立即将手中的事情停下,来到洞府中的一个半人高的石台前,径直将头埋进了上面的水盆里。 只听一阵“咕噜噜”的水泡声过后,少女猛然将头扬起…… 顿时水珠四溅,脸上的汗液被洗去的同时,其额间鬓角的发丝也变得有些湿漉漉。 脱下围裙,挽好发髻,又随手从白玉戒指中取出一套素雅裙衫换上,这才不急不忙的走出洞府。 从最初的下品法器,到如今的极品法器,短短不到三月,少女可谓天赋异禀,对炼器一道的悟性极高。 而她自身的修为也终于是有了一丁点起色。 在次身与主身不断参悟之下,《玄天素女功》已然达到了第一层圆满。 可却无论怎么努力也寻求不到突破方法,似乎一层圆满就是该功法的极限。 即便次身苏清雪有着元婴的境界,可依旧是毫无头绪可言,只能每日每夜跑去戒中天地的山洞里翻看各种典籍,只为求得一丝顿悟。 玉女宗,紫霞主峰,琼玉殿。 宗主玉玲珑与数位长老正用看“怪物”的眼光打量着眼前的黝黑少女! 如今说苏若雪还是曾经放牛村的那个小黑丫头倒也不太准确,自从正式踏入凝气境后,原本十分黝黑的肤色也白了几分…… 不过和宗内那些花枝招展、肤白貌美的女弟子比起来还是有所不如,但起码是往好的方向在改变。 看来先贤大能之言诚不欺我,修仙使人漂亮! “本座今日唤你前来非是为了探查你的气海丹田,只是有一事不明,还望你如实作答。” 玉玲珑于高台之上来回缓慢踱步,女子姿态优雅从容,彰显其上位者的强大气场。 苏若雪在几位长老的注视下朝上方行弟子礼,口中恭敬称“是”。 玉玲珑见此目露满意之色,此时突然停下脚步,凤目微眯:“以你废灵根的资质,又是如何胜过化灵境的弟子?须知在修仙界越一个大境界都难以抗衡对手,你倒好,随随便便就越四个大境界,本座与诸位长老也都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在众人冰冷且疑惑的目光中,少女此刻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慌乱。 可却在下一秒,苏若雪脸上渐渐的浮现出一丝惶恐与不安! 这神情变化可以说把控得极其到位,一点不突兀,反而倒像是在对方言语过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才诞生的,并非在演戏。 当然,这就是她想要的。 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在面对一宗之主显得过于平静,这不就是最大的破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些通俗易懂的大道理少女没有白学。 第344章 不安好心 “弟子也不知晓,只记得那位前辈高人曾在弟子体内留有几缕剑意,说是遇到危险会自行激发,护其周全。” 苏若雪言真意切,说完眸中还泛起一丝对往昔旧事的回忆,看得大殿众人是面面相觑。 玉玲珑身为一宗之主,显然不会因为对方的片面之词而轻信。 下一刻,一道凝练如虹的青色灵光便被其一挥袖打了出来,径直朝着下方的少女而去! 灵光映照之下,苏若雪只觉浑身渐渐发烫,宛如置身于一口丹炉内烘烤。 好在这股灼烧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仅只短短不到两息便已尽数消散,身体的温度再次恢复正常。 “体内果然藏有剑意!” “只可惜这缕剑意极其微弱,看样子不出数日便会彻底散去。” 听到玉玲珑这话,边上一群宗门长老也都面露豁然之色,想来这姑娘能战胜化灵境的弟子也纯属这道外力加持,并非是其自身有多强横,自然也不会有隐藏修为一说。 玉玲珑这时再次把目光看向苏若雪,嘴角不由泛起一抹笑意:“既然本次比斗并非你自身实力,那么......” “弟子愿意前往。” 让在场所有人感到意外的便是...对方竟然主动说了出来,似乎早就料到这位宗主大人心中所想。 “如此甚好,此次对抗妖族入侵不仅是为我人族出力,更是一次难得的磨砺机会。” “你既有这般觉悟,那便下去好好准备一番吧,明日记得在主峰论剑场集合,宗门会派一艘灵舟将尔等送去北疆屏障。” 待玉玲珑说完,边上长老又说了一些什么为宗门立功,为人族出力的漂亮话。 当然,这些话苏若雪自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想理会这群虚伪的老家伙。 这哪里又是代表宗门去对抗妖族大军,说好听点是去历练打磨,若说得难听点便是一群派去送死的炮灰弟子。 等回到“聚宝洞”,苏若雪就继续研究起了炼器,顺便把近日锻造好的上品法器与两柄极品法器装盒打包,准备亲自拿去山下的隐市出售。 想到反正明日就要离开玉女宗了,也不怕被宗门其余弟子知晓。 再说了,炼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就算被宗门知晓又有何妨? 主要还是此女不想引人注意,尤其还是在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陌生宗门”里,凡事谨慎一点总没错。 苏若雪在修仙界虽没多少阅历,但自从进了玉女宗看过的书却是不少,最重要的还是她那过目不忘的天赋。 再加上经常与次身苏清雪的交流,其本身的灵智可谓远超寻常之人! 而一切的源头似乎都与白玉戒指中的那卷《玄天素女功》有关,她越是打坐修炼该功法就越是能感受到自身的变化。 从整个人的精、气、神,以及神念的渐渐强大,还包括丹田气海内的那一缕金色灵力。 最让她感到疑惑头疼的还是“漏气”的问题! 明明好不容易突破到了凝气境四重的修为,可就在今日前往琼玉殿的路上,这些千辛万苦积攒而来的灵力却再次“漏”掉了...... 好在少女多留了个心眼,利用在宗门学来的内视之法细细打量了一番,就想弄个明白,这些靠吐纳积攒的灵力究竟跑去了哪里。 这不看不知道,看完真还把她吓一大跳。 只见那些宛如云雾的灵力在触碰到那一缕“金色灵力”后很快就被其“吞噬”,最后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再反观金色灵力本身,貌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若非要说有,那便是变得比原先更为的灵动,且莹润有光泽。 此番内视让少女心中不由产生出一个猜想,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吸纳的所有灵气都转化成了这一缕金色灵力的养料? 或许只要不停的打坐吐纳,将更多的天地灵气转化为自身灵力,再把这些灵力主动给“它”吞噬,说不定这缕金色灵力就会有意想不到的变化呢! 怀着这种心思,苏若雪一边盘膝打坐,一边分心整理自己的家当。 就在这时,一本蓝色封皮,上面用别国文字书写的拳谱就出现在了面前——《破山河》! 这拳法正是之前在莫努城萨琳娜教授给她的,上面共分八式,很适合女子修炼,且以刚柔并济着称。 “第一式,流云起手!” “气沉丹田蓄势发,意随心动步轻踏。流云拂面看似柔,暗涌潜藏震八方。” 苏若雪口中轻念,回忆着自己当初练拳时的场景。 突然,少女翻身而起,以《破山河》心法催动拳意,起手便是第一式! 左手拂面轻柔似流云,以虚探实。 右手则握拳递出,如滚滚惊雷,蓄势而发。 可就在她想接连打出第二式之时,却发现周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看来没突破武道第一境施展拳意还是太过勉强,以自己目前的肉身强度根本无法完全驾驭这套拳谱。” 苏若雪瞬间收了拳意,心中叹息一声。 可说武道与炼气士在修仙界乃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修炼之路。 凡灵根天资出众,几乎都会选择成为炼气士,将来拜入某个大宗门修行,以长生大道为最终目的。 而那些天生灵根有缺,资质不足者,却只能选择修炼武道一途。 传说武道修炼至巅峰,依然有飞升上界的可能,被视为以武入道,肉身成圣。 可事实证明从远古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人出现。 先不说武道修士的寿元要远低于炼气士,再者武道一途极难修炼,越是往后,对其根骨的要求就越高。 纵观彼岸界人族各修真国与各大王朝,兵家修士皆修武道,能修至十一境巅峰已是极限,鲜有突破十二境的存在。 据说在该界面曾经出现过一名十三境武道大修士,其恐怖的近身战力可令十四境炼气士处于绝对下风,被世人称其为当世“武神”。 “看来还是自己的身子骨太过娇弱,以后得多锻炼锻炼。” 苏若雪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些自嘲的喃喃道。 下一刻,少女就出了洞府,又在山下换了一身素雅裙衫,戴上帷帽就朝着隐市走去。 她决定先把手上的这堆高阶法器卖掉,再用得来的仙家宝钱买些更好的炼器材料,尝试炼制一柄下品法宝的飞剑。 不得不说这炼器是真的烧钱,原本有一万多仙家宝钱的身家一下子就少了大半,这还是边买边卖的情况下,不然早就花光了。 看来炼制法器只是一个过渡,亏多赚少,唯有锻造高品质的法宝方可“日进斗金”,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第345章 墨染流云 翌日,论剑广场。 晨光熹微,却驱不散弥漫在广场上的沉重与压抑。 五百名内门弟子默然肃立,皆是此次大比中排名靠后者。 她们大多面色苍白,眼神黯淡,或是不甘,或是恐惧,或是茫然。 前往北疆屏障,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中都清楚——那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她们便是最先被推上赌桌的筹码。 苏若雪站在人群边缘,黝黑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透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暗中与戒中的次身苏清雪及黑豆沟通,规划了数条一旦形势不妙便强行突围的险路。 高台之上,宗主玉玲珑一袭宫装,面容威仪,正准备宣读最终名单并训话,开启传送阵式。 然而,就在她朱唇轻启的刹那,一道极其隐晦却带着无上威严的灵压骤然降临,一枚闪烁着紫色雷光的玉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玉玲珑神色微变,立刻认出这是太上大长老的紧急传讯符。 她不敢怠慢,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之后,在场所有弟子都清晰地看到,宗主那原本威严肃穆的脸上,竟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敬畏与一丝后怕。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弟子队列中的某处,在苏若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无比,再无之前的淡漠与审视,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与缓和。 玉玲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稳,却悄然改变了下令的内容:“经宗门决议,此次北上弟子名单略有调整。苏若雪,出列。” 此言一出,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苏若雪身上。 同情、怜悯、乃至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而来,都以为她是被第一个点名的“倒霉蛋”。 苏若雪心下一沉,暗叹一声,正准备硬着头皮出列。 却听玉玲珑继续道:“若雪于炼器一道颇具天赋,宗门决议,将其留于宗内,潜心钻研器道,以期将来为宗门炼制神兵利器。其空缺,由排名第五百零一位的弟子李芊芊补上。” 全场哗然! 所有弟子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苏若雪,又看向高台上神色平静的宗主。 啥?炼器天赋?怎么之前就没听宗门说过啊,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谁不知道苏若雪是众所周知的极品废灵根?什么时候废灵根也能炼器了?还能因此免于北上对抗妖族? 那名叫李芊芊的女弟子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绝望地看向高台,却不敢发出任何质疑。 苏若雪自己也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她清晰地感受到玉玲珑看向她的目光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带着探究、忌惮,甚至有一丝刻意示好的复杂情绪。 之前三长老茹霜回来也提过几句,说此女背后有大修士护道,却说不出具体是何境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也被玉玲珑所忽视,并没有引起这位宗主的过多重视。 “还不多谢宗主恩典?” 旁边一位机灵的执事见状,连忙低声提醒还在发愣的苏若雪。 苏若雪立刻回过神来,压下心中万千疑惑,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苏若雪,谢宗主厚爱,定当努力钻研,不负宗门期望。” 少女的声音平静,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玉玲珑微微颔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嗯,下去吧。稍后自有人将资源送至你的洞府。” 在无数道羡慕、嫉妒、不解、怨恨的目光注视下,苏若雪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如芒刺背的目光,尤其是李芊芊那绝望而冰冷的眼神。 回到聚宝洞,关上禁制,苏若雪依旧觉得恍如梦中。 不多时,果然有名宗内的执事前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不仅送来了这个月核心弟子的全额份例,更有一个精致的储物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万枚仙家宝钱!正是当初玉玲珑口头许诺却又迟迟未兑现的那笔资源。 “这是宗主特意吩咐送来的。宗主还说,日后修行若遇难处,可直接提出,宗门会尽力满足。” 执事赔着笑脸说道。 苏若雪压下心中惊疑,不动声色地收下:“多谢,有劳了。” 送走执事,她看着桌上那堆闪闪发光的仙家宝钱和各类丹药材料,眉头微蹙。 “清雪,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心中询问白玉戒指中的次身。 “你都不知道的事我又岂会知晓?多半是有贵人相助吧!” “原本还想着在离开后本姑娘就借用萨琳娜的肉身出来,然后带你逃离远遁。现在好了,不用前往北疆与妖族搏命,可以暂时留在玉女宗认真修炼一段时日。” 苏清雪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玩味,似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懒得理会。 “看来短期内是不会再有人前来寻麻烦,可以安心修炼和研习炼器了。” “贵人...难道是那位龙公子?” 苏若雪心中暗自思量,首先就想到了那位住在凝香阁中的大修士龙煜。 如今这事告一段落,少女也不愿再去多想,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学好一门“赚钱吃饭的手艺”。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玉玲珑所言,变得极为清闲而富足。 再无人敢克扣她的份例,执事堂对她的态度恭敬有加,甚至连一些内门长老见到她,都会笑着颔首打个招呼。 虽然私下里关于此女是“宗主的私生女”,亦或“攀上什么关系”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止,但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辱或嘲讽。 苏若雪因此也乐得清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炼器之中。 有了新入账的一万仙家宝钱,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山下的隐市购买品质更好的材料,尝试炼制一件法宝。 法器与法宝,虽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 法宝需要更精纯的材料、更复杂的符文篆刻、更精准的灵力引导以及对炼器之道更深的感悟。 失败,依旧是主旋律。 昂贵的材料在一次次爆炸和灵力冲突中化为废材,堆成小山。 聚宝洞内时常传出闷响和焦糊味,若非有禁制隔绝,怕是早已引来众弟子围观。 但苏若雪并未气馁,一次次总结失败原因,翻阅更多炼器典籍,甚至不惜花费贡献点,去旁听宗门内炼器大师的公开讲法,虽然...大多听不太懂! 随着炼器手法的纯熟,对炉火与力道的控制、对材料融合时机的把握、对符文勾勒的精准程度,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终于,在她耗尽了不知第几批材料后,一柄长约三尺二寸、通体泛着淡淡幽芒、剑身隐有云纹流动的轻薄长剑,在一声悦耳的嗡鸣声中锻造塑形。 下品法宝——墨染流云剑! 第346章 蕴灵血莲 手握着自己亲手锻造出的第一件法宝,感受着其中远比法器磅礴而灵动的力量,苏若雪眼中充满了喜悦与自豪,这是令人难忘的一天!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 洞外寒风渐起,这一日,是冬至,也是苏若雪的十六岁生辰。 洞府内,却温暖如春。苏若雪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日子,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宗门,她也无人可告诉。 但她并不孤单。 她开启了洞府最严密的禁制,然后轻轻摩挲白玉戒指。 光芒一闪,一头体型矫健、暗金色皮毛流转着雷纹、威风凛凛的黑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府中,正是黑豆。 它亲昵地用大脑袋蹭着苏若雪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紧接着,一道清冷绝丽的身影也随之浮现。 次身苏清雪与萨琳娜的肉身已完美融合,此刻她身着雪裙,容颜倾世,气质清冷如月宫仙子,与苏若雪那“黝黑俏丽”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透着一种本源上的和谐。 “幸愿一生同草树,年年岁岁乐于斯。祝愿你,同样也是祝愿自己。” 苏清雪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声音清冷而动听。 二女本是一体,这个日子,对她们而言意义非凡。 “谢谢…清雪。” 苏若雪看着另一个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自己为自己庆祝。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从灵膳堂换来的几盘精致灵膳:一碗热气腾腾、灵气氤氲的长寿灵麪,几碟用低阶灵果灵蔬制作的糕点小菜,甚至还有一壶淡淡的百花灵酿。 “喏,黑豆,这是给你的。” 她又拿出一大块精心烹制的灵兽肉,放在黑豆面前。 大黑豹欢快地低吼一声,大口享用起来。 就这样,洞府之内,少女与“少女”,外加一头埋头苦干的大黑豹,围坐在一起,享用着简单却温馨的“寿宴”。 她们轻声交谈着,大多是苏若雪在说,说炼器的进展,说宗门的趣闻,苏清雪静静聆听,偶尔颔首,或提点一两句修行关窍。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众人的祝福,只有最真实的陪伴。 这份宁静与温暖,对苏若雪而言,已是最好不过的生日礼物。 然而,欢乐之余,苏若雪也注意到,黑豆的气息虽越发雄浑,却始终卡在四阶巅峰,距离凝结妖丹、突破五阶,总是差那临门一脚。 如今它虽能口吐人言,但依旧稚嫩,心智如同人类八九岁孩童。 她开始有意识地翻阅有关灵兽、妖兽培养的典籍玉简。 最终,在一枚古老的兽皮卷中,她找到了一种名为“妖元破障丹”的五阶上品丹方。 此丹能极大提升妖兽凝结妖丹的成功率,并夯实其根基,正是黑豆眼下最需要的。 但炼丹并非她的强项,且丹方所需材料十分珍贵罕见。 “主药为…五百年份的凝丹草、紫血花、地炎芝…辅药…咦?这味‘蕴灵血莲’的莲子,竟是不可或缺的药引?” 苏若雪仔细研读丹方,眉头越皱越紧。 前面的药材虽珍贵,但花费大价钱在隐市或宗门药堂或许还能凑齐。 唯独这“蕴灵血莲”的莲子,据说只生长在极阴极阳交汇之地的灵泉深处,受日月精华滋养百年方能开花结子,极其稀少,可谓有市无价。 她数次前往隐市打听,甚至询问了宗门药堂,皆一无所获。 据典籍记载,此莲多生长在人迹罕至、妖兽盘踞的原始森林核心地带的天材地宝之旁。 就在苏若雪为此事烦恼之际,宗门内一则消息悄然传开...... 十月初,玉女宗将联合苗乡地域其余各大宗门,共同开启“祖神山脉”试炼! 祖神山脉位于苗乡十万大山西南二十万里,资源丰富,却也危险重重,是各大宗门磨砺低阶弟子的最佳场地。 而更让苏若雪心动的是,据传闻,祖神山脉最深处的“阴阳寒潭”附近,曾有“蕴灵血莲”出现的踪迹。 消息传来,苏若雪眼眸瞬间就明亮了起来。 “祖神山脉试炼…阴阳寒潭......” 她抬手缓缓抚开额间一缕散乱发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一次试炼,她必须参加。 为了黑豆能顺利进阶,那株蕴灵血莲,她志在必得! 危险的原始森林,强大的各种妖兽,以及其他宗门参加的天骄弟子…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她的决心。 新的挑战,就在眼前。 苏清雪性情虽然冷清,但却十分聪颖,鬼点子也多。 故而少女决定将她这个次身从白玉戒指中叫出来,好好商讨一番这次试炼。 主要是如何应对那些潜在的危险,以及临行前需要准备的物品。 “清雪...我说完了,你看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看着对方那一脸认真谨慎的小模样,雪裙少女这才露出一抹笑意,心中被其主动压制的念头这才浮现出来。 毕竟两人互为一体,次身的想法主身可说是同步知晓。 但若是刻意压制神思,便可在短时间内让另一方无法得知自己心中所想。 苏清雪显然是在看一出好戏,当然,见这姑娘说得认真,也不想出言打断,这样做未必太过“冷血”。 “没啥好补充的。”少女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淡漠。 还未等苏若雪反应过来,她又继续平静的说道: “丹符器阵是每个修士必备的物品,倒是可以准备一些有用的。” 当说到这里雪裙少女话音一顿,眸光凝练如冰雪,注视着自己的主身。 “可别忘了,我若借用萨琳娜的肉身,可是有着元婴境炼气士的修为,寻常妖兽,亦或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修士还奈何不得你。” “但话又说回来,这等试炼必定各宗门会有随行长老,并且这些长老的修为不低,我若出现很容易暴露,到时说不定无法助你,还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办法不是没有,你可以去凝香阁寻那位龙公子,反正之前就帮过你,虽然我不知他为何会千里迢迢跑来这苗乡,看他样子似乎就是冲着你来的。” 苏若雪听完下意识抿紧了唇瓣,显然是在沉思。 “好,就按你说的做。” 片刻过后,少女猛然起身,并双手抱肘的开心说道。 第347章 试炼规则 十月初,寒风料峭,却吹不散玉女宗外的肃杀与喧嚣。 山脚某巨大的白玉广场上,数百名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肃然而立,泾渭分明地分成五个阵营。 玉女宗的雪白裙袂、恶鬼岭的黑衣劲装、蛊仙教的斑斓彩衣、以及月魔宗那骚气的鲜红长衫,构成了一幅色彩分明却又暗流涌动的画卷。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以及若有若无的敌意。 祖神山脉试炼,既是机遇,亦是战场。 宗门之间的明争暗斗,弟子之间的资源抢夺,早已是心照不宣的规则。 这每十年举办一次的试炼乃是由苗乡四大势力轮流操办。 而这次,正好轮到玉女宗。 苏若雪站在玉女宗队伍的边缘,一身朴素的弟子服,略显黝黑的面容沉静如水。 她微微低着头,看似不起眼,眸光却早已悄然扫过全场。 食指轻轻摩挲着中指上的白玉戒指,少女的气息沉静如水,毫不起眼。 她能感受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偶尔扫过她,带着不屑与轻视,皆来自宗内那些嫉妒她“走后门”的女弟子。 苏若雪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了其他宗门的弟子身上。 恶鬼岭弟子身旁大多跟着狰狞的灵兽,气息凶悍;蛊仙教弟子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绿雾,令人望而生畏;月魔宗弟子则大多专注于阴狠血术,身上还挂着各种奇特的机关傀儡;以及手持木杖,身穿彩衣的苗乡古寨弟子。 “此次试炼,为期一月。尔等需谨记,入山脉后,生死各安天命,然同气连枝,亦不可同门相残!” “和以往一样,祖神山脉共分九层,每三层皆设有强大的阵法禁制。” “外三层禁止弟子间相互厮杀打斗,但天材地宝却极为稀少,且灵药年份不高;中三层虽然允许出手抢夺,可却不会致死,危机时刻只要捏碎各宗发下的玉符便会被法阵保护,传出祖神山脉;唯有内三层,乃是五宗精锐弟子争夺的核心区域,里面不受任何保护,允许弟子相互厮杀。” “当然,越高的风险就意味着能获取更多更好的修炼资源,修仙界历来如此,大道之路从来都是以无数尸骸铺就而成。” 高台之上,一位玉女宗的长老声音清冷,宣布着规则,目光严厉地扫过下方,“灵舟即将启动,目的地——祖神山脉外围‘坠仙谷’,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宗门栽培!” 众弟子闻言不仅不畏惧,反而一个个面露激动之色。 不得不说,这苗乡十万大山的修士,当真是天生彪悍,比起人族诸多地域来,至少气势上面不输任何人。 若从玉女宗出发前往祖神山脉,估计灵舟得飞行十天左右,消耗差不多十枚下品灵晶。 由于灵晶是由大量灵石原矿提炼而成,十分珍稀,往往用于护宗大阵或是传送法阵。 即便是苗乡五大宗门的库存也极为有限,为了节省资源,故而每次试炼都会同坐一艘灵舟。 怪只怪这辽阔的十万大山它就不产灵石矿脉,妖兽倒是产得多,说不准深山老林一个土坑里就藏着几十只不知名的低阶妖兽。 他们获取灵晶的主要来源便是用当地的“土货”去跟南域中部的修仙宗门互换,什么妖兽的皮毛啊,妖丹啊,骨骼与精血之类的。 恰巧这些资源也是中部修士较为稀缺的,因为南域中部以修真国为主,凡人与修士可说随处可见,妖兽自然就没了生存空间,躲得远远的。 这次领头的是玉女宗五长老软玉,容貌秀美,三十出头的模样,当得起“宗门第一美少妇”之名。 其修为更是达到了第十境,乃元婴境初期炼气士,还在三长老茹霜之上。 只能说这位五长老入门比对方晚,天资悟性却是比对方高出不少,否则也很难做到境界反超。 除了玉女宗的软玉,其余三宗同样也派出一名等同于长老的大修士随行,只为在关键时刻护门下弟子周全。 月魔宗派出了四长老郝仁,老头头发花白,低眉垂目,看上去的确很像个“老好人\",若熟悉此人的都知晓,这货实则坏得流脓。 蛊仙教派出的是护教使朗图,中年男子衣袍和教内其他弟子无多大区别,若是往人堆里一站,不用神念探查其修为,还让人误以为这名年轻弟子有些显老。 恶鬼岭则派出的名为马三,中年汉子高大脸黑,名字虽普通,但却有着“夜魍魉”的称号,实在是这家伙喜好在晚上杀人。 苏若雪这时却赫然发现这黑大个似乎偷偷瞥了一眼自己,难道是因为她自己也是黑脸,算是...找到“同类”啦? 最后就是苗乡古寨的大修士,名为妮琅琅,戴着浅蓝色面纱,眸光温和似水,睫毛弯弯如月,倒是个漂亮的年轻女长老。 她清晰的记得方才自己宗门的软长老还热情的称呼她圣女来着,看样子来头定然不小。 “灵舟已准备就绪,请各宗门弟子速速登船。” 软玉那略带软糯的轻啐嗓音突然在广场上响起,声音虽不大,可在场众人皆听得真切,显然是用上了一丝灵力。 前后不过三息,五宗合计六百名弟子便已全部登上灵舟,而在灵舟的最前方,则是五大宗门的长老。 不得不说,玉女宗这灵舟不仅甲板面积足够大,还布置得十分漂亮,什么纱幔彩带挂得到处皆是。 妮琅琅和软玉身为女子,自然是喜欢。 可马三与郝仁却是微微皱眉,估计是觉得这“小破舟”脂粉气太重,多少有些不适应。 倒是朗图,背靠船舷,自顾自的在掌中把玩起了一只紫色大蜘蛛。 这蜘蛛眼睛极为灵动,在男子的每一次挑逗下都能迅速的做出各种反应,显然不是普通蜘蛛可比! 再观苏若雪,少女则老老实实在原地盘膝打坐,顺便在心中琢磨着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尤其是她去凝香阁找龙煜,可据千诗儿所述,那位龙公子早在三日前就出了远门,打算在苗乡其他城里游玩一段时间,晚些天回来。 少女只得在逗留片刻后匆匆离去,惹得这位花魁娘子直跳脚,说什么难得回来一次就不能用过饭再走的话儿。 实在是准备的事还挺多,不想把心思用在“拉家常”上,反正日后有的是空闲。 趁这十日的功夫,苏若雪是两耳不闻“舟”外事,一心只想弄清楚她丹田内的那缕金色灵力究竟为何物! 说不定还能发掘出一些连她自己都想不到的妙用,毕竟这玩意儿太过玄妙,感情就不像是天地灵力。 第348章 议论纷纷 十日时间对于一名打坐的炼气士来说不过是两眼一睁一闭间,很快就过去了。 苏若雪则通过各种从玉女宗学来的法术进行各种印证,却发现金色灵力根本无法催动它们。 每当心法运行到关键之时,金色灵力所汇聚出的术法雏形就会在经脉中轰然破碎,重新还原成了灵力本身,并快速回归至丹田。 这种诡异的现象让她是百思不得其解,若按照如今修仙界对各种术法的参悟,是断然不会有此等结果出现的。 倘若构建一式术法的基础是丹田气海中被功法炼化吸纳的天地灵气,那么术法所附带的心法口诀便是一个催动这股力量的方法与手段。 而人体中的诸多经脉便是无数条路径,让转化成攻击术法的灵力有了可供选择的窗口。 例如五行术法中最基础的火球术,便是利用所修功法将丹田中的精纯灵力运行至手少阴心经,令无属性的灵力彻底转换为精纯的火属性灵力。 所谓心、肝、脾、肺、肾,对应五行中的火、木、土、金、水。 因此想要施展基础的火属性术法灵力就必须要运转至代表“火”的手少阴心经,也就是人体的心脏位置。 苏若雪在玉女宗的藏书楼看过许多讲述基础术法与修士运转主修功法运用技巧的玉简书籍,版本不可谓不多,但其讲解的核心皆是如此,全都是围绕阴阳五行展开的。 不得不说这玉女宗走的修行路子乃是以道家经典为主,其中还包含了部分儒家思想与个别的佛家理念。 或许儒家与佛家的书籍只是用来借鉴参考,并非该宗弟子所主修。 可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这神秘的金色灵力根本就不按照五行来! 这十日少女尝试过多次,无论是火球术还是藤蔓术,亦或者其余三种五行基础术法皆不奏效...... 最耐人寻味的便是它根本就不可被转化,在体内也生不出任何一种对应的五行属性。 金色灵力在《玄天素女功》的催动下仿佛就是去走了一个过场,怎么去的就还是怎么回来,毫无变化可言。 这让苏若雪是“一根筋变成了两头堵”,明明可以感受到金色灵力的玄妙与强大,却偏偏寻不到如何施展它的正确方法! 如此窘境之下,内心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反正就用两个字来形容——心累。 “坠仙谷到了!” “终于是到了,这十日坐得我是头晕脑胀,恶心死了!” 就在这时,灵舟上突然传来一群弟子的惊呼,言语中明显带着兴奋。 同样,也有个别在边上小声抱怨的。 “所有弟子下灵舟,领取试炼玉符。” 玉女宗五长老软玉的声音这时在人群中响起,让在场六百弟子是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施展身法,从巨大的灵舟上一跃而下,稳稳的落在下方松软的浅草地上。 不过...也有个别不那么稳的,下落时脸朝地,还摔掉了一口假牙! “这......呃!??” 周围上百弟子的目光一下就看了过来,有忍俊不禁的,有掩嘴偷笑的,更有嘴角抽搐面露嘲讽的,总之五花八门。 脸上最难看的当属玉女宗的女弟子们,很显然,宗门的脸面可说被眼前这个黝黑少女给丢尽了。 假牙掉落,裙衫不整,后肩上的兰花刺青这时也露了出来,让其余几宗的少数男弟子心中是直呼“好家伙”! “这名玉女宗弟子为何会有馥郁城凝香阁女子才有的兰花刺青?” “还用问?肯定之前在那里干过活。” 见两人一问一答,边上不明真相的其余男弟子也凑了过来,并好奇的问: “两位道兄,这凝香阁是何地方啊?” 此问一出,刚才说话的两人很是默契的不再开口。 因为周围已经投来不少男子大有深意的目光,同时嘴角还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若雪倒是毫不理会,拍了拍脸上和身上的泥土,捡起假牙用腰间的小水袋洗了洗放回口中,根本就懒得去看周围这群人。 按理说这灵舟虽然高大,足有十丈,可好歹她也有些武道底子,外加体内的金色灵力。 即便跃下来不如那些修为达到三境四境的炼气士那般稳稳当当,可怎么也不该把脸扑到地上吧? 但就在少女落下的一瞬间,丹田内的金色灵力又开始作妖了! 这些天刚突破到凝气境一层的灵力再次被金色灵力给吞噬,腹部突然产生的不适感让她是身体猛地一颤,原本的双脚朝地也立马变成了脑袋朝下...... 随着五宗领队长老的发话,在场数百弟子也都渐渐安静了下来,开始排队领取试炼玉符。 待玉符领取完毕,五宗便再次分为五个阵营,各自在附近选了一块空地,开始搭建帐篷,以及一些从储物袋中取出的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之类的东西。 还别说,若从山顶往下望去,眼前这白花花的一片,还真有点像某个王朝的军营,唯独就是规模小了一点。 “好了姑娘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整一晚,明日辰时将正式开启试炼。” 五长老软玉说完挥了挥手,让这一百二十名女弟子自行去搭建帐篷,她自己则取出了一套四阶防御类阵盘与阵旗,开始在营地周围设下禁制。 以五个人住一个帐篷算,玉女宗这边总共搭建了二十四顶,且分为三排,每排八顶。 再反观月魔宗与恶鬼岭等几宗,多数弟子甚至懒得搭帐篷,随意取出一块烂凉席铺在地上就完事,反正明日就是试炼,完全没这个必要。 有这种想法的男弟子貌似不在少数,但女弟子们却十分的讲究,不仅合力搭了帐篷,还把里面简单的布置了一番,主打一个温馨舒适。 这让一群男弟子在远处托着下巴,寻思女人这种动物还真是难以理解。 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名低阶修士了,怎么还跟个普通凡人似的,甚至他们都怀疑这帮娘们要不要在帐篷里沐浴洗澡! 是夜,五宗各自的区域都升起了火光,有的是在帐篷里点燃了蜡烛,有的则是在帐篷外架起了篝火,围坐畅饮闲聊。 女弟子们倒是简单,弄上几碟灵果小吃,闲聊的话题也都各不相同。 一心修炼的女弟子自然是聊起了修炼心得,诸如怎么突破金丹瓶颈之类的话。 少数懒散一些的女弟子自然是聊起了“悄悄话”,比如哪个师兄生得英俊好看,天资不俗等等。 而男弟子那边就不是少数了,几乎绝大多数都在聊女弟子,讨论哪位师妹身段丰腴诱人,花容月貌之类的话题。 其中谈及最多的还是苏若雪这姑娘,可谓谈点十足! 尤其是关于那兰花刺青,还有那一口假牙,以及此女几乎为零的修为境界,都是其余四宗弟子讨论的重点。 第349章 我带你飞 玉女宗这些女弟子现在是十分的讨厌苏若雪这个出身青楼,并且还没有修为的废灵根同门。 晚上大家都围坐一起打趣闲谈,但就她一个人待在帐篷打坐,这一副认真修炼的样子顿时招来不少白眼与嘲讽。 可她在乎这些人的眼光吗?显然是毫不在乎。 可就在少女准备入定到天明之时,一个带有几分调皮的女子嗓音突然从帐外传来。 “我说苏师妹,极品废灵根可积攒不了灵力,你如此刻苦修炼又是为何啊!” “走,和我一起去外面烤肉串,师姐我出来前可备了不少灵酒美食。” 说话之人名为秦鸾,化灵境初期修为,乃是宗内少数不歧视苏若雪的存在。 还有沐婉沐师姐,都是人美心善,且性情温和,对新弟子向来十分友善。 其实人与人的交往从来都是极为复杂的,因为每个人的性格与经历皆不相同,尤其还是身在如此一个尔虞我诈的修仙界面中。 须知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凡人亦如此,修士亦如此,族群与族群之间同样如此,因为人与人心中的成见乃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苏若雪在经历娘亲与姐姐的惨死后就明白了许多道理,而那些曾经想不透彻的东西如今却是日渐清晰。 以前在放牛村也没少被村里的恶妇欺负,说她是没爹没娘的野种,甚至说她面容丑陋,肤色黝黑,会带来不祥与灾祸。 一个几岁的小姑娘,面对村民的恶言相向,一直都是在默默承受,心中的善念强行驱使她不去怨恨任何人。 并非她苏若雪天生就是一个老好人,哪怕到死也会一直好下去,其实不然! 吴夫子虽经常训责少女在学塾打瞌睡,可又多次在回岩口巷的路上对其庇护,免受欺辱。 看似痴傻的她又何尝不知这些点滴恩情? 那时苏若雪就知晓了这世间的万事万物皆有两面性,有恶必有善,而作为彼岸界亿万生灵中的一员,她只需要适应即可。 连三教圣人都无法改变的芸芸众生,她一个村里的小姑娘又有何本事令苍生皆向善? 俗话说“好人自遇好人救,恶人自有恶人磨”,上善若水,遵从本心,先做好自己。 “谢秦鸾师姐好意,我...我还是不去了,只想在这打坐吐纳......” 苏若雪闻言睁眼,露出一脸真诚的笑容,委婉拒绝道。 “少啰嗦,你这小妮子居然连师姐我的面子都不给了?” 秦鸾显然有些...过于大气,像个五官精致貌美的...男子! 说完也不等苏若雪开口,上前弯腰一把拉住少女“皓腕”就往帐篷外走去。 二人随便来到一个篝火堆旁,就在打算寻个地方坐下的时候,周围的其余几名女弟子却是投来不善的目光,在眼前这个黑黝黝的少女身上来回刮个不停,最后纷纷起身离去...... “嘿!你们这群家伙......” 秦鸾气得直跺脚,明明都是同门,就是搞不懂她们为何如此反感这个新入门不久的小师妹。 难道是因为众人口中所说的什么极品废灵根,还有走后门,宗主私生女之类的流言?显然不是! 既然踏入修行,就该知晓修士和修士之间的地位等级乃是用境界来衡量。 而刚才离去的这些弟子中,几乎都是三境以上的修为,也有个别如秦鸾一般,达到了四境。 苏若雪呢?不过是一个始终徘徊在凝气境一层到四层的废材弟子,与这样的同门在一起,怎么都会觉得自降身份。 若是放在凡人之中,就好比一群身穿绸缎的富商在品茶,突然身边就来了一个臭乞丐,还露着一口大黄牙冲你傻笑,这种滋味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感到不适。 这便是富人与穷人心中的成见,不可逾越的地位与身份将二者化为了两个世界的人,这便是规则。 在修仙界,这种规则只会更加的明显,甚至能压得所有无法突破的低阶修士喘不过气! 可她在乎吗? 或许以前不知道白玉戒指是何等的存在,可当苏若雪踏上修行一途后,如今也大致对修仙界有了一定的了解。 以她目前的眼界来看,这枚神秘莫测,且外人无法瞧见的储物戒指完全堪比镇宗之宝的级别。 戒中自成一方天地,还有一个从小伴她身旁的苏清雪,那可是第十境,元婴境的修为啊! 待多年以后,少女再次回忆自己曾经在玉女宗的天真想法,也不知是否会被自己的无知给逗乐呢! 秦鸾拿出自己备好的美酒好肉,二女就这样小口的吃着,酒水却是大口的喝着,笑谈明日试炼。 不过很快苏若雪就喝得迷迷糊糊了,只怪这灵酒度数太高,从小不饮酒的她又哪里受得住这等辛辣之物。 就算是之前在自己洞府小酌几杯,那也是一些灵果酿制的甜酒,不仅度数低,还较为甘甜,可说一点不醉人。 秦鸾见了这一幕倒是觉得甚为有趣,天生性情豪爽的她决定以后得多找这位小师妹吃酒,因为这样会让她很有成就感,就仿佛自己酒量瞬间涨了一大截。 翌日,辰时初刻。 五宗元婴境长老早已取出各自宗门的阵符,并同时催动过半灵力将其激活,正式开启祖神山试炼。 在六百弟子泛着激动的眸光中,前方两座万丈高山的中间赫然出现一道光团。 光团外围则呈现明黄色的光晕,核心处乃是一团墨黑色,正不断地扭曲蠕动着,似乎将要把那片空间撕裂。 不出所料,短短三息过后,两座大山中间就被激活的阵纹给覆盖。 待光晕散去,半空中早已被撕扯出一个高约百丈,宽约数十丈的椭圆形口子,强大的吸力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让在场众弟子心中不免一惊,神色微变。 “带上发下的玉符,可确保你们在通过试炼通道时不会被其所伤。” “切记,试炼共分九层,每三层为一个关卡,试炼将于一个月后自行关闭,请提前捏碎玉符出来。同时还望诸位量力而行,莫要因贪念白白送了性命。” 软玉说完袖袍一挥,其余四宗长老也都各自打出一道法诀,半空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沉吟唱,象征着祖神山试炼的正式开启。 月魔宗的弟子看来早已按耐不住,率先腾空飞向前方通道,其余几宗弟子见此也随之跟上,不愿落于下风。 身为三境以上炼气士,基础的驾驭法器飞遁自然不在话下,甚至可以短时间内御气飞行。 可唯独一人,此刻正在地上跑着,与一众修士显得格格不入,正是苏若雪此女! “这......”此刻苗乡古寨的圣女妮琅琅不觉有些愕然。 包括月魔宗与恶鬼岭,以及蛊仙教在内的三人,脸皮也忍不住的抽了抽。 当苏若雪跑到通道下方时,顿时有些犯难起来,实在是太高了,即便是用尽全力跳起来也进不去呀! “我带你飞!”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其后方掠过,还顺手一把揽住少女的腰肢,二女一同飞入试炼通道。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苏若雪转头展颜一笑,正是她的秦鸾师姐。 第350章 祖神试炼 祖神山脉,古木参天,瘴气氤氲。 五宗六百弟子如同投入沸水的雨滴,顷刻间便散入这广袤而危险的原始地域,激起细微的涟漪,旋即被更深沉的寂静吞没。 苏若雪脚踏实地,深吸了一口此地混杂着腐叶、灵植与淡淡血腥味的空气。 那位对她十分友善并捎带她一程的秦鸾师姐,此刻早已化作一道流光,迫不及待地奔向更深处寻觅机缘去了。 临走前也没留下个客套话儿,倒是挺符合她的性子。 “也好,一个人,更自在。” 苏若雪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并无丝毫失落。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携带的随身物品,白玉戒指中各类丹药符箓、以及她亲手锻造的几件极品法器和大量消耗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戒中天地内,黑豆躁动地刨着爪子,次身苏清雪则静立水墨山河间,气息渊深如海。 她的目标明确——阴阳寒潭,蕴灵血莲。 至于途中可能遭遇的天材地宝、奇珍异兽,她秉持着一个原则:安全第一,绝不贪心! 前三层,禁止厮杀,气氛却并非一片和谐。 为了一株即将成熟的水灵果、一块罕见的炼器矿髓,争执与喝骂时有发生。 苏若雪往往是最先退让躲闪的那一个...... 她身形灵巧地穿梭在林间阴影中,如同最谨慎的小松鼠,只攫取那些无人注意或争抢的边角料,偶尔还能捡到前人遗落或争斗中掉落的“漏”。 “哟,这不是玉女宗那个从凝香阁出来的小师妹吗?怎么,只会捡别人不要的垃圾?” 一名月魔宗男弟子语带轻佻,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神在她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某种令人不适的探究。 旁边几个恶鬼岭看热闹的弟子同样发出哄笑。 苏若雪停下脚步,黝黑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师兄说的是。师妹修为低微,不敢与诸位师兄争抢,捡些残羹冷炙足矣。若是无事,师妹先行一步。” 她侧身欲走,姿态放得极低。 那月魔宗弟子见她如此“识趣”,反而觉得无趣,嗤笑一声:“算你懂事,滚吧!别污了老子的眼!” 苏若雪依言“滚”了,速度不快不慢,毫无烟火气。 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掠过一丝冷芒,却并非针对这无聊的挑衅,而是记下了此人气息和宗门。 秋后算账,不急于一时,到时让这厮知晓何为渝国“蜀道山”! 她甚至另辟蹊径,在一处相对安全的谷地,悄然摆起了小摊,出售自己锻造的极品法器——几柄寒光闪闪的飞剑,一面小巧的护心镜。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玉女宗弟子居然来这试炼山脉中做买卖?!” 一名苗乡古寨的汉子好奇的问道,拿起一柄飞剑掂量,眼中露出讶色,“啧,手艺不错啊!这淬火,这符文勾勒,比我们寨子里的一些炼器师也不差了!” “师兄过奖,混口饭吃罢了。” 苏若雪笑得人畜无害,“只需三十枚仙家宝钱,或是用等价的灵草材料交换也行。” 令少女没想到的是...生意居然出乎意料的好! 许多弟子在前三层不愿轻易争斗,又急需增强实力为后续做准备,见她法器品质上乘价格实惠,纷纷掏钱购买。 苏若雪借此又换取了不少有用的材料和宝钱,补充了之前的消耗。 日子便在这般“苟着”、“捡漏”、“做小本买卖”中悄然流逝。 苏若雪如同最耐心的小蜘蛛,悄然编织着自己的网网,积累着力量,等待着进入真正危险区域的时刻。 终于,穿越一层无形的屏障后,空气陡然变得肃杀起来。 祖神山脉,试炼中三层区域,到了! 禁制厮杀的限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残酷的规则:不致命,但可争斗,败者捏碎玉符即可保命传送离开,但也意味着被淘汰,无法获取后面的机缘。 几乎是在进入中三层的瞬间,此前积压的所有矛盾轰然爆发! “恶鬼岭的兔崽子!敢抢我古寨灵草,纳命来!” “蛊仙教的骚狐狸,还我师弟宝丹!” “玉女宗的小娘们,真是欠收拾!” 呼喝声、法宝碰撞声、灵力爆炸声此起彼伏。 各色光华在林间爆开,不断有弟子惨叫着捏碎玉符,化作道道白光消失。 苏若雪愈发谨慎,将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如同幽灵般在战场边缘游走。 她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发生冲突,遇到争斗便远远绕开,主打一个“胆小如鼠”。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她正在一片迷雾沼泽边缘采集一种罕见的毒苔,准备以后用来淬炼暗器类法宝,三名月魔宗弟子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之前在外三层嘲讽过她的那个男弟子。 此刻细看之下,竟生着一张鞋拔子脸,模样很是欠揍。 “嘿嘿,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这次可没有禁制护着你了哟。” 男弟子舔着嘴唇,目光贪婪地扫过苏若雪身后的药篓和她纤细的腰身,“把身上的好东西都交出来吧,再陪师兄们乐呵乐呵,我们就让你捏碎玉符,体面地离开,如何?反正你这种废灵根,留在最后也是喂妖兽的命。” “差点忘了,你不是出身凝香阁吗,想必床榻功夫定然不俗。” 另外两人发出猥琐的笑声,成三角阵型将她围在中间。 苏若雪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几位师兄,何必呢?大家相安无事不好吗?” “相安无事?哈哈哈!” 男弟子大笑,“就凭你?一个青楼出来的,连一境修为都没有的废物弟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玉女宗都没人愿意带你!” “识相点,自己动手脱,别逼我们用强!” 苏若雪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像是认命般低下头,小声道:“东西...可以给你们,但请…请别......” “算你识趣!”男弟子一笑打断,上前一步,伸手就抓向她的药篓。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药篓的瞬间!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豹吼猛地从旁边浓密的灌木丛中炸响。 只见一道暗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扑出,带着腥风与狂暴的雷纹,直接撞向那男弟子...... 事出突然,距离太近! 那月魔宗男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胸口,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他惨叫一声,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什么东西?!” “妖兽!是四阶巅峰的妖兽,快跑!” 另外两名弟子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捏碎玉符。 但黑豆的速度更快,它四爪蹬地,身形如鬼魅般窜出,利爪带着暗金雷光左右挥击! 只听“啪啪”两声脆响! 那两名弟子手腕剧痛,刚掏出的玉符直接被拍飞。 紧接着,黑豆的尾巴如同钢鞭般猛然抽出,将两人狠狠扫倒在地,骨裂之声令人牙酸。 第351章 半步金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三名山海境的月魔宗弟子,甚至连法宝都没来得及祭出,便已重伤倒地,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黑豆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暗金色的兽瞳冰冷地扫视着地上哀嚎的三人,锋利的獠牙距离最近一人的咽喉只有寸许距离,滴落的涎水带着丝丝电芒。 苏若雪这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俯身,动作熟练地将三人身上的储物袋、法器、以及所有值钱的东西一一取下,收入自己囊中。 “你…你莫非驯服了这头四阶巅峰的妖兽?!” 那为首的男弟子忍着剧痛,惊骇欲绝地看着苏若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苏若雪检查着一个储物袋,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师兄说话真喜庆,师妹只是运气好,恰巧遇到这头妖兽袭击各位而已,与我何干?” “你!” 男弟子气得又是一口热血喷出,当真是一个...热血男儿! “好了,诸位师兄,试炼危险,你们还是安心出去养伤吧。” 苏若雪拍拍手,对黑豆悄悄使了个眼色。 黑豆则默契地低吼一声,爪尖雷光微闪。 那三人吓得魂不附体,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命用还能动的手摸索着找到被拍飞的玉符,慌忙捏碎。 三道白光闪过,现场只剩下苏若雪和威风凛凛的黑豆。 “干得漂亮,黑豆。” 苏若雪笑着揉了揉黑豆毛茸茸的大脑袋,递过去一块灵兽肉干作为奖励。 “主…主人…也厉害......” 黑豆吞下肉干,用稚嫩的声音回应,亲昵地蹭了蹭她。 就在这时,苏若雪脑海中响起次身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妇人之仁。既已结仇,何不永绝后患?仅是抢夺财物,徒增后患。让我出来,将他们彻底留在此地!” 苏若雪心中回道:“清雪,此地虽可争斗,但外界长老必然关注各弟子玉符破碎的情况。三人同时被妖兽‘袭击’淘汰,尚可解释。若同时殒命,必引怀疑。目前不宜节外生枝。” “你呀,就是顾虑太多。区区五宗长老,即便察觉,我亦有手段遮掩自身气息。” 苏清雪语气带着一丝清冷与傲气,“你这般小心翼翼,修炼资源积累委实太慢,不如让我替你试炼,横扫这中三层,来个一夜暴富!” 苏若雪能感受到次身那蠢蠢欲动的杀意和近乎碾压一切的自信。 她知晓,要真让清雪代替自己,再融合萨琳娜的肉身,确实可以在这祖神山脉中横行无忌。 但她依旧摇头:“清雪,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的目标是蕴灵血莲,而非在此逞一时之快。过早暴露强大的实力非我所愿。倒不如‘捡漏’和‘反杀’有趣,收获已然不菲,且更稳妥。” 戒中天地里,苏清雪抱臂而立,雪裙无风自动,绝美的容颜上冷意稍缓。 她虽杀伐果断,却也深知主身所言有理。最终,她冷哼一声:“随你。但若进入内三层,遇到棘手情况,须立刻换我。” “放心,到时定然让你打个痛快。” 苏若雪笑着安抚“自己”。 接下来的日子,苏若雪继续着她的“苟之道”,配合神出鬼没的黑豆,以及戒中次身那无形中带来的底气,她在中三层混得如鱼得水。 遭遇战利品,能抢则抢;遭遇强敌,能避则避。 偶尔遇到落单的、且曾出言不逊或试图抢夺她的别宗弟子,便悄悄放出黑豆,制造“妖兽袭击”场景,反抢一波。 她的白玉戒指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来,各种灵草、矿石、妖丹、乃至其他弟子“贡献”的法器和仙家宝钱等好东西,可谓琳琅满目。 期间,她也曾远远看到过玉女宗同门被其他宗门围攻的场景,她大多选择冷眼旁观。 并非她冷血,而是那些弟子平日对她非打即骂,极尽嘲讽之能事,她实在生不出以德报怨的心思。 直到某一日。 在内三层与中三层交界的一片石林深处,激烈的打斗声和女子的怒喝声传来。 苏若雪本欲绕开,却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秦鸾师姐!小心身后!” 少女心中一动,悄然潜行靠近。 只见七八名身着恶鬼岭和蛊仙教服饰的弟子,正将五名玉女宗弟子围在中间,攻势凶猛。 地上同时还躺着三名玉女宗女弟子,生死不知。 被围核心,正是一直对她释放善意的秦鸾师姐,以及另一位她有些印象、性格温婉的鹿铃儿师姐。 两人皆已是强弩之末,衣裙破损,嘴角溢血,秦鸾的法器玉簪已然断裂,鹿铃儿的剑盾也光芒黯淡。 而围攻者中,赫然有三名化灵境后期修士,完全的实力碾压! “玉女宗的小娘们,乖乖交出在寒潭边采到的‘冰灵雪莲’和所有储物袋,再陪师兄快活一番,就放你们捏碎玉符活命!否则,哼,虽说此地不会陨落,但让你们受尽百般折磨再淘汰,岂不比杀人更有趣?” 一名恶鬼岭的化灵境弟子一边用手摩挲着下巴一边狞笑道。 若非祖上三代都是恶棍,绝对生不出这种纯正的坏胚。 “下流,龌龊!” 秦鸾气得脸色发白,咬牙强撑。鹿铃儿更是眼中闪过一抹绝望。 苏若雪隐匿在暗处,大眼睛眸光闪烁。 秦鸾师姐对她有恩,鹿铃儿师姐为人也不错…救,还是不救呢?! 救,意味着暴露实力,可能引来后续无穷无尽的麻烦。 不救,于心难安,非她之道。 就在她犹豫的刹那,一名蛊仙教教化灵弟子猛地洒出一把绿色毒粉,秦鸾躲闪不及,吸入一丝,顿时身形一晃,软倒在地。 另一人则趁机一刀劈向秦鸾后背,眼看这位平日在宗门英姿飒爽的师姐就要香消玉殒...... “就是现在!” 苏若雪眼神一凛,再无犹豫。 心意微动,右手白玉戒指光华微闪! 下一瞬,场中形势骤变! 那名挥刀劈向秦鸾的恶鬼岭弟子,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挡在了他的刀前。 那是一个戴着白色面纱、身着玉女宗服饰的年轻女子,身姿绝丽,气质清冷如万载寒冰! 只见她并指如剑,后发先至,轻轻点在了他的刀锋侧面! 叮! 一声轻响,那弟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 他整个人更是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满脸骇然! “你...你是什么人?!” 所有围攻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攻势不由一缓。 那白衣女子并未追击,只是缓缓收回手指,目光淡漠地扫过全场。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眸子,清澈冰冷,仿佛不含一丝人类情感。 “阁下是谁,玉女宗何时出了你这号人物?” 为首的恶鬼岭化灵弟子面色凝重,他从这白衣女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虽然对方显露的灵力波动似乎只有…半步金丹...... 第352章 寒潭下落 苏清雪自然懒得回答他们的废话,她感受了一下这具肉身的力量,虽然为了不引起外界怀疑,将修为压制在半步金丹,但元婴境的底子和对大道的理解仍在。 “一起上吧,省得麻烦。” 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傲慢。 “狂妄!” 恶鬼岭弟子大怒,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祭出法宝攻来。 一柄鬼头刀黑气森森,一枚白骨印迎风变大,以及最后那条毒蟒鞭如灵蛇出洞! 另外几名山海境弟子也纷纷祭出各种法术与符箓。 苏清雪眼神不变,脚下步法玄妙一踏,正是《玉女剑诀》中的“流云起手”,身若流云,轻松写意地避开了所有攻击的核心。 同时,她手腕一个翻转,并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以指代剑,使出了第二式——纤云弄巧! 指尖灵力吞吐,化作无数道纤细如云的剑气,并非硬撼,而是缠绕、牵引、借力打力。 那气势汹汹的鬼头刀被她指尖一带,竟歪斜着砍向了旁边的白骨印。 操控白骨印的弟子吓了一跳,慌忙闪避,阵型瞬间出现破绽。 雪裙少女又紧接一式“月下惊鸿”,就在这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苏清雪动了...... 静若处子,动如惊鸿! 身形一闪,带出数道残影,顷刻间便出现在了那名使鬼头刀的弟子身前。 素手一指点出,其速度之快,令对方只来得及瞳孔微缩...... 只听“噗”的一声闷哼! 指尖蕴含的凌厉剑气瞬间破开对方的护体灵光,点在男子胸口膻中穴上。 那弟子眼珠猛地凸出,一口鲜血喷溅,浑身灵力瞬间溃散,软倒在地,竟是被这一指打得当场晕厥过去。 “师兄......妖女受死!” 另外两名化灵境弟子见此是又惊又怒,嘴里不仅大骂,同时全力攻来。 毒蟒鞭席卷而下,带着腥臭的毒雾;白骨印当头砸落,鬼哭狼嚎之音扰人心神。 苏清雪却不闪不避,剑指一收,瞬间使出“莲台净世”! 周身骤然绽放出纯净皎洁的白色光华,如同一朵巨大的莲花将她守护在内。 毒雾触之即散,鬼嚎之音遇之则消;白骨印砸在光罩上,只是激起一圈涟漪,无法寸进分毫! “什么?!” 两名化灵境弟子看得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寻思这术法为何会如此强横,对方真的只有半步金丹的修为吗? 不等二人变招,苏清雪已然反击,使出一式“碧海松涛”。 她并指挥舞,身姿轻盈灵动,剑气更是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涌出,一波接着一波! 不再是之前的巧劲,而是带着磅礴的碾压之势。 两名化灵弟子慌忙抵挡,却被这连绵剑气压得喘不过气,节节败退,气血翻腾。 “星河流转”,《玉女剑诀》第九式! 苏清雪剑势再变,剑气不再局限于潮水,而是如同周天星辰运转,轨迹玄奥莫测,攻守转换浑然天成! 时而如“梅映寒霜”般坚守反击,时而如“虹桥飞渡”般击破对方层层术法护盾。 那两名化灵境弟子只觉得对方招式变幻无穷,自己所有的应对仿佛都在对方算计之中,憋屈得几乎吐血。 他们空有一身修为,却在对方精妙绝伦的剑诀和浑厚精纯的灵力面前,如稚童般被戏耍于股掌之间。 终于,苏清雪抓住了一个被对方掩盖的破绽,一指“惊鸿”点飞了白骨印,反手一记“蝶恋花影”,指风掠过,那名蛊仙教弟子腰间的储物袋和几个毒囊便不翼而飞,落入她手。 同时脚下步法一错,欺近另一人身前,指尖剑气吞吐,悬停其咽喉之前...... 全场死寂!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三名化灵境弟子,一废,一失法器,一被制住,其余山海境弟子早已吓傻,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鹿铃儿和秦鸾相互搀扶着,看着那白衣面纱女子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感激,还有一丝疑惑......宗内何时多出如此厉害的一位师妹? 这剑诀…不假,的的确确是玉女剑诀,却又远比她们所学的精妙深奥数倍不止! 苏清雪制住最后那名化灵弟子,冰冷的目光扫过其余人:“滚,或者留下等吃席。” 那些恶鬼岭、蛊仙教的弟子如蒙大赦,慌忙扶起受伤的同门,捏碎玉符,化作道道白光狼狈逃窜,连掉落在地上的法器都不敢去拾取。 苏清雪这才转身,看向鹿铃儿和秦鸾。 她并未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便如一缕轻烟般消失在密林云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多谢师姐相...救......” 鹿铃儿连忙对着她消失的方向喊道,却已得不到回应,以至于最后一个字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她和秦鸾面面相觑,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与疑惑。 “这位师姐…好生厉害!她的玉女剑诀......” 秦鸾喃喃低语。 “而且她似乎不愿暴露身份......” 鹿铃儿压下心中思绪,赶紧查看地上受伤同门的情况。 远处,苏若雪通过心神感应一切,总算可以松下一口气来。 救下人就好,苏清雪出手干净利落,应该没留下什么痕迹。 接下来的十天,苏若雪彻底放开了手脚,或者说...是苏清雪放开了手脚。 一旦遇到难以应对的危险,或是发现值得抢夺的大批资源,苏若雪便立刻与次身互换。 由苏清雪出面,以《玄天素女功》施展半步金丹境的明面修为,再配合元婴境的道之感悟和对玉女剑诀出神入化的运用,在祖神山脉内三层几乎是“螃蟹走”。 打劫别宗弟子?苏清雪做得毫无心理负担,甚至越来越熟练。 威逼、恐吓、甚至偶尔展露一丝远超半步金丹的威压,吓得那些弟子乖乖交出储物袋。 遇到守护灵药的强大妖兽?苏清雪往往能找出其弱点,以巧破力,或以雷霆手段迅速击杀,搜刮一空。 她行事风格与苏若雪截然不同,更加直接、高效,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腹黑。 偶尔遇到“嘴抹砒霜”的,她会用剑气剃光对方的眉毛头发;若是遇到负隅顽抗的,她会将其剥得只剩亵衣裤,再封住丹田气海,挂在树梢吹吹清凉晚风...... 苏若雪则在戒中天地看成了“翘嘴”,但收获却是实打实的。 各种珍稀材料、灵草、妖丹、灵石、法宝…源源不断地被送入戒中天地,堆积如小山。 期间,她也曾远远感应到几次同门的气息,似乎也在被人追杀,颇为狼狈。 苏若雪只是淡淡一瞥,她与次身心意相通,苏清雪身形自是悄然远离,实在是这些人平日对她太过刻薄。 她恩怨分明,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而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小女子。 如此这般,收获巨大得连苏若雪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 她甚至找到了好几样炼制“妖元破障丹”的君药,只差最主要的“蕴灵血莲”和两味佐药。 终于,在试炼的最后几日,她们寻到了线索——根据抢夺来的一份残缺地图和逼问几名蛊仙教弟子得知,阴阳寒潭就在内三层最深处的一片绝壁之下。 第353章 妖踪初现 然而,当苏清雪悄然潜行至那处绝壁时,却发现寒潭周围早已被布下了层层阵法禁制,隐约可见十数道身影守候在那里,其中几道气息,赫然达到了化灵境巅峰。 看服饰,竟是月魔宗、恶鬼岭、蛊仙教三宗的精英弟子联手! 显然,蕴灵血莲的消息并非独享,这些宗门早有准备,派出了真正的高手,守株待兔,准备采摘成熟的灵莲,并清除一切试炼竞争者。 苏清雪尝试靠近,却险些触动了外围的警戒法阵,引来数道强横神念的扫视。 她当机立断,立刻退走。 “情况有变。” 戒中天地,苏清雪对苏若雪道,“对方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且有十多名化灵境巅峰弟子,硬闯不易。” 苏若雪蹙起眉头:“蕴灵血莲尚未成熟?” “看其能量波动,成熟就在这一两日,也正是试炼结束之时。” 苏清雪判断道,“他们是在等。” “看来,只能等最后时刻,趁乱寻找机会了。” 苏若雪沉吟道。 硬拼不明智,她们的优势在于苏清雪的真实实力和隐匿神通。 于是,苏清雪寻了一处极为隐蔽、距离寒潭不算太远的巨大山洞,布下几重简易的隐匿和防御阵法,两人便潜伏下来,静静等待最后时刻的来临,也等待阵法将她们传送出去。 洞内寂静,只有荧光石散发出的朦朦微光和彼此的心跳声。 然而,就在试炼最后一日,子夜时分,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寒潭方向,而是来自她们藏身的山洞深处...... 一股古老、苍凉、带着无尽死寂与威压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山洞地底弥漫而出。 同时,整个祖神山脉开始剧烈震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地底苏醒! “怎么回事?!” 苏若雪骇然失色。 绝美少女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看向幽深的洞窟深处,面纱下的容颜首次露出了极度凝重的神色。 “这气息…竟在元婴之上,此山洞有古怪!” 山洞深处弥漫出的古老妖气,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的呼吸,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与死寂。 苏清雪俏脸冰寒,十境元婴的神念敏锐地捕捉到这股力量的层次——元婴之上,赫然踏入了上五境 ,同时充满了一股源自蛮荒的暴戾杀伐! “十一境以上的大妖…竟被封印于此?” 少女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寒意陡生,这绝非试炼该有的内容! 虽然暂时还没亲眼目睹,只是凭借之前在宗门古籍上看过的一些相关介绍做出的推断。 不过...她也确实不想目睹,搞不好看完小命就没啦! 更让苏清雪警惕的是,一道隐晦却迅疾的遁光正从那股恐怖气息的源头方向急速掠来,目标直指洞口。 “有人!” 苏清雪眼神一凛,毫不犹豫。 她玉手轻拍腰间,数道早已准备好的阵旗无声无息地没入周围岩壁。 同时,她身形如一片轻盈的雪花,悄然融入洞壁一处天然的阴影凹陷中,《玄天素女功》附带的敛息术运转到极致,整个人气息瞬间与冰冷岩石融为一体,仿佛不存在于这个空间。 就在她隐匿好的下一刻,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出洞穴深处的黑暗。 那是一名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苗乡古寨特有的靛蓝染布劲装,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异常,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魅力。 但他此刻脸色苍白,嘴角挂着残留未干的血迹,眼神中则浮现出一丝…狂热的兴奋! 少年的气息有些紊乱,显然刚才做了什么极其耗费本源甚至反噬自身的事情。 “苗乡古寨的人?” 阴影中,苏清雪眸光微闪。 她认得这服饰,极南之域五大宗之首,以古老巫术闻名。 此人从封印大妖的方向出来,状态如此诡异,想必绝非只是偶然! 那俊美少年冲出后,并未立刻远离,而是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深邃的洞穴,随即掏出一枚血色丹药服下,看样子打算先缓口气。 “就是现在!” 苏清雪当机立断。 她虽不知对方具体做了什么,但引动如此恐怖存在,定然包藏祸心,必须拿下问个明白! 她心念一动,之前布下的困阵与禁制瞬间被激活。 嗡——! 数道灵光骤然从地面和洞壁亮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与此同时,强大的重力禁制轰然落下,将洞口区域彻底笼罩。 那苗乡古寨的少年脸色剧变,显然没料到洞口竟有人埋伏...... 他反应极快,身上靛蓝衣衫闪烁着古老的符纹,试图抵抗重力并冲破光网。 然而苏清雪精心准备的阵法岂是易与的? 光网坚韧异常,重力更是远超预料,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无比。 “谁?敢埋伏我苗乡古寨弟子!” 少年惊怒交加,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试图找出埋伏者。 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竟隐隐爆发出比苏若雪次身更强横的波动,这绝非一个参加试炼的弟子该有的修为! 阴影中,苏若雪(主身意识)也是吃了一惊:“当心,他隐藏了修为境界!” 苏清雪却毫不意外,她从对方出来时那细微的灵力余波就已察觉不对。 少女缓缓从阴影中步出,雪裙无风自动,面纱之上的眼眸清冷如冰,锁定阵中的少年。 “是你?玉女宗的那个......” 少年看到苏清雪,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 他显然记得这个在试炼中突然出现、实力强横、却又身份不明的面纱女子。 但他想不通,对方为何会在此地埋伏自己。 “你从里面出来,可是做了什么?” 苏清雪开门见山,声音透过面纱,带着彻骨的寒意,语气不容置疑。 俊美少年眼神微闪,迅速镇定下来,冷笑道: “笑话,我能做什么,当然是参加试炼。” “道友在此设伏,莫非是有意针对我苗乡古寨弟子不成?还不速速撤去阵法,否则休怪我禀明寨中大巫师,试问玉女宗可承受得起本寨怒火?!” 倒打一耙,扣帽子的手段倒是十分熟练。 苏清雪岂会被他唬住,淡淡道:“引动封印,释放上古大妖,这也是苗乡古寨的意思?我倒想问问妮琅琅圣女,是否知情。” 少年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脸上却怒意更盛:“胡说八道,什么大妖小妖!我不过是深入洞穴寻找机缘,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些古老禁制,你休要血口喷人,还不立刻放我出去!” 其实少女也不知晓什么上古大妖,刚才一问不过是在诈对方,没想到对方情绪瞬间就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机缘?” 苏清雪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什么样的机缘能让你不惜损耗大量本命精血,身上还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族气息?” 在运转《玄天素女功》之下,她五感敏锐无比,早已察觉对方气息中的异常。 第354章 万法不侵 少年脸色终于变了变,对方竟然能看出自己这么多的秘密?! 他强自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快撤阵!” “说出你的目的,以及里面那东西的来历。或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苏清雪故作一副失去耐心的样子,指尖剑气吞吐。 此刻洞穴深处的威压是越来越强,她可没时间在这里继续磨蹭下去。 “就凭你?一个藏头露尾的元婴境初期?” 俊美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不屑,似乎被激怒了,“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好了!”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一枚兽牙项链上! 嗡! 项链爆发出刺目的乌光,一股远超他自身修为的恐怖力量爆发开来,竟瞬间冲破了重力禁制,并将困阵光网撕开一道口子! “吼!” 兽吼低沉,一个模糊的虚影在他身后闪现,带着洪荒的气息...... 他竟能借助体内隐藏的妖力,催动一件强大的传承宝物! 少年脱困而出,气势暴涨,狞笑着扑向苏清雪:“逼我动用族中圣物,你足以自傲了,给我死!” 他双手掐诀,一道乌黑腥臭的爪影凭空出现,带着腐蚀神魂的邪恶气息,抓向苏清雪面门。 这威能,已然达到了元婴境后期的水准! 苏清雪眸光一凝,丝毫不敢怠慢,下品法宝流云剑瞬间出鞘,剑光如雪,反手一式“莲台净世”护于身前。 只听“轰隆”一声炸响,并且伴随着洞穴周遭无数碎石的滚落,可见其力道之大。 乌黑爪影狠狠撞击在洁白剑莲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剑莲光幕剧烈摇晃,苏清雪身形微退半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麻,同时虎口传来撕裂之痛。 “果然有些门道,看你能挡几下!” 少年见此一声冷笑,得势不饶人,爪影攻势更猛。 他身法诡异,如同鬼魅,各种苗乡巫术与隐藏的半妖之力相结合,化作一道道刁钻狠毒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向苏清雪。 苏清雪则将玉女剑诀施展到极致,剑光流转,或守或攻,招式精妙绝伦。 但她毕竟明面修为只是元婴境初期,面对对方元婴境后期的修为与那诡异圣物的加持,一时间竟被稳稳压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突然传来嗤嗤之声,一道无形的诅咒之力穿透剑光,擦着她的肩膀掠过,雪裙顿时被腐蚀出一块焦黑,肌肤传来刺痛感。 “清雪!” 戒中天地,苏若雪主意识眉头微蹙,忍不住惊呼。 “无妨。” 苏清雪眼神依旧冷静,她且战且退,似乎在极力寻找对方的破绽。 那少年越打越狂傲,讥讽道:“哼,玉女宗的剑诀?华而不实。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苗乡古寨真正的秘术!” 他猛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周身乌光大盛,那兽牙项链漂浮而起,幻化出一头狰狞的三头妖蛟虚影,张开巨口,喷吐出三道分别蕴含着剧毒、腐蚀、破法之力的光柱,成品字形轰向苏清雪。 这一击,已然倾尽全力,威力堪比元婴境巅峰! 眼看避无可避,苏清雪眼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做出了一个让那少年十分愕然的举动——她竟然收起了流云剑,散去了周身所有防御灵光,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放弃了一切抵抗。 “这人族女子是疯了吗?找死!” 少年虽心中惊疑,但攻势已发,收手不及,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讥笑。 然而,下一幕...却让他毕生难忘! 那三道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元婴境后期修士的恐怖光柱,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了苏清雪身上。 但是...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没有灵光崩溃的爆响...... 三道充满毁灭威能的光柱,在接触到苏清雪身体的刹那,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屏障,竟宛如冰雪遇到烈阳般,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是的,彻底消融!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造成任何伤害,甚至连苏清雪的衣角都没有掀起一丝。 仿佛那毁天灭地的攻击,只是一场幻影。 “什…什么?!!” 少年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可是蕴含了一丝圣兽之力的攻击啊! 并且这三道强大的术法中还蕴含着一道极为诡异的“破法”,想不通对方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段,竟能让其彻底失效! 就算元婴巅峰也不敢硬接,对方怎么可能毫发无伤?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苏清雪缓缓抬起头,面纱之上的眼眸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 这一刻,少女明显感觉到丹田气海中原本那缕稍稍变大的金色灵力又...瘦了? 她弯腰轻轻拂了拂丝毫未损的裙摆,语气带着一丝恍然:“原来…《玄天素女功》记载的‘初成万法不侵,心无杀念则万邪莫近’…是真的......” 她刚才,确实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护盾,只是心中谨记功法要诀,保持灵台清明,将之运行到极致,不起丝毫杀意恶念。 结果,对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竟真的无法伤她分毫。 这功法的逆天程度,连她自己都被深深震撼到了,绝非一本寻常的修炼功法! 也就在刚才那一瞬,脑海中还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水”字...... 字体古朴晦涩,但少女却是侥幸识得,因为这字体与《玄天素女功》里记载的一模一样。 让她不由想到了当初主身在戒中天地的洞府观看玉简参悟出的两个本命字,其中一个不正是“水”字吗? 至于另外一个“吃”,苏清雪是毫无头绪,似乎两个字风马牛不相及,这都哪跟哪啊! 她甚至还想到了主身大清早起床就跑去小院喝光了一整缸的水,嘴角就不由泛起一抹回忆的苦笑。 如今少年是彻底懵了,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最强一击,竟然毫无作用? 怎么打?道友,你告诉我,这还怎么打?! “你…你难道是...上五境大修士?” 极度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的心智,少年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欲燃烧精血遁逃! “现在想走?晚了。” 苏清雪收敛心神,眸光一冷。 最重要的还是这一击尽数打在了《玄天素女功》的被动防御之上,对方既动杀念,少女便再无顾忌。 并且这股威能的八成被功法强行纳入丹田,作为一次性消耗术法回击,不可谓不霸道! 第355章 半妖少年 她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瞬间追上对方,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极度凝练的天地灵力,不再是玉女剑诀的路数,而是更契合《玄天素女功》的纯粹一击! 只听“噗噗噗”三道破空声响起! 指风精准无比地破开少年仓促布下的防御,点在他周身大穴与腹部之上。 玄天灵力霸道侵入,瞬间封锁其元婴,禁锢其丹田气海。 少年身形一僵,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栽落,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败得如此莫名其妙,如此彻底! 苏清雪也毫不客气,上前将其身上所有物品“妥善保管”,又用特制的禁灵诀将其束缚得严严实实,随手塞进一只空的灵兽袋里。 她并未直接将对方放入戒中天地,以免意外,毕竟苏若雪还在里面,而主身实力又太弱。 其次便是白玉戒指乃是此女最大的秘密,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知晓。 紧接着又打上重重封印,绝美少女这才满意的露出一丝笑容。 当做完这一切,总算可以松下口气来。 可是...洞穴深处的威压却越来越恐怖,整个山洞都在剧烈震动,仿佛随时要坍塌。 “必须立刻离开!” 苏清雪毫不犹豫,身化银白流光,冲向洞外。 就在她冲出山洞的不久,整个祖神山脉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地动山摇...... 无数妖兽惊恐咆哮,四处奔逃。 天空之中,原本稳定的试炼禁制光幕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山脉最深处,一道粗壮如山的妖气光柱冲天而起,搅动风云,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无尽愤怒与暴戾的咆哮,响彻天地! “吼——!!!” 外界,论剑坪广场。 玉女宗五长老阮玉、月魔宗四长老郝仁、蛊仙教护教使朗图、恶鬼岭夜魍魉马三、以及苗乡古寨圣女妮琅琅,五位元婴大能几乎同时脸色剧变,骇然望向祖神山脉方向。 “不好,禁地封印被人破除了!” “十二境上古大妖已然苏醒!” “快!所有弟子,立刻捏碎玉符,传送出祖神山脉!” 阮玉花容失色,沉声喝道,同时催动手中掌控阵法枢纽的玉符。 其余四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施法,试图稳定动荡的试炼禁制,接引弟子平安回归。 一道道粗大的白色光柱不断从山脉各处冲天而起,各宗弟子惊恐万分地传送出来,个个面带骇然,不少人身受重伤,甚至缺胳膊少腿,场面一片混乱。 苏清雪混在人群中,悄然回到玉女宗阵营边缘,低调地收起灵兽袋,气息收敛到最低,仿佛只是一个侥幸逃出的普通弟子。 她目光扫过苗乡古寨的方向,只见那位圣女妮琅琅面沉如水,正焦急地清点着本寨弟子人数,眼神深处却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看来,她或许知情,或许不知,但苗乡古寨,定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我倒是低估了这头大妖的修为境界,现在看来,至少是在十二境以上。” 苏清雪美眸轻眨,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冷笑。 接下来,便是混乱的善后工作。 五宗长老紧急商议,一边救治受伤的弟子,一边试图重新封印那破封的大妖,但谈何容易? 毕竟此大妖实力远超在场众修士,为今之计,只得先想办法通知宗门。 况且祖神山脉相隔实在太远,就算是灵舟也要飞上整整十日功夫,寻常的传音符与飞剑皆不管用。 最后,五宗只得勉强联手布下几重封印禁制,暂时将其困在山脉深处,从长计议。 试炼被迫提前结束,关于那名失踪的苗乡古寨弟子,妮琅琅给出的解释是“不幸遭遇大妖苏醒,恐已罹难”,言语间充满了“无奈”,并严词谴责破坏封印的“妖族奸细”。 苏清雪冷眼旁观,并未当场揭穿。 一来没有确凿证据,二来对方是地头蛇,势力庞大,贸然揭破只会引火烧身。 她将那名被封印的“苗乡古寨弟子”牢牢控制在手,这才是最重要的筹码和情报来源。 回到玉女宗聚宝洞,开启禁制后,苏清雪才将那只灵兽袋取出。 并且回宗之前次身与主身互换,就怕中途被人发现。 不过好在玉女宗女弟子大多都有戴面纱的“好习惯”,不然还真是一个麻烦事儿。 “清雪,接下来怎么办?” 苏若雪担忧地问道。 事情的发展远超预料,牵扯太大了。 “自然是撬开他的嘴。” 苏清雪眼神冰冷,“此人关系重大,必须弄清楚他的目的、身份以及妖族当下的阴谋。” 她将那名昏迷的苗乡弟子倒出,随后从戒中掏出一张最低阶的水灵符。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二指粗细的水箭击打在对方俊美的脸蛋上。 此时少年渐渐醒来,看到眼前的环境和苏清雪冰冷的眼神,顿时面露惊恐,但依旧咬牙道: “你…你究竟是谁?抓了我,苗乡古寨绝不会放过你!” 苏清雪懒得废话,直接并指一点,一缕玄天灵力侵入其神魂。 “啊——!” 少年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抽搐,仿佛灵魂都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说!你是谁?躲在里面做什么?是不是与大妖有关?” 苏清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开口就是三连问,姿态强势至极。 “我…我不知道…啊!” 少年还在硬撑。 苏清雪加大力度,声音逐渐冰寒: “我的耐心有限,若再不开口,我便直接搜魂!” “虽然麻烦些,得到的记忆会有残缺,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强。只是,被搜魂之后,你会变成一个白痴。” 说完少女还很贴心的翻起一双大白眼,面部表情故作痴傻状。 边上苏若雪看了也不觉莞尔,抬手用袖掩面,看样子是在偷笑。 可在俊美少年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副地狱场景,脑海不由划过一道晴天霹雳,心底的那道防线终于开始动摇起来。 当听到“搜魂”二字时,少年其实已经打算放弃抵抗了。 他看得出来,这面纱女子说得出做得到,绝对不是在吓唬自己! “别!别搜魂,我不想做白痴!” “仙子姐姐,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他涕泪横流,再无之前的傲气,“我…我叫蚩蛮蛮,是…是半妖!” “我父亲是妖族大能,母亲是苗乡前圣女…我潜伏在古寨,就是为了…为了在今日,用我的半妖之血和古寨圣物,解开祖神山下‘覆地蛟’的封印......” “你说什么,半妖?!” “等等,半...半妖是什么东西?!” 苏清雪和苏若雪心中同时一震,果然如此,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可二女却不知何为半妖,但从字面意思来看,那不就是“人妖混血”吗! 第356章 大妖出世 在蚩蛮蛮断断续续、充满恐惧的交代中,一个惊人的阴谋逐渐浮现:妖族早已通过各种方式,将大量半妖混入人族各大宗门势力之中。 此次北疆大战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牵制住人族三教大能。 真正的杀招,是让这些潜伏的半妖在人族腹地同时发难,释放各地封印的上古大妖,制造前所未有的混乱。 同时,妖族大军正通过秘密布置的血祭传送阵,绕过北疆屏障,源源不断地潜入人族后方。 只为里应外合,意图一举覆灭人族修真界! 而这样的事情,正在人族四域,即东域、南域、西域、和北域,同时上演。 “可恶…妖族这是想要掀起灭族之战吗?!” 苏若雪想到这里不觉浑身一阵冰寒。 次身苏清雪面色依旧清冷,在绝美雪裙少女看来,妖也好,人也罢,与她何干? 她终于明白,为何三教圣人法旨下,各宗门依旧推诿不前,恐怕不仅仅是自私,更可能是一些高层早已被半妖渗透甚至控制。 人族内部,想必早已...千疮百孔! “你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传送阵在哪里?还有哪些半妖潜伏在苗乡各宗?” 苏清雪冷声追问。 蚩蛮蛮为了免受搜魂之苦,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获取了所有情报后,苏清雪毫不犹豫,一指将其点晕,重新封印。 洞府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若雪神色凝重,直接与苏清雪展开心神交流,因为少女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与紧迫感。 乱世已至,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浅显的道理她又何尝不知呢! “必须立刻将情报送出去!” 苏若雪凝声道。 “送给谁?玉女宗?你如何解释情报来源?谁能保证玉女宗高层没有半妖?” “再说了,从你入宗第一日起,宗门上下又有几人对你好过?甚至还想将你送去北疆!” “哼,说得好听点是抵御妖族,为人族出力。说难听就是觉得你是废灵根资质,借妖族之手除掉你。” 苏清雪说到最后忍不住冷哼,看来此女对玉女宗上下没有半点感情可言。 “那…龙煜呢?” “就是那个身边随时跟着两个漂亮大姐姐,修为深不可测的俊俏公子。” 苏若雪这时想到了他,只怪对方给少女的印象太过深刻。 苏清雪沉吟片刻:“他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修为不俗,至于立场嘛...暂不明确。虽说对方看起来很照顾你,但…我们也不能完全信任此人,毕竟自身强大的实力才是根本。” 她顿了顿,继续道: “当务之急,有两件事。首先,尽快提升你的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其次,便是炼制妖元破障丹,让黑豆突破五阶,成为一大助力。至于情报…或许可以匿名方式,通过某些渠道散播出去,能信多少,就看人族自己的造化了。” “嗯!” 苏若雪听完重重点头,觉得自己次身说得在理,她必须尽快变强,提升修为境界。 而且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每当苏清雪施展神通术法,丹田中的金色灵力就会损耗。 最要命的还不止这些,哪怕不施展,只要苏清雪在白玉戒指外面太久,同样会缓缓流逝。 但细细回想,苏若雪先前留在戒中天地时...好像没有这种情况。 那么...也就是说她们两人至少得有一人必须留在里面,不然这来之不易的金色灵力就会彻底耗尽! 苏若雪没说,实在是没这必要。 两人神魂相连,互为一体,相信这些念头苏清雪的脑海中也自然会有。 就在这时,洞府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和秦鸾的关切言语:“苏师妹,你在吗?方才试炼之地突变,你没事吧?长老让我等统计弟子伤亡情况。” 苏清雪瞬间消失在了原地,重新回到白玉戒指之中。 苏若雪则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脸上恢复那副略带怯懦的表情,打开了洞府门。 “秦师姐,我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她小声说道,将刚刚获悉的惊天阴谋,深深埋藏心底。 在秦鸾离去之后,沐婉与鹿铃儿也相继过来看望,毕竟整个玉女宗,真正关心少女的也就这么寥寥数人。 至于宗主与一些长老,完全就是迫于苏若雪背后那位大修士的威压,无外乎来此走个过场。 用她们渝国家乡话说,那就是“假打”,不含半点真情实意。 在接下的几天里,各种消息传遍整个苗乡地域。 其中最热门便是五大宗太上大长老,也就是宗内的十二境大修士。 五人花费大笔灵晶通过数个短距离传送法阵在一天内就赶到了祖神山脉,欲要联手将其再次镇压。 或许是这头上古大妖气数未尽,盼了无数年终于是时来运转,破开了那临时加固的山脉禁制。 也正好,五人赶到后来了个大眼对小眼! 大妖身长百丈不止,三首独角,眼珠大如灯笼,鳞甲似龙非龙,呈土黄之色,腹部前后更是生有四对寒光利爪,威势惊人,引得天地风云变色! 只可惜五宗的带队长老毕竟只有十境元婴的修为,光凭气息与灵压来判断未必准确。 平日五位高高在上的太上大长老此刻是面面相觑,脸色铁青,那叫一个难看。 这覆地龙又名“三首覆地龙”,是上古极北妖族大能。 而眼前被释放出来的这只,修为已然达到了半步神游境,更在大罗境巅峰之上! 呵,不得不说,这帮不孝徒孙,也太会坑老祖了。 五人之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大罗境中期,试问又如何能敌? 不意外的话...还就真的出了意外...... 待一场持续了半月的激战下来,五人中:一肉身被毁,两重伤断肢,两精血严重消耗,伤及本源。 不过还好,各自都有最后的底牌和保命手段,终是没有把小命交代在那里。 消息一经传开,极南之域,十万大山,苗乡地域各修仙宗派是人人自危,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萦绕在众人心间。 风暴,已然来临。 而“她们”,必须在这场席卷天下的浩劫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之路! 至于苏若雪,经过与次身苏清雪的再三商量,最后还是决定将消息告诉给龙煜。 对方的反应倒是让少女十分不解,俊美男子听完只是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仅此而已。 难道这就是世人所说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也只得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白眼,感叹人族大修士莫非都如这般云淡风轻? 第357章 两族血战 北疆,映雪平原。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冰尘,却吹不散弥漫天地间的浓重血腥与肃杀。 昔日洁白无垠的雪原,此刻已被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残肢断臂、破碎的法宝、焦黑的土地、冻结的血冰…构成了一幅惨烈到极致的地狱图景。 轰隆隆! 人族数百艘灵舟组成的庞大战阵,如同漂浮在空中的钢铁山脉,符文闪烁,灵光吞吐,一道道毁灭性的光柱如同天神之鞭,狠狠抽向远方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妖族大军。 每一次齐射,都在妖群中炸开巨大的空白,血肉横飞,妖气溃散。 然而,妖族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一波波涌来。 低阶妖兽根本毫无理智,完全被更强大的妖修驱赶着,用血肉之躯消耗着人族的灵舟能量和修士的灵力。 “稳住阵线,雷火符覆盖!” “丹鼎营,速救伤员!” “天工营,即刻修补左侧三号灵舟护盾!” 各色命令在纷乱的战场上此起彼伏,却很快被震天的喊杀声和兽吼声所淹没。 地面上,人族修士与妖族大军已然短兵相接! 炼气士的飞剑法宝,武道修士的近身厮杀,以及兵家炼甲士的人肉盾墙,术法与拳意的光辉与妖族的本命神通猛烈对撞,爆发出绚烂而致命的光芒。 每时每刻都有修士倒在血泊中,亦或是化作齑粉,同样也有大量妖族被斩成碎片,身首异处。 一名金丹境后期的剑修御剑穿梭,剑化游龙,顷刻间斩杀了十数头扑来的狼首人身的妖修,却被一头隐藏在妖雾中的五阶血影豹偷袭,利爪穿透护体灵光,将他连同本命飞剑一起拍飞! 另一边,三位元婴境修士联手布下大阵,困住了一头如小山般的十阶巅峰紫瞳魔熊,各种法宝神通轰击在其身上,却难以短时间内将其击杀。 那魔熊狂暴怒吼,巨掌拍地,土石翻涌,瞬间将两名躲闪不及的六境兵家炼甲士震成肉泥! “孽畜!” 一位须发皆白的元婴境老者目眦欲裂,祭出一方青龙古印,燃烧精血,化为百丈大小,轰然砸下,终于将那魔熊头颅砸得粉碎,但他自己也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瞬间丧失了战力。 天空之上,厮杀更加恐怖。 上五境的大修士们捉对厮杀,或与各部族妖王激战。 一位身着道袍的人族十一境真君,手持拂尘,挥洒间道韵流转,化出万千丝绦,将一头同样十一境的九头妖凰暂时困住。 但那九头妖凰凶焰滔天,九颗头颅喷吐不同属性的妖火,焚天煮海,将道韵丝绦烧得滋滋作响。 更远处,佛光普照,一位宝相庄严的十二境阿罗汉显化金身,与一头通体漆黑的十二阶玄龟大战,佛印与妖甲碰撞,声震九霄,空间都为之泛起圈圈涟漪...... 而战场的最核心,一位布衫飘飘的十三境儒生,正与妖族一位同样十三阶的妖尊对峙。 两者气息搅动风云,尚未真正出手,其威压已让方圆数万里的低阶修士和妖兽心神欲裂,不敢靠近半步。 这是一场消耗战,一场用生命和无数资源堆砌的绞肉机! 人族凭借阵法、法宝、丹药符箓,以及更精妙的配合,勉强抵挡着妖族仿佛无穷无尽的攻势。 但每时每刻的消耗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后方,巨大的传送阵不断亮起,来自人族各界域的支援源源不断送达:一箱箱的灵晶被迅速填入灵舟核心,补充着消耗殆尽的能量;海量的丹药、符箓被分发到前线修士手中;受损的法宝、战甲被紧急换掉,由随军炼器师日夜不休地修复…而驱动这一切的,除了决心,更是难以计数的仙家宝钱! 修复法宝、激发大阵、甚至临时提升法器品阶,都需要损耗宝钱! 宝钱,成了维系这场战争的生命线之一。 惨烈、恢弘、而又无比残酷。 …… 与此同时,远在苗乡地域,玉女宗。 气氛虽无北疆那般惨烈,却也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祖神山脉大妖破封失踪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聚宝洞内,苏若雪缓缓睁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丹田内,那好不容易积攒而来的灵力再次消散,被深处那缕神秘的金芒吞噬殆尽。 无论她如何尝试,修为始终卡在炼气士的凝气境,无法寸进分毫。 “炼气之路,于此身…或许真的走不通了。” 少女喃喃自语,眼中虽有失落,却并无绝望。 这时,白光一闪,次身苏清雪自行现身,雪裙曳地,清冷的目光扫过主身: “既知不可为,何必徒劳?炼气士瞧不起武道,不过是坐井观天。真正的至强者,哪个不是法体双修,乃至精气神三宝合一?《玄天素女功》玄奥无比,或许正为你奠定了最强的体修根基。你忘了萨琳娜传授的《破山河》?” 苏若雪眼眸一亮:“《破山河》?!” “不错。” 苏清雪颔首,“此拳法立意高远,‘破山河,定乾坤,天下武运皆在我身’,绝非低劣武道功法。你灵根虽废,但肉身经过《玄天素女功》潜移默化的滋养,早已远超常人,正是修炼武道的绝佳胚子,又何必在意他人眼光?” 苏若雪沉默片刻,随即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好,从今日起,我便苦修武道!” 说做就做,她没有去宗门换取那些基础的武道功法,而是直接回忆并实践萨琳娜所传的《破山河》拳意与基础锤炼法门。 翌日,天还未亮,晨雾氤氲。 苏若雪便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悄然下山,开始了最基础的奔跑。 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全凭肉身力量。 从山脚到山腰,再折返,循环往复。 起初,不过跑出数里地,她便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双腿如同灌铅,甚至跑得急了还会岔气...... 不少早起修炼的玉女宗弟子见到她这般模样,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看,那不是苏若雪吗?” “她在做什么?跑步?哈哈哈,凡夫俗子才用腿跑吧?” “真是丢尽我们炼气士的脸......” “废灵根就是废灵根,也只能学学凡人武夫的把式了。” 嘲讽与讥笑如同寒风刮过,苏若雪却充耳不闻,只是调整着呼吸,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踏实地跑下去。 跑完步,她便在后山寻了一处僻静空地,开始练习《破山河》的筑基功——扎马步,走桩,练拳架。 马步一扎便是半个时辰,任凭双腿酸麻颤抖,汗如雨下,她咬牙坚持。 走桩时,脚步沉稳,体会着重心转换,气血搬运。 拳架一板一眼,缓慢而认真,感受着每一块肌肉的发力,每一节骨骼的震动。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第358章 武道根基 清晨跑步,上午练桩功拳架,下午则用省下的仙家宝钱,去宗门膳堂换取一些滋补气血的普通兽肉和药膳。 虽不如灵膳效果那般显着,但对初入武道的她而言已然足够。 晚上则是打坐吐纳。 虽无法积蓄灵力破境,却能宁心静神,锤炼意志,并翻阅各种炼体与武道的杂书玉简。 原本变白几分的皮肤又被晒得黝黑,手掌磨出了茧子,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结实、匀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精气神也愈发饱满,双目炯炯有神。 嘲讽依旧存在,但她早已习惯。 甚至有些弟子见她如此坚持,嘲讽中偶尔也会带上一丝复杂的意味,或许是轻视,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沐婉清偶尔遇见会给少女一个鼓励的眼神,有时还会递给她一小瓶自己用不到的低阶炼体丹药。 苏若雪皆郑重谢过,记在心里。 东西虽不贵重,却是代表对方的一片善意,这往往比某些身外之物更有价值。 秦鸾有次好奇地问她:“若雪师妹,你这般苦练,所求为何啊?” 苏若雪擦去额角的汗水,笑了笑,回答得简单而坚定:“只为…不求于人。” 秦鸾先是微感错愕,若有所思;随后又粲然一笑,眼神肯定。 时光流逝,冬去春来,三个月转瞬即过。 苏若雪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她的力量、速度、耐力都在稳步提升。 《破山河》的八式拳招也已练得纯熟,虽无灵力加持,却也虎虎生风,自带一股破开一切的悍勇之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气血日益旺盛,如同一条奔流的大河,冲刷着四肢百骸。 一层无形的壁垒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之前就已经触及武道第一境的瓶颈,如今从头再修一遍,底子可谓打得异常牢实。 武道第一境——炼体境,即将突破! 这一日,正值年关前夕,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苏若雪练完最后一趟拳,收势而立,口中呼出的白气如箭。 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气血和那层摇摇欲坠的壁垒,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快了…就在这几日了。” 她决定彻底放松几天,好好过个年。 长期紧绷的修炼,也需要张弛有度,切不可贪功冒进,伤了武道根基。 次日,便是除夕。 苏若雪换上了一身整洁的素衣襦裙,心情轻快地下山,前往凡人集镇和专为修士提供交易买卖的隐市逛逛。 少女打算买匹好看的布料,为自己裁剪一套衣裳;再买些好吃的糕点糖果,和戒中的“另一个自己”以及黑豆好好过个新年。 雪中的集镇格外热闹,凡人熙熙攘攘,置办年货,充满了烟火气。 隐市中也比平日多了几分喜庆,不少修士也在采购灵果佳酿,或是花上一笔宝钱买把趁手的法宝兵刃。 苏若雪穿梭其间,感受着这难得的祥和气氛,暂时将北疆的烽火、宗门的纷扰、修行的艰辛都抛于脑后。 让少女不知道的是,在她悠闲置办年货之时,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苗乡古寨深处,圣女妮琅琅听完下属的汇报,妩媚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哦?终于下山了?确定消息无误?” “回圣女,圣子失踪前,曾有寨中弟子在远处瞧见就是此女逗留在祖神山脉禁地附近...但是......”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妮琅琅显然此刻心情不佳,见对方这般言语,不由来了几分火气。 那名弟子闻言不觉周身一寒,连忙打起精神,“监视这丫头的不止我们,其余三宗也安排了人手,可...可不知为何,在中途她就没了踪影,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嗯?何意?” 妮琅琅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不知何为“人间蒸发”。 那名弟子见状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在距离禁地山洞三十里这小丫头就瞬间消失了,我们放出的寻踪鼠也没了目标,甚至察觉不到对方一丝气息......” 妮琅琅听到这里也不免黛眉微蹙,脸上满是疑惑之色。 须知这寻踪鼠乃是苗乡古寨精心饲养的灵兽,此兽巴掌大小,对凡人亦或是修士的气息异常敏锐,无数年来,从未跟丢过目标。 “圣女,最让弟子们觉得可疑的便是就在半个时辰内,一名戴着白色面纱的玉女宗弟子就突然出现在了洞外,进去许久都未出来。” “可是每一名玉女宗弟子的气息都在我们寻踪鼠的监视之下,而这…这个女子的气息却极为陌生,似乎...不是玉女宗之人。” “并且圣子的气息也是在这名女子进去后不久就消失的。故而弟子可以断定,此事定然与这二女脱不了干系!” 妮琅琅闻言陷入短暂沉吟,不过片刻后就淡淡开口道: “这小丫头身上的秘密貌似不少,若能活捉自是再好不过。实在不行,就把尸体给本座带回来。” “记住…做得干净点,切勿暴露身份,不然你是知道下场的!” 这名苗乡古寨的弟子听完重重点头,下一刻人就消失在了一团蓝色雾气之中…… 玉女宗山下的集镇,年关的气氛愈发浓烈。 雪花细碎,却压不住人间烟火的热闹。 檐下挂起了红灯笼,摊位上摆满了各色年货,孩童穿着新衣追逐嬉戏,空气中弥漫着糖糕、腊肉和爆竹的淡淡硝烟味。 苏若雪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心情难得的轻快。 她买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凡间布料,打算回去自己做两身新衣;称了些香甜的芝麻糖和酥脆的炸果子,是给黑豆的零嘴;甚至还挑了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娃娃,觉得和戒中次身那清冷模样颇有反差趣味。 她黝黑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凡俗的温暖与喧嚣,暂时忘却了修炼的艰辛、宗门的冷眼以及彼岸界日益紧张的局势。 然而,她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玄天素女功》修炼出的敏锐灵觉,让她隐约感到似乎有目光在暗中窥视。 但她环顾四周,入眼皆是寻常百姓和少量低阶修士,并无异样。 “或许是错觉吧,年关人多眼杂。” 少女暗自思忖,并未太过在意。 待购置完年货,她转身走向集镇边缘,因为不远处就有一座小型隐市,或许能淘到一些有用的炼器边角料。 第359章 清雪寒芒 隐市规模不大,人流却不少。 苏若雪在一个售卖低阶灵矿的摊位前驻足,仔细挑选着几块品相不错的“沉铁”,打算用来打磨几套飞针法宝。 就在她专注挑选之时,隐市入口处,两名身着墨色玄衣服饰、头戴古巫面具的男子悄然进入。 他们看似随意地闲逛,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过人群,很快便锁定了苏若雪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靠近,指间悄然扣住了某种乌黑的细针。 苏若雪付完灵石,将沉铁收入储物袋,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隐市,返回宗门。 少女选择了来时的一片小树林作为近道,这里平日少有人迹,较为清静,主要可以避人耳目。 树林中,积雪未化,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 寒风拂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之声,让原本宁静的林荫小道平添几分杀机。 突然,只听“咻咻”两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自身后响起! 阴寒歹毒的劲力直袭苏若雪后心与丹田要穴,速度快得惊人,且毫无征兆! 来人修为不俗,且选择偷袭,想来是打算生擒此女。 生死刹那间,苏若雪甚至来不及思考。 但数月苦修武道锤炼出的本能在此刻爆发! 凭借《玄天素女功》的增幅与强大感知,她腰肢猛地一拧,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近乎扭曲的角度向侧方滑步。 同时脚下发力,踩碎一片冻土,硬生生横移出三尺距离! 噗!噗! 两根乌黑发亮的细针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深深没入了前方一棵古树树干之内。 “咦?!” 身后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惊疑,似乎没想到目标能躲开这志在必得的一击。 掷针的两名面具男子若是没看错,眼前的这名少女修为也就刚踏入凝气境没几天吧? 苏若雪猛然转身,眼神瞬间冰冷如霜,看向偷袭者——那两个墨色玄衣男子! 他们此刻气息勃发,赫然都是金丹境初期的修为。 两人眼神冷漠,没有言语,带着毫不掩饰的生擒之意。 “你们是谁?为何无故偷袭于我?” 苏若雪沉声喝问,全身肌肉紧绷,神念早已沟通戒中次身。 实在是对方修为远超她目前所能应对的极限...... “你就是玉女宗的苏若雪?” 其中一人冷冰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束手就擒,随我们走一趟,可免去皮肉之苦。” 另一人又补充道:“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果然是冲她来的! “莫非对方是苗乡古寨的人?他们发现了什么?因为那个叫蚩蛮蛮的少年?还是说......” 苏若雪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惊慌失措之色,连连后退,声音发颤: “你们…你们是苗乡古寨的师兄吗?为何要抓我?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一边开口试探,一边悄然感知周围环境,寻找脱身或反击的良机。 “少废话,还不束手就擒!” 那两人显然不欲多言,更不愿透露自身来历,以免节外生枝。 一人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烟,直扑苏若雪,五指成爪,指尖同时泛起幽绿光芒,抓向她右肩! 很显然,这厮是个左撇子。 另一人则掐动法诀,地面瞬间涌出数条墨绿色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缠向少女双脚! 金丹境修士的气息如同一座数丈小山般压下,让苏若雪呼吸都为之一窒,动作变得迟滞至极,身体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股威压。 眼看毒爪与藤蔓就要及身,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不带感情的、蕴含极致杀意的冷哼,仿佛自极北雪域冰山而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扑向苏若雪的那名面具男子动作猛地僵在半空,脸上得意的表情瞬间化为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大恐怖......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凭空出现的、雪裙绝美的倾世身影! 那道身影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她本就站在那里,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不受天道的约束...... 面纱之上,一双清冷如万古寒冰的眸子,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下一刻,少女并指如剑,后发先至,直接点在男子眉心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如冰雪消融的“嗤”声。 那名金丹初期的面具男子,脸上的惊恐瞬间凝固,眼中神采彻底黯淡,周身勃发的灵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溃散。 他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积雪中,气息全无! 眉心处,一滴殷红缓缓渗出,迅速凝结成冰,宛如一颗破肤而出的血珍珠。 一击灭杀! 可怜一名金丹境炼气士,连反应和惨叫的机会都没有,便已道消身殒...... 与此同时,另一名操控藤蔓的面具骇得魂飞魄散! 他根本没能看清自己同伴是如何被杀的,只看到一道白影闪过,人就栽倒在地。 他怒喝一声,想也不想,疯狂催动灵力,转身就欲遁逃。 什么任务,什么生擒,在绝对的死亡威胁面前都不重要了。 然而,他刚转过身,那道雪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已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面纱轻扬,那双漂亮且冰冷的眸子再次看向他。 “饶......” 最后那个“命”字还未出口,便见那白衣女子屈指弹出。 一缕细微却凝练到极致的冰蓝色剑气破空而出,无视对方仓促布下的护体灵光,瞬间洞穿了他的咽喉! “嗬……嗬......” 他双手捂住喉咙,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深深的疑惑,身体抽搐着倒下,很快便在雪地中停止了挣扎。 “没礼貌,记得下辈子叫一名年轻女修名字后面要加‘仙子’。” “所以...你们死得不冤哈。” 从苏清雪现身,到两名金丹修士毙命,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快得令人窒息! 树林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以及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 苏若雪看着眼前这一幕,轻轻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 只怪次身出手太过利落,直接就灭口了,都忘记叫她留活口搜魂...... 少女缓缓转过身,雪裙纤尘不染,眼神依旧冰冷,扫过地上的尸体,淡淡道: “尘归尘,土归土,本姑娘好人做到底,再送尔等一程。” 她抬手凌空一抓,两具尸体上的储物袋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便飞入掌中。 随即指尖弹出一缕幽白色的火焰,落于两具尸体之上。 “滋滋”声顿时传出,就好比曾经在涅盘城见那老头做“香酥小凤凰”,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火焰“兴奋”燃烧,很快便将两具尸体连同血迹、以及那两根毒针都焚烧殆尽,化为飞灰,被风雪一吹,消散无踪。 处理得毫无痕迹,貌似什么都未发生过。 苏若雪虽为主身,此刻也不禁背脊发寒,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第360章 双修之路 “清雪,你……” 苏若雪走上前,欲言又止。 她虽知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如此果决的杀伐,还是让她有些心惊。 “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们,麻烦更大。” 苏清雪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捏死了两只小蚂蚁。 “古寨既然已经怀疑到你,并派出了金丹修士,此事绝难善了。妮琅琅那个女人,心思深沉歹毒,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将那两枚储物袋递给苏若雪:“看看里面有什么线索。” 苏若雪接过,神识探入。 储物袋中除了些宝钱、丹药和苗寨特有的蛊虫、毒物外,还有一枚刻有奇异火焰图腾的令牌,以及一枚记录信息的玉简。 苏清雪拿起那玉简,神识强行破开禁制扫过,冷哼一声: “果然是妮琅琅下的令,‘活捉苏若雪,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他们还动用了寻踪鼠,大致锁定了你当日最后消失的区域,并将蚩蛮蛮的失踪与你,以及…一个突然出现的面纱女子联系在了起来,说的自然就是我了。” 苏若雪脸色微白:“他们竟然查到了这一步……” “无妨。” 苏清雪眼神冰寒,“杀便杀了。古寨没有证据,短时间内不敢明目张胆对玉女宗弟子如何。但暗地里的手段绝不会少,我们需更加小心。” 她看向苏若雪,语气严肃:“你的武道修炼必须更加勤勉,争取早日拥有自保之力。若是哪天丹田那缕金色灵力耗尽,或是对方派出更强大的修士,后果不堪设想。” 苏若雪重重点头,握紧了拳头,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 “清雪,我明白!”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苏清雪神识扫过四周,确认再无埋伏后,身形一晃,重新化作流光没入苏若雪指间的白玉戒指中。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快步离开了这片树林。 回去的路上,她再无半分闲逛的心情。 年关的喜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血色阴影。 苗乡古寨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让她意识到,安稳的日子或许即将结束。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她必须变得更强,无论是保护自己,还是将来保护身边之人,都需要足够强大的实力作为支撑。 渝国,皑皑州,北岭山脉南六千里,月桂宗。 宗如其名,山门内外遍植古老月桂,虽刚过寒冬,却有灵桂绽放,淡黄小花簇拥枝头,清冷香气混着冰雪气息,沁人心脾。 清晨,天光未亮,寒凉浸骨。 演武台下,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正围绕巨大的广场疯狂奔跑。 少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练功服,浑身热气蒸腾,汗水浸透衣背,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的步伐沉重而富有韵律,每一步踏下,冻土都微微震颤,显示出惊人的力量与耐力。 正是云有信。 “快点,再快点,没吃饭吗?!” “就你这速度,若送去北疆战场,估计早被妖族的利爪给撕碎了。” 场边,一位身着月白劲装、身段窈窕、容貌娇美如二八少女的小妇人双手叉腰,柳眉倒竖,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正是其母,陈晚颜。 云有信咬紧牙关,鼻腔里喷出灼热的白气,再次压榨体内潜力,速度又提升了一截。 他心中叫苦不迭,这已经是今天跑的第三十个圈了! 娘亲的“温柔”教导,真是字字如刀,鞭策入骨。 自来到月桂宗,他的日子便是在这般“水深火热”中度过。 每日寅时即起,雷打不动地围着宗门跑上一个时辰,美其名曰“活络气血,夯实根基”。 随后便是各种非人的炼体考验:单手举起千斤重的黑曜石锁,反复蹲起直至力竭;徒手攀爬宗门后山那面光滑如镜、高耸入云的“望月崖”,指尖磨破出血是常事;站在百丈瀑布之下,迎着雷霆万钧的水流冲击练习锻体诀中的拳架,每每被冲得东倒西歪,浑身更是青一块紫一块...... 晚上则是“享受”时刻。 一个大木桶,里面是陈晚颜用大量宗门贡献点兑换来的各种珍稀灵草熬煮成的滚烫药汤。 那药力霸道无比,侵入四肢百骸,如同万蚁啃噬,又麻又痒又痛,偏生又能清晰地感受到肉身在药力冲刷下不断变强。 每次泡完,他都如同脱了一层老皮。 除了武道炼体,修仙功法亦不能落下。 陈晚颜为他选择的《灵月浩气诀》乃是月桂宗核心功法之一,调和阴阳,善于温养经脉,凝聚灵力,与他苦修的强悍体魄正好相辅相成。 因法体双修之路过于刚猛,须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不得不说陈晚颜的考校乃是云有信的噩梦...... 美其名曰切磋指点,实则是单方面的“胖揍这臭小子”。 小妇人下手极有分寸,专挑疼处打,既让他痛入骨髓,又不伤及根本。 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然后被亲娘毫不客气地拎起来,丢进药桶里“回炉重造”。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连为娘我一招都接不住,下次见了你妹妹,估计只有被她按在地上揍的份儿!” 陈晚颜一边往桶里加着药力更猛的药材,一边笑吟吟地说着最温柔的风凉话。 云有信趴在桶沿,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闻言不服气道: “娘,你可别小瞧你儿子!” “清月那丫头片子,从小打架就很少赢我,等我法体大成,一定把她打得梨花带雨,让她知道谁才是哥哥!” “哟呵?口气不小!” 陈晚颜挑眉,随手弹出一道气劲,打得云有信“嗷”一嗓子缩回桶里,“那你可得抓紧了,别到时候被妹妹揍哭了,跑来娘这里哭鼻子。” 话虽如此,陈晚颜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欣慰与骄傲。 儿子的韧性和进步,她看在眼里。 短短时日,已从初入武道第三境养气,突破至第四境拂风,肉身的力量、速度、反应远超同境炼气士。 灵力修为也稳步提升到了山海境后期。 这般扎实的根基,放眼月桂宗同辈,也找不出几个。 她知道,儿子心气高,嘴上不服输,心里其实憋着一股劲,不想被天赋惊人的妹妹甩开太远。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啊,为娘就能放心了!” 高大少年一听这话顿时就嬉皮笑脸起来,实在是很少被自己“老娘”这样夸。 其实这话陈晚颜并没说全,最后一句应该是“为娘就能放心揍你了!” 可能是近来修炼太过辛苦,也可能是不想给自己这个好大儿太多心理负担。 若此刻就把孩子给吓坏了,接下来她还怎么玩“温水煮青蛙”啊! 第361章 我是你爹 冬去春来,积雪消融,万物复苏。 这一日,月桂宗山门格外热闹。 一则好消息传来:与武国的边境战事暂时平息,大多派驻军中的弟子得以轮换回宗。 云有信刚完成上午的瀑布炼体,正龇牙咧嘴地揉着酸痛的胳膊,忽见一道流光自天际射来,落在山门广场上。 光华散去,露出一名身着月桂宗服饰、却带着一身铁血煞气的青年男子。 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与云有信有六七分相似,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如松,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中五境炼气士的灵力威压。 他目光扫过广场,瞬间便锁定了那高大少年,眼中闪过激动、愧疚、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云有信也看到了对方,不由愣了一下,只觉此人似曾相识,细想之下却又发现毫无印象。 那男子却已大步流星走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信儿,是我的小信儿吗?” 云有信还在发懵,男子却已张开双臂,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那力道之大,差点让刚刚经历瀑布摧残的云有信背过气去。 “呃…大叔…您谁啊?是不是认错人了!” 云有信挣扎着,有些无言以对。 同时心中想到这人也太自来熟了吧?还叫人家什么小...小信儿? 咦!贼肉麻! “傻小子,我是你爹云浪。你娘难道没告诉你我今日回宗吗?” 男子松开他,双手扶着他的肩膀,眼眶微微发红,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像!真他娘的像!简直和晚颜说的一模一样,是个修炼的好胚子!” “你是...我爹?!” 云有信彻底呆住了。 眼前这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俊朗青年,居然是自己那个十多年素未谋面、据说在渝国军中服役的“死鬼”老爹? 修仙之人驻颜有术,他倒是知道,可这也…太年轻了吧?! “丫的,好歹长几根胡须啊?你这样会让我很尴尬的好吧!” 高大少年开始疯狂在心中吐槽。 当然,也十分的兴奋和激动,毕竟是有爹的孩子了。 陈晚颜不知何时已来到一旁,看着父子相认的场面,眼角含笑,却故意板起脸: “哼!还知道回来?我们孤儿寡母的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云浪闻言当即松开了自己的好大儿,转身看向爱妻,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似水,带着深深的歉意: “晚颜…我回来了。这些年,真是苦了你跟孩子。” “少来这套!”陈晚颜扭过头,嘴角却忍不住的上扬。 云有信看看自己娘亲,又看看这突然冒出来的俊爹,总算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少年心思活泛,脑瓜子一转,许多之前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 隐居放牛村、妹妹被测出绝世天赋后立刻远走他乡、娘亲严苛到近乎折磨的训练…一切都有了答案。 是为了保护他们,保护妹妹那惊世骇俗的天赋不被有心之人觊觎和扼杀! “爹!”想通此节,云有信再无隔阂,激动地喊了一声。 “欸,我的好儿子!”云浪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笑得那叫一个猖狂与得意。 当晚,面容和蔼体态微胖的老宗主端木言亲自设宴,为云浪接风,也为他们父子重逢庆贺。 美中不足的便是...少了清月这丫头,不然还真是一家子团团圆圆。 宴席上,月桂宗上下其乐融融,丝毫没有大宗门的森严等级,长老弟子打成一片,欢声笑语不断。 彼岸界修仙宗门无数,估计如月桂宗这样的,也称得上独一份了吧! 云有信陪着父亲和几位师叔师伯畅饮灵酒,少年人酒量豪迈,喝完问题更多。 “爹,你在军中是不是经常和武国蛮子厮杀?他们个儿有我高吗?” “爹,我们当初为啥非要躲去放牛村啊?究竟是谁想害妹妹?” “爹,渝国女帝是不是特别厉害?听说你还是皇室旁系,那你认识女帝陛下吗?” 云浪看着儿子亮晶晶的、充满好奇与崇拜的眼睛,心中柔软,借着酒意,将许多过往和盘托出。 他讲述军中的铁血生涯,与武国蛮子厮杀的血腥与残酷;讲述云清月出生时测试出“无双剑体”与“极品天灵根”引起的巨大波澜,以及随之而来的、来自各方大势力的暗中窥探与杀机;讲述陈国如何支持武国,试图吞并渝国,而渝国皇室内部亦是分为两派,并非铁板一块;讲述他们夫妇不得已之下,才选择隐姓埋名,将一双儿女藏于偏远山村,以求平安...... “清月那孩子天赋过于惊人,好到…让人不敢置信,难免不会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恐怕清云剑宗也未必安全啊!” 云浪叹了口气,饮尽杯中酒,“送去清云剑宗,是步险棋,也是不得不走的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在那里,她或许能得到更好的庇护和培养,但也必然卷入更深的漩涡。未来的路,只能靠她自己去走。我们做父母的实力有限,帮不了太多......” 云有信听得心潮澎湃,又为妹妹担忧不已。 他握紧拳头,沉声道:“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努力修炼,将来一定保护好妹妹!谁想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云浪和陈晚颜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欣慰与笑意。 宴席散去,夜深人静。 云浪与陈晚颜的厢房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 夫妻二人紧紧相拥,诉不尽相思之情,或许这便是世人常说的“久别胜新婚”了吧! 陈晚颜褪去了白日里的英气与严厉,依偎在丈夫怀中,脸颊绯红,秋波流转,尽是小女子的娇羞与依恋。 云浪则抚摸着爱妻的青丝,低声道:“晚颜,这些年你受苦了。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将他们抚养成人......” “说什么傻话呢。” 陈晚颜捂住他的嘴,“只要你在军中平平安安,我再辛苦也值得。”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担忧,“只是清月那孩子…我总放心不下。清云剑宗虽是上宗,但内部倾轧恐怕更甚......” 云浪沉默片刻,缓缓道: “各有缘法,强求不得。她既是选择了这条路,便需她自己走下去。我们能做的,便是相信她,并在必要之时,成为她最后的退路。眼下,先把信儿培养好,这小子悟性不错,根基扎实,未来或许......”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像是树枝被踩断。 云浪眼神瞬间一厉,修士特有的警觉让他瞬间收敛所有温情,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边,双指已然凝成了一道剑诀。 陈晚颜也瞬间起身,本命飞剑“咻咻”灵光乍现,围绕女子身侧。 就在云浪小心推开一丝窗缝之前,神念却早已提前探出。 只见院中月光如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夜猫子蹿上墙头,迅速消失不见。 “是...是头猫!” 陈晚颜一听顿时松了戒备,并没好气的掩嘴轻笑起来。 第362章 今我来兮 云浪眉头却微微皱起,收回神识,摇了摇头:“不像,那气息…一闪即逝,带着一丝极淡的…阴冷。或许是我多心了。” 但他久经沙场,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方才的温情蜜意被一丝隐忧所取代。 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是身在这月桂宗内,似乎也并非绝对安全。 窗外,月色下,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渗入地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远处山峦的林间阴影中,似乎正有几双冰冷的眼睛,正远远地凝视着月桂宗这片灯火阑珊...... 清云剑宗,玄剑峰。 云雾缭绕的山巅之上,一座古朴的殿宇静静矗立。 殿内,女子身穿鹅黄抹胸,下身着一条浅绿长裙,身后则是一条雪白披帛缠绕于双臂之上,宛如画中神女。 她眉眼如画,素雅古典的发髻上系着两条丝带,银白发丝与腰齐,眉心花钿像是小片飘落的柳絮。 杨柳,清云剑宗玄剑峰峰主,自在境中期剑修,其真实战力可直追大罗境初期炼气士。 此刻正闭目盘坐于一方蒲团之上,周身剑气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就在这时,主殿大门被人轻轻叩响。 “进来。” 女子并未睁眼,声音清冷如常。 殿门推开,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大步走入,恭敬行礼:“师尊,柳世章师兄在外求见,说是…奉宗主之命,带云师妹前来。” 杨柳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云清月…那个让后山剑阁那位都另眼相看,甚至不惜耗费本源为其种下两缕剑意的小丫头?宗主云河更是亲自下令,命自己为其护道,下山历练。 “让他们进来吧。” “是。”弟子告退。 片刻过后,柳世章就带着一个眉眼弯弯的清秀少女走入殿中。 柳世章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对着杨柳恭敬行礼:“弟子柳世章,拜见师叔。” 他虽是宗主一脉的核心弟子,地位尊崇,但在面对一峰之主时,礼数上是丝毫不敢怠慢。 而跟在他身后的云清月,此刻却显得有些…小局促。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殿内环境,目光最终落在前方那位端坐的貌美女子身上。 “这就是玄剑峰峰主杨柳?那位据说剑道通玄,实力深不可测,却极少在人前露面的冰山师叔?” “她看起来好年轻,也好…冷......” “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宝剑,虽未出锋,却已让人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寒意。” “弟子…弟子云清月,拜见杨师叔。” 云清月连忙学着柳世章的样子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虽天性活泼,但在这种严肃的场合,面对这等人物,也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许多。 杨柳的目光落在云清月身上,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内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云清月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更镇定些。 良久,杨柳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冷冽而清晰:“听说你要下山历练?” “是…是的,师叔。” 云清月连忙点头,“弟子觉得…修行不能闭门造车,需入世磨砺,方能剑心通明,结成完美金丹。” “冠冕堂皇。” 杨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说实话。” 云清月噎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柳世章,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只好硬着头皮,小声道: “那个…宗门里待着有点闷…而且,听说山下有很多好吃的…呃,不是,是有很多机缘!对,机缘!”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不过当下破境还真缺少一丝契机,这倒是实话,故而才考虑去外面的世界好好游历一番。 至于什么美景啊,美食啊,不过都是附带,嗯...就是附带,少女一直这样安抚自己内心。 柳世章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强忍着笑意。 虽然两人接触时间不长,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师妹了,简直可以用“顽皮捣蛋机灵鬼”来形容。 杨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宗主已应允你下山。”杨柳徐徐道,“并命我为你护道。” 云清月闻言美眸顿时一亮,惊喜的挥舞起双手:“太好了,谢谢师叔!呃…也谢谢宗主!” 她差点忘了宗门礼数,只顾着高兴去了。 “不必谢我。” 杨柳淡淡道,“护道并非游山玩水。一路需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惹是生非,更不得暴露宗门身份与你的特殊体质。若有违逆,即刻遣返回宗,面壁思过。小丫头,可明白?” “明白!明白!弟子一定乖乖听话!” “师叔让弟子往东,弟子绝不敢往西。师叔让弟子上山,弟子绝不敢下海。” 云清月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反正吧...只要能下山,您说啥就是啥呗! 毕竟年轻人嘛,不仅瞌睡多,还忘性大。 若是忘了就不能怪我咯,那得去怪“忘了”。 杨柳看着她那副“暂时乖巧”的模样,心中自是清楚这丫头绝非安分的主。 但宗主之命不可违,更何况…她也想亲眼看看,这被剑灵前辈寄予厚望的无双剑体,究竟有何等潜力与天赋。 “既如此,早些回去准备吧。明日辰时,准时下山。” “是!弟子告退!” 云清月开心地行了一礼,拉着柳世章赶紧退了出去,仿佛生怕杨柳反悔似的。 殿外,云清月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哇,杨师叔气场真的太强了!我刚才大气都不敢喘!” 柳世章无奈笑道:“杨师叔面冷心…嗯,执法如山,你此行务必谨言慎行,莫要惹祸。” “知道啦知道啦,师兄你真啰嗦,就像一个老婆婆。” 云清月吐了吐舌头,心情雀跃地跑开了,已经开始盘算着下山要带些什么好东西。 柳世章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摇头失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让小师妹下山,真的安全吗?虽说有杨师叔护道,但外界之险恶...... “今我来兮,杨柳依依。” 待回到清云主峰,一路上少女都在念叨,似乎还挺开心。 柳世章则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妹又在演哪一出,不过...多少还是得防着点,就怕哪天连他自己也被拽进坑里。 以云清月的聪慧,自是看出了杨柳的外冷心热,多半会事事依着自己,护着自己。 并非宗门那些“憨包同门”所传闻的那样,是个古板严苛的冰块脸。 所以她就在想啊,明日见面在路上到底是叫她美人师叔好呢?还是叫她杨姐姐好呢?反正不能只叫师叔,不然就显得太生分了。 第363章 杨柳依依 翌日,辰时。 清云剑宗山门处,云清月早早便等在那里,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背上负着一柄寻常武林人士所惯用的制式长剑,腰间的储物袋则被伪装成了一只粉色荷包,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 流光一闪,杨柳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依旧是一身抹胸长裙,身无长物,仿佛只是出门散步般随意。 “杨师叔!”云清月连忙作揖行礼。 “走吧。” 杨柳并不多言,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灵力便将青衫女子所裹住,化作一道翠色剑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了云端。 “哇哦——!” 第一次被大修士带着御剑飞行,感受着耳边呼啸的狂风和脚下极速掠过的山河大地,云清月忍不住惊呼出声,兴奋得小脸通红,“好快啊,比我自己飞快多了!” 杨柳立于剑光前端,身形稳如山岳,对身后的大惊小怪置若罔闻。 飞了小半日,云清月最初的兴奋劲早已消减大半,开始试图找话题:“杨师叔,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东南,三十万里外,朝夕王朝,可想前去赏花?”杨柳言简意赅。 “朝夕王朝...赏花?听说那里是花之国,到处都是漂亮的野花。” 云清月眸光一亮,宛若繁星,“难道师叔...以前去过那里?” “嗯。” “那里好玩吗?有什么好吃的?” “……” “师叔,你御剑怎么能这么快这么稳?教教我呗?” “……” “师叔,你平时在玄剑峰都做什么啊?是不是整天练剑?” “……” 无论云清月怎么叽叽喳喳,杨柳的回应都极其有限,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云清月自讨没趣,渐渐也安静下来,嘟着嘴看着下方风景。 飞了约莫半日,经过一片苍茫山脉时,杨柳忽然控制剑光落下。 “咦?师叔,怎么停了?”云清月好奇道。 “长时间极速御剑灵力耗损过多,歇息片刻。” 杨柳淡淡道,寻了处平整的山岩坐下调息。 实则她灵力浑厚,远未到需要休息的地步。 只是想看看此女独自御剑的功底如何,同时须得时刻保持最佳状态,以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云清月不疑有他,也乐得有机会自己飞一会儿。 她兴奋地召出飞剑,跃身而上,开始在山谷间穿梭飞行。 起初还有些生疏,摇摇晃晃,但很快便适应过来,速度逐渐加快,甚至尝试着在云海中翻滚、做出各种灵巧的规避动作,玩得不亦乐乎,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呀吼——太好玩啦!” 杨柳静静地看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丫头虽然修为只是化灵境巅峰,但对飞剑的掌控力却远超同阶,灵力运转流畅,身法与剑光契合度极高,显露出惊人的剑道天赋。 无双剑体,果然...名不虚传! 又过了片刻,云清月玩得累了,灵力消耗大半,才意犹未尽地飞回杨柳身边,额头沁出细汗,小脸红扑扑的:“师叔师叔,我飞得怎么样呀?” “尚可。” 杨柳给出一个...违心的评价,挥手再次卷起她,继续赶路。 云清月对这个评价似乎还挺满意,嘿嘿一笑,也不再聒噪,乖乖恢复灵力。 如此飞行数日,途中又歇息了数次。 每次停下,云清月都会抓紧时间练习御剑,技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 而她和杨柳的关系,也在这种枯燥的赶路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虽然杨柳依旧是惜字如金,但云清月发现,这位冰山师叔其实并非完全不近人情,这点她之前就已看出。 有时她修炼遇到疑难,小心翼翼地问出,杨柳虽不会详细解答,却总能点出关键之处,让她茅塞顿开。 偶尔她御剑时险些从高空摔落,也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拨正。 于是,云清月的胆子又渐渐大了起来。 “师叔,你看下面那个镇子好像很热闹,我们能下去看看吗?” “师叔,我闻到烤红薯的香味了!” “师叔......” 起初杨柳一概拒绝,径直飞过。 但云清月充分发挥了锲而不舍的精神,软磨硬泡,各种理由层出不穷。 终于,在途经一个依山傍水、看起来十分宁静祥和的小镇时,杨柳的剑光微微一顿,落了下去。 “休整一个时辰。”她言语淡淡。 “耶!师叔最好啦!” 云清月欢呼一声,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冲向了镇子里的集市。 杨柳看着她雀跃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缓步跟了上去。 她神识早已扫过小镇,并无强大修士气息,安全无虞。 云清月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 糖人、泥塑、杂耍、各种没见过的小吃糕点…她摸摸这个,尝尝那个,只恨自己不是八目天王,完全看不过来! “师叔师叔!这个糯米团子好好吃啊!你要不要尝尝?” “师叔你看这个小风车!呼呼转呢!” “师叔......” 杨柳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副对凡俗之物都充满好奇的模样,仿佛看到了久远记忆中,自己初次下山时的影子。 只是那时的自己,远没有她这般…活泼跳脱罢了。 在一个卖绢花的老婆婆摊前,云清月停下脚步,拿起一对做工精巧的蝴蝶绢花,在自己头上比了比,又转身看向杨柳,笑嘻嘻的:“师叔,这个好看吗?我给你也买一对吧?你每天都戴同样的,太素啦!” 杨柳柳眉微蹙,“不……不必!” 最终,云清月还是买下了那对绢花,自己戴了一朵,另一朵…趁杨柳不注意,飞快地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杨柳身体微微一僵,抬手欲要取下。 “别摘别摘!” 云清月连忙按住她的手,眨着大眼睛,“师叔戴着很好看,真的!不信你问问婆婆!” 那老婆婆也笑得慈祥:“是啊姑娘,你戴着这花,俊俏得很嘞!” 杨柳看着云清月那期待的小眼神,终是放下了手,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开,只是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云清月在她身后一只脚脚往后翘起,还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看样子像是拿捏住自己这个美人师叔了。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两人再次启程。 越往东南方向飞行,气候越发温润,植被也愈发繁茂奇特。 因为彼岸界足够大,凡是远距离飞遁过的大修士都该知晓,一月内观遍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美景乃是常事。 而云清月这姑娘呢,一路上依旧跟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可奇就奇在这位清云剑宗玄剑峰的冰山美人却并不觉得很吵,反而还惯着她,依着她,甚至是宠着她...... 第364章 自学官话 这一日,下方出现一片广袤无垠的花海,数千种各色花卉竞相绽放,绚烂夺目,微风拂过,带来沁人心脾的馥郁香气。 “哇!好漂亮!” 云清月扒着剑光边缘,看得目不转睛,“师叔,我们下去看看吧,就一会儿!” 杨柳看着下方花海,又看了看云清月那写满“想去”的小脸,剑光缓缓落下。 一落地,云清月便欢呼着冲进了花海,时而俯身轻嗅,时而小心翼翼地采摘几朵特别好看的,像个得到了心爱布娃娃的孩子。 她很快用灵巧的双手编了两个精致的花环,自己戴上一个,然后拿着另一个跑到杨柳面前:“师叔!给你!” 杨柳看着递到眼前的、缀满各色鲜嫩花朵的花环,眉头微蹙:“胡闹,成何体统。” “戴嘛戴嘛!” 云清月不依不饶,“就戴一会儿,这里又没别人看见!” 杨柳不为所动。 云清月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师叔…这是我好不容易编的…你看我的手都被花枝划到了......”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上面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杨柳瞥了她一眼,沉默片刻,终是微微低下头。 云清月立刻喜笑颜开,小心地将花环戴在杨柳如雪的银发上。 翠裙轻纱,披帛在风中飞舞,衬着五彩鲜花,竟有种别样的美感,冲淡了几分杨柳身上的冷冽之气。 “师叔你真好看!”云清月由衷称赞。 杨柳直起身,面无表情,但似乎…并没有立刻取下来的意思。她转身看向远方,淡淡道:“玩够了就走吧。” “哦......”云清月偷笑,乖乖跟上。 又御剑飞行了二十余日,终于临近朝夕王朝边境。 空气中弥漫的花香愈发浓郁,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异域服饰的修士和凡人。 话说朝夕国的百姓每天清晨都不是睡醒的,而是被满山的野花给香醒的,故而也成了该国一桩流传至今的美谈。 此刻,杨柳于一处僻静山林落下剑光。 “前方便是朝夕王朝地界。换上便装,收敛气息,勿要暴露修士身份。” 她吩咐道,自己率先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月白色素裙,虽依旧难掩其清冷气质,但至少不像宗门服饰那般惹眼。 云清月也连忙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套藕荷色的襦裙换上,又将宗门发放的长剑收起。 杨柳施展术法,将两人气息彻底收敛,此刻望去,就如同一对寻常的江湖姐妹,只是气质容貌出众了些。 “走吧。” 两人步行穿越边境,正式踏入朝夕王朝的国土。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更加浩瀚、更加瑰丽的花之海洋! 各种从未见过的奇异花卉漫山遍野,色彩斑斓,如梦似幻。 云清月再次被震撼,看得如痴如醉。美目不停的眨巴。 当经过一处小村庄时,她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去找村民打听附近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地方。 “老伯,请问…呃…哪里…好看?好吃?” 她努力回忆着杨柳半路上教过的几个朝夕王朝官话词汇,说得那叫一个磕磕绊绊。 那老伯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 云清月又连说带比划:“就是…风景,好吃的!” 她指了指远处的山,又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老伯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笑着说了几句,语速很快,云清月只听懂了“花”、“城”两个词儿。 她只能委屈巴巴,求助地看向杨柳。 杨柳上前一步,流利而地道的朝夕官话脱口而出,与那老伯交谈起来。 她的发音极为标准,语调自然,与本地百姓毫无区别。 云清月则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俏脸上不由生出一抹崇拜之色。 问清情况后,杨柳对云清月道:“他说沿此路向前三十里,有一座‘望海花城’,颇为热闹,有客栈食肆。” “真是太厉害了!没想到师叔朝夕话说得这么好,要不也教教我呗?” 云清月立刻缠了上去。 “修行之人,神念强大,学一门凡俗语言并非难事。” 杨柳淡淡道,“你若想学,日后可自行购买书籍研读。” “哦......”云清月有些泄气,觉得肯定很难。 到了望海花城,杨柳轻车熟路地带着云清月入住了一家名为“醉花荫”的老店。 客栈虽不豪华,却干净整洁,后院种满近百种漂亮花卉,香气怡人。 在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当地特色菜肴。 待菜品上齐,云清月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唔…好酸......” 又尝了另一盘:“唔…好甜......” 朝夕王朝的饮食口味与渝国差异巨大,多以酸甜为主,让她这个嗜好麻辣的渝国姑娘颇不习惯。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杨柳,却见对方神色如常地吃着,甚至还点了一壶本地特有的“醉今朝”,自斟自饮,喝得那叫一个优雅惬意。 “师叔…这酒好喝吗?”云清月好奇地问。 她记得宗门里都说杨师叔剑道无双,却鲜少有人提及这位冰山美人好酒。 杨柳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剑修之道,亦如这酒,初尝辛辣,回味甘醇。其中滋味,需自行体会。” 云清月似懂非懂,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是一饮而尽,顿时被辣得直吐小舌头,咳嗽起来: “咳咳…好辣好辣!比我们渝国的油辣子还辣,这什么酒啊!” 杨柳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慢些,酒是用来品的,不是用来当盖碗茶喝的。” 云清月缓过劲来,又不信邪地小心尝了尝,慢慢品味,似乎…确实有那么一丝回甘? 此时,桌上的气氛难得地缓和了许多。 云清月趁机问了许多关于朝夕王朝风土人情、宗门轶事的问题,杨柳虽依旧言简意赅,但竟也一一解答了不少。 饭后,杨柳丢给云清月几块碎银:“自己去书铺买些语言书籍,闲暇之时就翻开看看。” “啊?!” 云清月苦着脸接过银子,感觉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尤其是想到幼年在无涯学塾的“苦”日子。 她磨磨蹭蹭地找到书铺,当看到掌柜搬出的那两本厚得能砸晕人的《朝夕官话语法详解》和《朝夕词汇大全》时,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这…这么厚?!” 抱着沉重的两本书籍回到客栈房间,云清月愁眉苦脸地翻开了第一页,感觉比打坐练剑还焦人。 然而,当她静下心来,以神念辅助记忆时,却发现效率惊人! 那些复杂的语法结构和海量的词汇,仿佛印刻一般涌入脑海,清晰无比。 “咦?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她渐渐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 第365章 辣手双姝 窗外月色渐明,屋内烛火摇曳。 云清月专注地翻阅着书籍,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时而低声模仿着发音...... 杨柳静立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神识扫过隔壁那刻苦用功的少女,清冷的眼眸中,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慰。 无双剑体,极品天灵根…这天赋,果真令人…羡慕。 此次下山,或许…并非全是麻烦。 夜渐深,云清月合上书本,虽只看了几十来页,却已觉收获颇丰。 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决定今晚偷个小懒,就...不打坐了。 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陌生的月色,闻着空气中陌生又沁人的花香,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用陌生语言交谈的人声…她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浅浅笑意。 山下的世界,果然很有趣。 明天,又会有什么样的经历呢? 她带着期待,沉沉睡去。 而窗外,始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强大神念,如同最忠诚的金甲护卫,悄然笼罩着这座小小的客栈,直至天明。 次日清晨,云清月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却精神亢奋地出现在杨柳面前。 “杨姐姐!我昨晚看了好多!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兴奋地分享着学习成果,甚至尝试着说了几个标准的朝夕词汇。 杨柳微微颔首:“今日市集采买,由你问价。” “啊?”云清月顿时垮下脸,“我…我还没学会几句......” “实战方能精进。”杨柳不为所动。 于是,云清月被迫开始了她的“语言实战”。 在市集上,她磕磕绊绊地试图问价。 “这个…多少…钱?” 发音生硬,调子古怪,让街上不少路人听完为之侧目。 卖花老婆婆愣了下,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云清月看懂了,连忙付钱,松了口气。 她又尝试问路:“请问…客栈…怎么走?” 被问路的大婶耐心地连说带比划。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闹笑话,又一次次成功,她的信心渐渐建立起来,口语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流利。 杨柳跟在她身后,偶尔在她卡壳或说错时,会淡淡地纠正一两个关键词,从不多言,却总能点到要害。 不过就在回客栈的路上,清冷女子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先前称呼我什么?” 云清月听完一脸疑惑,不过马上就说了出来:“姐姐啊,怎么了?” 杨柳则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小了自己多少岁的...小姑娘! “你不一直称呼师叔吗,怎么又叫姐姐了?难道宗门的礼数又忘啦?” 云清月闻言目露狡黠,似乎早就想好了对策。 “我的杨大美人,我的杨姐姐!我们现在可是乔装打扮的武林侠士,江湖人送绰号‘辣手双姝’,叫师叔当然不合适咯,所以才斗胆唤你一声好姐姐。” “是...是这样子吗?”好家伙,这鬼丫头一下子竟把这位玄剑峰峰主给整不会了。 因为这还是头一次有宗门晚辈,还是一名刚入门不久的新弟子,敢当面叫她...姐姐?! 不得不说,即便是上五境大修士遇见这种事儿,那也得适应个半息一息的。 “随你吧。” 杨柳倒是心思通透,看来并不太计较儒家教派的那些繁文缛节。 云清月这姑娘则是转过头去偷偷的吐了吐小舌头,一副“诡计得逞”的嚣张嘴脸。 几天下来,云清月已能进行简单的日常交流,虽然口音依旧有些别扭,但已足够让人听懂。 她兴奋不已,沉浸在学习的快乐中。 想当初在学塾,若是有这等神念,第一名的宝座又岂会在她,刘珂,以及冯从武三人中轮换? 这日,两人正在一间茶楼歇息,云清月捧着词汇大全看得认真,忽听隔壁桌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压低了声音交谈,语气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消息确凿?‘雪灵狐’真的出现在北面的晨曦山了?”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所见,那畜生叼着一株‘紫纹参’逃进了深山!” “啧啧,那可是炼制‘六阶凝元丹’的主药之一,价值上千颗仙家宝钱啊!” “千颗?有命拿才行!那雪灵狐虽是低阶妖兽,但速度奇快,爪牙带寒毒,可不好惹......” “怕什么?咱们兄弟几个联手,还怕捉不住一只畜生?得了紫纹参,卖了钱,够买好几件法宝了!” 云清月听得心中一动。 晨曦山?雪灵狐?紫纹参?听起来像是…机缘? 她偷偷看向杨柳,却见对方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杨姐姐......”云清月小声开口。 “想去?”杨柳眼皮都未抬,径直问道。 “嗯嗯,想!” 云清月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就去看看嘛…说不定能…历练一下呢?” 她努力找着正当理由,心里却是另外一番盘算。 带着一名上五境大剑仙,一起陪自己去捉小狐狸,想想都让这姑娘暗爽不已。 杨柳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雪灵狐,四阶妖兽,相当于人族化灵境修士,以速度见长,寒毒棘手。你欲如何应对?” 云清月一愣,她光想着机缘,却没仔细考虑过危险。 自己虽是化灵巅峰,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最重要的还是她这个所谓的剑修胚子...还没有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飞剑,当真是“廉洁淳朴”啊! 俗话说得好,你一个修士不争,不抢,不夺,不贪,那还修锤锤个仙,注定这辈子穷困潦倒,最终只能看着人家大把来财,储物袋里是用不完的厉害法宝,以及花不完的仙家宝钱。 “我…我有宗门赐下的上品法器......” 这姑娘明显底气不足。 “千万不要执着于外力,外力终是下乘。” 杨柳淡淡道,“剑修之道,在于自身。若自身剑道领悟够深,一花一草一木皆可为剑。” 云清月抿了抿唇,知道杨柳说得有理,但又不甘心错过:“那…那杨姐姐你陪我一起去呗?万一…我说万一打不过,你再出手?” 她试探着问。 杨柳沉默片刻,终是起身:“也罢,但不要试图让我帮你,我只会在危及你性命之时出手,一切还得靠你自己。” “耶!杨姐姐最好啦!”云清月顿时笑逐颜开。 “......” 两人出了镇子,随后朝着北面的晨曦山行去。 第366章 小有收获 晨曦山并不高,但林木茂密,沟壑纵横。根据那几人的描述,雪灵狐最后是逃入了一处偏僻的山谷。 山谷中植被更加茂盛,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叶和妖气。 云清月显得有些紧张,手握在剑柄上,神识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四周。 杨柳跟在她身后,气息完全收敛,如同普通人,显然打定主意不出手。 突然,前方灌木丛一阵窸窣作响! 一道白影快如闪电般窜出,直扑云清月面门。 赫然是一只通体雪白、双眼碧绿、足有半人高的狐狸! 张口便是一团森白寒焰喷出,带着暴戾之气。 正是雪灵狐! 云清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拔剑格挡。 铛! 剑锋与狐爪相交,溅起一串火星。 云清月只觉手臂一麻,竟被震退半步。 那气流擦着她的衣角掠过,一股恶寒感传来,带着轻微的迟缓之意。 好快的速度!好强的力道! 雪灵狐一击不中,落地后毫不停留,身形一扭,再次化作白影,从侧面袭来,利爪直掏云清月腰腹。 云清月慌忙闪避,脚步有些踉跄,剑诀也使得杂乱无章,完全是凭本能应对。 她空有化灵巅峰的灵力,却无法有效运用,被速度见长的雪灵狐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杨柳在一旁静静看着,眉头微蹙。 这丫头的实战经验,比她预想的还要差。 嗤啦! 云清月一个躲闪不及,衣袖被狐爪撕裂,雪白的手臂上出现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还带着一丝麻痹感! “啊!”云清月痛呼一声,又惊又怒。 那雪灵狐似乎嗅到了血腥味,眼中凶光更盛,攻势愈发凌厉。 云清月心中发慌,几次想动用宗门给的保命符箓,但看到杨柳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咬牙忍住。 她知道,如果连一只四阶妖兽都要靠外力,那她这历练也就毫无意义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宗门所学的剑法基础,回想杨柳偶尔的指点。 脚步站稳,呼吸调整,灵力灌注剑身。 雪灵狐再次扑来! 云清月眼神一凝,不再盲目格挡,而是看准时机,脚下步伐一错,施展出《飘絮剑诀》中的一式“回风拂柳”,剑光如同柔韧的柳枝,轻轻一引! 雪灵狐扑击的力道竟被她引偏了几分,从她身侧滑过。 趁现在! 云清月手腕一翻,剑招立变,化作“惊鸿一瞥”,疾刺雪灵狐后心! 噗! 剑尖终于刺入狐皮,虽不深,却也让雪灵狐发出一声痛嘶! 有效!云清月精神一振,信心大增。 她不再慌乱,开始有意识地施展剑诀,虽然依旧生疏,却已有了章法。 凭借着灵力修为的优势,她渐渐稳住阵脚,甚至开始反击。 雪灵狐速度虽快,但攻击方式单一,久攻不下,反而被云清月的剑光在身上划出数道伤口,气势渐弱。 终于,云清月抓住一个破绽,一式“柳絮飘飞”,剑光迅疾如风,精准地刺穿了雪灵狐的咽喉! 雪灵狐哀鸣一声,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云清月拄着剑,气喘吁吁,额头见汗,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脸上却充满了兴奋与成就感。 “杨姐姐,我做到了,我独自斩杀了一只四阶妖兽!” 她看向杨柳,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等待夸奖。 杨柳缓步上前,检查了一下雪灵狐的尸体,又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口,淡淡道: “应对失措,步法凌乱,剑招衔接生硬,灵力运用浪费七成以上。若非修为在此兽之上,最后死的是你。” 云清月兴奋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撅起了嘴:“杨姐姐…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嘛......” “实话而已。” 杨柳屈指一弹,一缕剑气将雪灵狐额间一枚小小的银白色晶核挑出,收入一个玉盒,“四阶冰系妖核,虽未结出妖丹,却聊胜于无。处理好伤口,取其守护的灵药。” 云清月这才想起那株紫纹参,连忙在雪灵狐窜出的灌木丛后寻找,果然发现一株通体紫色、带有银色纹路的灵参。 小心翼翼地挖出灵参,又按照杨柳的指导,运功逼出伤口处的寒毒,敷上解毒草药,云清月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被泼了冷水,但第一次独立战胜妖兽,收获战利品的喜悦还是冲淡了那点小委屈。 “回去吧。”杨柳转身。 “哦......” 云清月连忙跟上,看着前方那挺拔的背影,心里偷偷嘀咕:“哼,嘴硬心软!明明担心我,却还装得那般清冷……”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洒落在静谧的山路上。 云清月看着手中的妖核和灵参,又看了看手臂上已经止血的伤口,心中悄然升起一丝明悟。 历练,并非游山玩水。修剑,也需饮血方知其锋。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晨曦山外围,林间小道,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云清月心情极好,一边把玩着手中那株灵气盎然的千年紫纹参,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方才斩杀雪灵狐的惊险过程。 “杨姐姐!你刚才看到没?我那招‘新芽初绽’时机抓得准吧?” “那雪灵狐还想用幻影迷惑我,结果被我一剑就戳破了真身!” 杨柳步履从容,素裙银发,清冷的容颜在夕阳余晖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听着身旁少女雀跃的声音,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看似宁静的林地,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传音道: “前方五里,有四条‘野狗’挡路,嗅到了腥味,正龇着牙呢。你去打发掉它们,就当作是你今日的第二场历练了。” 云清月正说到兴头上,闻言声音戛然而止,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瞬间会意。 她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和跃跃欲试的神情。 她悄悄将紫纹参收回储物袋,神识如水银般向前探去,果然感应到四道隐晦却带着恶意气息的身影。 其中两个化灵境后期,一个化灵境巅峰,最后一个则是一身武道气息,看来并非炼气士。 “嘿…送上门来的陪练?” 云清月眉眼顿时弯成了月牙,非但不惧,反而有些小兴奋。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脸上瞬间换上一副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表情,声音也刻意放软了几分,拉着杨柳的袖子晃了晃: “杨姐姐~你看那边是不是有片野莓呀?红彤彤的,看着就好好吃哦!要不...去摘点?赶路都渴了呢!” 这变脸的速度,饶是杨柳心性清冷,也不由得瞥了这姑娘一眼,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配合。 第367章 花间试剑 两人便装作毫无察觉,有说有笑地朝着那片预设的“埋伏圈”走去。 果然,刚踏入一片三面环石、树木茂密的林地,异变陡生! “哎哟喂!哪个天杀的下绊子!”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作猎户打扮的汉子猛地从一丛灌木后“跌”了出来,摔在地上,抱着脚踝嚎叫起来,身边还散落着几张兽皮和一把破弓。 他抬头,露出一张带着刀疤、凶相毕露的脸,目光却贼溜溜地在二女身上打转,尤其是云清月娇俏的脸蛋,以及杨柳那较为饱满的酥胸。 不过最终还是落到了她们腰间的储物袋上,停留良久。 几乎同时,左侧岩石后转出一个持鬼头刀的魁梧壮汉,右侧树丛中则钻出一个手持拂尘的干瘦老道,而她们来路的方向,也不知何时被一个手持阵盘、面色阴沉的中年儒生给堵住。 四人气息相连,隐隐成合围之势。 “老四,咋回事啊?竟被两个小娘皮用石头给砸了?” 持刀壮汉瓮声瓮气地狞笑道,眼神如同打量猎物。 老道阴恻恻接口:“啧啧,看这两位姑娘细皮嫩肉的,像是大宗门出来的,这荒山野岭的,磕着碰着多让人心疼啊。” 他手指看似无意地掐动,灵力却隐晦流转,看样子倒像是在布置某种阵法。 云清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吓得”花容失色,像受惊的小鹿般躲到杨柳身后,紧紧抓着杨柳的胳膊,声音带着些许颤音: “你…你们是什么人?我…我和姐姐只是来这里摘野莓的...不...不知道什么下绊子......” 那“猎户”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逼近,嘿嘿淫笑:“小妹妹,话不能这么说,哥哥我这脚崴了,总得赔点汤药费吧?看你们也是修行中人,不缺这几个子儿......” 持刀老大不耐烦地打断:“少他娘的废话!把储物袋都交出来!再陪哥几个活动活动筋骨,兴许饶你们一命!” 污言秽语,毫不掩饰。 云清月“惊慌”地看向杨柳,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用指甲在杨柳手臂上快速划了个“动”字,传音道: “杨姐姐,陪我演场戏,看我怎么耍猴儿!” “……”杨柳沉默无语。 云清月转而面向四人,努力装出强自镇定的样子,但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你…你胡说!我们根本没扔石头,分明就是他自己摔的!” “哼,牙尖嘴利!” 老道拂尘一抖,一股灵压逼向云清月。 云清月“踉跄”后退,暗中却运转“回风拂柳”的意蕴,巧妙卸开了大部分力道,紧接着一个优雅的转身,就这样躺在了地上,同时嘴角还溢出一丝鲜血...... “我...我与各位无冤无仇…为...为何害我...害我性命!” 女子说完身子一抽抽,随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此刻即便是杨柳见了都不觉面皮跳了跳,不过还得硬着头皮配合演下去。 “今日诸位道友不分青红皂白就痛下杀手,念尔等是初犯,本座既往不咎,就此告辞。” 这话让在场四人是面面相觑,感觉脑瓜子被野驴狠狠地踹了一脚,这两个女人想干嘛? 也太他娘的会演了吧?不得不说,这演技胜过老四十倍不止! 杨柳说完就欲抱起地上“惨死”的云清月离去,却不料就在这时...... “给我站住!想走?”持刀老大一步跨出,大手直抓地上睡美人。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对方的瞬间,女子眼神骤然锐利! 只见一式江湖中人常用的“乌龙绞柱”,云清月赫然起身,眉宇间更平添一抹狡黠。 云清月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半步,巧妙避开,同时并指如剑,疾点对方手腕要穴,其指尖剑气凌厉。 “嗯?”老大手腕一麻,抓势顿止,心中一惊! 云清月趁机足尖点地,滑开数丈,脸上惊慌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戏谑又冷然的笑容: “哎呀呀,几位大叔,演戏累不累呀?跟了我们一路了!装猎户?你身上那股子杀人越货的煞气,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呢!” 四人脸色瞬间铁青,这才明白自己被这妮子给耍了! “臭娘们!找死!” 老四恼羞成怒,扯掉伪装,浑身拳意流淌,整个人也随之扑去! 老大怒吼,鬼头刀脱手祭出,橙色斧芒从半空狂劈直下! 老道则拂尘挥动,冰锥激射,铺成一串,气势恢宏! 后方儒生老三也加速催动罗盘,地面隐隐有符文忽明忽暗,十八支阵旗同时应声落下,困阵雏形显现! 面对骤然发动的围攻,云清月长剑出鞘,剑光如水,《飘絮剑诀》瞬间展开! “气沉丹田根须定,腕转环如意先行。剑走圆弧粘卸引,回风拂柳化千钧。” 女子心中默念,剑势柔韧,牵引刀势,将其引偏! “足踏青萍身似羽,气贯剑尖一点芒。去势无回疾如电,柳絮飘飞破空茫。” 她身行如风,避开冰锥,剑光点点,反攻老四! “敛势含锋如苞待,窥得破绽骤然开。剑点寒星疾刺出,新芽初绽破阴霾。” 她抓住破绽,疾刺老道肋下空门,剑尖一点寒星乍现! 从杨柳指点云清月剑诀不过短短数日,如今已然融会贯通,剑招与剑招之间衔接极为严谨,真正发挥出了一丝无双剑体的神通。 对于一个寻常剑修来说,一套剑诀或许要参悟五年,十年,甚至一生。 可对此女来说,一旦初步掌握,这手中的“剑”与施展的“诀”便没了隔阂,人、剑、诀,三者可完美契合。 这便是“无双剑体”的恐怖之处,天下剑器与剑诀,就是它最好的补药。 即便是清云剑宗后山剑阁中那位超然存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姑娘的天赋所“吸引”。 初时,她凭借剑法精妙和杨柳平日指点的基础,竟能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剑光闪烁间,将三人逼得手忙脚乱。 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得意,看来自己进步不小! 然而,随着战斗的持续,对方经验老辣的优势显现出来。 三人配合默契,攻势连绵不绝,那儒生的困阵虽未完全成型,却已开始限制她的身法移动。 更可恶的是那持刀老大,刀势沉重,几次硬撼都震得她气血翻腾,在一次交错间,刀锋更是险之又险地划破了她的衣袖,露出小片雪白的臂膀肌肤。 “小娘皮,看你到底能撑到几时!”男子狂笑,攻势更猛。 云清月又羞又怒,却知此刻绝不能分心。 她强自冷静,剑招依旧,但灵力消耗巨大,破绽渐生,渐渐落入下风,只能勉力支撑。 第368章 花雨将临 “心浮气躁,剑意自散。” 杨柳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醍醐灌顶,“柳絮之轻,何须硬撼刀风?左三步,坎位,攻其腋下。” 云清月心神一凛,立刻依言而行。 脚下巧妙移动,避开一道风刃,剑势回转,不再硬拼,如弱柳拂风,贴刀滑入,直刺老大因挥刀露出的腋下空门! 老大吓了一跳,慌忙回防! 云清月趁势后撤,险险避开老四偷袭。 “步随剑走,意到身到。莺穿柳浪,袭其后心。” 杨柳再次指点,语气清冷平淡。 云清月福至心灵,身法如灵莺穿柳,诡异一折,竟从合围缝隙中滑过,瞬间出现在全力布阵的老三身后! 剑尖寒芒璀璨,全力刺其后心,竟没有半点留手之意。 老三骇得魂飞天外,慌忙中断布阵并抬手祭出一面上品法器的鳞盾用作抵挡。 只听“铿”的一声脆响,虽未完全破开,却成功打断了困阵的成型。 有了杨柳这位“场外大剑仙”的指导,云清月是越战越“彪悍”,剑招运用越发精妙纯熟。 时而如春雨润柳,消耗对方;时而如碧波映柳,迷惑对手;甚至抽冷子扔出几张一阶上品的炎火符或青藤符,打得三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娘的!这丫头邪了个门!” “先拿下那个银头发的!”持刀老大眼见久攻不下,焦躁起来,忍不住传音吼了一嗓门。 老道会意,数道风刃呼啸斩向一直静立的杨柳。 然而,杨柳身影如幻,轻轻一晃,便以毫厘之差避开所有攻击,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巧合。 老道不信邪,连连施法,只见炽焰炸裂、冰刺纷飞,却连杨柳衣角都碰不到...... “老四,你去!速战速决!”男子心一横,直接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那擅长近身搏杀的老四乃是一名拂风境的武道修士,闻言应声扑向银发女子,双刃泛着幽蓝毒光! 只见杨柳淡淡瞥了扑来的老四一眼,身影如飞花般向侧后密林飘退。 老四狞笑紧追,两人身影分先后没入一旁的小树林中。 不过短短一息过后...... “啊——!” 林子深处赫然传来男子一声极度惊恐的短促惨叫,随之戛然而止。 死寂! 片刻后,杨柳缓步而出,翠裙罗衫依旧,纤尘不染,并轻轻拍了拍她那双白皙莹润的手。 剩下的三人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如纸,冷汗涔涔! 老四…就这么没了?被一个化灵初期给…抹杀了?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道...道友,不...不玩了!”儒生老三最先崩溃,丢下手中阵盘转身就逃,遁速明显快过以往的任何时候,这又未尝不是一种新突破呢? 老大和老二也肝胆俱裂,祭出法器,拼了命的遁逃! 眨眼间,战场只剩一片狼藉和死寂。 云清月拄着剑喘息,看着杨柳,满眼喜悦:“杨姐姐...你......” “清理污秽而已。”杨柳语气平淡。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怒意的女声响起:“可恶的贼人!” 只见一名身着紫红相间,华美宫装的少女,在一名绿衣侍女和两名灰袍老者的陪同下快步走来。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梳着飞仙髻,容颜娇俏,贵气逼人,修为竟然也是化灵境巅峰! 她看到场中一片狼藉,云清月衣袖破裂、微微喘息的样子,以及三个男子仓皇逃窜的背影,顿时柳眉倒竖: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我朝夕国土之上行凶!” “你们没事吧?”她关切地看向云清月与杨柳两人。 那两名灰袍老者目光扫过场中,在杨柳身上停留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与凝重。 云清月缓过气,行礼道:“多谢姑娘出言相助,我们没事。只是不巧遇到几个杀人夺宝的毛贼,已经赶跑了。” 她看得出眼前少女身份的不凡,尤其是这身服饰,以及身后跟随的两名老者,显然非富即贵。 少女见云清月虽有些狼狈,但眼神清亮,举止有度,不由心生好感,爽朗一笑:“路见不平罢了!我叫颜汐梦,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云清月。边上这位是我姐姐,杨柳。” 颜汐梦看向杨柳,也被其清冷绝俗的气质所慑,言语颇为客气:“汐梦见过杨姐姐。” 她目光落在云清月破裂的衣袖上,对侍女道:“茹儿,取我的‘凝玉生肌膏’来给云姑娘。” 侍女闻言连忙奉上一个精致玉盒,云清月推辞不过,只好道谢接过。 药膏清凉,涂抹后伤口疼痛立减,效果奇佳。 颜汐梦热情道:“云姑娘,杨姐姐,看你们方向是要去望海花城吧?若不嫌弃,可到我的别苑暂歇,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也算为今日之扰压惊。” 云清月看向杨柳,用眼神询问。 杨柳目光掠过颜汐梦腰间一枚刻有凤凰描金纹的玉珏,淡淡颔首:“可。” 颜汐梦大喜,立刻吩咐准备车驾。 很快,一辆华丽不失雅致的马车驶来,众人上车,向着望海花城而去。 车上,颜汐梦活泼健谈,介绍着花城风物,云清月也对她颇有好感,两人相谈甚欢。 毕竟吧...这两个姑娘性情相合,只要心中认定了对方,就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杨柳依旧静坐,偶尔目光扫过车外,若有所思。 云清月心中暗忖:这位颜姑娘热情侠义,身份似乎很不一般…朝夕王朝…姓颜…九公主?她忽然想起途中听过的传闻,朝夕王朝皇室姓颜,有一位极受宠爱的九公主,名唤汐梦…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不过很快她就在心中摇了摇头,打消自己大胆的猜测,想到这世间又哪来这么多巧合之事。 以前在放牛村她也经常和哥哥一起去寻一些话本小说来看,还有村里的那位说书先生,都说无巧不成书。 倘若眼前这名少女真是朝夕王朝的九公主,那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她云清月可以出本自传小说了?! 当想到这里此女不由在心中乐开了花,以至于面部表情失控,让身边离得最近的颜汐梦檀口微张,疑惑不解起来。 马车渐行渐远,夕阳彻底沉入西山。 有道是:暮色收尽马蹄痕,偶遇暖意尚存温。 远山已凝紫云气,似有暗香卷潮纹。 花雨未落先惊鹊,新交浅笑藏星云。 谁知明日江湖路,暗涌竟从萍末生。 而云清月不知道的是,她们这看似偶然的相遇,却即将卷入一场席卷朝夕王朝的风波之中。 第369章 百花之宴 望海花城,城西。 穿过繁华喧嚣、灯火如昼的主街,马车驶入一条清幽静谧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座被高大花墙环绕的雅致别苑门前。 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紫檀木匾,上书“花汐小筑”四个娟秀灵动的字迹,隐隐有流光闪烁。 “云姐姐,杨姐姐,我们到啦!” 颜汐梦率先跳下马车,笑容明媚地招呼道。 云清月跟着下车,抬眼望去,只见别苑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繁花似锦,奇石流水点缀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复合花香,比之外界更为浓郁精纯,显然此地灵气充沛,且经过精心布置。 “好漂亮的地方!” 云清月由衷赞叹,眼中满是新奇。 这花汐小筑的精致秀美,与清云剑宗的雄浑大气、放牛村的淳朴祥和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情。 杨柳也缓步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别苑,尤其在几处看似随意的花卉布局和假山摆放上微微停留,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别苑暗合阵法,看似开放,实则戒备森严,应是某势力重要人物的居所。 “小姐回来了。” 一位身着素雅绸衫、气质沉稳的中年妇人早已候在门前,见到颜汐梦,恭敬行礼,目光随即落在云清月和杨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兰姨,这两位是我新结识的朋友,云清月云姐姐和杨柳杨姐姐,她们会在这里暂住几日。” 颜汐梦介绍道,语气亲昵,“快安排两间上房,今晚再备上一桌‘百花灵膳宴’,我要为两位姐姐接风洗尘。” 被称为兰姨的妇人眼中讶色一闪而逝,小姐竟对这两位陌生女子如此热情? 她不动声色地应下:“是,小姐。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进入小筑,内部更是别有洞天。 回廊曲折,水榭歌台,每一处窗棂、每一角屋檐都巧妙地与花卉结合,仿佛整个建筑是从花海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侍女们皆身着淡雅百花襦裙,步履轻盈,悄无声息,显然训练有素,且都有着一定的修为境界,非凡俗之辈可比。 被称作兰姨的妇人则亲自领着二人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致小楼前:“两位贵客,就请先住在这‘惜花阁’好了,相邻两间,也方便照应。窗外就是荷塘,夜间景色上佳,唯一美中不足啊,就是‘切猫儿’有点吵。” 待中年妇人走后,云清月疑惑的嘟起了嘴,望向边上杨柳:“姐姐,那个...切猫儿是啥子意思?买的词汇书籍里啷个没有也!” 见四再无旁人,这姑娘索性抄起了一口渝国方言。 杨柳出身清云剑宗,同样也是渝国修士,自然听得明白,并且还在这异国他乡...多少感到有些亲切。 “青蛙。” 女子同样用方言的回答,依旧是言语不多。 若要问宗内谁的“字”最值钱,估计非位玄剑峰的杨仙子莫属,能少说一个...那都是赚翻了! “青蛙?还有干瘸快...癞疙宝...呃!”云清月如数家珍。 “......” 杨柳则无言以对,独自转身走进厢房,开始闭目打坐起来。 安顿下来后,夜幕已然降临。 小筑主厅“流芳厅”内,灯火通明,一张紫檀圆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尚未入口,各种奇异的花香、果香、食物香气便已交织在一起,令人食指大动。 “两位姐姐快来入座!” 颜汐梦热情地招呼,“这些都是我们朝夕王朝的特色菜肴,以花入馔,尝尝合不合口味!” 云清月看着满桌佳肴,美眸中似有繁星闪烁。 只见每道菜都如同艺术品:晶莹剔透的水晶盏中盛着以“玉露花瓣”包裹的灵膳虾球,名为“玉裹珊瑚”;青瓷盘内是用“七色堇”汁液染就的糯米糕,叠成花瓣形状,谓之“七巧相思梦”;一盅汤羹清亮见底,浮着几片“月光蓝”花瓣,散发着清凉气息,是“月下清辉”;甚至还有一道主菜,乃是以特殊手法烤制的灵禽,表皮焦黄,隐隐有“火焰兰”的纹路,香气霸道,叫做“烈焰焚香”……林林总总,不下二十道,皆与花相关,色香味形意皆俱佳。 “这也太丰盛了吧!” 云清月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杨柳。 杨柳微微颔首,率先优雅落座,云清月这才笑嘻嘻地跟着坐下。 颜汐梦亲自为二人布菜,介绍着每道菜的来历和妙处。 云清月每尝一口,都忍不住惊叹连连。 这些菜肴不仅美味无比,入口后更有丝丝精纯的灵气化开,滋养经脉,显然所用食材皆非凡品。 就连平日里对饮食不甚在意的杨柳,细品之下,也微微颔首,难得地赞了一句:“百花灵膳,名不虚传。” 颜汐梦闻言,笑得更开心了:“杨姐姐喜欢就好!我们朝夕王朝别的不敢说,这以花入馔的技艺,可是冠绝南界域的!” 席间气氛融洽,颜汐梦性格活泼,妙语连珠,云清月也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两人很快便熟络起来,仿佛相识多年的好友。 “云姐姐,听你们口音像是从渝国来的吧?不知可有猜对?” 颜汐梦看似随意地问道,一边为云清月添了一勺“蜜酿金菊”。 云清月正埋头对付一块“酥炸茉莉海鱼”,闻言抬头,爽快承认:“是啊,我们来自渝国清云剑宗。” 有杨柳这位十一境大剑仙在身边,她底气十足,并不需要刻意隐瞒来历。 “清云剑宗?那可是渝国两大上宗之一呢!” 颜汐梦眼中闪过一抹光彩,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 “说起来真巧,前些年我偷偷跑去武国历练游玩,后来也曾遇到过一位来自渝国的姑娘,好像叫…苏若雪?皮肤有点黑黑的,但性子很爽利,我们还一起......” 当说到最后,少女不由嘿嘿一笑,那什么欲要钻狗洞之事就被省略掉了。 毕竟这里人多,若是不小心传到自己父皇母妃耳中,怕是少不了一顿责备,说她顽劣胡闹,没个公主的样。 “苏...若雪?!” 闻言云清月手中夹菜的筷子忽然一顿,脸上神色微变,追问道:“汐梦妹妹,你…你确定她叫苏若雪?可是来自渝国放牛村?” 颜汐梦对她的反应颇感意外,眨了眨眼:“云姐姐,难道你们真的认识?” 云清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担忧,点头道:“何止认识,若雪妹妹是我在放牛村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她家里看来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不然又怎会流落至武国......” 第370章 试炼之约 颜汐梦恍然大悟,连忙安慰道: “云姐姐别急!我遇到若雪姐姐大概是两年前了,那时她挺好的,修为也不错,我们还在一个古遗迹里互相帮衬,得了些机缘。分开时她说要去武国边境的‘黑风寨’找点活计,之后就再没见过了。不过以若雪姐姐的本事,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的!” 云清月听完,心中稍安,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武国边境混乱,黑风寨更是鱼龙混杂之地…她握了握拳,暗下决心,等历练结束,一定要去武国寻找若雪妹妹! “谢谢汐梦妹妹告知。”云清月真诚道谢。 “姐姐无需言谢,其实我也只是随口提及,又怎会料到你们竟然相识,想来这就是'缘’吧。” 颜汐梦摆摆手,随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不想扰了对方心绪。 她谈起了朝夕王朝的风土人情,尤其是即将到来的一场皇室试炼——花神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席接近尾声。 颜汐梦端起一杯琥珀色的“百花酿”,正色道:“云姐姐,杨姐姐,其实今日邀请二位前来,除了尽地主之谊,汐梦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云清月放下筷子,好奇道:“汐梦妹妹但说无妨。” 颜汐梦道:“三日后,便是我朝夕王朝十年一度的‘花神祭试炼’。此试炼乃皇室专为年轻子弟设立,旨在磨砺心性,选拔英才。规则是参与者修为不得超过金丹境,年龄不得超过二十岁,且每位皇室子弟可携一名亲信或友人一同参与。”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云清月:“云姐姐你年芳十九,修为已达化灵巅峰圆满,正是最适合的人选。不知姐姐可否愿意同我一起参加此次试炼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试炼虽在秘境中进行,有一定风险,但收获也极大。若能在一众皇室子弟中脱颖而出,进入前五,便可获得拜入我朝上宗‘洛花宗’成为亲传弟子。即便未能进入前五,只要表现出色,皇室也会拿出许多宝物作为赏赐。” 而且,她狡黠一笑,“无论结果如何,只要云姐姐愿意助我,待试炼结束后,我都会单独备上一份厚礼相赠!” 自不用多说,云清月这姑娘听得倒是有些心动。 秘境试炼?皇室选拔?拜入上宗?这听起来就很有趣! 而且还能得到历练和宝物,说不定破境的机缘就藏在其中。 她下意识地看向杨柳,用眼神询问。 杨柳端着茶杯,眼帘微垂,仿佛置身事外,只淡淡传音道:“自行决断,遵循本心。” 云清月得到默许,心中大喜,但面上还是保持了几分矜持,对颜汐梦笑道: “汐梦妹妹相邀,清月荣幸之至。只是…厚礼就不必了,能有机会见识朝夕王朝的盛事,已是难得。” 颜汐梦闻言,喜上眉梢,一把拉住云清月的手:“太好了!云姐姐你答应啦!放心,礼物一定要送的,你就别推辞啦!” 她心情极佳,又连敬了云清月几杯百花仙酿。 说了这么多,二女从回来的马车就叽叽喳喳聊个没完,什么芳龄、身高、体重、甚至是胸围,还包括平日喜好什么胭脂水粉,自己画过哪些符箓,将来修炼选择哪一条大道,可谓是无话不谈。 并非两人毫无戒备之心,反而是太过聪慧,彼此都将对方的心性看得透彻,外加上性格相投,自然就好感倍增。 杨柳神念强大,这些悄悄话自是一句也没逃过,让这位清冷孤傲的峰主师叔听完都不禁翻了个大大白眼。 也不知云清月是太活泼还是太兴奋,突然的一静,让她似乎想到一些重要的东西...... “汐梦妹妹,你...你刚才说只有皇室子弟才可以参加,那...那你是?” 颜汐梦听完脸上笑容不减,美目轻眨:“我吗?家中排行老九,算是一个...公主吧!” 此话一出,边上两名灰袍老者顿时眉头微皱,看来对自家小主直言身份一事感到不甚妥当。 可她颜汐梦是一名修士,不是普通王朝的皇族,所以她在乎吗? 只要不是涉及自身功法或法宝的秘密,说到底一个区区身份,在自己国土有何好隐瞒的! “公...公主!九公主?朝夕王朝的九公主殿下?” 云清月虽然也是修士,但从小生活在村里,此刻反应自然也就...大了些。 边上杨柳依旧是自斟自饮,似乎什么皇室,什么上宗,与她都没多大关系。 颜汐梦脸上笑容更甚,以至于用手捂住了嘴,“云姐姐啊,我们可都是炼气士,公主不过只是一个称呼罢了,还是喜欢你叫我汐梦妹妹,可别公主公主的叫,听得让人脑壳痛。” 最后三字她还刻意模仿了渝国方言的口音,一下子就让在场的气氛再度融洽起来,皇室的身份地位似乎变得也没那么重要了。 云清月的天资与悟性相比起这位朝夕王朝的九公主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很快就平复下来。 这时的她也不再震惊,反而心中暗暗窃喜,想到自己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如今竟和公主姐妹相称,感情那叫一个美滋滋! 是夜,宾主尽欢。宴席散后,云清月和杨柳回到听雨阁。 阁内,云清月兴奋地难以入睡,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杨姐姐,花神祭试炼哎!听起来就好厉害,你说我能行吗?之前不是没猜测过对方的身份,多半来自某个大势力,谁曾想...竟是王朝九公主!” 杨柳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月色下的荷塘,声音清冷:“《飘絮剑诀》十六式,你掌握几何?临敌应变,你又历练几分?” 云清月顿时蔫了几分,掰着手指头算:“回风拂柳、柳絮飘飞、新芽初绽…大概…七八式比较熟?实战…今天算是第二次?” 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基础尚可,经验匮乏。” 杨柳点评道,“三日时间,足够你将前八式融会贯通。至于应变…试炼之中,自见分晓。” 云清月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杨姐姐...你要指导我剑诀吗?” 杨柳瞥了她一眼:“明日辰时,后院。” “好嘞,保证早起!”云清月立刻站直,大声应道,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有玄剑峰峰主亲自指导,她对三日后的试炼充满了期待! 夜色渐深,花汐小筑沉浸在一片宁静祥和之中。 然而,无论是云清月还是杨柳都明白,这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花神祭试炼,汇聚朝夕王朝皇室年轻一代的天骄,其中必然不乏惊才绝艳、背景深厚之辈。 这场试炼,对云清月而言,既是机缘,也是一次大的挑战。 一切,都将在三日后,随着花神祭的开启,缓缓拉开序幕。 第371章 剑道指点 花汐小筑,后院。 晨光穿透薄雾,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清月手持一柄寻常青钢长剑,剑尖微颤,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对面,杨柳静立,手中仅握着一根新折的翠绿柳枝,柳叶鲜嫩,仿佛还带着几滴露水。 “意守丹田,气贯剑尖。你的‘新芽初绽’,徒具其形,未得其神。” 杨柳的声音清冷,如同山涧寒泉,“出剑之时,心中当存一念生机,如春芽破土,锐不可当,而非一味追求速度。” 话音未落,云清月只觉眼前一花,那根柳枝已如鬼魅般点向她虎口边上的合谷穴。 她急忙变招,剑势回转,欲以“回风拂柳”化解。 然而柳枝轻盈一绕,仿佛不受力般,绕过剑锋,再次精准地点在她手肘小海穴之上。 “嘶——!” 云清月倒抽一口冷气,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长剑险些脱手。 “柔非无力,韧不可折。你的‘回风’太过刻意,失了柳枝随风的自然之意。” 杨柳收回柳枝,语气平淡,“再来。” 云清月咬紧下唇,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重新凝神静气。 这三日,她几乎是在杨柳的“敲打”下度过的。 每一次对练,身上都会添上几道柳枝留下的红痕,虽不伤及根本,但疼痛却是实打实的。 起初她还有些委屈,但渐渐地,她明白了杨柳的用意。 但...每一次疼痛,都伴随着对剑诀更深的理解;每一次失败,都让她看清自己的不足。 女子闭上眼,回想杨柳演示剑诀时的姿态。 那并非简单的招式演练,而是一种与剑、与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意境。 她尝试放空思绪,不再刻意追求招式的完美无瑕,而是感受着拂过面颊的春日微风,听着远处隐约的雀鸟啼鸣,将自己想象成风中一缕柔韧的飘絮。 再次睁眼,她眼神变得沉静。 长剑缓缓刺出,轨迹圆融,带着一股绵绵不绝的韧劲,正是“回风拂柳”。 这一次,剑势不再僵硬,而是多了几分自然灵动,以及一丝剑道真意。 杨柳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她再次点出。 两“剑”相交,并未发出金铁之声,柳枝仿佛黏在了剑身之上,随着云清月的剑势轻轻摆动,任她如何运转灵力,竟无法将其甩脱。 “感受力的流动,”杨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顺势而为,方能四两拨千斤。” 云清月福至心灵,不再强行对抗,而是引导着柳枝的力道,身形如柳絮般飘然后退,同时剑尖划出一道弧线,试图将柳枝引向一旁。 虽然依旧未能完全化解,但已不像之前那般笨拙狼狈。 “有进步。” 杨柳撤去柳枝,“记住这种感觉。剑道一途,非是蛮力厮杀,重在悟性与心境。你身负无双剑体,对剑诀感悟远超常人,这是你的天赋,但切不可因此骄躁。基础不牢,纵有神兵利诀,亦是空中楼阁。” “清月明白!” 她重重点头,心中对杨柳的敬佩更深。 不由想到这位美人师叔看似冷淡,实则用心良苦,教导弟子更是耐心极好。 可...真就如这姑娘想的这样好吗? 若是他日回宗好好听上一听这位玄剑峰峰主曾经是如何“耐心”让宗门弟子卧榻三月的,估计就不会这般想了。 接下来的对练,云清月渐渐寻到了感觉。 她不再拘泥于招式顺序,开始尝试将不同的剑式组合运用,时而以“柳絮飘飞”抢攻,时而以“绿绦缠丝”困敌,虽然依旧无法在杨柳手下走过百招,但支撑的时间是越来越长,偶尔还能逼得杨柳稍稍认真应对。 汗水浸湿了她的裙衫,身上又添了几道红痕,但她眸光却越发明亮。 她能感觉到,体内灵力在一次次极限压榨下变得愈发凝练澎湃,那层通往金丹境的壁垒清晰可见,仿佛只需轻轻一触,便能豁然开朗。 “收敛心神,压制突破的冲动。” 杨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出声提醒,“试炼之中危机四伏,突破时灵力波动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待到合适时机,水到渠成方为上策。” 云清月心中一凛,连忙运转心法,将蠢蠢欲动的灵力强行压制下去。确实,在未知的秘境中突破,太过冒险。 对练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杨柳才示意停止。 云清月拄着剑,微微喘息,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三日的苦练,效果远超她想象。 不仅对《飘絮剑诀》的理解上到一个新的台阶,对战经验和心境也有了不小的长进。 “多谢杨姐姐指点!”她由衷地行礼。 杨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记住这三日的感悟,秘境之中,生死搏杀,方能真正检验你的剑道。” 她顿了顿,又道,“你身怀宗门赐予的高阶符箓,足可自保。但也别轻易动用,因为动用之后,也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放弃,会间接影响你的道心。” “是,清月谨记!”云清月郑重点头。 那三张高阶符箓和两缕足以保命的炽焰剑意,是她的底牌,但正如杨柳所言,唯有自身强大,才是根本。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颜汐梦带着侍女茹儿和那两位气息深沉的灰袍老者走了过来。 “云姐姐,杨姐姐!” 颜汐梦今日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劲装,依旧是明艳的紫红色调,长发高束,显得英姿飒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她的目光落在云清月身上,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愈发凝练锋锐的气息,眼中闪过惊喜:“云姐姐,你的修为……好像又精进了不少,当真士别三日呢!” 云清月笑了笑,擦去额角汗水:“略有感悟罢了,多亏有姐姐的指点。” 颜汐梦又看向杨柳,恭敬道:“杨姐姐,马车已备好。” 杨柳淡淡“嗯”了一声。 众人不再耽搁,离开花汐小筑,登上皇室准备的华丽车驾。 拉车的并非凡马,而是四匹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神骏异常的“踏雪驹”,奔驰起来迅捷如风,却又平稳异常,比之寻常修士御剑也慢不了多少。 车驾出了望海花城,则一路向南。 窗外景色飞速掠过,起初是繁华的城镇和田园,渐渐地,人烟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一眼望不到边的七色花海。 无数奇花异草竞相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和灵气,令人心旷神怡,美不胜收! 沿途,云清月看到了许多同向而行的车驾、飞辇,甚至还有一些修士骑着形态各异的灵兽,显然都是前往花神祭坛的。 气氛热闹而紧张,仿佛一场盛大的聚会即将拉开帷幕。 约莫半日后,车驾速度渐缓。 云清月透过车窗望去,不禁屏住了呼吸。 第372章 花神秘境 远方地平线上,一座巨大无比的白色祭坛如同神迹般矗立在花海中央。 祭坛呈圆形,高耸入云,共分九层,每一层都雕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花卉符文,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古老而磅礴的气息。 祭坛四周,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各色流光不断落下,喧嚣之声即便隔着老远也能隐约听闻。 “那就是花神祭坛……” 云清月喃喃道,心中震撼。 这规模和气派,远超她的想象。 颜汐梦解释道:“花神祭坛乃是我朝立国之根本,相传与上古花神有着莫大关联。每次开启,都需要父皇以镇国玉玺引动天地百花之力。” 车驾在祭坛下方一片划定的区域停下。 几人刚下车,便引来了众多目光。 云清月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中夹杂着好奇、审视、羡慕,甚至还有一些毫不掩饰的敌意。 “九皇妹,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身着紫金蟒袍、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的青年笑着走来,正是三皇子颜汐云。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气息都不弱。 “三哥!” 颜汐梦见到他,露出真切的笑容。 “这位便是云姑娘吧?之前就听皇妹提及,果然气质不凡。” 颜汐云目光温和地看向云清月,微笑颔首。 他修为在金丹境初期,自然能看出云清月化灵巅峰的修为已臻圆满,在这个年纪实属罕见。 “三殿下。”云清月落落大方地行礼。 “九妹,这次试炼竞争激烈,二姐、五妹、七弟他们似乎都找了不错的帮手,你可要小心。” 颜汐云低声提醒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 云清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聚在一起。 为首的一名青年面容冷峻,气息凌厉,正是大皇子颜汐雷。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着赤金烫花宫装、眉眼傲气的女子,是二公主颜汐凰。 此刻,颜汐凰正用带着几分讥诮的目光打量着颜汐梦和云清月,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另一侧,一位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阴柔的青年(七皇子)和一位打扮妖娆、神色倨傲的少女(五公主)也投来不善的目光。 显然,颜汐梦在皇室中并非一帆风顺,竞争者众多。 “多谢三哥提醒,我会小心的。”颜汐梦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这时,一位身着凤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在宫人簇拥下缓缓走来,正是当今皇后。她脸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汐梦来了,数月未见,倒是让母后好生挂念。” “儿臣给母后请安。”颜汐梦规矩行礼。 云清月见此小嘴微张,眼神一个激灵,也连忙跟着做。 倒是杨柳,只微微颔首,这让周围不少皇亲国戚亦或宗门高层见了皱眉。 寻思这陌生女子究竟是谁? 真是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威风啊!竟然见了皇后娘娘只是象征性的点点头。 她是小鸡变的吗?是在啄米吗?还摆出一副清冷高傲的上位者姿态。 不得不说,一向云淡风轻的杨柳很是讨厌这些皇室权贵,尤其还喜欢和修真界搅在一起。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她堪比十二境初期炼气士的战力,在哪个修真国都可以不拜,颔首估计都是看在云清月与颜汐梦交好的份上。 以对方玉臻境的修为,尚不到元婴境,她完全可以无视对方。 修仙界自古以来都是实力为尊,何时有过高阶修士向低阶修士参拜行礼的先例? 皇后目光在云清月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静立一旁、气息内敛如凡人的杨柳,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 云清月能依稀感觉到,这位皇后娘娘对颜汐梦...似乎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亲热。 因为她在说书先生那听的许多有关皇室权贵的故事都是一些极为错综复杂! 比如皇帝有三千多个妃子,有几十上百个皇子和公主。 诸如叫对方母后,但不一定是亲娘;在进宫前就刚好怀了身孕,所以皇帝也不是亲爹。 即便是云清月这样的小机灵鬼,当时听完整个人也都傻了,就这一大堆的错乱关系估计没个几天几夜是理不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祭坛下方的人越聚越多。 云清月看到了许多宗门旗帜和服饰各异的修士,一个个气息渊深,显然都是来自朝夕王朝乃至周边地域的大人物。 参加试炼的百余名皇室子弟也基本到齐,男男女女,修为均在化灵境以上,年龄不超过二十岁,个个眼神锐利,气息不凡。 试炼尚未正式开启,一个个就有了一丝火药味。 毕竟都是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不足为奇。 杨柳始终静立一旁,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偶尔扫过祭坛顶端,那里隐隐有一股晦涩而强大的气息,应是皇室坐镇的强者。 对于周围的暗潮汹涌,她似乎浑不在意。 当日头渐渐升高,接近正午时分,祭坛上方的高台上,出现了一道威严的身影。 他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冠冕,面容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浩瀚如海的皇者气息,正是朝夕王朝皇帝——颜天正。 他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高台之上。 颜天正目光扫过下方,先是在百余名跃跃欲试的皇室子弟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上古花神,佑我朝夕,国祚绵长……今启秘境,磨砺英才,望尔等奋勇争先,勿负朕望!” 他没有过多赘言,直接取出镇国玉玺。 那玉玺通体莹白,雕刻繁复,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威压。 颜天正双手托举,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皇道龙气勃发,注入玉玺之中。 嗡——! 玉玺骤然爆发出璀璨白光,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精准地射向祭坛顶端一个巨大的凹槽! 只听“轰隆隆”之声传来,整个祭坛剧烈震动! 九层符文依次亮起,瑰丽的光芒流转汇聚,最终在祭坛顶端形成一道巨大的、由无数绚丽花瓣虚影组成的七彩光门。 光门之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山川河流、奇花异草等景象,古老而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 花神秘境,正式开启! “秘境为期七日,规则尔等皆知,寡人也就无需多言。”颜天正沉声喝道。 话音落下,早已迫不及待的百余名皇室子弟,在各色光芒包裹下,化作一道道流光,争先恐后地射向那七彩光门! “云姐姐,我们走!” 颜汐梦深吸一口气,拉住云清月的手,周身灵力涌动,二女顿时化作一道紫青流光,没入门中。 在进入光门的刹那,云清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祭坛下方。 杨柳依旧站在那里,翠裙银发,目光平静地望向她,微微颔首。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云清月只觉眼前光影变幻,与颜汐梦一同消失在了那片瑰丽而未知的七彩光芒之中。 新的挑战,正式到来。 等待她们的,将是秘境中的重重考验与莫大机缘。 第373章 万花之原 晨光穿透七彩光门,当云清月重新站稳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之中。 天空是梦幻般的粉紫色,流云如舒展的花瓣。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翠绿草原,而草原之上,是真正的花海——数以百万计的奇花异草以惊人的生命力绽放着。 赤如焰火的\"凤凰翎\"在微风中摇曳,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燃烧;蓝如深海宝石的\"星辰泪\"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星辉;洁白无瑕的\"仙子泪\"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呼吸之间,纯净的草木灵气便涌入四肢百骸,让人通体舒泰。 云清月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清云剑经》的运转速度似乎都快了几分。 该功法为清云剑宗内门弟子所有,可说人人皆会,至于最终能修至第几重,那还得看各自的天资悟性。 \"云姐姐!快看玉简!\"颜汐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日的颜汐梦穿着一身利落的紫红色劲装,腰系银丝绣花的宽带,脚踏鹿皮短靴,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显得英姿飒爽。 她腰间佩戴着一枚刻有铃兰花图案的玉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云清月今日则是一袭淡青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薄纱长衫。 如瀑的墨发简单挽起,斜插一支素银发簪。 虽然衣着朴素,但她那双灵动的杏眼和周身不凡的气质,让她在花海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取出那枚温润的白玉简,将神念沉入其中。 玉简表面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栩栩如生的黑白图纹: \"第一关:万花原识百花,时限三个时辰,寻得百种特定灵花,烙印其独特气息。玉简将提供每种灵花特征描述及大致活动区域。\" 旁边还有一个不断沙沙落下的沙漏状计时符文,给人以强烈的紧迫感。 \"一百种?三个时辰?\"云清月微微蹙眉。 这万花原广袤无垠,花卉种类何止千百万,寻找特定的百种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错,\"颜汐梦点头,俏脸上也带着凝重,\"而且玉简提示,这些目标灵花并非静止不动,有些会随风迁徙花粉,改变位置;有些会模仿普通野花的形态;有些甚至能利用环境隐藏自身气息。我们必须分头行动,节省时间。\" 她指了指四周:\"云姐姐,你负责东面和南面区域,我负责西面和北面。我们以神念保持联系,一旦遇到危险立刻示警。切记,秘境中其他参与者也可能成为威胁,所以尽量避免高空飞遁,保存灵力。\" \"明白。\"云清月郑重点头。 此女聪慧,故而心里门儿清,这种试炼不仅考验见识广博,更考验观察力、感知力和协同配合。 二人不再耽搁,互道一声\"小心\",便化作两道轻灵的身影,没入浩瀚花海之中。 云清月施展\"柳絮飘飞\"的身法,足尖轻点花叶,如一道青烟般向东掠去。 她将神念如同细腻的蛛网般扩散开来,覆盖方圆数十丈的范围,仔细感知着每一株植物的气息、灵力波动、生机强弱以及任何细微的不同。 \"七星紫棠,花瓣七点如星,叶带银边,喜阴凉,多生于巨石背阴处......\" 她根据玉简提示,很快在一处巨岩投下的阴影里找到了目标。 那紫棠花在暗处散发着微弱的星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她手按玉简,注入一丝灵力,成功将它的独特气息烙印其中。 玉简上对应的花之图纹顿时亮起了一丝微光,并由黑白变成了漂亮的彩色。 \"千醉龙涎,花形如龙口微张,色紫红,异香扑鼻,然闻之易致眩晕,常伴生有解毒青苔......\" 在一片雾气氤氲的洼地,她屏住呼吸,小心避开那令人头晕的浓郁香气,找到了此花,并顺手采集了旁边岩石上生长的青色苔藓。成功烙印。 \"月光冰蓝,唯夜间绽放,泛幽蓝微光,白日花苞紧闭,形如蓝色砾石,触之微凉......\" 她在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边,注意到一片\"蓝色砾石\"似乎过于规整,伸手触摸,果然传来不同于普通石头的凉意和微弱灵力反应。成功烙印。 云清月全神贯注,心神沉浸在搜寻与辨识之中。 她的无双剑体赋予了超凡的感知力,往往能透过表象,直指目标的本源气息,因此进展颇为迅速。 途中,她不仅精准地找到了诸多灵花,还顺手采集了不少散发着诱人香气、蕴含精纯灵气的果子,如朱红色的\"凤焰果\",甘甜多汁,能快速补充灵力;以及凝结在特定花瓣上的、如同珍珠般晶莹却蕴含更浓灵气的\"百花凝露\"。 \"嘿,这里的灵鱼看起来也是难得的美味!\" 她路过一条清澈见底、可见游鱼细石的溪涧,看到水中游弋着一些通体透明、唯有脊背一线金鳞闪闪发光的\"金线灵鱼\",顿时食指大动。 她并指如剑,一道细微却凝练至极的剑气无声射出,精准地穿过水流,将一条肥美的灵鱼震晕,却未伤其血肉分毫,然后以灵力包裹,轻巧地摄出水面。 她如法炮制,很快便抓了好几条,用溪边柔韧的灵草串起,心想:\"等会儿和汐梦汇合,烤来吃,她肯定喜欢!\" 这轻松的心态,仿佛她并非身处危机四伏的试炼秘境,而是在春游一般。 然而,秘境之中并非只有祥和与收获。 前行不久,她便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法器与法宝交击的脆响以及愤怒的喝斥声。 她立刻收敛全身气息,施展身法,悄然潜行过去,藏身于一丛能够扭曲光线、遮蔽气息的\"幻影花\"之后。 只见一片较为开阔、生长着几株明显与众不同的灵花的花丛中,两拨人正在紧张对峙。 一方是两名看起来年纪不大、衣着华贵但此刻衣衫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愤怒和不甘的少年,也不知来自哪个王府亦或哪个侯府,反正皆为王朝权贵。 另一方同样是两人,为首一人手持一柄镶满五彩晶石的华丽折扇,神色倨傲,正是之前对颜汐梦露出明显敌意的七皇子颜汐风,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目光锐利、气息沉稳深厚、已达化灵境巅峰圆满的随从。 他们争夺的焦点乃是中间一株极为夺目的莲花。 该花通体犹如琉璃般剔透,花瓣呈桃形,宛如一张张美人脸,并散发出惊人的灵气波动,正是玉简上重点标注的珍贵灵花\"琉璃美人莲\"! 第374章 洗髓伐骨 \"七殿下,这株九心琉璃莲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我们已经在此守护了将近半个时辰!\" 一名少年握紧手中的长剑,因激动和愤怒而声音微颤。 颜汐风嗤笑一声,用折扇轻拍着手掌,语气充满了轻蔑:\"秘境机缘,各凭本事,谁规定先看到就是谁的?这莲花又没刻上你们的名字!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别怪本皇子不念那点微薄的同宗情分!\" 他身后两名随从立刻上前一步,强横的灵压如同潮水般涌出,意图以势压人。 那两名少年修为在化灵后期,明显弱了一筹,在灵压逼迫下脸色发白,脚步微退,但又舍不得那株眼看就要到手的宝莲,这关乎试炼成绩和后续可能获得的资源,一时间进退维谷。 云清月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悄悄绕到侧面,确保自己处于下风口,远远地用玉简成功烙印了那株琉璃美人莲的气息。 然后,她捏着嗓子,运转一丝精妙的灵力改变声线,模仿着某种古老、威严、仿佛源自秘境本身意志的存在口吻,将声音凝聚成线,朝着那片区域传音道: \"哼!区区小辈,也敢在吾之沉眠之地喧哗争斗?扰吾清净!此莲已刻吾之印记,三息之内,不滚者,便尝尝'百花瘴'蚀骨销魂的滋味!\" 声音缥缈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 同时,她暗中施展了一个小法术,模拟杨柳曾展示过的操控草木精气的技巧,让周围特定区域的花香骤然变得浓郁、甜腻中带着一丝诡异的腥气,模拟出传说中可怕毒障\"百花瘴\"即将爆发的假象。 颜汐风等人脸色骤变! \"百花瘴\"?那可是秘境记载中极为凶险的存在,一旦沾染,灵力溃散,痛不欲生!他们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那越来越浓的诡异香气和冰冷无情的倒数声在耳边回荡。 \"谁?装神弄鬼,给本皇子出来!\" 颜汐风强自镇定喝道,但眼神中的慌乱已然掩饰不住,握着折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三......\"那神秘声音开始冰冷地倒数。 颜汐风额头渗出冷汗,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那两名少年一眼:\"算......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说罢,竟真的不敢再多停留一刻,带着随从仓皇退走,连近在咫尺的琉璃美人莲都顾不上了。 那两名少年也吓得不轻,面面相觑,不敢久留,也迅速离开。 待他们都走远后,云清月才笑嘻嘻地从花丛后现身,轻松采下那株琉璃美人莲,不仅完成了烙印,还得了一株不错的灵材。 \"嘿嘿,兵不血刃,当真是机智如我!看来这秘境里的规则、传闻和对手的心理,也能成为以智取胜的武器。\" 她对自己的临场应变颇为满意。 她继续前行,途中又用类似的小聪明,或制造假象。 比如用灵力模拟强大妖兽的气息吓退窥视者,或利用环境引动一片\"迷踪花\"产生幻象困住某些尾随之人,巧妙地避开了几次潜在冲突,顺利收集着灵花。 不过这样的小手段只适合对那些修为境界远比她低的修士使用,但凡是同阶修士都不怎么好使。 所谓实力越强,胆就越肥,区区虚张声势又岂能轻易吓退这些一心寻求机缘的皇室子弟。 她还发现了一些隐藏的、能微弱补充神念的\"清心莓\"和甘甜如蜜、能快速恢复体力的\"蜂灵花露\",自然是毫不客气地笑纳。 约莫两个多时辰后,云清月与颜汐梦在约定的地点汇合。 颜汐梦似乎经历了一场小规模的争斗,衣裙袖口处有一些细微的破损,沾染了些许尘土,但眼神明亮,气息平稳,显然收获也不小。 \"云姐姐,你怎么样?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颜汐梦关切地迎上前,仔细打量着她。 \"一切顺利!瞧,我还抓了几条鲜鱼,采了些灵露与鲜嫩多汁的灵果。\" 云清月笑着展示自己的成果,拿出用宽大清香树叶包好的、用微弱火灵力简单烤制过的灵鱼和晶莹剔透的灵果灵露,\"来,我们可以先歇会儿,恢复下体力跟灵力,边吃边聊。\" 她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颜汐梦看到香喷喷、外焦里嫩的烤鱼和诱人的灵果,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公主仪态什么的,挨着云清月排排坐,接过烤鱼咬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 \"嗯!真香!云姐姐你手艺真好!\" 又喝了一口花露,只觉一股清甜顺喉而下,疲惫顿消,灵力迅速恢复。 两人一边享用着简单的\"秘境小吃\",一边交流着各自的经历。 \"我遇到五姐麾下的人了,\"颜汐梦吐出几根鱼刺,咽下口中的鱼肉,平静说道: \"他们想抢我找到的'火焰鸢尾',打了一场,被我打跑了!不过五姐本人没出现,估计在别的区域。\" 说完少女还挥了挥小拳头,显得有些小得意。 \"我碰到七皇子了,\"云清月眨眨眼,把当时用的何种手段对付颜汐风之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用了个小计谋,把他吓得屁股尿流,还得了一株琉璃美人莲。\" 颜汐梦听得咯咯直笑,差点被果子呛到:\"噗......七哥那个蠢货,平时就爱摆皇子的架子,肯定吓得不轻。云姐姐你真厉害!这招太妙了!\" 两人相视一笑,感觉彼此间的默契和友谊在分享冒险经历中又增进了几分。 这种并肩作战、互相支撑的感觉,让云清月想起了在放牛村和哥哥、苏若雪一起在后山玩耍练剑的日子,心中暖洋洋的。 休息片刻后,两人将各自烙印好的灵花气息汇入玉简。 当第一百种灵花的气息成功烙印时,玉简骤然亮起柔和却夺目的白光,上面的计时沙漏瞬间停止。 同时,玉简表面浮现出一幅简单却清晰的舆图,指向万花原深处某个地点,旁边还有一行古朴小字:\"第一关:识百花,通过。评价为:甲上。奖励百花灵气洗髓伐骨一次。下一关钥匙藏于'花语石林'。\" 随着文字显现,周围的百花灵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缓缓汇聚成两道温和纯净的光柱,准确地笼罩住云清月和颜汐梦。 精纯至极的草木灵气涌入体内,温和地洗涤着经脉,滋养着丹田,让她们的灵力更加凝练精纯,神念也感到一阵清明舒畅。 虽然修为没有直接提升,但根基却被打磨得更加扎实稳固。 第375章 首关告捷 \"还有奖励!太好了!\"颜汐梦欣喜道,感受着体内灵力的变化,\"这洗礼效果堪比服用灵丹了!走,云姐姐,我们去花语石林!\" 两人精神振奋,按照地图指引,施展身法,快速向花原深处行进。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一片奇特的石林出现在视野尽头。 走近一看,只见无数巨大的、形态各异的石柱矗立着,宛如一片由巨石组成的森林。 这些石柱并非光秃秃的,其表面天然形成了无数复杂而精美的纹路,仔细看去,竟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花卉图案:傲雪绽放的寒梅、空谷幽香的兰草、雍容华贵的牡丹、清雅脱俗的水仙......千姿百态,令人叹为观止。更神奇的是,当风吹过石柱间的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响,竟隐约如同花语呢喃,仔细聆听,仿佛在诉说着不同的花语故事,令人心神宁静又充满遐想。 \"钥匙会藏在哪根石柱上呢?\" 颜汐梦望着眼前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石柱丛林,不禁有些犯难,\"这么多石柱,一根根找过去,不知要找到何时。\" 云清月凝神感知,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一根根石柱及其上的花纹:玫瑰纹路(花语:爱与勇气)、向日葵纹路(花语:忠诚与仰慕)、紫罗兰纹路(花语:沉默与忠诚)、蒲公英纹路(花语:勇敢与自由)......她回想起玉简提示中的\"花语\"二字,以及第一关考验的\"细致辨识\"与\"耐心寻找\",心中蓦然一动。 \"汐梦,你看那根,\"她指向一根位于石林边缘区域、并不起眼、其上纹路类似\"沉默紫罗兰\"的石柱,\"紫罗兰的花语是'沉默与忠诚'。 这第一关,我们正是通过'沉默'而专注的寻找,体现了对试炼规则的尊重与'忠诚'。 或许,钥匙就藏在这份'沉默的忠诚'所对应的石柱之中。\" 颜汐梦闻言,仔细看去,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云姐姐心思真细腻,洞若观火,那我们快试试吧!\"两人走到那根紫罗兰石柱前。 云清月伸手,轻轻触摸那冰凉而细腻的石纹,感受到一股沉静的气息。 她将一丝温和纯净、带着对草木自然亲和之意的木属性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石柱微微一震,表面那些紫罗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转过一道淡紫色的微光。 紧接着,石柱顶端一块与周围岩石颜色、质感完全融为一体、毫无破绽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小巧的凹槽。 凹槽之中,静静躺着一枚花瓣形状的、质地温润细腻、散发着淡淡莹白光辉的白玉钥匙。 \"找到了!\" 云清月小心地取出钥匙,触手生温,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一丝精纯而柔和的花灵之气。 就在钥匙离开凹槽的瞬间,两人脚下的地面骤然亮起一个由无数绚丽花瓣虚影构成的、复杂而华丽的传送阵图。 柔和的光芒将她们完全包裹,空间一阵轻微的波动,她们的身影便从万花原消失不见。 第一关,顺利通过。 但更严峻的挑战,还在后面等待着她们...... 此刻,远在武国的北疆,人族修士却是迎来了新的严峻挑战。 一来是各修真国与各大王朝及宗门出现了较大的动荡,皆是与半妖有关! 二来这些潜伏在人族领地的半妖隐藏极好,主要还是它们身上的妖气可以被完美掩盖,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探查。 武国距离北疆最近,故而首当其冲,不下三十座城池被妖族入侵...... 使用的手段依旧是血祭传送大阵,里应外合之下将部分妖族大军送入武国,攻城拔寨,杀戮凡人与修士,可谓惨不忍睹。 或许是吸取了莫努城的教训,这次的妖族更加谨慎,在传送过来之后就立马展开屠城,待血洗之后果断选择跑路,根本不给人族修士围剿它们的机会。 除了妖族的一份功劳外,也不知谁将伏龙上宗老祖蒙多霍重伤的消息放了出去,从而导致武国内乱爆发,开启了三王争天下的混乱局面。 边境一切与渝国的战事在这一刻是戛然而止,不过女帝云锦却没有落井下石,而是选择了全民休养生息,她自己则开始了凡尘历练之旅,誓要突破十二境瓶颈。 在极南之域的苗乡,苏若雪依旧是刻苦练拳,打磨武道根基。 闲暇之时就埋头专研炼器之道,如今在打造下品法宝上是越发纯熟。 之前投入买材料的大笔仙家宝钱也奇迹般的出现了盈利,这姑娘晚上没事就躺在自己聚宝洞中数小钱钱,已然接近两万颗仙家宝钱! 并且在一次下山采买中还“偶然”遇见了那位雪落山的漂亮仙子——林落雪。 虽然当初在凝香阁二女只是有过脸熟,但苏若雪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尤其是谈吐高雅,气质出尘,不过...她却隐约觉得这位仙子姐姐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貌似与她自己很是相似,那就是...财迷...... 林落雪则主动相邀,来到了玉女宗周边的一家茶舍闲聊。 可聊到最后终究还是吐露出了真实目的,那便是想与她合伙赚钱。 没错,就是合伙赚钱,赚取大量的仙家宝钱! 当谈到“大道剑舞”后,苏若雪却是抢过话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对方。 并直言自己如今乃是一介废灵根,那什么大道剑舞早已失效,谁爱舞谁舞去。 当然,这话林落雪自然是不信的,反倒是许下诸多好处,让她再好好考虑考虑。 苏若雪自是看穿了对方的小心思,敷衍点头,然后随便寻了个借口就跑路了。 甚至觉得在这里每耽搁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损失,她只想好好炼器赚钱,然后选一座大点的隐市买下一间铺子,开店做生意。 在东界域的玲珑国,宋婉辞经过这段时间苦修,终于将《破茧逍遥经》突破到了第一重,不过离她“弃功重修”还差了些,至少也要修炼到第三重。 好在时间还算充裕,宗门的早课,还有下发给内门弟子的任务,如今她都可以轻松完成。 平日还会去芳菲殿领取悬赏,不仅可以积攒贡献点,还可以把多的材料拿去山下城中换取宝钱。 因为当她听到租用一个修为达到化灵境的“男炉鼎”需得八百八十八颗仙家宝钱后,这姑娘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笔钱或许对一些中五境,凝结成金丹的炼气士来说并不算多。 可她宋婉辞还只是一个下五境小修啊!短时间内又该去哪搞那么多小钱钱呢? 当真是愁啊愁,愁断肠! 没办法,只能多接宗门任务,把所有赚来的宝钱全都存起来,只为将来能买个稍微好点的...炉鼎?! 只怪那些无良奸商,居然还分个劳什子“环肥燕瘦”,越是俊朗的就越贵,她那么高傲貌美的女子,自然不想花重金“买头猪”来配合自己双修。 第376章 流光之溪 传送的眩晕感散去,云清月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溪流边。 这条被称为\"流光溪\"的水域宽约十丈,溪水并非寻常的无色透明,而是由红、黄、蓝、紫、青、绿六种主要颜色的灵力光流汇聚而成。 这些光流如同活物般交织流淌,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秘境特有的粉紫色天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对岸则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妖艳的食人花海无边无际地蔓延,那些被称为\"妖吻之蕊\"的巨花张着血盆大口,利齿间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般蠕动。 颜汐梦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紫红色劲装,神色凝重地查看玉简:\"第二关:百花配对。规则要求我们各选一色灵力附体,协同渡过此溪。若是沾染异色灵力,对岸的食人花便会视其为敌,发动疯狂攻击。\" 云清月仔细观察着溪流。 她注意到虽然六色灵力交织混杂,但仔细感知,每种颜色的灵力流其核心频率和波动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汐梦,\"她轻抚着被溪风吹动的青衫袖口,\"你主修火系功法,对红色灵力天生亲和力最强,选择红色最为稳妥,易于控制。我的灵力属性偏柔和,与宁静的青色较为契合。我们必须要心神合一,互相照应,精准控制自身灵力,只吸引和维持对应的颜色,形成保护光纱,绝不能有丝毫分心或失误。\" \"好!我都听云姐姐的!\" 颜汐梦对云清月的分析和判断已是深信不疑。 她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二人相视点头,几乎同时,小心翼翼地将脚踏入冰凉的溪流之中。 刹那间,不同属性的灵力顺着水流冲击而来,带来阵阵刺痛和干扰。 她们屏息凝神,全力运转功法,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红色的火灵光点和青色的水木光点,如同精准的磁石,将它们一点点吸引过来,均匀地附着在全身,逐渐形成一层薄薄的、相应颜色的光纱。 这光纱不仅是通行文书,更是一个需要持续消耗灵力维持的护盾。 她们伸出手,紧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对方灵力的稳定节奏,互相借力,稳住身形。 然后,开始一步步,极其谨慎地向对岸挪动。 溪水不仅有向下的吸力,不同颜色的灵力流之间还存在相互排斥和干扰,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和平衡感。 对岸的食人花海似乎对纯色的光纱没有反应,那些巨大的花朵只是静静地朝向溪流方向,如同等待猎物的捕食者。 然而,就在她们行进到溪流中央,最为紧张的关键时刻,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嘈杂的议论声以及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的好妹妹,看来你们找到窍门了?动作倒是挺快嘛!\" 只见二公主颜汐凰、五公主颜汐娇和七皇子颜汐风竟暂时联手,还各自带着一名化灵境巅峰修为的随从也到了溪边。 他们显然也通过了第一关,但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看来是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颜汐凰身着凤纹锦衣,玉簪束发,面容妖艳妩媚,依旧是一副高不可攀的姿态。 颜汐风今日穿着玄色蟒纹锦袍,金冠束发,略显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昨日被戏弄的愠怒。 颜汐娇则身披孔雀羽纹斗篷,发髻上的步摇随着走动叮当作响,唇角带着一抹讥讽,骄纵与蛮横暴露无遗。 \"多谢带路啊!\"颜汐风冷笑一声,眼神不善地盯着她们身上稳定的红色和青色光纱,\"红色和青色?倒是会选容易的!\" 他挥手示意手下,\"都看清楚了?别磨蹭!快下水!按她们的方法过河,抢占前面的关卡。\" 那些小王爷小郡主的,以及他们带的随从都急于过河,争夺排名,纷纷效仿,忙不迭地踏入溪流,试图引动灵力附体。 但他们心浮气躁,配合生疏,远不如云清月二人那般沉稳默契。 云清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对身旁的颜汐梦低语:\"给他们制造点小麻烦,免得他们过来碍事。\" 她暗中运转灵力,并非直接攻击,而是如同最高明的乐师拨动琴弦,极其精妙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扰动溪流底部那些更细微的灵力脉络。 这股扰动非常隐蔽,却巧妙地打破了局部的平衡,使得那几位皇子公主所在区域的灵力光点,尤其是他们选择的颜色,变得异常活跃、躁动不安,难以精确控制。 颜汐凰试图引导红色灵力,却因水流躁动和自身控制力不足,不小心多沾染了一丝特别活跃的蓝色光点。 颜汐娇引动黄色灵力时,被一缕突然变得明亮而躁动的黄色强光波及,虽以黄色为主,但边缘灵力明显受到了干扰,不再纯净。 颜汐风最为倒霉,他选择的绿色灵力区域被云清月\"重点关照\",几缕深浅不一、甚至夹杂着细微黄边的绿色灵力如同滑溜的泥鳅,不受控制地缠上了他刚刚成型的绿色光纱。 当他们自以为准备妥当,小心翼翼地迈入食人花海的攻击范围时,异变陡生! \"嘶——吼——!\" 那些原本静止的、如同沉睡猛兽般的妖吻花,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怒火。 对身上带有\"异色\"灵力或者灵力不纯的闯入者,爆发出了疯狂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攻击! 无数粗壮如成人手臂、布满尖刺和粘稠液体的藤蔓,如同狂舞的毒蛇,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抽打、缠绕而来! 巨大的花朵猛地张开到极限,露出层层叠叠、闪烁着寒光的利齿和散发着恶臭的消化液,如同地狱的入口,狠狠地咬噬向目标! \"怎么回事?!\" \"我的灵力...颜色不对!\" \"啊!这些花疯了!\" \"退!先回到岸上去!\" 惊恐的尖叫声、愤怒的咆哮声、藤蔓猛烈抽打的破空声、利齿啃咬在护体罡气上的刺耳摩擦声、以及法术爆裂的轰鸣声,顿时响彻溪流两岸。 颜汐凰、颜汐娇、颜汐风等人脸色瞬间惨白,狼狈不堪地拼命挥舞兵器格挡,施展各种防护法术,甚至不惜激发昂贵的高阶护身符箓。 但食人花的攻击如同潮水,源源不绝,而且那些不纯的灵力光纱仿佛成了最好的靶子,被轻易撕裂、腐蚀。 很快,就有人灵力护盾破裂,被藤蔓狠狠抽中,或被利齿划开深深的伤口,鲜血淋漓,惨叫声不绝于耳。 第377章 给点颜色 在一众人不甘的目光中,云清月与颜汐梦已经到了流光河的对面,此刻正背靠背的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热闹。 二公主颜汐凰双目微眯,下巴轻扬,心想方才之事定然与颜汐梦等人脱不了干系。 五公主颜汐娇性子倒是刁蛮,气得是咬牙切齿,指着对面就是一顿狠骂: “一个侧妃生的小贱种,也敢对我等使用卑鄙伎俩,看出了秘境回去本宫如何收拾你们母女!” “对了,还有你边上那个不知从哪找来的野丫头,可知在场的皆是皇室子弟,得罪了我等,可想过有何下场?!” 这时边上七皇子颜汐风青着一张脸上前一步,“九妹妹,劝你别再作妖,快些放我们过去,后面说不定还能合作通关。” 颜汐梦面色此刻也极为难看,尤其是颜汐娇的恶毒之言,深深刺痛了她的内心。 “呵!你们过不来关我何事?这流光溪又不是我布下的!颜汐娇,你依旧没变,和你母妃一样,不管走到哪都‘口吐芬芳’,熏得人睁不开眼。” 她目光直视,说完嘴角露出一丝罕见的讥讽。 而对面那位五公主却是当场炸了毛,因为这还是颜汐梦第一次当着如此多人嘲讽她,让她感觉很没有面子。 “颜汐梦!你这个小贱人!” 只见一道凌厉的剑诀被此女在盛怒之下抬手打出,可还没飞过流光溪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给挡了下来。 云清月这时早已看不下去,试炼就好好试炼,怎么还互相骂上了? 你说骂就骂呗,以前也没少骂过,可直接拿对方的爹娘来骂,这可就太没品了。 再怎么说这颜汐娇好歹也是一国公主,简直与放牛村涟漪巷的蔡婆子似的。 就是那个常被村民在私底下称作牛村第一老悍妇的蔡婆子,记得苏若雪幼年散学回家可没被她少欺负。 好在吴夫子心善,只要见到就一定会上前阻止。 这等为老不尊,欺辱孩童,在他看来就是一种道德败坏的无耻行径。 “皇子公主又如何?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今天本姑娘就守在这里不走了,看谁敢过来。” 云清月大步上前,小下巴扬得比颜汐凰还高,摆出一副不信就尽管试试的高傲姿态。 “本皇子就不信这个邪!” 颜汐风似乎没了耐心,直接就与他的随从一起手拉手的再次跃进了流光溪。 “本公主也不信这个邪,七弟,我们拉开距离,看对方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颜汐凰本想一同前往,可刚向前迈出一步就谨慎的停了下来,黛眉微蹙。 见二公主没动,身后那些皇室子弟也都纷纷驻足观望,没人愿意以身犯险。 颜汐娇与她的随从分别重新选取了红色与蓝色灵力;而颜汐风与他的随从则重新选取了黄色与紫色灵力。 四人两两一组,相隔五丈,就怕相互沾染到对方的其他颜色灵力,引来“妖吻之蕊”的凶猛攻击。 按照规则,参与是可以在溪水中相互干扰与攻击的,沾染的颜色种类越多,其受到的攻击就越强,只为增加此关试炼的难度。 谁曾想颜汐娇与颜汐风等人联手针对意味太浓,反而降低了难度,让其他参与者纷纷靠边站,不想趟这趟浑水。 颜汐娇虽天生性情刁蛮,却不得不承认此女天资不凡,很快就将红色灵力稳定下来,与随从完美配合,两人朝着溪的对岸走去。 作为七皇子的颜汐风就要弱上一些,但与前者也只相距四五丈,不算太远。 “清月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颜汐梦明显带着一丝不安。 要知道若是等对方登岸,绝对少不了一场大战。 如今对方六人联手,己方仅两人,定然是打不过的,下场只能是被秘境所淘汰。 “放心好啦,看我的!” 云清月闻言面上神色自若,一点不慌,显然是有了必胜把握。 “生得倒是水灵,不如给本皇子做个妾室,从今往后修炼资源享之不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啊?” 颜汐风此刻就像个...嗯...用渝国方言来说就像个“二流子”,还没过溪,便已经提前庆祝起来了。 云清月眉眼弯弯,“好呀,那清月先把嫁妆送来”,说完只见她素手一扬,一道青色灵力就从她指间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入了对方丹田之内。 “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颜汐风只觉周身的黄色灵力瞬间被这青色灵力所影响,处于失控的边缘。 “殿下莫慌,属下助你!” “我...我要压制不住了......” “啊!” 随着一声发自内心的“咆哮”,这位朝夕王朝的七皇子终于还是...放弃了...... 原本的黄紫两色灵力瞬间多出一种青色灵力,岸边的一群\"妖吻之蕊\"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以及两排细小且锋利的牙齿,开始再次发动各种攻击。 “这该死的蠢花,真以为本皇子好欺?!” 颜汐风说完也不着急后撤,反而一挥手,储物戒指表面顿时光华流转,只见一张银白色高阶符箓便出现在了指间。 正是九阶上品的“太乙焚天符”! 该符一旦激发,便能瞬间释放出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爆炸与持续灼烧的真火,元婴境以下修士皆可击杀。 “七弟不可!太乙焚天符绘制极难,不到危急之时切勿轻易催动!” 颜汐凰连忙喝止,同时吓得众人连连后退,欲要转身飞遁逃离。 “二姐,我又不傻,只是拿出来吓唬吓唬这群畜生。” 高阶符箓所独有的灵压确实也让这群“妖吻之蕊”顿了顿,显然是感受到了危险,却没料到眼前这厮竟是虚晃一枪。 边上颜汐娇倒是没有停下脚步,与身边随从控制着双色灵力继续前行,眼见就要上岸,可就在这时...... “尊敬的五公主殿下,刚才骂得可还爽快?也罢,就给你一点‘颜色’瞧瞧!” 就在颜汐娇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见对方又是一道青色灵力从指尖射出,速度极快! 虽说早有防备,可由于距离太近,以至于根本无法躲闪,再加上二人又正好在溪中接受试炼。 很快,红、蓝、青三色灵力瞬间将两人包裹,“妖吻之蕊”似乎发现了新的猎物,开始朝着颜汐娇凶猛攻来。 密密麻麻的尖刺,以及口中腥臭的粘液,顿时让这位有着洁癖的五公主殿下慌了神。 她身旁随从一边拼命抵挡,一边掩护自家主子突围。 只能说这颜汐娇天资颇高,可惜养尊处优根本就没有多少实战。 再加上女子天生对这些“脏东西”就感到恶心与恐惧,这才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开始疯狂倾泻着自己丹田的灵力,宛如无头苍蝇般乱窜,倒是害苦了护主心切的随从...... “五姐姐,你不要过来呀!!!” 原本颜汐风二人稳扎稳打,眼见就要冲出重围,可就在这最后时刻...却见颜汐娇为躲那一口接一口的浓稠粘液,身形是一闪再闪,直扑而来。 吓得这位“白脸”七皇子是“花容失色”,破音大喊。 第378章 雪白雪白 颜汐娇的到来,让原本身染三色灵力的颜汐风再添一红色,眨眼间就成了黄、紫、青、红四色! 她自己也同样被对方的灵力所浸染,身体周围萦绕着相同的四色灵力。 吼——! 妖吻之蕊在众人的目光中先是一顿,随即集体发出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波更是当面袭来,吓得一众试炼修士纷纷后退...... “快看!这花...这花怎么变红了......” “对啊,怎么突然变红了,好像...好像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溪岸上的颜汐凰见此是瞳孔微微一缩,下一刻就大声喊道:“五妹!七弟!快回来,这花狂暴了!” 颜汐风闻言连忙祭出一件高品阶的飞剑法宝, 同时体表一套金鳞铠浮现,与随从一同掩护自己五姐,一边飞速遁走。 而颜汐娇此刻也稳住了心神,挥袖间祭出三件防御类法宝:一口满是铭文的古钟,一面青色方盾,盾的前面还有着凤凰图纹,最后则是一条五彩轻纱,宛如雨后彩虹,煞是好看。 可狂化后的“妖吻之蕊”气息暴增,已然过了金丹境...... 下一刻,无数的带刺藤蔓与腥臭腐蚀的粘液如冰雹般落下,将整条流光溪的交的天翻地覆,六色灵力疯狂乱窜。 一名化灵境巅峰的随从估计是法宝太少,亦或是只顾着护主,竟被一条从水中激射而出的藤蔓给抽中后背,人个人顿时朝着颜众人的方向飞扑出去,血洒长空! 待落地,已然受了不轻的伤,好在并没有被试炼秘境传出去。 颜汐凰淡淡瞥了一眼,命她身边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彩衣女子为其服下一颗四阶中品的灵髓护心丹,此丹可快速恢复伤势,补充少量灵力。 “两位殿下速退,我来垫后!” 说话之人乃是五公主玉娇儿的随从,女子容貌俏丽,身着一袭墨水劲装,青丝高束,颇有几分英气。 可...面对一群狂暴的“妖吻之蕊”,这姑娘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裙衫多处破碎,脸上两道血痕,法宝则被数条刺藤给牢牢缠住,无论她怎么施展指诀,那柄青色长剑都挣脱不开。 就在她想丢出几张低阶符箓舍弃法宝遁走之时,一颗巨大的花头向着她猛地袭来,大有一副将此女生吞的架势! 她毫不犹豫的向着左侧一个翻身,堪堪避开,却又被迎上了三条粗大藤蔓与袭来的腐蚀粘液。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时,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传出! 却是颜汐娇转身祭出了她那口铭文古钟,将对方罩在其中。 “流苏!” 颜汐娇这一喊明显是有些急了,看来这位朝夕王朝的五公主除了嘴上不饶人,心地倒也不坏。 而这名叫流苏的女子实则是她在府中的贴身侍女,也算是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信之人。 轰隆——! 巨大刺藤转瞬就抽打在了古钟护罩之上,使得荡起一层层金色涟漪。 噗! 颜汐娇随之一口鲜血喷出,想来这件法宝定是被她用本命精血祭炼过,否则断然不会出现此等情况。 用本命精血祭炼的好处便是是可以发挥出法宝最大的威能,随着法宝主人修为的提升而提升。 但缺点也是同样明显,若是法宝受损或是超出法宝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拥有者一样会受到波及,分担三成左右的伤害。 由此可以看出,这狂暴后达到金丹境的“妖吻之蕊”,其威势究竟有多可怕,仅是三成分摊就让化灵境巅峰的修士受创不轻! 原本并不宽阔的流光溪在无数刺藤的肆虐下,让颜汐风与颜汐娇等人是反复来回躲避,硬是没有一口气冲出去。 流苏趁此时机赶紧后撤,但依旧是在最后,丝毫没有露怯。 “这姑娘倒是心性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月清云盘着腿,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在秘境中摘来的灵果,还顺手递给颜汐梦一枚,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认真的说道。 颜汐梦目不转睛,看着那些已经狂暴的“妖吻之蕊”,言语淡淡,“她的道心无比坚定,在朝夕王朝绝对可以排进前十。” “你和她很熟吗?”云清月突然转头,好奇的问。 颜汐梦轻轻摇头,“或许吧,但现在已经不熟了。” “好妹妹,快给我讲讲!你们一定有故事。”她眼珠一转,显然是听出了弦外之音,顿时来了兴趣。 “不说也罢,都是一些陈年旧事。”显然这姑娘不愿提及。 云清月如泄了气的河豚,瞬间就蔫了下去。 “云姐姐,要不我们去下一关吧,这里太吵了......” “刚才她们还骂你呢,多看一会好了,这多解气啊!” 她说着说着就往颜汐梦边上挪了挪,还用肩膀挤了挤,一脸的坏笑。 “快看!” 云清月似乎瞧见什么有趣之事,一惊一乍倒是让颜汐梦精神一震,美目圆睁的顺着对方手指方向望去。 “啊呀!!” 只听一声惨叫,原来是七皇子法宝被击破,整个人都被刺藤抽飞出去,此刻正趴在岸边草地上呻吟。 “啊!!!” 紧接着就是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叫声,这声音...但凡有点耳力的...都熟! 因为那是姑娘们害羞时才会发出的独有声线...... “这......” 云清月也有些脸颊发烫,连忙用手挡住眼睛,不过食指和中指倒是老实,悄悄地露出一丝缝隙来。 颜汐梦虽年龄小上一些,可却反而显得成熟,只是叹息的转过身去。 再看二公主颜汐凰,凤目含怒,甩袖冷哼。 “还愣住干嘛?快来扶我一把啊!” 流苏先是看了一眼五公主颜汐娇,见对方没有反对,便取出一件墨色披风,朝着七皇子走了过去。 此刻的颜汐风可谓狼狈至极,不仅多处受伤,还...还露了腚...... 雪白雪白的两大团,就这样暴露在春日的暖阳中晾晒,尤其周围还有一群皇室的小仙女在场围观。 这位七皇子的脸啊,这回算是丢大了! 就在方才,三人不惜本钱的丢出一大把中阶符箓,又自爆了几件法宝,这才从流光溪中逃了出来。 但不幸的是,眼见就要“登临彼岸”,嘿嘿,我们倒霉的七殿下竟然被追上了...... 妖吻之蕊是毫不留情的张开它的血盆大口,用细小锋利的牙齿撕开了男子的裤子,并留下了两排整齐的牙印,最后再送上一藤蔓,直接送回岸上。 不得不说这花神秘境中的异种食人花还怪好的嘞! 连打带咬带撕,外加免费送回,让试炼修士可以沉浸式体验何为下秘境的乐趣。 第379章 千幻花阵 传送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散,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奇异甜腻气息的雾气便扑面而来,将云清月和颜汐梦彻底包裹。 视线所及,尽是一片朦胧的淡紫色,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不断流动的纱幔笼罩。 能见度极低,超过三丈之外便模糊不清,连神识探出,都如同陷入泥沼,被这诡异的雾气层层削弱、扭曲,难以及远。 “这就是第三关,‘千幻花阵’……”颜汐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下意识地靠近云清月,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剑柄。 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偶尔从迷雾深处传来几声模糊的、不知是人是兽的惊呼、怒吼或打斗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玉简适时散发出温润白光,浮现出新的提示:“第三关:千幻花阵。阵中弥漫‘幻梦花香’,久闻易致幻,迷失心志。路径随花香流动千变万化,自成无尽迷宫。需获得‘七彩花雀’的信任,由其引导,方可寻得正确路径,走出迷阵。严禁强行捕捉、伤害或欺诈灵雀,否则将触怒阵中守护花灵与潜伏兽群,望尔等谨记。” “致幻花香……移动迷宫……还需得灵雀引路?!” 云清月深吸一口气,立刻全力运转《清云剑经》,清冷纯粹的灵力如月华流淌过识海,牢牢守住灵台一点清明,将那无孔不入的甜腻花香带来的细微眩晕感驱散。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雾气并非静止,脚下的路径触感也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发生着变化,根本无法依靠记忆或方向感来通过此关。 “汐梦,运转清心诀,紧守心神,切勿被幻象所惑。这阵中的一切,皆虚实难辨。” 颜汐梦郑重点头,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带着清雅花香的粉紫色光晕,正是朝夕皇室的“百花清心诀”。 而这“清心诀”可说是修真界所有炼气士的必修基础功法之一,其功效都大同小异,唯独在名字上各地域略有不同。 她俏脸紧绷,美眸中满是警惕:“云姐姐,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那只灵雀,否则困在此地越久,越危险。” 二人不敢耽搁,谨慎地选择了一个雾气似乎稍淡的方向,并肩缓缓前行。 脚下是柔软而湿滑的、由无数腐烂花瓣和奇特苔藓铺就的“道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周的景物在浓雾中扭曲变形:嶙峋的怪石如同蛰伏的巨兽张牙舞爪;形态妖艳、色泽诡异的花朵在雾中若隐若现,散发着比周围更加浓郁的异香,有些花瓣上的纹路竟如同活物般蠕动,仿佛一只只窥视的眼睛;甚至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缥缈女子歌声与窃窃私语,直往耳朵里钻,使人感到心烦意乱。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不远处,却不时传来其他试炼者的混乱声响: “滚开!这都是假的,是幻觉!” “金鳞岂是池中物,本王成仙啦!” “皇姐,你在哪?我看不见你了,好害怕......” “可恶!刚才明明做了灵力印记,为何又绕回来了!鬼打墙吗?” “娘亲...人家想回家,想吃你亲手做的百花葱油面......” 显然,已有不少人深陷幻境,或与同伴失散,或在与自己心魔产生的幻象搏斗,狼狈不堪。 就在一个时辰前,云清月这姑娘或许是玩够了,起身就拉着颜汐梦的手往秘境的第三关而去。 流光溪对岸少了这两尊“河神”坐镇,那些皇室子弟才能放心大胆的过河。 不过...依旧还是出了纰漏,比如两组人挨得太近,亦或是自身染色灵力没控制好,瞬间就是一传十,十传百,让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花花”们又兴奋了。 最后还是二公主颜汐凰出来发声,要求每次过溪不得超过十组,并让那些修为尚不到化灵境的皇室子弟最后过河,而那些化灵境以上的享有优先权,不然继续耽搁下去在场全都会被淘汰。 这法子还别说,很快就有超过大半的人顺利抵达对岸,最后没通关的只是极少数。 她借着自己二公主的威望与刚才展现出来的才智,反手就把一口乌漆嘛黑的大锅扣在了九公主颜汐梦与那个名叫云清月的外来女修头上。 并直言二人就是进来捣乱的,若是后面几关遇见请务必联手将两人淘汰出局,还花神秘境一个清净。 云清月心志本就坚定如铁,加之无双剑体对能量波动和虚幻之物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受到的干扰相对较小。 她将神念凝聚成极其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如同盲人探路,小心翼翼地向身前数丈范围内延伸,仔细感知着能量的流动、路径的虚实以及任何细微的异常。 颜汐梦紧随其后,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分心。 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云清月远超常人的听觉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悦耳、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直达心灵深处的鸟鸣声。 这鸣叫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韵律,听到它,竟让被幻香搅得有些浮躁的心神莫名地安宁了几分。 “好像…在那边!” 云清月低声道,循着那若隐若现的鸣叫声,改变方向。 她拨开一片巨大的、边缘如同锯齿、却散发着清凉气息,能让人头脑一清的“玉叶蕉”叶片,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生长着一棵并不高大、但枝干虬结苍劲、上面挂满了朱红色、如同小灯笼般灵气逼人的果实,正是一棵“凤焰果树”。 而就在那果实累累的枝头,一只鸟儿正悠闲地梳理着羽毛,叽叽喳喳“哼着小曲”。 这鸟儿体型玲珑,不过巴掌大小,但羽毛却绚丽璀璨到了极致!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色彩完美融合、渐变,流光溢彩,宛如将天边最绚烂的彩虹裁剪下来,精心披在了身上。 它的眼神灵动而聪慧,黑豆般的眼珠转动间,竟带着一抹拟人化的审视与高傲,正是玉简提示的目标——七彩花雀。 它正旁若无人地啄食着饱满多汁的凤焰果,对树下几个试图用各种看似珍贵灵谷、灵丹引诱,或偷偷布置出精巧陷阱的人族炼气士,眼底流露出明显的不屑一顾。 第380章 灵雀引路 那两个修士衣着华贵,似乎是某王府的小王爷与侍从,修为在化灵境中后期,此刻正急得抓耳挠腮,低声商讨着。 “快!试试这‘诱灵香’,据说对高阶灵禽有奇效!” “小心点,别靠太近,吓跑它可就难找了!” “这扁毛畜生,眼光还真高!怎么什么都不吃!” 然而,无论他们拿出何种香气扑鼻的灵食,或是设置如何精巧隐蔽的机关,那灵雀至多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上一眼,便继续优雅地梳理羽毛,或者轻盈地振翅飞开,在低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避开所有陷阱,落在另一根更安全的枝头,引得树下几人一阵懊恼的低骂。 其中一名性子急躁的随从终于按捺不住,眼中厉色一闪,悄悄取出一张闪烁着幽暗光泽、编织着细密金丝的网兜法宝,暗中灌注灵力,瞅准一个机会,猛地朝灵雀罩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下来吧!” 然而,七彩灵雀的灵觉超乎想象!金丝网刚脱手,它便发出一声尖锐而带着明显怒意的鸣叫,身形如电,间不容发地躲开了网罩的笼罩范围。 同时,它的鸣叫仿佛是一个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嗡嗡嗡——!” “嘶嘶——!” “唳——!” 从浓雾深处,瞬间飞出大群愤怒的、体型较小但眼神凶狠、喙爪锋利的各色灵雀,如同被激怒的蜂群,铺天盖地地扑向那几个修士。 与此同时,几只皮毛花纹如同变色龙、与周围雾气环境几乎完美融为一体的“花斑猎豹”,也从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扑出,利爪直取要害。 “不好!触怒守护兽了!” “速速结阵,防御!” 惨叫声、法术爆裂的轰鸣声、灵雀啄咬的噼啪声、猎豹低沉的嘶吼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几个修士猝不及防,瞬间陷入围攻,护体罡气剧烈波动,衣衫被轻易撕破,脸上、手上顷刻间添了数道血痕,狼狈不堪地边打边退,很快就被狂暴的兽群逼得消失在浓雾深处,下场可想而知。 云清月和颜汐梦藏身于巨大的玉叶蕉叶片之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颜汐梦拍了拍微微起伏的胸口,心有余悸:“好险!这花雀果然通灵,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云清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它极其聪明,对恶意和灵力的波动异常敏感。看来,欲得其助,必先以诚相待,投其所好。 ”她仔细观察着花雀的行为举止,发现它在啄食朱焰果时,虽然姿态优雅,但速度并不慢,显然对这种灵气充沛的果实颇为喜爱。 她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之前在第一关万花原采集的、更加香甜稀有、灵气更加精纯浓郁的“蜜灵果”,以及用自身精纯火灵力小心翼翼烤制、油脂滋滋作响、香气极其浓郁诱人的金线灵鱼。 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选择了一块距离花雀不远不近、干净平坦的青石,将蜜灵果和烤鱼轻轻放在上面。 然后,她后退几步,彻底收敛所有气息、灵力和哪怕一丝一毫的敌意或目的性,甚至放空思绪,不让任何杂念流露,只是静静地、友善地看着花雀,绝美的脸上带着自然而温和的笑意,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真诚的善意。 花雀起初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依旧保持着高傲的姿态,继续啄食树上的凤焰果。 但烤鱼那无法抗拒的浓郁肉香和蜜灵果散发出的诱人灵气,如同最致命的诱惑,不断飘来。它的小脑袋歪了歪,黑豆般的眼睛带着审视和好奇,仔细地、反复地打量着云清月,似乎在评估这个两脚生物的危险程度和真实意图。 它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尽力收敛气息、努力露出最友善无害微笑的颜汐梦。 犹豫、观察、试探......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或许是云清月那纯净无瑕、与自然亲近的剑心气息让它感到舒适,或许是美食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它扇动绚丽的翅膀,小心地飞了下来。 它没有立刻落在青石上,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两圈,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绝对没有任何陷阱和恶意后,才轻盈地落在青石边缘,先是警惕地啄了一小口蜜灵果,甘甜醇厚的汁液在喙间化开,让它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开始快速却依旧保持优雅地啄食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云清月这才缓缓地、极其轻缓地靠近,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端。 她没有伸手触碰,而是运转温和的、带着蓬勃生机与自然亲和之意的木属性灵力,如同春日最柔和的微风拂过柳梢般,轻轻拂过灵雀那绚丽夺目的羽毛。 花雀的身体微微一僵,羽毛瞬间乍起,显示出高度的警惕。 但下一刻,它感受到那灵力中蕴含的纯粹友善、亲和以及一种令它本能感到舒适安宁的自然气息,它很快放松下来,羽毛重新变得蓬松柔软,甚至发出舒服的、细微的“咕咕”声,用小脑袋主动蹭了蹭云清月的手指,表示亲昵与信任。 “小家伙,能带我们走出这片迷雾吗?” 云清月用轻柔得如同耳语、生怕惊扰了它的声音问道。 七彩花雀似乎真的听懂了,它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看了看云清月,又看了看一旁面露惊喜的颜汐梦,然后欢快地鸣叫了一声,声音清脆悦耳,穿透迷雾。 它展翅飞起,并没有立刻远飞,而是在两人前方不远处盘旋徘徊,似乎在等待她们跟上。 云清月和颜汐梦相视一笑,眼中都流露出欣喜之色,立刻迈步跟上。 花雀的飞行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忽左忽右,时而高飞掠过一片散发着致幻花粉的奇异花丛上空,时而低飞穿过一道看似绝路的石缝,轨迹看似毫无规律,却仿佛暗合着花阵迷雾流动和路径变化的某种玄奥韵律。 它所过之处,那些浓郁得化不开的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脚下原本错综复杂、仿佛永远走不出去、随时可能变化的“道路”也变得清晰稳定起来,巧妙地避开了所有隐藏的幻象陷阱和危险区域。 而就在她们跟随花雀前行后不久,浓雾中再次传来嘈杂声和气急败坏的叫骂。 只见五公主颜汐娇和七皇子颜汐风竟然也跌跌撞撞地找到了这片空地。 他们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狼狈,颜汐风走路姿势别扭,脸上满是焦躁和怒气,显然第二关的“露腚之辱”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颜汐娇华丽的宫装上沾满污渍,发髻散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凤焰果树,但七彩花雀已被云清月“骗”走。 第381章 行尸罂粟 “该死!又是那个云清月,她肯定把灵雀引走了!” 颜汐风气得一拳捶在旁边的怪石上,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颜汐娇美眸中寒光闪烁:“不能让她就这么轻易过关。快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灵雀或办法。” 他们看到青石上残留的蜜灵果碎屑和烤鱼的香气,立刻明白过来。 “用食物引?快把我们带的‘百香糕’和‘驯兽丹’拿出来!”颜汐娇催促道。 然而,当他们拿出各种看似更珍贵、香气更浓郁的灵食摆放在青石上时,只从浓雾中引来了几只普通的、色彩暗淡、灵智低下的灵雀,啄食了几口便飞走了,根本不是能引路的七彩灵雀。 颜汐风心急如焚,旧恨新仇涌上心头,又想用强,取出一个更高级的禁制罗盘法宝,结果再次毫无悬念地触怒了不知从何处冒出的、更加庞大的守护兽群,被追得抱头鼠窜,惨叫声在迷雾中回荡,显然又耽误了大量宝贵时间,能否走出这千幻花阵都是未知数了。 相比之下,云清月二人在七彩灵雀的引导下,仿佛闲庭信步。 灵雀偶尔还会停下来,啄食一些特定花瓣上凝结的、清澈甘甜的露珠,或者引导她们绕过一片看似美丽无害却暗藏迷幻控制效果的“行尸罂粟”花丛。 花朵的形态像极了一个十分欠揍的人脸,仿佛在不断讥讽所有经过这里的试炼者,诱使他们出手。 为什么会叫这种奇怪的名字呢?那是因为这种罂粟花内含有一种奇毒,虽不致命,但可以释放大量毒雾将攻击它的修士统统控制。 反着吧...半个时辰内言行举止就会变得很奇怪,一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 途中,她们甚至还发现了几株隐藏在迷雾最深处、极为罕见、能小幅提升神念强度和凝练度的“凝神花”,自然是顺手采集了下来,收获颇丰。 不过半个多时辰,前方的雾气骤然变得稀薄,视线豁然开朗。 温暖明媚的阳光洒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自然的花草香气,她们已然走出了那片令人压抑、危机四伏的千幻花阵。 眼前是一片开阔宁静、溪水潺潺、鸟语花香的山谷,与刚才那个光怪陆离的迷幻世界判若两地。 七彩灵雀在出口处盘旋了三圈,发出阵阵悦耳欢快的鸣叫,似乎在向她们道别,也为成功引路而感到高兴。 云清月取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大把蜜灵果和一小瓶精纯的百花凝露,放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可爱的小家伙,这是给你的报酬,谢谢你带我们出来。” 灵雀欢快地飞下来,啄食着果子和凝露,吃完后,它飞到云清月面前,黑豆般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舍,然后从自己那绚丽无比的羽翼下,衔出一根闪烁着七彩流光、蕴含着微妙空间波动和祝福气息的翎羽,轻轻放在了云清月的手心中。 这根翎羽比普通羽毛更加修长挺拔,触手温润,七色流光在其中缓缓流转,显然不是凡物。 然后,它又亲昵地蹭了蹭云清月的手指,这才依依不舍地振翅,化作一道七彩流光,重新飞回了那片茫茫迷雾之中。 云清月小心地将这根珍贵的翎羽收好。 这时,怀中玉简亮起柔和白光:“获得七彩灵雀的友谊与真诚馈赠,第三关:千幻花阵,通过。评价为:甲上。奖励:七彩灵雀的祝福之羽一根,试炼者佩戴可提升一定气运,危急时刻或可凭借此羽求得灵雀援助。” 同时,山谷的中央,一座由无数鲜花和翠绿藤蔓自然生长、缠绕而成的拱门缓缓浮现,门内光影流转,散发出空间波动,显然通往下一关的试炼之地。 云清月腕间的青色花纹与颜汐梦腕间的红色花纹同时微微发热,亮起微光,与那座鲜花拱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云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颜汐梦由衷地赞叹道,美眸中闪烁着钦佩和喜悦的光芒,“若非是你在第一关收集大量食材,我们肯定像五姐七哥他们一样,现在还被困在那讨厌的迷雾里团团转呢!” 云清月微微一笑,握紧了手中那根温热的七彩翎羽,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善意气息:“是这小家伙愿意相信我们。看来在这花神秘境之中,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小动物们的友善,往往比单纯的武力更有效,也更能获得意想不到的收获。” 二人相视一笑,经过这三关的并肩作战,默契与信任已然深植。 她们略作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然后携手迈步,走向那座散发着芬芳与神秘光晕的鲜花拱门。 第三关的顺利通过,不仅让她们在众多试炼者中保持了领先,更让她们在应对后续严峻挑战之时,充满了信心。 “二姐姐,五姐姐。”颜汐风这时突然喊道。 二女顿时将目光移向了自己这个似乎不太聪明的...好弟弟! 见颜汐凰与颜汐娇看来,青年男子却是微微蹙起了眉,“这一路走来我算是想明白了,九妹她人...其实也挺好的......” 颜汐凰闻言凤目一凝,颜汐娇则冷笑的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对方说了一句与试炼毫不相干的废话。 就在云清月与颜汐梦前往第四关后不久,七彩花雀又“扑哧扑哧”的飞回了幻阵中的凤焰果树上。 吃饱喝足的灵雀站在枝干上,然后把小脑袋埋进羽毛里,正打算美美地睡个午觉,可就在此时,颜汐风却腆着一张“小白脸”来了...... 这次合众人之力,将身上各种灵膳美食全都掏了出来,大有一副“祭拜祖宗”的架势,这可就把小鸟儿吓坏了! 不过很快灵雀就看懂了这群人的目的,自是不予理会,继续埋头大睡,决定睡醒后再考虑要不要吃东西。 气得不少试炼修士在心中怒骂这扁毛畜牲好大的面子,若非秘境规矩摆在这里,估计得把这灵雀烤来吃。 众人无语,只得原地打坐耐心等待,等这小家伙睡醒。 不过好在午睡时间不长,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 或许是灵雀见这群小皇子小公主,以及小王爷小侯爷们可怜,于是“勉为其难”的将上百道美味都浅尝了一口,最后带着众人出了千幻花阵。 颜汐风心中或许已经猜到了自己说完后两位皇姐的反应,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即又狠声狠气的说道: “但九妹身边那个叫云清月的臭丫头必须得好好收拾一顿,本皇子要让她跪下来求我,我再一脚将她踢开,用最恶毒的言语直击她的道心!” 说完他就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丧心病狂。 并且,这厮还乘兴催动体内灵力劈出一记掌刃,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前方那片看上去就很是惹人厌烦的“行尸罂粟”上,主打一个手贱。 只见大量的紫色雾气顷刻间就将所有参与试炼的修士包裹,一个个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眼神就渐渐开始迷离...... 同时还伴随全身骨骼发出的一连串“嘎吱”声,眼眶开始变得乌黑,口中哈喇子更是流个不停。 此刻,一群双眼泛着淡淡紫芒,翘着屁股的“类人生物”......开始在罂粟丛中缓缓爬行,现场气氛已经无法用诡异来形容! 第382章 花潭照影 穿过由鲜花与藤蔓交织而成的拱门,一阵清凉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伴随着某种深沉、宁静却又暗藏锋锐的气息。 云清月和颜汐梦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幽深的水域边缘。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望不见对岸的寒潭,潭水并非寻常的碧绿或蔚蓝,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宛如一块巨大无比、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连目光投入其中都感觉会被吸走。 潭水散发出刺骨的寒意,即使站在岸边,也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透过空气侵蚀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墨色水潭中央,约莫百丈开外,一座陡峭的悬崖孤零零地矗立着。 悬崖峭壁之上,一株圣洁无比的莲花静静绽放。 那莲花通体如玉,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白色光晕,在这极致的黑暗中,犹如一盏指引迷途的明灯,正是玉简中提及的“心莲”。 莲心处的莲蓬饱满,隐约可见其中蕴含的莲子散发着温润光泽。 潭边已经聚集了十余名先到的试炼者,个个面色凝重,无人敢轻举妄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玉简光芒流转,提示浮现:“第四关:花潭照影·心莲试心。需抵达潭心悬崖,采得心莲莲子三颗;潭水蚀骨销魂,非金丹境肉身或特殊体质不可久浸;水中倒影噬人心神,直视过久易生心魔,沉沦幻境,万劫不复。” “潭水蚀骨……倒影噬心……”颜汐梦轻声念出,俏脸上满是忧色,“云姐姐,这关看起来比前三关凶险得多。” 云清月凝视着那墨色的潭水,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的寒冷,更有一股强大的、带有侵蚀和吞噬特性的阴寒能量。 而更让她在意的还是那“倒影噬心”四个字! 她走到潭边,小心地望向如镜般平静的漆黑水面。 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起初并无异样,但当她凝神细看时,那倒影中的“她”眼神似乎渐渐变得有些诡异,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诱惑与嘲弄的笑意,一股细微却直刺灵魂的寒意顺着目光传递过来。 她立刻移开视线,运转《清云剑经》,清冷剑意斩断那丝异样感。“这潭水果然邪门,不仅能伤肉身,更能惑人心神。”她沉声道。 此时,其他试炼者也陆续来到这第四关,开始尝试。 一位修为在化灵境巅峰、肉身强横的皇室子弟,自恃体魄,大喝一声,周身泛起土黄色光芒,纵身跃入潭中,试图强渡。 “噗通!” 然而,他入水的瞬间,脸色剧变! 那墨色潭水仿佛活物般缠绕上来,刺骨的寒意和强大的侵蚀力瞬间穿透他的护体罡气。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皮肤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黑色的冰晶,灵力运转骤然滞涩。 更可怕的是,他水中的倒影仿佛活了过来,化作狰狞鬼影,伸出漆黑的手臂拉扯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深渊。 他拼命挣扎,仅仅前进了不到十丈,便狼狈不堪地逃回岸边,浑身颤抖,嘴唇发紫,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冰,显然受了不轻的寒毒和心神冲击。 另有人尝试御使飞剑或法器载人过潭。 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剑载着主人刚离开岸边数尺,潭水便无声无息地涌起一股诡异的吸力,如同无形的大手将飞剑连同其上的修士一起拽向水面。 同时,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干扰御物者的心神。 飞剑失控,连人带剑险些栽入潭中,幸好及时收回法器,才免于一难,但也吓出一身冷汗。 远程手段更是无效。 无论是以灵力化掌隔空摄取,还是射出飞索钩爪,一旦触及心莲周围三丈范围,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所化解。 “这水碰不得!” “御物也不行!” “术法攻击同样无效!” “难道这一关就真的过不去了吗?!” 岸边的试炼者们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沮丧和焦虑。 连几位修为最高的、已达半步金丹的皇室天骄也眉头紧锁,显然没有找到稳妥之法。 云清月没有急于尝试。 她盘膝坐在岸边,摒除杂念,将心神沉入剑心,以无双剑体超凡的感知力,仔细参悟这片寒潭的本质。 她发现,那墨色的潭水并非死物,其阴寒与侵蚀之力中,蕴含着一种极其精纯的“两仪”属性,与她的《清云剑经》竟有几分同源之感,只是更加霸道、更加原始。 而那心莲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则是一种至纯至净的生机之力,与潭水的死寂阴寒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共存。 “阴阳相济,虚实相生......” 云清月若有所思,“这潭水是‘实’的危险,是阴寒与侵蚀;而那倒影,是‘虚’的考验,是心魔与幻象。欲得心莲,需先渡实厄,再破虚妄。关键在于......平衡与直面。” 她回想起杨柳的教诲:“剑者,心之刃也。意在剑先,神与剑合。恐惧源于未知,心魔生于杂念。唯有剑心澄明,如镜映物,不染尘埃,方能斩尽虚妄。” 想到这里,云清月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她站起身,对身旁担忧的颜汐梦说道:“汐梦,你在岸边为我护法,以防他人干扰,我且下水一试。” “云姐姐!太危险了!”颜汐梦急忙拉住她的衣袖,“那潭水......” “放心,”云清月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我的功法与此潭水性有几分契合,更重要的是,我的剑心,无惧幻象。若事不可为,我会立刻退回。” 她手腕上那枚得自第二关的青色花纹微微发热,似乎也与这寒潭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增添了她几分信心。 颜汐梦见云清月眼神坚定,知道劝阻无用,只得重重点头:“好!云姐姐你小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 她握紧短剑,退后几步,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其他虎视眈眈的试炼者,尤其是刚刚赶到、脸色阴沉的五公主颜汐娇和屁股上似乎还隐隐作痛、眼神怨毒的七皇子颜汐风。 云清月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清云剑经》全力运转,精纯的两仪灵力在体内奔腾不息,在体外形成了两道凝实无比、泛着清冷月辉与炽热阳芒的护体灵气,尤其注重双脚和双手的位置。 这姑娘并没有像之前那位皇室子弟般鲁莽地跳入水中,而是缓缓地、一步步走入寒潭。 第383章 心莲试心 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踝蔓延而上,那股强大的阴寒侵蚀力如同千万根冰针,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护身光罩,并发出“滋滋”的声响,灵力消耗极快。 潭水沉重如汞,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越往深处走,压力越大,寒意越浓,仿佛要将她冻结、压碎、吞噬。 但云清月心志如铁,咬紧牙关,一步步向潭心走去。 同时,她谨守剑心,灵台一片清明,不去看水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然而,那“倒影噬心”的考验岂是那么容易规避的? 即使她不刻意去看,种种幻象也开始直接冲击她的心神: “云清月,凡人修行有违天道,九死无生,又何必执着?放下手中剑,与你的家人一起归隐田园,岂不美哉?” “献出你的无双剑体,可获得无上神力,称霸整个南界域,甚至飞升上界。清云剑宗算什么?杨柳又算什么?实力才是永恒!” “你资质再好,能比得过苏若雪吗?她才是万年罕见的剑道奇才。你终究只会成为她的影子,是清云剑宗用来崛起的一颗金色棋子。” 种种杂念、负面情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欲望,如同潮水般通过那诡异的倒影接连涌来,试图动摇她的道心,拉扯她的魂魄,并制造出一幅幅极为逼真的虚幻景象。 水中她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形,化作各种狰狞恐怖的鬼影、诱惑人心的妖魅、或是她内心最脆弱时刻的模样,以及曾经在放牛村后山竹林令她难以忘记的那一缕剑之意境。 云清月脚步微微一滞,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这些心魔幻象,直指她内心最深处的情感羁绊和修行路上的隐秘担忧。 若是曾经的苏若雪在面对此等幻象无非是“一傻笑了之”,根本造不成任何影响。 难就难在越是天资悟性绝佳的修士,所经受的心神攻击就越是恐怖,呈几何倍数增加,更容易深陷其中。 “我所求之道,乃是三尺青锋,人间正道。以我手中剑,护我身边人,虚妄就是虚妄,散!” 云清月心中一声怒吼,《清云剑经》的心法如同洪钟大吕在识海震响,一股清冷而纯粹的剑意自识海深处升起,如同黑夜中升起的皎洁明月,清辉洒落,照亮所有迷雾,将那些杂念一一斩断、驱散。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坚定,步伐再次沉稳起来。 越往潭心,水深压力越大,幻象也越发猛烈。 有时她仿佛看到杨柳失望的眼神,有时又看到颜汐梦遇险求救,甚至看到放牛村的乡亲们惨遭屠戮......但她剑心通明,牢牢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任他幻象千变万化,我自一剑斩之! 岸边的颜汐梦看得心惊肉跳,只见云清月时而身体微颤,时而步伐踉跄,周身护体灵力在漆黑潭水的侵蚀下明灭不定,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心神冲击。 她紧握双拳,指甲几乎掐入掌心,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全力戒备,防止有人趁机发难。 果然,颜汐风眼中厉色一闪,悄悄祭出了一只能扰乱心神的法器小铃铛,一股无形的波纹袭向潭中的云清月。 “卑鄙!” 颜汐梦娇叱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短剑骤然出鞘,一道粉紫色的剑罡精准地斩向那股波动,将其击散于无形。 她横剑而立,冷冷地看向颜汐风等人:“谁敢再暗中出手,休怪我剑下无情!” 颜汐风脸色铁青,但见颜汐梦态度坚决,且岸边其他试炼者也大多冷眼旁观,他只得恨恨地啐了一口,不敢再明目张胆地使坏。 自从出了“行尸罂粟”丛,这位“大聪明”七皇子就被她的两个好姐姐与众修士无情的抛弃,实在是...太羞耻了! 男子也就罢了,用那诡异的姿势在地上硬生生的爬行了好几里路,可...颜汐凰与颜汐娇是女子啊! 还是朝夕王朝的公主殿下,这谁扛得住? 故而...这种“臭弟弟”还是不带为妙,就让他自己癫去吧! 往后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是否会被秘境淘汰那就不好说了。 实在是不敢管,也不想管,谁管谁倒霉,谁管谁遭殃。 或许这正如世人所说的,“哀莫大于心死”,便是如此。 看来以后无论去什么秘境,亦或是寻宝探险,“手贱”的千万不能带,否则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潭中,云清月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和对《清云剑经》的深刻理解,硬生生扛住了肉身与心神双重考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感觉灵力即将耗尽,护体灵力摇摇欲坠之时,脚下终于触到了潭底冰冷柔软的淤泥。 而前方,那株心莲的根茎,竟然深深扎入潭底,散发着白光的莲蓬就在眼前。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抓住那温润如玉的莲蓬,用力摘下三颗蕴含着纯净生机与柔和光晕的莲子。 就在莲子离株的刹那,异变发生! 莲蓬根部骤然爆发出更加璀璨的白色光芒,一道光柱冲天而起,瞬间驱散了潭心的部分黑暗。 同时,云清月感到周身潭水的侵蚀力和阴寒压力骤然减轻,一股温和的推力托着她向上浮起。 她手中那三颗莲子,化作三道暖流,融入她的经脉,之前消耗的灵力迅速恢复,心神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宁静与通透,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她趁机全力运转剩余灵力,顺着光柱指引,快速向上浮去。 只听“哗啦”一声,云清月破水而出,稳稳地落在岸边。 此刻的她,浑身湿透,青衫紧贴娇躯,勾勒出窈窕曲线。 不过却脸色苍白,嘴唇无色,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星辰,充满了突破极限后的疲惫与喜悦。 “云姐姐!” 颜汐梦立刻冲上前,将一件干燥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并迅速将一颗皇室秘制的、能快速恢复元气和驱除寒毒的“阳灵培元丹”塞入她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迅速散开,驱散刺骨寒意,补充着枯竭的灵力。 云清月缓过气来,对颜汐梦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明亮的笑容:“我没事......已经拿到了。” 她摊开手掌,三颗心莲莲子静静地躺在掌心,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和柔和白光。 就在这时,玉简光芒大放:“勘破虚实,勇闯幽潭,道心坚定如莲,纤尘不染。第四关:花潭照影·心莲试心,通过!评价为甲中,奖励心莲莲子三颗,可净化心魔,稳固道心,增强神识韧性,并获得‘心莲赐福’,提升对幻术与心魔的抵抗。” 同时,潭中心的那株心莲,其在水中的完美倒影里,缓缓浮现出一座由水光凝聚而成的、如梦似幻的拱门。 而云清月手中的三颗莲子虚影则在空中交织,凝聚成一把造型古朴、通体洁白、宛如莲藕制成的钥匙。 “太好了!” 颜汐梦欣喜若狂,扶着云清月,眼中满是钦佩与激动。 其他岸边的试炼者,包括颜汐娇和颜汐凰,看着云清月成功取莲,脸色复杂无比,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他们明白,能通过此关,不仅仅是实力,更是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和道心。 云清月调息片刻,待恢复了一些力气,便与颜汐梦一起,走向那水中倒影形成的拱门。 第四关的凶险,让她对自身的剑心和道途有了更深的理解,也让她与颜汐梦之间的信任与羁绊更加牢固。 前方的路,或许更加艰难,但女子的眸光,却愈发坚定与璀璨。 第384章 再爬一回 穿过由心莲倒影凝聚的水光拱门,第四关“花潭照影”的刺骨寒意与心神冲击仿佛还在周身萦绕。 云清月脸色略显苍白,青衫袖口处还沾着未干的潭水,但她的眸光却扑闪扑闪,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三颗温润如玉、散发着柔和白光与清净气息的心莲莲子。 这三颗莲子不仅是通过关卡的凭证,更蕴含着净化心魔、稳固道心的奇效,价值非凡。 颜汐梦紧随其后,紫红劲装上也有几处水渍,俏脸上带着闯关成功的欣喜与一丝疲惫。 “云姐姐,这心莲莲子好生神异,握在手中便觉灵台清明了不少。” 云清月微笑点头,正欲开口,忽然神色一凝,脚步顿住。 只见前方那扇通往第五关、由无数鲜花与藤蔓交织而成的流光溢彩的花门之前,几道身影已然拦住了去路,为首者正是五公主颜汐娇。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锦绣宫装,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金丝步摇在鬓边轻晃,衬得她容颜娇艳,但眉宇间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冷意。 她身旁,侍女流苏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墨水色劲装,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沉默而立,却散发着化灵境巅峰的迫人气息。 更让云清月心头微沉的是,二公主颜汐凰也在一旁。 她身着绛紫色华服,凤钗斜插,面容冷艳,此刻正双臂环抱,眼神淡漠地看着她们,尤其是落在颜汐梦身上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威压。 而在不远处一堆嶙峋怪石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藏着,虽然努力收敛气息,但那别扭的走路姿势和脸上残留的怨毒之色,不是七皇子颜汐风又是谁? 在经历过“行尸罂粟”的诡异爬行与被众人的抛弃,此刻他像极了一条蛰伏的毒蛇,伺机而动。 “九妹妹,云姑娘,恭喜二位通过这凶险的第四关,还获得了如此天材地宝,当真是好机缘,好手段啊!” 颜汐娇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口吻,“须知这心莲莲子乃稳固道心的奇物,对我等修行大有裨益。想必二位也清楚,秘境机缘,见者有份。不如这样,你们将莲子分出两颗予我和二姐,这第五关的门,自然为你们敞开,如何?” 她话语看似商量,实则威胁之意昭然若揭,认定云清月灵力消耗巨大,颜汐梦亦难敌她们联手。 颜汐梦俏脸一寒,上前一步:“五姐!这莲子是我们凭本事所得,秘境规矩,各凭机缘,强取豪夺,未免太失皇家体面!” “体面?”颜汐娇嗤笑一声,“九妹,你还是这般天真。在这秘境之中,实力便是体面!流苏——” 她话音未落,身旁一身水墨劲装的女子已然动了,宛如草书带出的苍劲一笔! 流苏手中细长软剑骤然弹出,剑身泛着幽蓝寒光,直刺云清月手腕穴位,意图逼她松开莲子。 这一剑又快又刁,明显是有着精心盘算。 云清月虽灵力未复,但反应极快。她足下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并指如剑,一道凝练的青色剑气自指尖迸发,并非硬撼,而是巧妙地点击在软剑剑脊之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将其力道引偏。 但流苏修为高出她不少,剑势虽偏,凌厉的剑气仍划破了云清月的袖口,露出里面白皙的手腕。 “五姐,你!” 颜汐梦见状怒斥,腰间短剑瞬间出鞘,粉紫色剑罡亮起,便要上前相助。 然而,一道绛紫色身影更快,如鬼魅般拦在她面前。 颜汐凰玉手轻拂,一股柔和却沛然难挡的力量将颜汐梦的剑势尽数封住。 “九妹,你的对手是我。” 颜汐凰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许久未考教你的‘百花剑诀’了,让姐姐看看你有无长进。” 她显然是要牵制住颜汐梦,让颜汐娇和流苏专心对付云清月。 颜汐梦被二姐拦住,一时脱身不得,心中大急,却见云清月虽处下风,眼神却异常冷静,并无慌乱之色。 此刻,云清月独对流苏疾风骤雨般的攻击,只能凭借精妙的身法和“飘絮剑诀”的灵动剑式周旋,险象环生。 她灵力不济,每一次格挡都感到气血翻涌。 而更阴险的是,躲在石后的颜汐风见时机成熟,眼中凶光一闪,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三枚细如牛毛、淬着幽光的“蚀灵透骨针”,手腕一抖,便要向云清月后心射去! 这一切,早已被看似狼狈躲闪的云清月用眼角余光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不支,脚下一个踉跄,向侧后方退去,袖袍看似无意地一拂。 就在颜汐风毒针即将出手的刹那,云清月袖中一颗心莲莲子被她用暗劲弹出,并非射向颜汐风,而是划出一道弧线,射向颜汐风身旁一株看似枯萎、毫不起眼的褐色植物根部...... 同时她口中惊呼:“七殿下小心暗器,上面涂有剧毒!” 那株植物,正是之前害得众人狼狈爬行的“行尸罂粟”的残株。 莲子蕴含的纯净生机气息触碰根部的瞬间,那原本枯萎的植株像是“回光返照”,就在周围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地上花花猛地一颤,它活啦! 颜汐风注意力全在云清月身上,见莲子飞来,下意识以为是攻击,慌忙闪避,手中毒针方向一偏。 而就在这时,那株行尸罂粟残株骤然释放出一股浓郁诡异的紫色雾气,瞬间将颜汐风笼罩! “呃啊啊!” 不同于之前,这次......他独享海量花粉,可谓是真正的加量不加价。 颜汐风身体猛地一僵,再猛地一抽抽,眼眶变得乌漆嘛黑,并伴随着让所有人熟悉的骨骼“嘎吱”声,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开始手脚并用地“飞速”向前爬行,方向正好是颜汐娇和流苏所在之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颜汐娇和流苏也是一惊,攻势不由得一缓。 流苏更是下意识回剑护住颜汐娇,生怕被那诡异花粉波及。 “颜汐风!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傻子!” 颜汐娇气得俏脸发白,眼看就要得手,又被这臭弟弟坏了事...... 云清月要的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 她一把拉住刚从二姐剑势中挣脱、还有些发愣的颜汐梦,低喝一声:“走!” 两人身化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向那近在咫尺的花门。 经过正手足并用、姿势诡异爬行的颜汐风身边时,云清月“不慎”脚尖轻轻一带,将这位七皇子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踢飞,然后又“不小心”的一把拽进了手里。 “云清月,本皇子与你势不两立!” 颜汐风在花粉作用下一边爬一边羞愤欲绝地怒吼,不仅破了音,还跑了调。 颜汐娇和颜汐凰想要阻拦,却已不及。 云清月与颜汐梦的身影瞬间没入花门流转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身后颜汐娇气急败坏的呵斥与跺脚,以及颜汐凰冰冷的眼神。 偷鸡不成蚀把米,莫过于此。 而云清月,不仅再次凭借自身的机智脱身,三颗珍贵的心莲莲子更是保住了两颗,还“不小心”的捡了一只储物袋,心情愉悦地踏入到了第五关那未知的挑战当中。 第385章 大胆猜测 颜汐风此刻眼眶是越发乌黑,从方才尚存有一缕神智,直至完全丧失,其间也不过短短两息。 在一众皇室子弟心有余悸的目光中,原本挺拔俊朗的青年男子就宛如一只蜘蛛妖兽,在地上飞速爬行。 同时带出一连串模糊残影,口中哈喇子不停流淌,怪叫着冲向了左前方的一大片原始森林之中! “皇姐,七弟......” “不用管他,死不了。”颜汐凰冷冷的说道。 颜汐娇闻言一愣,倒是叹息一声,再怎么说也还是自己的五弟,虽说不是同一个娘生的,但多少是有点感情的。 就好比她厌恶九公主颜汐梦一样,从来嘴上都是恶毒言语,若真要下死手...估计这姑娘还狠不下来这个心! 毕竟吧,都有着同一个皇帝老爹,再怎么说一半的血缘关系还是有的。 “这莲子...还能用吗?” 见紫色雾气散去,颜汐娇这才一个闪身,抢在众人反应过来前,将地上那颗被云清月当做“弃子”的心莲莲子捡了起来,摊在手心望向自己二姐。 颜汐凰凤目微眯,看样子是在用神念打量,待片刻过后,才淡淡的说道:“大部分精华都被那株‘行尸罂粟’吸走了,留着吧,至少还能用来炖莲子银耳羹。” 颜汐娇一听嘴角是不停的抽搐,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不苟言笑的二皇姐也会说笑,不过...为何会感觉周身凉飕飕的呢?!” “莲子...银耳羹?”俏美女子小声嘟囔,随后一把将其丢进了储物戒。 从众多皇室子弟便可看出,拥有储物戒的是少之又少,这也从侧面说明了皇帝颜战天对自己这几个公主与皇子有多宠溺。 朝夕王朝虽国土不大,但却十分富庶,除了在丹符器阵上与彼岸界商盟有贸易往来外,其灵石原矿的储量在周边数十个修真国或是修真王朝中能排进前三。 在无数修士眼中,这储物戒的价值远高于储物袋,不仅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同样也是财富的象征。 真不敢想象,若她们参与的不是“花神秘境”,而是彼岸界中的危险禁地或其他秘境,怕是很难不被邪修盯上,动那杀人夺宝的龌龊心思。 “走吧,前往下一关。” 颜汐凰说完便径直转身朝着前方花门走去,而她的侍女琳琅也随即跟上,秘境中此女不敢有半点分心。 “看来我那个臭弟弟说得没错,九妹不是重点,她身边那个云清月才是真的棘手,下次一定要先将那个野丫头制住,最好能将其淘汰,否则好处都被她一人占了,哼!想想就让本公主来气,可恶!可恶可恶!” 身穿水墨劲装的流苏则是抬手摸了摸自己鼻梁,老老实实站在身后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可以说自家小主的脾气她是太清楚不过了。 对方一旦上了头,几乎就等同于“无差别范围攻击”,做属下的最好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不然就等着分摊这位五公主殿下的怒火吧。 “流苏!”瞧,刚说完就来了...... 声音虽不大,却吓得身后女子一个激灵,不由张了张红唇。 “你是哑巴吗?看本公主生气也不知道安慰安慰我,你这侍卫统领怎么当的!” 欸,流苏听完心中那叫一个“泪流满面”,不说话错一半,说了就全错,所以她还是选前者比较好。 “走!下一关定要活捉那个云...云什么来着?!” 流苏这时终于开口了,“回殿下,是云清月。” “对对对,就是云清月,哼,脑子都气糊涂了!” 流苏无言以对,只得微微垂首,一副你说啥就是啥的乖巧姿态。 其实有一句话藏在这姑娘心里,不过给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说出来的。 那便是关于活捉云清月这事儿,她很想叨叨一句公主您别被活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话敢说吗?显然是不敢的,只能在心里想想,过过什么瘾。 彼岸界,极南之域,苗乡十万大山。 随着一口浑浊真气被缓缓吐出,苏若雪收了拳势,此时的她早已汗湿衣衫。 春季的薄衫因被汗渍浸湿,与少女的身躯紧紧贴合,将这姑娘的丰腴曲线勾勒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很可惜,美中不足,就是矮了些…… 若是再高上个那么两三寸,就会好看很多。 这些天她依旧和往常一样,卯时初刻就停止了打坐,从玉女宗山门一路朝着山下集市跑去。 并且一跑就是一两个时辰,然后又习惯性的到菜市买上一些瓜果蔬菜与家禽肉食。 次身苏清雪是灵体,故而不吃不喝毫不影响。 可她不一样,既非炼气士,亦非高阶武道修士。 就算是高阶武道修士也不能如炼气士那般常年“吞云吐雾”,靠辟谷维持生机吧。 原本就是普普通通一女子,过着与山下百姓一样的日子有何不对吗? 至少在苏若雪看来是对的,每天踏踏实实,相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炼气士她更像是活在现实中。 难道她真的就不想如宗门那些弟子一般御剑飞行,遨游在云海山川之上吗? 不仅想,还是非常的想,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多活个二三十年,能长命百岁自是再好不过。 这姑娘就是太实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贪念。 既已知晓自己是劳什子“极品废灵根”,那就顺其自然,过好余下的每一天。 或许,唯一执念就是赚更多的仙家小钱钱了...... 她对宝钱的执念不在于贪,而在于赚取的这个过程,会让这姑娘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成就感。 再说了,如今靠炼器赚钱乃是一门手艺活,咱凭劳动吃饭,又算是哪门子贪? 经过这几日她与次身的深入探讨,似乎对右手中指上的这枚白玉戒指又有了新的认知。 苏清雪自己也说过,戒中天地会随着灵气与道运的补充而不断扩张,甚至是大过彼岸界! 尤其是某日苏若雪在那条古怪长河边上与自己次身闲聊时,不慎将手中一颗仙家宝钱抛进了水里,接下来的一幕那可就太玄幻了...... 只见那枚刻有“浩然天地”的儒家宝钱就在二女圆睁的美目中开始分解、消融、直至彻底汽化,被长河吸收! 苏清雪由主身的半魂半魄修炼而来,似乎被某种无上大神通困在了白玉戒指之中,即便可以出去,也会有诸多的限制。 其中最主要的便是时间限制! 若是一直处于戒外就会境界大跌,最后被强行吸回。 这些天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在刚发现端倪的前一刻就瞬间选择了返回戒中,却不敢真的去冒险一试。 随着不断的参悟,苏清雪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貌似与这方天地进行了某种契约,或者说是捆绑,使其得以稳定的维持下去。 连上五境大修士都无法用神念瞧见的白玉戒指,她苏若雪一介凡人又凭什么可以滴血认主,当做储物戒一样来驱使? 谈及这点,苏若雪自是心知肚明,自己手上的戒指绝非寻常宝物。 苏清雪更是大胆猜测,说这枚白玉戒指或许来自上位界面,也就是古籍中所记载的仙界。 第386章 武道破境 凡人躯体,被后天浊气、五谷杂粮所染,经脉淤塞,窍穴闭合,如同一个满是杂质的容器,无法有效吸纳和储存精纯的武道真气。 所谓“炼体”,乃强筋骨、养气血,皮膜如鼓,肌肉似铁,寻常刀剑难伤,其力可近千斤。 苏若雪身穿一件蓝白短衫,裙子早已换成了较为宽松的浅绿长裤,脚下则是一双小巧的普通布鞋。 看这鞋边布料磨损的程度,估计过不了几日脚丫子就会再次“拱”出来,少不了被宗门那些师姐师妹一番嘲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这姑娘的坚持,玉女宗的弟子显然已经习惯了...... 前些时候这位疑似“宗主私生女”的小师妹还经常被人瞧不起,甚至是当面讥讽。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所谓的私生女不过是揶揄调侃,作为茶前饭后的笑料谈资。 想这堂堂苗乡五大宗门之一的玉女宗皆是天资灵根出众的优秀弟子,这突然冒出一个极品废灵根在山上修炼劳什子武道,想想让人都觉得不舒服。 不光是弟子,就连许多宗门高层在议事大殿也颇有微词,甚至还有长老当面提出将此女逐出宗门。 玉玲珑不是没想过,可谁叫太上大长老有吩咐呢! 别看这小丫头其貌不扬,她背后的靠山可不小,竟然能把自己宗门的这位逼到这份上,其修为实力自不用多说。 当初本以为捞到个宝贝,没想到却是捞回来个累赘,早知道就让其余四大宗的人抢去好了,还白白拿出一大笔修炼资源。 琼玉殿,此时殿内空无一人,唯宗主玉玲珑斜靠在椅子上。 她美目轻眨,左手托腮,看样子像是在琢磨些什么。 苏若雪以玄天素女功第一层为根基,每天清晨拼命打磨武道,那套《破山河》拳谱如今已被她完全掌握,打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虎虎生风。 当少女开心的跑去戒中天地问自己次身我打得好不好的时候,却被苏清雪无情打脸! 反正她怎么问,回答的结果就只有一个,那便是:“嗯...很好看,像个习武的姑娘。” 现在的苏若雪可不傻,又岂会听不出言语中的敷衍之意,摆明了就是打得很糟糕嘛! 当然这姑娘也不气馁,属于那种越挫越勇的性子。 她心里打定主意,只要练不死,那就把自己往死里练。 次日,天不亮就开始跑步,直至跑到公鸡打鸣,跑到太阳东升,跑到集市喧嚣,车水马龙为止。 比以往可说是足足多跑了大半个时辰! 苏若雪汗如雨下,连一头挽起的青丝也变得湿润,也不知是被清晨山涧的露水呢,还是说自己流下的汗水所打湿。 一次次的坚持,一次次的突破自我身体极限,让她原本丰腴的身段变得更加匀称,尤其是腹部即将成型的马甲线。 记得曾在放牛村学打铁时就可以抡动数十斤的铁锤,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她想试试自己的力量究竟到了哪一步。 呼——! 玉女宗山脚,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苏若雪深吸一口气,紧盯边上一块千斤巨石。 “动手,别墨迹,搬不动大不了砸下脚,又不会死。” 苏清雪通过心神联系,语气慵懒的说着风凉话。 “你是主身还是我是主身,没大没小!?”少女没好气。 这话可真把苏清雪气笑了,不过也无法反驳。 若是较真,主身的意志她还真没办法拒绝,欸,这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呐! “好呀,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对人家的,你居然凶我?” 苏清雪天生冷清,突然顽皮的撒个娇,让溪边的苏若雪不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闭目气呼呼的说道: “别闹,等会真要砸到脚就让你背我回去!” 只见她十指如钩,出手利落,分别扣在巨石的两侧。 由于是全力施为,以至于石头表面都被摁出了“咔咔”之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此女大有将手指尽数扣入其中的架势,以至于石屑掉落一地! 世人常说入木三分,此刻却是“入石三分”,可见苏若雪指间的力道已然超过许多寻常习武之人。 若是没有玄天素女功的加持,估计以她刚步入凝气境的修为,根本就施展不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她甚至尝试调动丹田内的那一缕神秘的金色灵力加持武道,发现却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显然武道与炼气士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修炼之路,金色灵力显然只能作用于术法神通上。 呵——! 苏若雪一鼓作气,额间与手臂更是青筋暴跳,以自身即将踏入武道第一境“炼体”的力量试图搬起千斤巨石,可终究还是失败了...... 石头离地不足三寸就落了回去,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宣告本次挑战的失败。 刚才的举动也让这姑娘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索性一屁股就坐在了满是小石子的溪边,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险些背气!完全搬不动,太重了!” 话音刚落,苏清雪还未来得及说上一两句“鼓励”之言,苏若雪则猛地盘膝坐直了身子,眸中神光渐渐充盈饱满...... 有道是:凡胎如铁,气血为炉。千锤百炼,方见真吾。 “清雪!我...我好像...我好像突破了......武道第一境,炼体境!” 九彩霞光流转,雪裙如仙的冷清女子瞬间出现在了溪边,并运转“玄天素女功”遮掩自身气息身形。 “快让我看看!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我能清晰的感受到周围似有某种大道气息向你聚拢,难道这些就是武道真意?” “武道...真意?为何我什么也看不见......” 苏若雪闻言是东张西望,左顾顾右盼盼,上看看下瞧瞧,天还是蓝蓝的天,水还是清清的水,哪有什么武道真意!? “傻妞,快运转‘破山河’,以自身武道功法将周围的真意引入体内,巩固和夯实境界。” 难得见自己次身着急的样子,苏若雪不觉多看了一眼,怕是错过了这回,下回不知猴年马月去了。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又没武道真意!”苏清雪当即翻了个大白眼。 “好!” 苏若雪重重点头,这种事可不敢开玩笑,连忙盘膝闭目,认真运转“破山河”,将周围的武道真意收入体内。 “还真有!” 不运功细细感受竟不自知,此刻只觉一股与灵力极为相似,本质却又明显不同的气流开始缓缓侵入她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丹田,与金色灵力一左一右,两者井水不犯河水。 这莫名生出的武道真意仅维持了五息,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与其说是消失,倒不如说是被苏若雪全部吸入体内。 “清雪,我要再次尝试举那块千斤巨石。相信我,这次一定可以的……吧?” 看着少女那不太自信的可爱模样,雪裙女子不知为何,心里就想着自己要不要委婉的征求下对方的意见,以她十境炼气士的“微末”道行,与主身这武道第一境“大修士”“公平”切磋一场。 第387章 千斤之力 苏若雪起身,再次来到那块千斤巨石跟前,毫不犹豫的依葫芦画瓢,伸出双手扣住石头的两侧,一股相较于方才两倍有余的力量从体内瞬间迸发。 轰——! 只听一声巨石离地的低沉声响起,竟是将其一把抱了起来。 比之先前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的三寸,此刻却是游刃有余的离地一尺以上,在普通人眼中,这便是话本小说中常写到的“天生神力”了。 “清雪,我做到了!”少女欣喜不已。 苏清雪闻言则是淡淡地说了句“不错哦”,随即就回到戒中天地,继续参悟《玄天素女功》去了。 对于武道修炼,她还真不了解,故而也没有什么经验心得能与主身共享。 随着境界突破元婴,以及修炼的功法,自身与戒中天地的联系是越发紧密,从而获得了更多相关的隐秘。 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玄天素女功”参悟越是透彻,这戒中天地就越是稳固。 关于这点,苏若雪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说自己在使用戒指的时候比起最初要得心应手许多。 唯一令苏清雪不解的便是戒中天地如今不再扩张,以小茅屋为中心,范围大小维持在了方圆两百里。 既然想不明白就只好先不想,待日后境界提升,再看看是否会出现新的变化。 此刻苏若雪全力施为,想要尝试把巨石举过头顶,可刚举到胸口位置,就只觉身体开始渐渐吃不消,一把将其摁回了地上。 巨石砸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看来武道第一境的力量还不足以举起这块石头,等以后突破武道第二境再来试试好了,到时定然可以将它扔出去,就是不知能扔多远。” 她喃喃低语,稍显黝黑的脸上满是期待与喜悦。 随即又想到了炼器,如今已然可以轻松锻造下品法宝,可中品与上品却是无法锻造。 因为中品往上都需要炼气士丹火淬炼,若是没有金丹之火,那就只能去宗门租用地火。 并且中品法宝需要更高要求的锻造工具,像极品法器的锤子已经不够用了,还得为自己打造一把达到法宝品阶的锻造锤。 还有便是身上的这两万多颗仙家宝钱,或许在下五境修士看来是一笔不菲的财富,可若是锻造中品和上品法宝,估计买上几袋子材料就会花光。 这姑娘甚至想到要是锻造失败几次,岂不一夜回到...... 当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颤,这些可都是她积攒下来的辛苦钱啊,可不能就这样浪费掉了。 白手起家最是艰辛,这点早在放牛村帮金辰伯伯打工存碎银就体会过了。 “当真是赚钱如滴水,花钱如流水啊!” 正在少女叹息之际,前方远处云海中却是御剑飞来一蓝衫女子,正是玉女宗的秦鸾。 “若雪师妹让我好找,宗主让我来寻你回琼玉殿。” 尚未等苏若雪开口,秦鸾便提前收了飞剑,在半空中飘落而下。 由于俯冲之力太大,她整个人还向前跑出七八步,这才止住。 “秦鸾师姐,你可知宗主寻我所为何事?” 苏若雪笑容灿烂,闻言后脸上随即又生出一丝疑惑,开口问道。 “宗主她没说,只是吩咐几名弟子下山寻你,我猜你一定就在这附近,如何啦?武道修炼可还顺利?” 秦鸾走近,脑袋微微一偏,笑着问。 苏若雪面对秦鸾倒是坦率,先是拍了拍自己那傲人饱满的胸脯,接着又扬起小下巴略显得意的说道:“刚突破武道第一境,现在力气可大了!” 秦鸾轻笑,连忙夸赞:“太好了,恭喜师妹破境成功,来日必定以武入道,跻身上五境大宗师。” 这句出自真心的言语倒是夸得眼前少女多少有些脸红,于是连忙转移话题:“借师姐吉言。不过...若雪更倾心于剑道,奈何与炼气士无缘,不能遨游于九天之上,实乃憾事。” 秦鸾闻言佯怒,伸手拍了拍少女肩膀,一脸没好气:“你才多大啊,灵根并非衡量炼气士的唯一标准,既然选择了修行之路,就得把命运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须知修真界无奇不有,机缘无数,不去尝试一番又怎知自己不行呢?” “若雪受教。”少女听完若有所思,当即后挪一步,作揖行礼。 “真是的,哪学来的这么多儒家规矩,和我还客气啥呀!走,回宗,师姐带你御剑!” 只见秦鸾右手掐诀,于身前划动,她身后那柄飞剑顷刻间呼啸而出,一个盘旋就变大落于二人身前。 “走吧!抱紧腰肢,你要掉下去我可不管哦!” 说到这里她还真有些担心,实在是平日就独来独往惯了,哪有什么带人飞行的经验,外加自身修为不过化灵境,说一点不紧张那是骗人的。 可是......秦鸾很快就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嘱咐。 “疼疼疼!还不赶紧松开,要喘不过气了!” 唉!只怪苏若雪这姑娘太实在,反正师姐说啥就是啥呗,照做便好。 估计是被刚才的话吓到了,因此这一抱呀,武道第一境的千斤之力就自然而然的施展了出来。 秦鸾虽是化灵境修为,可如她这般没修炼过任何炼体功法的炼气士肉身又怎经得起这般摧残?! 于是把还算正常的腰肢瞬间给挤成了“小蛮腰”,足足细了两圈不止...... 好在她反应及时,连忙运转灵力护体,将这突然袭来的巨力尽数抵消,不然今日怕是要香消玉殒在此了。 “师...师姐见谅,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秦鸾紧抿薄唇,回头一脸怒容的蹙眉看向身后少女,同时抬起食指在抖呀抖,抖到最后终于是不抖了...... “好吧,都怪师姐没说清楚,忘记你刚突破武道境界。但...为何力气会如此之大?你这小丫头不会偷偷修炼什么魔功了吧?” 苏若雪一听当场愣住,嘴角咧开,讪讪一笑:“师...师姐,你看我像修炼魔功的样子吗?” 秦鸾挠头,顿时反应过来:“也对!修炼魔功的修士可狡猾阴险了。勿需多想,你一看就是根正苗红的正道弟子。” 对此少女只能无奈一笑,眼神逐渐变得幽怨,寻思自己师姐究竟是在夸她呢,还是在骂她呢?! 第388章 前往陈国 玉女宗,琼玉殿。 约莫一盏茶过后,苏若雪便从殿中走了出来,看样子还挺开心。 闲来无事的秦鸾则没有立即离去,而是选择了在外面与两名宗门弟子“拉家常”,主要还是想知道宗主为何单独叫苏若雪独自前去,不由勾起了这姑娘的好奇心。 “怎么样,快与我说说,宗主寻你到底何事啊?” 秦鸾上前挽住少女胳膊,随即又回头朝两名看守弟子挥了挥手,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苏若雪见此没有着急回答,嘴角却是露出一丝浅浅笑意,看样子是想先卖个关子。 “快说啊!你是打算急死师姐吗?” 秦鸾开始不停地摇晃少女胳膊,还是双手一起。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师姐别摇了,人家胳膊都快被你摇脱臼了!” 见对方服软,她立刻就收了手,露出一脸期待之色。 “宗主让我去陈国采购一批上等雷火晶石,说是符、阵两堂的库存已然见底。还说若能在半年内完成任务就奖励我五千仙家宝钱,并且还能在云舒阁挑选一件上品法宝。” 少女说完双手抱肘,歪着脑袋还露出一副美滋滋的小模样。 秦鸾听完陷入沉思,一只手摩挲着下巴,片刻后沉声道:“那石头可大了,储物袋根本装不下,总不能带几万个储物袋去吧?!” 还未等苏若雪接话,她又自言自语起来,“若是选择走商道,便可借用陈国短距离传送阵进入神鹿山脉。再从神鹿古道抵达彩云王朝,沿彩云王朝馫罗江走水路,半月可抵宋国。最后从宋国传送至渝国绿萼州向南前行,翻越十万大山回到苗乡。可是......” 当说至最后,女子脸上明显生出一抹犹豫,看样子多半是有何难言之隐。 “师姐真好!都帮若雪想好了返回路线,难道是因为半年时间不够吗?” 秦鸾轻轻摇头,“不是时间,若是没有特殊情况,半年是绰绰有余,”说到这里她不禁皱眉的看向苏若雪,“这么多的雷火晶石,宗主不会就让你一个人去吧?” 苏若雪莞尔一笑,自是知晓对方因何担心。 “猜对啦!就是我一个人去。”她突然出声,本想给对方一个惊喜,却不料成了惊吓! “胡闹!”秦鸾神色严肃,“修真界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路上有多少未知凶险,你难道没想过吗?还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就是这批物资少说也价值数万仙家宝钱,宗门又怎会随随便便交给一名修为低微的普通弟子?莫非......你真是宗主的......” 苏若雪则很是无语,大白眼一翻,没好气的打断道:“我说师姐...你就别胡思乱想啦!宗主说宝钱是由大长老每年亲自交给商盟,又怎会交给一个小弟子随身携带!并且商盟有专门的修士队伍护送,我只是过去清点一下货物,一路随行即可。就当是出趟远门游山玩水,自己还不用掏钱,吃住全免。” “原来如此。”秦鸾听完长舒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不过嘛......”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女子原本放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 “从十万大山到苗乡地域这段路程商盟是不负责押送的,需要我们自己的人前来接管。其实这倒不用担心,宗主说届时会提前安排两名长老与数十名内门弟子前来助我。” 秦鸾听完总感觉哪里不对,可却又偏偏说不出来,总之吧...就是感觉怪怪的,心里有些不踏实。 全宗门这么多弟子,修为高的也不少,为何会偏偏选中苏若雪呢? 最离谱的还是这姑娘居然“傻呵呵”的一口答应了,她难道心里没点数,就不怕半路出个什么幺蛾子? 如今木已成舟,再去多想已经毫无意义,倒不如顺其自然,愿她一路平安顺遂吧! 玉女宗,聚宝洞。 “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与我事先商量一下?”苏清雪绝美的容颜此刻呈现出愠怒之色。 苏若雪嘟囔着嘴,取出口中假牙清洗,用“老婆婆”的声音平静道:“我用心神联系过了哈,可你没回。” 苏清雪气哼一声,几步坐到自己主身跟前,用一双美眸凝视着,“那时本姑娘正在参悟素女功,入定了怎么回你?” “那怪我咯?”苏若雪心态极佳,语气不温不火。 “你想和我吵架?”苏清雪此刻什么仙子仪态统统不要了,直接撸起了长袖。 苏若雪身为主身,自是底气十足,“十多年了,还没跟自己吵过架,别以为自己生得漂亮就可以在这里颐指气使!” “呵,我颐指气使?我看你就是竹林里放纸鸢,胡搅蛮缠!”苏清雪叉着腰。 “脸班好看嘿不得了迈?胸前没得二两肉,你拽啥子拽?!”苏若雪戴上假牙,起身挺直腰杆。 接下来,二女正式开吵...... 从渝国官话到渝国方言,吵得那叫一个“张牙舞爪”,又是噘嘴又是扬下巴,谁也不服输。 约莫一炷...嗯...几炷香过后,终于是不吵了。 可能是吵累了,也有可能是词穷了,于是两人开始取出糕点果脯,开心的闲聊起来...... 并且还对刚才的“口吐狂言”进行了一番探讨与纠正,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以后复盘做准备。 毕竟从结果来判断吧,两人貌似...谁也没有赢! 但都觉得自己还有提升的空间,估计打算有机会再吵一次,定要分个高下。 并且这种酣畅淋漓、敞开心扉的与“自己”对骂,让苏若雪沉积在内心深处的伤痛得以缓解,明显是舒畅了许多,不再那么瘀阻难受。 “你说那‘老妖婆’让你去押送什么?雷火晶石?”苏清雪一听名字,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再无埋怨。 以如今苏若雪的聪慧,当然知晓对方多半没安好心。 可巧就巧在这次采购的修炼物资是“雷火晶石”,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一样东西,估计少女都会找个借口推脱。 并且她还有压箱底的手段,首先就是自己的神魂次身苏清雪,若与萨琳娜肉身融合走出戒中天地,在施展“玄天素女功”的情况下,足以与十一境大修士一争高下。 缺点便是不可在外界久留,只能是出其不意,一举拿下对方,倒是个猥琐偷袭的好手段。 其次就是白玉戒指,里面空间足够大,几乎绝大多数东西都可以放进去,不过却要消耗体内的金色灵力作为代价。 至于最后嘛...便是她小臂上的淡金色剑痕,如今只剩下最后一道,只有在此女受到极大威胁之时才会浮现出来。 翌日,辰时二刻,春阳“谄媚”,山涧一群“傻鸟”乱飞。 苏若雪手持玉玲珑信函与物资清单,在秦鸾与沐婉等人的陪同下,一起御剑去了苗乡“天和城”,因为整个极南之域最好的一座短距传送阵就设在那里,可直接传送至渝国绿萼州。 由于苗乡修士少与外界来往,故而这座传送阵每日使用之人不会过百,且贵得咬人! 第389章 武陵王朝 天和城的短距传送阵坐落于城西一座白石高台之上,台高三丈,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灵兽图案,四周有身着统一服饰的阵法师弟子守卫。 阵眼处,镶嵌着数颗莹莹发光的灵石,能量波动使得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沐婉一袭水蓝色长裙,气质温婉,她拉着苏若雪的手,轻声叮嘱:“若雪妹妹,此去路途遥远,定要万事小心。渝国虽是故土,但人心叵测,不比在宗门之内。” 言语间,满是关切。 秦鸾性子更活泼些,穿着鹅黄色劲装,她拍了拍腰间悬挂的一个小巧锦囊,笑道:“苏师姐,这是我前几日炼制的几瓶‘回春丹’和‘轻身符’,虽不是什么珍贵物什,但路上或许用得着。你可别推辞,务必带上。” 说着,便将储物锦囊塞入苏若雪手中。 苏若雪心中暖流涌动,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容颜因《玄天素女功》的突破而褪去了涅盘城时的黝黑,勉强能用“清丽”来形容,不过比起次身苏清雪的绝世玉颜依旧相差甚远。 她接过锦囊,真诚道:“沐师姐,秦师姐,多谢你们。此番恩情,若雪铭记于心。待我任务完成,定回宗门与你们相聚。” 三女又说了些体己话,互道珍重。苏若雪转身,走向阵法中心,支付了五十颗仙家宝钱。 阵法师启动法阵,只见白光骤起,将苏若雪的身影吞没,下一刻,高台上已是空空如也,只余下灵光渐渐消散。 沐婉与秦鸾望着空荡的传送阵,良久,秦鸾才轻叹一声:“苏师妹这一路,怕是也不平静啊。” 沐婉点了点头,目光悠远:“她自有她的缘法和磨砺,我们且回宗门等她好消息吧。”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过后,苏若雪发现自己已身处另一座风格迥异的传送殿内。 此殿更为宏伟,殿柱盘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殿额悬挂匾额,上书“绿萼州”三个古朴大字。 “这便是渝国了……”苏若雪深吸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心底泛起。 这是她阔别数年的故国,虽然记忆中关于“家”的部分依旧模糊,但脚踏在这片土地上,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油然而生。 她没有过多停留,按照计划,迅速前往州城内的另一座短距传送阵,支付费用后,传送往宋国青州。 这一次的传送距离似乎更远,空间波动也更为剧烈。 在光怪陆离的空间通道中,苏若雪谨守心神,运转《玄天素女功》,好在每次传送都会发放一块临时空间玉符,确保修士在短距传送途中不会出现大的意外。 功法初成,第一层的奥义在她心间流转,周身泛起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光晕,将传送带来的不适感化解于无形。 《玄天素女功》重在修身养性,澄澈心灵,初层修为虽不能主动攻伐,却已初具万法不侵之雏形,及借力打力之玄妙,只要自身心无杀念,戾气不生,寻常术法难以伤她分毫。 光芒再闪,苏若雪已站在了宋国青州的土地上。 青州传送殿比绿萼州更为热闹,人来人往,修士气息明显强盛许多。 殿外车水马龙,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建筑飞檐翘角,尽显大国气象。 行人无论百姓还是修士,大多面色红润,步履从容,透露着一股自信与繁荣。 “宋国果然强盛,名不虚传。” 苏若雪暗自赞叹,正欲寻找前往武陵王朝的传送阵所在,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却猛地定格在一位正从对面传送阵走出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淡紫色流仙裙,身姿窈窕,容颜姣好,眉宇间却少了几分记忆中的骄纵,多了几分沉静。 正是几年前在渝国涅盘城,那位仗着凌云宗嫡传弟子身份,娇纵任性,险些将她打杀的谢燚萱! 如今,她已改名谢?萱。 苏若雪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微握。 《玄天素女功》感应到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那层莹白光晕微不可察地流转了一下。 武道真意自丹田涌出,她瞬间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几年前那场羞辱和濒死的经历,她并未忘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谢?萱也看到了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竟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主动颔首示意。 苏若雪愕然! 对方眼神清澈,笑容虽浅,却并无虚伪之意,与记忆中那个跋扈的少女判若两人。 谢?萱款款走近,在苏若雪身前丈许处停下,柔声道:“没想到我们能在此处相遇。”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昔年于涅盘城,是燚......是?萱太过无礼,多有得罪。这些年经历诸多世事,方知往日之非。今日在此,向姑娘致歉,望其海涵。” 这番道歉,大大出乎苏若雪意料。 她仔细看着谢?萱,发现对方气息更加凝实,想来多半已经突破金丹之境,且锋芒内敛,再无当初的咄咄逼人。 难道......改名易姓,真的可以重塑一个人的心境?! 苏若雪并非锱铢必较之人,见对方真诚致歉,心中那点芥蒂也便散了。 她展颜一笑,还了一礼:“姐姐言重了。敢问世人孰能无过?往日种种,便如过眼云烟,就让它随风而去好了。” 谢?萱闻言,眼中闪过一抹释然,再次施礼:“多谢。不知妹妹这是要前往何处?” “武陵王朝。” “巧了,我也途经武陵,欲往他处。既然如此,便不再打扰,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人互换名讳,化解以往旧怨,也算是结下一桩善缘。 随后,二女相视一笑,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传送阵。 一场可能的冲突,消弭于无形。 苏若雪心中感慨,人之一生,际遇奇妙,当年种种,不过是相视一笑泯恩仇罢了。 她交付了六十五颗仙家宝钱,踏上了前往武陵王朝的传送阵。 武陵王朝的传送阵设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古城中。 阵法光芒散去,苏若雪步出传送殿,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一亮。 这里的建筑与宋国的规整宏伟大不相同,多以竹木为材,依地势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檐角挂着造型奇特的铃铛和彩布条。 街上行人的服饰色彩鲜艳,女子多穿着绣满繁复花纹的短衣和百褶长裙,头戴兽骨或银制发饰,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男子则多穿对襟短褂,裤脚宽大,显得精悍利落。 他们的妆容也很特别,无论男女,许多人在额间或面颊绘有色彩斑斓的图纹,似花非花,似鸟非鸟,充满异域风情。 第390章 武道盛会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和食物的奇特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街边摊位林立,售卖着苏若雪从未见过的水果、点心和小吃。 摊主们面容淳朴,见到她这个外乡人,不仅没有排斥,反而热情地招呼,递上样品请她品尝。 “姑娘,尝尝我们武陵的‘五色糯米饭’吧,用山泉水泡了五种颜色的植物汁液蒸的,香得很哩!”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笑着招呼。 苏若雪接过一小块,放入口中,软糯香甜,带着植物的清新气息,果然美味。 她又尝了种叫做“酸汤鱼”的小吃,酸辣开胃,鱼肉鲜嫩,吃得她额头微微冒汗,却大呼过瘾。 这里百姓的友善好客,与宋国的繁华井然是另一种不同的体验,让苏若雪倍感舒心。 她决定不急着赶路,在这武陵王朝多停留几日,好好体验一下这别样的风土人情。 几日里,她流连于古城的大街小巷,看身着盛装的少女们在广场上跳着节奏欢快的舞蹈,听街头艺人吹奏着音色悠扬的芦笙,品尝了各种特色美食,还买了几件颇具当地特色的绣品和小银饰作为纪念。 心境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也变得格外澄澈安宁,《玄天素女功》似乎都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精进。 这日,苏若雪正在一家临河的茶楼品茶,听着邻桌几位本地修士的交谈。 “听说了吗?国都圣武城的‘武道争锋会’三日后就要正式开始第一阶段的比试了!” “啧啧,这次可是盛事,据说连周边几个王朝的年轻武道俊杰都来了不少。” “可不是嘛,尤其是下五境比斗场,听说有好几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尚未及冠就踏入了武道第三境‘养气境’,了不得啊了不得!” “嘿,咱们武陵的天骄也不少,这武道争锋会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奖励也丰厚得很......” “武道争锋会?”苏若雪心中一动,顿时竖起耳朵细细听。 原来这武道争锋会是武陵王朝十年一度的盛大赛事,旨在选拔国内武道天骄。 比赛分为三个阶段: 下五境比试,武道一至五境:炼体、锻魄、养气、拂风、拈花。 中五境比试,武道六至十境:观雪、揽月、裂山、百川、止水。 上五境比试,十一至十五境:开天、斩念、破虚、无我、归真。 武道修炼与炼气士不同,更重根基打磨与意志淬炼,前期进展相对缓慢,但一旦有所成,肉身强横,气血旺盛,且因注重近身实战,常有天才能够越阶挑战,故而大会放宽限制,让参赛修士尽情施展拳脚。 每个阶段最终会决出前三名,由武陵王朝皇帝亲自赐予重奖。 不过上五境之间的比斗最高也就止步于十二境,因为从盛会举办至今,还从未出现过十三境以上的武道大宗师。 苏若雪原本只是听着有趣,并无他念。 只能说是因缘际会,她胡乱修炼到了第一境“炼体”,但自觉修为低微,而且一个姑娘家,去打打杀杀,总觉得有些不雅。 然而,她神念海中,沉寂了数日的苏清雪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诱惑:“小若雪,听到了吗?武道争锋会也。下五境的比试正好适合你现在的境界,不去练练手吗?” 苏若雪以神念回应:“老清雪,我才刚步入炼体境,去参加这种大会,不是自取其辱吗?再说了,全都是男子......” “哼,胆小如鼠!” 苏清雪嗤笑一声,“武道一途,达者为先,何分男女?你我共修的《玄天素女功》虽主仙道,但对肉身亦有滋养锤炼之效,你虽初入炼体,但根基扎实,同境对战你未必会输。” “更何况...我感知到这城中,已有不少与你境界相仿的女子。我辈修士,不经历生死搏杀又岂能更进一步?实战才是最好的磨刀石呀!难道你不想试试自己的斤两?不想看看这武陵王朝的武道有何奇特之处?赢了还有奖励哦!好多好多的仙家宝钱!” 苏清雪的话如同猫爪般,挠得苏若雪心痒痒的。 她毕竟才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可说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内心亦有不甘平凡的热血。 听到居然有女子参加,她原本的顾虑顿时消减大半。 “真的......有女子参加吗?” “何时又骗过你?你我互为一体,心意相通,想骗都骗不到呢!” 就在这时,茶楼外走过几名年纪与苏若雪相仿的少女,她们身着利落的深色劲衫,腰间佩着好看的匕首,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武道争锋会之事,言语间充满了期待,显然也是要去参赛的。 看到这一幕,苏若雪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放下茶钱,起身走出茶楼,决定去报名处看看。 圣武城的报名点设在城东的宽阔校场附近,人声鼎沸。 除了众多精壮少年,果然不乏年轻女子的身影,有的英姿飒爽,有的娇俏可人,但眼神中都透着一股练武之人的精气神。 苏若雪排在一支队伍后面,前面正好是刚才在茶楼外见过的那几位少女。 她们见苏若雪面生,气质独特,穿着打扮又不似本地人,便主动搭话。 “这位妹妹,你也是来报名参加争锋会的吗?”一位圆脸大眼,看起来十分开朗的少女笑着问道。 苏若雪微笑着点头:“正是,初来乍到,见此地举办如此盛会,忍不住就想来见识一番。” “哇,太好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姐妹!”另一个身材高挑,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的少女拍手道,“我叫岩粒,是本地人。这是阿雅,还有小铃。” 她指了指圆脸少女和另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有些腼腆的姑娘。 “我叫苏若雪,从渝国而来。”她报上姓名。 “渝国?好远的地方啊!”阿雅眨着大眼睛,“苏妹妹你一个人来的?真厉害!你如今是武道几境了?” “我刚踏入炼体境不久。”苏若雪如实相告。 “炼体境?太好了!我们几个也都是炼体境,正好可以一起参加低阶场的比试!”岩粒热情地说,“这争锋会的规则你清楚吗?” 苏若雪摇摇头:“小妹正想请教几位姐姐。” 岩丽显然是个热心肠,立刻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下五境场主要是一至五境的武道修士比试。比试在专门的擂台上进行,不可使用符箓、法宝、阵器等一切外物,严禁故意伤人性命,但拳脚无眼,受伤自是在所难免。” “比赛采用抽签淘汰制,胜者晋级。最有趣的是‘越境挑战’规则,比如你是一境,可以主动挑战二境甚至三境的对手,赢了有额外加分,就算输了,只要表现不俗,也可能被某些宗门或世家看中哦!不过通常没人一开始就这么干啦。” 第391章 道之感悟 阿雅补充道:“而且大会规定,同境界比武,男女尽量分开比试,但若遇到像我们这样女修数量足够的情况,也可能安排女子之间的对决,或者自愿进行混合比试。如果选择越境挑战,则不限对手性别。” 小铃细声细气地说:“去年就有一位姐姐,以炼体境的修为,硬是打败了一个锻魄境的男修,可威风了!” 通过交谈,苏若雪对规则有了大致了解,也得知往届比赛中的一些趣事和需要注意的强手。 岩丽、阿雅她们是武陵王朝附属部落的子弟,自幼习武,对这次大会期待已久。 “苏妹妹,你初来乍到,若不嫌弃,可以和我们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岩丽发出邀请。 苏若雪感受到她们的真诚,心中温暖,便点头答应:“那便叨扰几位姐姐了。” 说笑间,队伍排到了她们。 报名手续很简单,主要登记姓名、年龄、修为境界与所属宗门,如果没有宗门则填写武道散修即可。 苏若雪领取到了一枚刻有号码的木质令牌,上面则写有“下五境场,第七百六十二号”的字样。 报名之后,岩丽她们热情地带着苏若雪在校场外围逛了逛,那里已经搭起了数十座高大的擂台,旌旗招展,不少武者已经在空地上热身演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气氛热烈非凡。 望着这热闹的景象,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蓬勃气血与战意,此女心中那点犹豫彻底被期待所取代。 清雪说得对,这是一次难得的历练机会。 她又摸了摸袖中的那枚木质令牌,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彷佛看到了一颗颗道运流转的仙家宝钱正向自己招手,就如凝香阁的姑娘们,挥舞着手中的精美小手绢,妩媚,且撩人。 是夜,苏若雪婉拒了岩丽她们同住客栈的邀请,自己在圣武城靠近河边的一家清净客栈住了下来。 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好好消化今日的见闻,并调整状态。 窗外,武陵王朝的夜空繁星点点,与渝国、宋国的似乎并无不同,但空气中流淌的那种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浓浓的武道气息,却独一无二。 而这种武道气息较为纯粹、干净,更具以武会友之意境,与武国的肃杀、铁血、野蛮,截然不同。 河面上有挂着灯笼的乌篷船缓缓划过,船上传来的歌声悠扬婉转,与远处校场隐约传来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 苏若雪盘膝坐在榻上,运转《玄天素女功》,心境很快沉静下来。 功法带来的莹白光晕在体内缓缓流淌,滋养着经脉,也锤炼着初入炼体境的肉身与神魂。 她回忆着日间听闻的比武规则,设想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炼体境,主力道,强气血。我的《玄天素女功》虽只修到第一层,但赋予的这份‘静气’与‘韧性’,或许在战斗中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暗自思忖,“至于实战经验,确实是我目前最大的短板。明日开始,需多观摩他人比试,弥补自身之不足。” 神识海中,苏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心态不错。记住,比武较技,实力固然重要,但临场应变、冷静更为关键。以《玄天素女功》的特性,在‘以静制动’上具有绝对有优势。届时见机行事,无需过于紧张。” 苏若雪点头,心中渐渐有了底。 她望向窗外璀璨的星河,对三日后的武道争锋会,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这不仅是一场比试,更是一次认识自己、锤炼道心的历练之路。 夜渐深,圣武城渐渐安静下来,但那股暗涌的斗志,却愈发清晰可感。 苏若雪收敛心神,沉浸于修炼之中,等待着大会开幕的那一天。 她的武陵王朝之行,因这场意外的邂逅与决定,变得愈发丰富多彩起来。 就在苏清雪欲要继续沉入古怪长河,参悟《玄天素女功》的时候,却感知到主身突然从床榻上“蹦”了下来。 “你...想干嘛?” 苏若雪望着窗外清冷月色,感受着异国他乡的浓郁气息,瞬间心情大好,眼眸眨巴间不由回忆起了从前...... 那个每天大清早都要带着课本和纸笔去涟漪巷后山求学的日子,开始寻思人这一生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为了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再看着自己孩子一天天长大,自己的父母一天天变老? 人生百年,如昙花一现,何其短也! 她渐渐蹙眉,感叹自己不过是这苍茫寰宇中的一粒尘埃,匆匆过客。 凡人也好,修士也罢,韶华白首,终归是虚空大梦一场,又岂会有真正的长生不死? “清雪,人这一生何其短暂......”苏清雪此刻没有言语,因为她想听完后面的话。 此时,苏若雪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既如此,那便让这短暂的一生绽放出最为璀璨的光芒,留下一道痕迹,证明自己真的存在过。” 良久,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虫鸣与街上的喧嚣。 “你有病吧?!” 苏清雪渐渐回过神,于戒中天地凌空而立,歪着脑袋,绝美的容颜此刻眉头紧锁,感觉自己主身今日是不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很是疑惑。 还有方才那番奇怪言语,没头没尾,这是直抒胸臆?还是诗兴大发?难道她不想做修士了,想当大诗人?莫名其妙! 苏若雪听完倒是一点不恼,反而捧腹大笑起来。 “不谈这些了,清雪,自从离开放牛村,好久都没唱过歌了,要不我给你唱一支吧?” 苏清雪一听面无人色,连忙打断:“算我求你,活着本就不易,你就别再‘糟蹋’我了。你自个玩开心,本姑娘修炼繁忙,告辞!” 心神瞬间没了感应,看来对方是真的参悟功法去了。 即便这话在很多人看来很是打击积极性,可苏若雪却是心无波澜,心境再次变得完美无瑕,估计与她方才的感悟有关。 每经历一件事,每去过一个地方,她都会学到许多东西,透过现象看清其本质。 炼气士所说顿悟并非要在某个洞天福地,也并非要获得无上传承与天地至宝,而是在乎于一草一木,一次心灵的触动,用最浅显易懂的道理,去阐释最玄奥晦涩的法则。 就好比学塾先生问何为“一”,学子们的答案估计就是一根手指头,“一”其实就是一,它不是二,更不是三。 倘若将学塾先生换成十四境巅峰的三教圣人,问下方修士何为“一”,此时你就会发现越是自认天资不凡的弟子回答就越是深奥,甚至引经据典,从多个角度解析,以求做到完美无缺。 可结果呢? 学塾先生口中的“一”与圣人口中的“一”它们是一样的,“一”本身不会因对方修为境界的高低而产生质的变化,变化的乃是人心。 所谓天道在心,化繁为简,便是如此。 天资悟性固然重要,对于修士破境而言,它绝对不是一把无法解开的枷锁。 有道是: 修仙先修身,悟道先悟心。灵根栖本性,法镜照微尘。 云鹤衔丹至,松风引月轮。九转通玄境,无为即上真。 “他娘的!大半夜唱什么唱,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若雪那五音不全的歌声一经传出,整间客栈上下那叫一个“骂骂咧咧错杂叹,大声小声砸玉盘”! 少女不由吐了吐舌头,一把将嘴捂住,老老实实回到床上打坐吐纳,生怕再激起众怒。 第392章 初试锋芒 圣武城,中央校场。 十座丈许高的玄黑擂台呈环形排列,其上符文隐现,形成淡金色的光罩,既防止比试余波伤及无辜,也确保比试的公平。擂台之下,人山人海,声浪鼎沸。 武陵王朝十年一度的武道争锋会下五境场比试,正式拉开帷幕。 苏若雪站在候场区,身边是岩丽、阿雅等几位新结识的武陵王朝少女。 她们都已换上利落的贴身短衫与轻薄长裤,实在是武道比试穿裙子不方便,二来也不太雅观。 与炼气士的斗法不同,武道修士更注重近身厮杀,不是扫腿就是挥拳的,对动作招式的要求较高。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瞧不起武道一途的原因,背地里称其为粗鄙武夫。 至于苏若雪,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裙,在众多劲装武者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清澈的眼眸中却透着一股沉静。 几日来的观摩,让她对武道比试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察觉到一个现象:同境界下,女修在绝对力量上往往逊于男修,但身法更为灵巧,招式也更注重变化与精准。 “第七百六十二号,苏若雪!第三擂台!”裁判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法器传遍校场。 “到我了。”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对岩丽等人点了点头。 “苏妹妹,加油!”岩丽挥了挥拳头,阿雅和小铃也投来鼓励的目光。 苏若雪纵身一跃,身姿轻盈如羽,稳稳落在第三擂台之上。 她的对手也已上台,是一位穿着青色劲衫的少女,年纪与苏若雪相仿,面容清秀,眼神锐利,拱手道:“散修,林倩,炼体境,请指教!” “玉女宗,苏若雪,炼体境,请指教!” 苏若雪还礼,心中微凛,对方武道气息浑厚,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如她这般,刚踏入第一境的存在。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与人武道切磋,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但《玄天素女功》悄然运转,一股清凉气息流转周身,迅速抚平了心绪的波澜,让她瞬间进入一种奇异的冷静状态。 功法初成的“静心”之效,在此刻显现。 裁判令下:“比试开始!” 林倩显然经验更为丰富,低喝一声,身形前冲,双拳直捣中宫,拳风呼啸,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她修炼的似乎是刚猛一路的拳法。 苏若雪不敢硬接,脚下步伐变换,正是《玄天素女功》中附带的一套基础身法——纤云步。 身形如云似雾,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林倩的双拳。 同时,她脑海中回忆着这几日观摩所学,以及苏清雪偶尔的提点,将八式《破山河》拳法施展开来。 《破山河》名字大气,实则是一套打根基的拳法,招式古朴,重在发力技巧与气血运转。 苏若雪初学乍练,与人过招还略显生涩,但她有过目不忘之能,已将招式记得精准无误。 一时间,擂台上拳影交错。 林倩攻势凶猛,步步紧逼;苏若雪则以闪避和格挡为主,偶有反击,也是试探居多。 她心思细腻,不断观察着林倩的拳路习惯,力量强弱变化,以及换气时的细微间隙。 “砰!”苏若雪一个判断失误,肩头被林倩的拳风扫中,一阵酸麻。 但她眉头都未皱一下,《玄天素女功》带来的肉身滋养效果此刻体现,那点酸麻感很快消退,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右拳力道比左拳重三分,但回防速度稍慢......左肩在发力后会有片刻凝滞......’苏若雪脑中飞快分析,动作也随之调整。 她不再一味闪避,开始有针对性地进行干扰和反击,专攻林倩招式衔接处的薄弱环节。 林倩越打越是心惊。 对面这个白衣少女,初时拳法生疏,明显是新手,但适应速度快得惊人! 而且眼神冷静得可怕,仿佛能看穿自己的拳路。 自己的招式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威力渐失,反而被对方带着节奏走。 对方的力量明明不如自己,但那拳劲中似乎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打在护身罡气上震得气血微浮。 “破绽!” 苏若雪眼中精光一闪,在林倩一次力竭换气的瞬间,流云步欺近,一式“崩山撼岳”巧妙切入林倩中门空当,凝聚全身之力,由下至上,节节贯通,双拳似陨星撞击,刚猛无俦,大有崩碎山石、撼动山岳之威势。 “蹬蹬蹬!”林倩连退数步,气血翻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她稳住身形,还想再攻,却见苏若雪并未追击,只是静静而立,气息平稳。 “承让。”苏若雪拱手,她已看穿对方招式破绽,继续打下去,已无必要。 林倩脸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抱拳道:“姑娘心思缜密,临阵拆招,令人佩服,是我技不如人。” 她输得心服口服,对方在百招之内就几乎完全拆解了她的拳法,此等武道悟性,远超其本身境界。 “第一场,苏若雪胜!”裁判高声宣布。 台下观战的岩丽等人顿时欢呼起来。 苏若雪飘然下台,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沉浸在刚才的战斗反思中。 第一次实战,让她对《破山河》拳法的理解深刻了许多,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 首战告捷,给了苏若雪信心,但也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接下来的几日,只要没有她的比试,她便会穿梭于各个擂台之间,聚精会神地观看其他武者的较量。 下五境场的比试,虽然境界不高,但百花齐放。 有修炼金刚体、不灭身之类硬功的,防御惊人;有擅长轻功暗器,身形宛如鬼魅的;有拳法刚猛霸道,气势凌厉的;也有剑法、刀法精妙,寒光四射的。 苏若雪那过目不忘的天赋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她如同海绵吸水一般,将看到的种种招式、发力技巧、身法走位,全都印入脑海。 夜晚回到客栈,她便闭目凝神,在识海中反复“推演”白日所见,细细揣摩、深思、拆解。 结合《玄天素女功》的澄澈心境,她的悟性被发挥到了极致,许多招式背后的原理和破绽,竟能被她推演个七七八八。 苏清雪偶尔会出言点拨一二,往往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让苏若雪豁然开朗。 她渐渐明白,武道并非简单的力量与速度比拼,更是意志韧劲、应变经验,乃至心境的全方位较量。 第二场比试,苏若雪的运气似乎不太好,抽中了一位名为“石猛”的男子。 此人如其名,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古铜色,显然在强化肉身上下过苦功,境界亦是炼体。 石猛跳上擂台,当身体落地,整个地面仿佛都为之一震! 他俯瞰着身材娇小、看似弱不禁风的苏若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声如洪钟:“嘿!小丫头,这擂台可不是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玩过家家的地方。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别被老子一拳打散架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一会儿哭鼻子!”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也有一些人对石猛的狂妄表示不满。 岩丽则在台下气得直跺脚:“好个莽夫,太可恶了!” 第393章 以巧破力 苏若雪却并未动怒,《玄天素女功》运转,心境澄澈如镜,映照着对方的傲慢与破绽。 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越:“玉女宗,苏若雪,请指教。” 石猛见对方不接茬,觉得无趣,狞笑一声:“既然你找打,就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了!” 裁判令下,他立刻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咆哮着冲向苏若雪,碗口大的拳头带着恶风,直轰苏若雪面门,竟是毫不留情。 这一拳势大力沉,若是被打实,恐怕筋断骨折。 台下观众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这白衣少女重伤倒地的惨状。 然而,苏若雪早已不是初上擂台时的那般懵懂无知。 面对这凶猛一击,她并未选择硬撼,也未慌乱。 纤云步施展开来,身形如鬼魅般轻轻一侧,石猛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重拳便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强烈的拳风将她的发丝吹得飞扬。 “嗯?”石猛一拳落空,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身法如此灵巧。 他怒吼一声,双拳连环轰出,拳影如山,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和攻击密度压制苏若雪。 苏若雪则将女子的娇小灵巧发挥到了极致。 她在漫天拳影中穿梭,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找到缝隙避开。 同时,她运转《玄天素女功》,将一丝极寒的内息融入《破山河》拳法之中,她的拳头不再只是刚猛,更带上了一股阴柔的穿透力。 “砰!啪!” 苏若雪的拳头偶尔击中石猛的身体,却如同打在坚韧的牛皮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效果甚微。 石猛修炼的肉身确实了得,寻常拳脚难伤。 “没吃饱饭吗?给老子挠痒痒呢?”石猛得意大笑,攻势更猛。 苏若雪眉头微蹙,心念电转:“硬功护体,罩门必在穴位或关节脆弱处!” 她瞬间改变策略,不再攻击肌肉厚实的部位,而是将目标锁定在石猛的腋下、肘膝关节、咽喉腰眼等脆弱之处。 并在拳、指、掌三者间快速变幻,施展巧劲,专打要穴。 这一下,石猛顿时感觉不对劲了。 对方的攻击不再是不痛不痒,每一次击中,都有一股尖锐的酸麻痛感透体而入,虽然不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他的气血运行和动作连贯性。 就像被无数细针扎刺,让他烦躁不已。 “狡猾的丫头,有本事别躲啊!”石猛怒吼连连,步伐开始有些凌乱,攻击也失了章法。 苏若雪不为所动,依旧凭借高超的身法和精准的打击,一点点削弱对方。 她将玄天素女功的“静”与“柔”融入战斗,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谁说女子不如男? 在外人看来,她就像在锋利的刀刃上起舞,惊险万分,却又总是能化险为夷,那份冷静与从容,渐渐赢得了台下观众的认可。 “好身法!” “这姑娘不简单呐,以巧破力,手段颇为了得!” “石猛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上了哟!” “吴兄所言正合我意,还是一块娇滴滴的胭脂铁板哦!” 众人闻言大笑,随后继续认真观战。 岩丽等人更是看得心潮澎湃,大声为苏若雪加油。 久攻不下,反而屡屡受制,石猛又急又怒,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 他瞅准一个机会,不惜露出胸前空当,诱使苏若雪进攻,同时蓄力右拳,准备一击定胜负。 苏若雪眼神一凝,看穿了他的意图。 但她并未退缩,反而将计就计,身形如电,直射中宫! “来得好!”石猛狂喜,凝聚全身力量的右拳悍然轰出,以至于连空气都发出一丝隐隐爆鸣之声。 就在拳锋即将及体的刹那,苏若雪身形猛地一矮,如同滑溜的泥鳅,从石猛腋下钻过,同时反手一掌,蕴含着她调动起的全部武道真意与玄天素女功的阴柔内劲,精准地拍在了石猛后心要害“命门穴”上。 “啊!”只听一声痛呼,肌肉虬扎的高大汉子竟被这一掌拍飞出去数丈,来了一个“恶狗抢屎”,台下众人乐不可支,尤其是岩丽等人,瞬间笑出了“鱼尾纹”。 圣武城的喧嚣如同鼎沸的海洋,一浪高过一浪。 擂台之上,苏若雪白衣胜雪,身姿“挺拔”,与趴在地上的石猛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魁梧汉子先前嚣张的气焰,此刻已在她灵动而精准的打击下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再战!”他起身暴喝,肌肉青筋鼓胀,虎目中已然布满血丝。 石猛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他不再废话,低吼一声,周身气血澎湃,古铜色的皮肤隐隐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显然是将某种炼体功法催动到了极致。 他放弃了复杂的招式,纯粹以力量与速度碾压而来,双拳连环轰击,每一拳都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誓要将这滑不留手的少女砸成肉泥。 “来得好!”苏若雪心中默念,眼神却愈发冷静。 《玄天素女功》带来的澄澈心境依旧,让她在狂暴的攻势中依然能清晰捕捉到对手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力量流转。 她并未硬接,身形如被清风吹拂的纤云,脚下步法轻踏,看似惊险万分地避开了石猛的重拳风暴。 气沉丹田,意随心动,她的拳意并非外放,而是内敛蓄势,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此招为“破山河”第一式——流云起手! 石猛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力量被对方一种奇异的柔劲引偏,难受得几欲吐血。 苏若雪则在这看似被动闪避间,已将石猛新一波攻击的节奏和力道摸清了七七八八。 石猛久攻不下,心中焦躁更甚,看准苏若雪一个后撤的间隙,猛地一跺脚,擂台地面微颤,他整个人借力腾空,右拳高高扬起,如同巨斧开山,带着全身重量猛砸而下,正是他压箱底的绝招——裂山震! 这一击,力量远超之前,拳风笼罩之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台下观众惊呼出声,岩丽与小玲等少女更是紧张地捂住了小嘴。 面对这泰山压顶之势,苏若雪目光一凝,不退反进。 侧身避锋如柳摇,横臂格挡似闸落。气劲吞吐断江河,中流砥柱定风波。 “破山河”第三式——断江截流! 她侧身如柳絮摇曳,险之又险地让过拳锋最盛之处,同时左臂横格,并非硬挡,而是如同巨闸落水,带着一股横向牵引的巧劲,接触的瞬间一沾即走。 “嘭!” 一声闷响,石猛只觉得一股横向的力道传来,让他下砸的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凝聚的气势也为之一滞。 苏若雪则借这格挡之力,身形旋转,瞬间切入了石猛因愤怒一击而露出的中门空当! 第394章 武运归宗 只见苏若雪并未直击石猛空当,而是身形如鬼魅般陡然贴近。 她左足为轴,腰肢发力,整个人如同一个轻灵而又充满韧性的陀螺,瞬间完成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半旋转身。 与此同时,她双手并未握拳强攻,而是化拳为掌,一搭一引,如同抚琴弄弦,轻柔却又精准地贴上了石猛因一拳砸地而尚未收回的右臂肘关节与肩胛处。 她清晰地捕捉到石猛右臂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磅礴巨力,以及他为了稳住前冲身形而本能向后挣扎回收的趋势。 “就是现在!” 苏若雪心中暗喝,双掌蕴含的柔劲骤然一变,从顺势牵引转为逆势推送。 她并非与石猛的力量对抗,而是巧妙地“加入”了一股旋转的力道,如同在奔腾的江河边轻轻一推,使其改道,猛烈地冲向他自身。 “咦?!” 石猛只觉得一股完全出乎意料的力量从苏若雪那看似无力的手掌传来。 他原本想收回手臂稳住身体,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胳膊仿佛不是自己的了,被一股奇异的旋劲带动,不受控制地向着他自己身体的另一侧猛甩过去! 这股力量,竟然大部分源自他刚才那记“裂山震”的残余力道,此刻被苏若雪引导、放大,反噬其身。 有道是:借力打力巧旋身,颠倒阴阳逆乾坤。挪移日月转星斗,天地翻覆一念间。 “破山河”第六式——乾坤倒悬! “不好!”石猛魂飞魄散,想要抵抗,但重心已失,下盘虚浮。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魁梧如塔的汉子,竟被自己那股失控的力量带得如同一个笨拙的陀螺,踉踉跄跄地原地旋转了半圈,后背完全卖给了苏若雪。 苏若雪岂会错过这绝佳机会?机不可失! “玄天素女功”内息与武道真意瞬间融合,力从地起,经脊梁贯通右臂,原本清雅的气质陡然变得凌厉无比。 她娇叱一声,右拳如潜龙出渊,不再是阴柔巧劲,而是爆发出一股刚猛之力,直捣石猛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 “咚!”如同擂响了一面巨鼓。 石猛庞大的身躯剧震,护体黄光剧烈闪烁,随即黯淡下去。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爬起。 有道是:力从地起贯脊梁,气冲霄汉破穹苍。双拳撼出如山崩,任尔坚壁也洞穿。 “破山河”第二式——崩山撼岳! 台下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喝彩。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娇弱的少女,竟能打出如此刚猛霸道的一拳。 然而,石猛毕竟是炼体境中的强者,其肉身远超同阶。 他怒吼着,以手撑地,竟晃晃悠悠地又站了起来,虽然嘴角溢血,气息萎靡,但眼中凶光更盛,显然还有再战之力。 “臭丫头,接下来老子不会再留手!” 石猛此刻口气大过境界,不顾伤势,再次扑上,招式已无章法,全凭一股蛮力与怒气。 苏若雪眉头微蹙,对方韧性之强出乎意料。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拖延,必须速战速决。 少女身形陡然加速,如惊鸿乍现,在擂台上留下道道残影。 石猛只觉眼前一花,已然失去了苏若雪的准确位置。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拳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真假难辨。 他徒劳地挥舞着双臂,却连苏若雪的衣角都碰不到,心神大乱。 有道是:身似惊鸿踏雪泥,拳如影随辨不清。瞻之在前忽焉后,敌手未触已心惊。 “破山河”第四式——惊鸿掠影! 就在石猛心神失守的刹那,苏若雪真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 她将全身气力与《玄天素女功》凝聚的那一丝极寒内息,尽数压缩于右拳食指凸起的骨节之上。 拳意凝聚如针尖麦芒,带着洞穿一切的决绝! “噗!”一声轻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声响。 这一拳,避开了肌肉厚实的部位,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石猛后腰一处穴位之上。 那原本坚韧无比的防御,在这极致穿透力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呃啊!” 石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觉得一股尖锐冰寒的气劲透体而入,瞬间破坏了他腰部气血的运行,下半身一阵酸麻,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有道是:拳意凝聚一点芒,破尽万法碎玄罡。任尔护身气如铁,难挡此拳透心凉。 此乃“破山河”第五式——碎星破罡! 苏若雪得势不饶人,趁其病,要其命! 她身形一转,来到石猛正面,拳势展开,不再飘忽,而是变得沉重如山。 双拳交替轰出,每一拳都带着镇压一切的意志,气机牢牢锁定石猛,让他如负山岳,行动迟滞,连体内的武道真意都运转不畅,仿佛陷入了无形的牢笼。 石猛空有一身蛮力,此刻却如陷泥沼,只能勉强招架,毫无还手之力,脸上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苏若雪眼中寒光一闪,最后一击的时机已到。 她回想起萨琳娜传授此拳时的话:“《破山河》,取的是一往无前,以武定乾坤的气魄。第八式,非生死关头或决胜之机,不可轻用!” 此刻,便是决胜之机! 有道是:气势如山岳压顶,拳意如牢笼困仙。镇锁四方无遁逃,伏魔降妖一念间。 这承上启下的一招不可谓不精妙,正是“破山河”第七式——镇狱伏魔! 苏若雪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不再仅仅是个人之力,仿佛引动了周身经脉与窍穴中的武道真气。 流云之巧、断江之卸、乾坤之妙、崩山之猛、惊鸿之速、碎星之锐、镇狱之重,前七式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她将全部的精神、拳意、气血,乃至那一丝对武道理解的“运势”,尽数融入这最后一拳之中。 有道是:纳山河气运于拳,融万般变化归一。此拳既出无退路,我以此身定乾坤。 “破山河”第八式——武运归宗! 没有花哨的光芒,没有震天的巨响,只有一股一往无前、定鼎乾坤的拳意,凝聚在她白皙的拳头上,直直印向石猛再无防御的胸膛。 石猛瞳孔猛缩,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他想躲,身体却被“镇狱”拳意压制,想挡,双臂却沉重如山。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看似秀气的拳头,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砰!”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 石猛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直接撞破了擂台边缘的淡金色光罩,重重砸落在下方的人群之中,激起一片惊呼,人已彻底昏死过去,胸膛微微塌陷,显然受伤极重。 擂台之上,苏若雪独立,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身姿依旧挺拔。 白衣在气劲余波中轻轻飘动,恍若女武神临世。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最后一拳那纯粹而强大的“意”所震撼。 裁判愣了片刻,才高声宣布,声音带着一丝诧异:“胜......胜者,玉女宗,苏若雪!” 短暂的寂静后,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岩丽、阿雅、以及小铃等人激动地冲上擂台,围住苏若雪,眼中满是欣喜。 苏若雪平复着翻涌的气血,感受着体内消耗殆尽的真意,以及《玄天素女功》快速修复着细微损伤的清凉感,心中对《破山河》拳法的理解更深了一层。 这不仅仅是八式拳法,更是一种武道修士意志的体现。 她看向台下被人抬走的石猛,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对自己武道之路的更多期待。 第395章 邋遢老头 夜色下的圣武城,褪去了白日擂台比武的紧张与喧嚣,换上了由万家灯火和市井喧闹织就的繁华外衣。 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其中以烤肉和烈酒的浓烈味道最为勾人。 “苏妹妹,今天赢得太漂亮了!尤其是最后那一拳,简直……简直就像……哎呀,我说不出来,反正就是厉害!” 岩丽一手举着油滋滋的烤兽腿,一手端着硕大的木质酒杯,脸颊泛着兴奋的红光,声音因激动而格外响亮。 阿雅也用力点头,圆脸上满是崇拜:“是啊是啊!那个石猛之前那么嚣张,结果被苏妹妹你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小瞧我们女修!” 就连平日里有些腼腆的小铃,也抿着一小口果酒,细声细气地说:“苏姐姐的步法和拳法都好神奇,看得我眼花缭乱。” 三位武陵少女围着苏若雪,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非凡。 她们此刻正坐在一家临街的烤肉摊子旁,面前的木桌上摆满了各种烤制得焦香四溢的肉食、本地特色的菌菇和鲜甜的瓜果,当然,更少不了武陵王朝特有的、用一种名为“火云粟”的谷物酿造的烈酒。 苏若雪被她们的热情感染,清丽的脸庞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她平日里潜心修炼,甚少参与这般喧闹的场合,更是不怎么沾酒水。 但今日连胜两场,尤其是干净利落地击败了强敌石猛,心中亦有些许畅快,加之不忍拂了三位新朋友的好意,便也浅尝了几杯。 这“火云粟”酒入口辛辣,后劲却极为绵长霸道。 几杯下肚,苏若雪便觉得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脸颊染上了桃花般的酡红,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看东西都带上了几分重影。 她心知不妙,连忙运起《玄天素女功》,功法自行运转,一股清凉气息流转,虽未能立刻化解酒力,却也让她保持了基本的清醒,只是脚步不免有些虚浮。 “不行了不行了,岩丽姐姐,阿雅,小铃,我真不能再喝了。” 苏若雪摆手讨饶,声音带着一丝软糯的醉意,“再喝下去,我怕明日连擂台都爬不上去了。” 岩丽性格豪爽,本想再劝,但见苏若雪确实眼神迷离,便也作罢,大笑道:“好好好,今日就到此为止!苏妹妹你酒量还得练练,等争锋会结束,姐姐我再好好教你。” 四人又笑闹一阵,这才结账离开。 岩丽她们住的部落聚集区与苏若雪的客栈方向不同,便在街口互相道别,约定明日擂台再见。 苏若雪独自一人,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向着客栈方向走去。 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舒爽,却也让她本就翻涌的酒意更上层楼。 街道两旁灯火阑珊,行人渐稀,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偶尔传来,悠长而寂寥。 她努力维持着平衡,施展起“纤云步”的基础心法,让脚步尽量轻盈,不至于歪斜。正当她走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时,异变陡生! 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巷子里撞了出来,似乎醉得比她还厉害,脚下一个趔趄,径直朝着苏若雪身上倒来...... 苏若雪虽醉,但《玄天素女功》带来的敏锐感知和刻苦修炼形成的本能仍在。 她心中一惊,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形如同被风吹动的流云,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灵巧向侧面滑开半步,正是“纤云步”的精髓体现。 那黑影“噗通”一声,擦着她的衣角摔倒在地,发出含糊的痛哼。 苏若雪这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极为邋遢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胡乱地用一根树枝挽着,满脸污垢,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身上一件破旧的灰色袍子油光发亮,不知多久未曾浆洗。 最为显眼的是他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颜色暗沉的朱红酒葫芦。 然而,就在这蓬头垢面之下,苏若雪却隐约觉得,这老者的面容骨架异常雄伟,眉宇间依稀可见一丝久居人上的威严,与他此刻的狼狈形象格格不入。 更让她心生警惕的是,老者刚才那一摔,看似无意,但时机和角度都太过巧合,而且……她隐约感觉到,在相错的瞬间,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 老者哼哼唧唧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嘟囔着:“哎呦,老了老了,腿脚不中用了,小丫头没撞着你吧?”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苏若雪,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笑。 苏若雪心中疑窦丛生,但不愿节外生枝。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妨,老伯伯小心走路。” 说完,不再停留,立刻加快脚步,向着客栈方向走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她走后,那原本佝偻着身子、一副醉猫模样的邋遢老者,缓缓直起了腰。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望着苏若雪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哪里还有半分昏聩? 他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自语: “嘿,这小丫头倒是有趣!步法灵动似纤云弄巧,武道根基扎实。小小年纪,炼体境就能将一套军中拳法使得刚柔并济,更是难得的心性沉稳,懂的藏拙避祸……有意思,有意思啊!看来这次争锋会,也不至于太无聊嘛……” 笑声低沉,随着夜风飘散,老者身影一晃,便如同云雾般融入了巷道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若雪回到客栈房间,关好门窗,立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玄天素女功》。 清凉的气息流转周身,不仅快速化解着残余的酒力,更将她因刚才突发事件而略微波动的心绪彻底平复。 “那老者……为何会给人一种如山岳压顶的窒息感......” 少女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她回想起那瞬间的感知,越发肯定对方是故意为之。 “是冲着我来的?还是自己真的多心了?” 她仔细回忆自己来到武陵王朝后的言行,并未得罪过什么人,身上除了萨琳娜姐姐所传的拳法,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旁人觊觎的宝物。 “或许……只是某个游戏风尘的前辈高人,一时兴起?” “难道是白玉戒指?不过这等玄妙宝物......连那位修为高深的龙公子都未发现,对方一定也是不知的。” “莫非是......见色起意?!” “我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若是清雪倒还说得过去,估计登徒子们能从城外排到城内客栈。” 苏若雪摇了摇头,不再瞎琢磨,当务之急是应对明日的比试。 她下了决定,此次参赛只为历练,增长见闻,并不执着于名次与宝钱。 按照赛程,连胜两场后,她很可能会遇到更强的对手,甚至是“锻魄境”的武道修士。 第396章 越境对战 “锻魄境……”苏若雪目光沉静。 武道修行,下五境:炼体、锻魄、养气、拂风、拈花,一步一重天。 炼体境主要是打熬筋骨皮膜,增强气血力量;而踏入锻魄境,则开始锤炼五脏六腑,滋养魂魄,武者的耐力、恢复力、以及对自身力量的掌控都会有一个质的飞跃。 差距远比同境界内的小层次差距要大得多。 “若真遇到锻魄境修士,尽力一战便是,败亦无憾。” 她取出那枚木质令牌,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编号,“能见识更高境界的武道,本就是一种收获。” 心中既定,她便不再多想,继续运功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以应对未知的挑战。 翌日,中央校场依旧人山人海。 经过前两轮的淘汰,剩余的武者数量锐减,但整体实力更强,竞争也愈发激烈。 擂台下的告示牌上,新的对阵名单已经公布。 苏若雪找到自己的名字,对手一栏写着:“拓跋海,锻魄境初期。” 果然遇到了第二境的对手!周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是‘疯虎’拓跋海!他可是去年就在炼体境巅峰了,今年果然突破了!” “这渝国来的小姑娘运气看来不太好啊,好不容易连胜两场,居然碰上了他。” “拓跋海出手狠辣,可不是石猛那种空有蛮力的家伙能比的,这小姑娘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岩丽等人也看到了名单,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岩丽拉住苏若雪的手:“苏妹妹,这拓跋海名声不太好,你……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认输也不丢人的!” 苏若雪能感受到她们的关心,心中一暖,微笑道:“放心,岩姐姐,我晓得轻重。能与锻魄境交手,已是难得的机会。” 很快,轮到苏若雪上场。 擂台上,拓跋海早已等候多时。 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极为精壮,穿着一身黑色短打布衫,露出古铜色的坚实肌肉。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野兽般的凶悍气息,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打量着缓步上台的苏若雪,仿佛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玉女宗苏若雪,炼体境,请指教。”苏若雪依照规矩行礼。 拓跋海嗤笑一声,随意地拱了拱手:“拓跋海,锻魄境初期。小妹妹,你能走到这里算你运气好,不过遇到我,你的好运也就到头了。现在认输,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苏若雪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摆出了《破山河》的起手式“流云起手”,气息沉凝,如临深渊。 “如若打不过,可随时认输。比试开始!” 裁判见状,不再多言,直接令下,不过比之前却是多说上一句,也算是好意提醒眼前少女,切莫硬撑。 话音刚落,拓跋海动了! 他这一动,便展现出锻魄境武道修士远超炼体境的速度和爆发力。 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瞬间跨越数丈距离,右手成爪,指尖泛着乌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苏若雪咽喉。 招式狠辣,竟是毫不留情! 此番比试,充分诠释了何为“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至理名言,可见其心智远在石猛之上。 苏若雪瞳孔微缩,不敢有丝毫大意,纤云步全力施展,身形飘忽后退,同时双掌虚按,以柔劲试图化解这凌厉一爪的锋芒。 然而,境界的差距实在太大...... “嗤啦!” 尽管苏若雪反应极快,避开了要害,但衣袖仍被爪风撕裂,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了三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哼,躲得倒挺快!”拓跋海见一击未中,心中不免诧异,攻势更疾。 拳、掌、爪、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苏若雪倾泻而来。 他的力量远超石猛,速度更快,招式衔接更加流畅狠辣,每一击都蕴含着锻魄境武道修士特有的、能够震荡内腑的暗劲。 苏若雪此刻将“纤云步”与“破山河”中侧重于闪避格挡的招式发挥到了极致。 格挡重腿,却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试图以速度周旋,但拓跋海的感知更强,往往能更快识破她的虚影,逼迫她硬拼。 “砰!砰!啪!” 接连几次硬碰,苏若雪可说处于绝对下风。 她被拓跋海刚猛的拳劲击中肩头,被凌厉的腿风扫中腰腹,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内脏受到震动,传来阵阵绞痛。 若非《玄天素女功》修炼出的肉身远比同阶坚韧,加之功法自动护体,化解了部分侵入体内的暗劲,恐怕早已重伤落败。 台下观众看得心惊肉跳,都为这白衫少女捏了一把汗。 岩丽等人更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十指扣住掌心。 苏若雪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眼神却越发锐利。 她发现,在一次次被击中和运功抵抗的过程中,《玄天素女功》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主打一个皮实抗揍! 那清凉的气息不仅在与侵入体内的异种劲力对抗,更在快速地游走于受伤之处,以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方式修复着损伤。 虽然修复速度远跟不上受伤的速度,但却让她拥有了远超自身修为境界的耐力。 “这《玄天素女功》……” 苏若雪心中又惊又喜,大有一种瞧见自己次身在戒中长河沐浴更衣后的心情。 自己虽同样是女子,可当一物或一人,美到极致,这男女的界限自然就被打破,试问普天之下谁不爱美呢? 清雪曾说此功玄妙无双,今日她才真切体会到其不凡,在彼岸界完全称得上最顶尖的功法之一。 这不仅是修炼法门,更是生生不息、续命疗伤的大神通。 有了这份底气,苏若雪彻底放下了对受伤的恐惧。 她不再一味防守,开始更加大胆地寻隙反击,哪怕能打中对方一拳,也算是自身实力的突破。 抓住拓跋海旧力刚去的瞬间,全力一拳轰出,虽被对方仓促挡下,却也震得拓跋海身形一晃。 指尖凝聚锐利气劲,点向拓跋海手臂穴道,逼得他回防。 甚至尝试借力打力,但拓跋海对力量的控制远超石猛,仅仅让他身形微滞,并未能造成有效反击。 拓跋海越打越是心惊。 这炼体境的小丫头...就像一块嚼不烂、打不碎的牛皮糖! 明明中了那么多招,按理说早该趴下了,可她偏偏还能坚持,并且反击还越发的凌厉。 少女的拳法精妙异常,尤其是那种化解和牵引力量的技巧,让他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 更让他烦躁的是,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眸,始终冷静得像一汪寒泉,看不到丝毫畏惧和慌乱。 “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拓跋海怒喝一声,终于不再保留,使出了压箱底的武技——“疯虎裂魂爪”! 双爪乌光大盛,幻化出数道凌厉的爪影,如同疯虎扑食,笼罩苏若雪周身要害,爪风中更带有一缕冲击神魂的武道真意。 苏若雪顿感压力倍增,神魂受到冲击,一阵恍惚,眼看就要被这爪影所吞噬...... 第397章 闲逛都城 危急关头,苏若雪福至心灵,将《玄天素女功》的沉静之意融入拳势。 她不再闪避,而是双拳一摆,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拳意扩散开来,并非硬抗爪影,而是形成一股无形的力场,试图镇压、延缓那纷乱的攻击。 “嗡!” 爪影与镇狱拳意碰撞,发出沉闷的异响。 苏若雪再次喷出一小口鲜血,脸色苍白了几分,但终究是勉强抵住了这必杀一击,身形借力向后滑出数丈,拉开了距离。 此时,两人交手已超过百招。 擂台上,苏若雪白衣染血,气息紊乱,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拓跋海虽然占据绝对上风,却也呼吸急促,身上多了几处被苏若雪反击留下的淤青和浅浅伤口,模样颇为狼狈。 所有人都被这场实力悬殊却异常顽强的战斗惊呆了。 一个炼体初期,竟然和锻魄初期打到了这个地步! 拓跋海目光阴沉,他不能容忍自己被一个低境界的小丫头逼到这一步,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势。 然而,就在此时,裁判的声音响起:“百招已过!依规则,若百招内未分胜负,境界低者可申请以平局论处。苏若雪,你是否愿意以平局结束这场比试?” 这是武道争锋会为了保护低境界天才设立的特殊规则。 苏若雪闻言,心中一松。 她已达到历练的目的,更是意外发现了《玄天素女功》的自愈奇效,再打下去,已是强弩之末,必败无疑。 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平静开口:“若雪愿意。” 拓跋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视苏若雪,却又无法违背规则,只能狠狠一拳砸在擂台地面上,留下一个拳印。 裁判高声宣布:“第三场,苏若雪对拓跋海,百招未分胜负,依规,判为平局,双方晋级!”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这掌声,更多的还是送给苏若雪。 以炼体境硬撼锻魄境百招,虽无法取胜,却打出女修的英姿。 这份韧性和实力,赢得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尊重。 岩丽、阿雅和小铃激动地冲上擂台,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女。 看着满脸不甘的拓跋海,又看了看台下欢呼的人群,感受着体内《玄天素女功》仍在孜孜不倦修复伤势的清凉气息,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一战,她收获的,远比一场胜利要多得多。 与拓跋海那场惊心动魄的平局,让苏若雪在下五境比试的参赛者中声名鹊起。 按照赛程,由于平局双方皆晋级,苏若雪意外地获得了两日的休整时间。 这两日,岩丽、阿雅和小铃俨然成了苏若雪在圣武城的专属向导。 三名武陵少女充分发挥了东道主的热情,拉着苏若雪穿梭于圣武城的大街小巷,要将王朝都城的繁华与趣味尽数展现在这位异国好友面前。 “苏妹妹,快尝尝这个‘七彩云丝糕’,是用七种不同颜色的灵谷花瓣捣成汁液,和着糯米蒸出来的,又香又甜还不腻!” 阿雅捧着一块晶莹剔透、层次分明的糕点,献宝似的递到苏若雪面前。 小铃则指着一旁卖饰品的小摊,细声细气地推荐:“苏姐姐,你看那个‘蝶恋花’的银簪子好不好看?上面的蝴蝶翅膀薄得像真的,还会轻轻颤动呢!” 岩丽最为豪爽,直接揽着苏若雪的肩膀,指着前方一座气派的酒楼:“光吃零嘴怎么行,走!姐姐带你去尝尝我们武陵最有名的‘百味楼’,那里的‘清炖龙鳞鱼’和‘火烤犀牛肉’可是一绝,保证你吃了忘不了!” 苏若雪被她们的热情包围着,连日来修行和比试的紧张感渐渐消散。 她品尝着从未见过的特色小吃,欣赏着造型别致的银饰珠花,感受着与渝国、宋国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脸上始终带着轻松的笑意。 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友谊,让她在痛失至亲之人后,第一次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温暖。 四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自然少不了谈论当前最热门的话题——武道争锋会。 “你们听说了吗?镇南王家的世子,今年才十九岁,就已经是拈花境巅峰了!据说一只脚已经踏入了中五境的门槛。”岩丽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眼中满是惊叹。 阿雅立刻接话:“何止是他!军方何大将军的幼子,还有‘澄阳门’那个据说天生武骨的少门主,哪个不是妖孽?年纪轻轻,修为高得吓人!跟他们一比,我们这点武道修为简直不够看。” 小铃小声补充:“不过要说传奇,还是上一届的段沁姐姐最厉害。她当时才武道养气境,居然差点就越两境打败了一个拈花境的高手!虽然最后是平手,但也轰动了王朝上下。她可是段大将军的掌上明珠,皇室都对她青睐有加呢!” 苏若雪安静地听着,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武陵王朝尚武之风盛行,果然底蕴深厚,天才辈出。 自己这点实力,放在这潭深水中,确实算不得什么。 但这并没有让她气馁,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 见识过更广阔的天空,才能知道自己该如何翱翔。 “听你们这样说,段沁姐姐确实了不起,”苏若雪由衷赞叹,“能越两境挑战,需要的不仅是实力,更是非凡的勇气与武道天赋。” “是啊是啊!”岩丽用力点头,“苏妹妹你也很厉害啊!那个拓跋海可是锻魄境,不也拿你没办法吗?说不定以后你也能像段沁姐姐那样名动王朝呢!” 四女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苏若雪感受着这份难得的轻松与温馨,心底那因为身世和仇恨而冰封的一角,似乎也在渐渐融化。 或许,这世间除了冰冷的剑与残酷的争斗,还有值得珍惜的美好。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被短暂打破。 迎面走来几人,为首的正是面色阴沉的拓跋海。 他显然也看到了苏若雪一行人,脚步一顿,在距离她们一丈外停了下来,目光冷冷地落在少女身上。 岩丽等人立刻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挡在苏若雪身前,虽然知道城内禁止私斗,但还是怕对方来找茬。 拓跋海的目光在苏若雪身上停留了半息,男子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声音沙哑地开口:“小丫头,天赋不错。希望下次擂台相遇,你不会再靠规则与我打成平手。” 他的话语带着一抹隐晦的挑衅意味,显然对先前那场平局的结果耿耿于怀,或许还在好友间因此受了些许调侃,心中正憋着一团“无名鬼火”。 第398章 初识符箓 苏若雪尚未说话,岩丽先忍不住了,叉腰反驳道:“喂!拓跋海,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规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有本事你当时百招内打败苏妹妹啊!” 拓跋海脸色更黑,狠狠瞪了岩丽一眼,但碍于城规,并未发作,只是又冷冷看了苏若雪一眼,带着同伴转身离去。 阿雅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他要动手呢。” 苏若雪倒是颇为平静,轻声道:“无妨,他心中不服,也是人之常情。” 她并未将拓跋海的挑衅放在心上,武道之争,最终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口舌之利,毫无意义。 经过这个小插曲,苏若雪想起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她对岩丽等人说道:“岩丽姐姐,阿雅,小铃,我想去城里的符箓店与炼器材料铺子逛逛,买些所需之物。你们晚些不是也有比试吗?不如我们先在此分别?” 岩丽看了看天色,点头道:“也好,我们确实该去准备了。苏妹妹你自己小心,买完东西早点回客栈。” “嗯,你们比试也要获胜呀,拿个好名次!” 苏若雪笑着与三女道别,看着她们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随后,她收敛心神,按照路人的指引,向着城中最大的交易市场走去。 她首先来到了一家名为“百炼阁”的炼器材料铺。 店面很大,柜台上陈列着各种矿石、金属、兽骨、灵木等材料,琳琅满目,灵气波动强弱不一。 店伙计见苏若雪气质不凡,想来身怀武道气运,连忙热情迎上来:“这位姑娘,需要些什么材料?本店货品齐全,价格公道,无论是炼制法器、法宝还是灵宝的材料,应有尽有!” 苏若雪早已想好所需,但听到居然还有炼制灵宝的珍稀材料,少女内心也不免泛起一丝震惊与好奇,然后随口问了一句价格,却是贵得离谱,以她目前的家底不过是一种奢望。 在玉女宗翻看过的炼器书简中,有一种名为“霜影寒光针”的中品法宝炼制之法,威力不俗,且与她《玄天素女功》的冰寒属性颇为契合。 针类法宝穿透力强,且小巧隐蔽,很适合女子防身用。 她报出了几种主材和辅材的名字:“请问有百年寒铁、凝冰玉髓、霜纹钢吗?还有配套的冰蚕丝和空冥石晶。” 店伙计一听,眼睛程亮,这可是大主顾呐!连忙道:“有有有!仙子稍等,我这就去取来给您过目!” 好家伙,不愧是老掌柜选中的金牌伙计,顾客从姑娘晋升到仙子,仅需一次自身财力的展现。 很快,伙计将几种材料取来。 百年寒铁泛着幽幽蓝光,触手冰凉;凝冰玉髓如同冻结的泉水,晶莹剔透;霜纹钢上天然形成的纹路如同雪花,都是品质上佳的炼器材料。 “仙子好眼光!这些可都是炼制冰属性法宝的绝佳材料,您看这成色……”伙计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卖力地推销着,目光越发火热。 实在是这笔买卖若做成,本月月钱少说也得再提个两成左右,离他在城中买房娶媳妇的宏伟目标又进一步,想想都叫人心里美滋滋。 苏若雪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开始询问价格。 果然,这些材料价格不菲,尤其是凝冰玉髓和空冥石晶,更是昂贵。 苏若雪虽然之前在苗乡通过“大道舞剑”与炼器赚了不少仙家宝钱,但深知财不露白的道理,也明白修行之路耗费巨大,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她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沉吟道:“价格……能否再优惠些?我所需的量虽不多,但这几样加起来,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并非善于讨价还价之人,但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一副看起来颇为真诚、又带着点初出茅庐“好骗”模样的少女外表,竟也与伙计周旋起来。 她先是点出某块寒铁边缘略有杂质,又说另一份玉髓尺寸稍小,最后还表示若价格合适,以后还需经常采购云云。 一番“机智”的拉扯下来,伙计见这姑娘年纪虽小,却不好糊弄,最终请示了老掌柜,给了一个相对优惠的折扣价。 当苏若雪将数千颗仙家宝钱支付出去时,想到钱袋子瞬间瘪下去一截,还是忍不住的在内心抽泣了两下。 这些可都是少女光着膀子抡大铁锤赚来的辛苦钱啊,此刻就想问问,低阶修士赚小钱钱容易吗?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掌握炼器术,将这些材料尽快炼成法宝,还不能失败,不然就亏大发了! 将材料小心地收进白玉戒指,苏若雪便离开了百炼阁,又走进了隔壁一家名为“云篆斋”的老字号符箓店。 与炼器材料店的金属矿石气息不同,符箓店内弥漫着淡淡的朱砂、灵墨和特殊黄纸散发出的清香。 柜台内、墙壁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符箓样品,有的黄纸朱砂,有的银符金纹,灵光闪烁,功效各异。 一位面容和善、留着山羊胡的老掌柜迎了上来:“姑娘需要什么符箓?攻击类的‘火鸦符’、‘金剑符’,防御类的‘金刚符’、‘土盾符’,还是辅助类的‘神行符’、‘净衣符’?” 苏若雪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符箓,她之前接触的主要是炼器,对符箓知之甚少。 当她的目光扫过角落一沓颜色偏暗、符文看起来有些奇特的符箓时,停了下来。 那符箓上的符文扭曲,隐隐透着一股驱邪镇煞的意味。 “掌柜的,这是什么符?”苏若雪指着那沓符箓问道。 老掌柜看了一眼,笑道:“哦,这是‘阳气驱邪符’和‘破煞镇宅符’,专门克制阴邪鬼物、污秽煞气的,莫非姑娘对这个感兴趣?” “阴邪鬼物?”苏若雪眨巴眨巴大眼睛,脸上露出些许好奇与不信,“掌柜的,这世间……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吗?” 她自小生活在相对安宁的环境,后来遭逢兵乱流落苗乡,接触的都是正统的炼气、武道,对鬼怪之说仅限于说书先生。 “等等!渝国皑皑州荒废驿站的那位......女鬼姐姐......” 若非有此一问,苏若雪还真不愿回忆起那些逝去的时光。 放牛村是少女心中永远的痛,那里有太多太多的美好,如今却惨遭两国战乱殃及。 老掌柜抚须一笑,眼神中带着几分阅历深厚的深邃,打了个哑谜:“呵呵,姑娘,这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苗乡瘴疠之地,北域古战场遗迹,乃至一些极阴煞脉,偶有诡谲之事发生。带上几张,有备无患嘛。就算遇不上,贴在住处也能安神静心。” 苏若雪见老掌柜说得玄乎认真,倒是觉得有趣,鬼神之说她幼年自是亲眼见过,断没有不信之理。 修行之路漫长,谁知道还会遇到些什么?! 况且这些低阶符箓价格不贵,多买几张防身也无妨,私下里还能拿出来琢磨其门道。 第399章 牛油火锅 于是,她花了数十颗仙家宝钱,买了几张阳气驱邪符和破煞镇宅符,顺手丢进了白玉戒指。 正准备离开时,她又瞥见柜台旁放着一本略显陈旧的线装书册,封面上写着《南域符箓集》。 “这本书是?” 苏若雪拿起书册翻看了一下,里面图文并茂,记载了诸多低阶符箓的介绍、功效、绘制手法以及所需材料。 老掌柜解释道:“这是本店附赠的一些基础符箓知识,给初涉此道的客人用作参考。姑娘若是对符箓感兴趣,可以拿去瞧瞧,上面皆是一些入门符箓,自己尝试绘制也不难。” 苏若雪闻言心中一动。 单一的炼器修炼确实有时会觉得枯燥,若能多学一门符箓技艺,不仅多一种对敌手段,也能调剂一下修炼生活,更能加深对天地大道、灵力运用的理解,说不定对自身功法也大有裨益。 “多谢掌柜,那我便买下这本书了。” 苏若雪付了少许宝钱,将《南域符箓集》也收了起来。 离开云篆斋,日头已偏西。 少女没有再多逛,径直回到了于圣武城落脚的客栈。 她先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玄天素女功》运转之下,与拓跋海交手留下的内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不由再次感叹此功法的玄妙。 可是,也为此付出了一定的代价。 苏若雪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自己丹田内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金色灵力再次变得稀薄,从之前的十根头发丝粗细一下子成了三根,相当于少了大半。 看来素女功的自愈并非白给,是依靠这神秘的金色灵力在维持运转,不免给人一种躺在家里吃老本的感觉。 从表面上看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实则消耗的都是以前每日每夜、勤勤恳恳吐纳炼化后的天地灵气。 “这便是天地大道规则吗?!”少女想到这里不由抿了抿唇,感叹道。 随后,她迫不及待地拿出那本《南域符箓集》,倚在窗边,就着夕阳的余晖,饶有兴致地翻阅起来。 书中所载的符箓世界光怪陆离,各种奇思妙想让她大开眼界。 从最简单的“金光符、木刺符、水灵符、火弹符、土甲符”,到稍复杂些的“剑刃符、木缠符、水润符、火雨符、土陷符”,绘制方法、灵力引导要点都记载得颇为详尽。 “似乎......还挺有趣的!” 苏若雪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朱砂绘制的符文轨迹,脑海中已经开始模拟灵力运转的路径。 或许,在接下来的修行和旅程中,这门符箓技艺,会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窗外,圣武城华灯初上,夜市喧嚣再起。 而客栈房间内,白衣少女沉浸在新知识的海洋中,眼神专注而明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幅更加丰富多彩的修行画卷。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若雪悠悠转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才发现自己昨夜竟是趴在桌上,竟然对着那本《南域符箓集》睡着了...... 书页上还残留着她指尖无意识划过的淡淡痕迹。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玄天素女功》自行运转一周天,将一夜疲惫驱散,精神重新变得饱满。 目光落在摊开的南域舆图上,她的思绪开始清晰起来。 “彩云王朝......”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一个标注着秀丽字样的区域。 按照秦鸾师姐提供的路线参考,以及她自己对费用和时间的权衡,下一个目的地已然明确。 修士使用的短距传送阵费用尚可承受,但远距离传送阵早已失传,或者说,当今修士对空间法则的领悟远未达到重建的要求。 这也解释了为何玉女宗押送重要物资需要多方周转,而非一蹴而就。 大批货物的传送费用更是惊人,因此秦鸾的方案核心便是:水路与灵舟为主,传送阵为辅,精打细算,为宗门节省开支。 “先去彩云王朝,然后到馫罗江码头乘灵舟,溯江而上至神鹿山脉,再从那里辗转前往陈国......” 苏若雪在心中细细推演着路线,手指在舆图上虚拟着行程。 这样安排,不仅比盲目使用短距传送阵连续跳跃要节省大量仙家宝钱,还能领略沿途风光,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更符合她历练的初衷。 “嗯,如此甚好,既省时又省钱。”苏若雪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省下那三瓜两枣,瞧把你得意的。”戒中天地,苏清雪慵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揯渝响起。 苏若雪心情正好,也不与她计较,反唇相讥:“是是是,大小姐您金枝玉叶,您富可敌国。再说了,游山玩水,徒步体悟红尘,不也是一种修行吗?” “哼,牙尖嘴利!哎呀,才想起来,你现在已经没得牙齿老哈。”苏清雪娇哼一声,不过语气依旧清冷。 话说这姑娘也是渐渐“锻炼”出来了,专挑伤口撒盐巴,即便苏若雪心境澄澈,也被这句话气得够呛,险些捏碎手中小茶杯。 随后,二女又聊到了之前在城中打听来的零碎消息,得知彩云王朝以织造和幻术闻名,其风土人情更是异于周边各国,还须多加小心。 虽是有着保命手段,苏若雪始终未雨绸缪,知晓在这方天地每向前一步都有可能身死道消,坠入那无尽深渊。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着热水从门外经过,隐约听到房内女子嘀嘀咕咕,似乎还在自问自答,不由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离开,心里嘀咕:“这姑娘长得挺俊,可惜脑子不太灵光。唉,真是造孽哦!” 苏若雪耳聪目明,察觉到门外动静,无奈地笑了笑,也不再与苏清雪斗嘴,收拾心情,准备度过在圣武城的最后时光。 她再次找到了岩丽、阿雅和小铃。 听闻苏若雪即将离开,三女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想抓紧时间带她好好玩玩。 圣武城号称七十二坊,可容纳千万人口,昨日所逛不过九牛一毛。 四人穿梭在熙攘的人流中,当路过一家招牌上写着“正宗渝国牛油老火锅”的店铺时,苏若雪脚步一顿,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岩丽姐姐,阿雅,小铃,今天中午我做东,请你们尝尝渝国的特色美食。” 苏若雪难得地主动提议,脸上洋溢着一种回到家乡般的兴奋。 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她熟练地点了锅底和各类菜品。 当那翻滚着红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九宫格铜锅端上来时,岩丽三人都瞪大了美目,不自觉的咽下一口快要溢出嘴角的“香液”...... 第400章 果断认输 苏若雪一边帮她们调配油碟,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我们渝国地处山城,湿气重,这火锅啊,最初就是百姓为了驱寒除湿发明的。吃火锅讲究可多了,比如这鸭肠,筷子夹着在滚汤里涮一息,口感爽脆正好,过了两息就老了……” 此刻的苏若雪,仿佛卸下了平日里的清冷与谨慎,眉飞色舞,言语间充满了对故乡美食的自豪与热爱,那股率真烂漫的少女心性展露无遗,让岩丽三人大感新奇和亲切。 然而,当真正开始吃的时候,问题来了。 小铃吃了一口裹满红油的肉片,顿时辣得小脸通红,眼泪汪汪,不停地吐着舌头哈气。“好……好辣呀!” 苏若雪忍俊不禁,连忙让店家拿来一碗清水,“不能吃辣的话,涮好的菜可以在清水里过一下再吃。” 于是,桌上出现了有趣的一幕:苏若雪和岩丽、阿雅吃得酣畅淋漓,额角冒汗,大呼过瘾;小铃则小心翼翼地将每一片菜都在清水里“净化”一遍,才敢放入口中。 岩丽看着苏若雪微红的脸颊,眼珠一转,又拿起酒壶:“苏妹妹,如此美味,怎能无酒?再来一杯!” 苏若雪连忙用手捂住杯口,狡黠地笑道:“岩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这点酒量,一杯就晕,两杯就倒,到时候别说逛街,回客栈的路都找不到了。这火锅的美味,我可要清醒着好好享受呢!” 阿雅见状,故意摆出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苏妹妹,你这可不行!在我们武陵,女子也能饮烈酒!你看我,三碗火云粟下肚,面不泛红气不喘!” 苏若雪笑着求饶:“阿雅姐姐海量,小妹佩服!但我还是以茶代酒,敬各位姐姐陪我这段时光。”她端起茶杯,神色真诚。 说说笑笑间,话题又回到了武道争锋会。 岩丽、阿雅和小铃在第三轮比试中不幸都遇到了强敌,遗憾落败。 但她们心态很好,并未因此而沮丧。 “输了就输了呗,下次再来嘛!” 岩丽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倒是苏妹妹你,可是进了下一轮,后面就怕遇见王朝年轻一辈的那些武道天骄,可就真没希望取胜了。” 苏若雪点点头:“我会尽力而为。能走到这一步,已是意外之喜。” 少女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离别的怅然,“只是......等我打完这一场,多半就要离开圣武城了。” 气氛顿时安静了一下。 岩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苏若雪:“这么快就要走?再多玩几天嘛!” 见她去意已决,三女也不再强留。 岩丽用力拍了拍苏若雪的肩膀:“好,那就说定啦!下次武道争锋会我们姐妹再聚,到时还来这家店里烫火锅。” 饭后,苏若雪坚持付了账。 随后,四人又去了城中别的坊市逛街,用她们的话说便是散散步,消消食。 这一路上的数十上百家的饰品店与女装成衣店是重点,里面不仅卖武陵王朝的传统服饰,也卖其他地方的,可说是款式多样,刺绣精美,看得她们有些挪不动腿。 让店铺伙计最无奈的还是这群姑娘看得多,偶尔也会试穿几件,可就是不买,这就多少让人有些提不起精神。 有时候他真想抓狂,并大声喊出来,问候一声好姐姐,你们生得这般漂亮,买一件衣裳或裙子会死啊?! 翌日,中央校场的氛围较前几日更为凝重。 低阶场的比试已入后期,能留至此刻的武者,修为最不济也是锻魄境中的佼佼者,甚或有第三境易筋期的高手隐现其中。 如苏若雪这般,以炼体初期修为,凭借韧性、机变与规则跻身此列的,可谓凤毛麟角,自然也引来了诸多或好奇、或审视、或不解的目光。 看台人声鼎沸,声浪如潮。 苏若雪静坐于候场区,身旁是较她更为紧张的岩丽、阿雅与小铃。 三女虽已遭淘汰,然今日仍特意前来为苏若雪助威,只是眉宇间那抹忧色难以尽掩。 “苏妹妹,下一场……你的对手乃是……”岩丽语带迟疑,似不忍言明。 赵星澜,澄阳门少门主,年方十七,身负“武骨”之资,乃本届武道争锋会下五境场年轻一辈中的天骄翘楚,亦是夺魁之大热之一。 年未弱冠便已达第五境拈花,此等天赋,意味着其已初窥“举重若轻,拈花可伤”的武道意境,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远非炼体境所能企及,其间差距,判若云泥。 “澄阳门少门主,赵星澜。”少女轻声念出此名,面容无波无澜。 昨日岩丽便曾忧心苏若雪的对手,未料想竟在此轮相遇,当真是“缘分”。 阿雅急道:“苏妹妹,此人非同小可!听闻其出手凌厉,前日一位养气境后期的对手,不过三招便败下阵来,呕血不止!不如......不如我们......”她话未说尽,但认输之意已明。 小铃亦连连点头,俏脸微白:“是啊苏姐姐,差距悬殊,何必徒受其辱?” 苏若雪转眸看向三女,唇边漾开一抹宽慰的笑意:“岩丽姐姐,阿雅,小铃,且宽心。我心中有杆秤,懂得权衡。” 她目光清亮而坚定,并无畏缩之意,却也未见丝毫逞强之态。 恰在此时,裁判雄浑之音传遍校场:“下一阵,苏若雪,对阵,赵星澜!请双方登台!” 在无数道目光聚焦之下,苏若雪缓缓起身,理了理素白衣裙,步履沉稳,走向擂台。 另一侧,一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却难掩天生傲气的少年,亦同时掠上擂台。 其身姿挺拔,气息内蕴,顾盼之间自有睥睨之姿,正是赵星澜。 二人于擂台中央站定。 “玉女宗,苏若雪,请指教。”少女依礼抱拳,声音清越如黄鹂。 赵星澜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目光在其炼体境的武道气息上略作停留,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 他连最基本的拱手礼都省却,语气略带倨傲:“哦?便是你倚仗规则,侥幸至此?运气倒是不错。可惜,好运到头了。我赵星澜生平不打女人,若此刻自行认输下台,尚可留存几分颜面。” 其声不高,然在场耳聪目明者众,顿时引来一片低哗。 此言狂傲无礼,视对手若无物。 台下,岩丽气得柳眉倒竖,几欲怒斥,却被眼疾手快的阿雅与小铃一左一右死死捂住了“小嘴”,最后只得发出“咕咕”的声音。 苏若雪面对这般折辱,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 她放下双手,澄澈目光迎向赵星澜,语声平稳清晰:“赵少门主天资卓绝,修为精深,若雪自知弗如。这场,我认输。” “认输”二字出口,校场先是刹那寂静,旋即议论之声大作。 有人颔首称是,以为明智;有人扼腕叹息,觉得可惜;亦有人面露鄙夷,认为此女失了武道之胆气。 赵星澜显然未料对方如此干脆,怔忡一瞬,随即嗤笑道:“果是无胆女流!连出手一搏的勇气皆无,也配踏足武道?平白浪费本少门主光阴。” 言辞刻薄,既辱苏若雪,亦似在宣泄对“小女子”占据擂台资源的不满,同时还惹得不少围观之人敢怒不敢言。 裁判蹙眉,虽觉赵星澜言辞过激,然一方既已认输,依规便当宣布。 第401章 新的征程 不料,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自看台角落响起,竟压过场中嘈杂:“哼!黄口小儿,懂得甚么?武道修行,勇猛精进固是紧要,然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不过莽夫行径!知进退,明得失,量力而行,方为存身立命之大智慧!连敌我悬殊尚且看不分明,空谈向死而生,若然身死道消,纵有通天意志,亦不过黄土一抔,又有何用?” 众人循声望去,见发言者乃一衣衫褴褛、须发灰白的老者,正是前夜苏若雪于街角所遇、腰悬朱红酒葫芦的怪人。 此刻他斜倚栏杆,手提葫芦灌酒,状甚懒散,然其话语却如暮鼓晨钟,敲击在众人心间。 此言立时引起争议。 岩丽等与部分觉苏若雪选择明智者,暗暗点头,觉老者所言在理。 然亦有众多崇尚勇力、以为武道当一往无前者,闻言大皱其眉,觉此老言语消极,有失武道精神。 “何处来的老醉汉,在此胡言乱语!” “武道之心,坚如金石,岂可未战先怯?” “对啊,这姑娘境界如此低微,认输亦在情理之中......” 台下争执顿起。 赵星澜被老者之言噎住,面色难看,然觑及对方年岁与那隐隐透出的不凡气度,终未直接反驳,只冷嗤一声,不屑地瞥了苏若雪一眼,似在说“瞧,有人替你寻借口了”,旋即转身,纵跃下台,背影倨傲。 裁判忙高声道:“胜者,赵星澜!” 苏若雪对台下纷争恍若未闻,眸光若有所思地掠向那邋遢老者所在。 老者浑浊眼中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掠过。 苏若雪心念微动,颔首示意,随即平静步下擂台。 “苏妹妹,你可无恙?那赵星澜言语忒也刻薄!”岩丽即刻迎上,满面忧色。 苏若雪摇首,浅笑道:“我无事。他人之语,何须挂怀。但求无愧己心便好。” 阿雅拍着胸脯,后怕道:“吓煞我也!真怕你一时气盛,与他拚斗。” 小铃亦细声道:“苏姐姐,择善而从,是对的。” 苏若雪见三女真心关怀,心下温暖,柔声解释:“武道争锋,非为逞一时意气。我与他差距,非勇气可弥补。若强行交手,非惟毫无胜算,更易身受重创,延误行程,得不偿失。《破山河》拳意中亦有‘山河厚重,承载万物’之念,有时暂退,非为畏缩,实为蓄力待时。那位老丈之言,虽直白,却暗含至理。” 闻此解释,三女方彻底心安,亦对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通透见识,愈感钦佩。 其后,苏若雪又去观战一场,欲亲睹赵星澜及其他几位顶尖天才手段。 赵星澜之对手乃一拂风境后期武道修士,实力不俗,然在赵星澜面前,却破绽百出。 他未尽全力,仅以七招精妙指法,名曰“拈花拂柳”,点中对方要穴,便轻取胜果。 其举重若轻的掌控与对武道意境的初悟,令苏若雪深感其武道之强,亦更觉己身认输之决断无误。 观战毕,苏若雪于此番武道争锋会之旅,亦算圆满。 虽终以认输离场,然她心中并无半分气馁遗憾。 此番经历,验其修为,开其眼界,结交友朋,更悟得一缕武道真谛,所获远胜一城一池之得失。 杯酒话别,夜阑人静。 是夜,苏若雪再做东道,仍于那家渝国老火锅店,为岩丽三人饯行,亦为自家圣武城之行作别。 此番宴席,少了几分离愁,添了几分豁达与对前路之期许。 锅中红油翻滚,香气四溢。 有了前次经验,小铃此番乖巧地要了鸳鸯锅,自在于清汤中涮煮,吃得眉开眼笑。 岩丽大口吃着涮羊肉,言道:“苏妹妹,莫将赵星澜那狂徒之言放在心上。彼等天骄,眼高于顶,岂知我等寻常修士步步维艰之不易。你日后成就,必不在其下!” 阿雅亦附和:“正是!待你境界提升,再寻他打过。” 苏若雪含笑为她们布菜:“承姐姐们吉言。然修行乃自身之事,毋需与他人较短长。倒是三位姐姐,日后有何打算?” 岩丽闻言豪气顿生:“我等欲在圣武城再盘桓数日,观罢决赛,便各归族中潜心修炼。下届争锋会,定教我等刮目相看!” 四女边吃边谈,自武道感悟至风土人情,乃至女儿家私密话题,笑声不绝。 苏若雪依旧浅酌即止,任岩丽、阿雅如何劝诱,坚守底线,保持灵台清明。 宴席终散,离别时分终至。 客栈门前,四女再次互道珍重。 “以后有机会定要来武陵,届时再把酒言欢,以武论道!” “苏姐姐,万千保重!” “云山杳杳,终有再会之期;风雨潇潇,莫忘此刻相逢。苏妹妹,一路珍重!” 苏若雪凝望三位好友,衷心道:“三位姐姐亦请保重!勤修不辍,你我顶峰再会!” 语毕,毅然转身,素白身影融入圣武城璀璨夜色,未曾回顾。 返至客栈房中,苏若雪打点行装,心绪已完全平复。 圣武城种种,无论擂台之荣辱,友朋之温情,皆已沉淀心湖,化为滋养,令其心性愈发沉稳坚毅。 翌日清晨,曙色微明。 苏若雪结算房资,背负简单行囊,孤身走向城中心传送大殿。 缴纳足额仙家宝钱,又领取了传送玉符,她踏上了前往“彩云王朝”边境重镇“栖霞城”的传送之路。 阵法光芒渐亮,空间波动笼罩周身。 身形即将模糊之际,苏若雪眸光似穿透虚空,回望那座曾倾力搏杀、曾纵情欢笑、亦曾理性退却的武道雄城。 “知进退,明得失......此番别过,待我武道有成,必将重返圣武。” 强光骤盛,少女身影顷刻消失于阵法之中。 新的征程,通往那以幻术与织造闻名的彩云王朝,就此开启。 道途漫漫,其心愈坚。 彼岸界,东界域,玲珑国合欢宗。 宋婉辞立于芳菲殿任务执事堂那方巨大的水镜前,镜面上流光溢彩,无数蝇头小字滚动不休,皆是宗门发布的各式任务。 她身着一袭合欢宗内门弟子常见的粉白色弟子衫,容颜娇媚,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周遭旖旎氛围格格不入的沉静与谨慎。 堂内人来人往,多是些气息交融、眼波流转的女弟子。 偶有低语轻笑传来,带着几分妩媚气息。 宋婉辞却恍若未闻,目光只专注地扫过水镜上一行行任务描述。 “采集百年血灵芝,地点:万瘴谷外围,贡献点十二,仙家宝钱五十八。” “护送商队前往三百里外流云城,贡献点三十,仙家宝钱一百二十五。” “清理落霞溪下游作乱的水妖,预估实力等同炼气士山海境,贡献点五十,仙家宝钱一百六。” 这些任务,危险者有之,繁琐者亦有之,宋婉辞斟酌再三,专挑那些耗时短、风险相对可控,且报酬尚可的任务接取。 她心知肚明,自己所需并非长久历练,而是尽快积攒起那数千仙家宝钱和足够的贡献点。 贡献点可兑换宗门藏书阁的功法秘籍、丹药符箓,而仙家宝钱,则是修士之间的硬通货币,是她实现功法“破茧重修”的关键。 第402章 破茧求法 接下来的数月,宋婉辞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合欢宗外围的险山恶水之间。 万瘴谷边缘,她屏息凝神,避开毒障,于峭壁间艰难采下那株殷红如血的血灵芝;官道之上,她与其他几名接了任务的弟子一同护卫商队,剑光起处,击溃了几股不成气候的劫匪;落霞溪畔,她以精妙的水系道法困住那头狰狞水妖,最终一剑贯脑,妖核入手。 她修炼的《破茧逍遥经》虽初至第三重,但灵力精纯绵长,胜过《攀龙附凤诀》,加之她心志坚定,行事处处谨慎,完成这些任务倒也有惊无险。 每次任务归来,宋婉辞都会第一时间到执事堂交割,看着身份令牌中不断上涨的贡献点,和储物袋中逐渐充盈的仙家宝钱,心中那份紧迫感才稍稍缓解。 期间,她也遇到过其他合欢宗弟子组队邀请,其中不乏一些男弟子目光灼灼,暗示可“云雨同修,共参妙法”,皆被宋婉辞以“功法正值紧要关头,需独自静修”为由婉拒。 这段时日下来,此女深知合欢宗风气,双修互利本是常事,但于她而言,与孙止戈那段过往已是无奈,如今心中唯有斩断旧枷锁、攀登无上大道的念头,不愿再徒惹情丝纠缠。 数月奔波劳碌,风餐露宿,宋婉辞清减了些许,但眼神却愈发清亮。 这一日,她清点储物袋,只见里面仙家宝钱已逾五千之数,宗门贡献点也积累颇丰,足够兑换后续修炼所需的一些资源了。 “是时候了。”宋婉辞喃喃自语,收起储物袋,目光投向落樱峰的方向。 破茧重修,第一步,需得先去请教一番那位气质出尘的大师姐,秋雨棠。 落樱峰与合欢宗其他主峰的绮丽风格迥异,峰上遍植寒樱,花开时节如云似雪,清冷寂寥。 宋婉辞驾驭着宗门发放的桃花瓣法器,穿过缭绕的云雾,落在峰顶一处雅致的院落前。 通报之后,一名青衣侍女引她入内。 院中陈设简单,一株老梅虬枝如铁,树下设一石桌,几只蒲团。 大师姐秋雨棠正坐在桌前烹茶,女子身着素白道袍,未施粉黛,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周身气息纯净通透,已达炼气士第八境——合道境后期。 虽未催动功法半分,却隐隐与周遭天地灵气交融共鸣,将中五境炼气士的气质彰显得淋漓尽致。 “宋师妹今日怎有暇来我落樱峰?”秋雨棠抬眸,嘴角含着一丝浅淡笑意,声音温润如玉。 她虽为合欢宗落樱峰大师姐,却无半分媚俗之气,反倒像是个清修的道家门人。 宋婉辞上前几步,敛衽一礼:“婉辞见过大师姐。冒昧打扰,是有一事想向师姐请教。” 她心中略有忐忑,虽早已打好腹稿,但面对这位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大师姐,仍有些不自在。 “坐下说话。”秋雨棠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递过一杯清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宋婉辞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盏,斟酌着开口:“不瞒师姐,师妹入门之前,所修功法颇为粗浅,远不及我合欢宗玄妙。如今有幸得传《破茧逍遥经》,修炼至第三重后,深感旧功桎梏,欲弃之重修,以奠定更坚实道基。只是......功法上的批注语焉不详,关于重修之法的关键处,师妹愚钝,恐有差池,故特来请教师姐。” 秋雨棠静静听着,目光在宋婉辞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清澈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 她轻呷一口茶,缓缓道:“《破茧逍遥经》确有其玄妙之处,第三重破茧,乃是褪去旧壳,重塑新我之机。你能有此决心,甚好。”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动,灵气随之勾勒出简易的经脉运行图:“重修之要,在于一个‘引’字。需借一缕纯净的异性元气为引,点燃自身涅盘之火,焚烧旧迹,催生新芽。此气须中和包容,不可过于霸道,亦不能过于阴柔,最佳者,乃金丹境以下、心性平和、修炼五行辅助类功法的男修之气。” 宋婉辞心中一动,暗道果然如此,那“药引”便是指炉鼎。 她面上却故作疑惑:“引?师姐的意思是......需要寻一位同道相助吗?” 秋雨棠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笑意让她清冷的面容瞬间鲜活起来,竟有几分合欢宗弟子特有的风情:“师妹是聪明人,何必说得那般直白。山下隐市,自有本宗专司此道的‘善解人意’之人。只需记住,此乃修行法门,重在灵韵交融、气机牵引,而非俗世欲望。需谨守心神,引导阴阳二气循环周天,化去旧茧。若心志不坚,沉溺皮相之感,非但无功,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损及道基。” 接着,秋雨棠又详细讲解了行功时的几个关键窍穴、灵力运转的细微变化以及可能出现的幻象应对之法,其指点精微透彻,远非玉简上寥寥数语可比。 宋婉辞凝神静听,只觉茅塞顿开,许多晦涩之处豁然开朗,对这位大师姐的博学与无私心生敬佩。 “多谢大师姐指点迷津,婉辞受益良多。”宋婉辞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秋雨棠虚扶一下,淡然道:“同门之谊,理应如此。望师妹早日功成,大道可期。” 她目光掠过宋婉辞,望向院外云海,似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修行路上,外物可借,然根本终究在于己心。破茧之后,方见真我。” 宋婉辞心中凛然,再次拜谢,而后告辞离去。 离开落樱峰,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大师姐已指明道路,接下来,便是要去那隐市,完成这“破茧”的关键一步了。 宋婉辞并未直接驾驭桃花瓣法器飞往山下,而是先回了自己住处,换下一身宗门服饰,穿上寻常的素雅裙衫,又以轻纱覆面,这才悄然下山。 合欢宗山脚下的隐市规模不小,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皆是修士。 宋婉辞依照之前打探到的信息,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在一座高三层的华丽阁楼前停下。 楼阁匾额上书“云雨阁”三个烫金大字,字体飘逸,隐隐透着几分暧昧气息。 阁楼装饰精美,雕梁画栋,与合欢宗内门建筑风格确有几分神似。 站在门前,宋婉辞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虽已下定决心,但真到了此地,想到即将要做的事情,仍感脸颊发烫,心中混杂着窘迫、抗拒与一丝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步走了进去。 与外间的喧嚣不同,阁内颇为安静,光线朦胧,熏香袅袅。 令人惊讶的是,厅中往来之人,竟是以女修居多,且不少人身着服饰,隐约能看出合欢宗的痕迹。 宋婉辞心头一紧,连忙将面纱又按实了些,暗自庆幸自己做了伪装。 第403章 在下云岫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我们云雨阁吧?”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 宋婉辞转头,见一位身着绛紫色宫装的美妇人款步走来,妇人约莫三十许人,云鬓高耸,姿容秀雅,气质不俗,全然不似风尘中人。 更让宋婉辞心惊的是,她完全看不透这妇人的修为,其实力定然在金丹境以上,甚至更高。 “是......是的。”宋婉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听闻贵阁......可提供助益修行......” 美妇人目光在宋婉辞身上流转一圈,见她虽覆面纱,但身段窈窕,眉宇间似有一缕浅浅媚意,举止则略显局促,不由莞尔:“姑娘不必拘谨。我云雨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不知姑娘需要何种助益?是需精进修为呢,还是想求个突破瓶颈桎梏啊?难道......如姑娘这般年轻貌美,只为满足云雨之乐吧?” 这话似挑逗,又似玩笑,就是没把对方那句“可提供男修助益修行”中被刻意抹去的“男修”二字给点出来,毕竟姑娘家嘛,脸皮自然不会像男子那般皮糙厚实。 宋婉辞被说中心事,耳根微热,眸光悄然移斜移至地面,低声道:“确需一位......修为在山海境左右的男修,阴阳互补......相助行功......” 美妇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却并无轻视之意,反而耐心解释道:“姑娘放心,阁中弟子皆修炼的是中正平和的辅助功法,最擅长安抚灵力、引导气机。而且阁内有规矩,严禁过度采补与用强,一切需得双方自愿,违者后果自负。姑娘可先随我去雅间歇息,我再命人将符合条件的弟子花名册与画像送来,供姑娘挑选。” 听闻此言,宋婉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 这云雨阁看来并非那些经营皮肉买卖,一心只为谋取钱财的污秽之地,规矩倒也严谨。 随美妇人来到一间雅致静室,很快便有侍女捧来一本锦缎封面的册子。 册中记录着可供选择的男修信息,并附有清晰的影像法术留影。 修为从凝气境境到化灵境不等,相貌亦是各有千秋,其下还标注着所需仙家宝钱的多少。 所谓术业有专攻,这云雨阁怕在这东界域的玲珑国,也算是业界翘楚了。 宋婉辞翻开册子,目光扫过价格,不由蹙起了秀眉。 越是修为高深、相貌俊美的,价格越是惊人,动辄上万仙家宝钱。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储物袋,里面五千余颗宝钱本是一笔“巨款”,此刻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姑娘可是觉得价格不合意?” 美妇人察言观色,笑道,“若只是需要山海境修为,侧重气机辅助而非容貌,倒是有几位价格适中的。比如这位......”她伸手指向册子一页。 宋婉辞看去,影像中是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墨发玉簪,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名为“云岫”。 标注修为正是山海境初期,价格三千仙家宝钱。 “此子修炼的乃是罕见的‘温灵诀’,气息最为柔和包容,于引导行功、化解戾气有奇效,只是性子闷了些,不善言辞。姑娘若是重在修行实效,他倒是上佳之选。”美妇人介绍道。 宋婉辞仔细感受那影像中透出的一丝气息,果然觉得中正平和,与她所需颇为契合,最重要的是价格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她不再犹豫,点头道:“便选他吧。” 支付了三千仙家宝钱,美妇人便唤来一名小厮,引着此女登上三楼,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前。 “客人请进,云岫稍后便到。房内备有净室香汤,客人可自便。若有任何需要,拉动墙边银铃即可。” 小厮恭声说完,随即施礼退下。 宋婉辞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房内陈设华美,锦帐软榻,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最显眼的是那张宽大的床榻和一旁的柏木浴桶,里面撒满了各色新鲜花瓣,氤氲着湿润的蒸汽。 这精心布置的暧昧环境,让宋婉辞刚刚平复的心绪又泛起波澜。 她走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山下的尘世气息涌入,稍稍吹散了满室甜腻。 远处是合欢宗连绵起伏的仙山轮廓,在月色下宛如蛰伏的巨兽,而眼前这座隐市灯火阑珊,人影绰绰,皆是修行路上挣扎求索的众生相。 自己终究也成了其中一员,为了道途,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 宋婉辞轻轻叹了口气,关上窗,将外界隔绝。 时间不多,她需得尽快平复心绪,准备行功。 接下来,便是等待,以及决定她道途的关键时刻了。 她握紧袖中手掌,指尖不知不觉间已微微陷入掌心,留下四道小月牙。 就在这时,厢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两下轻轻的叩门。 “请进。”宋婉辞心头一紧,缓缓转身。 只见一名身着月白云纹长袍的男子缓步走出。 他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周身气息内敛,正是山海境修士特有的圆融之感。 最奇的是他那双眼睛,澄澈平静,不卑不亢,看向宋婉辞时,并无寻常炉鼎可能有的谄媚或畏惧,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沉静。 “在下云岫,奉命前来,助仙子修行。” 男子拱手一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宋婉辞怔住了!以至于此女美目微微圆睁。 因为这与她想象中的炉鼎截然不同,这会不会太风雅、太有礼貌了些? 不知晓的......还以为是什么“才子佳人见面会”呢! 没有脂粉气,没有刻意逢迎,若非早知道此地是何处,眼前人气质更像是个小宗门里潜心修行的清贫弟子。 她原本准备好的、带着几分疏离和威仪的开场白,一时竟卡在喉间。 “......有劳。”半晌,宋婉辞才勉强吐出两个字,目光却忍不住在云岫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人神态自若,举止有度,怎会甘愿在此地为炉鼎? 云岫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仙子不必疑虑。云岫在此,亦是修行的一种。阁中规矩森严,只助人修行,不涉淫邪。仙子但有所需,直言便可,云岫会尽力配合《破茧逍遥经》的重修之法。” 他竟直接点出了《破茧逍遥经》,宋婉辞心中警铃微作,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你如何知晓我所修功法?!” 云岫不慌不忙,坦然道:“仙子不必惊讶。能被引来此间三楼厢房的客人,十有八九是为《破茧逍遥经》的破茧重修而来。此功法虽算合欢宗秘传之一,但其第三重需借外力‘破茧’的特性,在高层修士中并非绝密。且仙子气息虽尽力收敛,仍能感知到一丝旧功将褪未褪的滞涩与新功初生的灵动交织之感,这恰是《破茧逍遥经》修炼到关键处的征兆。” 第404章 蝶骨生春 宋婉辞心中骇然,感叹难道这就是学塾夫子口中所讲的术业有专攻? 没想到此人眼光竟如此毒辣! 大师姐秋雨棠都只是觉出她气色有异,未能具体分辨,而这云岫,不过山海境修为,竟能一眼看穿她功法根底?此子绝非常人! 她暗自运起一丝灵觉探查,却感觉对方气息如深潭,探不出丝毫虚实,唯有那山海境的境界气息清晰无误。 “你倒是见识不凡。”宋婉辞按下心中惊疑,语气恢复平静,“既然如此,那便省去诸多口舌。宗内师姐言明,重修之初,需......需寻一金丹境以下男子为引,以特定法门导引阴阳之气,化去旧茧,重塑道胎。其中关窍,你可知晓?” 说到后半句,纵然她心性坚韧,脸颊也不由微热。 云岫神色依旧平静,点头道:“略知一二。此法关键在于‘引’而非‘采’,重在气息交融、灵韵共鸣,以仙子为主导,引导两股同源而异性的灵力循环周天,借此冲刷旧功法留下的桎梏。过程中需心神守一,不可沉溺欲念,否则易偏离正轨,功亏一篑。” 他言语清晰,直指核心,竟比秋雨棠的指点更为透彻明白。 宋婉辞听得仔细,心中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你似乎深谙此道?” 云岫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丝复杂神色,淡淡道:“见得多了,自然知晓一些。仙子,时辰将至,不如我们开始?请仙子盘坐榻上,宁心静气,运转《破茧逍遥经》基础法诀,在下会从旁辅助。” 事已至此,宋婉辞也不再犹豫。 她依言走到锦榻边,褪去鞋袜,盘膝坐定。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种种杂念,开始缓缓催动丹田内那已然修炼到第三重的《破茧逍遥经》灵力。 一丝丝清凉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游走于经脉之间。 云岫则走到榻前,并未急于靠近,而是同样盘膝坐下,与宋婉辞相对,相隔约三尺距离。 他双手结了一个奇特的法印,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温和中正的气息,这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力,缓缓向宋婉辞腹部丹田笼罩而去。 “仙子,请放松心神,勿要抗拒。引导我的灵力,循着你的功法路线行走。” 云岫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宋婉辞依言,尝试着引导那股外来灵力。 两股灵力始一接触,她浑身便是一颤。 想象中的不适与排斥并未出现,云岫的灵力竟异常温和,如同暖流,与她自身的《破茧逍遥经》灵力水乳交融般契合,引导着她的灵力在经脉中加速运转。 原本因旧功未除而有些滞涩的关窍,在这股合力冲击下,竟有松动的迹象。 随着功法运转,两人周身渐渐弥漫起淡淡的灵光。 宋婉辞能感觉到,体内那属于《攀龙附凤诀》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阴邪气息,正在被一丝丝抽离、净化。 这种感觉玄之又玄,并非肉欲欢愉,而是一种生命层次得到洗涤、灵魂变得轻灵的超凡体验。 她紧闭双眼,全力引导着这场关乎道途的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数个时辰,娇媚女子脸颊泛起淡淡潮红,额间则布满了细汗。 当宋婉辞感觉到体内最后一个主要窍穴被澎湃的灵力冲开,整个人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身心俱是一轻时,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她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感觉到周身灵力正如潮水般快速退去,直至全部消散。 原本山海境的修为瞬间成了凝气境一层,从小修炼的《攀龙附凤诀》此刻再无痕迹,整个丹田气海纯净澄澈,宛如新生。 然而,当她看向对面的云岫时,却不由一愣。 只见云岫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额角隐见汗珠,虽然气息依旧平稳,但显然消耗不小。 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不,更像是一种确认。 “多谢。”宋婉辞诚心道谢。 无论如何,此人都助她度过了修行路上的一大劫难。 “仙子客气,分内之事。”云岫微微一笑,笑容依旧温和,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仙子旧患已除,往后重新修行,当可一片坦途。” 由于女子天生异种阴灵根,男子其实很想抱怨一句“姑娘您刚才吸得有些过于生猛,大可慢些”的言语,不过最后终是咽回了肚里。 宋婉辞点头,正欲开口询问他为何对此功法如此了解,却见云岫已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仙子既已功成,在下便先行告退。厢房可供休息至明日辰时。”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向着屋外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廊道。 走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宋婉辞有些意外。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屏风方向,心中疑云更甚。 这个名叫云岫的炉鼎,实在太不寻常。 他的谈吐、见识,尤其是那中正平和的灵力属性,绝不像是一个专供采补的炉鼎所能拥有。 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在此地? 带着满腹疑问,宋婉辞也起身下榻。 感受着焕然一新的丹田气海,她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那云岫有何隐秘,今日她总算斩断了《攀龙附凤诀》的束缚,真正的修行之路,此刻才正式开始。 当务之急,乃是赶紧回宗,然后前往藏书阁选一本适合自己修炼的功法。 此时......她想起大师姐秋雨棠提及的,两宗试炼将近,若能为宗门立功,将获得丰厚的修炼资源作为奖励。 也是时候,为自己将来的仙途......好好谋划一番了。 宋婉辞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亦是新的开始。 只是,云岫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却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淡的痕迹。 有道是: 残功断脉蜕凡尘,灵引渡玄津。 冰心斩却攀龙念,破茧处、蝶骨生春。 旧劫如烟消散,新元似月轮。 逍遥经卷塑真身,二气淬元神。 三千道轨重开际,寒芒动、照彻前因。 谁言合欢无真意,云岫峰前自有真。 第405章 指点迷津 晨霭未散,落樱峰浸在一种清冷的静谧之中。 宋婉辞驾驭着那枚粉色的桃花瓣法器,悄然落在通往自己小院的青石小径上。 一夜奔波,虽成功破茧,但散功重修后的虚浮感仍如影随形,灵力在经脉中游走时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 她正欲快步返回,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新基,却见小径尽头,一株开得正盛的古樱下,立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 女子身着素雅的白花束腰长裙,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挽起,侧影在朦胧晨光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正是落樱峰峰主,落樱。 宋婉辞心头一凛,连忙收敛气息,压下因灵力不稳而产生的些微波动,快步上前,在距离对方三丈之外便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弟子宋婉辞,见过峰主。” 落樱闻声,缓缓转过身。她容貌极美,看似不过双十年华,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沉淀着岁月与修为带来的智慧与威仪,目光落在宋婉辞身上时,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浅淡如樱的笑容:“不必多礼。” 略一停顿,她的目光在宋婉辞身上流转一圈,语气带着些许关切,“你气息虚浮,灵力涣散而不凝,似是刚经历散功不久?可是修炼上遇到了什么难关?” 元婴境巅峰的洞察力果然惊人,一眼便看穿了她此刻的状态。宋婉辞心中微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垂首应道:“峰主明鉴,弟子确已散去旧功。” 落樱黛眉几不可察地微挑,声音依旧温和:“炼气士修行,每突破一境都殊为不易,不仅需要海量资源堆砌,更需感悟天地大道,磨砺心境。若非旧功法出了大的岔子,或是遇到难以逾越的瓶颈,断不会有人甘冒奇险,行此散功重修之举。婉辞,你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宋婉辞早有准备,将应对秋雨棠的借口再次拿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惭愧与坚定:“回峰主,弟子入门前所修功法粗浅不堪,根基虚浮,修炼至山海境后已感桎梏重重,再难寸进。幸得宗门收录,传授《破茧逍遥经》这等玄门正法,弟子思忖再三,不愿将来道途就此断绝,故而甘冒风险,散功以求重筑道基。” 她言语恳切,刻意略去了《攀龙附凤诀》这等敏感字眼,只强调旧粗粗浅,决心坚定。 落樱是何等人物,执掌一峰且身兼玉寰峰掌使之职,阅历何等丰富。 她一眼便看出宋婉辞言辞间有所保留,那清澈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 但见对方态度恭谨,眼神澄澈,并非奸猾之辈,想来应是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过往。 她身为峰主,对门下弟子关怀之余亦尊重其隐私,既然对方不愿深谈,便也不再追问,免得徒增对方压力。 “破而后立,需要莫大勇气。你有此决心,甚好。” 落樱微微颔首,语气转为郑重,带着谆谆教诲之意,“不过,散功易,重修难。重修之路,功法选择乃是重中之重,可谓一步错,步步错,关乎你未来道途能走多远、多稳。本座今日便提点你几句,望你谨记。” “弟子洗耳恭听,谨遵峰主教诲。” 宋婉辞精神一振,知道这是难得的机缘,神情愈发专注。 落樱缓步沿小径前行,宋婉辞落后半步,静静跟随。 只听峰主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传来:“选择功法,首重‘契合’二字。绝非品阶越高、名头越响、杀力描述越强的功法就越好。若功法与你自身灵根属性、心性禀赋、甚至冥冥中的缘法不合,纵是传说中的仙家妙法,于你而言也不过是束缚手脚的沉重枷锁,非但无法发挥其应有威能,十成力能使出一二成便算侥幸,严重者更可能灵力冲突,反噬自身,悔之晚矣。” 她顿了顿,驻足望向远处云海,继续道:“我合欢宗能以双修妙法屹立彼岸界,主修功法自然各有千秋。宗主所修《素女逍遥经》,乃玄门正道,讲究道法自然,逍遥随心,中正平和,最是稳妥,重在修心养性,于潜移默化中提升境界。《天女媚心功》则侧重于魅惑幻术与神念运用,于洞察、争斗、乃至探查秘境时颇具奇效,修炼至高深境界,一颦一笑皆可引动人心,无形中化解干戈。至于《翻云覆雨诀》......” 落樱语气略显微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此乃宗内顶尖的双修法门,玄奥非常,阐述阴阳互济、龙凤交泰之妙,然对修炼资源、修士心性、乃至道侣要求都极高,非大毅力、大机缘者难以入门,更遑论修成。”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目光平和地看向宋婉辞:“此三部功法皆是我宗瑰宝,但究竟哪一部最适合现下的你,还需你自行斟酌体会。本座还需前往玉寰峰与宗主、长老们议事,你若想了解更多细节,可去寻你们大师姐秋雨棠,她于功法见解上颇有独到之处,或能为你解惑。” “多谢峰主指点迷津!” 宋婉辞心悦诚服,再次深深一礼。 落樱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融入晨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得了峰主提点,宋婉辞心中念头更清晰了几分,但也更沉重了。 契合......这两个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她沿着蜿蜒清幽的山径,径直朝大师姐秋雨棠居住的阁楼走去。 行至半山腰一处拐角,忽闻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隐约的糕点甜香传来。 宋婉辞抬头,只见一位梳着双马尾、身着鹅黄缀樱衣裙的俏丽少女,正蹦蹦跳跳地从另一条小径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咬了一口的芙蓉糕,边走边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正是同为落樱峰内门弟子的杜凌昭师姐。 她似乎完全将“弟子不可在路上进食”的峰规抛在了脑后,脸蛋比上次见时圆润了些,白皙肌肤透着健康的红晕,显得娇憨可爱。 “杜师姐。” 宋婉辞压下心中杂念,含笑打招呼。 杜凌昭闻声抬头,见到宋婉辞,眼睛一亮,费力地将口中糕点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盈盈地道:“是婉辞师妹呀!好些日子不见,你忙什么呢?瞧你这方向,是去找大师姐吧?” 她凑近了些,压低嗓音,带着些许狡黠,“我跟你说啊,大师姐最近得了些上好灵茶,说不定能蹭到一小杯呢!” 第406章 难以抉择 宋婉辞被她活泼的情绪感染,嘴角也不由弯了弯:“师姐说笑了。我确是有些事情想请教大师姐。” 她自然略去散功重修之事,只道,“前些时日接了些宗门任务,赚取些仙家宝钱以备修炼之需,有些修行上的困惑想请大师姐指点。” 杜凌昭恍然,舔了舔嘴角的糕屑,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道:“哦哦,赚钱是正经事!不过师妹啊,我瞧你气色......嗯,怎么说呢,好像比之前清减了些,但眼神又亮了不少,怪怪的。总之修炼别太拼,要注意休息呀!身体是修行的本钱!对了,” 她话锋一转,又眉飞色舞起来,“灵膳堂新出的百花蜜露糕可好吃了,甜而不腻,还蕴含一丝木系灵气,下次我带你去尝尝!” “多谢师姐好意,那便说定了。” 宋婉辞莞尔,与这位心思单纯、活泼贪吃的师姐交谈,让她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些许。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去。 又行一段路,已能望见秋雨棠那掩映在古樱丛中的清雅阁楼。 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清脆熟悉的呼唤:“婉辞妹妹!” 宋婉辞转头,只见一位身着水绿衫子的少女正笑着向她快步走来,正是与她同期入宗的何墨娆。 何墨娆年芳十八,比宋婉辞略长一岁,性子开朗大方,却从不以师姐自居。 她来到近前,脸上带着修炼有成的兴奋红晕:“真巧啊,我正想去风荷曲苑寻你呢!” “墨娆姐姐,不知寻我何事?” 宋婉辞笑问。 何墨娆喜滋滋地道:“我告诉你哦,我最近修炼可有突破了!感觉离山海境后期就差临门一脚啦!正好,今晚灵膳堂有供应‘紫参灵鹤羹’,听说用的是五十年份的紫参和蕴含风灵力的灵鹤肉熬制,对稳固修为、滋养经脉大有裨益。我前阵子完成了个报酬不错的任务,攒了些贡献点,想邀你一同去尝尝,你可有空?” 宋婉辞想到自己刚散功,根基未稳,确实需要此类温补之物调理,且不愿拂了对方一片好意,便点头应允:“让姐姐破费了,如此美味的灵膳,妹妹我岂有不去之理?那今晚便叨扰了。” “太好了!那就这么说定了,酉时三刻,灵膳堂外凉亭见。” 何墨娆开心地挥手告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辞别何墨娆,宋婉辞终于来到了大师姐秋雨棠的阁楼外。 楼阁清幽,飞檐下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低响。 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和心绪,向守门的侍女说明来意。 片刻后,侍女引她登上阁楼。 秋雨棠依旧是一袭素雅道袍,正临窗而坐,面前红泥小炉上茶汤初沸,茶香四溢。 见宋婉辞上来,她含笑示意其坐在对面,娴熟地斟了一杯热气氤氲的灵茶推至她面前。 茶汤澄碧,香气清冽,闻之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身心积累的疲乏一扫而空。 “师妹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秋雨棠语气温和,一如往常。 宋婉辞双手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温润触感:“劳师姐挂心,还算顺利。” 她言语谨慎,并未详述云雨阁细节,只道已按师姐指点,寻得合适之人助她破茧,如今旧功已散,新基初立。 秋雨棠何等聪慧,看出她有所保留,也不点破,轻轻啜了一口茶,转而问道:“方才我见你从峰主那个方向过来,可是遇到了峰主,得了她老人家指点?” “正是。” 宋婉辞顺势将落樱提及的三部主修功法以及“契合”之说要领道出,并道出心中愈发强烈的困惑,“峰主与师姐皆言功法需契合自身,然弟子愚钝,反复思量,觉《素女逍遥经》之逍遥,弟子心性沉凝,恐难真正契合;《天女媚心功》偏重媚术,与弟子灵根属性并非佳配;至于《翻云覆雨诀》……”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婉辞虽向往其玄妙,然资源之困,如同天堑。三部功法,婉辞竟不知该如何抉择,还请师姐为师妹解惑一二。” 秋雨棠放下茶盏,耐心解释道:“《素女逍遥经》确如峰主所言,乃道家正统,重在‘逍遥’二字,修炼此法,需心性豁达通透,能于万物中见真趣,于无为中得自在,非天性乐观灵动者难悟其神髓。《天女媚心功》则重‘媚心’,需灵根属性偏阴柔,或身具媚骨者修炼,方能事半功倍,其幻术魅惑,无形中影响人心,亦是厉害手段,用于护道亦无不可。” 说到《翻云覆雨诀》时,秋雨棠神色稍正:“师妹需知,此诀乃我宗立派根基之一,与外界邪修掠夺式的采补之术有云泥之别。它讲究的是阴阳互济,水火既济,是真正的双修大道,并非一味索取。修炼此法,循序渐进,不仅可男女同修,亦可女子与女子以纯阴之气相引相生,玄奥之处在于灵欲交融间对大道规则的感悟与灵力本质的升华。只是......” 她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此诀进境虽可能较寻常功法迅猛,但对修炼资源的需求堪称海量,无论是滋养神魂的定魂丹、安神香,还是辅助行功的双修炉鼎、五行灵物、亦或阴阳宝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师姐说句玩笑话,除非师妹你家有灵石矿脉,仙家宝钱多到如山如海,挥霍不尽,否则寻常修士,怕是连维持此功日常修行都捉襟见肘,更遑论冲击瓶颈了。” 这看似玩笑的话,却让宋婉辞笑不出来。 她储物袋中那仅剩的两千多颗仙家宝钱,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翻云覆雨诀》的玄妙让她心动,尤其是听闻女子亦可同修,似乎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但那庞大的资源需求,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心头。 至于《天女媚心功》,她自知异种阴灵根并非最佳之选,倒是那一同入宗、身具媚灵根且性子娇蛮的玉娇儿,似乎是修炼此功的天选之人。 而《素女逍遥经》要求的逍遥心性,与她这历经磨难、心思沉凝、甚至带着几分执念的性子,也觉隔了一层厚厚壁障。 一时间,宋婉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尴尬境地,呆坐原地,眉头紧蹙,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竟是半晌无言。 三部在合欢宗闻名遐迩的功法,似乎都有一条无形的鸿沟横亘在她面前,让她难以跨越。 秋雨棠见她如此模样,心中了然,轻声道:“师妹可是觉得,这三部功法,皆非你心中真正所属?或者说,无法让你产生那种‘非它不可’的悸动?” 宋婉辞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与挣扎,苦涩点头:“师姐明鉴,师妹......师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仿佛隔靴搔痒,难以触及根本。” 第407章 阳极阴尸 秋雨棠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峰主让我等为你参谋,是引路明灯,而非定路石碑。我合欢宗立派万载,底蕴深厚,玉寰峰藏书阁内收藏的功法典籍浩如烟海,又岂止这三部最为闻名的镇宗之法?或许,那浩瀚书海之中,才隐藏着真正与你心神契合、专属于你的那道机缘。何不亲自去往藏经阁,抛开成见,静心寻觅?重修之路,关乎道途根本,乃至未来能抵达的高度,万不可因他人之言或一时困境而草率决定。须知,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婉辞眼中迷茫顿散,仿佛拨云见日,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亮而坚定的光彩。 是啊,为何要将自己局限在这三部功法之中? 合欢宗在彼岸界传承悠久,藏书阁便是最大的宝库,她应该自己去寻找,去感受。 “多谢师姐指点!” 宋婉辞豁然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心中已有了清晰的规划,“弟子这便去藏书阁一观。” 秋雨棠含笑点头,目光中带着鼓励:“去吧,静心寻觅,自有缘法。无论作何选择,遵循本心即可。” 宋婉辞辞别秋雨棠,走出阁楼,深吸一口带着寒樱花香的清冷空气,望向远处那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玉寰峰。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她知道了下一步该迈向何处。 玉寰峰藏书阁,她要去那里,于万卷功法的汪洋中,寻找到真正能承载她道途的起点。 暮色四合,玉寰峰藏书阁的琉璃瓦在夕阳余晖中流转着温润光泽,恍若仙家宫阙。 宋婉辞踏出那浩瀚书海的禁锢,清凉山风拂面,却吹不散她眉宇间那抹混合着震撼、恍然与决然的复杂神色。 三日枯坐,心神浸淫于数百卷古籍玉简之中,耗费贡献点无算,终是于茫茫字海间,窥得一线缥缈仙机。 然此法之诡谲阴邪,竟是与尸共修,实乃匪夷所思,远超她过往认知。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宋婉辞心中默念这道家古语,暗忖这“极阳阴尸”之法,或许便是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然此术终究有伤天和,非玄门正道所为。可念及自身微末修为,与宗门眼下暗流汹涌、强敌环伺之局,若不能尽快提升实力,莫问道长生,便是眼前劫难恐也如狂风骤雨,顷刻便能将她这叶扁舟掀覆。 思及此,心中那点因道德而产生的迟疑,渐被求生问道的坚毅所取代。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她暗自喟叹。 正凝神间,忽闻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青石阶下传来,抬眼便见何墨娆提着个精巧食盒匆匆而上,鹅黄衫裙拂过石阶,额间微见香汗,衬得她俏脸愈发明丽。 “婉辞妹妹,你可算出来了!” 何墨娆见到她,明眸顿时一亮,带着几分真切嗔怪道:“那日说好灵膳堂外凉亭相见,我等得夕阳西下,月华初上,都不见你人影,心中好生担忧,还以为你修炼出了什么岔子!” 宋婉辞这才恍然记起约定,心中顿生歉疚与暖意交织,忙上前执其手,温言道:“累姐姐挂心,是婉辞的不是。在阁中偶得几卷残编,记载些奇闻异术,一时看得入迷,神游物外,竟忘了时辰,实在有愧。” 何墨娆见她无恙,神色赧然,便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将食盒递上:“我便猜你是沉迷典籍,忘了时辰。无妨的,这是那日特意为你留的紫参灵鹤羹,我用暖玉盒装着,尚有余温,快趁热用了,也好补补元气,这三日定是耗神不少。” 食盒开启,羹汤香气混合着精纯灵气氤氲而出,汤色澄澈,可见嫩滑鹤肉与紫色参须。 宋婉辞捧着这暖意,只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鼻尖微酸。 修行路漫,孤寂清冷,得此同门真心关怀,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二人遂于阁外古樱下的石凳并肩小坐,分食灵羹,闲话片刻宗门趣闻,何墨娆方翩然离去。 送走何墨娆,宋婉辞重返位于落樱峰僻静处的风荷曲苑。 将至所居二楼,便听得廊道上一片莺声燕语,十数名落樱峰女弟子正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气氛颇为热烈。 见宋婉辞归来,何墨娆、杜凌昭、王媛媛等相熟者皆含笑招呼。 杜凌昭仍是那双马尾跳动,俏脸因激动而泛红,语带激昂:“要我说,此次试炼断不能退让半分!那些宗门,分明是欺我合欢宗近年势弱,欲行那趁火打劫之事!若再隐忍,只怕连立足之地都要丢了!” 王媛媛摇其圆脸,柳眉微蹙,忧色忡忡:“凌昭师姐,我知你愤懑,然需审时度势。如今敌强我弱,若在试炼中与对方发生直接冲突,造成弟子伤亡,岂非正中了他人下怀?且玲珑国皇室态度暧昧,若我宗率先动手,授人以柄,恐于大局更为不利。当以周旋为上,谋定而后动。” 宋婉辞静立一旁,凝神细听,方知清月宗长老凌绝此番前来,名为“切磋问道”,实则是与合欢宗高层共商应对周边几个崛起宗门,如玄黄宗、承影派、以及鬼头山等。 觊觎香樟山脉巨型灵石矿及那处年产出五万仙家宝钱的上品福地之策。 昔年合欢宗亦曾跻身上宗之列,风光无两,然如今势微,竟连这安身立命的根本资源也成了他人眼中肥肉,群狼环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宋婉辞暗叹,心中升起一股凉意。 她虽初入宗门不久,亦知此番试炼绝非寻常弟子切磋,实乃各方势力博弈的前哨,暗藏杀机。 若宗门核心资源被夺,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自己这区区凝气一层的微末修为,在此等滔天风波中,直如蝼蚁望山,顷刻便可能粉身碎骨。 是夜,月华如水,泻入轩窗。 宋婉辞闭门静坐,屏息凝神,将三日藏书阁所获细细梳理。 那“阳极阴尸”的祭炼法门,繁琐复杂,凶险异常。 需以“千年阴沉木”为棺椁核心,汲取地脉阴气;以“东神阳花”、“地火炎莲”等至阳灵物平衡尸身阴阳,逆转阴邪为纯阳表象。 更需“引魂幽昙”此等奇花稳固尸魄一点灵性不灭;辅以“尸苔藓”、“阴髓石”、“腐骨灵花”等大量阴属性材料,历经多次祭炼,方有可能功成。 其中任何一环出错,皆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遭阴阳二尸气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第408章 时不我待 “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她深知此事急不得,然宗门试炼之期迫在眉睫,如悬顶之剑,时不我待。 思虑再三,决意双管齐下:一面积极接取宗门任务,赚取必需资源并顺道寻觅祭炼材料;一面暗中准备,揣摩法诀,待时机成熟,便需冒险启程处置孙止戈尸身。 念及孙止戈,她心中不觉隐隐作痛,那份亏欠与即将施于其尸身的邪术交织,令她五味杂陈。 不觉自嘲,终究是无法彻底狠下心来,做一个冷血无情之人......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宋婉辞再赴芳菲殿任务执事堂。 此番她不再挑选简单易为的任务,专拣那些报酬丰厚、但地点险僻、标注有潜在危险之务。 目光扫过水镜,最终停留在一条之上:“采集‘腐骨灵花’十株,地点:万瘴谷,毒龙涧。此花伴阴湿秽气而生,常有毒物守护。报酬为八十贡献点,及一百四十五颗仙家宝钱。” 万瘴谷,毒龙涧......正是阴气汇聚之地,或可寻得“尸苔藓”等辅材。 宋婉辞不再犹豫,接下任务,领取了宗门配发的寻常避毒丹与简易地图,便径直下山。 祭出那枚粉色桃花瓣法器,化作一道流光,往宗门势力边缘的万瘴谷方向而去。 青山叠嶂,云霭茫茫,女子孤影渐没于晨雾深处,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慨。 且说宋婉辞离去之时,合欢宗内亦是暗流涌动,并非太平。 玉寰峰议事殿内,香气袅袅,气氛却凝重如铁。 宗主沈梦溪一袭紫绡仙衣,端坐于上首云床,容色平静,不怒自威。 下方案几两旁,分别是掌使落樱与掌使繁花,以及宗内几位实权长老分坐,大长老因要事而亲自去了清月宗。 所议之事,正是三日后的流萤林试炼细则,以及如何应对玄黄宗、承影派、以及鬼头山等可能发难的应对之策。 言语交锋,暗藏机锋。 而与此同时,在清月宗弟子暂居的客院一角,一名看似普通的清月宗弟子,目光闪烁,悄捏法诀,一道色泽晦暗、近乎无形的传讯符箓自其袖中滑出,破空而去,方向直指西方玄冥宗山门所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孰为猎手,孰为猎物,此刻犹未可知。 万瘴谷,地如其名,终年笼罩在五彩斑斓的毒瘴之中,谷内怪石嶙峋,古木盘虬,凶兽毒虫蛰伏。 宋婉辞依循地图指引,小心翼翼避开几处标注有强大妖兽巢穴的险地,终至此行目的地——毒龙涧。 但见两侧山崖陡峭如刀削,涧底幽深不见底,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腐臭味,隐约可闻涧底传来嘶嘶异响,令人毛骨悚然。 她服下避毒丹,运转《破茧逍遥经》心法,使一缕精纯灵力护住周身,屏息凝神,缓缓潜入涧底。 循着阴气最盛处寻觅,果然在几具不知名巨大兽骨的缝隙间,发现数株摇曳生姿的“腐骨灵花”,花色惨白,花瓣形如骨爪,散发着幽幽冷光。 正当她心中一喜,欲上前采摘时,忽闻身后恶风骤起,腥气扑鼻...... 一条碗口粗细、通体覆盖斑斓碧鳞的毒蟒,自岩壁一道隐蔽缝隙中电射而出,血口大张,獠牙森白,直噬宋婉辞后心! 此蟒正是此地一霸,“碧鳞毒蟒”,其毒猛烈,迅捷异常。 宋婉辞虽修为仅凝气一层,然神识经过《破茧逍遥经》初步淬炼,依旧保持着修士的敏锐,闻风辨位,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身形如弱柳扶风,险险避过致命一击。 同时,她并指如刀,体内那缕精纯阴寒灵力疾吐,直刺蟒目! 此乃《破茧逍遥经》中记载的一式小术,名为“逍遥破云指”,专攻要害,以巧破力。 “噗!”指风凌厉,蕴含阴寒之气,碧鳞毒蟒猝不及防,左目顿时爆出一团血花,吃痛发出凄厉尖啸,蟒尾如钢鞭般带着呼啸风声横扫而来,击得涧底碎石飞溅。 宋婉辞步法灵动,如蝴蝶穿花,凭借对气机的敏锐感知,连连闪避,姿态虽略显狼狈,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 她心知此蟒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久战之下,自己灵力不济,必败无疑。 瞅准毒蟒因剧痛而狂性大发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取出一张低阶“冰锥符”,以凝气境一层的微弱灵力勉强激发。 “嗤啦!”数道尺许长的尖锐冰锥凭空凝结,带着寒气疾射而出,虽未能重创毒蟒,却在其鳞片上留下道道白痕,寒气侵袭,使其动作骤然一滞。 宋婉辞不敢恋战,迅速欺近,手起指落,采下那几株腐骨灵花纳入玉盒,身形急退,如惊鸿般掠出毒龙涧,将那愤怒的嘶鸣远远抛在身后。 并非不想动用袋中那两具早已达到五阶的“金甲炼尸”,实在是此地离宗门太近,若被旁人亦或同门发现此等阴邪之物,这合欢宗岂还有她容身之地? 所以只要不是生死关头,宋婉辞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出的。 经此一遭,更觉自身实力之微末,于这险恶修真界,直如浮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若无足够实力,纵有通天之谋,亦不过是镜花水月。 此后数日,她依仗远超同阶的谨慎与几分运气,又在万瘴谷其他阴气汇聚之地,寻得些许“尸苔藓”、“阴髓石”等祭炼辅材,然主材“千年阴沉木”、“东神阳花”等却依旧毫无头绪。 眼见两宗试炼将至,只得先行返宗交割。 回宗后,宋婉辞愈发深居简出,行事低调。 白日里,或去讲法堂听金丹境以上修为弟子或长老宣讲玄法,或于风荷曲苑中稳固凝气一层修为,并开始尝试修炼合欢宗三大功法之一的《翻云覆雨诀》,引气入体,淬炼经脉。 夜晚则于孤灯下,反复揣摩关于“阳极阴尸”的炼制之法,将每一个步骤、禁忌、所需物事的性状特征一一强记于心。 每当想到需以特定时辰的生灵精血为引、或以邪阵熬炼魂魄稳固尸性的残忍之处,皆感心悸不适,背生寒意。 然念及前途艰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得硬起心肠,将那份不适强行压下。 其间,何墨娆、杜凌昭等偶来探访,言谈间不免提及试炼之期日渐临近,宗门内气氛日渐紧张,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宋婉辞皆以温言相对,细心探听各方消息,心中紧迫感却与日俱增,如弦渐紧。 这一日,忽有执事弟子持令符传讯,召落樱峰九成以上弟子前往主殿集合,似有要事宣布。 宋婉辞之名,亦在名单之列。 殿内,青烟缭绕,气氛肃穆。 峰主落樱玉立上首,素白衣袂无风自动,秋雨棠静立其侧。 洛缨目光清冷,扫过台下数十名修为在山海境至金丹境不等的弟子,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香樟山脉矿脉争端日亟,经与清月宗凌绝长老等道友商议,决意于三日后,在山脉边缘‘流萤林’设下试炼场。各宗符合条件之弟子皆可入场,以七日为限,以采得林中特有‘星纹矿’之数量与品质定胜负,此举关乎未来十年矿脉份额之分配。” 第409章 试炼准备 此言一出,台下弟子皆露凝重之色。 黑风林乃三不管地带,妖兽横行,环境复杂,更有他宗弟子明争暗斗,凶险异常,往年试炼,伤残之事时有发生。 洛缨续道:“此次试炼,虽名切磋,然刀剑无眼,险境重重。你等需谨记,同门之间当相互扶持,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不可贪功冒进。若能夺得好名次,为宗门争得利益,宗门自有重赏。” 随即,大师姐秋雨棠上前,详细分说试炼规则、活动区域、紧急联络信号以及遭遇强敌或不可抗风险时的撤离方案等事。 散会后,宋婉辞心事重重返回风荷曲苑。 试炼之期迫在眉睫,而自身修为进展缓慢,祭炼“极阳阴尸”所需之关键主材仍无着落,孙止戈尸身亦需尽快处理。 正忧思忡忡间,忽闻窗外廊道传来杜凌昭与王媛媛的争执之声,虽刻意压低,仍清晰可闻。 “宗门此次怎可让这群新晋弟子也去涉险?那流萤林岂是善地?听说玄黄宗等人手段阴狠毒辣!”杜凌昭语带不满与担忧。 王媛媛叹道:“唉,听闻是玄黄宗、承影派、还有鬼头山等强硬要求,意在借此试炼,试探我宗虚实与年轻弟子成色。宗门高层亦有压力,恐是不得已而为之......” 宋婉辞闻言,心下了然。 自己这等新入门的弟子,在此番博弈中,恐已成对方试探虚实的棋子,亦是宗门不得不下的第一步,谁让玉娇儿与她两人天资灵根出众呢,或许是想在新弟子中压过对方一筹。 提升实力,已刻不容缓,否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是夜,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宋婉辞悄无声息离宗,再赴山下隐市。 此番她目标明确,直趋几家专营偏门材料、奇物异宝的商铺。 然而“千年阴沉木”、“东神阳花”等物皆属罕见之物,问遍多家规模不小的店铺,掌柜皆摇头言说缺货,或需预定,时日难料。 直至行至隐市边缘一条僻静小巷,一家名为“鬼工坊”的偏僻小店门前。 店门狭窄,檐下悬挂一盏绿油油的灯笼,光线昏黄。 店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干瘦老者伏于柜台之后,似在打盹。 宋婉辞说明来意,那老者抬起浑浊双眼,听其描述所需之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姑娘所要之物,非同寻常啊。” 店主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千年阴沉木,需极阴之地孕育,常伴尸煞;东神阳花则生于至阳险境,等闲难近。小店......恰巧有些线索。” 宋婉辞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愿闻其详,掌柜但说无妨。” “据一些老主顾谈及,万瘴谷极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尸魔洞’,洞内阴气千年不散,或可寻得符合年份的阴沉木。至于东神阳花......流萤林深处,有一处被称为‘熔岩地窟’的险地,地火汹涌,或有希望寻到。” 店主话音一顿,浑浊目光在宋婉辞身上扫过,意味深长,“不过,姑娘,恕老朽直言,这些地方,危机四伏,便是金丹修士亦需结伴方敢深入,可不是你这等......凝气小修士该去碰运气的地方。” 宋婉辞默然片刻,随即微微一笑,付给对方十颗宝钱作为感谢,转身离去。 线索虽得,然前路更是艰险万分。 尸魔洞、熔岩地窟,皆是宗门初级任务地图上明确标注的“大凶之地”,九死一生,至少对于下五境修为的弟子来说是这样。 回到宗门居所,已是黎明时分,东方既白,云海镀金。 宋婉辞立于窗前,望着翻腾的云海,手中紧握着一枚冰冷玉简,那是她根据记忆录下的、简化版的“阳极阴尸”初步养尸法诀。 主材难寻,强求不得,或可先以此诀,寻一寻常阴地,暂且温养孙止戈尸身,防止其尸阴之气受损,待日后徐徐图之,寻觅主材。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她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如磐石般坚定的光芒。 流萤林试炼,是危机,或许亦是机缘。 无论如何,她需争那一线希望,于荆棘丛中,踏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途!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于修真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然于心细如发、深感时局迫人的宋婉辞,这三日却如履薄冰,筹备周详。 她将身上仅剩的两千余枚仙家宝钱,尽数携往山下隐市,换作了保命之物。 数沓品阶不一的符箓塞进了储物袋里,有金刚符、神行符、木缠符,乃至一张价值不菲的四阶下品遁地符;数瓶疗伤、恢复灵力、避毒的低阶丹药。 更重要的是一柄买来的“新月刃”,双刃弯弯如月牙,锋锐异常,寒芒内敛,属于上品法器中的珍品,正合女子施展那《翻云覆雨诀》中记载、需配合身法的近身搏杀之术。 此刃看似轻盈小巧,入手却微沉,刃柄温凉,舞动间隐有缕缕寒光乍现,宋婉辞抚之,心下稍安。 期间,何墨娆与杜凌昭亦曾来访,言谈间皆对即将到来的试炼充满忧虑与些许兴奋。 何墨娆拉着宋婉辞的手,絮絮叮嘱:“婉辞,流萤林广袤凶险,听闻其中不仅有暴戾妖兽,他宗弟子更是心怀叵测,你定要万分小心,莫要轻易与人争斗,寻得机会便与同门汇合。” 杜凌昭则挥着小拳头,英气勃勃:“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合欢宗弟子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若是玄黄宗、鬼头山那些家伙敢使绊子,定要叫他们尝尝我‘织影飞花掌’的厉害!” 宋婉辞皆含笑应下,心中却知,此番试炼,绝非同门切磋那般简单。 启程之日,合欢宗山门广场,云集千名内门弟子,皆是从玉寰、漱玉、落樱、繁花、紫芸五峰遴选而出,修为多在凝气境至化灵境之间。 宋婉辞凝气一层的修为混杂其中,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或疑惑或轻视的目光。 每年合欢宗因修炼《破茧逍遥经》再重修新功法的弟子不在少数,故而此刻她修为境界从山海境跌落至凝气境也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事。 毕竟重新修回山海境也只是时间问题,并无瓶颈桎梏,在何墨娆、杜凌昭、还有王媛媛她们看来,依旧把这姑娘当做山海境炼气士看待。 她默立人群,低眉垂目,尽力收敛气息。 高空之上,两宗弟子汇聚,数艘庞大的云舟御风而行,旌旗招展。 合欢宗此行由掌使落樱亲自带队,这位平日素雅清冷的峰主,今日却毫不掩饰自身磅礴气息,显然已达半步自在之境,威压如渊,令人不敢直视。 其身侧,清月宗三长老付琳,虽亦是元婴巅峰,外貌看似二十许的冷艳女子,然在落樱那含而不露却迫人心神的灵压旁,竟隐隐显得逊色半分。 付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愕与复杂,她与对方年岁相仿,昔日或可并称天骄,如今却是有了差距,心中不免自愧弗如,喟然长叹。 第410章 林中伏击 云舟速度极快,不过半日,便已抵达目的地——流萤林。 但见前方山脉连绵,古木参天,林间有星星点点的荧光飞舞,如梦似幻,故得此名。 然此等美景之下,却是杀机暗藏。 林外空地上,玄黄宗、承影派、鬼头山三宗人马已然先至,黑压压一片,亦有千人之众,气息混杂,不乏凶戾之辈。 三方带队长老,皆是元婴境以上修为,目光扫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与压力。 气氛瞬间紧绷,清月宗付琳今日性子倒是有些刚直,似乎与以往有所不同。 见对方人数明显占优,当即踏前一步,朗声道:“此次试炼,旨在切磋,当公平为先。尔等三宗联手,人数倍于我方,岂是公平之比?” 鬼头山带队的是一位黑袍枯瘦老者,闻言发出夜枭般的桀桀怪笑:“嘿,付长老此言差矣!修真界弱肉强食,何来公平可言?实力不济,便该拱手让出资源,莫非还要我等与你讲那凡俗间的仁义道德不成?” 话语刻薄,气得付琳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未语的落樱,缓缓抬眸。 她目光平静,却如冰刃般扫过对面九位元婴长老,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那此次试炼,便限定金丹境以下弟子参与。且...双方人数需对等。若不应允,我合欢宗与清月宗即刻退出,至于那灵石矿脉与福地......诸位若要强取,合欢宗上下,随时奉陪。” 话音落下,一股超过元婴境的晦涩威压如潮水般弥漫,虽只一放即收,却让对面近十位元婴修士齐齐色变,心中骇然:“竟是.....半步自在?!” 就连一旁的付琳也被落樱如今的的修为所震撼,相比起数年前,又精进了不少,其提升之快,完全当得起昔年合欢天骄之名。 玄黄宗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长老,眼中精光闪烁,与身旁两宗长老传音商议片刻,终是压下惊悸,干笑一声道:“落樱掌使息怒,既然贵宗坚持,那便依掌使之言,只让金丹境以下弟子入场,人数各选一千,就让你我双方年轻一代的天骄弟子好好比试比试,不知意下如何啊?” 他心下却暗忖:纵是限制境界,我三宗精锐弟子,岂是合欢、清月这些偏重双修媚术的弟子可比?届时林中相见,自有手段让你们好看! 落樱美目微凝,下巴轻扬,“好!就让小辈们好好比比,分出个雌雄。” 此刻鬼头山等宗门的年轻弟子眼中隐有精光,他们估计在嗤笑这位前辈的言语,话说合欢宗这边几乎都是女弟子,还用分雌雄?这不是看一眼就分出来了吗! 当然,这种刻意曲解对方意思的想法实属纯恶意,因为他们早就想领教一番合欢宗这群小娘们到底有何本事,居然能在这玲珑国占据一处上品福地如此之久。 约定既成,双方不再啰嗦。 合欢宗五峰各出一百弟子,清月宗亦出五百精锐,合计千人,与对方三宗凑出的一千名金丹以下弟子,分批投入茫茫流萤林中。 试炼以七日为限,以采集林中特产“星纹矿”的多寡定胜负。 此矿乃炼制高阶法宝的重要材料,散布林间,或藏于险地,或埋于深土,或为妖兽守护,寻觅极为不易。 并且合欢宗这边不强行指派弟子参与试炼,全凭个人意愿,不想去的就留在营地烤红薯地瓜,或打坐修炼。 落樱修炼的功法与沈梦溪一样,都是《素女逍遥经》,因此心性会随着修为的提升而渐渐改变。 此功法主打一个逍遥自在,但这也只是宗门的说法,说得直白点就是摆烂,怎么舒服怎么来,随心随性,无拘无束。 在来的路上她也传音问过玉娇儿与宋婉辞二女的意思,前者果断答应,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眸光那叫一个“清澈水灵”。 后者却是略有迟疑,但最后依旧是轻轻颔首。 落樱只得在心中叹息,想来是觉得玉娇儿这妮子多少有些“莽”,心智还不够成熟。 至于宋婉辞,则是缺乏身为修士的胆识,她自然不会认为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姑娘会谨慎到如此程度。 除非......这姑娘脑子里成天想的是......天天都有人想害她...... 待弟子尽数入林,各方元婴修士便各自后退两百余里,布下阵法结界,以为临时营地,遥遥观战。 清月宗付琳却在此刻向落樱提出“抱团取暖”,共同布防的建议,言辞恳切,言道互为犄角,可防对方偷袭。 落樱闻言,明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两宗虽为多年盟友,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在此微妙关头。 她目光掠过付琳那看似真诚的脸庞,心中念头电转:是真心互助,亦或是......别有图谋?若清月宗有内鬼临阵倒戈,合欢宗必将陷入绝境。然此刻若断然拒绝,势必影响盟谊。 她略一沉吟,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付琳道友所言有理,那便依你之意,两宗营地相邻而设,互为呼应。” 暗中却已传音门下心腹弟子,加强戒备,并令其密切关注各宗动向。 宋婉辞随着落樱峰的百人队伍,踏入这片未知的森林。 林中光线晦暗,古藤缠树,腐叶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妖兽气味。 同门弟子很快便按照事先约定,或三五成群,或十余人一队,分散开来,各自寻觅星纹矿踪迹。 宋婉辞修为最低,自知独行危险,便默默跟在一支由一位化灵境巅峰师姐带领的十人小队后面。 队伍行进谨慎,不时以神念探查四周。 偶尔能发现一些零散的、闪烁着微弱星光的矿石,但品相一般,数量也少。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途经一处雾气弥漫的沼泽时,异变陡生! “嗤嗤嗤!”数道绿色的光箭毫无征兆地从浓雾中射出,直取队伍中几名修为较弱的弟子。 同时,两侧灌木丛中窜出十余名身着玄黄宗服饰的弟子,手持法器,面带狞笑,显然早已在此设伏。 “敌袭,结阵!” 带队的那位化灵境师姐反应极快,娇叱一声,祭出一面莲花状的法盾,光华绽放,挡下大部分箭矢。 其余弟子也纷纷施展手段,或御使法器,或施展术法与符箓,一时间灵光爆裂,轰鸣四起。 宋婉辞心中凛然,她修为最低,成为对方重点照顾对象。 一名山海境初期的玄黄宗弟子,手持一柄鬼头刀法器,带着凌厉的刀芒,直劈她面门。 刀未至,那股劲力腥风却已提前扑面而来...... 第411章 同门之谊 避无可避!宋婉辞银牙暗咬,体内《翻云覆雨诀》功法急速运转,那新得的流云双刃瞬间出鞘。 她断不敢选择硬接,而是身形如飞花般向后飘退,同时双刃交错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并非攻向对手,而是斩向身侧一株巨大的妖藤。 “咔嚓!”妖藤应声而断,喷溅出腥臭的汁液。 那玄黄宗弟子没料到她会出此奇招,刀势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宋婉辞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绕到对手侧后方,双刃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后腰。 这一下变招倒是丝毫不慢,全然不似凝气一层刚入门的修士...... 那玄黄宗弟子大惊失色,仓促回刀格挡。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宋婉辞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撕裂,气血翻涌,径直被震飞出去,心中骇然:“山海境初期,灵力之雄厚,远非自己现在可敌!若没弃功重修,倒是一点不惧。” 但她这出其不意的一击,也算是打乱了对方节奏,赢得了喘息之机。 “嗯?”那玄黄宗弟子瞬间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杀机更盛,“凝气境小修也敢逞强!你们合欢宗是没人了吗?” 说罢,刀法更见狠辣,如狂风暴雨般攻来。 宋婉辞心知不可力敌,仗着先前山海境后期的经验,于混乱人群中腾挪闪避,时而随手祭出一张低阶符箓,尽是攻其必救,险象环生。 她神念高度集中,观察着周边每一个可以躲避的最佳点位,如同在万丈悬崖边上起舞。 周围,同门师姐们也与玄黄宗弟子战作一团,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术法轰鸣声不绝于耳,场面全然可用“乌烟瘴气”来形容。 就在宋婉辞渐感不支,思索是否要动用那张四阶遁地符之际,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却是那名合欢宗带队的化灵境师姐,施展出一式合欢宗秘传剑法“落英缤纷”,剑光如雨,将一名玄黄宗化灵境弟子重创击飞,此举顿时震慑住了其他玄黄宗弟子。 “撤!”玄黄宗带队者见偷袭居然未能占据绝对上风,反而折损一人,不敢恋战,呼哨一声,剩余弟子纷纷逼退对手,迅速退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此战来得快,去得也快,宛如盛夏一场雷雨。 合欢宗这边,有三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较重,所幸无人殒落。 众人聚拢,皆心有余悸。 那位化灵境师姐看向脸色微微发白、持刃戒备的宋婉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宋师妹,方才应对不错,临危不乱,身法也十分巧妙。” 她看出宋婉辞修为虽在队伍中最低,但战斗意识与应变能力远超其自身境界。 而这也是此女最难能可贵之处,此等争斗厮杀,战场应变可说是一种天赋。 当然,也可以通过后天培养。 但要知晓,若占据先天优势的也在拼命锤炼自身战斗经验,后天的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现实便是这般残酷。 人家底子天生就比你好,同样在努力,甚至比你更努力,你又凭何言胜?难道就凭几句豪言壮语? 宋婉辞微微喘息,将新月刃收入储物袋,神色平静,谦逊道:“师姐过奖,若非师姐及时击退强敌,师妹恐已遭不测。” 她心中却无半点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这还只是开始,便已如此凶险,接下来的六日,该如何度过? 那“星纹矿”又该去何处寻觅? 还有那炼制“阳极阴尸”所需的“千年阴沉木”与“东神阳花”,在这危机四伏的林中去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九死一生。 她抬头望向林木深处,那里荧光点点,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噬人的猛兽与更险恶的人心。 试炼,才刚刚开始。 而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流萤林的某个角落,悄然酝酿。 时间流逝,天空的春阳渐渐西斜,落日的余晖洒满古林,昭示着黑夜的来临。 一众合欢宗女弟子于篝火边上围坐,四周则用阵盘布下了三座小型法阵。 最外层是一座防止修士神念窥视的隔绝阵法,中间一层乃是名为“万星天坠”的三阶攻击阵法,最里层则是一座名为“土垚罩”的四阶防御阵法。 不得不说,女子天生心细,甚至有些许胆小,一群姑娘围坐一圈,把身上带的阵盘全都从储物袋里拿了出来,最后选出最好的三个布阵。 而阵法的维持需要的并非仙家宝钱,而是......灵晶! 灵晶由大量灵石原矿提炼获得,往往一枚下品灵晶......就要消耗上千颗普通灵石原矿。 以三阶与四阶阵法的消耗来看,一枚下品灵晶支持一整夜是完全够用的,不过就是这费用...... “姐妹们,一枚下品灵晶可不便宜,谁的钱都不是大水冲来的,我建议大伙平摊,你们说呢?” 说话之人正是那位化灵境巅峰修为的带队师姐,姓李,名默依,比宋婉辞年长几岁。 这建议倒是合情合理,在场弟子没一人觉得不妥,纷纷赞同。 “师姐......我......”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正是宋婉辞。 李默依目光疑惑,转头看去,“宋师妹可有难言之隐?没事,你有什么话大可说出来,大家都是同门师姐妹,不必拘谨。” 女子闻言用手轻轻捏了捏自己裙衫,语气有些难为情,“我...我的宝钱在来试炼之前就花光了,师姐,可以...先欠着吗?” 弃功重修的宋婉辞心性早已恢复如初,精致的面容上似有一抹娇媚,高挑的身段更显气质,此时说话竟是带上小女儿家的矜持与羞涩。 光阴仿佛倒流,回到了数年前,那个曾在放牛村涟漪巷挽着竹菜篮,不爱与人说话的少女...... 《攀龙附凤诀》的阴邪之气被彻底驱散,她额间的一缕死气也随之消失。 那扭曲阴暗、时而想要食人精血的心理也尽数泯灭,一切似乎都向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不行!”李默依果断拒绝,这话也让周围其她弟子美目圆睁,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 宋婉辞听完瞬间呆愣,不过很快嘴角就勾勒出一弯浅浅笑意,明媚动人。 果然,在李默依那似笑非笑的眼眸中,她解读出了另外一层意思,或许猜得不够精准,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既是同门,谈何赊欠?你的一份子,师姐我帮你出了。” 看来胸襟这种东西,并非人人都有。 此言一出,在场九人皆笑。 还包括那三名受伤的合欢宗弟子,貌似伤势愈合的速度都快了两分。 有道是:山海之遥,不过一念;心灵之距,一笑可渡。 无论富可敌国,还是权倾天下,亦或剑术无双,待登临顶峰,扪心自问,昔年初心尚存否? 第412章 走为上策 晨光刺破流萤林的重重雾霭,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合欢宗十名女弟子自阵法护持中醒来,经过一夜调息,虽未完全恢复至巅峰状态,但面上疲色已褪去不少。 在师姐李默依的带领下,众人收拾停当,继续向森林深处进发。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高大参天,枝叶纠缠,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愈发浓郁,却也更加驳杂混乱,夹杂着淡淡的妖气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沿途,她们遇见了数批同门弟子,彼此相遇,或点头致意,或简短交换情报,皆言他宗修士活动频繁,气氛紧张。 亦有不少清月宗弟子身影,双方碰面,大多能保持克制,甚至偶有合作迹象,显然两宗高层已有默契,共同应对眼下危局。 当然,与玄黄宗、鬼头山、承影派队伍的遭遇更是屡见不鲜。 或三人一组的斥候,或五人成队的精锐,甚至有如她们这般十人左右的团队。 狭路相逢时,空气中仿佛有电光火花迸溅,双方眼神交织,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审视与敌意。 剑拔弩张之势,一触即发。 然或许因试炼初启,彼此尚存顾忌,亦或实力相当,不愿过早火拼,多数情况下,只是相互戒备着擦肩而过,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仿佛随时会被打破的平静。 “山雨欲来风满楼。”宋婉辞冷眼旁观,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 她修为虽低,却异常敏锐,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森林中正在积聚的暗流与杀机。 这份脆弱的平衡,终在一处布满嶙峋怪石、地下隐有灵脉波动散逸的山谷中被彻底打破。 谷中浅溪之畔,赫然散落着十余块拳头大小、表面天然生成玄奥星芒纹路的矿石,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诱人的莹莹光辉,正是本次试炼之物——星纹矿。 几乎在合欢宗队伍发现矿藏的同时,另一支由玄黄宗、承影派弟子混编的十二人队伍也从山谷另一侧闯入。 双方目光瞬间锁定溪畔星纹矿,贪婪与势在必得的锐利目光在空中碰撞,激起无形火花。 “动手!”不知是哪一方率先厉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刹那间,谷中灵光爆闪,杀气冲霄! 各式飞剑、法轮、宝幡祭起,带起尖锐破空之声;火球、冰锥、风刃等低阶术法如雨点般砸向对方;更有符箓化作火球、藤蔓、金戈虚影,轰然对撞。 合欢宗与清月宗弟子本就同气连枝,见状立刻联手对敌。 李默依娇叱一声,化灵境巅峰修为全力爆发,一柄天蓝长剑舞出漫天剑影,如瀑布倒悬,率先拦住两名敌方化灵境修士。 只见另一名师姐虽是化灵境后期修为,但身法灵动,指诀连变,道道粉色流光袭扰对手,专攻下盘。 其余弟子亦各展所能,法器光芒交织成网。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攻势狠辣。 战斗从一开始便陷入胶着,并迅速失控。 闻讯赶来的其他队伍不断加入战团,玄黄宗、鬼头山、承影派弟子越聚越多,合欢宗与清月宗的援手亦陆续赶到。 不过半炷香功夫,这场最初仅二十余人的遭遇战,竟演变成上百修士参与的大混战! 谷中乱石崩飞,草木摧折,溪水被染成淡红。 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重伤倒地,甚至当场殒命, 法器碎片与残肢断臂四处飞溅,场面惨烈至极。 宋婉辞修为仅在凝气一层,在此等规模的混乱战局中,直如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浮萍,随时可能倾覆。 她将《翻云覆雨诀》催至极致,身形快速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游走,凭借自身从危险的感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道不知从战场哪个方向砸来的术法余波。 一道玄黄宗弟子的刀罡从远处擦着她的鬓角掠过,斩断几缕青丝;一枚鬼头山弟子的淬毒飞针射偏目标,误打在她的银鳞盾上,冒起滋滋黑烟。 灵力碰撞产生的剧烈震荡波,更是冲击得她气血翻腾,喉头腥甜。 即便是用上了防御类符箓与法器,依旧是难以抵挡。 “不能再留,走为上计!”心念电转,宋婉辞银牙暗咬。 继续待下去,必成累赘,甚至枉送性命。 她看准一个空隙,毫不犹豫地激发了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张四阶遁地符。 灵光骤然包裹全身,土石仿佛化为流水,身形瞬间沉入地下。 此女并非土系灵根,故而不可掌控方向,一阵剧烈的挤压与晕眩感传来,四周一片黑暗,只有符箓力量牵引着她急速远遁。 也不知过了多久,压力骤然一轻。 只听“噗”的一声,她颇有些狼狈地从一处松软潮湿的土层中探出一颗脑袋,活像一只......地鼠? 眼前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的苔藓气息。 她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凭借微弱的光线勉强看出,自己似乎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头顶上方是倒悬的钟乳石,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是......何处?”宋婉辞心下凛然。 遁地符的方向无法精准控制,竟将她送到了如此一个未知之地。 为防洞内有隐藏的危险,她未敢立刻取出荧光石照明,而是将神念尽可能向外延伸探查。 然而,此地似乎存在某种奇异力场,山海境后期的神念如陷泥沼,仅能覆盖前方三十余丈范围,再远处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她屏息凝神,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凭借微弱的感知,在崎岖不平、怪石林立的洞中缓缓前行。 脚下湿滑,需得万分小心。 如此前行约莫一炷半香时间,前方隐约有灵力碰撞的轰鸣、兵刃交击的脆响传来,更有莹莹幽光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竟有人在此争斗?!” 宋婉辞心中一紧,愈发谨慎,借助洞壁凸起的岩石与阴影隐匿身形,悄然向声音来源摸去。 拐过一处狭窄的弯角,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约莫数十丈宽的溶洞大厅呈现眼前。 厅顶镶嵌着些许散发微光的萤石,映照出其中惨烈景象。 一方五人,正是她相识的王媛媛、何墨娆,与一名来自清月宗的紫衣少女,而本方两名男弟子此刻已然死翘翘,地面被鲜血所染红。 另一方七人,服饰各异,乃是玄黄宗、承影派、鬼头山弟子。 合欢宗与清月宗这边明显处于绝对下风,死的死伤的伤,气息萎靡。 何墨娆山海境后期修为,在此等围攻下左支右绌,嘴角不断溢血,衣裙多处破损,露出雪肤上的道道伤痕。 王媛媛修为最高,乃化灵境巅峰。 虽剑光凌厉,勉力支撑,却被对方两名同为化灵境巅峰的弟子死死缠住,围而不杀,宛如猫戏老鼠。 那清月宗的紫衣少女更是花容失色,衣裙被撕裂出一大口子,处境岌岌可危。 第413章 暗中相助 敌方七人配合默契,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如同戏耍猎物的豺狼,游斗消耗,口中污言秽语不绝: “合欢宗的小娘们,都说你们榻上功夫了得,今日便让爷几个好好验验成色!嗯?” “这清月宗的小丫头倒是生得水灵娇俏,多半还是个雏儿,就让老子来尝尝鲜!” 一名凶相毕露的鬼头山弟子淫笑着,伸出满是茧子的大手,直抓向何墨娆胸前衣襟。 何墨娆泪眼婆娑,奋力扭动却因伤势与灵力消耗过度而无力招架,眼中尽是绝望与屈辱。 清月宗少女的哽咽求饶声,更激得对方兽性大发。 王媛媛怒叱连连,欲要回援,却被对方两名化灵境巅峰炼气士给死死牵制住。 此情此景,与当年养父宋沢淫辱自己时何其相似! 宋婉辞眸中寒芒骤盛,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冻结血液。 救?则需动用金甲尸,此乃修真界大忌,一旦暴露,必落得一个邪修之名,如过街老鼠;不救?目睹与自己交好的同门姐妹遭受歹人凌辱,她道心难安,日后必生心魔。 正当她心念急转,天人交战之际,场中形势却是陡变! 敌方七人似乎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骤然发力,招式变得狠辣无比,意图以雷霆手段结束战斗。 故而,他们以轻伤为代价,强行击溃了三人最后的保命手段。 随即七人灵力连成一片,化作无形牢笼,将王媛媛、何墨娆与那清月宗少女彻底镇压禁锢! 三女灵力被制,瘫软在地,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愤怒。 “便是此刻!”宋婉辞银牙几乎咬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她悄然一拍腰间储物袋,两道黑影无声无息滑出,正是那两具已祭炼至五阶的金甲尸——孙止戈与宋沢! 两具炼尸体表泛着淡金色的金属光泽,双目空洞漆黑,指甲乌黑锋锐,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尸煞之气,虽引而不发,却已让周遭温度骤降。 她以神念催动,令两尸借助溶洞阴影与石柱掩护,如鬼魅般绕至战场侧翼一处不起眼的岩石豁口后。 “吼——” “嗷——” 两声非人般的低沉咆哮猛地炸响,如同九幽之下传来的索命魔音,瞬间盖过了洞中所有杂音。 紧接着,两道裹挟着乌黑死气、体表呈现淡金的身影自豁口后暴射而出,速度快得超出了在场所有修士的反应极限。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两名玄黄宗化灵境巅峰弟子! 他们只觉恶风扑面,护体罡气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 一只覆盖着淡金光芒、指甲乌黑锋锐的利爪已穿透一人胸膛,只听“噗嗤”一声,血光迸现,五脏六腑被硬生生掏扯而出,热气腾腾地洒落在地,甚至溅了边上何墨娆一脸。 另一人则被另一具金甲尸一拳轰在背心,护身法器瞬间光华黯淡、崩裂开来,拳劲透体而过,胸前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哼都未哼一声便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电光石火间,两名最强的化灵境巅峰炼气士已然双双毙命。 生能不能同床不知晓,但死一定会同穴,并且以这溶洞的规模来看......似乎还挺宽敞,也算是一处埋骨宝地了。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让剩余五名敌宗弟子魂飞魄散。 “僵......僵尸!还是金甲尸!”有人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这试炼之地的幽深溶洞中,竟会突然杀出两具相当于金丹境修士的五阶炼尸。 惊恐之下,剩余五人纷纷祭出压箱底的宝贝。 三阶以上符箓如雨点般砸向金甲尸,飞剑、雷火珠、毒针等各种极品法器绽放出各色光华,试图阻挡。 然而,金甲尸肉身强横无比,寻常法器法宝难伤分毫,更是力大无穷,动作迅如鬼魅。 尸爪挥舞间,带起道道黑色残影,轻易撕碎低阶符箓形成的护罩,拍飞袭来的法器。 “咔嚓!”一名承影派弟子被金甲尸抓住头颅,五指用力,脑袋如西瓜般爆裂,红白之物四溅。 “撕拉!”另一名鬼头山弟子被尸爪划过腰间,护体罡气连同身躯竟被拦腰撕裂,内脏流了一地。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法器崩裂声此起彼伏,浓郁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不过三五息功夫,刚才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七名修士,已尽数化为满地残缺不全的肉块,死状凄惨无比,溶洞地面被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 整个溶洞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血水从钟乳石尖端滴落的“嗒嗒”声,以及三女粗重惊恐的喘息声。 王媛媛、何墨娆、以及那名清月宗紫衣少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靠在一起,望着那两尊煞神,美眸中充满了极致恐惧与难以置信。 她们宁愿刚才被那群贼子侮辱,也不愿面对这等撕人如裂帛的恐怖阴物。 然而,令她们惊愕的事发生了...... 那两具金甲尸在击杀七人后,并未理会她们,而是猛地转向溶洞一侧那面看似寻常、却刻满模糊图纹的石壁。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石壁如同遭受巨锤轰击,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窟窿,碎石纷飞中,露出后面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的通道。 两具金甲尸身形一晃,便如两道金色轻烟般没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三女面面相觑,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恐惧交织,浑身瘫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王媛媛最先强自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下心中骇浪,低喝道:“速速换上衣裙吞服丹药,此地不可久留!” 何墨娆与紫衣少女闻言是手忙脚乱地从各自储物袋中取出备用衣裙换上,又服下疗伤丹药,脸上惊魂未定。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怪物?”何墨娆声音发颤,脸上血迹未干,更显楚楚可怜。 “先前那名玄黄宗弟子好像喊的......金甲尸?!” 王媛媛俏脸凝重,她阅历较丰,隐约有所听闻,“可这等凶煞邪物,怎会出现在此?又为何只杀他们,却对我们视若无睹?” 她心中充满疑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那个被破开的石壁缺口。 清月宗少女更是瑟瑟发抖,泣声道:“王师姐,何师姐,我们快离开这里吧!我害怕......” 就在三女商议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时,溶洞入口方向的通道中,却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随着一点微弱的荧光。 第414章 幽穴秘藏 “何人?”王媛媛立刻警觉,持剑低喝,将何墨娆与清月宗少女护至身后。 “王师姐?何师姐?是你们吗?”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怯意与惊喜的熟悉声音突然传来,只见宋婉辞掌心一颗鹅蛋大小的荧光石,俏脸带着些许苍白与慌乱,一步步从黑暗的溶洞中走出。 她衣裙上沾了不少尘土,发髻微乱,气息微弱,看上去像是刚刚经历了一番狼狈的逃窜。 “是婉辞!媛媛师姐,是婉辞!” 何墨娆见到熟人,尤其刚刚自己还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的心情当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没想到你也会在洞里,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才......刚才这里......” 宋婉辞快步上前,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何墨娆,目光“适时地”扫过满地的血腥和残骸,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与后怕神色:“我......我方才在林子里险些丧命,最后用了张保命的遁地符,不知怎地就来到了这附近,听到里面有打斗声,不敢进来,躲了好久......直到没了动静,才......才敢进来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们都还好吧?” 她演技精湛,将自身的出现归结于巧合与被迫,神情语气拿捏得极为到位,可说毫无破绽。 王媛媛仔细打量了宋婉辞一番,见她气息虚浮,体内灵力几乎耗尽,裙衫之上也满是灰尘与泥土,不似作伪,便叹了口气,将方才惊险一幕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心有余悸道:“......多亏了那两具不知从何而来的金甲尸,虽然......虽然模样骇人,但总算替我们解了围。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宋婉辞拍着还算饱满的胸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金......金甲尸?听说乃是大凶之物!师姐们福大命大,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三女深以为然,正要动身,王媛媛的目光却无意中扫过那被金甲尸破开的石壁缺口。 缺口后面,并非想象中的实心山体,而是一条幽深向下、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石阶,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夹杂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药香,正从中缓缓溢出。 “这是......”王媛媛脚步一顿,美眸中闪过一丝惊疑与难以抑制的好奇。 这灵气之精纯浓郁,远胜外界数倍,且那药香闻之便令人精神大振,绝非寻常天材地宝。 何墨娆与清月宗少女也察觉到了异常,停下脚步,看向那幽深通道。 见此,宋婉辞心中亦是一动。 她操控金甲尸破开此壁,本是隐约感应到壁后传来一丝极微弱的、与她储物袋中那枚记载“阳极阴尸”祭炼之法的骨片产生共鸣的阴气,本以为只是寻常裂缝或小空间,却没想竟暗藏玄机? 说起来这些邪修之物还是宋沢留下来的,如今却成了此女保命的底牌,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命数。 风险与机遇并存。王媛媛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机缘难得,既然遇上,便是天意。我等小心探查一番,若事不可为,或觉凶险,立刻退出!” 她又看向宋婉辞,语气关切,“婉辞师妹,你修为尚浅,洞内吉凶未卜,不如在此等候,我等先进去一探,可好?” 宋婉辞却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师姐,我虽力弱,或可在一旁策应,略尽绵力。况且,留我一人在外,若再有敌宗修士或妖兽来袭,岂不更加危险?” 她语气诚恳,且眸光坚定,实则对那丝阴气来源以及洞中可能存在的机缘极为在意。 王媛媛见她坚持,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也好,那便一同进去,万事小心,定要跟紧我们!” 四女稍作调息,由修为最高的王媛媛打头,何墨娆与清月宗少女居中,宋婉辞持荧光石断后,小心翼翼地踏入那幽深石阶通道。 石阶蜿蜒向下,不知延伸向何处。 石壁光滑,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虽已残破不堪,但仍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阵法禁制波动残留。 越往下走,灵气越发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灵雾,那药香也愈发清晰诱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座巨大的地下石窟! 石窟广阔,约有百丈见方,穹顶高悬,倒垂着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有些竟自行散发着柔和白光,将洞内映照得如同白昼。 石窟中央,有一方三丈见方的白玉灵池,池水清澈见底,却氤氲着乳白色的浓郁灵雾,仿佛液态的灵气。 池中央,生长着一株通体碧绿、叶片呈弯月状、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月白光华的奇异植物,那沁人心脾的药香正是由此物散发。 “月影幽魂草!看这成色......至少是八百年份的!”王媛媛倒吸一口凉气,美眸中满是震撼与狂喜。 此草乃是滋养神魂、辅助突破金丹境瓶颈、甚至炼制某些救命灵丹的上品宝药,价值不菲,外界隐市也少有出售。 池边,散落着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衣物早已风化,身旁掉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法器残片,显然是很久以前来到这里的修士,如今皆已陨落于此。 而在石窟一角,有一个简陋的青石台,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几个古朴的玉盒,以及一卷毫不起眼的黑色铁券。 石台后方,则是一扇紧闭的、布满了复杂深奥禁制纹路的厚重石门,门上符文流转,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难道是......古修洞府?!我曾在宗门藏书阁的一本古籍上见过与之相同的符纹禁制。”王媛媛甚为激动,以至于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清月宗少女也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 何墨娆强压下心中激动,目光扫过玉盒与那黑色铁券,最后落在那扇禁制石门之上,沉吟道:“看来正如师姐所说,此地乃是一处古修遗藏。灵池与月影幽魂草已是天大的机缘,这些玉盒与铁券,还有那扇门后......不知又藏着何等宝物或危险。若非与敌宗一路追逐缠斗,不然也不会坠入洞中,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然而,宋婉辞的目光,却越过那诱人的月影幽魂草和玉盒,死死盯住了那卷黑色的铁券。 从那铁券上,她感受到了一股与她身上骨片同源,却更为精纯、古老、磅礴的纯阴之气。 以及......一丝极淡极淡,却让她体内《翻云覆雨诀》灵力都为之雀跃、甚至带着一丝渴望的……尸道本源之气! 此物,定然与她打算炼制的“阳极阴尸”有关,甚至可能记载着更完整、更高深的祭炼法门。 思及此,娇媚女子的心脏是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这流萤林之行的变数,似乎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而这幽深溶洞之中的古修遗藏,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第415章 古府遗珍 石窟之内,灵气氤氲,药香馥郁。 乳白色灵雾自中央玉池袅袅升起,将那株八百年份的“月影幽魂草”衬得愈发仙气缥缈,光晕流转间,恍若月宫仙株坠凡尘。 然则,合欢宗三女及清月宗那位名唤苏灵素的紫衣少女,此刻心神却大半不在那足以令金丹境以上炼气士心动的灵草之上,而是凝注于石窟一角那方简陋青石台。 石台上,三个样式古朴、色泽温润的玉盒静静陈列,旁边则是一卷毫不起眼、通体黝黑的铁券。 历经漫长岁月,玉盒表面光洁如新,丝毫不见尘埃,其上隐约有极淡的符文流光一闪而逝,显非凡品。 而那铁券更是古朴无华,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透出,令人不敢小觑。 王媛媛眸中难掩热切,化灵境巅峰的修为让她对灵物气息感知尤为敏锐,她能感觉到玉盒之内蕴藏着不俗的气息波动。 她莲步轻移,便欲上前开启。 “师姐且慢!” 宋婉辞忽地出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她黛眉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台周遭地面与玉盒本身,“此地虽似古修坐化之所,阵法禁制残存威力十不存一,推测主人生前修为定在金丹之上,然则......‘事出反常必有妖’。此等灵物,岂有毫无防护、任人取携之理?恐防有诈。” 王婉辞脚步一顿,闻言悚然一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她亦是聪慧之人,方才被灵草与宝物所慑,一时失了谨慎,经宋婉辞这一点醒,立刻醒悟过来。 诚然,若盒上或台下设有阴毒机关、或是更为隐蔽的触发式禁制,贸然开启,后果不堪设想。 何墨娆与苏灵素亦是花容微变,后怕不已。 她们甚至听宗门某些前辈说过,讲述修真界关于“夺舍重生”之说,但凡遗迹洞府须加倍小心,切莫枉送性命。 “婉辞师妹所言极是,是师姐莽撞了。” 王媛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贪念,神色恢复凝重,“然则,宝物在前,总不能空手而归。需得想个万全之法。” 四人围拢石台,仔细勘察。 石台本身并无异样,与地面浑然一体,不见符文刻痕。 玉盒材质特殊,神识难以穿透,无法探知内里情形。 一时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就在此时,那清月宗的苏灵素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王师姐,宋师姐......我,我清月宗有一门‘探微灵瞳术’,虽只是辅助小术,修炼到高深处或可窥见阵法禁制运转的些微灵机脉络……小妹不才,仅略有小成,或可一试,看看这玉盒与石台是否有隐藏的灵力勾连?” 三女闻言目光顿时聚焦于她。 宋婉辞这才想起,一路惊险,竟还未问过这清月宗少女名姓,便顺口温言问道:“多谢师妹提醒。还不知师妹如何称呼?” 苏灵素俏脸微红,敛衽一礼,轻声道:“小妹清月宗内门弟子,苏灵素。” 王媛媛喜道:“苏师妹竟会此术?快快施为!若能成,你当记首功!” 苏灵素点头,凝神静气,双手掐兰花指诀,美眸中渐渐泛起一层淡不可见的清辉,仔细扫视石台与玉盒。 片刻后,她轻咦一声,指着一处道:“三位师姐请看,这石台与地面连接之处,有三道极细微的灵线,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若非灵瞳术,绝难发现。灵线另一端,正连向三个玉盒底部!” 宋婉辞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果然有猫腻!此非杀阵,应是某种自毁或传送禁制,一旦玉盒被外人强行开启或移动,便会触发,届时盒内之物恐将毁于一旦或遁入别处。” 既知关窍,破解便有了方向。 王媛媛沉吟道:“需以精纯灵力,同时切断这三道灵线,且力度、时机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能有分毫差错。” 此事需对灵力有极高的掌控。 王媛媛修为最高,自是责无旁贷。 她让何墨娆、苏灵素在一旁护法,自己则屏息凝神,指尖凝聚起三缕细若发丝却凝练无比的灵力丝线。 宋婉辞忽又道:“师姐,且慢。为防万一,可否让我这一具......嗯,先前偶得的护身傀儡,在旁稍作戒备?它材质特殊,或可抵挡意外。” 她指的是那两具已悄然收回、并在方才进入溶洞前,早已改头换面隐于阴影中的“宋沢”。 这具炼尸则换上了一套褐色甲衣,头戴银灰色鬼面,外加一顶压低的、先前在隐市找人用法器材料打造的斗笠。 此刻道出,半真半假,既为稍后可能动用它而做铺垫,也确是出于谨慎。 王媛媛虽觉那“傀儡”气息阴冷,不似善物,但宋婉辞言之有理,便点头应允下来。 金甲尸无声踏前一步,如一堵墙般护在众人侧翼。 准备就绪,王媛媛全神贯注,三缕灵丝精准探出,轻轻搭在那三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灵线之上。 “断!”她轻叱一声,灵丝微颤,三道灵线应声而断,悄然消散于无形。 石台微微一震,再无其他异状。 “成功了!”何墨娆欣喜道。 王媛媛亦是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上前,依次打开三个玉盒。 第一个玉盒中,盛放着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七彩霞光的丹药,药香扑鼻,闻之令人神魂舒坦。 “这难道是......七窍玲珑丹?!” 王媛媛声音带着欣喜,“此丹能提升修士一丝道之悟性,滋养神魂,对突破境界壁障有助益。乃是金丹修士都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第二个玉盒中,则是一块拳头大小、闪烁着星辰般光芒的金属。 “星纹钢母!”此乃炼制上品法宝的核心材料,价值近万仙家宝钱。 第三个玉盒中,却是一枚古朴的玉简,神念沉入,竟是一门名为《幽月剑诀》的术法神通,剑走轻灵,诡变莫测,正合女子修炼。 收获之丰,远超预期,三女皆喜形于色。 连宋婉辞也暗自点头,这些宝物倒是对下五境炼气士修行大有裨益。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卷黑色铁券之上。 此物看似平凡,却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王媛媛尝试以神念探查,却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挡回。 宋婉辞心中一动,她隐隐感觉到,这铁券似乎与她怀中的骨片有所呼应。 她上前一步,“师姐,让我试试。” 她并未动用神念,而是运转起《翻云覆雨诀》功法,将自身丹田滋生出的、极为精纯的阴属性灵力,缓缓渡入铁券之中。 “嗡——” 铁券轻轻一震,表面那些看似锈蚀的痕迹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散发出幽幽乌光! 一篇篇更为深奥、更为完整的祭炼法门,以及大量关于各种炼尸培育、操控、乃至进阶的秘辛,如潮水般涌入宋婉辞的识海。 第416章 金丹杀机 不仅如此,识海流中还夹杂着一段残留的意念:此洞府主人,乃是一位痴迷于炼尸之道的金丹修士,毕生心血皆在于此,且天赋异禀,悟出了数种强大炼尸秘术。 那铁券才是其真正传承,而玉盒中的宝物,不过是为掩人耳目所设。 洞府深处那扇禁制石门之后,才是其真正的核心遗产。 以及......其坐化后,依自身功法初步祭炼而成的一具潜力无穷的尸身胚体。 而祭炼“阳极阴尸”所需的最后两种罕见主材“千年阴沉木”与“东神阳花”,竟也恰好记录在此,并提及洞府药圃中或有遗留。 宋婉辞强压下心中狂喜,面上不动声色,收回灵力,将铁券光芒隐去。 她转向王媛媛道:“师姐,这似乎是一卷特殊的炼器札记,需以特定功法灵力方能激发,于我有些参考之用......” 她说得模糊,并未透露“阳极阴尸”之事。 王媛媛不疑有他,笑道:“师妹有用便好。 此番探索,收获已然极大。 这池中月影幽魂草,我等四人可分,其余宝物,亦按需分配,如何?” 她处事公允,众人皆无异议。 分完宝物,宋婉辞目光投向那扇禁制重重的石门,道:“师姐,我观此地阵法核心,似乎与此门禁制相连。或许......门后另有乾坤?方才破解灵线,我于禁制一道似有所悟,或可尝试破解此门。” 王媛媛见识了宋婉辞的谨慎与方才激发铁券的奇异手段,对其信心大增,遂点头道:“好!师妹小心,我等为你护法。” 宋婉辞凝神于石门禁制之上。 此禁制远比外围残阵复杂精妙得多,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然她得了铁券中部分传承信息,对此地阵法脉络已有大致了解,加之《翻云覆雨诀》灵力兼具玄阴之妙,于破解禁制别有奇效。 她并指如剑,灵力如丝如缕,精准点向禁制几个关键节点。 只见石门之上符文明灭不定,光芒流转渐疾,发出低沉的嗡鸣。 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额角见汗,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门上的流光骤然敛去,沉重石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为精纯、却夹杂着浓郁阴气与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室内陈设简单,一具身披残破道袍的骷髅跌坐于蒲团之上,想必便是洞府主人。 其身旁放着几个玉瓶,以及一截通体乌黑、却散发着奇异生机的木头——正是千年阴沉木! 墙角还有一个简陋药圃,其中一株赤红如焰、形如灵芝的植物灼灼生辉——东神阳花! 此外,骷髅面前还摆放着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巧的控阵罗盘。 “阳极阴尸”所需最后两种主材,竟在此地齐聚,当真可说是贼老天的眷顾。 宋婉辞心中激动难以言表,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王媛媛等人亦是惊叹不已,没想到此洞府竟还别有洞天。 众人对那坐化的前辈修士行了一礼,方才收取遗物。 那玉简记载了洞府主人平生的一些炼尸心得与见闻,控阵罗盘则是掌控整个洞府残余禁制的枢纽。 王媛媛等三女自然不屑于这等邪修之道,目光只是瞥了一眼,注意力便挪到了其他宝物上。 随后,四人开始着手筛选洞中有用之物。 流萤林之行,她更是寻到了梦寐以求的完整炼尸传承与关键材料,心中不免生出小小庆幸,想到“阳极阴尸”的祭炼也有望尽早实现。 溶洞深处,灵雾氤氲。 待那扇布满禁制的厚重石门在宋婉辞巧妙的灵力牵引下缓缓滑开,露出其后更为隐秘的石室,四人皆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石室虽小,蕴藏的机缘却远超外界玉池灵草。 一番谨慎探查与商议后,四人开始分配所得。 王媛媛身为化灵境巅峰,又是此行主导,出力最多,当先选取了那枚能助益突破瓶颈的“七窍玲珑丹”以及部分星纹钢母。 何墨娆与苏灵素则各得一份《幽月剑诀》副本、适量星纹钢母及数瓶能精进修为的辅助丹药。 那株八百年份的“月影幽魂草”被小心采集后一分为四,每人皆得一份,此物滋养神魂,对任何境界的修士皆是大有裨益。 宋婉辞目光扫过诸宝,心中自有计较。 她明面上就只取了那份《幽月剑诀》副本、部分丹药以及应得的那份月影幽魂草,对于七窍玲珑丹和大量星纹钢母并未争抢,显得颇为知足。 然而,她真正的目标,乃是那卷黑色铁券记载的完整“阳极阴尸”祭炼法,以及石室中寻得的最后两种关键主材——那截生机暗蕴的“千年阴沉木”与那株赤焰灼灼的“东神阳花”。 此二物被她悄然收入囊中,旁人只当是寻常灵材,并未过多留意。 实在是这等炼尸材料对于寻常修士来说可谓知之甚少,更是毫不关心。 此外,那枚记载洞府主人炼尸心得的玉简与控阵罗盘,亦被她以“对阵法好奇”为由收起。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深谙此理的宋婉辞,将最大的秘密与收获悄然隐藏。 分赃既定,四人不敢久留,唯恐洞府外的争斗波及此地。 她们循原路退出溶洞,重返流萤林。 然而,甫一出洞,便被眼前景象惊得心神俱震! 昔日虽混乱却尚存秩序的林中,此刻已如修罗炼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远处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与灵力剧烈碰撞的轰鸣。 视线所及,林木摧折,地面狼藉,伏尸处处,其中多为合欢宗与清月宗弟子的熟悉服饰。 更令她们毛骨悚然的是,就在数百丈外,一小群身着陌生灰袍、气息磅礴的修士,正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着一队约十数人的合欢宗与清月宗弟子。 那些灰袍人面具人出手狠辣,灵力雄浑,赫然皆是金丹境以上的修为! 面对最高不过化灵境的弟子,简直是碾压之势,不过几个照面,抵抗便土崩瓦解,十数人顷刻间毙命,连遁走的机会都无。 “对方是金丹修士!并非三宗之人!”王媛媛瞳孔骤缩,失声低呼。 眼前一幕,远超试炼范畴,分明是蓄意屠杀,早有预谋。 几乎在四女窥见惨状的同时,一道强横无匹的神念如冰冷的毒蛇般瞬间扫过,牢牢锁定了她们的气息。 那群灰袍人中,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她们数百丈外所在的藏身之处。 “不好!被发现了!”王媛媛花容失色。 “走!”她当机立断,厉喝一声,三人身形暴退,化作三道流光,同时裹挟住凝气境的宋婉辞,朝着与灰袍人相反的方向亡命飞遁。 此刻什么星纹矿,什么试炼胜负,都已抛诸脑后,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哼,几只小老鼠,倒是警觉。” 那阴鸷修士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追出,速度之快,远超王媛媛等人。 其余几名灰袍修士亦分出三人,呈扇形包抄而来。 金丹境修士的遁速,又岂是她们这些山海、化灵境弟子可比?! 第417章 示之以柔 林深雾重,月隐星沉。 宋婉辞足不点地,身形在虬结的古木与嶙峋的怪石间疾速穿梭,体内微薄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翻云覆雨诀》带来的身法灵动如烟,然则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寒彻骨。 她心知肚明,自己这区区凝气一层的修为,在此等绝境之下,不过是风中残烛。 纵有精妙身法加持,时间稍长,灵力必然率先枯竭,届时自己必是那最先被追及、碾碎的蝼蚁。 与师姐王媛媛等人聚在一处,目标太大,气息混杂,无异于指引敌人方向的明灯,反而更为凶险。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决绝的念头已然成形。 “王师姐!”宋婉辞蓦然回首,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等分头遁走!能否争得一线生机,各凭天命!” 与其捆缚一处,尽数覆灭于此,不若化整为零,或可分散敌手,为彼此搏得那渺茫变数。 王媛媛闻言,娇躯微震,她何尝不知这是眼下最理智,却也最残忍的选择。 目光扫过宋婉辞那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不忍与决绝交织,终是银牙紧咬,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好!” 旋即,她转向另外两位师妹,“婉辞,千万珍重!灵素、墨娆,我们分三路遁逃!” 话音未落,空中四道窈窕身影如惊弓之鸟,骤然散开,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划破沉寂的夜幕。 后方追袭的四名金丹境修士身形微滞。 为首那名面色阴鸷的灰袍中年修士,眼中寒光如毒蛇信子般闪烁,迅速决断:“你们,去追那个化灵境巅峰的女修。你去擒拿另外两个。至于那个仅有凝气一层的小虫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便交由本座亲手拿捏。” 显然,在他们看来,修为最高的王媛媛价值最大,竟派了两名同阶修士前去,可谓杀鸡用牛刀。 而仅剩一人去追捕何、苏二女,至于宋婉辞,则被完全视为掌中玩物。 命令既下,三名金丹修士化作流光,分别追向既定目标。 而那名阴鸷中年,则不紧不慢地驭起遁光,如影随形般吊在宋婉辞身后三十丈处。 他享受着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快意,尤其看着前方那合欢宗女修惊慌逃窜,不时慌不迭地施展出低阶符箓与加速术法,徒劳地想要拉开距离,他嘴角那抹淫邪笑意便再也难以抑制。 反观宋婉辞,表面上确是狼狈不堪。 凝气一层的微末修为,根本无法做到御空飞遁,只得依靠神行符、御风符的光芒缭绕双足,再配合《翻云覆雨诀》中记载的“流云”身法,在林间地面拼命奔逃。 裙裾被荆棘划破,露出雪白的肌肤,沾染上点点泥污与血痕,更添几分凄艳。 灰袍中年修士好整以暇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个他能完全掌控的距离。 他在等待,等待这猎物力竭,或者等待自己玩腻了这追逃游戏,再施以雷霆一击。 然而,宋婉辞内心深处,却远非面上显露的那般慌乱。 她灵台一片清明,一边计算着距离,一边默念:“快了,再坚持两息便可!”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男子沙哑而充满恶意的“桀桀”怪笑:“前方的小仙子,何必跑得如此之急?本座看上去,便那般像噬人的妖魔么?” 宋婉辞充耳不闻,此刻她心无旁骛,唯有逃出生天一个念头。 不仅如此,她皓腕一翻,竟将储物袋中购置的大量低阶攻击符箓——火球符、冰锥符、金刃符等,如同不要钱般向后抛洒而去。 “轰隆隆——!” 一连串的爆鸣在灰袍中年的护体灵光上炸开,绚烂的灵光混杂着肆虐的元气,将周遭草木摧折得一片狼藉。 然而,这对于金丹后期修士的雄厚护体灵力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宋婉辞心头微滴,这些符箓虽品阶不高,却也耗费了她不少仙家宝钱,如今却只能用来听个响,延缓那几乎不存在的片刻。 无奈之下,她猛然回身,纤指如兰绽放,一道凝练至极、蕴含着精纯太阴气息的指风破空而出,直袭对方面门——正是《破茧逍遥经》中记载的一式“逍遥破云指”。 指风凌厉,带着蚀骨的阴寒。 “嗯?!” 阴鸷中年男子轻咦一声,随意一拂袖便将指风击散,但其眼中却闪过一丝惊异,“如此精纯的阴属性灵力......此女竟是罕见的玄阴之体?妙极!妙极!真乃绝佳的上好炉鼎!” 这一发现,让他对前方这凝气小修的兴趣陡然提升到了极点。 炉鼎难寻,尤其是资质上乘者。 他瞬间改变了主意,生擒此女,届时或卖或采,价值远大于斩杀。 心念一动,他速度骤然暴涨,身形如鬼魅般模糊,下一刻,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宋婉辞身后。 一只萦绕着金丹境庞然灵压的大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朝着宋婉辞天灵盖按落,意图将其瞬间制伏。 以宋婉辞的心性......又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就在那大手即将触及青丝的刹那,她猛然转身,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与此同时,“滋啦”一声刺耳锐响,一道炽烈无比的淡蓝色雷弧毫无征兆地自她掌心炸开,雷光耀目,炎气逼人,直扑近在咫尺的灰袍中年修士! 此符名为“雷炎破裂符”,乃是宋婉辞于隐市耗费五百仙家宝钱购得的保命之物,位列四阶上品,威力足以威胁化灵境巅峰修士。 如此近距离猝然发动,即便强如金丹境,一个不察,也难免手忙脚乱,吃个小亏。 “小贱人,安敢如此!” 阴鸷中年修士万万没想到这看似穷途末路的小修竟还藏有如此凌厉后手,感受着那雷符中蕴含的狂暴力量,他惊怒交加,护体灵光瞬间催至极致,同时身形暴退。 “轰——!” 雷炎之力轰然爆散,刺目的电光与灼热的火浪席卷四方,将地面炸出一个焦黑浅坑。 待得雷光散尽,烟尘稍息,阴鸷中年男子略显狼狈地拂袖驱散残余的雷火,定睛看去,原地哪还有宋婉辞的身影? 他一个箭步掠至前方数丈之外,但见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眼前,崖下云雾缭绕,寒气森森。 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正朝着崖下某道狭窄的缝隙急速坠落,显然也是被方才符箓爆炸的余波所震落。 “哼,即便摔成肉泥,老夫也要将你的魂魄炼成灯芯,肉身制成玩物!” 他冷哼一声,脸上戾气横生,当即驾起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崖下追去。 ...... “噗——” 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宋婉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万幸的是,在坠崖前的最后一刻,她将储物袋中所有保命的辅助符箓——尤其是数张厚重的“土甲符”与疗伤用的“水灵符”,尽数激发加持己身,形成了一层微弱的防护。 否则,单凭凝气境的肉身,从这百丈高崖坠落,绝无生还可能,必然落得个香消玉殒,一滩肉泥的下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漫长的一生。 宋婉辞在浑浑噩噩之中,感觉到一股温和却带着令人厌恶气息的灵力,正缓缓渡入她近乎枯竭的丹田,强行刺激着她的意识复苏。 她纤长的睫毛微颤,艰难地掀开眼帘,映入眸中的是溶洞顶端倒悬的、散发着微光的钟乳石。 “醒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沙哑男声在身旁响起,“本座还真是羡慕你们这些年轻小修啊,心真是大,说睡就睡,天塌下来也不管。” 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将宋婉辞残存的迷糊驱散殆尽! 她强忍着周身骨骼仿佛散架般的剧痛,猛地支撑起上半身,美眸之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恐惧,如同受惊的小鹿,迅速扫视周围。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怪石嶙峋,地下河潺潺流过,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而那名阴鸷的灰袍中年男子,就站在她身前数尺之外,好整以暇地背负双手,目光如同审视货物般,细细打量着她。 那目光在她被破烂裙衫勾勒出的高挑曼妙曲线上流转,最终落在那张即便沾染了血污与尘土,却依旧难掩其天生媚态的娇靥上。 宋婉辞在他的注视下,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埋下臻首,双臂抱膝,将身子蜷缩成一团,肩头微微颤抖,露出一副我见犹怜、惊恐无助的模样。 灰袍中年似乎很满意她这番表现,缓缓收回那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声音转冷,如同这溶洞中的寒气:“小贱人,倒是挺能逃窜啊!不过,此处风景幽僻,人迹罕至,倒是作为你的埋骨之地,再合适不过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残忍,“看在你让本座活动了筋骨的份上,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宋婉辞闻言,娇躯剧颤,猛地抬起头,已是梨花带雨,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泣声哀求,声音哽咽颤抖,充满了绝望与卑微:“前辈!前辈开恩!求前辈饶命啊!晚辈......晚辈刚入合欢宗不久,不过是个被宗门排挤在外的弟子,实在不知前辈与本宗有何仇怨......若是前辈能高抬贵手,饶晚辈一命,晚辈愿立刻发下心魔大誓,退出合欢宗,从此斩断与宗门的一切关联!并......并愿为前辈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但有所命,无敢不从!” 她言辞恳切,神态凄婉,将一个贪生怕死、急于寻求生路的弱小女修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任何事?” 阴鸷中年男子言语中的讥讽之意更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弄,“你就真的这般畏死吗?” 他说着,伸出那根干瘦的手指,朝着地上的宋婉辞,轻轻勾了勾。 动作轻佻,充满了侮辱的意味。 宋婉辞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心领神会,黯淡的美眸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被求生的渴望覆盖。 她咬着粉嫩的下唇,拖着那身几近破碎、难以蔽体的裙衫,用膝盖和双手,卑微地在地上跪行爬前几步,直到男子身前。 然后,她仰起那张精致绝伦、泪痕未干却已努力堆起娇媚讨好笑容的脸蛋,将脆弱的咽喉完全暴露在对方面前。 阴鸷中年男子眼中玩味之意大盛,似乎极为享受这种彻底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 他缓缓伸出那根刚刚勾动过的手指,用冰凉的指尖,轻佻地托起了宋婉辞那柔软的下巴,目光幽深,仿佛要透过这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穿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与心机。 溶洞内,水滴石穿的声音清晰可闻,映衬着这一刻诡异而危险的寂静。 第418章 各怀鬼胎 溶洞幽邃,水珠滴答之声清晰可闻,更衬得此间死寂。 天光自岩壁缝隙艰难透入,映照出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宋婉辞那张沾染血污与尘土的娇颜。 面对那根托起自己下颌、带着审视与玩弄意味的手指,宋婉辞眸中倏忽间寒冰消融,春水脉脉。 非但不见丝毫屈辱与不悦,反似十分受用这般轻佻。 她眼波流转,如烟似雾,漾开涟涟秋光,那目光柔媚得能溺毙人心,仿佛眼前之人并非索命阎罗,而是她倾心恋慕多年的情郎。 面具之下,阴鸷中年男子的嘴角难以自抑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根挑起下颌的食指,开始缓缓游移,带着令人战栗的触感,抚过她细腻光滑的脸颊肌肤,最终,停留在了那如初绽花瓣般粉嫩的唇瓣边缘,极富暗示性地轻轻摩挲。 然而,宋婉辞接下来的举动,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她螓首微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竟顺从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媚态,微微开启樱唇,将那根带着泥土与血腥气味的指节,轻轻含入了温热濡湿的口中! 这一下,如同最乖巧的灵宠在向主人示好,又似怀春少女情不自禁的旖旎亲昵。 她眼波横流,媚意自生,仿佛有勾魂摄魄的丝线自那水漾眸中伸出,缠绕而上。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扇在了宋婉辞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她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痛直冲脑髓。 阴鸷中年男子乘势而上,一手粗暴地抓住她早已破烂的裙衫肩头,猛地一撕...... “刺啦——!”布帛碎裂声在寂静的溶洞中格外刺耳。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阴冷的微光下,莹润生辉。 同时,另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已死死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瞬间窒息。 男子目光狠厉如鹰隼,声音冰寒刺骨:“不知死活的小贱人,收起你这套不入流的合欢宗媚术!在本座面前卖弄,你还太嫩了些!” 宋婉辞瞬间花容失色,呼吸艰难,断断续续地哀求,声音带着哭腔与恐惧:“前......前辈息怒......晚辈......晚辈不敢有丝毫冒犯之心......只是......只是心慕前辈风姿......情不自禁......” 她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如同雨中颤抖的白芍药,我见犹怜。 阴鸷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扼住她脖颈的手稍稍松开了些许,但身躯依旧紧逼,未有退意。 那双淫邪的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半露的饱满酥胸上来回扫视,眼看就要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宋婉辞心中警铃大作,银牙暗咬,正欲思索脱身之策,对方却忽然收回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然而,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凶险的试探。 他五指骤然成爪,掌心蕴含着一股阴寒灵力,猛地扣在了她丹田气海所在的小腹之上。 一股迥异于自身灵力的、带着强烈侵蚀与探查意味的异种能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入她的四肢百骸,袭遍全身经络要穴。 “前辈......您......您这是何意?” 这突如其来的探查让宋婉辞猝不及防,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惧与茫然。 约莫一息之后,阴鸷中年男子缓缓收回手,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满意与贪婪之光,抚掌笑道:“妙极!元阴未失,根基纯净,竟是完璧之身!此等资质,若送往那些老怪物掌控的隐市,作为上佳炉鼎,定可卖得数万仙家宝钱!若你修为再高些,便是十万宝钱亦不在话下!” 宋婉辞闻言,心中骇浪滔天。 她原以为此人只是贪图美色,欲行采补之举,未料其真正图谋,竟是看中了她这“天生异种阴灵根”的资质,欲将她当做奇货可居的“货物”售卖。 一时间,她只觉遍体生寒,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涌上心头。 原来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眼中,她们这些低阶女修,纵有天资,亦不过是可以明码标价、随意交易的货品罢了! 当真是可悲,可叹,更可恨。 万幸!万幸当初在前往合欢宗的途中,与那夜霓裳达成交易时,对方曾赠予她一枚珍稀的五阶上品“红丸丹”。 此丹神异,竟能伪作元阴,令残花重绽,败柳逢春。 方才对方探查所确认的“完璧之身”,不过是丹药伪造的假象。 此刻,宋婉辞心中不觉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这“伪作”的处子之身,竟成了她此刻的护身符! 无论如何,在此人眼中,活着的、有价值的她,远胜于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也是她此刻尚能喘息的原因。 “看来此人并非纯粹贪花好色之徒,而是更重实利。如此,倒少了被即时凌辱的顾虑,周旋余地稍大。” 她心念电转,于瞬息间重新评估局势。 “哼,本座瞧你这小贱人心思玲珑,精于算计。为防万一,需得先给你种下禁制,以绝后患。” 阴鸷中年男子语气淡漠,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一点乌芒自其指尖凝聚,那乌芒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带着令人神魂战栗的气息,倏地射向宋婉辞眉心。 “呃啊——!” 乌芒入体,宋婉辞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双手抱头,蜷缩在地,痛苦地翻滚起来。 那感觉,非肉身的疼痛,而是源自神魂深处的撕裂与穿刺,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识海之中疯狂搅动,痛彻心扉,几欲令人疯狂。 “此乃‘噬心灭魂咒’。” 男子居高临下,声音冰冷不含一丝情感,“自此之后,你若胆敢离开本座百丈之外,禁制便会自行激发,噬你心脉,灭你魂魄,令你受尽折磨!最终落得个魂飞魄散,不入轮回的凄惨下场!” 待那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剧痛稍稍退去,宋婉辞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挣扎着爬起,不顾额角磕碰出的血迹与浑身的狼狈,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以额触地,声音颤抖,带着无比的顺从与恐惧:“晚辈......不,婢子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婢子绝无二心,更不敢动那私自逃跑的妄念!只求前辈垂怜,莫要......莫要让婢子再受这噬魂之苦......” 她语带哽咽,楚楚可怜,将卑微与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阴鸷中年男子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眼神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小贱人’、‘小贱人’地叫你,听着不甚入耳。” 宋婉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努力挤出一丝讨好的、卑微的笑容:“前辈说婢子是小贱人,婢子就是小贱人......前辈若觉得顺口,这般称呼......婉辞,婉辞心中也是欢喜的。” 她竟顺着对方侮辱性的称呼,自称“婉辞”。 “………” 阴鸷中年男子一时语塞,显然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识趣”。 不过他心情却因此莫名好了几分,越看眼前这女子越觉顺眼。 此女不仅资质绝佳,容貌倾城,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心思玲珑。 若好生调教,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邪修? 想到那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将来可能有多少人会栽在此女罗裙之下,他心中竟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婉辞?倒是个乖巧可人的名字。” 他语气缓和了些许,上前一步,俯下身,用手背近乎轻柔地拂过宋婉辞那白皙娇媚、犹带泪痕的脸颊,如同在欣赏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完美无瑕的本命法宝。 “起来说话吧。总是跪着,于膝盖关节有损。” 他直起身,嘴角终于流露出一抹算是“温和”的笑意。 宋婉辞却将身子伏得更低,语气神态极尽卑微惶恐:“前辈乃是金丹境大能,神通广大,婢子......婢子不敢僭越......” “嗯?” 男子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悦的冷哼,语气转沉,“莫非本座说的话,你没听清?还是说,要本座再重复第二遍?” 宋婉辞闻言,如同受惊的兔子,连忙应声:“不敢不敢!婢子遵命!”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一手慌忙提住几乎滑落的破碎裙衫,另一只手则羞窘地掩住胸前暴露的大片雪肤,姿态狼狈,却又别有一种弱不禁风的娇柔媚态。 阴鸷中年男子看着她这番作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忽然开口道:“本座姓姬,单名一个‘奀’字。” 宋婉辞垂首敛目,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果不其然,姬奀话锋一转,脸上竟堆起了看似“和蔼”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他阴鸷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方才种种,不过是为师考验你心性与胆识的权宜之计。不得不说,婉辞,你的表现,令为师甚为满意!”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住宋婉辞,“现在,为师且问你,可愿真心拜入本座门下,成为本座座下第三名亲传弟子?” “弟子愿意!弟子宋婉辞,拜见师尊!” 宋婉辞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话音未落,便已“砰砰砰”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力道之大,光洁的额头瞬间一片青紫,甚至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姬奀见状,连忙上前,故作姿态地伸手虚扶:“欸,我徒儿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快起来吧。” 他此刻心中已被“得此佳徒”的喜悦填满,并未去深思为何此女会如此果断,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无便应承下来。 只能说他求“材”若渴,早已被宋婉辞所展现出的“谨慎”、“聪慧”以及那绝佳的资质蒙蔽了心智。 “快些换身干净衣裙,休整一番。过几日,便随为师回去,行那正式的拜师之礼。” 姬奀语气温和地吩咐道。 “是,师尊。” 宋婉辞乖巧应是。 随即,她竟毫不避讳地就站在原地,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套粉蓝色的齐胸襦裙并一件淡青色的绣花外衫,当着姬奀的面,便开始解带宽衣,似乎全然不介意身旁这位“师尊”的目光。 姬奀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侧转了半步,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暗藏的兴奋:“为师说......乖徒儿!你......你这是作甚?还真是一点......一点不拿为师当外人啊?!” 他口中如是说着,那眼角余光,却如同最贪婪的尺子,尽情地丈量着眼前这具逐渐展露的、曼妙玲珑、堪称销魂蚀骨的玉体。 这时,宋婉辞那温婉乖巧,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媚意的声音轻轻传来,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在弟子心中,师尊气度恢弘,光风霁月,乃是得道高人,岂是那等心术不正、窥视徒儿的宵小之辈?弟子对师尊,唯有敬仰与信任,又何须……何须做那防贼似的姿态,平白辱没了师尊清誉?” 说到此处,她语声渐低,悄悄埋下臻首,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侧脸飞起红霞,声若蚊蚋,带着无尽的娇羞与顺从:“即便……即便师尊真想看……我们做弟子的……也……也不能藏着掖着,忤逆了师尊心意不是?” 这一番话,如同蜜糖掺着软针,既捧高了姬奀,又暗含了无限诱惑。 姬奀听到这里,只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通畅,心中那叫一个志得意满,畅快淋漓! 嘴角的笑意再也压制不住,哈哈大笑上前,重重拍了拍宋婉辞光滑的肩头,志得意满道:“好!好!好!不愧是我姬奀看中的徒儿,果然深得我心!好好修炼,待我乖徒儿修为臻至山海境,你我师徒便可龙凤和鸣,共参那无上双修大道。届时,你我师徒修为定会大增!” 宋婉辞闻言,只是垂首娇羞一笑,贝齿轻咬粉嫩下唇,眼波流转间似有无限风情,却并未再多言语。 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芒,如暗夜中的流星,倏忽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溶洞之内,一师一徒,看似师徒和睦,前景光明。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汹涌,各怀鬼胎。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19章 取得信任 溶洞幽深,水声滴答,更显四下阒寂。 天光自岩隙艰难渗入,映得宋婉辞那张娇媚面容半明半暗,眸中流光隐现,变幻不定。 她忽然抬首,望向姬奀的目光变得柔婉似春水,其中满是赤诚,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与神秘:“师尊,徒儿蒙您不弃,收录门墙,此恩如同再造。思来想去,无以为报,唯有一个天大的机缘秘密,愿献与师尊,聊表寸心。” 姬奀天性多疑,狡诈如狐,闻言心下冷笑。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对此女,他不过视作一具资质上乘、待价而沽的炉鼎,用之即弃,最终卖与隐市换取大笔仙家宝钱方是正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媚骨天成的女子,语气幽深难测:“哦?既有此等秘密,方才生死一线之时,为何不早早言明?若那时说出,或可保全性命,何须受那噬魂之苦?乖徒儿,你这话,怕是难以自圆其说罢。” 他一语道破关窍,显是对这番说辞疑虑重重,只觉处处透着算计,令他不得不防。 宋婉辞听闻这番诛心之言,面色却平静无波,反倒以袖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更添几分动人风致。 她收敛笑容,神情倏然转为肃穆,单膝跪地,抱拳一礼,言辞恳切,声情并茂: “师尊明鉴!非是徒儿不愿早说,实乃不敢以性命相赌!方才师尊雷霆手段,几近取徒儿性命,徒儿惊惧交加,只道在劫难逃,又怎敢确信那仅是试探?若仓皇间吐露秘密,师尊得宝后反觉徒儿再无价值,挥手灭口,以徒儿这微末的凝气境修为,还不是如同蝼蚁,生死皆在师尊一念之间?徒儿......徒儿实在是怕啊!”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直指修真界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残酷本质。 姬奀听罢,阴鸷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 此言确实不虚,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性命便如风中残烛,这确是修真界亘古不变的铁律。 实力不济,生死便不由己掌,此乃天道。 “罢了,你且细细道来,让为师看看,究竟是何等‘天大’的宝藏。” 姬奀语气稍缓,然心中疑虑未全然消弭。 在他想来,一个凝气境小修口中的“大机缘”,再好又能好到何处? 无非是些品相稍佳的灵草、罕见点的炼器材料,或是上品、极品之流的法器罢了。 下五境修士与中五境修士的眼界,犹如云泥之别,而中五境与上五境大能相比,更是判若云泥。 一重境界一重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凝气小修视若珍宝之物,在他这金丹修士眼中,多半亦是寻常。 宋婉辞何等聪慧,姬奀那微微上扬的下巴、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岂能逃过她的洞察?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神秘,眸光潋滟,凑近几分,压低嗓音,如同耳语般道:“不知师尊......可曾听过‘古修士洞府’?” “你说什么?!” 姬奀身躯猛地一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倏然上前,双手如铁钳般猛地抓住宋婉辞柔弱的双肩,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与狂喜,眼底深处那抹贪婪更是毫不掩饰地迸发出来,“再说一遍!是何种洞府?” “哎呦......师尊......您,您弄疼人家了......” 宋婉辞吃痛,顿时秀眉蹙起,眼中泛起委屈的水光,歪着脑袋,轻轻耸动香肩,语带娇嗔。 姬奀这才惊觉失态,方才激动之下,竟有一丝金丹灵力不自觉地从掌心溢出,险些伤了她。 他讪讪一笑,连忙撤去力道,非但松开手,反而颇为“体贴”地轻轻为她揉捏起肩背来,那副姿态,竟带着几分谄媚。 宋婉辞就势身子一软,宛若无力般靠进了姬奀怀中,用那饱满柔软的酥胸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胸膛,吐气如兰,含情脉脉地低语:“师尊,那洞府......就在这溶洞深处。徒儿......徒儿这就带您过去,可好?” 然而,姬奀感受到怀中温香软玉,非但没有沉醉,反而眼中警惕之色一闪,轻轻将她推开,语气恢复了几分冷淡:“既如此,你在前引路。” 这突如其来的疏离,与方才的急切贪婪形成鲜明对比,让宋婉辞心中微微一愕。 “这老狐狸,果然谨慎异常......看来还需再下些功夫。” 她心下凛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依言转身,娉娉婷婷地在前面引路。 一路行去,溶洞曲折,怪石嶙峋。 宋婉辞心思电转,主动寻些话头,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不断撩拨着姬奀的心弦。 她将当初与王媛媛、何墨娆等人探索洞府时的见闻娓娓道来,诸如洞壁上玄奥的古符文禁制、内部恢弘却破败的建筑格局,尤其重点描述了那两只险些让她们全军覆没的化灵境僵尸。 她所言关于古修士洞府的细节,十之八九皆为实情,因为这些经历绝非一个凝气境修士能够凭空臆想编造。 姬奀听得仔细,心中疑虑不由又消减了几分。 见对方神色渐趋缓和,宋婉辞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继续添柴加火,语气带着几分向往与遗憾:“当时,我那位化灵境的王师姐还曾推测,观那洞府气象与禁制强度,其主人生前,极有可能是一位......炼神境的前辈高人呢!” 说到此处,她语声微顿,仿佛陷入遐想,喃喃自语,“也不知里面......会不会有古修士遗留的修炼功法?或是......什么威力绝伦的极品法宝?师尊啊,徒儿光是想想,就心痒难耐,好想进去一探究竟......可是......” 话音至此,她蓦然转身,脸上明媚的笑容被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所取代,欲言又止。 姬奀自是明白她惧怕那化灵境僵尸,不由嘿嘿怪笑,傲然道:“乖徒儿何必忧心?区区两头化灵境的阴秽之物,为师弹指便可灭之,岂容它们猖狂?” 然而,话刚出口,他的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了宋婉辞纤细腰肢间悬挂的那只储物袋。 这一眼,虽迅疾如电,却未能逃过宋婉辞时刻紧绷的心神! 她背心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心脏几乎骤停! 电光石火之间,她脸上已绽放出一个无比自然、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甜美笑容,动作流畅地解下腰间储物袋,双手奉至姬奀面前,语气乖巧得令人心颤:“师尊待徒儿恩重如山,徒儿无以为报。这袋中尚有几十枚仙家宝钱与一些低阶符箓,虽不堪大用,但想必师尊待会儿对付那阴邪之物时,或可用来稍作试探、节省灵力。此乃徒儿一片孝心,万望师尊笑纳!” 与其被动等待对方索要探查,不如主动献出,以示坦荡无私。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姬奀目光幽深地凝视着那只储物袋,沉默了约有一息之久。 这一息,对宋婉辞而言,漫长得如同煎熬。 终于,他缓缓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算是“宽厚”的笑容:“徒儿有此孝心,为师心领了。 不过这些低阶之物,于为师确无大用,你还是自行留着防身吧。” 宋婉辞闻言,非但没有收回,脸上反而迅速涌现出深深的黯然与失落。 她拼命回想昔日在那破败院落中,被养父宋沢肆意凌辱、视如草芥的绝望与卑微,将那种价值被否定、心意被践踏的凄楚神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缓缓地、带着无限委屈般,将储物袋重新系回腰间。 “嗨,我说乖徒儿,为师不要你的东西,你怎地还不乐意了?” 姬奀见状,竟主动快步上前,伸手亲昵地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那微凉的柔荑,轻轻拍抚,语带安慰,“你的心意,为师知晓了。” 连姬奀自己都未曾察觉,不知从何时起,他对这个本是作为“货物”捡回来的女子,观感已悄然变化。 越是端详,越觉得此女不仅资质绝佳,容貌倾城,更兼心思玲珑,能屈能伸,应对得当,竟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喜爱”之情。 若非顾忌她修为太低,元阴之力尚未达到最佳采补之效,他几乎按捺不住此刻就想与之行那阴阳合和之事,夺其元阴,增己修为。 须知,身具异种阴灵根的女修,在这修真界乃是万中无一的绝佳炉鼎,对于任何男修而言,都有着近乎本能的、致命的诱惑,乃是天道赐予的绝妙“补品”。 此女,无疑是一件值得耐心雕琢、待价而沽的稀世奇珍。 第420章 杀机已现 幽邃的溶洞深处,唯有荧光石清冷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脚下嶙峋的怪石与湿滑的路径。 宋婉辞手捧萤石,步履轻盈却谨慎,如履薄冰。 姬奀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丈之处,这个距离,相较于初入洞时的十丈开外,已是“亲近”了许多。 显然,宋婉辞方才关于古修士洞府那番半真半假的描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完全打消这老狐狸心中层层叠叠的疑虑,却也漾开了几圈信任的涟漪。 然而,金丹修士的警惕与多疑,早已刻入姬奀的骨髓,绝非三言两语可尽数驱散。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已至先前与玄黄宗、鬼头山、承影派修士爆发惨烈厮杀的那处宽阔洞厅。 宋婉辞正欲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引导,目光扫过洞内景象,心中却猛地一沉,黛眉倏然紧蹙。 诡异!十分的诡异! 记忆中横陈于地的七具敌宗修士尸身,此刻竟不翼而飞?! 原地只余下大片大片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污,零星散落着难以辨认的破碎脏器与肉块,散发出混合着泥土与腐朽气息的腥甜之气,令人作呕。 唯有两名合欢宗与清月宗陨落弟子的遗体,先前已被同门收殓。 整个洞厅,弥漫着一种死寂与难以言说的邪异。 “乖徒儿,何以止步?” 姬奀上前,阴鸷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 宋婉辞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强自镇定,灵机一动,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没......没什么,徒儿只是见这满地血污,惨烈如斯,想必不久前曾有修士在此经历恶战,或许......或许是与守护洞府的那两只凶悍僵尸搏杀所致。” 她将尸身消失的异状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未知的搏斗,企图蒙混过关。 姬奀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再多言,但行动却愈发谨慎。 只见他袖袍一拂,一杆通体暗红、萦绕着淡淡血煞之气的长枪已然握在手中,枪尖隐有厉芒吞吐,正是其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宝——血煞戮魂枪! 与此同时,一面刻画着狰狞麒麟踏云纹的青色菱形小盾亦自其丹田飞出,滴溜溜旋转不休,散发出沉稳的灵光,护住周身要害。 这一攻一防两件法宝祭出,顿时将金丹后期修士的强横气息展露无遗。 宋婉辞用眼角余光瞥着这一幕,心中寒意更甚。 这姬奀果然狡诈多疑,即便看似信了几分,也从未放松警惕。 她深知,自己犹如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无妨,些许污秽之地,有何可惧?继续带路便是,真有危险,为师自会护你周全。” 姬奀语气傲然,面具下的目光却冰寒如刀,时刻留意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动静与灵气波动。 宋婉辞恭敬应声,低眉顺目,引领着姬奀穿过这处弥漫着血腥与诡异的洞厅,踏上那条蜿蜒向下、通往地底更深处的石阶。 这条路她不久前方才走过,自是熟悉。 然而,此刻每一步踏出,都觉足下似有阴风缠绕,那股不安之感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她的心神。 那七具尸体究竟去了何处? 绝无外人知晓此地,更不可能自行离去......莫非,这幽暗的溶洞之中,还潜藏着连她们先前都未曾察觉的未知恐怖? 此念一生,宋婉辞只觉得背脊发凉,捧着荧光石的纤手,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这并非全然作伪,而是源自对未知危险的深切恐惧。 “师......师尊,徒儿......徒儿心里有些发毛......” 她嗓音娇柔,带着委屈与惊惧,我见犹怜。 姬奀却是冷冷一瞥,不耐道:“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为师顶着!休要聒噪,专心带路!若洞中真有好宝贝,届时赏你一两件也无不可。” 他恩威并施,前一刻尚可和颜悦色,下一刻便能冷若冰霜,性情反复,令人难以捉摸。 宋婉辞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只得硬着头皮,沿着石阶步步深入。 唯一能让她稍感心安的是,与洞府深处那两缕微弱却坚韧的心神联系尚存,这是她绝境中唯一的依仗,亦是翻盘的最后手段!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黑暗尽褪,豁然开朗。 一座气势恢宏的石室呈现于眼前,正是那座古修士洞府所在! 穹顶高悬,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倒垂而下,有些竟自行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整个洞府映照得恍如白昼。 洞府中央,那方三丈见方的白玉灵池依旧氤氲着乳白色、浓郁得化不开的灵雾,池水清澈,隐有异香。 只可惜,池畔的月影幽魂草与前方石台上的三只木盒早已被宋婉辞一行人取走,此刻洞府内虽灵气充沛,却显得空空荡荡。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扇紧闭的、刻满繁复玄奥禁制符文的神秘石门。 宋婉辞记得清楚,她们离去后,此门便自行关闭,想来是洞府自带阵法,防止外人侵扰。 宋婉辞适时止步,伸手指向那扇石门,脸上挤出惊喜之色:“师尊快看!就是此处了!” 随即神色又转为落寞与无奈,“只可惜弟子等人修为低微,见识浅薄,耗尽心力也无法破开这位前辈所设禁制,只能望门兴叹......” 至此,姬奀心中最后几分疑虑似乎终于消散。 尽管戴着面具,但那双露出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灼热与贪婪。 他以神念细细扫过石门及周围禁制,作为金丹修士,他的见识远非凝气小修可比。 片刻后,他心中已有了判断:此地确系古修士洞府无疑,且其主人修为,恐怕至少也是金丹境,甚至更高! “你且退至一旁,看为师手段!” 姬奀沉声喝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宋婉辞闻言,眸中飞快掠过一丝喜色,连忙恭敬称是,乖巧地退到洞府边缘角落,一副翘首以盼、全然信赖的模样。 姬奀凝神静气,先是尝试了数种精妙的破阵手法,指诀变幻,灵光闪烁。 见效果不彰,又祭出数面阵旗,布下一个小型辅助法阵,企图以阵破阵。 然而,那石门上的禁制看似古朴,却韧性十足,每每在即将被瓦解之际又稳固如初。 时间一点点流逝,姬奀的耐心渐渐被消磨殆尽。 他低喝一声,索性放弃了技巧,决定以力破巧。 霎时间,洞府内灵光爆闪,轰鸣阵阵! 血煞戮魂枪化作一道赤色匹练,狠狠刺向石门;各类攻击符箓如雨点般砸落;种种威力强横的术法亦是不惜灵力地轰击在禁制之上。 然而,那石门不知是何材质所铸,在如此狂猛的攻击下,竟是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痕都未曾出现! 就在姬奀焦躁、且一门心思都花在破阵之际,宋婉辞却悄无声息地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小巧的控阵罗盘。 她一边悄然向其内渡入微不可察的灵力,凭借心神联系,小心翼翼地削弱着石门禁制的强度,一边用娇柔软糯的声音在一旁煽风点火: “师尊师尊!您看!那禁制光华开始摇曳了,定是承受不住您金丹境的浩瀚法力。您再加把劲,说不定下一刻便能破开此门!” 她的声音充满了敬仰与鼓舞,然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已寒芒凛冽,杀机盈溢。 一路的屈辱,一路的隐忍,生死一线的挣扎,皆在此刻化为决绝的复仇之火! 姬奀全心沉浸在破阵之中,神念敏锐地捕捉到禁制波动果然开始减弱,不由心中狂喜,连双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古修士的遗宝,近在眼前!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那扇坚不可摧的石门,终于缓缓地向两侧滑动。 门,开了! 姬奀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之色,下意识地便要回头看向宋婉辞,或许是想显摆,或许是想吩咐什么。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吼——!” “嗷——!” 两声非人的、充满暴戾与阴冷的咆哮,如同惊雷般自石门后传出。 阴影之中,一高大健硕,一相对矮瘦,身穿玄衣、头戴斗笠的身影如闪电般扑出! 它们头戴面罩,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淡金,指甲乌黑锐利如钩,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尸煞之气,其速度之快,威压之盛,赫然是两具实力堪比金丹境初期的——金甲炼尸! 一双利爪直掏姬奀丹田气海,另一双则锁向其咽喉要害...... 杀机,于石门洞开的这一瞬,骤然爆发! 第421章 迎之以刚 石门洞开的轰鸣巨响声犹在耳畔震荡,碎石尘埃尚未落定,蛰伏已久的杀机已如深渊毒蟒,骤然亮出森然獠牙! 姬奀脸上那因宝藏即将到手而绽放的狂喜尚未完全舒展,便已彻底凝固,扭曲为极致的惊骇与滔天暴怒。 他纵横修真界数十载,历经大小杀劫无数,何等风浪未曾经历? 今日竟在这阴湿洞穴、在这看似唾手可得的古修洞府门前,栽在一个区区凝气境的小辈手中,陷入如此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 更可恨者,这恶毒陷阱竟设在他自以为智珠在握、即将收获的时刻。 奇耻大辱,莫过于此! “小贱婢!安敢欺我至此!” 姬奀目眦尽裂,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咆哮,金丹境后期炼气士那磅礴如海的灵压本能地轰然爆发,试图以绝对的力量震开扑面而来的致命威胁。 然而,那两具自石门后瞬间扑杀出来的金甲尸,来势太疾太猛,周身缭绕的尸煞之气凝若实质,厚重如铅云,竟将他的灵压冲击抵消了大半。 与此同时,一直隐在角落阴影中、低眉顺目、看似惊惶无措的宋婉辞,彻底的......动了! 她一直紧握在素白袖中的右手猛然抬起,那枚自得手后便以体温焐热、此刻却冰凉刺骨的控阵罗盘赫然在握! 体内依仗《翻云覆雨诀》修炼出的、虽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玄阴灵力,此刻如同决堤的江河,不顾经脉撕裂的痛楚,疯狂地、毫无保留地注入那看似古朴无华的罗盘之中。 “阵,起!” 少女清冷的叱喝声陡然在混乱的洞府中炸响,与先前刻意伪装的娇柔怯懦判若两人,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狠辣。 “嗡——!” 整座古老的洞府随之剧烈震颤,穹顶倒悬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钟乳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碎石尘埃。 四周石壁上,那些原本黯淡无光、看似古老装饰或天然纹路的符文,如同被无形巨手瞬间点亮,次第绽放出刺目欲盲的璀璨灵光。 一股浩瀚、苍茫、带着无尽岁月沉淀气息的恐怖威压,自四面八方虚空凝聚,如同无形的天罗地网,又似万丈山岳凭空压下,轰然降临,死死镇落在姬奀周身方寸之地。 “噗!” 姬奀身形猛地一僵,仿佛瞬间深陷万丈冰渊琥珀之中的飞虫,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滞、缓慢了两倍不止! 他只觉得周身经脉中奔腾的灵力骤然变得无比艰涩凝滞,仿佛每一寸经络、每一个窍穴都灌满了沉重的水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莫大心力。 那磅礴古老的阵法之力,不仅如山岳般压制他的行动,更如同无数根无形的细针,不断侵蚀、消磨着他的护体灵力与向外延伸的神念感知,将他与外界天地的联系几乎彻底切断。 “这......这古阵......你竟能操控至此等地步?!” 姬奀惊怒交加,声音因灵力极度滞涩而变得沙哑扭曲,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此刻才豁然惊醒,之前破开石门禁制所谓的“顺利”,不过是这妖女精心编织的诱饵,目的就是将他这头猛虎,引入这早已布好的绝杀牢笼核心。 所谓“示之以柔,迎之以刚”,便是如此。 然而,金丹境后期炼气士的临机反应与深厚底蕴,岂是易与之辈? 即便身处绝境,生死一线,姬奀亦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最果断、最正确的抉择——擒贼先擒王,破局先斩首! “血煞戮魂,百鬼噬心!” 他狂吼一声,强忍经脉几欲撕裂的剧痛,不顾后果地疯狂催动本命法宝。 那杆暗红色的血煞戮魂枪爆发出滔天血光,瞬间分化出数十道凝若实质、发出凄厉鬼哭狼嚎之声的血色枪影,大部分如同血色狂潮,铺天盖地般卷向两具攻势最凶的金甲尸,企图以攻代守,暂缓其亡命扑杀。 而其中最为凝练、速度最快、蕴含他一丝本源灵力的三道血枪,则如同三条蓄势已久的毒蛇,划出诡异刁钻的弧线,巧妙地绕过正面战团,带着蚀魂腐骨、冻结神魂的阴邪气息,悄无声息地直取躲在阵法边缘、正全力维持罗盘运转的宋婉辞。 这一手声东击西,阴狠毒辣,精准致命,显是斗法经验丰富至极! 面对足以瞬间击杀任何化灵境修士的血煞枪芒,宋婉辞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却无半分慌乱失措。 她既敢设下此局,早已将自身微末的性命与这洞府古阵休戚与共。 心念电转间,控阵罗盘光华再盛,体内本已不多的灵力如开闸洪水般倾泻而出...... “灵壁千叠,御!” 好在是现成的上古阵法,只需要向罗盘中注入极少的一丝灵力便可驱使,只可惜年代久远,此阵威能大幅缩水,已十不存一! 洞府四周石壁上流转的符文光华大放,瞬息间在宋婉辞身前虚空凝聚出层层叠叠、半透明却散发着坚韧不朽意韵的灵气壁障。 三道夺命血枪轰然撞击其上,爆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巨响,灵光爆散,气劲四溢! 最外层的灵壁应声破碎、消融,但内层壁障又在阵法之力支撑下不断再生、叠加。 虽被轰得光华急剧黯淡、摇摇欲坠,却终究凭借阵法玄妙,将那三道蕴含金丹境后期炼气士含怒一击的血枪威能层层消磨殆尽,最终化为缕缕精纯的血煞之气,消散于空中。 然而,逸散的恐怖冲击力仍如重锤般狠狠撞在宋婉辞身上,震得她气血翻腾如沸,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 但她眼神冰冷彻骨,如万载不化的玄冰,银牙紧咬,硬生生将逆血咽下,手中紧握的罗盘光华非但不减,反而因她这决绝无比的催谷,骤然又炽盛了一分,对姬奀的阵法压制之力也随之再增一筹! “师尊,弟子这份‘入门’大礼,您可还......满意?” 宋婉辞嗓音魅惑,却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昔日伪装出的敬畏与怯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修为截然不符的冷静与阴狠。 姬奀气得几乎吐血,他发现自己还是严重低估了这凝气小修的心智之坚韧、算计之深沉,以及这上古遗留阵法的诡异与难缠。 那两具金甲尸得阵法之力加持,周身尸煞之气如同浇了滚油般疯狂暴涨,攻势愈发狂猛暴戾,完全是一副不顾自身损伤、以命搏命的打法,将他死死缠在方寸之地,难以脱身。 他空有更高境界的修为与诸多压箱底的诡异手段,却在阵法强力压制与双尸亡命围攻下,束手束脚,狼狈不堪,身上长衫已被凌厉的尸煞之气划破数处,添了深浅不一的伤口,虽不致命,却如同钝刀子割肉,极大地消耗着他的灵力与心神。 姬奀面目狰狞,厉声长啸,不惜耗费金丹本源,施展出一门极其阴邪歹毒的神通——幽冥之影,摄魂夺魄! 霎时间,一只漆黑如墨、缭绕着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虚影、散发出足以冻结金丹境炼气士神魂的刺骨寒意的巨手,凭空浮现,五指箕张,带着攫取生灵魂魄的可怖威能,抓向相对矮瘦、行动却更为诡诈的宋沢所化金甲尸。 几乎同时,他又猛地掷出三颗乌光闪闪、表面密布着暗沉雷纹、散发出毁灭性波动气息的珠子,成品字形射向那高大健硕、势大力沉的孙止戈所化金甲尸,正是阴煞雷珠。 珠子迎风便涨,内部蕴含的阴雷之力躁动不安! 一时间,洞府内鬼哭啾啾,摄人心魄;阴雷炸响,乌光爆裂,毁灭性能量无情的肆虐! 术法光芒疯狂闪烁交织,将幽暗的洞府映照得明灭不定。 战斗的激烈与凶险,已臻至极致! 姬奀不愧是积年的邪修,底蕴深厚得可怕,即便被古阵严重压制,依旧手段频出,各种歹毒法宝、诡谲秘术信手拈来,竟凭借远超常人的丰富战斗经验与狠辣果决的打法,于险象环生中勉强稳住了阵脚,甚至数次以精妙手法险些重创金甲尸要害。 宋婉辞原本娇媚的脸蛋变得煞白,汗透轻杉,心神不得不分为两用,一边如履薄冰般竭力维持着罗盘运转,将阵法对姬奀的压制之力催至当前所能达到的极限;一边则需心分二用,如臂使指般精准操控两具金甲尸闪转腾挪、格挡招架、寻隙反击。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体内丹田中本就稀薄如雾的灵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消耗着,经脉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兆渐显。 时间在惨烈至极的厮杀中一点点流逝,双方鏖战已过百回合。 两具金甲尸虽勇悍无匹,不惧伤痛,但在姬奀层出不穷的狠辣手段轰击下,已是伤痕累累,尸气不断外泄。 孙止戈胸前被一道凝练的血煞枪芒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金色的骨骼都隐约可见;宋沢一只手臂更是被阴煞雷珠近距离炸得焦黑碎裂,动作明显变得迟缓僵硬。 而姬奀虽也付出代价,道袍破损,气息紊乱,鬓角散乱,但眼中凶光更盛,如同受伤的孤狼,显然仍有余力顽抗,甚至可能在酝酿更可怕的反扑。 “小贱人!看你面色苍白如鬼,气息奄奄,灵力将竭,还能强行支撑这破烂阵法到几时?待你油尽灯枯,阵法消散之时,便是本座将你抽魂炼魄,点天灯熬油,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日!” 姬奀狞笑连连,言语恶毒如鸠,试图扰乱宋婉辞紧守的心神。 他老辣的目光已看出,宋婉辞身形微颤,罗盘光华已不如初时璀璨稳定,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第422章 镇压强敌 宋婉辞的心,一寸寸沉向无底寒渊。 局势正如滑向悬崖的巨石,朝着最凶险的境地急速坠落。 姬奀的顽强与层出不穷的狠辣手段,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估。 这位金丹后期的老魔,即便在古阵压制与双尸围攻下,依旧如同困兽,凶性勃发,底蕴之深厚令人心惊。 继续僵持下去,一旦自己这凝气一层的微末灵力彻底枯竭,阵法光华消散,那两具已受创不轻的金甲尸,绝难抵挡姬奀濒死反扑的疯狂。 届时,等待她的,唯有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之局。 “不能再犹豫了......唯有行那破釜沉舟、饮鸩止渴之术!” 一抹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光芒,自她清澈的眸底骤然闪过! 脑海中,那卷得自宋沢储物袋、材质非金非玉的黑色铁券上记载的一门禁忌秘术清晰浮现——以御尸者自身心头精血为引,尤以身具异种阴灵根者的本源纯阴之血效用最着,可于刹那间极大激发炼尸潜能,使其陷入短暂狂暴,实力暴涨。 然此法凶险异常,堪称损己伤敌,对施术者损耗极大,轻则元气大伤,修为倒退,重则损及道基,折损寿元,甚至可能因精血亏空过甚,引动炼尸反噬,遭万尸噬心之厄。 但此刻,箭已搭在弦上,不得不发...... 前方是万丈深渊,后退是十死无生,唯有搏这万中无一的一线生机! “师尊啊,”宋婉辞忽然开口,声音褪去了所有伪装,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席卷前最后的压抑,“您可知,兔子逼急了,尚会咬人?更何况......徒儿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小白兔。” 姬奀闻言一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至极的寒意,仿佛被什么极凶之物盯上,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未知危险的警觉。 就在他这瞬息愣神的刹那—— 电光石火间,宋婉辞黛眉一蹙! 她猛地抬起左臂,右手一直紧握的流云短刃寒光暴闪,刃身嗡鸣,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狠狠划向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腕! 这一刀,极深!极狠!几乎触及腕骨!十指连心,痛彻骨髓,但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割裂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嗤——!”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应声裂开,殷红的鲜血顿时如泉涌出! 但那涌出的血液,并非寻常的鲜红,而是在离开体表的瞬间,便泛起一层幽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蓝色光泽,散发出至阴至寒、却又诡异地蕴含着一丝奇异生机的纯净气息——这正是她天生异种阴灵根所孕育出的、珍贵无比的本源纯阴之血。 鲜血并未滴落尘埃,而是在宋婉辞以自身神念结合灵诀的引导下,于空中化作两道纤毫毕现、宛如拥有生命的幽蓝血线,如同两条择人而噬的灵蛇,跨越数丈空间,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两具伤痕累累、气息已见萎靡的金甲尸眉心祖窍。 “以吾精血,饲尔凶魄!燃汝残灵,戮此强敌!” 宋婉辞厉声吟诵出古老而邪异的咒文,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不见一丝血色,周身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急剧萎靡下去,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 但她那双眸子,却亮得骇人,如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寒星,充满了与敌偕亡的疯狂、酷烈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嗷吼——!” “吼——!” 吸收了这至纯的阴灵根本源之血,两具原本淡金色光泽黯淡、伤痕累累的金甲尸,猛然间爆发出震彻整个洞府、几乎要掀翻穹顶的恐怖咆哮。 体表光泽骤然转为深沉、厚重、充满金属质感的暗金色,仿佛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金属铠甲。 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处,浓稠如墨的尸煞之气疯狂翻涌,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蠕动、愈合。 它们那空洞的眼眶中,猛地燃起两簇猩红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火焰,周身尸煞之气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彻底喷发,疯狂暴涨,瞬间冲破了金丹初期的桎梏,无限接近金丹中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更高一层的门槛。 狂暴!悍不畏死! 其力量、速度、防御,皆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这......这到底是何种邪功?!” 姬奀骇然失色,亡魂皆冒。 他清晰地感受到两具炼尸身上传来的、足以威胁到他生命的恐怖气息变化。 那是一种本质上的升华与狂化! 一股致命的、无可抵御的危机感如同九天寒冰融化的雪水,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 他想逃,但周身如同陷入泥沼,阵法压制之力虽因宋婉辞力竭而稍减,却依旧存在。 他想拼命,但面对实力暴涨、状若疯魔、煞气冲天的双尸,他的一切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实力暴涨的暗金双尸,化作两道撕裂空气、快如鬼魅的死亡阴影,攻势如同九天银河决堤倾泻,瞬间将姬奀仓促间布下的所有防御手段摧枯拉朽般粉碎。 “铛!咔嚓!” 血煞戮魂枪被狂暴化的孙止戈所化金甲尸一爪拍中,发出一声哀鸣,竟被硬生生拍飞,旋转着深深插入远处石壁。 那面灵光闪烁的麒麟踏云盾,被宋沢所化金甲尸合身一记蛮横冲撞,光华彻底黯淡,“咔嚓”声中,盾面竟出现了道道蛛网般的裂纹,灵性大失! “天要亡我啊!本座苦修数十载,岂能陨落于此!我不甘心!” 姬奀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眼中充满无尽的恐惧与疯狂,他拼命燃烧金丹本源,周身血光涌动,企图施展某种同归于尽的禁忌秘法。 但宋婉辞岂会给他这最后反扑的机会? 她强提丹田中最后一丝几近枯竭的灵力,混合着心头逆血,猛地喷在手中光华已极其微弱的控阵罗盘上,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喝道: “镇,压!” 阵法之力被催至最后的极限,如同三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大道枷锁,蕴含着一丝洞府原主的残留意志,死死锁住了姬奀的身形、体内奔腾欲爆的灵力与试图离体遁走的神魂。 就在这万物似乎定格的瞬息之间—— “噗嗤!” 孙止戈那已化为暗金色的利爪,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牛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姬奀勉强凝聚的、薄如蝉翼的护体罡气,狠狠掏入其丹田气海深处! 五指一握,一搅!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瞬间爆发! “咔嚓!” 与此同时,宋沢的另一只利爪,则精准无误地捏碎了姬奀的喉骨,连同其内凝聚的最后一丝护身真元,一并粉碎。 姬奀身体剧震,双眼猛然凸出,眼中所有的神采、不甘、愤怒、恐惧、以及对这尘世最后的眷恋,瞬间凝固,继而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黯淡、熄灭。 正在燃烧的金丹之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顷刻溃散,反噬自身。 他张了张嘴,大口大口的鲜血混合着被震碎的内脏碎片从口中狂涌而出,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气声。 “嘭!” 他那高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摔落在冰冷坚硬、布满尘埃的石地上,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尘埃。 脸上那张遮掩面容的奇异面具也滑落一旁,露出一张因极度痛苦、难以置信以及彻底绝望而扭曲变形的中年面孔,眼神彻底涣散,只剩下最后一缕微弱的生机,如同残灯余烬,在迅速扩大的血泊中苟延残喘。 洞府内,肆虐的术法光芒渐渐散去,狂暴的尸煞之气缓缓收敛,如同潮水退却。 只剩下两具暗金身躯上伤痕仍在缓慢蠕动愈合、默默伫立、眼眶中猩红火焰渐熄的金甲尸,如同最忠诚的幽冥守卫,守护在它们的主人身边。 以及,那个手腕淌着暗蓝与鲜红交织血液、面色惨白透明如鬼、必须以手中短刃拄地方能勉强站立、气息微弱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魂飞魄散的素衣少女。 宋婉辞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丹田针扎般的剧痛和因精血大损、灵力枯竭带来的强烈眩晕,视野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 她看着血泊中仅剩一口气、眼神空洞望天的姬奀,眼中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雪耻的快意,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冰冷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巨大空虚。 这一场以下克上、以弱胜强、赌上性命、智慧、以及一切底蕴的逆袭死斗,终于,以她的惨胜告终。 然而,她深知,危机远未结束。 此地惊天动地的打斗动静与灵力波动,难免会引来其他修士或山中精怪的窥探。 她必须尽快处理现场,恢复哪怕一丝一毫的行动之力,然后......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颤抖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仅有的几颗恢复丹药,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勉力站直身体,目光扫过那两具因嗜血而暂时安静下来、却气息更显凶戾的金甲尸,最终落回姬奀那奄奄一息的躯壳上。 下一步,该如何处置这金丹后期修士的残躯? 其尚未彻底消散的金丹、魂魄、乃至记忆中可能蕴含的功法秘辛、修真见闻......对于此刻虚弱到极点、急需力量恢复和提升的她而言,或许是难以想象的宝藏,也是......一场新的、未知的危机与考验。 第423章 千刀万剐 洞府之内,荧光石清冷的光晕摇曳不定,将满地狼藉与凝固的血污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埃、灵力溃散的异样芬芳,以及一丝......从濒死之躯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衰败气息。 宋婉辞盘膝坐在一角,缓缓睁开双眸。 经过一番调息,丹药之力化开,脸上已恢复了几分血色,虽仍显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那是劫后余生的空洞,是灵力几近枯竭的虚脱,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悄然滋生的扭曲与疯狂。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渐渐平稳,这才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瘫软在血泊中、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身影——姬奀。 两具暗金色的金甲尸,如同最忠诚的幽冥守卫,沉默地伫立在姬奀两侧,它们体表的伤痕仍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愈合,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冷尸煞之气。 洞顶钟乳石散发的微光落在它们暗金色的躯壳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也照亮了姬奀那惨不忍睹的状况。 他脸上的面具早已滑落,露出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中年面孔。 原本阴鸷锐利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对生命最本能的渴望,瞳孔涣散,气息奄奄。 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混合着血沫不断溢出。 他试图抬起手,那手臂却如同折断的枯枝,无力地颤抖着,最终只能软软垂下,显露出一副贪生怕死到极致的可怜嘴脸。 宋婉辞缓缓起身,动作间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透着一股异样的从容。 她理了理因先前激战和调息而略显凌乱的鬓角发丝,将几缕散落的青丝优雅地掠至耳后。 这一系列动作,她做得极慢,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妩媚。 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而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有生死一线的后怕,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鲜血与掌控他人生死的......迷醉。 她步履轻盈,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带着毒刺的幽兰,款款地走向血泊中的姬奀。 在他身边蹲下,素手轻探,轻而易举地取下了他腰间那个失去灵力维系、变得黯淡无光的储物袋。 金丹被碎,修为尽废,生机流逝,这储物袋已成无主之物。 神念轻易探入其中,内里空间颇大,物品琳琅满目。 丹药、符箓、阵旗、阵盘自是不少,品阶皆是不凡。 三件法宝静静悬浮:除了那杆已灵性大损的暗红长枪是中品法宝外,还有一枚萦绕着惑心波动的深红色铃铛、一面刻画着玄龟纹路的青色小盾、以及一面古拙的青铜镜,皆散发着下品法宝的灵压。 想来方才变故突生,姬奀被双尸死死缠住,竟连祭出这些法宝的机会都无。 此外,尚有五万余枚仙家宝钱荧光闪闪,十几枚下品灵晶灵气氤氲,各类灵材、杂物堆积一旁。 然而,最让宋婉辞蹙起秀眉,心底泛起一丝寒意与厌恶的,却是角落处并排摆放的五具赤身裸体、肌肤如同被打过蜡、泛着诡异光泽的女尸。 这些女尸容貌皆是不俗,生前显然是修士,此刻却如同精致的玩偶,躯体散发着一种阴冷的灵力波动,非尸非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她原以为是姬奀用来采补的炉鼎,细观之下却觉不然,其中关窍,透着令人不安的诡谲。 这老魔,果然行事歹毒,收藏之物也尽显其阴邪本性。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奄奄一息的姬奀身上。 看着对方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宋婉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容愈发妩媚灿烂,如同盛放到极致、汁液饱含剧毒的曼陀罗,美丽却带着致命的邪性。 她缓缓起身,竟毫不避讳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姿态,骑坐在了姬奀的腰腹之上。 柔软的腰肢微微下压,将娇艳欲滴的脸庞凑到男子耳畔,吐气如兰,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冰冷的戏谑: “师尊......您说,您想活命吗?” 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姬奀耳中,如同恶魔的低语。 姬奀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彩,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地眨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甚至用尽残存力气,试图点头。 宋婉辞脸上的笑意更浓,却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她慢条斯理地从刚得到的储物袋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药香的疗伤灵丹,那丹药色泽温润,灵气充沛,一看便知品阶不低,足以吊住金丹境炼气士的性命。 她将丹药递到姬奀嘴边,男子如同濒死的野兽见到清泉,竭力张开嘴,喉咙发出渴望的呜咽,想要吞下这救命之物。 然而,宋婉辞的纤纤玉指却灵巧地一缩,丹药在姬奀唇边咫尺之距停住,任凭他如何努力伸舌去够,如何扭动脖颈,那丹药就如悬挂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闻得着,却永远吃不到口中。 “嘻嘻......” 宋婉辞见状,竟掩嘴娇笑起来,笑声在这死寂而血腥的洞府中回荡,清脆悦耳,却无端端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恐怖,宛如艳鬼夜啼,充满了戏弄生命的恶意。 她玩心大起,学着不久前姬奀在溶洞中说过的调戏言语,那副胜券在握、视她为掌中玩物、肆意嘲弄的语气,此刻原话奉还: “哎呀,我的好师尊~您看此处,风景幽僻,人迹罕至,作为您的埋骨之地,岂不是再合适不过了?依徒儿看呐,这丹药......咱们还是别吃了吧?待您仙去后,徒儿定会好好将您的尸骸安葬于此,让您与此地古修前辈做个伴儿,您说......如何呀?” 这话语,字字句句,皆是当初姬奀用以戏弄、威慑于她的原话! 此刻从她口中吐出,带着十足的嘲弄与报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姬奀的心神。 “噗——!” 姬奀闻言,急怒攻心,猛地又喷出一大口污血,眼中恐惧更甚,那被强行压制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宋婉辞却不会就此放过他。 她继续用言语挑逗、羞辱,要将方才所承受的恐惧、屈辱、生死一线的挣扎,十倍、百倍地奉还! “师尊呐~” 她歪着头,故作天真无邪状,眼神却冰冷如刀,“您之前不是常说,修真之人,逆天而行,当看淡生死,徒儿胆小怕死,心志不坚,难成大道吗?可如今轮到您自己,怎地也是这般模样呀?唉,真是让徒儿好生失望呢......还以为您老人家早已超脱物外,生死看淡,视死如归了呢~” 娇声软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人心魄。 说罢,她翩然起身,指尖看似随意地一弹,那颗珍贵的丹药便被轻飘飘地丢在地上,滚落在姬奀手边不到三尺之处,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短暂的“希望”之光,再次点燃了姬奀眼底的疯狂。 求生欲驱使着他,竟不知从何处又压榨出一丝力气,拖着残破不堪、如同破布口袋般的身躯,用肘部、用膝盖,拼命地、蠕动着朝着那近在咫尺的丹药爬去,染血的手指颤抖着,用尽最后的气力伸向那微小的希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丹药的刹那—— 一只绣着淡雅梨花的素白绣鞋,先轻轻地抬起、后又重重的落下,踩在了他那皮开肉绽、满是污血和泥土的手背上。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在寂静的洞府中格外刺耳。 “呃啊——!” 姬奀发出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如同离水的鱼。 宋婉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妩媚动人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万载玄冰,她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得令人胆寒:“师尊,别急呀......徒儿还没玩够呢。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欣赏着对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如同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 片刻后,或许是觉得对方真的快要魂飞魄散了,她这才仿佛施舍般,俯下身,用两根纤纤玉指,如同拈起一朵残花般,拈起那枚沾了灰尘和血污的丹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却更显诡异的媚笑,轻轻塞入了姬奀不断溢出鲜血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精纯药力散开,暂时护住了姬奀即将崩溃的心脉,他破碎的丹田竟也奇迹般止住了血,脸上回光返照般涌起一抹极其不正常的红晕,咳血也止住了,眼神甚至恢复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但宋婉辞心知肚明,金丹已毁,道基尽废,此丹不过是吊住他最后一口气,让他能更清晰地感受接下来的痛苦,多“享受”片刻这生不如死的滋味罢了。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要将这片刻光阴,化作他永恒的地狱! 见姬奀暂时“活”了过来,眼中甚至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侥幸,宋婉辞脸上的媚笑愈发妖异癫狂。 她不急不缓地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对得自隐市,锋锐小巧、弯如新月、寒光流转的上品法器——新月刃。 刃身反射着荧光石冰冷的光,映照出她绝美却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面容,那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杀戮欲望。 她重新蹲回姬奀身边,新月刃冰凉锋利的刀尖,如同情人的指尖,轻轻划过男子染血的脸颊,带起一阵剧烈的战栗和恐惧的呜咽。 “师......师尊......” 姬奀彻底崩溃了,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他再无半点金丹修士的尊严,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求饶,声音嘶哑难听:“饶......饶命......宋仙子......不......姥姥......奶奶......娘!娘亲!饶了孩儿吧!孩儿知错了!愿为奴为仆......永世效忠......” 听到对方竟在极致的恐惧下喊出“娘亲”二字,宋婉辞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欢畅、却也更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娇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最有趣的笑话。 “哈哈哈......娘亲?好,好得很啊!我的乖儿子......” 她笑出了眼泪,但那泪光背后,是彻骨的冰寒。 然而,这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眸中所有的戏谑、妩媚、甚至那一丝疯狂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凝固的杀意! “现在求饶?晚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绝望。 话音未落,新月刃寒光一闪,快如闪电! “嗤!” 一片薄如蝉翼、还带着些许皮下脂肪和血丝的皮肉,从姬奀的大腿上被精准地削了下来。 伤口平整得可怕,甚至能看见微微颤动的、鲜红的肌肉纤维。 “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再次撕裂洞府的死寂。 宋婉辞却恍若未闻,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最精密的傀儡,唯有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而残酷的献祭仪式。 手起刀落,新月刃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弧光,一片又一片,从双腿,到双臂,再到躯干......她竟是要将这曾经不可一世、视她如蝼蚁的金丹境修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无论姬奀如何哀嚎、咒骂、最终又变为无力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乞求,宋婉辞都置若罔闻。 她动作稳定得可怕,手法精准得令人发指,每一刀都避开要害,每一片肉都薄厚均匀,甚至带着一种诡异而残酷的“沉浸与享受”。 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麻木,唯眼底最深处,跳跃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毁灭一切、包括自身部分人性的、幽暗的疯狂火焰。 “师尊放心,” 她一边稳定地挥刀,一边用平淡无波、如同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着最恶毒恐怖的诅咒,“待您魂飞魄散之前,徒儿会抽了您的魂魄,以幽冥鬼火细细炼制一盏魂灯,就放在合欢宗最肮脏污秽的茅厕之中,让您的魂魄日夜受那污浊之气侵蚀灼烧,哀嚎千年万年,永世不得超生!” 这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烙印在姬奀即将崩溃的神魂之上,让他的惨嚎都变成了绝望的、意义不明的咯咯声,眼中只剩下彻底的灰暗与死寂。 割得累了,宋婉辞便歇一歇,冷漠地看着姬奀在血泊中微弱地抽搐。 然后,她似乎觉得这般精细的“工艺”仍不足以宣泄心头那汹涌的黑暗情绪,便举起新月刃,毫无章法地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上乱插乱捅,留下数十个汩汩冒血、深可见骨的血窟窿。 温热的鲜血飙射而出,溅在她苍白如玉的脸上、素净的衣裙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此刻的宋婉辞,浑身浴血,眼神空洞而疯狂,宛如从无间地狱中爬出的索命艳鬼,阴冷、诡异、煞气冲天! 第424章 彩云风情 而地上的姬奀,早已不知在何时彻底咽了气,双目圆瞪,几乎要凸出眼眶,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痛苦与怨毒。 他的尸身早已不成人形,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如同被一群饥饿的鬣狗疯狂啃噬过,场面惨烈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良久,宋婉辞终于停了手。 她缓缓起身,胸脯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溅上的血点,缓缓滑落。 她面无表情地收起那柄沾满了血肉碎屑、腥气扑鼻的新月刃。 然后,她伸手,将自己因方才剧烈动作而滑落至臂弯、露出小片如玉肌肤的衣衫,慢条斯理地、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与漠然,提回肩膀,仔细整理好。 动作间,竟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方才那歇斯底里的疯狂判若两人。 站在血泊、残肢与碎肉之中,浓郁到极致的血腥气几乎令人作呕。 她环顾四周,这宛如炼狱的景象倒映在她那双依旧亮得骇人、却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美眸里。 直到此刻,那汹涌的、几乎将她吞噬的阴暗情绪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主导。 想到流萤林外那群来历不明、出手无情、正在四处虐杀两宗天骄弟子的神秘金丹境炼气士,外面的世界显然危机四伏,步步杀机。 “此地......不仅阵法完善,阴灵气还极为充沛,倒是一处绝佳的避风港与闭关之所。” 她低声自语,声音因之前的嘶喊而有些微微沙哑,却透着冰冷的算计。 此地位于溶洞深处,亦是古修洞府,禁制强大,若非机缘巧合,外人绝难寻到。 阳极阴尸的祭炼主材已然凑齐,自身也需尽快恢复修为,重修境界,消化此番生死搏杀带来的感悟与......那悄然滋生的心魔。 此番看似凶险万分,却也正是每名修士道途中所必经的一环,往往生死存亡仅在一念间。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高风险对应着高回报。 宋婉辞收获良多,不光是修炼资源和搏杀经验,更宝贵的还是这种压上一切的豪赌,让她心境直接跨过了山海,顺利进阶至化灵。 念及此处,她不再犹豫。 先是以控阵罗盘将洞府入口彻底封闭,引动更多隐匿禁制,将此地牢牢守护起来。 随后,她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盘膝坐下,取出丹药服下,开始全力运转《翻云覆雨诀》,吸收此地充沛的灵气,修复手腕伤势与体内暗疾,巩固凝气一层的修为,并向着更高层次发起冲击。 至于那具不成形的男子尸身、以及满地的狼藉......待出关之后,再行处理也不迟。 当务之急,是恢复修为境界,祭炼阳极阴尸,提升实力。 唯有绝对的力量,才是在这残酷修真界活下去、并掌控自己命运的根本。 今日种种,皆因实力不济所致。 这般想着,她缓缓闭上双眸,将心神沉入修炼之中。 洞府内,重归死寂,唯有灵气如涓涓细流,向着那静坐的、血衣素裹的身影汇聚。 一场血腥的风暴之后,是更深沉的蛰伏、炼心与蜕变。 殊不知......就在宋婉辞进入洞府后不久,洞府石门外的姬奀尸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不光是血肉,连同他的遗骨也消失不见,唯留地上一滩殷红的血污...... 在这幽暗阴森的溶洞深处,这一幕无异于是诡异至极! 或许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的缘故,宋婉辞显然已经忘记了先前那七具修士遗骸莫名消失的恐惧。 在这终日不见阳光的古修士洞府中,仿佛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于虚无中注视着此处所发生的一切...... 随着短距传送阵那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苏若雪只觉脚下微微一顿,已然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一股与武陵王朝干燥冷冽截然不同的湿润温润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草木香、氤氲的水汽,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腻而馥郁的香料味道,仿佛整个城市都浸润在一种慵懒而奢靡的氛围之中。 她定了定神,压下因空间传送而产生的轻微眩晕感,举目四顾,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极为宏伟宽敞的传送大殿之中。 此殿通体以巨大的、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暖白色玉石砌成,穹顶高悬,绘满了色彩绚烂、笔法精妙的巨幅壁画。 壁画之上,云霞缭绕,仙鹤翩跹,神女衣袂飘飘,手捧锦缎,编织着漫天霞光,景象瑰丽梦幻,与武陵王朝崇尚黑、金二色,讲究厚重肃穆、威严肃杀的建筑风格大相径庭。 殿内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除了像她这样刚刚结束传送、面带风尘之色的旅客,更有许多身着统一彩衣云纹服饰的殿役穿梭其间,面带微笑,引导人流,处理着各项事务,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股别国所没有的柔和与精致。 步出宽敞宏大的传送大殿,眼前的景象更是让苏若雪眼前一亮,几乎有些目不暇接,心中暗赞:栖霞城,果然城如其名! 时值傍晚,天际晚霞似火,烧透了半边天空,将整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城池温柔地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近乎梦幻的橘红色调之中。 远处山峦叠翠,峰顶隐没在缥缈的云雾之间,恍若仙境。 近处,一条宽阔平静的大河——霞河,如同一条碧绿的玉带,蜿蜒穿城而过,河面上舟楫纵横,帆影点点,其中不乏装饰华美、灵光闪烁的画舫楼船,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更添几分繁华与旖旎。 脚下的街道远比圣武城更为拥挤喧嚣,却别有一番鲜活气息。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映照着天边的霞光。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迎风摇曳。 售卖各类灵草、矿石、法器、符箓的修仙店铺比比皆是,更有许多苏若雪从未见过的、极具彩衣王朝特色的商铺。 比如,专营各种流光溢彩丝线、柔软滑腻灵蚕锦缎的织造坊,陈列着奇巧玲珑、注入幻术、令人爱不释手小玩意的幻器阁,以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香、摆满各色精致诱人糕点的蜜饯铺子,勾动着行人的食欲。 而最让初来乍到的苏若雪感到惊异,甚至微微有些脸热心跳的,是城中往来行人的穿着打扮。 不愧“彩衣”王朝之盛名,放眼望去,无论男女老幼,几乎无人身着素色,仿佛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流动的、斑斓的色彩海洋之中。 男子多穿着色彩鲜艳明快的交领或对襟长袍,衣襟、袖口乃至下摆处,往往以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精美的花鸟虫鱼、云纹水波图案,头戴彩色巾帻或小巧别致的玉冠,显得风流倜傥,顾盼生辉。 而女子们的装扮,则更为大胆夺目,堪称一道惊心动魄的风景。 只见街上的少女、妇人们,大多穿着极短的彩色百褶短裙,那裙长仅堪堪遮住臀线,毫无顾忌地展露出修长笔直、光洁如玉的双腿。 她们上身穿着紧身的抹胸或短襦,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外罩一件薄如蝉翼、色彩斑斓的透明纱衣,使得纤细的腰肢和圆润可爱的肚脐若隐若现,平添几分诱惑。 她们或是赤足穿着精致的彩色绳履,或是干脆光着一双玉足,脚踝上系着叮当作响的细巧银铃,走起路来,彩裙摇曳,环佩叮当,步履轻盈,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一种近乎野性、不羁之美。 她们的妆容也极为精致艳丽,额间、眼角常贴着细小的彩色花钿,或绘着妖娆的花纹,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 苏若雪这一身素雅简洁的蓝白长裙,在这五彩斑斓、争奇斗艳的人潮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滴入浓艳调色盘里的一滴清水,异常显眼,甚至有些扎眼。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不少好奇的、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善意的打量,有惊艳,也有单纯的好奇于她“外来客”的身份。 这让她初时颇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暗自忖度:这彩衣王朝的民风,未免也太过......开放了些。 若让她也作此般大胆装扮,是决计不敢的,光是想象一下,便已颇感羞耻。 “怎么样,小若雪,看花眼了吧?是不是觉得自个儿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神念之中,苏清雪带着几分戏谑与看好戏意味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苏若雪的窘迫。 苏若雪以神念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与隐隐的羡慕:“这些彩衣女子,当真是......绰约如仙,明媚不可方物。” 她抬头,望见空中偶尔有彩衣修士,驾驭着流光溢彩的飞剑,或是形如彩绸、花瓣的奇异法器悠然掠过,衣袂飘飘,姿态曼妙,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不由得心生向往,“不知我何时,才能如她们一般,御剑青冥,逍遥于天地之间。” 出乎意料的是,苏清雪这次并未出言打击她的“好高骛远”,反而语气带着一种难得的清冷,甚至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认真? “大道三千,各有所长。御剑飞行,不过术法之末技,犹如镜花水月。坚守本心,明心见性,方能得见真我,照见本来面目。你之道途,未必在九天云端,亦可能,就在你脚下所行的每一步之中。” 苏若雪闻言一怔,几乎要怀疑这戒中的次身,是不是在那条诡异的长河中修炼时,不小心把脑子给修炼坏了,怎地突然说起这般既体己又充满玄机的话来? 这完全不像她熟悉的那个苏清雪。 她忍不住以神念调笑,带着试探:“咦!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说,我们那位眼高于顶的清冷仙子,终于也学会如何安慰人了?” “哼!” 苏清雪立刻原形毕露,语气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傲娇与不屑,甚至还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姑娘是怕你道心不稳,根基浅薄,见了点花花世界的浮光掠影就迷了心窍!瞧你这点没出息的样儿!”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刺的腔调,苏若雪非但不恼,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了一抹安心的弧度。 还好,还是那个熟悉的苏清雪,一点没变。 若她突然变得温柔知性、循循善诱起来,那才真叫吓人,恐怕得怀疑是不是整日关在戒中天修炼,把脑袋给修炼坏了。 既来之,则安之。 苏若雪定了定神,将那些许不自在强行压下,开始尝试着用欣赏的眼光,慢慢融入这异域他乡的独特风情之中。 她仔细观察,发现这些彩衣女子虽穿着打扮大胆奔放,但性格却似乎普遍极为热情开朗,笑声清脆,毫不做作。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也带着一股子软糯甜腻的韵味,见到她这样明显的外来者,大多报以友善好奇的笑容,甚至有人主动点头示意,并无多少恶意或排外。 单论这份直率爽朗、不拘小节的性子,倒与她记忆中渝国故乡的那些女子们,有几分奇妙的相似之处。 如此一想,她心中那点因地域差异而产生的隔阂与羞涩,便渐渐消融了几分,脚步也随之轻快了许多。 “喂,”苏清雪的声音又冒了出来,这一次,带着明显的蛊惑与怂恿,“俗话说,入乡随俗。你看那边,‘彩衣阁’成衣铺子里挂着的小裙裙,多漂亮?霞光流转的,跟你现在这身寡淡的蓝白裙子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不如去挑一套换上?保证你立马成为这栖霞城里最靓丽......咳,最引人注目的妞儿!”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充满诱惑力。 苏若雪闻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旁边那家装潢华丽、挂满各色耀眼彩衣的店铺,橱窗里一条霞红色短裙更是刺眼,裙摆短得令她心慌意乱。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蹿了上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她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神念回应得斩钉截铁:“不要!休想!这......这成何体统!教人如何穿得出去啊?!” “哟,还害羞了?”苏清雪在戒中天地里似乎掩嘴娇笑,“你呀,就是脸皮太薄,像那初春的花瓣,一碰就卷边。瞧你这身打扮,走在街上,谁不知道你是外来的生面孔啊?太显眼啦,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哦。换上一身本地服饰,掩人耳目,也好方便我们后续行事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仿佛在为她着想。 苏若雪内心挣扎了一下,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那种短裙,裸露着双腿行走在街上的样子,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再次坚定拒绝:“不行!绝对不行!我......我宁愿显眼些!也绝不穿那个!” “啧,真是没劲,朽木不可雕也。”苏清雪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话锋一转,语调变得轻快起来,“那你不要,给我买一套总行吧?反正花的也是‘咱们’的银子。我这戒中天地空旷寂寞,连件像样的漂亮衣服都没有,你这做主身的,也好意思?” 第425章 再遇老者 苏若雪脚步一顿,黛眉微挑。 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主意,自己不敢穿、羞于穿,但可以买给清雪呀! 以清雪那举世无双、清冷中自带三分娇俏的绝世容貌和曼妙身姿,若是穿上这彩衣王朝最大胆艳丽的服饰,不知会是何等惊心动魄、颠倒众生的美人儿?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强烈的期待与好奇。 说做就做!苏若雪当即转身,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那家看起来规模最大、装潢最是精美、货品也最为流光溢彩的“彩衣阁”。 一踏入店内,更是仿佛进入了一个色彩的迷宫,各种苏若雪叫不出名字的灵蚕丝、彩云锦、月光绡,琳琅满目,光华流转,几乎闪花了眼。 一位穿着鹅黄色彩裙、笑容甜美娇俏的女侍立刻迎了上来,见苏若雪一身素白,气质独特,心知是外来客,却并无丝毫怠慢,反而更加热情地介绍起来。 苏若雪静下心来,凭借着一丝与次身之间微妙的心意感应,仿佛能触摸到苏清雪潜在的喜好,仔细挑选起来。 最终,她看中了一套以珍稀的“霞光锦”织就的衣裙。 这套衣裙主色是绚烂的霞红色,从肩头的淡粉柔和地过渡到裙摆的深绯,如同天边最美的晚霞凝固而成。 裙身极短,以璀璨的金线精细绣着展翅欲飞的灵鸟纹样,搭配同色系、绣着繁复花边的抹胸,以及一件薄如烟雾、在不同光线下能折射出七彩光晕的鲛绡纱衣。 整套衣裙做工极为考究,价格自然也不菲,足足花了苏若雪上百两雪花银。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装好的衣裙收入怀中,快步离开店铺,寻了一个无人的僻静巷角,四顾无人后,心念一动,便将这套价值不菲的彩衣送入了白玉戒指的洞天之中。 戒中天地,云雾缭绕,水墨仙山隐隐。 正盘坐于一块青石台上凝神修炼的苏清雪,只觉眼前光华一闪,一套叠放整齐、绚烂夺目的衣裙便轻飘飘地落入了她的怀中。 她先是一愣,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霞光流转的锦缎上,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亮色与欣喜,但下一秒,便被惯有的傲娇神色所取代。 她拿起衣裙,轻轻抖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尺寸竟是分毫不差! 毕竟,苏若雪对她这具由半魂半魄凝聚而成的次身之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分曲线,都可说了如指掌。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眼光也勉强过得去。” 苏清雪轻哼一声,语气勉强,但那微微上扬、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嘴角,却彻底暴露了她内心的满意与愉悦。 她拿着这套精美绝伦的衣裙,左右看了看,却并没有立刻换上,而是重新叠好,放在身旁,继续闭目盘坐,似乎又沉浸到深沉的修炼中去了,仿佛对这套新衣毫不在意。 一直分出一缕神念密切关注着戒中情况的苏若雪,在外面等得心焦难耐,见苏清雪竟然毫无动静,忍不住撅起了嘴,轻轻跺了跺脚。 “这死丫头,肯定是故意的!”明知道她好奇想看,却偏要吊她胃口! 苏若雪眼珠一转,计上心头,以神念传音,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和激将:“哟,某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入乡随俗,嫌弃我穿着老土。怎么?漂亮衣服到手了,自己却不敢穿了?是不是也怕羞啊?看来我们苏大小姐,也就是嘴上厉害,实则胆量嘛......不过尔尔。”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激将法?太嫩了点儿,我的主身大人。” 苏清雪懒洋洋地回应,连眼睛都没睁,“本姑娘穿不穿,什么时候穿,那得看心情~现在嘛,本姑娘心情很一般,不想穿给你看。你就慢慢候着吧。” “你!”苏若雪气结,两人当即又在神念层面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唇枪舌剑”。 最终,也不知是苏清雪被磨得没了脾气,还是她自己也按捺不住想试试新衣的诱惑,亦或是根本无法抗拒主身的强烈意愿,总之,在苏若雪各种“威逼利诱”、“软语相求”甚至略带撒娇的攻势之下,她终于“勉为其难”、“极其不情愿”地表示:“罢了罢了,吵死啦!看你这么诚心诚意想瞻仰本姑娘仙姿的份上,就便宜你一回。” 戒中天地,苏清雪站起身来,纤指轻挥,周身光华微闪,原本那身素雅的灵力幻化之衣悄然消散。 她拿起那套霞光彩衣,一件件仔细穿上。 当最后那件七彩鲛绡纱衣轻轻披上肩头时,就连一直通过神念“观看”的苏若雪,都忍不住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也太惊艳了吧!美到令人窒息! 极短的霞光彩裙,完美地勾勒出她挺翘饱满的臀线和那双修长笔直、毫无瑕疵的玉腿。 紧身的抹胸束出不堪一握的纤纤细腰,平坦白皙的小腹和精致可爱的肚脐在薄如蝉翼的纱衣下若隐若现,更添几分摄人心魄的诱惑。 而她那张清冷绝艳、仿佛被天地刻意眷顾的玉颜,与这身大胆奔放、艳丽无双的服饰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偏偏又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不觉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观,一种介于九天仙子的圣洁高贵与暗夜妖女的魅惑之间的独特气质,让她美得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她凌空悬浮,彩衣飘飘,宛如霞光中诞生的精灵! “怎么样?”苏清雪微微扬起线条优美如玉雕的下巴,眼波流转,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在展示一件绝世艺术品。 而她,就是那件艺术品本身。 “太美了!简直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不,玄女也没你好看!” 苏若雪毫不吝啬地赞美,由衷地感叹。 她一直认为吧......夸次身就等同于夸自己,反正手心手背都是肉,妥妥的稳赚不赔嘛。 就连趴在远处假山旁打盹的暗金雷纹豹黑豆,也被这光芒所吸引,睁大了琥珀色的兽瞳,看得有些发直,甚至忘了摇晃它那长长的尾巴。 如今的黑豆,在戒中天地灵气滋养和苏若雪不时投喂的灵兽丹药作用下,实力已稳步提升至相当于人族金丹境炼气士的水准,灵智大开,已能较为流利地口吐人言。 它歪着硕大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开口,带着野兽特有的憨直和真诚:“清雪姐姐......好看!真好看啊!像......像天边最美的霞光变成的仙女!” 它顿了顿,似乎努力回想不知从哪里听来或是觉醒传承记忆中的词句,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纯粹的观察:“就是......裙子太短了些,屁股蛋儿都快露出来啦......” 因为它站在地上,苏清雪则是凌空而立,从这个仰视的角度望去,那短裙下的风光,确实......近乎一览无余! “呸呸呸!” 戒中天地,苏清雪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连着啐了好几下,又羞又恼地瞪了这头不会说话的蠢豹一眼。 但旋即想到黑豆是母的,她心中的那点难为情和羞恼倒也消散了大半,若是被个公的、尤其是陌生男子这般品头论足,依她那高傲清冷的性子,怕是真要将对方眼珠子挖出来方才解气。 她身形一晃,翩然落回地面,没好气地轻轻踢了黑豆一脚,嗔道:“不会说话就闭嘴睡觉去!没人当你是哑巴!” 惹得黑豆委屈地“呜咽”一声,趴下身子,用大爪子捂住了大脑袋。 苏若雪在外面以神念“看”到这一幕,想象着苏清雪那羞恼交加的可爱模样,再结合黑豆那一本正经的“点评”,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掩住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然而,乐极生悲。 她只顾着沉浸于戒中天地的趣事,心神放松,一时疏忽了对周遭环境的警惕。就在她掩嘴轻笑,心神摇曳的这一刹那,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或是自己不小心分心踩空,一个趔趄,惊呼声中,结结实实地与迎面匆匆走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苏若雪只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硬中带软、还带着温热和异味的“墙”,一股混合着汗味、尘土味以及浓郁烈酒气的古怪味道猛地钻入鼻腔,呛得她差点咳嗽。 她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连忙定睛朝前看去。 这一看,不由惊得瞪大了眼睛,心中巨震! 只见眼前地上,坐着一位衣衫褴褛不堪的老者。 头发花白,纠结如同乱草窝,脸上布满油污和灰尘,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身上那件宽大破旧的袍子油光发亮,沾满污渍,还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同样脏兮兮的里衣。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挂着的那个硕大无比、颜色暗沉、油津津的朱红色酒葫芦。 这形象,这打扮,不是别人,正是她在武陵王朝圣武城有过两面之缘、行为古怪神秘的那个邋遢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苏若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可是万里之遥的彩衣王朝栖霞城,与武陵王朝中间相隔千山万水,想来也是传送过来的。 一次可说是偶遇,这第二次,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如此精准地“撞上”,这绝非巧合二字所能解释! 此老,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意欲何为? 惊疑不定间,苏若雪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汹涌,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数。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伸出手欲搀扶对方,语气带着歉意:“老前辈,您没事吧?方才晚辈不慎,冲撞了您,还请您海涵......” 她心中警惕已提到最高,暗自运转灵力,以防不测。 她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那原本坐在地上,似乎被撞得有些发懵、哼哼唧唧的老者,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聚焦看清苏若雪面容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如同饿狼见到血肉般的灼热光彩! 他猛地伸出那双黑乎乎、指甲缝里塞满泥垢、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手,不是去接苏若雪伸来的善意之手,而是一把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抱住了她的小腿。 力道之大,让苏若雪感觉小腿骨一阵生疼! 紧接着,一声石破天惊、凄惨无比、仿佛蕴含着无尽委屈与悲苦的嚎哭声,如同炸雷般响彻了整个街巷: “孙女!我苦命的孙女啊!爷爷可算找到你了!苍天有眼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就这么丢下爷爷一个人不管不顾了啊!爷爷找你找得好苦啊——!你知道爷爷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的乖孙女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声情并茂、涕泪交加的哭嚎,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猛地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熙熙攘攘、人流如织的街道,霎时间安静了一瞬,仿佛时间停滞。 旋即,所有目光,好奇的、惊讶的、看热闹的、带着批判的,齐刷刷地聚焦了过来。 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议论声、唏嘘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将苏若雪瞬间淹没。 “哎呦喂!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这姑娘看着挺朴实憨厚的,穿戴也整齐,怎地如此不孝,把自家爷爷丢下不管了?” “看这老丈多可怜哪!穿得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的,怕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受苦了哦!”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长得人模人样,却不干人事!” “瞧把老人家给伤心的,哭得多惨呐!这姑娘心肠也太硬了些!” 任凭苏若雪此女再聪颖,此刻整个人也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短暂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就想把腿从老者的一对“蟹螯”中抽回来。 然而,这一抽之下,心中更是骇然失色! 她如今的炼体境肉身力量,经过《玄天素女功》的潜移默化和自身修炼,早已远超寻常习武之人,虽未刻意打磨肉身,但一腿之力,也有数百近千斤。 然而此刻,她感觉自己的小腿像是被浇铸在了万年寒铁之中,又像是被无数道坚韧无比的藤蔓死死缠绕,任凭她如何暗中发力,甚至动用了一丝精纯的武道真意,那老者枯瘦如柴、看似虚弱的手臂竟纹丝不动! 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缠绕在山根上的万年老藤,是与大地连为一体的磐石。 这老者,绝对是前辈高人!其修为深不可测!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的人群,听着那纷纷扬扬、几乎一边倒的指责与议论,感受着腿上传来阵阵清晰的箍痛,以及耳边那震耳欲聋、仿佛蕴含着无尽悲怆的“哭嚎”。 苏若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脸颊烫得如同火烧,又羞又急,又惊又气,偏偏百口莫辩。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 千里之外,异国他乡,繁华街头,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一个实力深不可测、行为古怪诡异的老头,抱着腿强行认作孙女?! 还被扣上了一顶“不孝弃老”的天大帽子呀?! 苏若雪欲哭无泪,浑身发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这感情是......才出圣武城的虎豹之地,又入了这栖霞城的豺狼之窝吗? 不,这分明是......被一个甩不掉、摸不透、实力恐怖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老爷爷”,给彻彻底底地讹上了啊! 第426章 待宰肥羊 无论怎么说,苏若雪终究是年方二八的少女,生平头一遭被这般多人围着指指点点,纵使心境经《玄天素女功》淬炼,此刻白皙的脸颊上仍不免飞起两抹羞赧的红云,如同初春绽放的桃花。 然而,那源自玄妙功法的沉静心性迅速压下了短暂的慌乱,她眸光一凝,心湖已复归古井无波。 心念电转间,她已明了眼前这邋遢老者行为古怪,实力更是深不可测,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不如暂且虚与委蛇,探明其真实意图方为上策。 她轻提裙摆,蹲下身来,凑近那依旧抱着她小腿干嚎不止的老者,将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尽量维持着平和与尊重:“老前辈,您这般......究竟意欲何为?若有所需,但请明言。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她心中暗忖,只要对方所求并非伤天害理或强人所难之事,即便破费些钱财,能化解眼前窘境,结个善缘,倒也值得。 那邋遢老者闻声,嚎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那张沾满尘垢的脸,浑浊的老眼里哪里有一星半点的泪光,反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精光,嘿嘿低笑一声,露出两排与他浑身邋遢形象极不相称的、颇为整齐的白牙,压低嗓音道:“小丫头倒是识趣!老头子也不为难你,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你请老头子我去这栖霞城最......最便宜的酒楼,随便吃上一顿,可好?” 他边说边咂摸着嘴,一副馋涎欲滴、眼冒绿光的模样。 苏若雪听罢,心中稍定。 原来只是求一顿饭食?这要求听起来似乎并不算过分。 她当即爽快点头应承:“前辈有需,晚辈自不会吝啬区区几两银钱。理应如此,前辈请起,晚辈这就带您前去。” 若能以一顿饭食化解这莫名纠缠,自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哼,巧言令色,定是老骗子无疑!” 戒中天地内,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响起。 她虽身处戒内,却能通过苏若雪的神念感知外界。 几乎同时,她已悄然运转《玄天素女功》中的一门窥探秘术,试图洞察这老者的底细。 然而,神念反馈却如同泥牛入海,只能隐约感知到一股磅礴如浩瀚星海、却又晦涩如深渊古井的气血之力在老者体内蛰伏,那绝非炼气士的灵韵波动,反倒更像是将肉身千锤百炼到极致的武道修士特征。 至于具体境界?竟是雾里看花,完全无法窥破! 苏清雪心下凛然,要么此老已将武道修炼至化境,气息与天地交融,返璞归真;要么便是身怀某种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术。 不过,观其目前行径,似乎并无立刻发难的恶意,她倒也乐得静观其变,看自己这心思单纯的主身如何应对这番“历练”,这些盘算自然被她巧妙遮掩,未让苏若雪察觉分毫,免得又被念叨“不厚道”。 老者见苏若雪答应得如此痛快,顿时眉开眼笑,利索地爬起身,随意拍打了几下沾满尘土的破旧袍子,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苏若雪纤细的手臂。 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她感到一丝禁锢难以轻易挣脱,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他咧嘴笑道:“好得很!果然是个懂事乖巧的好姑娘。走走走,老头子知道这栖霞城中最实惠的酒楼——迎仙居! 那儿的‘霞醉仙酿’醇厚绵长,‘八宝灵犀掌’更是入口即化,堪称一绝!” 手臂被这陌生老者挽住,苏若雪心中本能地升起一丝不适与戒备,但见对方笑容看似“淳朴”,又想到他或许真是孤苦伶仃、饥寒交迫,心中那点不快便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缕怜悯之情——或许,是家中子孙不孝,才让老人家沦落至此? 她暗叹一声,不再挣扎,任由老者半拉半拽地朝着那所谓的“迎仙居”走去,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迈向一个早已精心布置好的“温柔陷阱”。 迎仙居,坐落于栖霞城最繁华的霞河之滨,楼高八层,直插云霄,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气势恢宏磅礴。 整座楼阁主要以珍稀的“暖香木”构筑而成,不仅坚固异常,更能自发散逸出淡淡的暖意与幽雅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屋檐之下,数百盏精心炼制的琉璃灵灯依次悬挂,夜幕降临之时,光华流转,七彩纷呈,将“迎仙居”三个鎏金大字映照得璀璨夺目,宛如仙家宫阙。 楼前车水马龙,装饰华丽的马车、神骏非凡的灵兽坐骑络绎不绝,进出之人无不气度不凡,非富即贵,或是气息渊深、目蕴精光的修行之士。 “前......前辈,这便是您口中所说的......栖霞城最......最便宜的酒楼?!”苏若雪站立楼外,仰望着这栋近乎奢靡的宏伟建筑,心中暗自咋舌。 老者却是嘿嘿一笑,充耳不闻,显得极为轻车熟路的模样,挽着她便径直往内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身着统一锦袍、修为皆是不弱的侍者伙计,竟纷纷面带笑容,熟络地与老者打招呼: “呦!胡老爷子,今儿个气色红润,看来是又遇着哪位贵人请您老品鉴佳肴了?” “胡老,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关照小店了,还以为您寻到了更好的仙家洞府享用珍馐呢!” 言语间调侃意味十足,那“贵人”、“品鉴佳肴”在苏若雪听来,分明就是“冤大头”、“付账的”婉转说法! 她嘴角不禁微微抽搐,心中那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愈发强烈。 步入楼内,更是别有洞天。 地面铺砌着光可鉴人的暖灵玉,行走其上,足底生温。 穹顶高阔,绘有巨幅彩绘,仙女散花,神兽巡天,灵光隐隐,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 大堂宽敞明亮,设置着诸多雅座,却并无寻常酒楼的喧闹,反而流淌着一种静谧而高雅的奢华氛围。 空气中氤氲着清雅的千年檀香与各种灵膳散发出的诱人香气,交织成一种令人直咽唾沫的奇妙气息。 最令人惊叹的是大堂中央,一座雕琢成祥云托月形态的升降平台,由复杂精妙的阵法驱动,正无声无息地载着宾客与侍者平稳往返于各层之间。 仅是维持酒楼所有阵法每年运转的下品灵晶消耗,恐怕就不会低于百枚,若是换算成灵石原矿,那可是一大笔开销。 老者对此等奢华景象却似司空见惯,直接对恭敬迎上的侍者道:“八楼,‘四海间’雅阁。” 侍者显然认得这位“胡老爷子”,脸上笑容不变,愈发恭敬地在侧引路,只是在目光不经意扫过苏若雪时,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同情与了然。 乘坐那灵光流转、平稳异常的升降台直达第八层,踏入名为“四海间”的雅阁。 雅阁极为宽敞,陈设典雅精致,临窗便可俯瞰大半个栖霞城的璀璨夜景,但见霞河如一条玉带穿城而过,万家灯火如繁星洒落,美不胜收。 阁中一张巨大的圆桌,竟是由整块温润剔透的“温灵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有蕴养灵气之效。 周边八张紫檀木打造的软椅,铺着柔软光滑的上等灵蚕丝垫。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七彩织锦,描绘的正是苏若雪在楼下曾瞥见的那幅壁画内容:无数身着彩衣的信徒,神情虔诚至极,朝拜着一位笼罩在万丈霞光中的模糊神女。 神女身旁,那头头生晶莹双角、身披雪白鳞甲、周身祥云环绕、身后有七彩道法光圈若隐若现的异兽,被绣得栩栩如生,尤其那双兽瞳,竟似蕴含着灵性,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威严与强大。 苏若雪凝神细观,只觉那异兽的气息似乎能透过织锦隐隐传来,令人心生敬畏,暗忖此兽生前恐怕是比许多上五境的大修士还要可怕的存在,至于和戒中那位脾气不太好的次身相比......她赶紧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免得被其感应到,又平白惹来一番斗嘴。 落座后,趁着老者兴致勃勃地翻看那本以灵玉薄片制成、图文并茂、灵光流转的菜单,苏若雪试探着轻声问道:“还未请教老前辈高姓大名?晚辈也好称呼。” 老者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黏在那些令人垂涎的灵膳图案上,随口答道:“好说好说,老夫姓胡,单名一个舟字,胡说八道的胡,江上轻舟的舟。” 苏若雪:“......” 她顿时哭笑不得,这名字还能再敷衍一些吗? 罢了,看来想从这老滑头嘴里问出真名实姓是徒劳,她也懒得再费唇舌。 只见老者手指在玉册上快速点动,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如数家珍般报着菜名:“这个‘赤焰龙虾’来两只,要三十年份以上的,虾膏要满;这个‘清蒸雪鳕鱼’来一条,务必鲜活;‘八宝灵犀掌’来一份,火候要足;‘霞醉仙酿’先开两坛陈年的......” 他所点的,无不是菜单上灵光最为氤氲、价格标注也最令人心惊肉跳的顶尖灵膳,每一道都明确标示需以仙家宝钱结算。 苏若雪起初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寻常酒楼点菜。 待听到“仙家宝钱”字样,又见那侍女记录时态度愈发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敬畏时,她才隐隐觉出不对。 这些菜名听起来就非同凡响,恐怕......价值不菲! 她开始如坐针毡,暗中估算着这一桌可能的花费,越是细算,心头越是冰凉,几乎要滴出血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侍女们鱼贯而入,一道道灵气四溢、色香味俱臻化境的佳肴被珍而重之地端上玉桌。 首先是那堪比脸盆大小的“赤焰龙虾”,通体赤红如燃烧的火焰,虾肉晶莹剔透,散发着灼热而精纯的火属性灵气波动;接着是盛在羊脂白玉盆中的“清蒸雪鳕鱼”,鱼肉洁白无瑕,宛如冰雪雕琢,汤汁清澈见底,却蕴含着一股冰寒沁人的灵气;那“八宝灵犀掌”更是夸张,乃是一只完整的、不知名强大灵兽的前掌,以八种珍贵灵材秘法焖炖至酥烂脱骨,异香扑鼻,令人闻之食指大动......每一道灵膳呈上,苏若雪的心就往下沉沦一分,这哪里是在享用美食,分明是在燃烧仙家宝钱啊! 当整整二十八道硬菜将那张巨大的温灵玉桌摆得满满当当,各色灵光交织辉映,浓郁香气混合升腾,几乎在桌面上方形成一个小型的灵气漩涡时,苏若雪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双手因用力紧握而指节微微发白,一双美眸圆睁,瞪着那还在咂嘴回味、一副意犹未尽模样的老者,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胡......胡前辈!您......您这到底是点了多少道菜啊?这一桌......得花费多少仙家宝钱?!” 老者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脸上挤出一丝“难为情”的讪笑,搓着那双黑乎乎的手,语气“腼腆”地说道:“这个......丫头啊,;老头子我今天......其实胃口不是特别开,所以就......就只点了区区二十八道菜,勉强垫垫肚子,垫垫肚子......” “区区二十八道?!还只是垫垫肚子?!” 苏若雪气得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所有的修养、所有的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她伸出一根纤指,指着那满桌价值连城的灵膳,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了几分:“前辈!我敬您是长辈,见您流落街头心生不忍,才好心请您吃饭!可您......您怎能如此......这分明是将晚辈当作那待宰的肥羊啊!” 越想越是委屈,自己平日省吃俭用,宗门发放的那点盘缠本就捉襟见肘,这一顿下去,怕是要倾家荡产! 少女鼻尖一酸,明眸之中已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老者见状,连忙摆手,陪着笑脸安抚道:“哎哟哟,我的好孙女,莫气莫气嘛!气大伤身,尤其是女孩子家!老头子我怎么会是那种白吃白喝、不讲道义的人呢?你放心,这顿饭绝不让你白请!待会儿老头子就送你一份厚礼,包你满意!绝对是万金难求、有价无市的好宝贝!” “厚礼?” 苏若雪狐疑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一个蹭吃蹭喝、形同乞丐的老头,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厚礼?莫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老者眼珠滴溜溜一转,连忙岔开话题,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严肃了几分:“丫头,钱财乃身外之物,先莫要心疼,咱们聊聊别的。话说你在那武陵王朝的擂台上,施展的那套拳法,可是名为《破山河》?” 苏若雪一怔,没料到老者会突然提及此事,下意识点头承认:“正是。” 第427章 一招即败 “嗯,拳意尚可,有几分山河厚重的意思,但......”老者话锋一转,伸出黑乎乎的手指,点向苏若雪,“你练得不对!花架子太多!第一式‘流云起手’,意在探查、蓄势,你却使得过于刻意,失了几分行云流水的自然;第三式‘断江截流’,格挡反击,你劲力发得太过,缺了那股‘闸落断流’的决绝与果断;还有那招借力打力的,更是只得其形,未得其神!看似巧妙,实则破绽百出!遇到真正的武道高手,同境界下,一拳就能破了你那虚浮的架子!” 老者侃侃而谈,语气随意,却字字珠玑,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苏若雪修炼《破山河》时遇到的关隘与不足。起初苏若雪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对方在夸大其词,但越听越是心惊。 这老者对她拳法的理解,竟似乎比传授她拳法的萨琳娜还要深刻太多,二者简直可说是天壤之别。 尤其最后那句“同境一拳可破”,更是让她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不服气。 “前辈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苏若雪忍不住反驳,俏脸因激动而微红,“晚辈虽修为浅薄,但自问根基还算扎实,拳法亦是勤修不辍,岂会如前辈所说那般不堪一击?” 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似有计谋得逞的喜悦,他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小丫头不服?嘿嘿,实话告诉你,老头子我乃是一名实打实的武道二境,锻魄境的修士。你若不信,咱们可以压境比试一场。我将修为压制到与你相当的炼体初期,只出一拳!若不能一拳将你撂倒,今日这顿饭,老头子分文不取,倒贴给你双倍饭钱,如何?” 为了增加可信度,老者身上一股凝练厚重的气血之力微微勃发,正是纯正的锻魄境武道气息,虽不强横,却品质极高。 苏若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美眸中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将修为压制到炼体初期?只出一拳?若接不下,自己付这顿天价饭钱;若接下了,非但不用付钱,还能倒赚一笔?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她对自身《玄天素女功》筑基的肉身强度以及《破山河》拳法极具信心,同境之下,怎会连一拳都接不住? “前辈此话当真?”苏若雪强压心中喜悦,确认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者拍着胸脯保证,一脸“我岂会骗你这小丫头”的正气凛然。 “好!晚辈应下了!”苏若雪爽快答应,心中已是十拿九稳,看向老者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埋怨,多了几分“这老前辈莫不是饿昏了头”的同情。 她却未注意到,老者眼底深处那一抹如老狐狸般狡黠的笑意。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这场看似公平的约斗,从一开始,胜负的天平或许便已倾斜。 而苏若雪即将付出的“学费”,远不止这一桌灵膳那般简单。 雅阁内,灵气氤氲,一场关乎武道真意与巨额饭钱的较量,即将在这迎仙居的顶楼展开。 胡舟话音甫落,便不再客套,嘿嘿一笑,抄起桌上那副温润剔透的灵玉筷箸,身形一动,如饿虎扑羊般,率先向那满桌流光溢彩、灵气氤氲的珍馐发起了“冲锋”。 其吃相之豪迈,近乎狂放,甚至可说是......毫无章法可言。 但见他时而弃箸不用,直接伸手抓起那只焖炖得酥烂脱骨、油光发亮的“八宝灵犀掌”大快朵颐;时而又将整块晶莹剔透、弹性十足的“赤焰龙虾”肉囫囵塞入口中,腮帮子鼓胀如球,鲜美的汤汁顺着杂乱的花白胡须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也浑不在意,只顾大嚼。 那副饕餮凶兽般的模样,看得一旁的苏若雪目瞪口呆,心下甚至开始怀疑,方才他那番关于武道真意的高谈阔论,是否只是为了拖延时辰,好多享用一会儿这桌价值连城的灵膳? 毕竟,这每一口下去,可都是实打实的天地精华,是能增长修为、淬炼体魄的大补之物! 少女不自觉地抿紧了粉唇,水灵灵的美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这可是花她的钱!岂能全让这来历不明的老骗子占了便宜?要比饭量? 她苏若雪自认还没怕过谁! 忆起当年在放牛村金家铁匠铺帮忙打铁时,她就曾因惊人的饭量和与之匹配的力气,让老铁匠金大叔啧啧称奇。 当下,少女心一横,也抄起玉箸,不再顾及什么淑女风范、吃相雅观,开始风卷残云般大口朵颐起来。 于是,在这奢华雅致、灵气盎然的“彩云间”内,出现了一幅极不协调的奇景: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起初还勉强维持着坐姿,到后来几乎算是半站起身形,两双筷子上下翻飞,碗碟碰撞叮当作响,展开了一场无声却激烈的“饕餮竞赛”。 胡舟中途甚至得空抬起油光满面的脸,冲苏若雪投去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眼神,仿佛在说:“小丫头片子,跟爷爷我比这个?你还太嫩了点!” 苏若雪岂肯示弱?立刻杏眼圆睁,狠狠瞪了回去,眼神分明在反驳:“老前辈,莫要小瞧人!长江后浪推前浪,今日便让您见识见识何为后生可畏!” 灵膳入腹,顷刻间便化作滚滚热流,精纯沛然的灵气如决堤江河般涌向四肢百骸。 苏若雪只觉浑身暖洋洋、热烘烘的,说不出的舒泰受用,《玄天素女功》自行加速运转,如饥似渴地吞噬汲取着这难得的美味养分。 她心中憋一股劲:吃!必须多吃!就算待会儿比试输了,要付这天价饭钱,也得先吃回本,绝不能亏得太多。 然而,这场“竞赛”并未持续太久。 胡舟毕竟是年岁已高亦或是故作姿态,很快就摸着圆鼓鼓如同怀胎六甲的肚子,哎哟连天地瘫坐回那紫檀木软椅中,连连摆手,气喘吁吁道:“不行了不行了......老啰,筋骨朽迈,实在是吃不动咯......还是你们年轻人胃口好,龙精虎猛,能吃能跑,真是羡煞老夫也......” 苏若雪心中暗哼一声,手下动作却丝毫不停,继续将桌上剩余的菜肴以风卷残云之势扫入腹中。 二十八道灵膳,竟有超过大半落入了她的五脏庙! 直到最后一块“清蒸雪鳕鱼”那嫩滑鲜美的鱼肉滑入喉中,她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极不雅观地轻轻打了个饱嗝,俏脸上泛起满足的红晕,如同熟透的苹果。 这恐怕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为美味、也最为“滋补”的一顿饭了。 胡舟看着桌上几乎光盘的景象,非但没有丝毫心疼惋惜,那浑浊的老眼里反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慰笑意,仿佛眼前这般狼藉,正是他精心算计、乐见其成的结果。 须知在这修仙界,高阶灵膳犹如凡间药膳,每一道皆蕴含独特灵气与道韵,品质越高,对修行者的裨益越大。 苏若雪此番近乎鲸吞海饮,丹田气海早已被磅礴精纯的灵气充盈鼓胀,几欲满溢。 在《玄天素女功》这门玄妙功法的自发运转下,这些外来灵气被迅速炼化、提纯,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丹田深处那一缕神秘非凡、熠熠生辉的金色灵力。 此刻,那缕金色灵力正以肉眼难以观测的速度悄然壮大,变得愈发精纯、凝实,内蕴的道韵也更为玄奥深邃,甚至隐隐有分离孕育出第二缕的迹象! 只是苏若雪此刻注意力全在口腹之欲与即将到来的比试上,并未察觉体内这番翻天覆地、润物无声的奇妙变化。 “嗝......胡老,晚辈......吃好了。”苏若雪用一方丝帕擦了擦嘴角,目光灼灼地看向瘫在椅中的胡舟,语气带着一丝迫不及待,“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她心中记挂着后续行程,不想在此过多耽搁。 胡舟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打了个悠长的、带着酒气的饱嗝,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急什么?年轻人,沉不住气。刚吃完这般灵食,气血正旺,不宜妄动真气,需得平心静气,缓缓疏导。消消食,消消食再说......” 言罢,竟又眯起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苏若雪虽心急,却也知道对方所言在理,强压下性子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见胡舟仍无动静,她忍不住再次开口:“胡老,您看......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胡舟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无奈地摇头叹道:“丫头,你这性子,也忒急了些,如那烈火烹油,于修行不利啊。” 他边说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关节发出噼啪如炒豆般的轻响,“罢了罢了,老夫便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就在这儿吧。” “在这里?”苏若雪环顾这装饰华美、摆满珍贵器物的雅阁,虽算宽敞,但若是动起手来,拳脚无眼,难免损毁物品,“此处似乎......有些不便?不如去楼下寻个宽敞院落......” 她话音未落,忽觉身后似有微风拂过,胡舟那带着浓郁酒气和食物味道的嗓音,竟已紧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洞察力欠缺!警觉不足!若方才乃是生死相搏之敌,嘿,你早已一命呜呼!” 苏若雪骇然转身,只见胡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咫尺之处,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神情。 她心中又惊又怒,这老前辈也太不讲武德了,明明还未言明开始! 胡舟仿佛能洞悉她的心思,嗤笑一声,语带讥讽:“讲规矩?讲武德?丫头,生死场上,对手会与你讲这些吗?” 与此同时,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侧,恰好以毫厘之差,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苏若雪惊怒之下下意识挥出的一拳。 拳风掠过,苏若雪敏锐地察觉到,胡舟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波动,果然已压制在了武道第一境——炼体境的程度! 她心中一定,暗喜之余,好胜之心也被彻底激起。 《破山河》拳法瞬间施展开来,拳影如山,层层叠叠,劲风呼啸,直取胡舟周身穴位。 她自信,在同境界压制之下,凭她苦练不辍的拳法与《玄天素女功》淬炼过的强健体魄,绝无可能被同境武道修士一拳击败!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却让她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闷。胡舟并未还手,只是凭借一套看似踉跄蹒跚、醉态可掬,实则玄妙无比、暗合天道韵律的奇异步法,在她那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中闲庭信步。 她的每一拳,无论角度多么刁钻狠辣,速度多么迅疾如电,总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被对方以种种不可思议的细微动作轻松避开。 那感觉就像是倾尽全力的一拳拳都打在了空处,打在了一团滑不溜手的棉花上,难受得她几欲吐血,气血都为之翻涌不畅。 短短三息之间,苏若雪已倾尽全力攻出二十余拳,将《破山河》的八式拳招反复施展、变化,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沾到! 她气息开始紊乱,呼吸急促,一张俏脸因急切、用力以及那份难以言喻的憋屈而涨得通红,忍不住娇声叱道:“胡老!您这般只守不攻,凭借身法闪转腾挪,这算哪门子的比试呀?!” 就在她话音脱口而出,心神因愤懑而出现一丝细微裂隙的刹那! 胡舟那双一直半开半阖、看似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爆射出如同冷电般的精光! 一直懒散佝偻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陡然变得挺拔迅疾,以一种超乎苏若雪反应极限的速度,如同瞬移般切入她拳势的中宫门户! 出拳之快,快到视觉难以捕捉。 只见他并指如剑,或拳或掌,看似轻飘飘、毫无烟火气地在她额心印堂、胸口膻中、丹田气海这三处修行要害之上,依次打出一式。 “砰!砰!噗!” 三声沉闷却劲力深藏的响声几乎不分先后,同时响起。 苏若雪只觉一股无法形容、既非刚猛亦非阴柔,却带着一种诡异震荡与穿透特性的巨力,如同水银泻地般透体而入。 这股力量并非意在摧毁,却瞬间瓦解了她全身凝聚的气力、奔腾的气血以及那初具雏形的拳法真意。 她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天地倒悬,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木偶般,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向后仰天倒去,“咚”的一声闷响,重重摔在光洁如镜、却冰冷异常的暖玉地板上...... 第428章 破而后立 晕晕乎乎、天旋地转之中,她听到胡舟带着毫不留情训斥的冷哼在头顶响起:“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与人较技,心神竟敢如此分散?武者相争,生死一线,瞬息万变!给老夫牢牢记住喽,这不打勤的,不打懒的,专打你这不长眼、缺心眼的!” 紧接着,便是老头得意地、似乎吹了吹拳头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苏若雪才从那种浑噩状态中挣扎出来,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身体撞击的疼痛,而是一种更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惊恐的感觉——浑身燥热难当,如同被架在火上烘烤;丹田处更像是有团烈焰在熊熊燃烧,灼痛无比;而最可怕的是,她辛苦修炼而来、刚刚踏入不久的武道一境修为,那玄妙的境界感悟与真意凝聚,正在如退潮般飞速流逝。 仿佛被某种无形却霸道的力量硬生生从根源上抽离、打散。 “我的修为......我......我的武道......” 少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美眸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那看似随意、轻描淡写的三下点击,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直接废了她好不容易才踏入的武道境界! 伤心、难过、巨大的疑惑与不甘瞬间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哭闹,没有嘶喊,甚至没有出声质问,只是无力地瘫坐在地,深深地低垂着头,浓密卷翘的长长睫毛上,沾满了细碎晶莹的泪珠,肩头微微耸动,那副脆弱无助、我见犹怜的模样,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也为之心软。 这迥异于常人的平静绝望反应,反倒让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胡舟有些意外,乃至措手不及。 他原以为这性子看似直率的丫头会立刻跳起来跟他拼命,至少也会指着鼻子大骂一顿骗子。 如此这般沉默的崩溃,反而让他觉得......有些无趣,甚至隐隐感到这少女的心境韧性,似乎远超其表象,沉稳得有些可怕。 他依旧未能看透,究竟是何种神奇的功法,能让一个灵根资质几乎被判“死刑”的少女,在心境沉稳、体魄强健、力道雄浑、精气充沛乃至神念感知上,都有如此违背常理的、全面的提升。 老头咂咂嘴,似乎觉得气氛过于沉闷,蹲下身,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僵局:“喂,小丫头,这就受打击了?武道一途,漫漫修远,挫折磨难多如牛毛,这才哪儿到哪儿......” 任凭他如何说,如何试图逗弄,苏若雪只是沉默不语,仿佛将整个灵魂都封闭了起来,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绝望世界里。 就在胡舟摸着下巴,琢磨着是不是该换个更有效的法子时,苏若雪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忍的颤抖:“胡老,晚辈自问......一路行来,对您以礼相待,未曾有半分得罪之处。您为何......要下此重手,废我修为?晚辈只求......死个明白。” 她目光清澈,直直地望向胡舟,那眼神澄澈得让久经世故的老头都有些不敢直视。 胡舟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歉意或怜悯,反而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拂袖怒道,声震屋瓦:“废你修为?放屁!老夫我这是在救你!是把你从一条注定走不通的歪路、死路上硬拽回来。免得你在这条歧途上浪费光阴,蹉跎岁月,最终沦为庸碌无能之辈。” 他指着瘫坐在地的苏若雪,语气严厉如严师训斥冥顽不灵的劣徒,字字如刀,句句见血:“你练的那叫武道吗?花拳绣腿,虚浮其表,根基不稳,如沙上筑塔!真意涣散,似风中残烛。空有炼体之境的蛮力,却无炼体之实的真意。对敌之时,心浮气躁,破绽百出,如同稚子舞大刀。就你这等练法,这般心性,即便侥幸靠着丹药毅力硬堆到七境、八境,也永远是同阶之中最垫底、最不堪一击的存在。一旦遇上真正的武道高手,杀你如宰小鸡仔!” 他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批判,将他口中苏若雪那自以为扎实的武道根基批驳得一无是处,体无完肤。 但奇怪的是,他每一句尖锐的批评,都精准无比地刺中了苏若雪在修炼《破山河》以及武道基础中存在的种种隐患、缺陷与不足,有些甚至是她自己内心深处隐约感觉到,却始终无法清晰言明、不知如何改进的关隘所在。 苏若雪起初还满腹委屈和不忿,但越听,心中越是震动,如同被重锤敲击。 这老家伙......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默默咀嚼、反思这些话,心中的绝望与愤怒,竟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巨大的疑惑所取代。 见少女眼神闪烁,眸光由绝望茫然转向思索,似有所悟,胡舟语气稍缓,冷哼一声,带着一种“孺子或可教”的神情问道:“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明白老夫为何说你练的乃是歪路了吧?” 苏若雪沉默了片刻,抬起清澈却带着一丝倔强的眸子,问出了此刻最关键的问题:“那......敢问胡老,若依您之见,晚辈......该如何修炼这武道?真正的武道,路又在何方?” 胡舟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如同老狐狸般的得逞笑意,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捋了捋那乱糟糟的胡子,慢条斯理,好整以暇地道:“念在你尚有几分悟性,老夫便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诚心拜入老夫门下,执弟子礼。 老夫可传你真正的无上武道法门,为你重铸武道根基,梳理气血,引导你走上正途。 但这个过程......嘿嘿,”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可谓是苦不堪言,如同脱胎换骨,就怕你这细皮嫩肉的小丫头,吃不了这份苦头,半途而废。其二,老夫也可出手,以秘法帮你强行恢复这炼体境的修为,让你重归武道一境。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经此一散一聚,你原本就不甚牢固的根基已然受损,如同破裂后勉强粘合的瓷器,日后成就终究有限,终其一生,恐怕也难突破瓶颈,最终也就是个半吊子的武道修士罢了。如何抉择,你最好是自己先掂量清楚。” 拜师?苏若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这老头来历不明,行为古怪莫测,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设下饭局、比武、废功这连环局,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收自己为徒? 她绝不相信对方是出于什么惜才爱才之心,这其中必定隐藏着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图谋! 若不弄清楚缘由,她宁愿选择当个“半吊子”,也绝不愿稀里糊涂地拜师。 她垂首思忖良久,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胡舟,将自己的疑虑坦诚相告:“胡老,晚辈感激您的直言不讳与指点迷津。但拜师之事,关乎道途,非同小可。晚辈与您素昧平生,实在不知......您为何独独选中了我?若不明其中缘由,晚辈心中难安......宁愿,选择第二条路......” “你!你......你个榆木疙瘩,不识好歹!” 胡舟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苏若雪,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猛地一跺脚,痛心疾首般喝道:“迂腐!目光短浅!冥顽不灵!其实老夫乃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六境观雪境的武道大修士,看上你这小丫头,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机缘。你竟......你竟如此疑神疑鬼!” 六境观雪境?苏若雪看着眼前这邋里邋遢、为老不尊、此刻更像是个撒泼老小孩的老头,心中嗤之以鼻,怎么看都无法将其与那些传说中气度雍容、仙风道骨的武道高人联系起来。 反而愈发觉得他行事越发诡异,看来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呐!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苏若雪突然感觉体内先前吞下的那些灵膳所化的磅礴灵力,仿佛被某种无形力量引动,再次轰然爆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狂躁。 她脸色瞬间涨红如血,浑身肌肤泛起不正常的赤红色,经脉如同被充气般胀痛难忍,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胡舟脸色也随之骤然一变,收起所有的戏谑与怒容,变得异常严肃凝重,疾声喝道:“盘膝坐好,五心向天!收敛所有杂念,意守丹田,紧守灵台一丝清明。听我口诀,依次运转气血,冲击‘膻中’、‘神阙’、‘关元’......共计二十八处大穴,顺序不可错,时机不可误!” 他一口气报出二十八个穴位名称,顺序古怪,闻所未闻,却隐隐暗合某种玄奥的周天运转之理。 苏若雪见对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加之体内情况确实危急万分,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依言照做,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引导着体内狂暴的灵气,按照胡舟指引的路径运转冲击。 每一次气血冲击穴位,都带来撕裂经脉、碾碎骨骼般的剧烈痛楚,饶是苏若雪心志坚韧,也险些昏厥过去。 但奇异的是,每一次难以忍受的痛楚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轻盈与通透感,仿佛身体的某种枷锁被打破,杂质被排出。 如此循环往复,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当苏若雪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美眸中充满了惊愕与不可置信。 她发现,自己虽然武道境界并未恢复,依旧停留在“无境”的空白状态,但整个身体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浑身杂质仿佛被洗涤一空,肌肤下的筋骨更加坚韧莹润,气血奔腾如长江大河,汹涌澎湃。 她下意识地五指轻轻一握,空气中竟发出“啪”的一声轻微气爆鸣响。 这纯粹肉身的力量......绝对远超她之前的炼体境,恐怕已有数千斤之巨! 这......这怎么可能?境界未复,力量却暴涨如斯?这完全违背了修仙界的常识! 她猛地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椅上、正优哉游哉品着那壶“霞醉仙酿”的胡舟。 只见老头眼中满是了然于胸的笑意,尤其是看到她那掩饰不住的震惊与惊喜时,笑意更浓,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 苏若雪冰雪聪明,瞬间明悟。 二十八道功效各异的顶尖灵膳,对应体内二十八处关键窍穴。 以特殊的、闻所未闻的运功心法引导,并非为了恢复那虚浮的武道境界,而是......洗筋伐髓,易筋锻骨,为她重铸一副完美无瑕的武道根基。 这顿天价饭,那场看似羞辱的“惨败”,乃至最后的“散功”,竟都是这老狐狸精心设计、环环相扣的计划中的一环,其目的便是......破而后立! 想通此节,苏若雪心中再无半分犹豫,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对着胡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语气诚挚无比:“弟子苏若雪,此前愚钝,不识师尊深意,恳请师尊收我为徒!” 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心悦诚服。 谁知,胡舟却把脸一板,哼道:“现在想通了?想拜师了?晚啦!老夫改主意了,突然觉得收徒麻烦,不清静,不收徒弟了!” “你!”苏若雪气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这老头也太反复无常、太欺负人了! 若非顾忌对方深不可测的实力,她真想立刻转身就走。 胡舟见她气鼓鼓、俏脸通红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戏谑,随即又板起脸,神色变得极为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丫头,别急着答应。老夫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修炼这真正的武道,可不是游山玩水、品茶论道,那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折腾,是真正的苦修。老夫之前也曾心血来潮,收过几个记名弟子,可惜啊......”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森然寒意,“不是练得走火入魔,心神错乱,成了疯子;就是练得经脉尽断,筋骨摧折,成了废人;还有两个......唉,直接就在修炼中嗝屁着凉,魂飞魄散了!实在是老夫要求太高,法门太过酷烈,他们......根骨不行,心志不坚,承受不住啊!” 他声形并茂,语气极具渲染力,说得极为唬人,仿佛那武道之路是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第429章 天价饭钱 苏若雪听得小嘴微张,眸光有些呆滞,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各种凄惨恐怖的画面,心下惴惴。 就在这时,戒中天地,苏清雪那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悄然传入她的心神深处:“莫被这老家伙危言耸听吓住。我方才以秘术感应,此老气血运转之精妙,圆融一体,几近无瑕;对肉身掌控之入微,对武道理解之深刻,远超寻常六境武修。恐怕......他自称六境是假,极有可能是一位隐藏了真实修为的......止水境高手,乃至更高层次的大宗师。其阅历见识,对你而言,堪称天大机缘。拜师,利远大于弊。暂且虚与委蛇,若他日后真有何不轨图谋,有我在你身边,护你周全当无大碍。” 苏清雪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瞬间驱散了苏若雪心中的犹豫与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再次看向胡舟,郑重无比地说道:“胡老,若雪不怕吃苦,也不怕痛,更不怕死。但求踏上真正的武道之途,还请您老收我做弟子!”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再无半分犹豫。 胡舟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看清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突然,他仰头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声酣畅淋漓,震得雅阁窗棂都在轻微震颤:“好一个胆识过人的小丫头!有拼劲,有魄力,合老夫胃口!不过......” 他笑声戛然而止,话锋一转,“老夫暂且只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你若能跟着我坚持修炼半个月,期间不得叫苦,不得喊累,更不得临阵退缩!届时若你还执意想要拜师,老头子我便收你做关门弟子,如何?敢不敢应下?!” 苏若雪毫不犹豫,再次躬身,声音清脆而坚定:“苏若雪拜见师父!弟子定不负今日之诺!” 胡舟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的光芒,摆摆手道:“行了,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在没正式入门之前,你还是叫我胡老好了,你要高兴,也可称我一声老胡,随你怎么叫。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回去好生歇息,消化今日所得。明日辰时初刻,城西‘落霞坡’,记得准点来。若敢晚到......” 他“哼哼”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便算你自动放弃这机缘,你我师徒缘分,就此了断!” 说完,也不等苏若雪回应,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化作一串残影,消失在了这奢华雅阁之中,只留下满桌狼藉的杯盘和一名站在原地、心潮澎湃、对前路既茫然又充满期待的少女。 “客官,您可还吃得满意?”突如其来的话语声让她瞬间回过神,此刻一名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突然带着两名年轻侍女缓步走了进来,估计是见这雅间的客人已吃好,欲要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盘盘碗碗,好为下一位食客上菜。 苏若雪轻轻点头,她自是知晓对方是来结账的,并且这迎仙居每一层雅阁都有一名管事专门负责,只求把服务做到最好,让前来消费的食客满意。 “一共多......多少银子?”她此时好比霜打过的茄子,方才与老头说话的气势一下子就漏没了。 那名管事闻言却是呵呵一笑,笑容温和,“客官说笑了,这些乃是品阶不低的灵膳,得用仙家宝钱结算”,他说话不急不缓,语气中没掺杂一丝的嘲讽,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 “那请问这顿饭要......要多少仙家宝钱?”苏若雪只觉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渐渐涌现。 “胡老也算是咱们迎仙居的常客了,故而这次饭钱小店给您打个小折,”中年管事说到这里将手中小算盘“啪啪”拨弄几下,抬头笑了笑,“折后一共是一万八千八百仙家宝钱。” 苏若雪刚准备走过去,听完当场一个踉跄,险些没一头栽倒在地上。 这一幕无疑让边上两名年轻侍女偷偷用手掩面,却被中年管事狠狠瞪上一眼,惊得二女是连忙控制住面部表情,不敢再有半点笑意。 待饭钱结清,她便垂头丧气的出了酒楼,当回头再看向栖霞城内这座恢弘大气的迎仙居时,心中却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里面。 反正就是觉得楼也不好看了,里面的饭菜也不香了,周围不停穿梭的人流甚是吵闹,一个字:烦! 原本戒指中还有两万仙家宝钱,如今却是不足两千颗,几近掏空全身家财。 唯一感到欣慰的便是自己现在的力气变大了! 之前在炼体境时也就差不多接近千斤之力,此时此刻她能明显的感受到,至少达到了两千斤,可说是翻了整整一倍有余! 而本身被废掉的武道修为也在老头不久前的一番指点下重修回来不少,不出意外十天半个月便可再次突破至武道第一境。 经过打听,少女正一路朝着城中最便宜的客栈走去,边走边细细琢磨。 这一切实在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让她没有时间好好静下来理清楚。 这位显然用了化名的老者似乎早在武陵王朝的武道争锋会就盯上了她,并一路尾随到了这彩云王朝的栖霞城。 “对方故意缠住自己,看似胡搅蛮缠,想骗自己一顿灵膳吃,实则最终目的是为了收自己为徒。可有一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相貌平平,灵根资质又差,可说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并且在圣武城年轻一辈的武道天骄可说比比皆是,他......为何偏偏会选中......我?!莫非.......” 当想到这里,她连忙用神念寻到戒中天地里面的次身——苏清雪! “清雪?清雪?你在吗?!”少女此时多少有些火急火燎,也顾不得劳什子心境平稳了,因为这关系到一件天大的事,至少对于她来说。 “人家还在修炼,你烦不烦呀!”伴随一个清冷的、不耐烦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苏若雪大眼睛中骤然恢复了神采,连忙开口问道:“清雪,你说对方会不会发现了我中指上的白玉戒指,想要杀人夺宝啊?!” 苏清雪这次没有回话,直接把她翻白眼的小表情通过神魂传递到了少女脑海中,让其自己体会。 苏若雪蹙眉不语,过了一小会,又试探性的问道:“该不会对方发现了我(们)所修炼的玄天素女功?!”她深知这门功法的强大与玄奥,远非这些宗门功法可比拟。 “绝无可能!即便是上五境大修士也发现不了,你相信我!”苏清雪说完便继续专心参悟起来,不再搭理对方。 殊不知,其中一点还真被这姑娘给猜中了,那便是与“玄天素女功”相关联的! 胡舟虽然看不透此女所修何种功法,却以他的阅历与自身修为来分析,明显看出了苏若雪身上的反常。 以她女子之身,天资灵根可说是差到极点,却能以刚踏入炼体境不久的武道一境修为与武道二境的男子打成平手,当时这一幕可说在胡舟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同时狂喜不已。 窗外,栖霞城华灯初上,璀璨的灯火与天际最后一抹晚霞交相辉映,夜色渐浓。 某客栈二楼,苏若雪轻轻抚摸着指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感受着体内那澎湃汹涌、远超从前的新生力量,以及对未来那条注定布满荆棘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武道之路的茫然与强烈期待。 她知道,一段全新的、注定不会轻松、却可能彻底改变她命运的修行之路,即将随着明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式拉开序幕。 第430章 奇花煮酒 传送光阵的光芒渐渐消散,鬼灵精怪的云清月与气质聪慧典雅的朝夕王朝九公主颜汐梦,双双踏出光阵,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已然置身于花神秘境那玄奥莫测的第五关天地。 此地与先前那直击心神、凶险万分的“倒影噬心”截然不同,竟是一处极为开阔平坦的巨型山谷。 谷中气候温暖宜人,恍若阳春三月,浓郁的天地灵气氤氲成乳白色的雾气,缭绕其间,深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至极的花香,这香气并非单一品种,而是成百上千种不同灵花异草的气息交织融合在一起,复杂而奇异,闻之令人精神为之一振,通体舒泰,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微醺的醉意,仿佛饮下了陈年佳酿。 山谷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片辽阔无垠的圆形花田。 花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均匀地分割成数十个大小一致的扇形区域,宛如一个巨大的七彩罗盘。 每一个扇形区域都自成一方小天地,土壤的颜色从赤红到黝黑,从莹白到湛蓝,各不相同;弥漫的灵气属性也各有偏向,或炽热如火,或温润如水,或厚重如土,或锋锐如金,或生机勃勃如木。 花田之中,生长着数之不尽的奇花异草,形态千奇百怪,神异非凡:有的植株周身缠绕着赤色烈焰,花朵如同跳动的火苗;有的则覆盖着晶莹冰霜,吐纳间寒气森森;有的吞吐着七彩霞光,流光溢彩;更有甚者,花瓣摇曳时会发出清越的鸣响,如同仙乐......可谓包罗万象,属性万千,竟难以找到两株完全相同的灵植。 每个扇形区域的中心位置,都设立着一座古朴的灰白色石台。 石台之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玉质的药杵、药臼、盛满清澈灵泉的玉瓶,以及数套规格不一、用于盛装酒液的玉瓶与品鉴的玉杯,一应酿酒器具,皆非凡品,透着温润的光泽。 花田的正上方,虚空之中,悬浮着一块巨大的七彩水晶碑,碑上以古朴苍劲的笔法,镌刻着三个流光溢彩、道韵盎然的古篆大字——“百花酿”! 云清月取出那枚指引路径的白玉简,将一缕神念探入,关于此关的提示信息立刻浮现在脑海之中:“奇花煮酒,百味调和。二人同心,共造佳酿。以此谷中所生之灵花为材,协力酿出独一无二之‘百花酿’,酒成之时霞光自现,霞光品级,即为通关之评价。并有备注:花有属性,相生相克,取舍之道,存乎一心。” “原来这一关,考较的乃是对世间灵花属性的认知、搭配调和之妙法,以及最关键者......二人之间的默契。” 颜汐梦明眸流转,顾盼生辉,已然洞悉了此关的关键所在,“需得精心选取那些属性相生、能够彼此激发潜能、和谐共融的灵花,方能酿出霞光万道的美酒琼浆。倘若不慎选了属性相克之花,恐怕顷刻之间便会灵气冲突,前功尽弃,甚至反受其害。” 云清月深深吸入一口那馥郁芬芳、令人心醉的空气,虽感体内元气尚未完全恢复,精神却为这奇异的花香所激,为之一振,笑道:“有趣啊!这可比之前打打杀杀的风雅多了,正合我意。汐梦,你素来博闻强记,于灵花药性、典籍典故所知甚详,这辨识诸花、拟定酿酒方略之事,便要多倚重你的慧眼了。我来负责采摘、提炼和掌控酿造过程中的火候灵力,我们各展所长,分工合作,定要携手酿出一坛惊动此秘境的绝世佳酿!” 颜汐梦浅笑颔首,仪态万方:“正合我意。清月你对灵力掌控精微入化,劲力收放由心,正是酿酒成败之关键。事不宜迟,我们需尽快选定一处合宜的区域,着手开始。” 两女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整个圆形花田,很快便锁定了一处灵气温和醇厚、水土属性明显偏向生机盎然的木系,且周围生长的灵花种类尤为繁多、品相上乘的扇形区域。 木主生发,利于调和百味,正合酿造之道。 就在她们轻盈地踏入所选区域,开始仔细勘察区域内每一株灵花异草的细微特性时,山谷的入口处,传送光阵接连闪烁,其他参与此次秘境试炼的皇室子弟们也陆续抵达。 最先出现的,是那胡搅蛮缠、眉宇间带着刁蛮之气的五公主颜汐娇,与她那位身着干练墨水色劲装、青丝高束、英姿飒爽的侍卫统领流苏。 颜汐娇一进入山谷,那双漂亮却带着刻薄的眼睛便如同猎鹰般死死锁定了云清月的身影,见她气息似乎仍有些不稳,面色不似全盛时期那般红润,眼中的妒恨与得意之色顿时更浓了几分,她压低声音,对流苏冷笑道:“看来这贱人上一关损耗果然不小!哼,这一关看似平和,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流苏,给我盯紧了,待会儿见机行事,定要让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丑态百出!” 流苏眉头微蹙,抱拳低声道:“公主殿下,此关提示强调‘二人同心’,恐需精诚合作方能酿出佳酿。若我们贸然出手,干扰他人,是否会触犯秘境规则,引来惩罚......” “规则?”颜汐娇不屑地撇了撇娇艳的红唇,“规则上只说了要酿出霞光美酒,可没说不准同场‘切磋’技艺!你只管听我的命令便是,休要多言!” 紧接着,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二公主颜汐凰,也带着她那身着彩衣、眉眼精明、善于察言观色的贴身侍女琳琅,款款步入谷中。 颜汐凰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整个山谷的景象,在中央那七彩水晶碑的提示上停留片刻,又淡淡地瞥了一眼已然开始忙碌的云清月二人,以及不远处一脸不善的五公主,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并未急于选择区域,而是带着琳琅如同闲庭信步般,缓缓踱步于花田边缘,似在仔细观察着每一片区域土壤、灵气以及花卉分布的细微差别,心中显然已有了一番计较。 其余几十名皇室子弟也都依照秘境规则两人一队地涌入谷中,见到此关内容,反应各异:有的面露喜色,觉得比之前关卡轻松雅致;有的则愁眉苦脸,显然对辨识花草、调和鼎鼐之事一窍不通。 谷中顿时变得人声鼎沸,热闹起来,众人纷纷抢占各自认为风水宝地的区域,开始手忙脚乱地辨识花草,准备酿酒。 云清月对身后涌动的暗流恍若未觉,或者说,以她的灵觉和心性,早已习惯并时刻提防着这些。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与颜汐梦交流探讨,如何才能顺利的闯过这关。 第431章 百花仙醪 “清月,你看,”颜汐梦纤纤玉指轻点区域内的几株特色灵花,如数家珍,声音清脆悦耳,“这株‘七彩灵霞兰’,花瓣天生蕴含七种极为纯净的基础灵气,是调和百味、作为酒基的上上之选。那丛‘醉仙引’,其花香有助激发酒中蕴藏的灵性,使酒韵更为悠长,不可或缺。还有那边岩缝中的‘千年木心莲’,其莲子蕴含温和厚重的木灵精华,能极大稳固酒性,使成酒灵气内敛,不易消散......但需特别注意,那株色泽艳丽的‘赤阳火棘花’属性至阳至烈,与旁边那株寒气逼人的‘玄冰青霜草’属性截然相克,万不可同时选取入酒,否则必生祸端......” 云清月听得连连点头,由衷赞道:“汐梦果然见识广博,慧心巧思。既然如此,我们便以‘七彩灵霞兰’为君,定其基调;以‘醉仙引’为臣,增其灵韵;以‘千年木心莲’为佐使,固其本元。再辅以数种属性温和、能促进诸味融合的木系、水系灵花。我来感应它们之间交织的灵气脉络与生克关系,确保采摘之时能保持其最充沛的活性与完整灵性。” 计议已定,两女立刻行动,配合默契无比。 颜汐梦负责精准指出所需灵花的种类、最佳年份、采摘的具体部位与时机;云清月则施展精妙绝伦的身法,如蝴蝶穿花,灵巧地穿梭于花丛之间,指尖灵力吞吐如丝,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轻巧地将一朵朵灵花连同部分根茎或关键叶片完整采下,并以精纯灵力小心包裹,确保其灵气丝毫不泄,活性盎然。 二人的配合,从一开始就显露出惊人的默契,仿佛已经共同演练过无数次一般,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反观其他区域,则是状况百出。 有人不识花性,胡乱采摘,刚把几朵灵气冲突的花朵放入玉臼,就听“噗”的一声轻响,花朵化为灰烬,或是引发小范围的灵气爆炸,弄得灰头土脸;有人为争夺一株看似珍稀、光华闪耀的灵花,与相邻区域的人争吵不休,甚至差点拔剑相向;五公主颜汐娇更是急躁冒进,不顾流苏的谨慎劝告,专挑那些光芒最耀眼、卖相最是不凡的花卉下手采摘,结果不同属性、甚至相互冲突的灵花在玉臼中互相排斥,灵气乱窜,弄得她手忙脚乱,那张娇艳的脸庞上满是愠怒与焦躁。 二公主颜汐凰与侍女琳琅则选择了一处相对僻静、土质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区域。 颜汐凰显得胸有成竹,她并不急于动手采摘,而是示意琳琅取出一面造型古朴、边缘镌刻着玄奥符文的宝镜状法宝,对着区域内的灵花一一照射,镜面上竟清晰地显示出各种灵花的属性强弱、相生相克关系的网状图。 她依据宝镜的精准提示,从容不迫地挑选了数种以金属性为主、辅以少量能够相生的土属性灵花,手法优雅娴熟,不慌不忙,整个过程极有章法,显示出深厚的底蕴与准备。 云清月这边,初步选定的材料已然备齐。 她盘膝坐于石台前的蒲团上,屏气凝神,先将作为基底的数种属性最为温和的灵花置于白玉药臼中。 那玉杵在她精妙无比的灵力操控下,并非粗暴碾压,而是以一种独特的、暗合天道韵律的轻柔动作,徐徐研磨、缓缓搅动,同时引动石台上玉瓶中的清冽灵泉,化作丝丝缕缕的细流,精准地融入其中。 她的灵力本源偏于寒冰属性,此刻却转化为一种中正平和、善于调和的温润之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不同性质的花汁灵液开始初步的融合。 颜汐梦则静立一旁,时而加入一滴从“千年木心莲”中提取的、充满生机的莲露,用以稳固酒性;时而投入一片“醉仙引”那散发着诱人醇香的花瓣,用以激发深藏的灵韵。 她身负精纯的木属性灵力,充满盎然生机,如同春风化雨般,不断温养着初步混合的酒液,使其始终保持着最佳的活性状态。 二女的灵力虽属性不同,却通过眼神交汇、手势配合乃至呼吸节奏,微妙地交织在一起,共同精准地掌控着酿造的每一个细微环节,和谐无比。 时间在专注中缓缓流逝,各区域的酿酒进程也逐渐步入关键阶段,谷中开始弥漫开各种或浓郁、或清雅、或奇异的酒香,有的区域甚至开始有灵光闪烁、异象纷呈。 云清月面前那只最大的玉瓶中,初步混合的花汁已然呈现出一种纯净剔透的琥珀色泽,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复合清香,令人闻之欲醉。 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和的气氛下,暗流愈发汹涌。 一直冷眼旁观、似乎专注于自身酿造的二公主颜汐凰,忽然嘴唇微动,一道细微的传音精准地送入五公主颜汐娇的耳中:“五妹,九妹她们那边,看样子火候已到,快要成了呢。 那云清月果然有些门道,元气显然未复,却还能将自身灵力控制得如此精妙入微,分毫不差。 若让她们再拔得头筹,这秘境后续的机缘与好处,怕是就没我们姐妹什么事了。” 颜汐娇本就因酿酒不顺而心烦气躁,对云清月更是妒恨交加,闻言如同火上浇油,立刻传音回道,语气带着急切与怨毒:“那二姐你有何高见?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得意风光吧!” 颜汐凰微微一笑,笑容温婉,眼底却是一片冰寒:“高见谈不上。只是姐姐我曾阅古籍,知这酿酒之道,尤其到了将成未成的关键时刻,最忌外物干扰,尤其是......属性截然相冲的异种灵气。五妹你那边,不是刚好采了几株用不上的‘蚀灵黑昙’和‘败血妖萝’吗?此二花气息阴秽歹毒,最是擅长侵蚀灵力、污染灵材。若是待她们酒液将成未成、灵气最为活跃敏感之际,不小心有些许花粉随风飘过去......呵呵,那景象,想必会很有趣。” 颜汐娇眼睛顿时一亮,闪过一丝狠厉与恶毒:“二姐果然妙计!神不知鬼不觉!流苏!”她立刻对身旁的侍卫统领使了个眼色。 流苏面露难色,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此举着实有违她的行事准则,但在颜汐娇逼视下,只得暗暗运功,将灵力逼至指尖,扣住了那几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花朵,等待时机。 云清月虽全心沉浸在酿酒之中,但剑修天生的灵觉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到那两股不善的意念在暗中交织。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暗中对身旁的颜汐梦传音道:“汐梦,小心戒备,有人坐不住了,要使那下作手段。待会儿听我细微指示,我们不妨将计就计,给她们来个‘惊喜’。” 颜汐梦心神一凛,微微颔首,暗中将自身精纯的木灵之力提聚,随时准备应变。 眼看云清月面前的玉瓶中,那琥珀色的酒液开始微微震荡,瓶口有氤氲霞光隐现,正是酒液将成、灵性将凝的最关键一刻! 颜汐娇瞅准这个时机,对流苏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流苏一咬牙,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形无质的黑色花粉,混合在谷中浓郁繁杂的花香里,如同暗夜中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射向云清月那玉瓶的瓶口...... 几乎在同一瞬间,二公主颜汐凰也动了! 她看似无意地、优雅地抬起衣袖,轻轻一拂,一股轻柔却暗藏锋锐金灵之气的微风随之拂过,表面上是觉得闷热扇风,实则巧妙地助推并完美掩盖了那缕黑色花粉的轨迹与气息,使其更快、更隐蔽、更精准地袭向目标。 她这一下,可谓狠毒老辣至极,既要借刀杀人,破坏云清月的酿酒,又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颜汐娇去当那个出头鸟,承受可能的规则反噬与后续报复。 “就是此刻!”云清月眼中精光一闪,并未运转灵力去硬挡那缕阴毒花粉,反而骤然加速了体内灵力的运转,使瓶口灵气波动更为活跃,同时传音颜汐梦:“木灵护瓶,气旋牵引,逆转阴阳!” 颜汐梦心领神会,早已准备就绪的木灵之力瞬间涌出,并非在瓶口形成坚硬的灵力护罩,而是巧妙地构筑成一个微小的、方向特定的灵力漩涡。 那缕阴秽花粉被这突如其来的漩涡一引,方向顿时偏移,眼看就要被吸入瓶中毒害那即将成型的灵酒! 然而,就在花粉即将接触酒液的千钧一发之际,云清月的手法骤然一变! 她一直用于调和酒液的中正平和灵力,猛然转化为极致冰寒凛冽的剑气,但这剑气并非用于攻击,而是瞬间将瓶口那小片区域的酒液连同刚刚逼近的毒花粉一起冻结! 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快如闪电,从石台角落早已准备好的一堆被剔除的、属性不合的“废料”中,拈起几片看似普通、实则属性与那“蚀灵黑昙”、“败血妖萝”剧烈冲突的“烈阳金盏花”花瓣,指尖灵力一催,将其震成极其细微的粉末,然后用一股柔和的巧劲,精准无比地、借着颜汐凰扇起的那股微风之势,将其送到了颜汐娇和二公主颜汐凰正在酿制的酒液上空。 这一切变故,皆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颜汐娇和颜汐凰正暗自得意,以为诡计得逞,猝不及防之下,那至阳至烈的“烈阳金盏花”粉末,已然混着她们自己催动或利用的气流,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她们各自的玉瓶之中...... “噗——!” “嗤——!” 两声异响几乎同时响起。 只见颜汐娇面前的玉瓶,内里原本就因胡乱搭配而勉强维持平衡的多种灵花精华,被这突如其来的至阳花粉一激,属性瞬间暴乱,猛地炸开,漆黑的酒液混合着焦糊的花瓣残渣,劈头盖脸地溅了颜汐娇和流苏满头满脸,狼狈不堪,衣裙尽污。 而颜汐凰那边情况稍好,她反应极快,察觉不对立刻试图以精纯深厚的灵力强行压制,但酒液也已变得浑浊不堪,原本隐现的霞光彻底消散,显然已是灵气尽失,沦为废液。 “云清月!你这贱人!竟敢使诈暗算本公主!”颜汐娇抹去脸上腥臭粘稠的污秽,气得浑身发抖,俏脸扭曲,尖声怒骂,几乎要不顾一切扑上来动手。 颜汐凰脸色也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地盯着云清月,目光冰冷如刀,没想到自己精心算计,不仅未能成功,反而被对方利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功亏一篑。 这口恶气,她如何能咽下?! 云清月这才好整以暇地运用巧劲,将瓶口那点被冻结的、含有毒花粉的酒液小心翼翼地剔除,瓶中主体酒液因冻结及时,丝毫未受污染,灵性盎然。 她与颜汐梦相视一笑,默契地同时将最后一道融合灵力打入玉瓶之中。 “嗡——!” 玉瓶剧震,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瓶中美酒骤然绽放出璀璨夺目、绚丽无比的七彩霞光!霞光冲天而起,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鲜明色泽,交织盘旋,宛如天边彩虹降临凡间,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醇厚绵长、沁人心脾的酒香弥漫开来,令谷中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仿佛久滞的瓶颈都有所松动! 七彩霞光,最高品级! 山谷上方的七彩水晶碑顿时光华大放,投射下两道柔和的光柱,将云清月和颜汐梦的身影笼罩。 古老而威严的声音此刻响彻山谷:“百花酿成,霞光七彩,品级绝佳。赐‘百花仙醪’一壶,可滋养元神,淬炼体魄。第五关,通过!” 话音落下,一只造型古朴雅致、灵气逼人的玉壶和两只配套的玉杯,自水晶碑中飞出,轻飘飘地落入云清月手中。 壶中仙醪灵气氤氲,显然并非凡品。而颜汐娇和颜汐凰等人面前的石台,则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宣告了她们的失败。 颜汐娇怒极攻心,几乎要不顾秘境规则动手强抢,却被流苏死死拉住,低声急劝:“公主!万万不可!秘境规则森严,不可违逆!来日方长,下次再寻机会不迟!” 颜汐凰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深深地、冰冷地看了云清月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充满了刻骨的怨恨,她不再言语,带着侍女琳琅,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显然是将这笔账牢牢地记下了。 云清月拔开玉壶的塞子,顿时醇香扑鼻,令人未饮先醉。 她笑着给颜汐梦斟满一杯,又给自己也满上,举起玉杯:“汐梦,来,尝尝我们二人同心,亲手酿造的这第一杯‘同心酒’。” 颜汐梦接过酒杯,指尖感受到玉杯的温润和酒液的灵气,眼中满是钦佩与暖意:“清月,方才真是险之又险,千钧一发,你的应变之快、算计之精,实在令我叹服。” 云清月微微一笑,抿了一口杯中仙醪,只觉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迅速融入四肢百骸,之前损耗的元气以惊人的速度得到补充,甚至连神魂都感到一阵舒畅,愈发凝练清明。 她笑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们既然执意要送上一份‘厚礼’,我们自然要好好‘回敬’,让她们也尝尝自家酿的苦果才是。” 两女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举杯将杯中那霞光氤氲的仙醪一饮而尽。 而对前方秘境中必将更多的明枪暗箭,她们也更多了几分从容与应对的智慧。 此时,通往下一关的传送光阵,已在她们面前亮起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第432章 花海潮汐 穿过第五关的传送光门,云清月与颜汐梦只觉周身空间一阵奇异的扭曲与拉伸感传来,下一刻,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已然置身于一片如梦似幻、瑰丽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奇异世界。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险峻关隘,亦非上一关那般规整的酿酒平台,而是一片浩瀚无垠、望不到尽头的绚烂花海。 无数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异花卉在此竞相绽放,高矮错落,色彩斑斓绚烂到了极致,仿佛将世间所有的颜色都打翻、调和、又极致地挥洒于此。 有的花朵大如华盖,花瓣呈现出流光溢彩的渐变色泽,从花心的鹅黄嫩绿,到边缘的姹紫嫣红,仿佛将朝霞与晚霞同时裁剪披拂于身;有的则细如米粒,成千上万簇拥成团,如同洒落人间的繁星,散发着星星点点的、柔和而持久的荧光,将这片天地映照得迷离梦幻。 微风拂过,花浪层层叠叠,涌起馥郁到令人窒息的香潮,那香气并非单一不变,而是千百种截然不同的花香随着风势的强弱、方向的转换,不断变幻、组合、交织,时而清甜如蜜,沁人心脾;时而幽远如兰,引人遐思;时而又浓烈如酒,未饮先醉,直教人心神摇曳,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然而,这片浩瀚花海最令人震撼之处,并非其规模与美丽,而在于它那如同生命体般的“呼吸”。 放眼望去,整片花海并非静止的死物,而是如同拥有磅礴生命与灵性般,遵循着某种古老、神秘而宏大的韵律在缓缓涨落。 一股无形的“潮汐”之力在此显现,其作用对象却非海水,而是这无边无际的繁花之海。 当那无形的“潮水”上涨之时,低洼之处的花朵会被一种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强大力量缓缓淹没、敛去所有光华,仿佛沉入了一片由花朵组成的、静谧的海洋之底;而当“潮水”退去,那些被短暂淹没的区域又会重新显露出来,其中的花朵非但未曾凋零,反而像是经历了一场洗礼,焕然一新,甚至连形态、颜色都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绽放出比之前更加夺目、更加灵动的光彩。 这一涨一落之间,暗合天道循环,更蕴含着某种涉及时空法则的玄奥碎片,令人观之心神震撼。 天穹之上,并无日月轮转,却有一轮皎洁明亮、清辉遍洒的明月,与一条横贯天际、由无数细碎璀璨光点汇聚而成的浩瀚“星河”交相辉映。 明月的光辉清冷而纯粹,洒落在波澜起伏的花海之上,其光暗强弱的周期,竟与花海的潮汐涨落隐隐呼应,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显然,这轮明月(实为秘境法则的具象化显形)便是驱动这片花海潮汐涨落的根源所在。 “花海潮汐......时之花......” 云清月喃喃自语,取出了那枚指引路径的白玉简。 将一缕神念探入,关于此关的提示信息立刻浮现于脑海:“潮起潮落,花开花谢。 时空流转,真意自现。于此浩瀚花海之中,寻得那驱动潮汐之源、蕴含时空碎片之‘时之花’,方可渡过此海,抵达彼岸。 切记,时机稍纵即逝,缘法不可强求。” 颜汐梦凝神观察着花海那宏大而规律的涨落景象,秀眉微蹙,明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清月,此关之玄妙,尽在一个‘时’字。 这潮汐受天上明月(秘境法则)牵引,其理与外界江河湖海之潮汐相通,却又更为玄奥。 我们需得准确把握潮汐涨落的每一个细微节点,在恰当的‘时辰’,于恰当的‘地点’,方能窥见并触碰到那传说中的‘时之花’。 若时机拿捏稍有偏差,恐徒劳无功,甚至可能被紊乱的时空之力卷入,后果难料。” 云清月点头表示赞同,她虽自幼生长于村野,未曾系统学习星象历法,但天性聪颖异常,对自然节律、天地气息的变化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 她仰头望天,仔细观察明月光华的微妙变化,又低头俯身,细细勘察花海边缘泥土上留下的潮水进退的清晰痕迹,心中默默推演计算。 “汐梦,你看,这潮汐涨落的完整周期,其长短、其极值点,似乎与那明月光华由盛转衰、由弱复强的周期完全同步吻合。月华最盛、清辉遍洒之时,便是潮水涨至最高之刻;月华最弱、光华内敛之际,便是潮水退至最低之时。而那作为潮汐之源的‘时之花’,其性通玄,很可能只在某个极其特定、转瞬即逝的时刻,于潮水完全退去后露出的某个特殊‘基点’处,短暂显化真形。” “清月所言极是,洞察入理。” 颜汐梦表示赞同,她博闻强记,对星象历法亦有深厚涉猎,“既然如此,我们需合力推演,务求精准找出那个关键的时空节点与空间基点。” 两女不再多言,各自施展手段,全神贯注。颜汐梦以指代笔,引动微光,在空中虚划,勾勒出简易却精准的星月轨迹运行图,依据古籍所载的潮汐原理进行周密推演。 云清月则更依赖于她那近乎本能的直觉与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她闭上双眸,将自身神念如同最纤细敏感的蛛网般,小心翼翼地向着四周的花海蔓延开去,感受着花海中每一丝灵气的流动趋向,每一寸空间因潮汐涨落而产生的微弱波动,尤其是当“潮水”退去,那些重新显露的区域所散发出的、迥异于常的空间涟漪。 就在二女潜心推演之际,身后的传送光门接连闪烁,其余通过前一关的试炼者也陆续抵达此地。 率先冲出的,正是上一关在云清月手下吃了大亏、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的五公主颜汐娇,与她那忠心耿耿却时常面露无奈的侍卫统领流苏。 颜汐娇一踏入这奇异花海,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正在凝神推算的云清月二人,新仇旧恨如同火山般涌上心头,银牙紧咬,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流苏恨恨道:“又是她们?真是阴魂不散!流苏,这一关,本公主定要让她们什么也得不到,好好出一口恶气!” 流苏暗自苦笑,心知劝谏多半无用,但仍试图婉转提醒:“公主殿下,此关景象诡异,规则未明,寻那‘时之花’怕是通关关键,凶险未知。不如我们先行观察,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颜汐娇不耐烦地打断,骄横之气溢于言表,“她们能找到,本公主天潢贵胄,难道还会输给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不成?” 说罢,竟全然不顾流苏的劝阻,自行将神念铺展开来,莽撞地、毫无章法地探向花海深处,试图以力破巧,强行搜寻那玄妙的“时之花”。 紧接着,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二公主颜汐凰,也与她那身着彩衣、眉眼精明、善于察言观色的贴身侍女琳琅,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光门处。 颜汐凰依旧是那副沉稳莫测、波澜不惊的模样,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状若疯狂、气息浮躁的颜汐娇,以及远处凝神静气、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云清月二人,便带着琳琅,选择了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的花丘,静静伫立,仔细观察着潮汐的宏观变化与细微规律,并未急于采取任何行动。 其心思之缜密、耐性之佳,可见一斑。 更让人意外的是,片刻之后,光门再次闪烁,一个身影有些踉跄、气息虚浮地走了出来——竟是消失了数关、音讯全无的七皇子颜汐风! 此时的颜汐风,早已没了往日身为皇子的威仪与风度,衣衫褴褛,沾满污渍,发髻散乱,脸上甚至还带着在第四关阴暗森林中挣扎爬行时沾染的泥垢与擦伤,眼神虽然恢复了清明,但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惊悸与刻骨的怨毒。 他所中的行尸罂粟毒雾显然刚刚解除不久,身体还十分虚弱。 他一现身,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目光便死死盯住了云清月的背影,若非此刻状态不佳,环境不明,恐怕早已按捺不住出手报复。 他悄无声息地混入随后陆续到来的几十名皇室子弟人群中,试图隐藏自己,但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却难以完全掩盖。 剩余的三十多名试炼者陆续到齐,原本静谧的花海边顿时变得人声嘈杂起来。 众人面对这奇异宏大的花海潮汐景象,大多茫然无措,有的学着颜汐娇试图强闯,立刻被正在上涨的花海潮汐那柔和却磅礴的力量推开,弄得狼狈不堪;有的则效仿二公主颜汐凰,驻足观察,却不得其法,只能干着急。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与推演中一点点流逝,天际的明月光华渐渐由极盛转向衰微,一次完整的潮汐即将退去,新的潮汐周期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云清月猛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洞彻明悟的光芒:“汐梦,我明白了!潮汐的真正源头,并非在花海看似中心的位置,而在每次退潮之后,最后显露出来、也必将是最先被下一次涨潮所淹没的那个时空‘基点’!时之花,并非固定生长在某处泥土之中,而是随着潮汐基点的不断转移而游移不定,它只在旧潮方退、新潮未起的那个刹那,于基点处绽放显化!” 颜汐梦闻言,眼中睿智之光连闪,迅速将自己推演的星图与云清月的感知相互印证,惊喜道:“没错!推算无误!就是下一个潮汐周期,明月光华处于‘朔’与‘望’之交、阴阳平衡的那个微妙瞬间!基点就在......东南方约三里之外,那片开着蓝色鸢尾状灵花的花丛之下!” “事不宜迟,我们走!” 二女心意相通,身形即刻而动。 她们并未贸然飞掠(因能感知到花海上空存在着强大的禁空禁制),而是如履平地般,凭借着超凡的眼力与身法,精准地踩着那些在潮汐中异常稳固的、如同天然路径的花径,或是借助那些坚硬如礁石般的巨大花朵作为踏脚点,向着预测中的基点疾驰而去。 她们的突然行动,立刻引起了所有试炼者的注意。 “莫非找到了?快跟上!绝不能让她抢先!” 颜汐娇尖叫一声,嫉妒与愤恨让她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拉着流苏便追了上去。 她根本不知基点何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云清月得手! 二公主颜汐凰眼中精光一闪,似乎也从云清月二人的行动方向与时机中窥得了几分玄机,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带着侍女琳琅,以一种更为精妙、隐含某种阵势步法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跟上,其行进路线却隐隐封住了云清月二人可能的退路或后续变化,心思深沉。 混在人群中的七皇子颜汐风,更是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借助花丛掩护,向那个方向潜行而去,手中暗暗扣住了一枚散发着阴寒刺骨气息的纤细毒针,眼中闪烁着怨毒与期待的光芒。 云清月和颜汐梦凭借默契的配合与精准的判断,率先抵达预测的基点。 这里是一片盛开着蓝色鸢尾状灵花的区域,此刻潮水刚刚退去,泥土湿润,花朵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微光。 二人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紧紧盯着花丛中心一处看似寻常、却隐隐有空间波纹荡漾的微微凹陷之地。 天上明月的光华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朦胧、内敛,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轻纱笼罩,那是“朔望”之交、阴阳平衡即将到来的征兆。 就是现在! 当明月光华达到那种极致的平衡与最为黯淡的刹那,花丛中心那处凹陷之地,空间发出一阵轻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紧接着,一株奇异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开湿润的泥土,迅速生长、抽枝、展叶,最终绽放。 那花形态独特,仅有三片花瓣,花瓣呈半透明状,呈现出一种不断流动的、梦幻迷离的色彩,仿佛将光阴长河中的碎片凝聚其中。 花蕊则是一点不断明灭闪烁的璀璨光芒,如同微缩的星辰在生灭轮回。 一股难以形容的、涉及时间法则本源的奇异波动随之荡漾开来——正是此关目标,时之花! 第433章 二女斗嘴 云清月眼疾手快,玉手探出,指尖萦绕着精纯而柔和的冰灵之力,小心翼翼地向时之花那纤细脆弱的花茎摘去,力求不损其分毫灵性。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花茎的瞬间—— “云清月!休想得逞!” 早已按捺不住、妒火中烧的颜汐娇,眼见这关乎通关的宝物即将被仇敌所得,理智彻底被疯狂的嫉妒吞噬,她竟不顾一切,悍然出手。 一道凌厉无比、蕴含灼热气息的火属性掌风,并非攻向云清月本人,而是直直轰向那株刚刚绽放、脆弱无比的时之花。 她得不到,也绝不让云清月得到,宁可毁掉。 “五姐!不可!此花关乎通关!” 颜汐梦失声惊呼,她万万没想到颜汐娇竟疯狂至此,要毁掉这唯一的通关希望。 云清月脸色一寒,不得不立刻收回摘花的手,反手一掌拍出,冰寒刺骨的掌风与那灼热的火掌凌空对撞,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气浪翻滚,将周围娇嫩的花枝吹得剧烈摇曳,花瓣纷落如雨。 “颜汐娇,你疯了不成!毁了时之花,所有人都过不了此关!” 云清月厉声喝道,心中又惊又怒。 “过不了就过不了!本公主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休想得到!大不了一起被秘境淘汰好了!” 颜汐娇状若癫狂,手中光芒连闪,数张刻画着火焰符文的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熊熊火鸟、凌厉风刃,铺天盖地般向云清月和颜汐梦笼罩而去,竟是打算彻底撕破脸皮,在此大打出手,不惜引发混战。 流苏见状,虽心中万分不愿与无奈,但主命难违,只得轻叹一声,细长柔软的宝剑“呛啷”出鞘,剑光如绵绵春雨,却又暗藏杀机,配合着颜汐娇狂猛却略显散乱的攻击,精准地封锁着云清月二人可能的闪避路线。 “汐梦,护住时之花,我来挡住她们!” 云清月清叱一声,三尺青锋已然在手,剑身寒芒暴涨,舞动间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寒光剑幕,将袭来的火焰风刃尽数挡下。 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与能量爆鸣声不绝于耳,剑气与法术光芒在绚烂的花海中激烈碰撞、炸开,绚烂耀眼,却充满了致命的杀机。 颜汐梦则迅速移步,挡在微微摇曳的时之花前方,玉手结印,道道翠绿欲滴、充满生机的灵力藤蔓破土而出,迅速交织成一面坚实而富有弹性的木灵护盾,将时之花牢牢护在中心,同时抵挡着四处逸散的能量冲击波。 这边的激烈战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立刻引爆了整个场面。 其他试炼者见状,有的惊慌失措,远远避开,生怕被可怕的能量余波波及;有的则眼神闪烁,蠢蠢欲动,想趁乱抢夺那株看似无人看管的时之花;而二公主颜汐凰则依旧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看好戏的笑意,似乎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一直潜伏在侧、如同毒蛇般的七皇子颜汐风,见有机可乘,眼中狠辣之色一闪,悄无声息地绕到云清月视线的侧后方死角,瞄准她因格挡攻击而微微露出的背心空门,那枚淬有剧毒、阴寒刺骨的毒针眼看就要脱手射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分神戒备四周的颜汐梦,敏锐地察觉到了颜汐风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与偷袭意图! 她心中又急又怒,这帮所谓的兄弟姐妹,行事一个比一个卑劣不堪! 此刻云清月正全力应对颜汐娇和流苏的猛攻,若被这淬毒暗器偷袭得手,后果不堪设想。 颜汐梦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不再犹豫,一直隐而未发,此时正好拿出作威慑之用。 只见她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了一张银光灿灿、符纹复杂玄奥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符箓!那符箓甫一出现,一股令人心悸肉跳、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恐怖灵压瞬间弥漫开来,其威势远超化灵境修士所能掌控的极限。 八阶上品,小虚空湮灭符! “五皇兄。你若敢偷袭,就休怪皇妹不讲情面,让你尝尝这张‘小虚空湮灭符’的滋味!” 颜汐梦语气不善,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目光更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刺试图偷袭的颜汐风。 颜汐风正要弹出的毒针瞬间僵在指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颜汐梦手中那张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银色符箓,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湮灭之力做不得假。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婉娴静、与世无争的九皇妹,身上竟怀有如此可怕的大杀器。 虽然以颜汐梦目前的修为,绝不可能完全激发八阶符箓的全部威力,但哪怕只是激发三四成,也足以将他这个状态不佳的七皇子当场重创,从花神秘境中直接淘汰。 在秘境试炼的胜负与自身性命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颜汐风吓得魂飞魄散,那点偷袭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手中的毒针赶紧收起,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缩回人群最深处,再不敢露头,只求颜汐梦刚才只是虚张声势,并非真要动用此等杀器。 周围原本有些小心思、想趁火打劫的人,也被这张八阶符箓散发出的恐怖威能彻底震慑,纷纷收敛气息,不敢再有丝毫异动。 颜汐梦与天符宗关系匪浅,身上高阶符箓多如牛毛的传言,今日算是被彻底坐实了。 然而,正面战场的颜汐娇见云清月被流苏和自己的狂攻缠住,久攻不下,又见颜汐梦竟拿出八阶符箓吓退了意图偷袭的颜汐风,心中的嫉恨与怒火更是燃烧到了极致,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云清月!这都是你逼本宫的!” 颜汐娇尖叫一声,脸上浮现出一种疯狂的狞笑,她竟也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张符箓。 这张符箓通体赤红,仿佛由熔岩凝聚而成,上面以金线描绘着一条仰天咆哮、栩栩如生的火龙,符纸边缘甚至隐隐有真实的火焰纹路在流动跳跃,散发出的炽热灵压竟与颜汐梦手中那张“小虚空湮灭符”不相上下。 又是一张八阶上品符箓,不得不说这些修仙王朝的皇子公子真有钱! 看其属性与威势,乃是极其暴烈、主毁灭的火系攻击符箓——“赤龙焚天符”! “公主殿下,不可!此符威力太大,恐引发不可测之后果!” 流苏骇然失色,急忙出声阻止,想要上前阻拦。 “滚开!” 颜汐娇已经全然失了理智,一把推开流苏,疯狂地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连同本命精元都逼出几分,不停地注入手中那赤红符箓之中。 符箓瞬间被彻底激发,化作一条长达数十丈、鳞甲分明、眼如熔炉的赤色火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带着焚尽八荒、蒸发江河的恐怖高温,张牙舞爪地扑向云清月和颜汐梦。 这一击,已然超出了正常比试切磋的范畴,乃是赤裸裸的、不留余地的必杀之局! “清月小心!” 颜汐梦花容失色,她深知八阶攻击符箓的可怕,即便颜汐娇修为不足,只能发挥其部分威力,也绝非化灵境修士的肉身和寻常防御所能抵挡。 若被这火龙正面击中,云清月必定陨落于此,或许连被秘境传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云清月亦是脸色煞白,感受到那火龙中所蕴含的狂暴火属性能量,一股冰冷的死亡阴影瞬间笼罩心头。 她修为本就未复巅峰,面对这等锁定气息的毁灭性攻击,躲闪已是不及! 危急关头,颜汐梦银牙紧咬,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再也顾不得许多,将手中那张银色的“小虚空湮灭符”也瞬间激发。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银色符箓炸开,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化作一片不断扭曲、塌陷、吞噬光线的黑暗虚空,如同张开巨口的洪荒凶兽,迎向那条咆哮而来的赤色火龙。 一水一火,一湮灭一焚尽,两种属性截然相反、但品阶同样高达八阶的恐怖符箓力量,在这第六关秘境的核心区域,狠狠地、毫无花巧地撞击在了一起...... “轰隆隆——!” 这一次,是真正惊天动地、仿佛要撕裂空间的爆炸声响起!赤红如血的毁灭烈焰与银黑如渊的湮灭虚空疯狂地交织、侵蚀、碰撞...... 恐怖的能量风暴如同灭世海啸般向四周席卷而去! 刚猛无比的冲击波肆掠开来,空间都为之剧烈扭曲,产生道道涟漪,距离爆炸中心较近的几片繁茂花海,甚至连同下方的土地,直接被汽化,露出焦黑龟裂的深坑。 一些躲闪不及、或者自持防御过硬的试炼者,护体灵光如同阳光下的泡沫般瞬间破碎,惨叫着被狂暴的能量掀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鲜血狂喷,重伤濒死。 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近乎毁天灭地的碰撞惊呆了,纷纷各展神通,拼命向后飞退,或祭出压箱底的防御法宝,或施展损耗元气的保命遁术,场面一片混乱,惨叫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云清月、颜汐梦、颜汐娇、流苏四人作为爆炸的中心区域,更是首当其冲。 尽管颜汐梦在激发符箓时已刻意控制方向,并全力撑起最强的木灵守护结界。 云清月也挥剑布下重重厚实的玄冰壁垒,并将颜汐梦拉至身后。 流苏亦拼死护在颜汐娇身前,但八阶符箓对轰的余波仍如同重锤般将四人震得气血翻腾,五脏移位,齐齐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远处狼藉的花丛中,模样狼狈到了极点,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当刺目的光芒和肆虐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露出一个直径数十丈、焦黑破碎、如同被陨石撞击过的恐怖深坑时,一个窈窕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这惊天爆炸吸引、心神震撼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株依旧被颜汐梦残存的木灵护盾勉强保护着、但因爆炸余波冲击而光华明显黯淡下去的“时之花”旁边。 正是始终作壁上观、冷静得可怕的二公主颜汐凰! 她嘴角带着一抹计谋得逞的、冰冷的笑意,玉手轻描淡写地一拂,那已是强弩之末的木灵护盾便应声而碎。她轻而易举地、仿佛采摘自家园中花朵般,摘下了那株关乎通关的“时之花”。 时之花入手,瞬间光华大放,柔和而纯净的光辉驱散了周围的焦糊气息。 一道由纯净光晕凝聚而成的、通往天穹之上明月方向的光桥凭空出现,桥的尽头,是一扇散发着空间波动的、通往下一关的传送光门。 颜汐凰手持光芒流转的时之花,傲然立于光桥起点,回头瞥了一眼刚刚挣扎着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嘴角溢血、眼神中充满懊恼与不甘的云清月四人,尤其是看到颜汐娇那副偷鸡不成蚀把米、几乎气晕过去的蠢样,以及云清月眼中的愤怒与无奈,她脸上的笑意更浓,带着侍女琳琅,翩然踏上了光桥,衣裙飘飘,宛如胜利者的巡礼。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多谢五妹、九妹,还有云姑娘,替本宫扫清了障碍,耗费了心力。” 颜汐凰轻飘飘的话语传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得意,随即身影消失在光桥尽头的传送门中。 云清月、颜汐梦、颜汐娇、流苏四人面面相觑,脸色都难看至极。 他们拼死拼活,底牌尽出,打得两败俱伤,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徒劳无功! 尤其是颜汐娇,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几乎要当场晕厥。 继续打下去已经毫无意义,通关的钥匙已经被颜汐凰夺走。 颜汐娇看着云清月那一脸压抑的怒火和不甘,心中的憋闷与屈辱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竟忘了自己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当场就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出言嘲讽道:“哼!云清月,看到了吧?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云清月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见这蠢货还敢来撩拨,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语速极快:“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染了病、上蹿下跳,忙活半天最后给别人当垫脚石的五公主殿下!怎么,自己蠢钝如猪、被人当枪使也就罢了,还非要跳出来显摆,是嫌脸丢得不够干净吗?” “你!你敢骂本公主是猪?!” 颜汐娇杏眼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骂你怎么了?不仅蠢,还有大病吧!为了赌一时之气,连压箱底的八阶符箓都拿出来乱轰,结果呢?除了炸坏花花草草,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还给你那位好二姐当了回尽职尽责、清理道路的马前卒!你还真是个千年难得一遇的好妹妹啊!” 云清月言辞犀利,句句戳心。 第434章 唇枪舌剑 “你......你这个乡野村姑!粗鄙!下贱!” 颜汐娇被戳到最痛处,气得口不择言,但她自幼养在深宫,骂人的词汇实在贫乏得可怜。 “我野我承认,至少我知道审时度势,知道什么东西该争,什么东西不该争,更知道不能被人当傻子耍!总比某些人,明明又蠢又坏,还自以为是的金枝玉叶强!除了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坏事,你还会干什么?” 云清月叉着小蛮腰,毫不示弱。 她在村野长大,市井俚语耳濡目染,吵起架来那可是战斗力惊人,各种比喻、讽刺信手拈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颜汐娇被骂得脸颊通红如血,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偏偏又反驳不了,气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眼见说不过,直接拉上身边的流苏,迁怒道:“流苏!你是木头吗?看着本公主被这贱人辱骂?给本宫骂她!” 流苏一脸茫然加无奈,她一生沉浸剑道,性格清冷孤高,何曾学过骂人? 憋了半天,脸都涨红了,才在颜汐娇杀人的目光逼视下,挤出一句毫无气势的话:“你......你放肆!休得......休得无礼!” 声音微弱,毫无杀伤力。 云清月见状,更是乐了,也一把拉过正在调息、试图平复气血的颜汐梦:“汐梦,你看她们主仆,一个比一个好笑!快来,我们也一起,可不能输了气势!” 颜汐梦此刻也是哭笑不得,她身为皇室公主,自幼接受的是最严格、最正统的礼仪教育,何曾与人当众如此“对质”过? 被云清月一拉,只好硬着头皮,努力想了想宫中嬷嬷教导的、最“严厉”的斥责之语,憋出几句在她看来已经是很“过分”的话:“五姐......你,你此举实在有失体统,枉顾大局,是个……大笨蛋?!” 这话一出,不仅云清月以手扶额,连对面都快气疯的颜汐娇都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恼羞成怒,尖声道:“颜汐梦!你......你敢骂我笨蛋?!” 颜汐梦说完那句“大笨蛋”之后,自己也觉得不妥,有失身份,脸颊微红,讪讪地低下了头,对云清月小声道:“清月......我......我属实不善此道......还是你来吧。” 云清月无奈地摆摆手:“我的九公主大人,您还是边上好好歇着,恢复元气要紧。这场面,不适合您。” 颜汐梦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暗自松了口气,心想与其在此做口舌之争,不如抓紧时间调息,应对接下来的关卡。还是动手比动口直接痛快些。 于是,在这花神秘境第六关,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八阶符箓对轰后,上演了让所有幸存试炼者瞠目结舌的一幕——朝夕王朝尊贵的五公主颜汐娇,和来历神秘、鬼灵精怪的云清月,双方皆灵力大耗,厉害手段也已用尽,此刻却像是市井泼妇一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唇枪舌剑。 云清月凭借其丰富的“实战经验”和犀利的言辞,完全占据了上风,将颜汐娇骂得毫无还口之力,只能反复重复着“放肆”、“大胆”、“贱人”等苍白无力的词汇,羞愤欲绝,几乎要气晕过去。 躲藏在人群中的七皇子颜汐风,本来见双方停战,又蠢蠢欲动,想趁机偷袭云清月,以报前仇。 可他刚探出头,就被眼尖的、一直在戒备周围的颜汐梦发现。 颜汐梦虽然不擅骂战,但保护同伴的意识极强,她当即二话不说,再次悄无声息地摸出了一张灵光闪烁的符箓,夹在指间,然后对自己这个五哥投去一个“你懂的”且充满威胁的小眼神。 颜汐风吓得一哆嗦,瞬间想起了刚才被八阶符箓支配的恐惧,手上的小动作戛然而止,老老实实地缩回了人群最深处,心中祈祷自己这个九皇妹这次真的只是吓唬人,可千万别再动用那等可怕的东西了。 他实在不想在秘境里被一张符箓送回皇城。 或许是骂累了,也或许是云清月觉得跟颜汐娇这种蠢货对骂实在有失水准,更重要的是,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二公主颜汐凰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通往第七关的光门之中,而那道光桥也开始变得不稳定起来。 “行了行了,我没空跟你这疯婆子在这里浪费口水!” 云清月摆了摆手,打断了颜汐娇气急败坏的叫骂,“汐梦,我们走!第七关‘五子花灵·棋局’的机缘,可不能再让颜汐凰一个人独占了!” 颜汐娇骂得正“投入”,被云清月突然终止,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憋过气去。 但流苏在一旁轻轻拉了她的衣袖,低声道:“公主,大局为重。试炼的最终目标乃是拜入上宗,个人恩怨......暂且放下吧。光桥将散,再不走恐怕就来不及了。” 颜汐娇闻言,总算找回了一丝理智。她恶狠狠地瞪了云清月一眼,强行压下几乎要喷出的怒火,娇哼一声,努力摆出高姿态:“哼!本公主懒得与你一般见识!” 说罢,带着流苏,也朝着那开始闪烁不稳的光桥走去。 虽然时之花没了,但秘境规则似乎并未完全封闭,或许还有机会通过其他方式触发传送,或等待下一次潮汐周期。 云清月岂肯在嘴上吃亏,立刻回敬了一个大大的鬼脸,吐了吐舌头:“是啊是啊,五公主您大人有大量,下次出手前可千万记得带脑子,别再给人当枪使啦!” 说完,不等颜汐娇反驳,她便拉起颜汐梦的手,身形一闪,率先踏上了那因时之花被采而显现、但光芒已开始剧烈闪烁的光桥,迅速没入了第七关的彩色光门之中。 第六关花海潮汐,最终以一场闹剧般的争吵收场,而真正的、唯一的赢家,却是那位始终冷眼旁观、最后出手收割的二公主颜汐凰。 接下来的棋局之关,面对心思更深沉、已占先机的对手,想必会更加诡谲莫测,步步杀机。 第435章 龙战于野 且说那日,祖神山脉深处,那处镇压了不知多少万载、禁制森严的古老封印,轰然崩碎。 霎时间,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山脉呜咽,万灵蛰伏,一股源自洪荒太古的凶戾之气冲天而起,搅动九天风云。 一头被镇封了无尽岁月、凶名足以令小儿止啼的上古大妖——三首覆地龙,挣脱了枷锁,破开上古封印,重现于世! 其形貌狰狞可怖至极,身躯绵延如山岭,覆盖着厚重如盾、边缘锋利如刀的暗沉鳞甲,鳞甲开合之间,引动地脉震颤,隆隆作响。 最骇人的是其三颗硕大无朋的龙首,居中一颗狰狞凶暴,双眸赤红如血月,喷吐着腐蚀神魂的幽绿毒瘴。 左侧龙首缭绕着熊熊烈焰,张口便是焚山煮海的滔天火海;右侧龙首则萦绕着极寒冰霜,吐息间万里冰封,寒气刺骨。 其气息之磅礴恐怖,赫然已超越了人族炼气士十二境的范畴,隐隐触及那传说中的更高层次,凶威盖世! 苗乡地域,五大宗门坐镇的太上长老于闭关中被惊天变故惊醒,神念横扫天地,皆骇然失色。 此等上古凶妖脱困,若任其肆虐,必将生灵涂炭,祸及一域! 五位修为皆已达十二境以上的太上大长老,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破关而出,联手布下一座大阵,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化作万丈光幕,意图将这头刚刚脱困、实力尚未恢复至巅峰状态的大妖重新镇压于祖神山脉之下。 然而,三首覆地龙乃是上古存活下来的大妖,其凶戾与天赋神通岂是易与? 纵然久困封印,实力虽不如当初,但其战斗本能与对天地法则的领悟远超常人想象。 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就此爆发! 直打得山河崩碎,大地陆沉,万丈高峰化为齑粉,江河断流,云层被狂暴的能量撕扯得支离破碎。 五位太上长老皆是当世顶尖强者,本命法宝齐出,神通妙法纷呈,光华耀世,道韵轰鸣,却依旧难以奈何此獠。 那妖龙三首神通变幻莫测,毒、火、冰交织,蕴含着一丝残缺的法则之力,凶悍无比。 激战终日,五位长老不仅没重创妖龙,分别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肉身毁的毁,本源伤的伤,赖以成名的灵宝亦是变得黯淡,受损不轻。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龙发出一声充满戾气的咆哮,撕裂已是千疮百孔的虚空壁垒,遁逃而去,徒留一片狼藉的战场与满心的凝重。 消息传出,苗乡修仙界为之震动,人心惶惶,各大宗门纷纷开启护山大阵,派遣精锐弟子巡视边境,严阵以待。 几乎所有知情者都认为,此等大妖脱困,定会遵循妖族本能,北遁返回那广袤无垠、更适合妖族生存繁衍的北界域古老领地。 殊不知,这三首覆地龙灵智之高,远超寻常妖族。 它深知自己刚刚脱困,元气大伤,状态远未恢复,若贸然穿越人族修士势力盘根错节、强者林立的区域,极易再遭围剿,甚至有陨落之危。 故而,它反其道而行之,凭借着对地脉之气天生的敏锐感应,竟选择了一条更为隐秘、人迹罕至,却也更为漫长曲折的路线,意图迂回绕开人族主要势力范围,悄无声息地潜往北界域。 然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牵引,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就在这三首覆地龙耗费心力,好不容易遁出苗乡地域边界,进入一片名为“万壑古原”的荒寂之地,以为暂时脱离险境,可稍作喘息之际—— “嗤啦!” 一道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因果、劈开混沌的煌煌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决堤倾泻而下,骤然撕裂苍穹,精准无比地斩落在其前方百里之地。 剑光过处,虚空留下了一道久久难以愈合的漆黑裂缝,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硬生生阻断了妖龙的去路。 剑光散去,一道挺拔如苍松、傲立如山岳的身影显现出来。 来人一袭月白长衫,虽多处破损,沾染着长途跋涉的风尘与依稀可辨的暗红血渍,却依旧难掩其丰神俊朗、潇洒不羁的绝世风采。 眉如墨画,目若朗星,眸光开阖间,自有睥睨天下之锐气,正是令苏若雪心中起疑、却已久未逢面的那位龙公子,龙煜! 只是此刻的龙煜,面色较往日略显苍白,气息亦不似全盛时期那般圆融无瑕、深不可测,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在此之前已历经了一番极为艰苦的奔波乃至恶战。 他目光锐利如亘古不化的玄冰,紧紧锁定着眼前这头煞气冲天、凶威肆虐的上古妖龙,眼中非但毫无畏惧之色,反而燃烧着熊熊如烈焰般的炽盛战意。 “小蚯蚓,还想往哪里逃!”龙煜如冰的言语中带着一丝戏谑,浑身透着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严,在这荒原上空回荡,“祖神山脉封印破碎,万千生灵遭劫,可是因你而起?此等滔天罪孽,天地不容!今日,便叫你伏诛于此,以正天道!” 那三首覆地龙中间那颗最为狰狞的主首,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咆哮,震得方圆千里砂石滚动:“哼!区区一个人族十二境初期的小辈,侥幸得了些机缘,也敢拦本尊去路?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念你修行不易,能有今日境界颇为难得,速速滚开,本尊或可大发慈悲,饶你一条小命!” 它虽口出狂言,语气轻蔑,但三双蕴含着暴戾与狡诈的龙目却死死盯着龙煜,妖兽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让它从这个看似修为不及自己的人族青年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甚至足以威胁到它性命的气息。 那气息并非纯粹源于灵力修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更为本源的力量,令它隐隐不安。 龙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杀意:“饶我不死?呵,难道是被封印太久没漱过口?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动手! 深知彼此境界存在差距,龙煜毫无保留,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全力施为。 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原地竟留下道道凝实如真的残影,其真身已如鬼魅、似浮光,以超越神识捕捉的速度,瞬间贴近妖龙相对脆弱的腹部区域。 同时,他左手捏拳印,体内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奔涌咆哮,拳意勃发,引动周天灵气震荡,隐约可见百道如龙似蛟的经脉虚影缠绕拳锋,伴有九霄神雷炸响之音。 正是其将肉身武道锤炼到极致的绝学——“百脉九霄拳”! 右手并指如剑,体内磅礴精纯的灵力瞬间转化为煌煌如日、尊贵威严的真龙之气,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斩断时空的金色剑气撕裂长空,发出清越激昂、威压众生的龙吟之声——乃是其主修功法“龙气诀”中威力绝伦的杀招。 拳镇山河,剑斩妖邪!武道肉身之力与炼气神通之威,在此刻完美交融,相辅相成,爆发出远超简单叠加的恐怖威力。 “轰——!!!” 拳劲刚猛无俦,剑气锋锐无匹,结结实实地轰击在三首覆地龙腹部的厚重鳞甲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仿佛星辰崩灭般的恐怖巨响。 那足以硬抗寻常十二境修士法宝轰击的坚硬龙鳞,竟被砸得深深凹陷下去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金色的、蕴含着磅礴生命精气的龙血如泉涌出,洒落荒原,灼烧得地面滋滋作响。 “吼——!”三首覆地龙吃痛,惊怒交加,三颗头颅同时发出震天咆哮。 它万万没想到,这个修为看似不如自己的人族小子,竟拥有如此骇人听闻的肉身怪力与凌厉无匹的剑气,而且身法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左侧龙首猛地张开巨口,喷出遮天蔽日的惨绿色毒瘴,腥臭扑鼻,腐蚀虚空,连光线都为之扭曲暗淡。 右侧龙首则吐出极寒刺骨的玄冰吐息,所过之处万物冻结,空间仿佛都被凝固。 中间的主首更是凝聚出一颗蕴含毁灭性能量的暗黑法球,搅动天地灵气,如同陨星般狠狠砸向龙煜...... 第436章 圣贤封妖 龙煜身形如电,在毒瘴、玄冰与毁灭法球的疯狂夹击中穿梭腾挪,姿态潇洒从容,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他时而拳出如龙,气血贯空,硬撼妖龙撕裂山岳的利爪;时而剑气纵横,化作漫天金色剑莲,斩断一道道袭来的龙息毒火。 各种品阶极高、妙用无穷的法宝灵宝更是层出不穷:有清音镇魂的玄妙铃铛扰乱妖龙心神;有金光灿灿、如灵蛇出洞的捆仙索试图束缚其庞大体魄;有古朴玄奥、镜光流转的防御宝镜折射偏转攻击......其战斗经验之丰富,应变之迅捷,对时机把握之精准,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化险为夷,并给予妖龙凌厉的反击。 这一人一妖,从荒寂的万壑古原一路浴血厮杀,打上九重云霄,崩碎漫天星斗,又坠入万丈深渊,搅动江河倒流。 万里山河在他们的激战下哀鸣破碎,天地灵气紊乱如沸。 龙煜将自身十二境初期的炼气士修为与同样达到十二境的武道大宗师肉身力量结合到了极致,攻防一体,浑然天成,妙到毫巅。 而那三首覆地龙毕竟曾是触摸到更高境界门槛的上古存在,虽实力远未恢复,但肉身强横绝伦,天赋神通广大,尤其三颗头颅属性各异,配合无间,喷吐的毒、火、冰皆蕴含着一丝残缺的天地法则碎片,威力无穷,足以毁城灭国。 这场惊天动地的追杀与反追杀,惨烈程度超乎想象,历时月余,辗转厮杀数百万里,从南界域的苗乡边界,一路打穿了数个小界域,最终进入了位于各界交汇、势力错综复杂、相对中立的“彼岸界”中域。 所过之处,皆留下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与紊乱的天地法则,引得沿途修士、妖族无不骇然侧目,纷纷退避三舍,生怕被卷入这等级数的恐怖争斗之中。 龙煜虽勇猛无双,天赋绝伦,越阶而战如家常便饭,但终究与这头上古大妖存在着生命层次与力量本质上的巨大差距。 持续月余、毫无喘息的高强度生死搏杀,让他浑身浴血,衣衫褴褛,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灵力消耗巨大,气息已不复最初之鼎盛。 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缕缕金色血液,握剑的右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剑柄。 反观三首覆地龙,虽亦是伤痕累累,鳞甲破碎,但凶性却被彻底激发,愈战愈狂,妖气滔天。 “人族小辈!能与本尊战至如此地步,逼得本尊动用本源妖力,你足以在修仙界青史留名了!但一切到此为止了!能死在本尊的‘三绝灭世’神通之下,是你的荣幸!” 三首覆地龙三颗头颅齐声咆哮,声震寰宇,天地间的能量疯狂向其汇聚,毒、火、冰三种本源法则碎片在其头顶交织融合,凝聚成一朵散发着毁灭气息、色彩斑斓却令人心悸的死亡之花。 显然,它要发动终极一击,彻底湮灭这个纠缠不休的强敌! 龙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元神中传来的阵阵虚弱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知道,常规手段已无法取胜,甚至连脱身都极为困难。 是时候,动用师尊赐予的、最后的保命底牌了! 他缓缓将手中长剑归鞘,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老、复杂、充满道韵的手印。 一股迥异于炼气与武道、浩然磅礴、至大至刚的纯正气息,自其体内弥漫开来,仿佛与天地正气产生了共鸣。 他朗声开口,声音庄严肃穆,字字清晰,如同黄钟大吕,响彻在破碎的天地之间: “弟子龙煜,恭请圣师法旨,荡妖诛邪,以正乾坤!”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卷看似古朴无华、以温润灵玉为轴、以金色法则神链系束的丹书卷轴,自其眉心识海深处缓缓飞出,悬于头顶三尺之处。 卷轴无声展开,并非记载丹药秘方,而是书写着一个个蕴含儒家至理、大道真意的古老篆文,字迹如星辰镶嵌于玉璧,光华流转,义理昭昭,赫然显现出圣贤篇章: “玉版金绳,圣贤封藏;星文耀壁,义理昭昭;仁为枢机,大道乃彰;礼作纲维,万世其光;明心见性,德合阴阳;正吾诚意,洞悉八荒;毫芒动处,万姓明心......” 这卷轴,正是其授业恩师,那位神秘莫测、学究天人、修为通玄的儒家圣人孔浩然,赐予他的护身至宝——一件品阶高达九阶的空间灵宝,蕴含圣道正气与空间封禁之力的“圣贤封妖卷”。 卷轴展开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伟力瞬间笼罩了方圆数千里! 空间仿佛被从原有世界剥离出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圣贤领域”。 领域之内,仁德之光普照,礼法之序森严,一切邪祟妖魔之力皆受到极大压制。 那三首覆地龙凝聚的、足以毁灭一方天地的恐怖“三绝灭世”神通,在这纯粹的圣道领域之中,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威力十不存一! “这是......圣道浩然气?!不可能!昔年大战过后,怎还会有真正的圣人存世?你......你究竟是......” 三首覆地龙三颗头颅上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之色,它感受到了源自生命层次和大道本源上的绝对压制。 这种力量,对它这等凶戾妖物而言,堪称天敌克星! “封!” 龙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雪,毫无血色,浑身经脉剧痛,元神摇曳,显然强行催动远超自身境界的九阶灵宝,对他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和反噬。 但他依旧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残存的力量,连同不屈的意志,疯狂注入头顶的“圣贤封妖卷”之中。 卷轴上的圣贤文字大放光明,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纯粹由秩序与道理凝聚而成的金色法则神链,哗啦啦作响,如同天罗地网般,向三首覆地龙缠绕而去。 神链所过之处,空间彻底凝固,万法退避,唯余圣道独尊。 妖龙奋力挣扎,三首疯狂喷吐本源神通,利爪撕裂虚空,庞大身躯扭动撞击,却根本无法撼动那蕴含着“仁、礼、明心、诚意”等儒家核心至理的神链分毫! 仿佛它的任何反抗,都在违背天地至理,徒劳无功。 “吼——!不——!” 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咆哮响彻天际,三首覆地龙庞大的身躯被无数金色神链死死捆缚,勒入皮肉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珍贵的本命龙血如瀑布般洒落长空。 其滔天凶焰迅速萎靡,气息急剧衰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眼看就要被彻底封印。 然而,就在龙煜以为大功告成之际,那三首覆地龙的六只龙目中,闪过一丝极其怨毒、疯狂与决绝的光芒。 它竟毫不犹豫地燃烧起自己苦修数万载的本命妖魂与妖丹部分本源! 一股毁天灭地、企图同归于尽的恐怖力量从其体内轰然爆发,竟强行挣断了部分最为关键的金色神链。 “人族小子!还有你背后那该死的儒教圣人!此仇此恨,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刷!本尊今日记下了!待本尊恢复全部实力,定要尔等宗门灭绝,血脉不存!啊啊啊——!” 一声充满无尽怨毒与诅咒的嘶吼后,三首覆地龙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色虹光,不惜代价地施展了某种损及根基、近乎自毁的禁忌血遁秘术,硬生生撕裂了尚未完全稳固的圣贤领域空间,遁入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之中,消失不见。 “噗——!” 龙煜受到秘术反噬与灵宝之力震荡,猛地喷出一大口蕴含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那“圣贤封妖卷”亦是光华急速黯淡,哀鸣一声,飞回其体内温养。 他望着妖龙遁走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满是遗憾、凝重以及一丝深藏的忧虑。 “最终还是被它逃了......燃烧妖魂本源,此獠伤势恐怕比预想更重,但凶性亦会更烈,报复之心可想而知......日后,怕是遗祸无穷。” 他深知,经此一战,三首覆地龙虽受前所未有的重创,但并未被彻底消灭或封印,一旦让其找到隐秘之地恢复元气,卷土重来之时,其实力恐怕会更加可怕,报复也将更加疯狂。 而他自己,也因强行催动九阶灵宝和长达月余的惨烈恶战,元气大伤,经脉受损,元神黯淡,急需寻找一处绝对安全的秘境福地,闭关疗伤,恢复修为。 这场持续月余、跨越数个地域、惊天动地的追杀与反追杀,就此暂告一段落。 龙煜的身影,也再次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无人知其去向,只留下一段关于青衫大修士力战上古妖龙的惊人传说,在彼岸界南界域及周边地域悄然流传。 而远在陈国境内,正押送着物资、心中不时泛起某个身影的苏若雪,自然更无从知晓,她所想到的便是那位自称她护道人的龙公子,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凶险、关乎一域乃至更广范围安危的巅峰之战。 命运的轨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划过。 为未来的波澜壮阔,及彼岸界四大族群之间的大战,埋下了深远的伏笔...... 第437章 就先苟着 就在云清月与颜汐梦被秘境传送阵那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裹挟,瞬息跨越空间,抵达第七关入口的瞬间—— 变故陡生! 云清月双脚甫一踏上那灵光流转、温润如水的青玉地面,身形便是猛地一个剧烈的踉跄,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膛。 她脸色骤然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初冬新雪,秀眉痛苦地紧蹙在一起,随即控制不住地俯身,“哇”地一声,咳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 那点点血珠,炽热而刺目,溅落在脚下氤氲着灵气的青玉砖石上,晕开一小片凄艳的痕迹,宛如皑皑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数点红梅,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与脆弱。 “清月!”颜汐梦失声惊呼,花容失色,慌忙上前一步,伸出纤纤玉手,稳稳搀扶住云清月那摇摇欲坠、仿佛秋风落叶般的身躯。 她美眸中瞬间盈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与心疼,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怎么回事?可是之前与五姐她们冲突时留下的暗伤......还是那八阶符箓对轰的余波未清?” 云清月强忍着胸腔间那股火烧火燎、撕裂般的剧痛,以及经脉中灵力运行如同陷入泥沼般的滞涩感,勉强抬起手摆了摆,试图开口安抚,气息却微弱得如同游丝:“没...没事的,汐梦,咳咳......你别担心......就是,就是前面几关积攒下来的些微暗伤,一时......一时没能压住,反噬上来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将她打断,更多血沫从唇角溢出。 她心知肚明,这一路行来,从百花悬桥的“同心渡”开始,到“奇花煮酒”的智斗,再到“花海潮汐”中与颜汐娇、流苏的正面冲突,乃至最后被卷入那毁天灭地的八阶符箓对轰之中,虽凭借过人的机变与颜汐梦的鼎力相助一次次化险为夷,但自身的元气损耗着实巨大,如同不断被抽取根基的大树。 中途仅靠着随身携带的珍贵丹药强行压制伤势,又因秘境试炼时限紧迫,一路争分夺秒,根本未曾有机会安心调息,导致这些伤势如同隐藏在堤坝之下的蚁穴,悄然累积,不断扩大,如今终于到了临界点,仅凭她自身当前的修为与意志,再也无法强行遏制,轰然爆发。 “这还叫没事?!” 颜汐梦的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但那严厉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切关怀与心疼,“你都咯血了!面色白得吓人!秘境试炼再重要,机缘再诱人,又如何比得上你的道基根本?!花神秘境开启总共仅有七日光阴,如今已过大半,时间所剩无几,这固然紧迫,可你若再这般不顾性命地逞强,莫说争夺后续关卡的机缘造化,只怕连辛苦修炼而来的修为都要受损倒退!” 她扶着气息奄奄、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的云清月,小心翼翼地让她在旁边一块天然生成、触手温润的灵玉台上坐下,态度坚决得不容任何置疑:“听着,清月,你现在必须停下来,立刻疗伤。这第七关,‘五子花灵·棋局’,我们不去了。” 云清月望着前方不远处那隐约传来的玄奥棋盘波动,以及依稀可辨的、已然开始对弈或对峙的人影,心中仍有强烈的不甘与执着,那是属于她的骄傲与对机缘的渴望。 她强提着一口气,试图再次站起,声音虚弱却带着倔强:“汐梦,我真的可以的,你看,我这不是......站起来了......咳咳咳......”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她的话还未说完,胸腔间翻涌的气血与剧痛便再次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更猛烈的咳嗽袭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软,重新跌坐回颜汐梦的怀抱中,比之前更加虚弱。 颜汐梦见她如此模样,俏脸一沉,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皇室公主的、不容反驳的威仪:“云清月!此事由不得你任性胡来!你必须立刻、马上开始疗伤!你若再敢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我便......我便真的生气了!从此再也不理你!” 她说着这般看似决绝的重话,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漾起了晶莹的水光,那深切的、毫无保留的关怀,如同暖流,瞬间融化了云清月心头那点固执的坚冰。 云清月看着她这副又是担忧又是气恼、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知道她是真心实意、毫无杂念地为自己着想。 她本身亦是心思通透、懂得审时度势之人,岂会不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当下轻叹一声,所有的坚持与不甘都化为无奈与妥协,低声道:“好啦好啦,我的九公主殿下,我听你的便是,都听你的......不过......” 她顿了顿,抬眼环顾四周,“我们就在这第七关入口附近,寻一处隐蔽稳妥之地疗伤,万一......万一有什么突发变故,也好及时应对,不至完全被动。” 见云清月终于肯乖乖听话,颜汐梦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眼底的水光褪去,重新漾起一丝浅淡而温暖的笑意,宛如春冰初融:“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那咱们就先苟着好了。” 两女遂不再犹豫,在第七关入口附近仔细寻觅。 或许是运气使然,亦或许是秘境冥冥中的一丝眷顾,她们很快便在离入口不远的一处灵气盎然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被虬结如龙的古藤与数株散发着莹莹宝光的巨大灵芝环绕、遮蔽的天然树洞。 洞内出乎意料地干燥洁净,空气中流淌着微弱的、却十分精纯平和的木灵之气,对于疗伤与稳定心神颇有裨益,正是一处理想的临时休憩之所。 颜汐梦细心地将洞内铺设上柔软的灵草与绸缎,营造出一个相对舒适的环境。云清月则勉力催动体内残余的、为数不多的灵力,极为谨慎地在树洞外围布下了一套兼具隐匿气息与基础防御功能的小型复合阵法。 这套阵法虽算不上顶尖精妙,但足以隔绝寻常修士的神识探查与低阶妖兽或心怀不轨者的滋扰,为她们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安置妥当后,两人在静谧的树洞内相对而坐。 短暂的沉默中,洞外隐约传来的清脆棋子落定之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灵力碰撞与修士的低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勾起了云清月心中那份难以完全熄灭的争胜之心。 第438章 各怀心思 她忍不住望向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方向,低声嘀咕,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甘与惋惜:“汐梦,咱们就这么放弃了后面两关,尤其是那最终的、压轴的奖励......我总觉得,那花神留下的真正好处,定然非同小可,说不定关乎着某种逆天的传承或是法宝。若是被你那精于算计的二姐、莽撞凶狠的五姐,还有那个......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七皇子得了去,我心里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憋屈得紧。” 颜汐梦闻言,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宛如玉珠落盘,清脆动人。 她伸出一根莹白纤细的玉指,带着几分亲昵与俏皮,轻轻点了点云清月的鼻尖,嗔怪道:“你呀你,真是个贪心不足的小狐狸!都伤成这副模样了,气息奄奄的,还在这里心心念念惦记着人家的宝贝呢?” 她话锋随即一转,明眸中闪过一丝灵动而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道:“不过嘛......看在你我相交一场的份上,若你这两日能乖乖听话,安心静养,好生调息,将伤势恢复个七七八八,不再逞强,那到最后一天,秘境关闭前夕,我们便去那最终的试炼之地闯上一闯,碰碰运气,如何?总不能真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或是将这最后的机缘,白白拱手让人吧?总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有能力问鼎之人!” 此言一出,云清月原本因伤痛和失落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眸,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星辰,璀璨闪亮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苍白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而带着小得意、充满生机的笑容,仿佛伤痛都减轻了几分:“一言为定!驷马难追!你放心,两天!最多两天!我保证恢复到生龙活虎的状态,绝不会拖你后腿!” 说完,她不再有任何迟疑,立刻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数枚专门用于疗伤培元、温养经脉的上好灵丹服下,随即盘膝坐好,五心向天,迅速摒除脑海中所有杂念,全力引导着温和的药力化开,同时贪婪地吸纳着树洞内汇聚的、带着生机的木灵之气,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度调息状态。 颜汐梦看着她迅速沉入定境,周身气息逐渐趋于平稳,嘴角不由微微弯起,露出一抹安心的浅笑。 她也在一旁静静盘坐,并非完全入定,而是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运转功法,既为云清月护法,警惕外界动静,也悄然梳理引导着周遭天地灵气,使之更加温顺、均匀地汇入云清月体内,助其更快恢复。 时光,在这方静谧而充满生机的树洞中,悄然飞逝。 秘境之外,斗转星移,昼夜交替;秘境之内,光阴亦如白驹过隙,不为任何人停留。 两日时间,几乎是弹指一挥间。 在这至关重要的两日中,第七关“五子花灵·棋局”的试炼,已然落下了帷幕。 其结果,竟真如云清月之前所隐隐预感的那般,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此关的优胜奖励,并未落入实力与心机皆属上乘的二公主颜汐凰手中,也未被攻势最为狂猛凌厉的五公主颜汐娇夺取,反而是爆出了一个不小的冷门,被那个一直显得颇为窘迫、甚至有些阴郁不起眼的七皇子颜汐风,在一片混乱与意外的局势中,侥幸夺得! 那棋盘浩瀚无边,仿佛囊括星罗,以万千属性各异的灵花为棋子,试炼者需与秘境衍化出的、灵慧非凡的花灵投影对弈。 比拼的,不仅仅是棋艺的高低,更是对各类灵花属性、彼此生克关系、以及整个棋局灵气流转大势的深刻理解与电光火石间的精准判断。 颜汐娇因在第六关“花海潮汐”中被颜汐凰狠狠算计了一把,心中憋着一股滔天的邪火与屈辱,在第七关甫一见到颜汐凰的身影,简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便将主要矛头对准了她。 各种明枪暗箭,言语挑衅,灵力干扰,无所不用其极,严重干扰了颜汐凰与花灵的对弈节奏,恨不得立刻将这个狡猾的二皇姐踢出局,以泄心头之恨。 颜汐凰纵然心机深沉,棋艺亦是不凡,但一边要与灵慧异常、落子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花灵周旋,一边还要分心应付颜汐娇那如同狂风暴雨般、不计后果的疯狂骚扰,纵然她智计百出,底蕴深厚,却也难免被牵扯了大量精力,落子间出现了些许凝滞与破绽,虽仍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不败,却也显得左支右绌,不复平日里的从容淡定。 而颜汐风这个平日里看似平庸、甚至有些怯懦的家伙,在此关键时刻,却不知是突然开了窍,还是当真运气爆棚,他竟然趁着两位皇姐斗得如火如荼、难解难分,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与注意力,其他试炼者也大多被波及或正专注于自身棋局苦苦支撑之时,歪打正着,或许是福至心灵,勘破了自己那片棋局中的一处关键妙手,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子落定,竟引得棋盘共鸣,花灵认可,一举夺魁! 当那象征着第七关通关奖励的、散发着诱人光辉的璀璨光球,自棋盘中心飞出,精准无误地落入颜汐风手中时,不远处的颜汐娇简直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她辛辛苦苦、不顾形象地闹了半天,机关算尽,结果到头来,又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而且这个幸运儿,还是她素来就看不起、认为不成大器的七皇弟!这口气让她如何能咽下?! 她当场气得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狠狠跺脚,那张原本娇艳动人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不甘与嫉妒而扭曲变形,哪里还有半分皇室公主应有的雍容华贵气度? 她身边的侍卫统领流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息,见状更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遑论上前劝慰半句。 她深知,此刻的五公主,就是一座濒临爆发边缘的活火山,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引爆的导火索,那灼热的岩浆与毁灭性的气息,谁靠近,谁便会被无情吞噬。 她只能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守在公主身侧,以防不测。 待到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情,踏入第八关“花神之约·试炼”时,此关的规则是与花神昔日留下的一道战斗残影进行对战,旨在考验试炼者真实的战力、临场应变能力以及自身的潜力深浅。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精于算计、从不轻易吃亏、惯于掌控全局的二公主颜汐凰,竟主动对仍旧一脸寒霜、看谁都像欠了她百万灵石的颜汐娇,释放出了难得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善意”的信号。 “五妹,”颜汐凰笑容温婉得体,语气柔和亲切,仿佛真心在为之前的“疏忽”而感到抱歉,“前番关卡,变故突发,姐姐忙于应对,或有疏忽不当之处,让妹妹心生不快,受了委屈,姐姐心中亦是难安。” 她话语诚恳,目光真诚地望着颜汐娇,“这一关的奖励,姐姐便不与你相争了,权当是给妹妹赔个不是,聊表心意。预祝妹妹与流苏统领能在此关全力以赴,旗开得胜,拔得头筹,获得心仪之物。” 颜汐娇闻言,先是一怔,狐疑地打量着颜汐凰,心中警铃大作,完全猜不透自己这个心思深沉如海的二皇姐,此刻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笑里藏刀的把戏。 但转念一想,对方既然主动开口放弃争夺,那这送到嘴边的好处,岂有不收之理?她虽性情骄纵冲动,但对自身实力,尤其是与配合默契、实力不俗的流苏联手之后的综合战力,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若能少了颜汐凰这个最大的竞争对手,夺取此关最优奖励的希望无疑大增。 于是,在巨大的利益诱惑与对自身实力的自信下,颜汐娇暂且压下了心中的疑虑,与流苏联手,在第八关的花神残影对战中,摒弃了之前的浮躁与愤怒,全力施为,将彼此的配合与战力发挥到了极致,确实取得了相当不俗的成绩,最终获得的奖励也算颇为丰厚,仅次于表现更为稳健、战术更显老辣、底蕴也明显更深厚的颜汐凰与琳琅一组。 而颜汐风,虽然第七关走了大运,侥幸夺得头名,但自身硬实力终究稍逊一筹,在此关纯粹依靠实力的对战中,表现只能算是中规中矩,收获自然也次之。 这一路走来,除了云清月与颜汐梦这两位自始至终都最为耀眼、配合也最为默契的“双子星”因故缺席后半段,以及三位互相倾轧、争斗不休的皇室嫡系公主皇子之外,其余跟随而来的皇室子弟与各方宗门才俊,如镇远侯府的世子赵磐(身材魁梧雄壮,气质豪迈粗犷)与其好友孙毅(身形精干利落,目光敏锐如鹰)。 苍银王府的小王爷赵瑾轩(面容俊雅,气质温文,常手持一柄玉骨折扇)与其表妹周薇(容貌娇俏,性格活泼灵动)。 以及那位来自清岚郡的安宁郡主李静姝(仪态端庄秀丽,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她的护卫队长秦刚(沉默寡言,气息厚重如山)。 还有一对出自“彩云宗”的亲传弟子颜青澜(剑眉星目,面容冷峻,背负一柄古朴长剑)与颜铃儿(清丽脱俗,宛如空谷幽兰,腰缠一条流光溢彩的软鞭),虽不及前者们那般光芒万丈,引人瞩目,但凭借自身不懈的努力、扎实的根基以及途中获取的些许机缘,也多多少少都有所收获。 或得珍稀灵草,或获上古法宝碎片,或悟得功法心得一二,可谓不虚此行,各有增进。 当所有成功通过第八关的试炼者,最终抵达最后一关前的集结平台时,未被秘境无情法则淘汰出局的,已然只剩下十四人。依照秘境一直以来默认的两人一组规则,正好是七对组合。 此刻的平台之上,人群隐约分作几个圈子,气氛微妙: 二公主颜汐凰与其贴身侍女琳琅,静立一隅,气度沉静如水,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她们无关。 五公主颜汐娇与其侍卫统领流苏,站在稍远些的位置,脸上犹自带着未能完全散去的愠怒之色,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其他人。 七皇子颜汐风与其那位身穿深紫色玄衣、气息有些阴冷的随从付剉站在一起,眼神闪烁不定,难掩连过两关、尤其是侥幸夺得第七关头名所带来的那份压抑的喜色。 镇远侯世子赵磐与孙毅,两人站姿挺拔,隐隐有军旅之风。 银苍王小王爷颜瑾轩与其表妹周薇,姿态较为放松,颜瑾轩手中折扇轻摇,周薇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安宁郡主李静姝与护卫秦刚,李静姝神情平静,秦刚则如磐石般守在她侧后方半步之处。 彩云宗弟子颜青澜抱剑而立,目光锐利,颜铃儿则安静地站在他身旁,如同依人的小鸟。 然而,众人环顾四周,却唯独不见了两道最为熟悉、也一度最为耀眼的身影——云清月与颜汐梦! 这异常的情况,立刻引起了平台上所有人的注意,各种猜测与低声议论随之而起。 “九殿下和那位云姑娘呢?怎么不见她们?莫非......是在前面的关卡中失利,被秘境传送出去了?” “以她们二人展现出的实力与默契,不应如此轻易折戟啊......难道是遭遇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凶险或不测?” “或许是自觉在后续关卡的争夺中难有优势,或是伤势过重,提前放弃了?” “哼!我看呐,是怕了我们,自知不敌,所以躲起来不敢见人了吧!”颜汐娇语带讥讽,恶意满满地揣测道,仿佛这样能让她心里好受些。 颜汐凰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虽对云清月二人的缺席有所计量与猜测,但面上却不露丝毫分毫,依旧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颜汐风则暗自窃喜,少了云清月和颜汐梦这两个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感觉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好运似乎还能延续下去,对接下来的最终机缘更多了几分妄想。 第439章 终极试炼 然而,当他们怀揣着各自的心思,面对这花神秘境的最后一关,也就是第九关“万花归源·终极考验”时,却集体陷入了束手无策的困境。 无论他们如何尝试,如何催动体内灵力冲击那扇紧闭的、由无数奇异花藤与闪烁着玄奥光芒的法则符文紧密交织而成的宏伟门户,甚至有人提议联手发动攻击,那扇门户都始终岿然不动,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毫无任何将要开启的迹象。 “奇怪!为何无法开启这终极试炼?难道是我们遗漏了什么关键步骤?” “是否需要特定的信物,或者某种秘传的口诀方能开启?” “不对,你们仔细看那门户上灵光流转的轨迹与符文明灭的规律,”观察最为入微细致的琳琅轻声提醒道,指向门户中心,“似乎......并非拒绝,更像是在等待,等待着某种契机的圆满......” 原因很快便浮出了水面,简单得令人愕然,却又无可辩驳——这意味着,还有符合秘境资格、尚未被淘汰的试炼者,仍然身处秘境之中,未曾抵达这最终之地。 而唯一缺席的,就只有自第七关起便不知所踪的云清月和颜汐梦了...... 这个认知,让颜汐凰、颜汐娇、颜汐风等人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尤其是颜汐娇,胸腔中那股无名之火再次熊熊燃烧,几乎要气炸了肺,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平台的寂静:“可恶,又是她们!怎么到哪里都阴魂不散!难道没有她们两个,这花神秘境就不转了吗?!简直是岂有此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焦躁不安,甚至有人开始提议分散开去,在附近区域搜寻那两人踪迹之际—— 平台边缘,那沉寂了许久、几乎被人遗忘的传送阵,终于再一次,亮起了柔和而无比醒目的光芒! 光芒由弱渐强,稳定而持续。待光芒缓缓散去,两道风姿绰约、气质迥异却同样令人瞩目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容迈步而出。 正是伤势几乎尽数痊愈、神采奕奕更胜往昔的云清月,与一如既往娴静典雅、空谷幽兰般的九公主颜汐梦。 此时的云清月,面色红润,气息悠长浑厚,周身灵力圆融饱满,流转自如,非但旧伤尽去,眉宇间更多了一份破而后立的莹润光泽与内敛的锋芒。 她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几分小得意与狡黠的笑意,目光清亮,扫过平台上神色各异、目光复杂的众人,尤其在接触到颜汐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饱含嫉妒与愤恨的怒视时,她嘴角的笑意更是加深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 颜汐梦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娴静姿态,唇角微弯,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与洞悉一切的从容,静静地立于云清月身侧,如同守护着她的静谧港湾。 云清月故意理了理自己那身其实早已纤尘不染的衣裙袖口,用一种略带浮夸的惊讶语调,笑吟吟地开口,清脆悦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平台:“哟!今儿是什么黄道吉日?劳烦诸位皇子、公主、王爷,都搁这儿列队等候我们姐妹呢?本姑娘面子何时变得这么大了?非得等我们这两个‘无关紧要’、‘自知不敌’的小人物姗姗来迟,这最后一关的大门,才肯赏脸开启不成?” 她这番话,充满了戏谑、调侃与明知故问,像是一点精准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引爆了颜汐娇那积压已久、几乎快要按捺不住的火药桶。 “云清月!你少在那里油嘴滑舌,得意忘形!” 颜汐娇一个箭步冲上前,伸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云清月的鼻尖,声音尖利得刺耳,带着浓浓的恨意,“若不是你们两个故意躲起来拖延时间,浪费大家宝贵的机会,我们早就通过这最终试炼,拿到奖励了!说!你们是不是怕了我们,不敢正面交锋,所以才用这种下作不堪的手段,故意拖延到最后?!真是卑鄙无耻!” 云清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故作委屈地眨了眨她那双灵气逼人、此刻更是璨若星辰的大眼睛,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道:“五公主殿下,您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秘境试炼,各凭机缘,各寻造化,何时立下过规矩,必须所有人同时抵达终点,方算合规?我与汐梦在路上心有所感,忽觉修为瓶颈松动,故而寻了处清净之地,闭关体悟了两日天道,巩固修为境界,这才稍微耽误了点功夫,这难道也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倒是五公主您,看起来肝火旺盛,印堂隐隐发暗,气息浮躁不定,可是在前面的关卡中......嗯,运气稍逊,所得寥寥,以至于心中郁结难平,这才看谁都不顺眼么?” 她语速平缓,言辞却犀利如刀,精准无比地戳中了颜汐娇心中最痛之处。 第六关被颜汐凰利用,辛辛苦苦却为他人作嫁;第七关眼看胜利在望,却被最看不起的七皇弟截胡;第八关虽斩获头名,但总有一种被众人施舍的感觉,故而种种憋屈、愤懑、不甘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涌上颜汐娇的心头。 “你......你这小贱人!竟敢如此编排本公主!” 颜汐娇气得浑身灵力都不受控制地紊乱起来,周身空气都因她那暴躁的气息而微微扭曲,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在此动手,全然忘了此地乃是秘境终极之地。 “五妹,你的一言一行皆代表我朝夕皇室,还请慎言。” 二公主颜汐凰适时出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属于上位者与长姐的、不容置疑的淡淡威仪,目光淡淡一扫,便让颜汐娇那即将爆发的冲动气势为之一滞。 “云姑娘和九妹既已安然抵达,便无需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眼下最重要之事,乃是齐心开启这终极试炼,莫要因个人意气,耽误了所有人的机缘。” 她转而将目光投向云清月,那目光深邃如千年寒潭,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从修为到心思都看个透彻明白,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程式化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笑意:“看来云姑娘这两日闭关,收获匪浅,不仅沉疴尽去,修为境界亦更显精纯凝练,恭喜了。” 这话听起来是祝贺,实则充满了探究。 云清月对上她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毫不示弱,脸上笑嘻嘻地,语气却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回道:“二公主过奖了,不过是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罢了,比不得二公主您天资聪颖,运筹帷幄。倒是二公主,一路行来,筹谋帷幄,算无遗策,想必对这最终的花神传承,早已是胸有成竹,志在必得了吧?我等姗姗来迟,不会是不小心,无意中坏了二公主您的什么......精心布局吧?”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虽未真正动手,却隐有无形的电光噼啪作响,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绷。 一旁的七皇子颜汐风早已等得不耐烦,见状阴恻恻地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不耐与一丝阴鸷:“人既已到齐,还在这里啰嗦什么!速速开启试炼才是正理!秘境时限将至,空间已显不稳之兆,若因你们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误了最终的机缘,这责任,谁能担待得起!” 镇远侯府世子赵磐、银苍王府小王爷颜瑾轩等人也纷纷出言附和。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花神秘境的存在似乎已接近尾声,整个平台空间中的灵气流转变得异常急促而紊乱,远处的一些景观也开始微微扭曲模糊,这是秘境即将关闭的明确征兆。 在这最后关头,若不能顺利通过最终考验,获得认可,那之前的所有努力、冒险与收获,其价值都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秘境关闭时的空间波动而出现意外。 云清月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她与身旁的颜汐梦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充满默契的眼神,微微颔首。 就在此刻,仿佛是终于集齐了所有必要的“拼图”,平台尽头那扇沉寂已久、由万千瑰丽花藤与古老符文紧密缠绕、散发着苍茫气息的宏伟门户,骤然产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嗡——!” 一声低沉浩大、仿佛源自太古洪荒、能够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预兆地响起,震撼着平台上每一位试炼者的心神。 门户上那些原本或是含苞待放、或是静止悬浮的灵花异卉,刹那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竞相绽放,迸发出亿万道瑞彩霞光,将整个平台映照得如同梦幻仙境。 霞光流转不息,迅速汇聚于门户中心,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缓缓逆向旋转的七彩漩涡,彻底取代了原本坚实的门扉。 漩涡深处,星光点点,明灭不定,无数细密的法则符文如同游鱼般穿梭隐现,散发出一种浩瀚、古老、包容万物而又充满无尽生机的磅礴气息——那正是花神本源力量的具现化! 与此同时,那道熟悉的、威严中透着慈祥、空灵而古老的意念,如同春风化雨,再次清晰地、不容抗拒地流入每个人的心田,带着恒古的庄重: “万花归源,道心如镜。前尘过往,皆为序章。入此门者,当褪尽铅华,直面本真,静心回应花神之问。” “汝等自踏入秘境伊始,直至此前八关之行止,心性之澄浊,智慧之高低,毅力之强弱,协作之真假......林林总总,点点滴滴,皆已如实铭刻于秘境法则之中,无所遁形。” “此番终极试炼,无关法力之强弱,不涉机巧之争斗,唯叩问汝等本心而已。” “最终之评判,将综览汝等全程表现而定。最优者,可得吾之核心传承,继吾之道统,担吾之因果。余者,亦按其功过得失,心性资质,获相应之嘉许,不负此番秘境砥砺之苦。” “切记,坦诚相见,莫欺本心。妄言虚饰,徒惹尘埃,蒙蔽灵台,于道无益。” 空灵而威严的话音,如同暮钟晨鼓,徐徐消散在众人心间。 那巨大的七彩漩涡仿佛受到了指令,骤然光芒暴涨,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弥漫开来,旋即分化出七道略细一些、却同样凝练纯粹的光柱,如同拥有生命与意识般,精准无误地笼罩了平台上的七对试炼者。 光柱及体的瞬间,云清月只觉一股温暖浩大、如同回归母体般的安全感包裹全身,同时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洗涤身心的纯净力量。 她与颜汐梦几乎是下意识地十指紧扣,紧紧相握,相视一笑,皆从对方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无比的郑重、绝对的信任、以及对未来道途的无限期待与昂扬斗志。 她们放松心神,不做任何抵抗,任由这道神圣的接引光柱,将她们的身影摄入那深不可测、仿佛连接着大道本源的七彩漩涡之中。 下一刻,时空转换,万象更新。 待视野重新稳定,感知恢复正常,云清月发现自己与颜汐梦已身处一个完全独立、静谧到了极点、同时又充满了难以言喻之神异的小空间。 这里仿佛是整个花神殿堂最核心的圣地,又像是一个纯粹由无数意志、法则与本源气息交织构筑而成的精神净土。 四周并非真实的墙壁或景物,而是由无数流动变幻、生生不息、演绎着诞生、繁盛、衰亡与涅盘新生之永恒轮回的瑰丽花影构筑而成,这些花影本身就是大道的显化,蕴含着无尽的时空奥秘与生命哲理。 脚下是柔软而充满活力的灵藓,散发出能宁定心神、滋养魂魄的淡淡幽香。 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淀下来、宁定祥和,却又因直面大道本源而生出深深敬畏的庄严气息。 而在她们面前,不远处,一团最为纯净、也最为浓郁、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光明与生机的乳白色光晕,正缓缓自虚空凝聚、升腾,最终化作了一道轮廓模糊不清、看不清具体容貌,却散发着无法形容的浩瀚、慈悲、以及终极威严的女子虚影。 她仅仅是静静地存在于那里,便仿佛是万花的始祖,是一切草木精灵的源头,是生命法则的化身,是大道在某一方面的终极体现——毋庸置疑,这定然是花神留存于此的一缕终极意念,亲自降临,主持这最后的考验与传承授予。 “试炼者,云清月、颜汐梦。” 花神虚影的声音,不再是响彻心田,而是仿佛直接源自她们的灵魂深处响起,空灵缥缈,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又带着直指本心的力量。 “基于汝二人自踏入秘境起,直至前八关之综合表现,现予以初步评定。” “纵观全程,汝二人心性澄明如镜,灵慧天成,毅力坚韧不拔,尤以协作默契一项,心意相通,彼此成就,堪称此番秘境试炼之楷模。初步综合评定:甲上。” “甲上”二字,如同仙音纶旨,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云清月和颜汐梦的心湖中激起千层涟漪,强烈的喜悦、自豪与一种被认可的感动,油然而生。 这是花神对她们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艰辛磨难、所展现的智慧锋芒、以及彼此间那珍贵情谊的最高肯定。 “然,最终传承之归属,尚需通过最后三问,叩问汝等道心根本,印证前评。” 花神虚影继续道,声音依旧古井无波,却带着更深的庄严,“此三问,无有标准答案,亦无对错之分,唯有本心回应,方见真章。第一问,于云清月:汝持剑修行,一路披荆斩棘,历经磨难,所追寻者,究竟为何?剑道之尽头,于汝心中,是何光景?” 问题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暮鼓晨钟,带着万钧之力,重重敲击在云清月的心神之上,回荡不息。 她脸上那惯有的轻松、嬉笑之色,在这一刻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肃穆、虔诚与深入灵魂的思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阖上了眼帘,内观己心,如同翻阅一本厚重的书籍,回溯自己从那个遥远而平凡的边陲小镇走出后的每一步足迹——那最初的、只是为了挣扎求存的卑微愿望。 那一路上遇到的坎坷、奇遇与生死考验;那手中三尺青锋所带来的力量、责任与束缚;还有身边这份不期而遇、却重于泰山、温暖了她整个道途的羁绊...... 片刻的静默,仿佛过去了很久。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的光芒已变得无比清澈、坚定,如同历经千锤百炼后寒光内敛的神兵,又如同映照着万古星河、深邃包容的夜空。 她抬起头,目光坦荡无畏,直直地对上那模糊却蕴含着无限威严与智慧的花神虚影,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般回答道: “回禀花神前辈。晚辈修行之初,持剑或许只为挣扎求存,为在这茫茫红尘、浩浩修真界中,凭借手中之剑,争得一席立锥之地,不愿再如昔日浮萍,命运任由他人宰割摆布。” “然,大道无情却有痕,一路行来,见识过山河壮丽,感悟过法则玄奥,更得知己相伴,共历风雨悲欢,体味世间冷暖。” “如今,晚辈手中之剑,早已不止为斩断前路荆棘,扫清阻碍;更为守护心中所想守护之人、之诺、之信念;晚辈脚下所求之道,非是那虚无缥缈、冷漠孤高的与天地同寿、日月齐辉,乃是问心无愧的自在逍遥,是念头通达的明心见性。” “是以手中之剑,辟一方令己心安、亦能庇护所在意之人的清净之境;证一条属于我云清月的,勇猛精进却又不失本心温暖的......无悔剑道!” 她的回答,带着剑修独有的锋芒、锐气与一往无前的决绝,更有着历经磨难坎坷却不曾被磨损半分、反而愈发璀璨的赤子初心与洒脱不羁的真性情,没有丝毫伪饰,没有半分迎合,完全是内心最真实的写照。 花神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模糊的面容轮廓上,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欣赏与认可,但并未做出任何点评,转而将那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目光”,投向了静立一旁的颜汐梦。 “第二问,于颜汐梦:汝出身天潢贵胄,身处权力漩涡中心,锦绣牢笼之内。若他日,汝所坚定不移追寻之大道,与血脉挚亲之殷切期许、乃至家国利益、王朝稳固,产生不可调和之悖逆,汝当如何抉择?是顺从血脉羁绊与责任,还是追随本心之道途?” 这个问题,比之前者更为尖锐、现实,也更加沉重,直指颜汐梦身为皇室公主的荣耀与桎梏,直指她身份背后所必须面对的责任枷锁与内心自由的冲突。 颜汐梦那恬静绝美的容颜上,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皇室亲情、对父皇母后、对家国的本能眷恋与责任感。 有对那未知的、可能充满荆棘与孤独的道途的淡淡忧思。 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秘境洗礼、并肩作战后,愈发清晰的自我认知与坚定。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首,望了一眼身旁的云清月,看到她眼中毫无保留的支持、信任与鼓励,仿佛在说“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在你身边”,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与犹豫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借此平复心绪,声音依旧温婉动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力量,缓缓答道: “回前辈。大道苍茫,前程似海,引人探索;血脉相连,挚亲难舍,乃天之伦常。若真有那一日,晚辈必当竭尽所能,运用智慧,耐心斡旋周转,希冀能以最大之诚心与努力,寻得一条两全其美、甚至多全其美之途,化解纷争,弥合裂隙,令大道与亲情家国,不至走向对立之绝境。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明亮而决然,如同划破夜空的星辰,“若天意弄人,世事终难两全,矛盾确已不可调和,水火难容......晚辈会选择,遵从本心所指之大道。” “因晚辈深信,真正之挚亲,当是理解、尊重并衷心支持彼此去追寻各自人生轨迹与心中理想的光明之处的同行者,而非以亲情或责任为名,行束缚扼杀之实的沉重枷锁。” “晚辈愿以自身之道,努力践行其所蕴含之价值与意义,并以此成就,回馈那些曾真正予我无私关爱与支持之人。” “纵使未来,因选择不同,道路各异,山河远隔,但只要心存真情与善意,便可跨越时空阻隔,在不同的峰顶遥相致意,彼此辉映,共证大道玄妙。” 她的回答,既有身为皇室公主的格局、担当与对家国的深厚感情,更有超越身份桎梏的深刻自我觉醒、对独立人格的追求以及对真挚情感的深刻理解与信念,柔韧中蕴藏着刚强,睿智中透露出通透,展现了一种不同于云清月的、属于她的独特风骨与智慧。 第440章 各有所得 花神虚影再次陷入了沉默,周围那些流动变幻、演绎生死轮回的花影,仿佛也在此刻凝滞了片刻,似乎在细细品味、咀嚼这番话语中所蕴含的复杂真意、挣扎、抉择与那最终破茧而出的坚定力量。 良久,那空灵而威严的声音,才第三次,同时响在二女的心间: “最后一问,需汝二人共同思之、答之:于汝二人而言,历经此番秘境试炼,同甘共苦,并肩而行,‘同心’二字,除去表象之默契,究竟是何真意?于汝等道途,又有何等分量?” 这一次,云清月与颜汐梦甚至不需要任何眼神的事先交流,仿佛她们的心灵早已在无数次并肩作战、生死相依中融为一体,答案在问题落下的瞬间,便已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地浮现于心,流于唇齿。 云清月唇角扬起一抹明媚如朝阳、自信而飞扬的弧度,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清澈与活力:“同心,于我而言,绝非仅仅是配合,灵力共鸣那般简单肤浅。” 颜汐梦随之接口,语气温婉而笃定,如同山间清泉,潺潺流淌,蕴含着深深的信赖与温暖:“更是心意相连,彼此魂契,即便身处混沌迷障,万千干扰之中,不语不言,亦能清晰感知对方心念所向,忧喜与共,感同身受。” 云清月眼中闪过锐利而坚定的光芒,继续道:“是面临生死危难、绝境险关时,能毫不犹豫将自身最脆弱的背后,毫无保留交予对方的全然信任与托付;是为对方遮风挡雨、抵御强敌时,那义无反顾、不计代价的决心!” 颜汐梦目光柔和,却同样坚定,补充着:“亦是平凡修行岁月里,漫长道途中,相互扶持,共同成长,分享点滴领悟的喜悦与默默承担挫折痛苦的无言陪伴;是迷茫困顿之时,彼此点亮前路的那盏明灯。” 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深的羁绊。 她们异口同声,清越的声音如同凤鸣鸾和,带着一种奇妙的和谐共振,清晰地、有力地回荡在这片由法则本源凝聚而成的小小空间之中,仿佛她们的话语本身就引动了某种大道的共鸣: “于我二人而言,同心,便是志同道合,是殊途同归!是我之剑道征途上,必有你赠予的生机、暖意与不一样的视角;是你之幽兰静谷、皇室坦途之中,亦有我带来的锋芒、守护与跳脱规则的勇气!是两条原本独立的轨迹,因缘际会,相互吸引,彼此照亮,互补短长,最终交汇融合,共同奔赴,成就一片更加璀璨、更加广阔、充满无限可能的浩瀚星空!” 当最后一个音节,带着她们的信念与情感,坚定地落下时,整个独立的小花空间,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华! 无数纯净无比、蕴含着大道气息的花影,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欢呼雀跃般涌来,如同朝圣般,欢快地围绕着二女盘旋飞舞,洒下漫天蕴含着精纯灵气的光之花雨,道音袅袅,异香扑鼻,仿佛整个空间都在为她们的答案而庆贺。 那一直轮廓模糊的花神虚影,也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了一些,嘴角的位置,似乎清晰地勾勒出一抹欣慰而满意的微笑,虚影对着她们,微微颔首。 “善。”空灵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肯定,如同天籁,“道心澄澈如琉璃,彼此印证,相辅相成,殊为难得。汝二人,可承吾之衣钵,继吾之道统。” 话音落下,一枚散发着无尽生机与本源气息、内部仿佛有微缩的万花世界在不断生灭轮回、蕴含着造化之妙的晶莹种子——“万花源种”,以及一部由无数智慧光华凝结而成的花瓣为页、以大道纹络为字、流淌着玄奥道韵的古老卷轴——“《百花蕴灵真典》”,自花神虚影那模糊的手中缓缓飞出。 源种化作一道充满生命力的碧绿流光,精准地没入云清月的眉心,沉入其丹田气海;而真典则化作一道绚丽的七彩霞光,轻飘飘地,却带着万钧之重,落入颜汐梦摊开的双手之中。 源种入体的刹那,云清月顿感一股浩瀚、温和却又磅礴无尽、仿佛源自天地开辟之初的本源力量,如同温暖的洋流,迅速沉入并融入了她的丹田之中。 这股力量与她自身精纯的冰属性灵力非但没有产生丝毫冲突,反而如同最完美的互补,开始潜移默化地滋养、拓宽、升华着她的经脉、丹田、乃至神魂根基与潜能,仿佛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生命层次、更玄妙大道境界的崭新大门,前路豁然开朗。 而颜汐梦手握那部触手温润、道韵天成的《百花蕴灵真典》,甚至无需翻开,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用神念刻写的、关于上五境炼气士的破境心得。 这部功法,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完美地契合她的木属性天灵体体质与天赋心性,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的宝钱或灵晶来衡量,乃是一条直通大道的康庄基石。 ...... 在其他各自独立的、类似的小空间内,花神的问答亦在同步进行着。 颜汐娇面对“修行所求”之问,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与戾气:“自然是登上众生之巅,掌控世间一切!让所有曾经轻视我、违背我意愿的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颤抖!享有无上的权力与无尽的修炼资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其回答充满了自私与霸道,花神虚影评价:乙中。 颜汐凰的回答则显得圆滑周密,包裹在华丽辞藻之下:“晚辈所求,乃是掌控自身与身边重要之人的命运,不受外力摆布,并引领他们走向更辉煌、更强大的未来,于这天地棋局、大势洪流之中,占据不可或缺之关键地位,执子而非棋子。” 野心勃勃,掌控欲极强,花神虚影评价:甲下。 颜汐风的回答狭隘而充满怨毒:“我要变得无比强大,强大到足以洗刷所有曾经遭受过的耻辱与轻视!让那些得罪过我、嘲笑过我的人,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我要将他们施加于我的一切,百倍奉还!” 花神评价:丙上。 流苏的回答朴实而忠诚,带着剑修的纯粹:“护卫公主周全,恪尽职责本分;于此基础上,精研剑道,追求剑术之极致,验证吾之剑心。” 评价:乙下。 琳琅的回答透着精明与深深的依附:“竭尽所能,倾尽所有智慧与力量,辅佐公主成就霸业,共享荣华,同登高峰。” 评价:乙下。 赵磐的回答豪迈直接,带着将门之风:“光耀门楣,守护帝国疆土,于此乱世立不世之功!同时,追求肉身武道之极致,会遍天下英雄!” 评价:乙上。 颜瑾轩的回答则在风雅中藏着抱负:“修身齐家,探寻天地至理,完善自身。若能以一己所学,福泽一方百姓,使治下安宁繁荣,亦不负此生所学,不负王府声名。” 评价:乙中。 李静姝的回答英气中不乏细腻:“不负陛下亲封郡主之名,竭尽全力守护封地子民安居乐业;于此同时,追寻剑道真意,磨砺己身,以求能更好地履行守护之责。” 评价:乙中。 颜青澜的回答简洁而锐利,目标明确:“追求剑道之巅峰,勘破剑心通明之境。扬我青岚宗之名于四海,不负师门栽培。” 评价:乙中。 颜铃儿的回答则显得灵动率真,带着少女的憧憬:“跟随师兄修行,看遍世间万千风景,体验人生百态,逍遥自在,无拘无束。若能于剑道之上有所成就,自是更好。” 评价:乙下。 当所有的问答结束,遍布秘境各处的七道光柱,重新将十四位心态各异的试炼者,送回了最初的那方集结平台。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若有所悟;有的难掩获得奖励的得色;有的则面露忐忑,对自己的评价与未来感到不安。 他们都得到了花神基于前八关实际表现和最终问答心性,所给出的综合评价以及相应的奖励光球。 奖励因人而异,多是极为适合他们各自灵根属性、修炼方向或弥补短板的功法秘籍、珍稀灵丹、罕见灵材或威力不错的法宝。 颜汐娇得到了一部还算不错的火系功法《九凤赤焰诀》和数块可以用来提升火系神通威力的“熔火精髓丹”,但她脸上毫无喜色,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平台中央,那七彩漩涡尚未完全消散的方向。 颜汐凰得到了一部天阶下品的金系功法《真炎凰鸣诀》和一壶能洗涤神魂、增强神念感知的“净魂花露”,这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她的视线,依旧灼热地、带着一丝不甘地投向漩涡中心,她知道,最好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颜汐风得到了一件威力颇为不俗、适合偷袭暗算的上品法宝“毒龙双刺”和一瓶能解百毒、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百花解毒丹”,算是弥补了他之前的一些损失与不足。 流苏得了一部蕴含速度与诡异剑意的《流影剑诀》精要玉简,琳琅获赠一套变化多端、可用于攻击与布阵的“千幻飞针”法宝,赵磐得了一把势大力沉、符合他风格的“破军戟”,颜瑾轩获赠一幅内蕴空间、可辅助修炼与困敌的“山河社稷图”残卷(仿品),李静姝得了一柄轻灵锋锐、与她气质相合的“秋水飞剑”,颜青澜获赠一枚能助其感悟剑意、提升剑道修为的“剑意灵石”,颜铃儿得了一条既可御敌亦可辅助身法的灵动的“霓裳彩绫”......众人皆有所获,脸上大多洋溢着满足与喜悦之情,觉得此番秘境之行,虽经波折,但终究不虚此行。 然而,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各自收获的喜悦中,互相打量、比较之时,花神殿堂方向那原本已开始缓缓平息的七彩漩涡,竟再次剧烈地旋转起来,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夺目、令人无法直视的煌煌神光! 一股浩瀚无匹、远超之前、仿佛代表着秘境最终意志的威压,骤然降临!只见那漩涡的最深处,核心之地,并非再次分化出奖励光球,而是飞出了两样物品。 它们携带着煌煌神威,散发着独一无二的本源气息,直接地、缓慢地、仿佛承载着整个秘境的期望,跨越虚空,飞向了场中唯一的两人——云清月与颜汐梦! 其一,正是那枚已融入云清月体内、此刻因其归属确认而再次显化异象、光华内敛却道韵天成、引动周围百花虚影朝拜的——万花源种! 其二,便是那卷悬浮于颜汐梦身前、花瓣为页自动翻动、道纹为字流淌生辉、散发着至高道法气息的——《百花蕴灵真典》! “传承归一,赠予最优者。”花神那古老而威严的意念,最后一次响起,清晰地回荡在平台之上每个人的心间,带着一种终结与开启的意味,“望汝等善用之,持守本心,不负吾道,照拂苍生。” 这煌煌异象,这明确的意念传达,无疑是以最直接、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宣告了此次花神秘境最终核心传承的归属! “怎么会这样......花神传承凭什么给一个外人?!本宫不服!!” 颜汐娇发出疯狂的尖叫,眼睛瞬间布满了一缕缕细微的血丝,死死地瞪着云清月,尤其是感受到那万花源种即便隔着距离,依旧散发出的、令她灵魂都感到渴望与颤栗的浩瀚本源气息,那股积压已久的嫉妒、怨恨与不甘,如同最猛烈的毒火,疯狂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 她辛苦谋划,甚至不惜动用保命的八阶符箓,与人拼得两败俱伤,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而秘境中最大的机缘,竟然就这样落在了她最讨厌、最看不惯的人手里,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颜汐凰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同万年寒冰。 她算计良久,自认无论是实力、心性还是表现,都不逊色于任何人,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却没想到,在这最终的评判上,还是棋差一着,与那最核心的传承失之交臂。 她盯着颜汐梦手中那部光华流转的真典,又看看云清月眉心那隐去的源种光华,眼神复杂难明,有深深的失落,有强烈的忌惮,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于心底的寒意与重新评估。 颜汐风更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看向云清月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嫉恨,但他眼角余光瞥见颜汐梦那看似无意间拂过储物戒指的纤纤玉指,脑海中瞬间回想起那银光闪闪、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八阶符箓,那股冲动顿时如同被冰水浇灭,终究没敢当场发作,只是将那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气,狠狠地、艰难地咽了下去,脸色憋得铁青。 云清月感受着体内万花源种带来的那种与天地共鸣、仿佛举手投足都能引动生机法则的玄妙变化与无穷潜力,心情畅快、激动无比。 面对颜汐娇那恨不得立刻扑上来食其肉、寝其皮的怨毒目光,她故意扬起一个灿烂到晃眼、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笑容,甚至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那光洁的眉心,仿佛在说“东西就在这里,有本事你来拿呀”,这个动作,更是气得颜汐娇浑身剧烈发抖,眼前一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全靠流苏及时输入一道灵力才勉强站稳。 “恭喜九妹,恭喜云姑娘,得获如此惊天机缘,真是......可喜可贺。” 颜汐凰终究是城府最深,也最能隐忍,她最快压下心中翻腾的剧烈情绪,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开口说道。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僵硬、扭曲,充满了言不由衷。 “多谢二姐吉言。机缘巧合,愧不敢当。” 颜汐梦微微颔首,神色依旧从容平静,仿佛得到的不是惊天传承,而只是一件寻常之物,她从容地将那部引起无数觊觎目光的《百花蕴灵真典》收入怀中,动作自然流畅。 就在这时,整个乳白色的平台空间,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远处的景象加速变得模糊、扭曲,那座宏伟瑰丽的花神殿堂虚影,也开始迅速淡化、透明,仿佛即将溶于虚空。 “秘境时限已至,空间即将闭合。尔等将被传送离去,重返来时之地。” 花神最后的意念,如同消散前的暮钟,带着一丝悠远与完结的意味,宣告着此番秘境之行的彻底结束。 七道比之前更加粗大、光芒更加耀眼的传送光柱,再次自虚空之中精准地投射而下,笼罩了平台上的每一位试炼者。 光芒剧烈地闪烁、波动,众人的身影在光柱中迅速变得虚幻、透明。 在身形即将彻底消散于这片空间的最后一刻,云清月紧紧地、用力地回握住颜汐梦的手,感受着体内万花源种那蓬勃无尽的生机与手中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暖力量,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昂扬的斗志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而颜汐娇那充满极致不甘、怨恨与诅咒意味的尖叫声,仿佛还隐隐约约、如同恶鬼的哀嚎,残留在急速崩塌、消散的空间波纹与光芒之中,为这次秘境之行,画上了一个并不算圆满、却充满了后续波澜的句号。 光芒,彻底敛去。 平台之上,空空如也,唯余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证明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花神秘境之行,伴随着最终核心传承的明确归属,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然而,对于云清月和颜汐梦而言,获得这无上机缘的同时,也意味着她们即将被推向风口浪尖,卷入更大、更复杂的风云变幻与命运漩涡之中。 潜龙出渊,必掀起滔天巨浪;凤鸣九霄,当响彻万里山河。 她们的传奇之路,她们的修仙画卷,在历经此番秘境的洗礼与奠基之后,方才真正地,揭开了波澜壮阔的序幕......未来的道路,注定充满了更多的挑战、机遇、与凶险。 花神秘境入口那最后一丝空间涟漪终于彻底平复,如同巨兽敛息,祭坛周遭激荡的灵气也逐渐归于沉寂。 十四名历经秘境洗礼、神色各异的试炼者,连同始终如一尊冰雕般静立守护的杨柳,只觉周身被一股温润却不容抗拒的伟力包裹,眼前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模糊,瞬息之间,斗转星移,待双脚踏上坚实地面,已然重返朝夕王朝皇城郊外那处占地极广、以玄黑巨石垒砌、刻满繁复阵纹的巨型祭坛广场。 祭坛四周,早已是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宫廷禁卫军肃立如林,将围观的人群隔绝在外,开辟出一条直通祭坛中心的宽阔通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热烈的气息。 为首之人,正是身着九龙盘绕明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不怒自威的朝夕王朝皇帝颜天正,与凤冠霞帔、仪态万方、容颜绝丽却透着疏离高贵的皇后芈氏。 帝后并肩而立,身后跟随着一众紫袍玉带的朝廷重臣,以及诸多气息渊深、服饰各异的大宗门派来观礼、以示交好的长老与其亲传弟子。 此番阵仗之隆重,远超以往历届秘境开启,足见皇室对此次花神秘境试炼结果的高度重视。 皇后芈氏,身为大皇子颜汐雷的生母,又与二公主颜汐凰的生母、那位以温婉娴静着称却心思玲珑的芮贵妃表面亲厚,其地位尊崇无比。 她修为已至玉臻境,驻颜有术,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肌肤莹润,眉目如画,一颦一笑皆符合母仪天下的风范,无可挑剔。 然而,那双流转的凤眸深处,却似蕴藏着万年不化的玄冰,平静无波,令人难以窥测其下隐藏的究竟是慈母心怀,还是滔天波澜。 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部深奥的宫廷典籍,每一页都光鲜亮丽,内里却暗藏机锋。 第441章 宫宴暗涌 皇帝颜天正龙行虎步,气度恢宏如山岳,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刚刚回归、气息尚有些不稳的十四名年轻子弟。 尤其是在那几个周身灵力明显更为凝练饱满、甚至隐隐有突破壁垒迹象的身影上略作停留,威严的脸上露出爽朗而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啊!”颜天正声若洪钟,连道三声好,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帝王的嘉许与喜悦,“尔等皆是我朝夕王朝未来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能自凶险莫测的花神秘境中安然归来,且观尔等气象,皆有所获,道基更为夯实,朕心甚慰!此乃尔等之机缘,亦是我朝之福!” 皇后芈氏亦是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弧度,声音柔和却不失母仪天下的威仪,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孩子们此番秘境之行,想必历经艰险,辛苦了。能有所得,皆是尔等自身毅力、智慧与福缘所致。快与陛下和本宫细细说说,此番历练,都有何奇遇与收获?” 她目光流转,看似关切地掠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最终却若有若无地在云清月和颜汐梦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面对帝后垂询,众试炼者纷纷收敛心神,恭敬行礼。 随即,场上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带着顺利通关的兴奋与收获的喜悦,开始七嘴八舌地述说秘境中的经历。 某位侯府小侯爷兴奋地展示一部偶然所得、灵气盎然的古拙炼体残篇;一位王府小王爷则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新得的一柄寒光凛冽、灵性内蕴的古剑;那位英姿飒爽的郡主,则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玉盒,盒中盛放着数株灵气逼人、外界早已绝迹的稀有灵花,引得周围一片惊叹......众人争相汇报,场面一时颇为热闹,洋溢着青春朝气与收获的喜悦。 连七皇子颜汐风,也略显得意地展示了那对造型奇诡、泛着幽蓝光泽的“毒龙双刺”,虽引得几位宗派长老微微蹙眉,但碍于皇室颜面,并未多言。 然而,五公主颜汐娇虽在秘境后期有所斩获,得了一部品阶不俗的《九凤赤焰诀》,但此刻她脸上却毫无半分喜色,反而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紧紧抿着娇艳的唇瓣,目光时不时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恶狠狠地刺向站在人群稍后、正与颜汐梦低声交谈、嘴角含笑的云清月。 那目光中的嫉妒与怨恨,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片看似宾主尽欢、其乐融融的气氛中,二公主颜汐凰忽然轻轻拉起身边颜汐娇略显冰凉的手,动作亲昵自然,仿佛姐妹情深。 她抬起臻首,笑吟吟地,用一种看似随意闲聊、实则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耳力聪慧者耳中的柔婉语调,对着帝后以及周围众人说道:“父皇、母后,诸位前辈,此次秘境之行,光怪陆离,确让儿臣等大开眼界,获益良多。只是......”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成功吸引了全场目光聚焦于她身上后,才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怜惜的“遗憾”,继续道:“只是可惜了......我与五妹妹终究是福缘浅薄了些,纵然拼尽全力,几经生死,终究还是与那秘境中最珍贵的无上传承......失之交臂了。”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扫过云清月和颜汐梦的方向。 这话语,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颜汐娇这个早已装满火药的火药桶。 她本就强压着的滔天怒火与蚀骨不甘,被颜汐凰这看似惋惜、实为精准拱火的一句话彻底引爆。 尽管深知此刻场合重大,各方势力瞩目,颜汐娇仍是没能完全控制住濒临崩溃的情绪,她猛地用力抽回被颜汐凰拉着的手,声音因极致的愤懑而变得尖锐刺耳,接口道:“二姐说得一点没错!可不是可惜至极么!我们拼死拼活,险象环生,结果呢?最大的好处与机缘传承,却偏偏落在了九妹妹和那位......来自渝国的云姑娘手中!哼,想我朝夕王朝世代守护的秘境,其核心瑰宝竟最终归于外姓之人,这缘法......当真是奇妙得紧啊!”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酸葡萄心理与毫不掩饰的挑拨,直接将“外人得了自家最大好处”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顿时,场间气氛为之一滞。 不少宗派长老眼中闪过玩味与深思之色,而部分思想守旧、忠于皇室正统的大臣,眉头也紧紧皱起,看向云清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疑虑甚至是不满。 皇后芈氏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凤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寒刺骨的冷意。 她自己的儿子,大皇子颜汐雷,在上一次花神秘境开启时亦未能获得核心传承,此事一直是她心中一根难以拔除的尖刺。 如今听闻传承再次被“外人”所得,且此人明显与芮贵妃之女颜汐梦交情匪浅,她心中岂能痛快? 虽面上依旧维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但她那看似不经意扫过云清月和颜汐梦的眼角余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与深沉的算计。 “娇儿!不得无礼!”皇帝颜天正眉头一皱,出声呵斥,但语气并不十分严厉,反而带着一种帝王的沉稳与大气,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神色平静、目光清正的云清月身上,朗声笑道,声音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修仙之道,漫漫修远,达者为先,缘法天成!花神秘境乃上古大能所留,自有其玄妙不可测的择主标准,岂是简单的内外、亲疏可以衡量?云姑娘能得秘境核心传承认可,正是其天赋异禀、心性坚韧、福缘深厚之明证!此非但是云姑娘个人之幸事,亦是我朝夕王朝海纳百川、有教无类之气度体现!诸位仙道同仁,以为朕所言如何?” 他这一番话,既彰显了帝王胸襟,安抚了可能产生的非议,又将云清月的获得提升到了王朝气度的层面,顿时让不少宗派长老纷纷抚须点头,出声附和,场面上的尴尬气氛顿时缓解了大半。 云清月闻言,心中对这位皇帝陛下的观感倒是提升了几分。 至少,在明面上,这位帝王展现出了应有的气度与智慧,可他那两个心思各异的女儿,属实是落了下乘。 至于那位皇后芈氏......云清月心中暗凛,此女从出现到现在,言行举止完美得近乎刻板,情绪收敛得滴水不漏,这种深藏不露、喜怒不形于色,往往比颜汐娇那种摆在明面上的敌意更为可怕。 她暗暗提醒自己,在这朝夕王朝之内,对此人必须加倍小心,步步为营。 颜汐梦则依旧保持着低调与谦和,对于父皇母后的话,她只是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温婉柔和,如春风拂过湖面:“儿臣此番能在秘境中略有收获,全赖父皇母后洪福庇佑,祖宗积德,亦多亏了这一路上清月姐姐倾力相助,多次于危难中施以援手。若非她在旁扶持,儿臣恐怕也难以顺利通过诸多关卡,更遑论有所得了。” 她巧妙地将功劳分润,既表达了身为公主的谦逊知礼,又凸显了与云清月之间非同寻常的情谊与信任。 颜天正闻言,看向颜汐梦的目光更加慈祥温和,显然对这个聪慧懂事、顾全大局、不争不抢的小女儿颇为满意和疼爱。 此时,大皇子颜汐雷、三皇子颜汐云等人也上前道贺,言语间有关切,有羡慕,亦有身为皇子的矜持与考量。 云清月对这些人情往来、虚与委蛇兴趣缺缺,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回应,心思早已飘远。 皇室内部的倾轧复杂,她在秘境中已从颜汐梦那里了解了不少(如四皇子走火入魔、六皇子试炼陨落、八皇子暴毙府中悬而未决),深知这潭水有多深多浑,自是打定主意敬而远之,绝不轻易涉足。 就在云清月觉得应付得有些倦怠,准备向身旁始终沉默如万古玄冰的杨柳示意,寻个借口告辞离去时,一直未曾开口的她却主动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身影依旧清冷孤绝,对着帝后方向,微微一礼,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不带丝毫情绪波动:“陛下,皇后娘娘。秘境之事已了。若无事,我们便先告辞了。” 她言语简洁至极,没有丝毫寒暄客套,直接道明去意,仿佛多留一刻都是浪费。 云清月心中一喜,正待开口附和。 不料,皇后芈氏却仿佛早已料到一般,抢先一步,脸上绽放出比方才更加温和亲切、几乎能融化冰雪的笑容,开口道:“杨仙子且慢。诸位刚自秘境险地归来,想必身心俱疲,却又收获颇丰,此乃双重喜事。本宫与陛下已命人在宫中备下盛宴,一则为大家接风洗尘,驱散秘境带来的煞气;二则,也是隆重为云姑娘获得无上传承贺喜,此乃修仙界一大盛事。若就此让二位这般离去,岂非让我朝夕王朝失了待客之道?传扬出去,外人还道我皇室吝啬,妒贤嫉能,慢待了功臣与贵客呢。” 她笑语盈盈,理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拒绝。 说话间,她的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一眼身旁垂眸静立的颜汐凰。 而颜汐凰,则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显然方才她们之间已有过隐秘的传音交流。 云清月闻言,眉头瞬间微蹙,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警惕。 这宫宴,摆明了是宴无好宴,鸿门之局。 她下意识地将带着询问与期盼的目光投向杨柳,希望她能如同以往般,断然拒绝这看似热情、实则暗藏机锋的邀请。 然而,杨柳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化的冰山模样,神情未有丝毫波动,仿佛世间万物皆难以引起她心湖涟漪。 她静默了片刻,就在云清月以为她会如同往常般冷漠拒绝时,却听她清冷地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皇后娘娘盛情,杨柳代小妹谢过。既如此,便叨扰了。” 云清月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实在是在听见对方称自己小妹的时候,心中别提有多开心了。 “杨姐姐(杨师叔)......这是在保护我?!”她自是冰雪聪明,清楚这句话的份量,尤其还是从一名上五境大剑仙口中说出。 但转念之间,便明白了自己这个好姐姐的考量:刚得了人家皇室秘境中最大的好处,若连一场表面功夫的庆功宴都推三阻四,确实于理不合,也容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杨柳虽性情冷淡,不喜交际,却并非不通世故之人,此举是为了避免当下就产生不必要的摩擦与麻烦,是权衡之后的稳妥之举。 而一旁的颜汐梦,听到母后出言挽留云清月参加宫宴,却是真心实意地感到开心。 她悄悄拉住了云清月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期盼与欢喜之色,低声道:“清月,你就多留几日嘛,正好我也好多与你说话。宫中近日新来了一个南边来的戏班子,排的几出新戏听说妙趣横生,我们正好一同去看看......” 看着颜汐梦那纯净如水、不掺丝毫杂质的真诚眼神,云清月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这龙潭虎穴般的皇宫,此番怕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闯一遭了。 她回握住颜汐梦微凉柔软的手,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狡黠与不羁的笑意,应道:“好吧,既然九公主盛情相邀,陛下与娘娘又如此客气周到,那清月就却之不恭,留下来好好尝尝这皇宫御膳房的手艺,看看究竟比我们放牛村张阿婆家的如何!” 只是,在她那看似轻松洒脱的笑容之下,一丝高度警惕已悄然升起。 她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位笑容无懈可击、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的皇后芈氏,以及她身边那位同样笑靥如花、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二公主颜汐凰。 这看似宾主尽欢、锦绣成堆的宫宴邀请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暗流与杀机? 云清月嘴角微勾,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发出来,暗道:管你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本姑娘倒要看看,你们这顿鸿门宴,能摆出什么花样来! 第442章 粉拳紧握 翌日,天光未明,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栖霞城尚笼罩在朦胧的晨雾与沉睡的寂静之中。 苏若雪已悄然起身,用冰冷的井水净面漱口,褪去睡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青色束身劲装。 布料是寻常的棉麻,却浆洗得干净挺括,勾勒出少女初绽的窈窕身姿。 她将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用一根素色丝带简单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姣好明丽的面容。 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眸光清亮如寒潭秋水,虽稚气未脱,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韧之气,如岩间青竹,风霜难折。 她将行囊中仅剩的几块碎银与铜板仔细点算,装入一个边角已有些磨损、绣着几丛素雅兰花的旧荷包,贴身收好。 指间那枚得自玉女宗、触手温润的白玉戒指微微泛着莹光,带来一丝安定心神的力量。 想起戒中天地里那位清冷如月的次身苏清雪,以及那头惫懒贪睡、却关键时刻颇为可靠的大黑豹,她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在冰冷的修行路上,寻到了一处可供倚靠的温暖角落。 “无论如何,今日之约,必须去。” 苏若雪对着镜中自己,低声自语,眸光坚定如铁。 昨夜与苏清雪以神念交流许久,二人达成共识:这胡舟行为诡谲,目的难测,但其展露的武道境界与眼力做不得假。 无论他是真心授艺还是另有所图,目前看来,所传授的东西确是实实在在、直指大道的。 在这弱肉强食、步步惊心的修行界,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其中风险……正如苏清雪所言,有她在戒中暗中护持,见机行事便是。 这或许是一场危机,但更可能是一份难以估量的机缘。 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陈旧木门,清晨微凉的、带着草木清新与远处霞川水汽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 长街寂寥,青石板路泛着露水的湿痕,只有几家早食铺子亮起昏黄的灯火,炊烟袅袅,在渐亮的晨光中拉出淡淡的痕迹。 苏若雪原本打算去马行租一匹快马赶往城西落霞坡,行至马行前才蓦然想起——自己竟还不会骑马。 在放牛村时家境贫寒,在玉女宗时终日为杂役与基础修炼奔波,竟是从未学过此等代步之术。 少女脸上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随即摇摇头,暗笑自己思虑不周。 她四下张望,见街角停着一辆等候生意的旧马车,车辕上坐着个五十来岁、面容黝黑、打着哈欠的车夫,便走了过去。 “劳驾,去城西外,落霞坡。” 苏若雪声音清脆。 车夫揉了揉惺忪睡眼,见这么早便有主顾,还是个容貌清丽、气质不俗的少女,顿时精神一振,热情道:“好嘞!姑娘快请上车!落霞坡那地方可有些偏僻,平日除了采药的老农和砍柴的樵夫,少有闲人去。姑娘这是去访友,还是踏青?” “访友。” 苏若雪不欲多言,简短应了,轻盈地跃上车厢。 车内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净。 车夫见她气质沉静,不似寻常女子,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抖了抖缰绳,吆喝一声:“得儿——驾!姑娘坐稳咯,落霞坡离城有十多里地,路不算平整,估摸着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马车吱吱呀呀地启动,碾过湿润的青石板路,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向着西城门迤逦而行。 苏若雪轻轻掀开侧帘,望向窗外逐渐后退的街景。 栖霞城作为边陲重镇,城墙高厚,屋宇连绵,在渐明的天光中显露出厚重的轮廓与沧桑的气息。 然而,与记忆中那座庞然巨物般矗立、修士如云、繁华鼎盛的涅盘雄城相比,终究少了几分直冲霄汉的磅礴气势与摩肩接踵的喧嚣。 “不知何时,能再去涅盘城看看……” 她心中暗忖,一缕淡淡的乡愁悄然浮现,随即又想到远在渝国的放牛村,想到早已天人永隔的爹娘,眼神微微一黯。 但很快,她便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今日即将开始的“修炼”上。 那行事莫测的胡老头,不知又会弄出什么刁钻古怪的考验来。 马车出了西门,沿着官道向西行驶。 初时道路还算平坦,两旁是阡陌纵横的农田与零星散布的村落,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待到天色大亮,红日初升,万道金霞刺破云层,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暖金时,道路渐渐崎岖,转入丘陵山地。 空气中草木清香愈发浓郁,远处山峦起伏,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柔和静谧,宛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淡墨山水画卷。 约莫辰时初刻,马车在一处林木掩映的岔路口停下。 车夫指着前方一条蜿蜒深入林间、仅容一车通过的泥土小径道:“姑娘,从此处上山,便是落霞坡了。前面马车实在不便行走,您得自己走一段山路了。” 苏若雪点头,付了车资——一枚小小的碎银,让车夫眉开眼笑,连声道谢。 她跃下马车,双脚踩在松软湿润的山路上,深深吸入一口山间清润沁凉的空气,举目望去。 眼前是一道绿草如茵的缓坡,野花星星点点,缀在碧毯之上。 坡边倚着一座小巧的六角凉亭,红柱漆色斑驳,灰瓦缝间生着茸茸青苔,显然年岁已久。 亭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身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镌刻的几行诗句已有些模糊难辨,但最上方“落霞坡”三个斗大的古篆却依旧清晰可辨,笔力苍劲沉雄,隐隐透出一股飘逸出尘、看尽云卷云舒的意境。 “倒是个清静幽僻的所在。” 苏若雪信步走上山坡,凉亭内空无一人,石桌石凳上落着些许枯叶。 站在坡上回望,栖霞城的轮廓果然清晰可见,虽隔了十数里,但因城池宏大,加之此处地势渐高,竟仿佛近在咫尺。 晨光为巨城勾勒出金色的边线,炊烟袅袅升起,渐渐有了人间烟火气,与这山间的清寂形成鲜明对比。 她沿着石碑后方那条被踩出的小径继续向上。 山路蜿蜒,两旁树木渐密,多是些虬枝盘结的老松、挺拔苍翠的柏树,间或夹杂着叶片初红的枫树与挂着青涩果实的野栗、山桃。 鸟鸣清脆悦耳,露珠在草叶间滚动,折射着七彩光芒,空气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涤荡肺腑。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已至山顶。 这落霞坡山顶竟颇为开阔平坦,约有数十丈见方,地面是坚实的黄土地,偶有青褐色的岩石裸露,仿佛被巨斧生生削平了一般。 极目远眺,四面群山环抱,如翠屏叠嶂,连绵不绝。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侧一道壁立千仞的悬崖,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崖顶飞泻而下,声如雷鸣,轰隆作响,溅起漫天水雾,在朝阳映照下折射出绚烂的七彩虹霓,蔚为壮观。 瀑布下方,水汽氤氲,汇聚成一条银带似的溪流,蜿蜒穿行于山谷之中,向着西南方向迤逦而去,最终隐入更远的山峦之后,不知所终。 “这溪流,想必就是城里人说的‘霞川’了,据说一路流向那传说中的彼岸海……” 苏若雪望着那蜿蜒如龙的溪流,眼中泛起憧憬。 海,对她而言只是金老爹故事里无边无际的蔚蓝,是比最大湖泊还要辽阔千百倍、咸涩而壮阔的存在。 她很想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浩瀚。 欣赏片刻这壮丽山景,她收回目光,开始寻找胡舟的踪迹。 山顶除了些乱石和几棵姿态虬劲的老树,似乎别无他物。 但当她向西走了百余步,绕过一丛生得格外茂密、修竹亭亭的竹林后,眼睛一亮。 前方不远处,靠近山崖边缘一处背风向阳的平地上,果然有一间简陋的茅屋。 茅屋以碗口粗的竹子为框架,覆以厚厚的新鲜茅草,看起来有些年月,草色已转深黄,但结构完整,并无破败之感。 屋前有一小片用碎石铺就的空地,一棵需两人合抱、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如巨伞撑开,洒下大片沁凉的荫蔽。 槐树下,一张破旧的竹制摇椅正随着山风微微晃动,椅上却空无一人。 “胡老?” 苏若雪轻声呼唤,山风将她的声音送远,唯有瀑布轰鸣与松涛阵阵回应。 她迈步向前,但走了几步便察觉不对。 那茅屋明明就在数十丈外,清晰可见,可无论她如何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与茅屋的距离似乎都未曾缩短。 她又试着向左、向右绕行,可那茅屋始终在不远处静静矗立,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怎么也到不了跟前。 “这是……” 苏若雪停下脚步,秀眉微蹙,心中升起警觉。 “幻阵。” 戒中天地,苏清雪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而且非是寻常迷踪幻阵,内蕴九宫变化,气机牵引,颇为玄奥。布阵之人于阵道一途,造诣不浅。” 苏若雪心中一动:“你能破吗?” 苏清雪沉默片刻,淡然道:“我于阵道,涉猎不深。此阵看似简单,只困不杀,实则暗合奇门,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以力强破,或可为之,但难免触发阵势反击,打草惊蛇。且观其布阵手法,古朴自然,借山水之势,非是杀阵,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提醒。” 考验?苏若雪心中略定,但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渐高,辰时将至。 那胡老头性子古怪,若自己因这阵法耽搁而迟到,指不定又要借题发挥,甚至以此为借口将她打发走。 就在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甚至忍不住要用渝国方言在心里暗骂几句“老狐狸”、“摆什么谱”时,眼前的景象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层无形的阻隔悄然消散,茅屋、老槐、摇椅瞬间变得真切无比,距离也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苏若雪心中一凛,对胡舟的评价不由又高了一层。 她定了定神,平复心绪,谨慎地迈步向前。 走近了才看清,那摇椅并非无人,而是胡舟整个人几乎深陷在椅中,身上随意盖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旧道袍,正仰面朝天,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似乎睡得正沉。 他今日换了身装束,不再是昨日那件油腻邋遢的长袍,而是一套深蓝色的粗布短打,腰间随意系了条麻绳,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黑布鞋,十个脚趾头顽皮地从破洞里探出头。 花白的头发依旧乱蓬蓬如鸟巢,随着鼾声微微起伏。 那柄不离手的破蒲扇,掉落在椅子旁的地上。 这模样,让苏若雪瞬间想起了村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述的那些江湖话本——那些隐于市井、游戏风尘、看似落魄实则身怀绝技的绝世高人,不都是这般作派么? 她不敢惊扰,轻手轻脚地走到近前,踮起脚尖,睁着那双清澈灵动的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胡舟。 老头睡得似乎很沉,面容松弛,皱纹在透过槐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可疑的、亮晶晶的……涎水。 苏若雪嘴角微抽,想了想,终究没敢叫醒他。 她走到槐树另一侧,寻了块表面平整、被山风吹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耐心等待。 山风拂过,带来瀑布隐隐的轰鸣与林叶沙沙的响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越的鸟啼,更显幽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在石面上缓缓移动。 不得不说,这姑娘耐心极好。 在金家铁匠铺学打铁,要耐得住高温炙烤与千百次重复的捶打;在玉女宗自学炼器时,枯燥的活计一干就是数个时辰。 此刻,她只是静静坐着,调匀呼吸,默默回想昨日胡舟所说的那些武道要义,体会其中蕴含的劲力变化与发力技巧,竟也不觉烦闷,反而渐渐沉入一种空明状态。 约莫到了辰时三刻,摇椅上的胡舟忽然动了动,打了个长长的、毫无形象的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噼啪轻响,如同炒豆一般。 他揉着惺忪睡眼,瞥见坐在石头上、正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苏若雪,似乎愣了一下。 “嗯?小丫头,几时了?” 胡舟含糊问道,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苏若雪连忙起身,恭敬答道:“回胡老,刚到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 胡舟猛地从摇椅上坐直身体,瞪大眼睛,一副如梦初醒、大惊小怪的模样,“老夫与你约定的是辰时!你竟迟到了整整三刻钟!不守时,乃武者大忌!时间便是生命,便是先机!你这般懈怠,如何能成大器?” 苏若雪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明明提前到达,在此静候多时,是他自己酣睡不醒…… 饶是她性子沉稳,此刻也忍不住胸中一股郁气上涌,粉拳在身侧暗暗握紧。 第443章 跟花花姓 这老头,简直不可理喻!强词夺理,为老不尊! 胡舟见她眼中掠过一丝压抑的怒火与委屈,反而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重新躺回摇椅,甚至还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脚趾头从破布鞋洞里钻出来,得意地晃了晃:“怎么?不服气?觉得委屈?要么,你现在就转身滚蛋,咱们这短暂的师徒缘分,到此为止,一拍两散。要么,就乖乖认罚,留下来。选吧。” 苏若雪银牙暗咬,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恨不得冲上去对着那摇晃的摇椅踹两脚的冲动压下去。 她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考验,是高人惯用的伎俩,是试探心性的顽疾,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恰在此时,戒中天地的苏清雪似乎结束了短暂的调息,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这老头脾气古怪,硬顶无益。不若……撒个娇,认个错,说几句软话。依我看,对付这等游戏风尘、心思难测的老顽童,这招或许比硬扛管用。” 撒娇?苏若雪俏脸微僵。 她出生就无父无母,幸得被苏丰年夫妇收养,后在金家铁匠铺也是被金师父当男孩子使唤,抡锤打铁、大口干饭,何曾学过撒娇卖乖? 此刻要她对着这古怪邋遢的老头作小女儿态……呃,貌似有点超纲! 但想到苏清雪的判断,她犹豫一瞬,还是决定试上一试。 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柔和、最可爱的笑容,唇角弯起,眼波放软,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糯,带着几分刻意的甜腻:“胡老……雪……雪儿知错了,下次一定……一定早早来等您,您就饶了雪儿这次吧?好不好嘛?”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颊发热,表情更是僵硬无比,怎么看怎么别扭。 胡舟斜眼瞥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疑惑,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我说丫头,你嗓子不会被哪个邪修给夺舍了吧?还是早上挨了一记降智符,把脑子砸坏了?小小年纪怎地这般怪腔怪调?” “……” 苏若雪瞬间俏脸绯红,耳根发烫,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钻进去。 戒中天地,隐隐传来苏清雪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以及大黑豹压抑的、呼噜噜的古怪声响,似是在拼命忍笑。 胡舟见她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随即板起脸,从摇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罢了罢了,看在你诚心认错——虽然这错认得古里古怪——的份上,罚暂且记下。今日,便正式开始传授你武道根基。” 苏若雪如蒙大赦,连忙收敛心神,将那些尴尬抛诸脑后,肃立听讲,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胡舟负手走到空地中央,身形虽依旧有些佝偻,但此刻却莫名多了一份渊渟岳峙、如山如岳的气度。 他不再玩笑,神色郑重,声音也沉凝起来,仿佛换了一个人:“武道修行,与炼气士吸纳天地灵气、锤炼神魂法力、感悟天地大道不同。武道之根本,在于己身!是以‘炼体’为始,打熬筋骨皮膜,淬炼气血骨髓;以‘强魄’为基,壮大五脏六腑,蕴养精神意志;以‘通神’为要,凝练拳意精神,沟通天地伟力。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口气,非是天地灵气,而是人身本源之‘气血’,是意志,是精神,是‘武’,亦是‘道’。” 他话语简练,却字字如锤,敲在苏若雪心头,仿佛暮鼓晨钟,发人深省。 “炼体者,打熬筋骨,淬炼血肉,使得身如精铁,力能扛鼎,奔走如飞,拳可开石。此乃武道第一境,你之前所入,不过徒有其表,筋骨未坚,气血未旺,空有架子,一推即倒。” “锻魄者,气血充盈如江河奔涌,五脏强健似铜浇铁铸,精神勃发,感应敏锐。举手投足,劲力自生,可开碑裂石,迅如奔雷,气血狼烟冲霄而起。此乃第二境。” “至于养气乃至更高境界,涉及拳意精炼,沟通天地武运,离你还远,暂且不提。” 胡舟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苏若雪:“武道之路,是苦路,是血路,是逆天改命、向己身求索的荆棘之路!炼气士可借外丹灵药增进修为,可凭法宝符箓护道杀敌。武者靠什么?靠的就是这一副历经千锤百炼的血肉之躯,一股百折不挠、宁折不弯的不屈之志!彼岸界生灵亿万,炼气者众,炼体者亦不少,但真正能将武道打磨至极境、以武证道者,寥寥无几!非是此路不通,实是……太苦!太险!若无远超常人十倍、百倍之坚韧意志,无大毅力,大勇气,大智慧,不如早早回头,寻个安稳门派,学些养生法术,了此残生。” 这番话,说得苏若雪心神震动,血液隐隐发热。 她想起自己修炼《破山河》时的艰辛,冬日三九挥汗如雨,夏日三伏拳不离手;想起昨日修为被打散、又于绝境中重获新生的痛苦与那玄妙莫名的升华。 她不由认真点头,目光灼灼:“弟子明白,既已踏上此路,便无回头之理。” 胡舟却忽然问道,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觉得武道苦吗?” 苏若雪想了想,如实道:“回胡老,弟子修炼时日尚短,所经磨难或许不及前辈万分之一。但……感觉尚可,能坚持。” 她说的倒是大实话,相比起在玉女宗受人冷眼、被同门嘲笑的日子,修炼的苦,反而让她感到充实。 “尚可?能坚持?” 胡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苏若雪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老头的表情……她有些眼熟!先前对方要折腾人时,似乎就是这般模样! 果然,胡舟脸上那点郑重迅速褪去,又挂上了那副让苏若雪头皮发麻的、不怀好意的笑容,搓着手,嘿嘿笑道:“小丫头,口气倒不小。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想要揍人,先得学会揍己。须知人狠话不多,真正的高手,那是连自己都会一起揍的狠角色,只有战胜自己,方能拳意惊天地,势动泣鬼神!今日,老夫便先传你这纯粹武道的第一课——‘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脖颈,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吧声,如同炒豆爆响,一股凝练如汞、沉重如山的气势缓缓升起,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老夫会将修为压制在武道一境,与你同境。规则简单,你若能在老夫手下撑过十招不倒地,今日这关,便算你过了。” 苏若雪心中一凛,昨日被瞬间击倒的惨痛教训记忆犹新。 她立刻全神戒备,体内那重新凝聚、虽不雄浑却精纯凝练的武道真意缓缓流转,躬身行礼,目光紧紧锁定胡舟:“弟子领教!请胡老赐招!” 然而,就在她躬身低头、视线稍有遮挡的刹那—— 戒中天地,苏清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小心,他要动手了!先发制人!” 与此同时,苏若雪自己也感到一股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警兆自心底升起! 那是源自天生本能的直觉,昨日被瞬间击倒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几乎在苏清雪话音落下的同时,苏若雪……动了! 她毫无征兆地猛然踏地,脚下黄土炸开一个小坑,娇小的身形如离弦之箭、又如捕食的猎豹般弹射而出! 体内那新生的、充满勃勃生机的武道真意轰然爆发,尽数灌注于右拳之上……拳风破空,隐有风雷呼啸之声,直取胡舟中宫! 正是《破山河》起手式——流云! 这一拳,毫无花俏,唯有快、准、狠,凝聚了她全部的精神、力量与决心! 这一下变起仓促,又是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速度、力量、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胡舟显然没料到这看似乖巧听话的丫头竟如此“不讲武德”,说打就打,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甚至身形微微向后一仰,似乎被这迅猛绝伦、一往无前的一拳逼得退了一步! “好个丫头!现学现卖,活学活用!知道先下手为强了?妙哉!有点意思!” 胡舟不怒反喜,哈哈一笑,笑声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晃动,看似惊险,实则精准无比地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记猛拳,同时右手如灵蛇出洞,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轻轻在苏若雪递出的手腕上一拂一搭。 一股巧劲传来,苏若雪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难当,拳势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全力一击顿时落空。 “拳出七分力,留三分变!你这全力一击,不留余力,是怕打不死老夫,还是怕自己收不回来,断了手臂?” 胡舟口中说着,脚下步伐看似杂乱无章,东倒西歪,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苏若雪如狂风暴雨般的后续攻势。 他果真将气息压制在武道一境,但那份眼力、经验、以及对身体细致入微的掌控,却远超这个层次,仿佛大人戏耍孩童。 苏若雪抿紧嘴唇,不发一言,心知言语无用,唯有拳脚见真章。 她拳势展开,将《破山河》八式反复运用,或拳或掌,或肘或膝,攻势如潮,连绵不绝。 然而胡舟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能于最关键处轻轻一拨,化解危机,同时随手反击。 他的反击并不沉重,甚至看似轻描淡写,却每次都精准地打在苏若雪招式衔接的缝隙、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瞬间。 或是手肘麻筋,或是肩胛穴道,或是膝弯软肋,或是脚踝关节。 “哎哟!” 苏若雪痛呼一声,左脚踝被胡舟脚尖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点,顿时又酸又麻又痛,整条左腿一软,差点单膝跪地。 “下盘不稳,如无根浮萍!脚步虚浮,如何发力?” 胡舟声音在耳边响起。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她后脑,虽不疼,却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出拳犹豫,心神不专!对敌之时,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咚!” 一个脑瓜崩弹在额头,疼得苏若雪眼泪都快出来了,额头上瞬间红了一小块。 “招式僵化,不知变通!《破山河》是死的,人是活的!拳法是让你用来打人的,不是让你摆着好看的!因地制宜,因敌变化,懂不懂?” 胡舟一边轻松写意地格挡、闪避、反击,一边口中不停,将苏若雪拳法中的错漏、发力时机的偏差、步伐的紊乱一一指出,言语犀利,直指要害。 苏若雪又气又急,脸颊涨红,却不得不承认,老头每一句话都切中肯綮,让她有种茅塞顿开、又羞愧难当的感觉。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根据胡舟的指点调整,但差距实在太大,依旧是被动挨打、疲于应付的局面,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戒中天地,苏清雪与大黑豹并排“坐”在虚空,看得津津有味。 苏清雪不时以神念点评两句,清冷的声音直接在苏若雪心神响起:“这一拳角度尚可,但腰力未合,力道散了三成。步法乱了,心浮了,呼吸不匀。” 黑豹则时不时低吼两声,甩甩尾巴,也不知是在加油助威,还是在嘲笑苏若雪的笨拙。 转眼三十余招过去,苏若雪浑身多处被打得生疼,虽未受重伤,但那种处处受制、有力使不出、仿佛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让她渐渐打出了真火。 她好歹也是凭自己努力、吃了无数苦头才踏入武道一境,昨日莫名其妙被“废”,今日又被这般“戏耍”,少女骨子里的好胜心与倔强被彻底激发出来。 “今日不打中你一拳,我苏若雪以后就跟着花花(猪)姓!” 她在心中发狠,眸光变得锐利如刀,出拳更加凌厉迅猛,甚至带上了几分以伤换伤、两败俱伤的狠劲,不再一味闪避格挡,有时宁可硬挨一下,也要逼胡舟后退。 第444章 药浴淬体 胡舟眼中笑意更浓,嘴里却不停:“哟,急了?怒了?武者相争,最忌心浮气躁!怒则心乱,心乱则气浮,气浮则力散,力散则必败!控制你的情绪!” 他身形飘忽如鬼魅,依旧轻松化解苏若雪拼命的攻势,时不时还在她手臂、肩头、后背留下几道不重却火辣辣疼的红印,气得苏若雪银牙紧咬,却又无可奈何,仿佛全力一拳打在空处,郁闷得想要吐血。 约莫五十招过后,胡舟似乎觉得“指点”得差不多了,忽然抽身后退数步,拉开了距离,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若雪微微喘着气,香汗淋漓,几缕濡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胸脯微微起伏,警惕地看着他,不知这怪老头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胡舟依旧是那副笑眯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苏若雪瞬间如坠冰窖,通体生寒:“嗯,招式拆解得差不多了,有点样子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就你这细皮嫩肉、花拳绣腿的模样,荷包大的小拳头,软绵绵的,能打疼谁?又能打过谁?武者,打熬的是筋骨,是意志,是千锤百炼、百折不挠的体魄与精神!今日,便让老头子帮你……好好打磨打磨这副小身板!” 话音未落,胡舟身上气息陡然一变!虽然依旧压制在极低的层次,但苏若雪清晰地感觉到,那不再是武道一境炼体的绵长厚重,而是……二境锻魄的气血如炉,劲力澎湃! 一股沉重如山、炽热如火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 不等苏若雪从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变化中反应过来,胡舟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轻灵飘忽,而是变得沉重、刚猛、直接。 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骤然苏醒,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没有复杂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直来直去的一记直拳,当胸轰来!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如雷的呼啸,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拳挤压得微微扭曲。 苏若雪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战斗的本能让她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内那点可怜的武道真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凝聚于双臂。 “咔嚓!”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苏若雪只觉一股无可抵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砸在交叉的双臂上…… 剧痛瞬间传来,双臂仿佛被铁锤砸中,骨裂的刺痛清晰可辨。 她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双脚离地,向后抛飞…… 人在空中,气血翻腾,一口腥甜的鲜血已抑制不住地从口中喷出,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地狱般的折磨,才刚刚拉开帷幕。 胡舟如影随形,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贴近……第二拳已至,击中她左肩! “噗!” 又是一声闷响,左肩胛骨应声碎裂。 钻心刺骨的疼痛让苏若雪几乎昏厥过去,惨叫出声:“啊——!” 但胡舟面色冷酷如万年寒冰,眼神沉静如古井无波,毫无怜悯,毫无波澜。 他仿佛化身最精准、最残酷的铁匠,而苏若雪就是那块需要被反复锻打、剔除杂质、百炼成钢的顽铁。 第三拳,右肋!肋骨断裂的脆响。 第四拳,左腿膝盖侧方!膝盖传来令人牙酸的错位声。 第五拳,右臂肘关节!肘部瞬间变形。 拳拳到肉,骨裂之声不绝于耳! 胡舟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致命要害,但四肢百骸,凡是可以被打断、可以承受重击而不致立即死亡的骨骼关节,几乎无一幸免。 狂暴的力量如同最野蛮的铁锤,疯狂地砸击、碾磨着苏若雪的身体。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疯狂冲击着苏若雪的神经极限,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彻底拆散、碾碎,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都在被撕裂、被重塑…… 视线开始模糊,五彩斑斓的光斑在眼前飞舞;耳中嗡嗡作响,瀑布的轰鸣、鸟雀的啼叫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自己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与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现:爹娘和姐姐模糊的笑容、金伯伯打铁时迸溅的火星、莫努城冰冷的街道、凝香阁温软的床榻,记忆的碎片如浮光掠影……唯有一丝微弱的、不肯屈服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死死坚守着最后一点意识。 戒中天地,苏清雪早已站起身,绝美的面容上布满寒霜,周身气息冰寒刺骨,玉手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若非她能清晰感知到主身苏若雪生机虽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并未断绝,甚至在那狂暴到近乎虐杀的打击下,某种深藏的、连她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潜能似乎正被一点点激发、唤醒,她早已不顾一切,哪怕拼着魂体受损,也要强行出手干预。 大黑豹也收起了全部的惫懒,浑身黑毛炸起,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沉可怕的咆哮,铜铃般的豹眼中充满了愤怒与焦躁,显然也被这残酷到极致的一幕所震慑。 “最后一脚,给你醒醒神!记住这痛!记住这败!记住你为何而弱小!” 胡舟冷漠如冰的声音响起,随即一记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侧踢,如同钢鞭般狠狠抽在苏若雪腰腹之间。 这一脚,仿佛抽散了她最后凝聚的气力,抽断了她紧绷的神经。 “砰!” 苏若雪残破的、如同破布娃娃般的身躯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狠狠撞向那间简陋的茅屋。 “哗啦!” 本就简陋的茅屋木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噗通!” 重物落水之声传来,又仿佛有一条大鱼正用尾鳍拍打水面。 茅屋内,赫然摆放着一个半人高、需两人合抱的巨大木桶,桶内热气蒸腾,水呈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浓郁刺鼻、混合了数十种草药苦涩与某种腥甜血液气息的古怪味道。 苏若雪正正落入桶中,激起大片滚烫的药液与水花。 胡舟站在破碎的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在滚烫药液中沉浮、早已因剧痛和重伤而彻底昏死过去的少女。 那冷酷如铁石般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眼神复杂难明。 他走到摇椅边,缓缓坐下,闭上双眼,仿佛刚才那场残酷到极致的“打磨”从未发生。 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意的低语,随风飘散,落入那蒸腾的药雾之中:“碎而后立,破而后生……玉不琢,不成器。丫头,若你能熬过这几日药炼,不疯,不死,不弃……方有资格,继承老夫的衣钵,踏上那条……真正的武道归真路啊。” 山风依旧,瀑布轰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木桶中翻滚的、颜色越来越深的药液,以及其中那具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娇小身躯,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第445章 我想回家 当苏若雪从无边黑暗与破碎噩梦中挣扎着浮出意识之海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痛。 那并非某处伤口撕裂的锐痛,亦非脏腑受损的闷痛,而是浸透每一寸血肉、渗透每一截骨骼、缠绕每一缕神经的,无所不在的、碾磨般的剧痛。 仿佛有万千烧红的钢针在骨髓深处搅动翻搅,有沉重的磨盘在缓缓碾过每一块肌理,有滚烫的烙铁贴附在每一条颤栗的神经末梢之上。 她想动,哪怕是微微蜷曲一根手指,随之而来的便是更狂暴的痛楚反馈,如潮水般将她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重新拖入黑暗的深渊。 这具身体仿佛已不再属于她,而是由无数碎裂的瓷片勉强粘合而成的脆弱之物,稍一用力,便会彻底崩解,化为齑粉。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喉骨深处挤出的痛哼逸出唇齿,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入眼是简陋到近乎粗糙的茅草屋顶棚,由一根根未经细刨的原木为梁,覆以厚厚一层枯黄中夹杂新绿的茅草。 几缕天光从草叶缝隙间透入,形成道道光柱,无数微尘在光中无声飞舞,恍若时光的碎屑。 她正浸泡在一个巨大的、需两人合抱的柏木桶中,褐色的药液没至脖颈,水温烫得惊人,肌肤传来阵阵灼刺之感。 药液呈浑浊的深褐色,宛如陈年酱汁,散发着极其浓烈复杂的气味——数十种草药苦涩交织的底蕴中,混着一股兽血的腥膻、矿物的凛冽,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腥甜气息,仿佛某种强大生灵的精血髓液。 这滚烫药液的灼痛,若在平日足以让人跳起,此刻与体内那拆骨吸髓、刮肉剜心般的剧痛相比,竟成了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灼热而霸道的奇异药力,正透过周身毛孔,顽强地向体内渗透,沿着那些断裂扭曲的经脉、碎裂移位的骨骼游走。 所过之处,带来一种麻痒与刺痛极端交织的奇异感受,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疯狂啃噬着破碎之处,又似有无数更微小的生灵在竭力衔来材料,进行着笨拙而痛苦的修补。 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昏沉的脑海:落霞坡顶,老槐荫下,摇椅轻晃……胡舟那看似惫懒浑浊、实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那笑眯眯却冷酷如玄冰的神情,还有那随后而来的、狂风暴雨般毫不留情、精准摧折每一处筋骨关节的拳头……最后是身体如同破布袋般飞起,撞碎木门,坠入黑暗与滚烫…… “我……竟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干涸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但随即被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与绝望吞噬。 全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处,经脉如同被暴风蹂躏过的河床,狼藉不堪,昨日刚刚重新凝聚、初现雏形的武道真意早已被打得烟消云散,气海空空荡荡,比未曾修炼过的普通人还要虚弱无力。 动一下手指都艰难如移山。 “醒了?” 胡舟那熟悉的、带着某种漫不经心腔调的声音,从破损的茅屋门外传来,依旧躺在摇椅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既然醒了,便莫要装死。自己把湿衣裳褪了,运转老夫昨日传你的那套吐纳心法,导引药力,化入筋骨皮膜、五脏六腑。这‘百炼锻骨汤’,耗费老夫三日夜工夫,用了七七四十九味灵药,佐以三阶妖兽‘铁骨暴熊’的骨髓为主料,方熬得这一桶。珍稀得很,莫要糟践了。” 褪衣?运功? 苏若雪心中泛起无边苦涩。 她连抬起手臂这般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每一次细微的尝试,都引动全身骨骼哀鸣、肌肉痉挛,痛得眼前发黑,几欲晕厥。 如何褪去这身早已被药液浸透、紧紧贴在伤处的薄衫? 又如何凝聚那溃散如沙的心神,去运转那玄奥晦涩的武道心法? “这老疯子,分明就是要活活折磨死我啊!这哪是什么传授武道、打磨根基,分明是惨无人道的酷刑!”苏若雪贝齿深深陷入下唇,想到这里几乎要咬出血来。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以及……深深刻入骨髓的恐惧的寒流,骤然席卷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激起药液一阵细微的涟漪。 昨日拜师时那点微薄的期待与决心,在此刻这全身瘫痪、生不如死的剧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坚持半月? 这才第一日,仅仅是所谓“打磨筋骨”的开端,自己便已“半身不遂”,成了奄奄一息的废人。 往后还有多少时日? 还会有什么更可怕的“教诲”? 会不会真如他所言,从前那些徒弟,非疯即死? 退意,如同暗夜中悄然滋生的藤蔓,冰冷而粘腻,悄然缠绕上她近乎崩溃的心头。 或许……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武道艰难,通天之途未必只此一条。 自己身怀《玄天素女功》这等无上传承,戒中更有苏清雪这等修为不俗的次身可以依仗,未必不能另辟蹊径,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修炼之路。 何苦在此忍受这非人的折磨,将性命交托于一个行事诡谲、性情暴戾多变的怪老头手中? 此念一生,便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 她想起了放牛村那段虽清贫却安宁的岁月,晨起打猪草,暮归炊烟;想起了与云家兄妹在后山竹林练剑的快乐日子,以及夜深人静时,独自仰望星空,对广阔天地的朦胧向往……那些记忆中的点滴温暖与平静,与此刻身处滚烫药液、承受无边痛苦的境地相比,不啻于云泥之别,恍若隔世。 “我……想……回家……” 一滴滚烫的液体,混着药液的褐色,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翻滚的蒸汽中。 极致的痛苦与身心的双重疲惫,终于击垮了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过分坚强的少女心防,露出了深藏于坚韧外壳下的,属于她这个年纪本应有的脆弱与彷徨。 茅屋外,老槐树下,胡舟依旧躺在摇椅上,手中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闭着双眼,仿佛已然入睡。 但那微微颤动了一下的灰白眉梢,却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胡舟似乎能透过简陋的墙壁,“看”到桶中少女那无声的挣扎、绝望的泪滴,以及那悄然萌生、迅速蔓延的退却之心。 “小丫头,这才哪儿到哪儿。欸,哭吧,谁让你是个女子呢!嘿,若要是放在以前,那几个兔崽子都要如你这般哭哭啼啼,老头子我早就冲进屋,揪出来再他娘的狠揍一顿,揍完就丫的老实了。” 他在心中默语,无人得闻。 第446章 百炼锻骨 “武道修行,夺天地造化,逆生死阴阳,本就是与天争命,与地争运,与人争锋,更是与己争心!若连这点刮骨剜心、锻体炼魂之苦都熬不住,这点恐惧彷徨、绝望退意都斩不破,还谈什么攀登绝顶,窥见那武道至高的风景?老夫从前那些不成器的徒儿……多半便是倒在了这一步,心志不坚,半途而废。” 他不再出声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摇椅吱呀,山风过隙,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淌。 是于绝望中抓住一缕微光,破茧成蝶,还是于痛苦中沉沦,心志崩毁,选择之权,全然在于木桶中那少女自己的一念之间。 他能做的,已倾力为之。 这桶“百炼锻骨汤”,确是他以数十种颇为难得的灵药,辅以数味珍稀矿物,更以三阶妖兽“铁骨暴熊”的骨髓为主药,耗费三日三夜心神,精心熬炼而成,价值不菲,对淬炼筋骨、夯实根基、弥补暗伤有奇效,更能激发肉身潜能。 然其过程,亦如其名,如同百炼锻铁,千锤打熬,痛苦非常人所能忍。 熬过去了,便是脱胎换骨,打下无比坚实的道基;熬不过去……轻则经脉受损,根基有亏,武道前途断绝;重则肉身崩溃,神魂受创,乃至当场殒命。 日影在茅屋前的地面上悄然移动,由东渐西,由短变长。 木桶中药液的温度在缓慢下降,那深褐的颜色似乎也略微变淡了一分。 桶中的少女,依旧如同一尊失去生机的玉雕,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微起伏、显示着生命存在的胸膛,以及那即使在昏沉痛苦中依旧紧蹙不展的秀眉,表明她还顽强地活着。 苏若雪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远比肉身痛苦更为酷烈、更为煎熬的战争。 退意如潮,一次次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诱惑着她放弃这无边的苦楚,回到那或许平凡却安稳的过去。 昨日在那奢华雅致的“彩云间”,被胡舟看似随意、实则蕴含莫大武学至理的三拳打散初成的武道根基,却又于绝境中,因祸得福,感受到身躯深处某种枷锁碎裂、更为磅礴精纯的力量滋生时的震撼与明悟…… “我……真的要就此放弃吗?”她于无尽的痛楚深渊中,向自己的灵魂发出诘问。 “放弃了,就能回到过去吗?回到放牛村,继续做那个仰望星空、却无力改变任何事的放牛女?或者回到玉女宗,继续当一个任人驱使、前途渺茫的外门杂役,然后在某一天,被随意指派给某个陌生修士,了此一生?” “放弃了,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就能结束吗?或许身体能暂时逃脱这酷刑,但心底那份不甘、那份懦弱、那份‘我本可以’的遗憾,会不会化作更漫长、更无声的折磨,啃噬余生?” “苏若雪……你因战乱而痛失亲人,如今又身在这异国他乡,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看那更广阔的天地,是为了挣脱既定的命运束缚,是为了……拥有不再受人欺凌、能够挺直腰板说话的实力!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守护想守护的一切,追寻属于自己的道!” “眼下这点痛苦……呵,这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比得上至亲骤然离去、天地崩塌时的绝望与冰冷吗?比得上流落武国,生死不由己的悲哀吗?比得上在玉女宗被同门指着鼻子骂废物时的屈辱与愤懑吗?” “不,我不甘心!” 仿佛回应着她灵魂深处蔓延出的、近乎冰寒刺骨的话语,一股舒适的清凉气息,陡然从她近乎枯竭、死寂的气海丹田中瞬间升腾而起…… 是那缕神秘莫测、熠熠生辉的金色灵力! 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强烈到极致、不屈不挠的意志波动,竟自行缓缓流转起来,虽然微弱如风中之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古老与生机勃勃的气息。 随着这缕金色灵力的自行流转,原本只是被动渗透的滚烫药液,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更多的、更为精纯灼热的药力开始加速向苏若雪的体内涌去。 与此同时,昨日胡舟所传授的那套看似简单古朴、实则蕴含深奥呼吸韵律与气血搬运的武道心法口诀,不由自主地、清晰地浮现在她近乎混沌的脑海里: “意守丹田,神归紫府;气沉涌泉,力贯地根;呼吸绵绵,若存若亡;神与骨合,意与髓通;气血周流,生生不息……” 如同溺水将亡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苏若雪用尽全部残存的心神之力,强行摒弃了所有纷乱的杂念、退缩的欲望,以莫大的毅力,对抗着那几乎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开始尝试按照口诀所述,引导那一丝丝涌入体内的灼热药力。 起初,艰难得令人绝望。 每一次意念的凝聚,都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移动;每一次引导药力的尝试,都像是拖动着千钧巨石在荆棘丛中前行,伴随着的是更甚以往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死死咬着早已破损的下唇,鲜血的咸腥在口中弥漫,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与滚烫的药液混在一起,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一次,失败。 意念涣散,药力失控,在经脉中乱窜,痛如刀绞。 两次,痛得神魂欲裂,仿佛整个人要被撕成碎片。 三次……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失败的尝试,忍受了多少次超越极限的痛楚,终于,一缕微弱却顽强的、带着灼热气息的药力,在她的意念艰难牵引下,如同最温顺的溪流,缓缓流向离意念最近的一处创伤——左臂桡骨那处触目惊心的断裂缝隙。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猛地按在新鲜伤口之上,极致的灼痛与麻痒瞬间爆发,让苏若雪浑身剧颤,眼前发黑,几欲晕厥。 但她以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守住了灵台最后一缕清明,没有停下,继续引导着那缕药力,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断裂的骨茬两端。 奇迹般的感受发生了。 在那灼热药力的持续“煅烧”与滋养下,那撕心裂肺的刺痛竟开始渐渐转变,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麻痒所取代,仿佛有无数极其微小的、带着生命活力的颗粒,正从药力中析出,附着在骨骼裂缝处,拼命地钻入、粘合、构筑。 虽然过程依旧痛苦难当,但比起之前那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破坏性剧痛,已然多了些许“修复”与“新生”的意味,甚至能隐隐感知到,那处断裂的骨骼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被修复、被强化! 希望,如同无尽黑暗深渊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瞬间驱散了浓重的绝望,照亮了她近乎枯竭的心田! 苏若雪精神陡然一振,求生与变强的欲望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然升腾,压倒了一切!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强忍着那非人所能承受的痛楚,开始主动地、竭尽全力地,运转那套《基础吐纳口诀》,更努力、更精准地引导着滚烫的药力,流向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每一处受损的筋骨与经脉…… 这是一个缓慢到极致、也痛苦到极致的过程。 她浸泡在药液中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如金纸,唇无血色,汗水早已流干,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又架在火上炙烤。 但她那双原本因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而有些涣散失神的大眼睛,却重新亮起了光芒,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如同历经劫火淬炼、褪尽铅华的真金,闪耀着不屈的意志与蓬勃的生机。 茅屋外,一直闭目假寐、仿佛对屋内一切漠不关心的胡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平日里浑浊慵懒的老眼中,此刻却闪过一道锐利如鹰隼、洞察秋毫般的精芒,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微得只有自己方能听闻。 “这灵力!方才莫非是感应错了?!气息如此古老……还有这股子对自己都能狠到极致的劲头……嗬,倒真让老夫捡到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了?可别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让老夫空欢喜一场啊,小丫头。” 他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破蒲扇摇动的节奏,似乎放缓了些许,那一直微蹙的眉峰,也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分,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 山风拂过老槐树茂密的树冠,叶片沙沙作响,如吟如诉;远处瀑布永恒的轰鸣隐隐传来,如同亘古的背景;夕阳的余晖为连绵的远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万籁俱寂。 简陋的茅屋内,巨大的柏木桶中,深褐色的药液翻滚不息,蒸汽氤氲。 少女的蜕变与新生,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中,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曾悄然萌生、几乎将她吞噬的退意,已被更加强大、更加璀璨的决心与意志,彻底碾碎,融入了这滚烫的“百炼锻骨汤”中,化为铸造无上道基的薪柴与养分。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东方天际只泛起一线惨淡稀薄的鱼肚白。 栖霞城笼罩在一片湿冷如纱幔的晨雾之中。 屋舍的轮廓模糊不清,长街寂静无声。 唯有远处霞川潺潺的水声与零星早起的梆子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更添几分清寂。 苏若雪并非自然醒转。 她是被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感触硬生生从昏沉的黑暗与破碎的梦魇中拽出来的。 首先感知到的,依旧是痛。 但那痛楚已与昨日那撕心裂肺、碾磨神魂般的酷烈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无处不在、要将人撕裂的尖锐,而是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更深入、更绵密的酸、胀、麻、刺,交织盘踞在周身百骸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细微的经络之中。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钩子在轻轻刮擦着骨髓深处。 又似有沉重的磨盘刚刚碾过每一处肌理,留下的是火辣辣的余韵与隐隐的、新生的悸动。 她艰难地,仿佛拖动着千钧重物,将意识从深不见底的疲惫之海中一点点打捞上来。 眼皮沉重如山,睫羽颤动数次,才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入眼仍是那简陋茅屋的顶棚,原木粗糙的纹理在熹微的晨光中清晰可辨。 茅草缝隙间透下的光柱里,尘埃静静飞舞。 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板,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带着皂角与淡淡药草混合气味的旧薄被。 她正躺在屋内一角以干草铺就的简陋床铺上。 昨夜记忆的碎片汹涌回潮。 落霞坡顶,老槐树下,胡舟那狂风暴雨、毫不留情的捶打,筋骨碎裂的脆响,坠入滚烫药液时仿佛皮开肉绽的灼痛,以及随后那漫长如炼狱、在极致的痛苦中引导药力、修复己身的煎熬…… 每一帧画面都带着清晰的痛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但随即,一种更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 痛楚犹在,深入骨髓的酸胀刺痛如影随形。 四肢百骸仿佛被重铸过一般,沉重而滞涩。 然而,那种寸寸断裂、动弹不得、仿佛瓷器一触即碎的恐怖脆弱感,竟已消失无踪! 她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动了动右手的食指。 指节弯曲,灵活自如。 并无预料中骨骼摩擦的剧痛,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力量感的酸麻。 她心中一震,缓缓屈起手臂,撑起上半身。 动作有些僵硬,仿佛这具身体许久未曾使用,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如同老旧门轴转动般的“嘎吱”声,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她确实坐起来了! 无需搀扶,没有瘫软! “这……”少女怔怔地抬起自己的双手,置于眼前。 晨光透过茅草缝隙,斑驳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那双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肌肤细腻,竟比昨日更显白皙莹润,隐隐流动着一种玉石般温润内敛的光泽,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洗涤与淬炼。 第447章 美味朝食 手背上昨日搏斗留下的青紫瘀痕早已消失不见。 甚至连往日在金家铁匠铺磨出的薄茧都淡去了许多。 她尝试着缓缓握拳。 “咔吧!”指关节发出清脆的鸣响。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自四肢百骸深处轰然涌来…… 并非虚浮的膨胀,而是沉凝的、扎实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力量。 这力量感如此清晰,如此澎湃,远超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刻! 若说昨日被“废”之前,她全力一拳约有千斤之力,那么此刻,她毫不怀疑,这具身躯所能爆发的力量,绝对超过了三千斤! 这是一种质的飞跃,是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最令她心神震撼的,是丹田气海之中,那重新凝聚、汹涌澎湃的武道真意。 它并未消失,也未减弱,反而……更加精纯,更加凝练,更加厚重。 若说之前的武道真意如深山溪流,潺潺清澈却略显单薄。 那么此刻,它便如同汇聚了百川的江河,虽未拓宽河道,却深沉内敛,奔流不息,水面之下蕴藏着令人心悸的爆发力。 她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自己确确实实重回了武道第一境——炼体境。 但这炼体境,与她在玉女宗山涧下苦修、凭借《破山河》拳法日夜打磨而来的,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更加圆满、更加夯实、更加接近本质的“炼体”。 仿佛昨日被打散的不是修为,而是禁锢潜能的枷锁。 经历的并非毁灭,而是一场涅盘重生! 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而踏实的喜悦,如同地底最炽热的泉流,自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瞬间流遍全身百脉,驱散了残留的痛楚与疲惫。 这不是简单的失而复得,这是破而后立,是淬火成钢,是自身意志在极限痛苦下迸发出的璀璨火花,是潜力被强行撬开一角后奔涌而出的磅礴生机! 这份喜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真实而炽热,远胜任何外物的馈赠与侥幸的突破。 “小丫头!没死就赶紧滚出来吃早饭!磨磨蹭蹭,太阳都要晒腚了!年纪轻轻,比老头子我还贪睡!” 胡舟那粗嘎沙哑、满是不耐烦的嗓音,如同破锣般穿透薄薄的茅草屋壁,蛮横地撞入耳中,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搅散了苏若雪心中激荡的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山林间清冽湿润、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胸中澎湃的思绪,应了一声:“来了,胡老。” 声音因初醒而略带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越。 目光落在床边木凳上搭着的衣物上。 那是昨日换下、被药汁浸染得斑驳不堪的浅青色劲装,此刻已干透,硬邦邦地团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草药苦涩、血腥气与汗味的古怪气息。 她摇摇头,心念微动,从指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 这是一套适合夏日山间活动的粗布衫裤。 上衣是月白色的对襟短衫,布料是寻常的苎麻,浆洗得微微发硬,却干净清爽。 裤子是深灰色的束脚裤,耐磨利落。 她迅速用床边木盆中干净的清水擦拭了一下身子,拭去一夜酣睡或者说昏迷后微微的汗意,然后换上这套衣衫。 湿漉的长发经过一夜,早已被自身旺盛的气血烘干,如黑色的瀑布般披散在肩背。 她熟练地取出一条半旧的素色棉布发带,将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月白短衫略显宽松。 但当她系好衣带,挺直那经过一夜残酷“打磨”后似乎更加挺拔柔韧的腰背时,粗布布料自然垂落贴合,隐约勾勒出少女日渐玲珑有致的曲线。 尤其是胸前…… 苏若雪低头瞥了一眼,俏脸微微一热,迅速移开目光。 似乎……比之前又饱满挺翘了几分,将原本宽松的衣衫撑起一个柔和的巨大弧度。 她想起幼时在放牛村,隔壁胖婶曾捏着她的小脸打趣,说她从小喝豹子奶长大,将来必定“有料”,是个能生养的好身段。 那时只当是村妇戏言,不解其中真意,如今却隐隐成了事实。 这于寻常女子而言或许是值得骄傲的本钱,但对她这立志踏上武道、与刀剑拳脚为伍的人而言,却实打实是个麻烦——影响身法灵动,出拳发力时更是累赘,对敌时容易成为破绽,只因晃动得太过厉害! “贼老天……”她暗自啐了一口,心中掠过一丝无奈与自嘲。 无论炼气还是修武,女子在先天体魄、气力上似乎总弱男子一筹,还要受这些身体特征的拖累,当真不公。 犹豫只在一瞬,她便果断解开刚系好的衣带,又从戒中寻出一卷原本备作包扎伤口的干净棉布。 咬了咬下唇,忍着些许憋闷与不适,在胸前仔细缠绕了数圈,将那过于显眼的弧度紧紧束缚、尽量压平(难压),直到感觉行动无碍,呼吸虽略受限制但尚可顺畅,才重新穿好外衫,仔细系好衣带。 对镜(实则是对着屋内一个盛满清水的破陶罐)粗略一照,水中倒映的少女,顿时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清爽与英气。 马尾高束,衣衫利落,虽面色仍因失血与疲惫而略显苍白,但眸光清亮,眉宇间那股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坚韧之气,愈发明显。 “嘿!我说苏丫头,你是打算在屋里孵蛋吗?再不出来,老头子我可就把这‘好东西’拿去喂后山的野狗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屋外,胡舟的催促已带上了三分火气,嚷嚷声更响,夹杂着似乎用木勺敲击陶碗的叮当声。 苏若雪心中一凛,不敢再耽搁。 这怪老头脾气喜怒无常,难以捉摸,说翻脸就翻脸,昨日那顿“打磨”记忆犹新,她可不想因为迟到这种小事再触霉头。 她最后整理了一下略显紧绷的胸前束带,确保无碍,又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因身体奇妙变化而有些激荡的心绪,这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于昨日受到“致命一击”的可怜木门,走了出去。 晨光明媚,山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如同乳白色的轻纱,在林间、坡地缓缓流淌。 空气清冽沁凉,带着夜露的湿润与草木枝叶特有的芬芳,吸入肺中,令人精神一振。 老槐树如巨伞撑开,枝叶间漏下细碎的金色光斑。 树下,那张破旧的竹制摇椅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张低矮的四脚小木桌,桌面粗糙,未经漆染,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 桌旁放着两个歪歪扭扭、仿佛随手砍来的树桩权作凳子。 胡舟已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树桩上,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粗布短打,腰间麻绳随意系着,脚上破布鞋的窟窿似乎更大了些。 他花白的头发依旧乱如草窝,此刻正拿着一个缺口的大陶碗,仰头喝着什么。 见苏若雪出来,浑浊的老眼斜睨过来,嘴里含糊道:“磨蹭个甚!坐下吃饭!” 苏若雪依言走到桌前,在另一个树桩上坐下。 目光落在小木桌的“早饭”上时,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俏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险些当场干呕出来! 左边那个粗糙的陶碗里,盛着一大块暗红色的、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未知生肉! 筋肉纹理粗糙分明,脂肪如雪线般穿插其间,甚至能看到未处理干净的、暗红色的血丝,以及肉块边缘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筋膜。 浓烈的、属于野兽的腥膻气息扑鼻而来。 右边陶碗更甚,里面是满满一碗浓稠的、呈现暗红近黑颜色的液体,表面甚至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血腥气。 这分明是未经任何处理的、新鲜的血液! 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冲击,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在苏若雪的心神之上。 她刚刚稳固的武道境界都因此微微震荡了一下,气血一阵翻腾,险些跌境! 她自幼在渝国山村长大,虽家境清贫,饮食粗糙,但何曾见过如此“原生态”的饭食? 茹毛饮血,那是话本里茹毛饮血的野人、未曾开化的兽类行径。 这哪里是人吃的东西?! 强烈的恶心感与生理性的抗拒如同潮水般涌上喉头。 昨夜药浴的痛苦、修为恢复乃至精进的喜悦,瞬间被眼前这碗“早饭”冲击得荡然无存。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离开这个恶心又古怪的糟老头子! 什么武道,什么变强,都比不上眼前这血淋淋、腥气扑鼻的东西带来的冲击和恐惧。 她甚至想立刻动身返回栖霞城,交了玉女宗的差事,然后头也不回地返回渝国,回到她熟悉的、平凡的放牛村去。 胡舟显然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浓浓的不耐与一丝“朽木不可雕”的鄙夷,他放下陶碗,用袖子随意抹了把嘴,摇头叹道:“不识货的蠢丫头!瞪什么眼?这可是四阶妖兽‘撼山鹿’的心间肉与心头血!老夫我翻山越岭,蹲了许久才猎到这么一头正值壮年、气血最旺的!取其心尖最嫩、血气最精纯的一小块肉,接其心头最热、灵气最足的一碗血!趁鲜生食,最能固本培元,强健筋骨,增长气力,滋养气血!对你这刚被打磨过、如同新出炉胚子般的小身板,正是大补之物!寻常武者求一口而不得,便是那些宗门子弟,也得花大价钱才能购得些许肉干血粉!你倒好,跟见了砒霜似的,吃一口会死啊?!” 他话未说完,苏若雪已“噌”地一下从树桩上站起,由于动作太猛,带得树桩都晃了晃。 少女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见一丝血色,嘴唇微微颤抖,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惊惧与坚决,声音带着压抑的颤音:“胡老厚爱,弟子……心领。然此物……此物弟子实在无福消受。告辞!” 说罢,竟真的转身,迈开步子,就要朝着下山的那条小径走去。 步伐虽因身体残留的酸痛而略显滞涩,却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大有宁可再挨一顿毒打,也绝不碰这恶心玩意儿的架势。 胡舟显然没料到这丫头反应如此激烈,决绝至此,一时愣在当场,举到一半的陶碗都忘了放下。 他一生醉心武道,行事只问实效,何曾考虑过小女儿家的细腻心思与生理感受? 在他想来,能增强实力、夯实道基的天材地宝,便是模样再不堪、气味再难闻,也该毫不犹豫吞下,方是武者本色。 这丫头的反应之大,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眼见苏若雪已走出七八步,背影在晨雾中显得倔强而单薄,胡舟花白的眉毛一挑,非但不恼,反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慢悠悠地重新翘起二郎腿,破布鞋的脚趾头从窟窿里钻出来,得意地晃了晃。 他放下陶碗,用那沙哑粗嘎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薄雾,字字钉入苏若雪的耳中: “走?走吧走吧。脚长在你自己身上,老夫还能拦着你不成?连口生肉都不敢吃,见点血就吓得脸白腿软,啧啧,就这点胆色,这点心气,还修什么武道?求什么长生?趁早收拾包袱,滚回你那小山沟,绣绣花,生几个娃,了此残生罢!也省得在这弱肉强食、白骨铺路的彼岸界瞎晃悠,平白污了‘武道’二字!” 他顿了顿,啐了一口唾沫,继续道,语气中的讥讽与轻蔑毫不掩饰:“在这地界,似你这般娇气怯懦、心志不坚的雏儿,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还谈什么守护身边之人?简直是笑话!他日若遇强敌,人家都不需动手,只消扔只血糊糊的死老鼠在你面前,怕就能把你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就你这样,也配提‘修炼’?也妄想‘变强’?只能说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粗嘎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早起的林鸟,扑棱棱飞走。 第448章 四千之力 前面关于““回家绣花生娃”的嘲讽,苏若雪尚可充耳不闻,只当是这怪老头的疯言疯语。 但“弱肉强食”、“守护身边之人”这几个字眼,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伤疤之上! 爹爹去了前线战场,生死未卜,娘亲与姐姐惨死于莫努城中。 萨琳娜姐姐为护她周全,魂断黑渊镇。 自己如飘萍般流落异国,在玉女宗备受冷眼,艰难度日…… 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电般掠过脑海。 这世道,不够强,便是原罪,蝼蚁就该被一脚活活踩死,这是它们的命。 没有力量,连至亲至爱都护不住,连自身安危都保障不了,谈何其他? 又谈何尊严?谈何活着? 胡舟的话虽刻薄如刀,粗俗不堪,却血淋淋地撕开了她一直不愿深想、刻意逃避的残酷现实。 在这彼岸界,乃至整个修行世界,温情与道理往往只存在于实力对等或碾压之时。 没有力量,连悲泣的资格都没有。 已走出十余步的苏若雪,脚步猛然顿住。 娇小却挺直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濒临爆发的情绪在奔涌、冲撞。 她缓缓转过身,晨光穿透薄雾,映照着她苍白如雪的小脸,上面再无半点犹豫、嫌恶与恐惧,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只是那双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无声燃烧,越来越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一步步走回小木桌旁,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沉默地,在那歪斜的树桩上重新坐下。 目光再次落在那碗令人作呕的生肉与那碗猩红浓稠的鲜血上,浓烈到极致的腥气直冲鼻腔,刺激得她喉头滚动,胃部再次剧烈抽搐。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沉淀、压缩、凝固,化为最坚硬的决心。 伸手,白皙修长、刚刚恢复莹润的手,坚定地抓向左边陶碗中那块暗红色的、似乎还在微微抽动的撼山鹿肉。 指尖触及那滑腻微凉、带着生命弹性的触感时,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随即紧紧握住!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她将肉块举到嘴边,张开嘴,对准那带着血丝的部位,狠狠咬下! “嗤——”牙齿撕裂坚韧肉纤维的声音轻微却清晰。 粗糙的肉质,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膻气息,以及那未曾经过任何烹煮的、属于生命最原始野蛮的滋味,瞬间在她口腔中爆炸开来! 强烈的生理不适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感官,胃部剧烈痉挛,脸色由白转青,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她紧咬牙关,腮帮子鼓起,喉头艰难地上下滚动,硬生生将那一大口未曾咀嚼细碎、仿佛还在微微抽搐的生肉囫囵咽下! 粗糙的肉块刮过食道的感觉,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她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机会,端起右边那碗浓稠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暗红色鹿血,屏住呼吸,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灌下! 黏稠、腥咸、带着令人作呕的微甜与铁锈味的液体涌入喉中,比生肉更难以忍受,仿佛吞咽下的是熔化的铁水与腐败的混合物。 整个过程,她面色惨白如金纸,唇上血色尽失,额角青筋隐现,纤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极致的酷刑。 但她倔强地没有发出一丝呜咽,没有一滴泪水,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那是她自己的血。 直到最后一滴腥咸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砰”地一声将空陶碗重重放回木桌,抬起手背,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擦去嘴角沾染的浓稠血渍。 然后,她抬起眸子,直直地、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胡舟。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底下却蕴藏着即将喷发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火山。 所有的恶心、恐惧、抗拒、委屈、以及愤怒,都被压缩、淬炼成了这冰冷刺骨、却又燃烧着幽焰的目光。 胡舟脸上那戏谑、讥讽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大,错愕、讶异、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在其中飞快闪过。 他咂了咂嘴,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哼,倒是有几分狠劲。马马虎虎。” 他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踢开树桩,站起身,随意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脚,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噼啪脆响,如同炒豆一般。 又恢复了那副懒散中透着锐利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较量从未发生。 “行了,饭也吃了,该干正事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的空地中央,随意摆开一个拳架,朝苏若雪勾了勾手指,“今日修炼,依旧是挨打。放心,老夫会将修为压制在炼体境,与你同境一战。让老头子看看,你这副新打磨的筋骨,能接我几拳。” 苏若雪沉默地站起身。 体内,那生吞下去的撼山鹿血肉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一股灼热到近乎滚烫的洪流,自胃部轰然炸开,奔腾着涌向四肢百骸! 这股热流狂暴而精纯,蕴含着磅礴的生命精气与血气,与她体内尚未完全吸收的“百炼锻骨汤”药力混合在一起,如同烧开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瞬间沸腾、奔涌!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伴随着依旧翻腾的恶心与隐约的燥热,在她身体里疯狂交织、冲撞。 她缓缓抬起眸子,望向空地中央那个看似随意站立、却仿佛与周围山石林木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 清澈的眼瞳深处,那一抹冰冷如万载玄冰、却又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精光,骤然暴涨! 同境一战? 昨日那摧筋断骨、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血肉都碾碎的剧痛。 那浸泡在滚烫药液中、生死两难的煎熬。 那修为被生生打散、如同坠入绝望深渊的屈辱与恐惧。 以及方才被迫生啖血肉、饮下腥血时那令人作呕的生理冲击与践踏尊严的愤怒…… 此刻,所有积压的情绪,所有痛苦的记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全都在胸腔中汇聚、压缩、点燃,化作一股压抑到极致、亟待宣泄的烈焰。 雪耻! 今日,定要让这古怪、暴躁、行事乖张的老头知道,她苏若雪,绝非可以任人揉捏、随意搓扁的软柿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山林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恶心感。 月白色的粗布短衫下,刚刚经过残酷打磨与奇异进补的身躯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束在脑后的马尾随风轻轻晃动,晨光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双映着晨雾与幽焰的眼眸,锐利如出鞘的寒锋。 面对胡舟那看似松松垮垮、毫无章法,实则暗合天地呼吸、自然韵律的古怪拳架,苏若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晨露的湿意与老槐树叶的微涩。 她将心头翻涌的屈辱、愤怒、不甘,以及那刚刚因力量暴涨而生出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自信与战意,尽数压下,敛入心底最深处。 眸光迅速沉静下来,宛如暴雨后归于澄澈的寒潭,映着天光云影,却深不见底。 昨夜那濒死重塑、于无边痛楚中挣扎求存的经历,仿佛将一份远超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坚韧与沉凝,彻底镌刻进了她的骨髓深处,融入了她的武道意志之中。 她左脚微微后撤半步,足尖内扣,如老松盘根,稳稳扎入脚下略显湿润的黄土之中。 双膝微曲,含而不发,身形如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 右手虚握成拳,置于腰侧,拳锋隐现玉色光泽。 左手前探,五指自然舒展,掌心向下,如抚流云,摆出了《破山河》拳法八式中最为中正平和、亦是最擅洞察先机的——“流云起手式”。 姿态沉稳如山岳将倾未倾,气息内敛似深海潜流。 晨光穿过老槐树繁茂如盖的枝叶,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投下大片斑驳摇曳的光影,明暗交错,恍若棋盘。 山风拂过林梢,带来远处瀑布永恒轰鸣的隐隐回响,夹杂着泥土与无数不知名野花、草叶混合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一片边缘已微微卷曲、呈现出淡金色彩的槐叶,被一阵略显调皮的山风轻轻摘下,脱离了赖以依存的枝头,在空中打着优雅而随性的旋儿,悠悠飘落,轨迹难测。 就在那片无依的槐叶,叶尖轻轻触及被晨露打湿的、铺着细碎砂石的黄土地面的瞬间—— 空地中央,那一老一少,两道姿态迥异的身影,同时动了! 没有蓄势的怒吼,没有眼神的交锋为预兆,甚至没有肌肉蓄力前的细微颤动,仿佛心有灵犀,又似演练过千百遍的默契。 动若脱兔,静如处子,转换只在刹那! 苏若雪的身形如一张紧绷到极致的强弓骤然释放,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足下所踏之处,黄土微微炸开一个浅淡的凹坑,几粒细碎的石子迸溅开去。 她整个人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惧虎狼、一往无前的凶猛气势,直扑那依旧佝偻着背、仿佛还没睡醒的胡舟。 右拳在腰间蓄势已足,此刻如重炮出膛,毫无花巧地笔直轰出,撕裂平静的空气,发出沉闷如夏日远雷般的呼啸。 正是《破山河》中以力破巧、正面攻坚的杀招——“崩山撼岳”! 拳锋所向,隐隐有淡金色的微芒一闪而逝,那是她体内那缕神秘金色灵力与新生武道真意融合后的自然外显。 几乎在同一时刻,胡舟那一直耷拉着的眼皮倏然抬起,浑浊的老眼中一点精光如暗夜寒星骤亮,犀利得刺人! 面对这足以轻松开碑裂石、气势汹汹的一拳,他竟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变换架势,只是简简单单、仿佛随意无比地抬起右臂,同样一拳迎上! 他的拳头皮肤粗糙,布满老茧与皱纹,此刻在晨曦映照下,竟隐隐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暗沉古铜色泽,肌理之下似有深沉厚重的流光缓缓淌过。 “砰——!!!” 双拳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处。 预想中骨骼碎裂的脆响并未出现,反而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如同两柄实心铁锤狠狠对砸的金铁交击般的沉闷巨响。 声音并不尖利,却异常厚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以两人拳锋交接处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轰然炸开,呈环形向四周急速扩散。 地面上积累的细微尘土、零星的枯草碎叶,乃至几片刚刚飘落的槐叶,瞬间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飞、卷起,形成一个短暂的、直径数尺的浑浊尘圈,然后纷纷扬扬地洒落。 苏若雪身躯微微一震,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蹬蹬”退了半步,在黄土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足印。 而对面的胡舟,亦是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晃,那身破旧的深蓝色粗布短打衣襟,被劲风扯得向后飘拂了一下。 少女清丽绝伦的脸庞上,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彩! 那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混合了欣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力量! 澎湃汹涌、远超昨日想象的沛然巨力,正在她重铸的经脉之中奔腾咆哮,发出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轰鸣。 昨夜药浴后内视感知到的三千斤之力,原来仅仅是一个沉静状态下的基础。 方才那一拳毫无保留的正面硬撼,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瞬间凝聚、爆发出的拳劲,恐怕已悍然直逼四千斤大关…… 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力量增幅?! 这不仅仅意味着她能打出更重的拳头,更意味着她的筋骨强度、气血承载、爆发速度,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乃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沉醉的掌控感! 第449章 纤云步法 仿佛体内沉睡着一头来自洪荒远古的蛮荒巨兽,正被她以顽强的意志缓缓唤醒,每一块肌肉纤维的收缩舒张,每一缕气血的奔流涌动,都与她的意念紧密相连,如臂使指。 从未真正体验过如此澎湃力量之人,或许无法理解这种感受,但一旦品尝过这滋味的鲜美,便如同染上了世间最诱人、也最致命的毒瘾,令人心驰神醉,欲罢不能。 这是源自生命本源深处对“强大”最原始的渴望与追求,是无数武道修士舍生忘死、孜孜不倦所追寻的“力量之美”的真谛。 苏若雪虽为女子,心性质地纯净坚韧,此刻心神亦被这初次完全掌控的磅礴巨力深深震撼、吸引。 她每一拳轰出,都能清晰地“听”到拳头前方的空气被狂暴巨力极速挤压、撕裂、排开所产生的低沉嗡鸣与尖锐呼啸,这声音在她耳中,竟比任何宫廷雅乐、丝竹管弦更加动听,更加令人热血沸腾。 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于这种力量宣泄的快感之中,拳势随之变得愈发狂猛暴烈,一招一式皆挟风雷之声,将《破山河》刚猛无俦的拳意发挥得淋漓尽致。 短短一天一夜,破而后立,脱胎换骨! 昨日的她,在胡舟手下如同稚嫩孩童面对壮年武夫,只有狼狈挨打、仓惶躲避的份,毫无还手之力,心中唯有憋屈与无奈。 而今日,甫一交手,首次正面碰撞,竟能逼得将修为压制在炼体境的胡舟不得不与之硬撼,且丝毫不落下风!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信心与战意的涅盘重生。 “嘿,有点意思了!不错,就是这样出拳!只要老子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那就是天下第一;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敢不敢打、打得有没有气势,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胡舟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旱烟熏得微微泛黄的牙齿,眼中那抹戏谑与审视之下,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脚下步伐开始变幻,不再固守原地,身形如风中飘摇的柳絮,又似水底滑溜的游鱼,开始绕着攻势如潮的苏若雪游走起来,不再选择硬拼。 他口中依旧不闲着,一边以令人眼花缭乱却又精准无比的手法格挡、卸开、引导着苏若雪越来越熟练、也越发猛烈的攻击,一边喋喋不休、语带讥讽地“指点”着,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这招‘断江截流’,讲究的是劲发如洪峰突至,意留似余波未平!你使那么老满作甚?劲力一泄无余,是怕那江水断得不够彻底,还想给它再接上不成?” “嘿!拳打中线,直捣黄龙!肘护心田,固若金汤!你这胸口空门大开,门户洞现,是嫌自己这身新炼的肋骨太硬实,想试试老夫的指头够不够力道帮你松松骨?” “步法!步法!老夫说过多少次,脚下生根,落地成钉!飘忽不定是让你身形灵动,如鬼如魅,不是让你下盘虚浮,跟喝醉了酒的秧鸡似的左摇右晃!敌人未倒,你自己先摔个屁墩儿,好看么?” “拳在意先,意在拳前!心到、眼到、手才到!你这全凭一股子蛮力横冲直撞,与那山林里只知低头猛撞的野彘、夯豚何异?空有气力,不过是一具会动的肉靶子!” 苏若雪紧紧抿着失去血色的唇瓣,对老头那连珠炮般、刀刀见血的挖苦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力量的掌控与对招式的运用之中。 她感觉自己方才那几式“崩山撼岳”、“开山碎石”用得极为顺畅合理,力量澎湃,角度刁钻,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每每都觉得下一拳必定能触及胡舟的衣角。 可偏偏这老头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或者用某种巧妙到令人吐血的方式格开,然后挑出一些在她看来并非破绽、甚至堪称优点的“毛病”来。 在她此刻信心暴涨、心气正高之时,这无疑是一种故意找茬、打击她信心的行径。 她不予理会,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头被彻底激发,拳路愈发大开大合,刚猛暴烈,每一拳都竭尽全力,空气中爆鸣之声连绵不绝。 她口中清叱一声,声音因全力运劲而略显紧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胡老,今日弟子定要结结实实打中您一拳!” 这不仅是宣言,更是对自己一夜蜕变成果的检验,是对昨日屈辱的洗刷,也是对这古怪老头小看自己的反击。 信心源于体内奔腾咆哮的恐怖力量。 四千斤巨力傍身,举手投足皆有开碑裂石之威,又有《玄天素女功》这门神秘功法在体内生生不息地运转,提供着远超常人的生机活力与耐力恢复,她不信在同为炼体境的境界下,自己连碰都碰不到这个糟老头子一下! 胡舟闻言,不怒反乐,哈哈放声大笑,身形在苏若雪狂风暴雨般的漫天拳影掌风中穿梭自如,如闲庭信步,竟还有余暇掏了掏耳朵:“好好好!有志气!不愧是老夫看中的……咳咳,有股子楞头青的莽劲!那老夫就擦亮眼睛,等着接你这一拳!到时候一拳没打着,自己反倒栽了跟头,磕得鼻青脸肿,门牙松动,可莫要哭哭啼啼,撒泼打滚,怨天尤人!” “谁哭还不一定呢!” 苏若雪黛眉一挑,英气逼人,被这老不修充满调侃意味的话语激出了真火,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闷气骤然升腾。 她拳势再猛三分,体内气血奔流之声隐隐可闻,出拳之际竟有细微风雷之声相随,将《破山河》拳法八式循环往复,衔接得越发圆融流畅,攻势如钱塘江潮,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无止歇。 转眼之间,拳来脚往,劲气四溢,两人已交手超过百招。 空地之上尘土飞扬,被气劲掀起的草叶碎屑久久不落。 苏若雪光洁的额角与挺秀的鼻尖已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烁着微光,几缕濡湿的发丝贴着脸颊,更添几分鏖战的凌厉。 然而,她的气息却依旧绵长深厚,不见丝毫紊乱衰竭之象,这无疑得益于《玄天素女功》那神异非凡的恢复与滋养能力。 然而,与体力依旧充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心中那越来越浓的惊骇与冰冷。 起初,她完全沉浸在力量提升、拳法施展的快感与即将“雪耻”的兴奋之中,尚未察觉异常。 此刻久攻不下,心神稍稍冷静,细细回味方才百招交锋的每一个细节,她猛然惊觉一个可怕的事实——胡舟看似一直处于被动防守、偶尔显得颇为“狼狈”地躲闪她的猛攻,但自己的所有攻击,无论是势大力沉的正面对轰,还是角度刁钻的侧击偷袭,竟从未真正威胁到他本人! 每一次看似必中的拳头,要么被他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衣袂翩然间拳风掠过。 要么被他用看似随意、实则妙到巅毫的格挡、牵引、卸力手法化于无形。 一次两次,或许可以归咎于运气或是自己发力稍有偏差。 十次八次,也许还能用巧合或是对方战斗直觉惊人来解释。 但百招之中,次次如此,无论她如何变招、加速、发力,结局都一模一样,那就绝非运气或巧合所能诠释! 这老头,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戏耍她! 如同经验无比丰富、心硬如铁的老猎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逗弄着初次离开巢穴、试图展现爪牙的幼兽。 他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将她所有的攻击路线、力量变化、节奏习惯都算得死死的! 他的目的,似乎根本就不是“击败”她,而是要耗尽她的体力,磨平她的锐气,打掉她因力量暴涨而生出的、那点可笑的骄傲与浮躁! 想通此节,苏若雪心中又惊又怒,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惊的是这老头对战局的掌控力与眼力竟可怕到如此地步。 怒的是自己拼尽全力,在对方眼中恐怕只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自己如同提线木偶,每一步都在对方预料之中。 但与此同时,《玄天素女功》那生生不息、越战越勇的奇异特性,也在这种高强度的压迫性对抗中显露无疑。 激战已过百招,寻常炼体境武者早已气血衰败,力不从心,但她虽汗流浃背,体内却依旧生机勃勃,力量不见衰竭,反而在剧烈的气血搬运与招式对抗中,将昨夜未曾完全吸收的“百炼锻骨汤”残余药力,与清晨生吞下去的“撼山鹿”心头精肉、热血精华进一步激发、熔炼、吸收,转化为更精纯的力量与生机,补充着消耗,让她隐隐有种……气血愈战愈旺的奇异感受。 这一点,战斗经验丰富到极点的胡舟,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浑浊眼眸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探究之色。 “这小丫头修炼的到底是什么古怪功法?抗揍、恢复力强也就罢了,毕竟有些顶级的炼体功法或有奇遇也能做到。但这等近乎变态的耐力与持续作战能力,气血悠长得如同大江大河,源源不绝,这已经远远超出了炼体境武道修士的极限!简直像头打不死、捶不烂、精力无穷的荒野凶兽幼崽!不能这样下去了!” 苏若雪银牙暗咬,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眸光骤然一厉,如冷电划破迷雾。 一直被动地按照胡舟设定的节奏,在他的战斗领域中徒劳挣扎,永远别想真正打中他,甚至摸清他的底细。 必须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必须出乎他的意料! 心念电转,只在刹那之间。 她脚下一直遵循《破山河》拳法配套基础步法的步幅与节奏,陡然一变! 不再拘泥于“稳如磐石”、“动若脱兔”的固定模式,她的步法变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时而如流云舒卷,轻盈无迹。 时而似清风拂过山岗,了无痕迹。 时而又像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步幅忽大忽小,落点忽左忽右,身形转折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突兀的灵动。 正是她与戒中次身苏清雪共同参悟《玄天素女功》所得的身法雏形——纤云步! 虽然她目前仅仅初窥门径,运转起来远不及苏清雪施展时的玄妙莫测、恍若天人,但其步法轨迹之奇诡、转折角度之刁钻、移动节奏之莫测,已远远超出了寻常武学身法的范畴,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胡舟的瞳孔,在苏若雪脚踏出那诡异第一步的刹那,便是剧烈一缩! 心中颇感诧异,那一直半眯着、带着审视意味的老眼瞬间瞪圆! 这步法……不对劲!大不对劲! 看似轻灵飘逸,赏心悦目,实则每一步踏出,都隐隐牵引、搅动着周身方寸之地的气机流动,使得苏若雪的出拳角度、发力方式、后续变化随之变得诡谲难测,许多转折与攻击路线的选择,甚至完全违背了他对基础武道、乃至许多上乘身法的认知与理解。 “这是什么步法?!”胡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以他浸淫多年的武道阅历、堪称毒辣老道的眼力,竟一时之间完全看不透这诡异步法的根底、渊源与变换规律! 只觉得其步法之中蕴含的玄奥精微之处,深不可测,恐怕丝毫不逊色于他年轻时游历四方,曾有幸惊鸿一瞥的某些隐世宗门、古老家族秘而不传的绝世身法。 这小丫头,身上隐藏的秘密,看来远比他之前预估的还要多、还要惊人! 震惊归震惊,胡舟那千锤百炼、早已融入骨髓血液的战斗本能,在第一时间便做出了最正确的应对。 看不透,便不硬看! 不求理解其玄妙原理,只以最本能的反应应对。 他瞬间放弃了依靠眼力预判、经验拆招的“优雅”方式,完全凭借无数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武者直觉,与远超对方数十上百倍的恐怖战斗经验,来应对苏若雪这骤然变得诡异莫测、防不胜防的攻势。 一时间,场中情形风云突变。 苏若雪身形如穿花蝴蝶,在林间光影中留下道道模糊残影。 又似月下鬼魅,飘忽来去,难以锁定。 拳脚肘膝,从种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沿着违背常理轨迹袭来,每每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隙,或是视觉与习惯的死角处发动攻击。 第450章 千锤筋骨 胡舟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轻松从容,闪避格挡之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与实实在在的惊险。 有好几拳,更是紧贴着他破旧衣衫的襟口、肋下、后心等要害之处凌厉掠过,带起的锐利劲风刮得他那身深蓝色短打“猎猎”作响,甚至在上面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有效!这步法真的有效!” 苏若雪精神陡然一振,疲惫感一扫而空,心中那几乎要被磨灭的信心瞬间暴涨,如同风助火势。 纤云步初显威能,竟真的让这深不可测、仿佛掌控一切的老怪物失去了之前的绝对从容与掌控感。 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将这套玄奥步法催动到自己目前心神与身体所能承受的极致,与《破山河》拳法刚柔并济,奇正相生,攻势顿时如同夏日的狂风暴雨,密集、凌厉、变幻无穷。 心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执拗、炽烈的念头:打中他,哪怕只是一拳! 一定要结结实实打中这古怪的、喜欢折磨人的糟老头子! 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要向这残酷的世道、向所有轻视她的人证明,女子之躯,亦可承载山岳之力,亦可踏上武道之巅! 她苏若雪,绝不做那受人欺凌、随意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然而,胡舟毕竟是胡舟,姜还是老的辣。 俗话说,活到他这把岁数,即便是吃的盐也比眼前少女吃的饭要多。 最初的惊愕与短暂的不适过后,他那恐怖到极点的战斗经验与身体适应能力,开始发挥出令人绝望的作用。 虽然依旧无法看透“纤云步”的玄奥原理与核心运转法门,但他已凭借超凡的战斗直觉与经验,迅速摸清了苏若雪施展此套步法时的一些习惯性节奏、力量转换间那细微的凝滞间隙、以及她在特定情绪与招式下攻击路线的潜在偏好。 如此又是数十招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过后,胡舟眼中那一抹凝重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洞悉与了然。 他嘴角那抹让苏若雪心头骤然一紧、头皮发麻的熟悉戏谑笑意,再次缓缓勾起。 “哼!” 他鼻腔中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似乎对这场“喂招”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又像是终于玩够了陪练的游戏,声音陡然转冷,“步法虽妙,奈何火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华而不实,一天净整些花里胡哨的鬼把戏!” 话音未落,苏若雪只觉一股令人窒息、仿佛置身万丈海底的恐怖压力,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将她周身空间都挤压得凝固了几分! 胡舟身上那一直被她清晰感知、牢牢压制在炼体境层次的沉凝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陡然暴涨! 瞬间便冲破了那层无形的桎梏与枷锁,悍然达到了武道第三境——养气境的磅礴层次! “轰——!” 磅礴如海、炽热如熔岩的气血之力,混合着一种更加凝练、更具压迫感的“气”,轰然自胡舟那看似干瘦的身躯内爆发出来。 远超炼体境的恐怖武道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镇压在苏若雪的心神与肉身之上,让她呼吸骤然一窒,血液流速都为之一缓,原本流畅迅捷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纤云步那玄妙的韵律也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破绽。 “你你你……老乌龟!大王八!说话不算话!臭老头,本姑娘和你拼啦!” 苏若雪心中又惊又怒,破口大骂,昨日被轻易碾压、筋骨尽碎的痛苦记忆瞬间自灵魂深处复苏,化为冰冷的恐惧缠绕心头。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战斗本能驱使着她,一招“惊鸿掠影”虚晃,拳至半途骤然收回,体内那缕金色灵力疯狂运转,纤云步全力施展,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形如一道受惊的月白轻烟,朝着下山小径的方向电射而去…… 打不过,境界差距太大,根本看不到任何胜算,跑!赶紧跑!这顿打咱不挨了。 必须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老疯子! “哟嚯!想跑?小丫头,今日的‘功课’还未做完嘞,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啊?” 胡舟嘿然一笑,那笑容在苏若雪急退的眼眸中迅速放大,冰冷而残酷,如同阎王发来的请帖。 养气境武者的速度,何其之快?又岂是炼体境能够比拟的? 只见他佝偻的身影站在原地未动,只足下看似随意地轻轻一踩—— “嘭!” 脚下坚硬的山岩地面,竟被踩出一圈细微的蛛网裂纹。 而他的身影,如同夏风吹拂,又似惊雷乍起,带起一串残影,瞬间便掠过十余丈距离,后发先至,竟精准无比地提前一步,堵在了苏若雪全力逃遁的必经之路上! 仿佛他早已算准了她所有的逃跑路线与选择。 “今日的‘打磨筋骨’还没完呢!给老夫回来!” 胡舟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 话音未落,他那古铜色的、青筋微凸的拳头,已携带着养气境磅礴的巨力与速度,到了苏若雪眼前! 依旧是简简单单、毫无花巧的一记直拳,但在境界与力量的绝对差距下,快如闪电撕裂夜空,重若万钧山岳崩塌,将她所有闪避的空间与角度彻底封死。 苏若雪骇然失色,瞳孔骤缩,心知躲闪已绝无可能。 求生本能与不屈意志在瞬间爆发,她双臂肌肉贲张,交叉叠于身前,体内那缕神秘的金色灵力与新生武道真意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同时爆发,肌肤之下隐隐泛起玉石光泽,欲要做那最后的顽强抵抗。 “咔嚓——!” “噗——!” 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冷的清脆骨裂声,与拳劲透体而入的沉闷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同时响起! 苏若雪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抵御的恐怖巨力,如同天外陨星般狠狠砸在自己交叉格挡的双臂之上! 剧痛瞬间炸开,双臂臂骨仿佛被铁匠的重锤狠狠砸中,传来清晰的碎裂感与可怕的弯曲,她整个人如同被一头全力冲锋的洪荒巨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向后凌空抛飞出去! 人在空中,气血疯狂逆冲,喉头一甜,一口混杂着内脏碎沫的鲜血已抑制不住地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血弧。 但这,仅仅是她今日第二场“地狱之旅”的开始。 胡舟面色冷酷如万载玄冰,眼神沉静幽深如古井寒潭,毫无怜悯,毫无波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对“锻造”过程的专注。 他如影随形,足尖一点,身形已如附骨之疽般贴上,拳、掌、指、肘、肩、膝、腿……全身每一处关节,每一块骨骼,此刻都化作了世间最精准、最恐怖、最无情的打铁重锤! 他依旧完美地避开了所有足以立即致命的要害,但攻击却如夏日午后的疾风骤雨,毫不停歇,精准而冷酷地落在苏若雪的四肢大关节、躯干非致命处、以及那些昨日刚刚愈合、此刻犹显“脆弱”的骨骼连接之处。 左肩胛骨,再次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右肋第三、第四根肋骨,应声断裂,刺入肺腑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左腿膝关节以反关节的方向扭曲、变形,韧带撕裂的痛楚深入骨髓。 右臂肘关节先是脱臼,随即被紧随而来的一指重点,骨裂蔓延。 后背脊柱数处传来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闷响与椎间盘承受极限的呻吟…… 每一次沉重打击,都伴随着清晰可闻的骨裂筋断之声与苏若雪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痛苦闷哼。 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浪高过一浪,疯狂地冲击、撕扯着她坚韧的神经与不屈的意志。 视线迅速被血雾与黑暗吞噬,变得模糊不清。 耳中嗡嗡作响,瀑布的轰鸣、山风的呼啸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自己骨骼不堪重负的哀鸣与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 口中鲜血不断溢出,染红了月白色的粗布短衫前襟,也染红了她紧咬的、已然渗血的惨白唇瓣。 她拼死反抗,将纤云步的残影、《破山河》的刚猛、乃至脑海中因极致痛苦而闪过的任何搏杀技巧都本能地运用出来,甚至试图奋起反抗,以伤换伤。 但在绝对的力量、速度与境界差距形成的天堑面前,一切挣扎与反抗都显得如此徒劳、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三息! 仅仅坚持了不到三息的时间,她凭借顽强意志勉强构筑的防御便如同沙堡般,在狂风暴雨的冲击下全面崩溃、瓦解。 胡舟眼中依旧毫无波澜,只有那种专注于“锻造”的冰冷光芒。 最后一拳,毫无花巧,狠狠砸在苏若雪腹侧柔软之处,狂暴刚猛的劲力如同迸发的炙热岩浆,瞬间在她体内炸开,搅动五脏六腑,截断气血运行。 “呃啊——!!!” 苏若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到极致的痛苦惨呼,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深渊吞噬,最后一点清明溃散,意识沉入冰冷的、没有尽头的痛苦之海,彻底晕死过去。 唯有那被贝齿紧咬、早已血肉模糊的惨白下唇,和纵使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晕厥中,依旧死死紧蹙、仿佛凝结了无穷痛苦与不屈的秀眉,无声地诉说着她方才承受了何等非人的折磨与苦难。 胡舟缓缓收回拳头,站直了佝偻的身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竟凝而不散,如一道灰白色的气箭,“嗤”地一声射出尺许远,将地面击出一个小坑,方才缓缓消散于山风之中。 他走到瘫软在地、浑身浴血、多处骨骼呈现诡异扭曲、如同被拆散重装失败的人偶般的苏若雪身旁,低头静静看了片刻。 那张布满深深皱纹、平时总是挂着惫懒或戏谑神情的严肃脸庞上,此刻竟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混合了疲惫、期许与……满意的复杂笑容。 “韧性尚可,悟性不差,际遇神秘,心志……也勉强够看。”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倒真是块……难得一见的璞玉。只是这雕琢的功夫,怕是比老夫预想的,还要费劲些……” 他弯腰,却不是伸手去搀扶或抱起,而是伸出那只穿着破洞布鞋的右脚,用脚尖极为灵巧地一勾、一挑,如同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稳稳勾住苏若雪一只沾满泥土与血污的脚踝。 然后手臂随意一甩,动作轻松得仿佛在丢弃一捆干柴—— 苏若雪那软绵绵、仿佛失去所有骨骼支撑的娇小身躯,便如同没有重量般凌空飞起,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穿过茅屋那扇依旧破损、未曾修缮的木门,只听“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掉进了屋内那个早已重新备好、热气蒸腾、药液呈现暗红近黑色的大木桶中。 浓烈、辛辣、带着一股奇异金属与草木混合气息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这“百炼锻骨汤”的第二剂,显然比昨日的配方更加霸道,药性更加酷烈。 胡舟这才慢悠悠地踱步进屋。 木桶旁的地上,安静地躺着他那根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烟嘴处泛着暗沉包浆的旧旱烟杆。 他弯腰拾起,动作舒缓,仿佛刚刚那场单方面的碾压并未消耗他丝毫气力。 又从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小布袋里,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捏出一小撮金黄油亮、香气独特的烟丝,填进烟锅,俯身就着屋内那个熬药的小泥炉中未曾熄灭的炭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睛,缓缓吐出几个浓稠的青色烟圈。 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布满皱纹的沧桑面容。 在氤氲的烟气中,他瞥了一眼木桶中载沉载浮、面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几不可察的少女,浑浊的老眼却似乎穿透了茅屋简陋的墙壁,望向了门外云雾缭绕的连绵远山,与那更高、更渺远的天穹。 忽地,他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戏谑,而是变得苍凉、雄浑、厚重,如同古寺晨钟,又似深山虎啸,竟吟出一段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符、却饱含磅礴武道意志的词句: “千锤筋骨铸铁魂,万熬气血化金身。莫道前路多险隘,一拳开得生死门!” 声如闷雷,在小小的茅屋中隆隆回荡,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木桶中药液也泛起圈圈涟漪。 那词句之中蕴含的,是一种睥睨万千艰难、以纯粹力量与意志破开一切关隘险阻、直达生命本源的磅礴武道意境,仿佛能吞尽山河日月,逆转生死轮回,充满了最原始、最霸道的力与美。 吟罢,他不再多看木桶中生死未卜的少女一眼,拿着那根旧烟杆,佝偻着似乎永远挺不直的背,缓步走出茅屋,重新躺回老槐树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竹制摇椅中。 炽烈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那张布满沟壑、写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跳动不安的光斑。 他眯缝着眼睛,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那呛人的旱烟,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舒卷无常的流云,灰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不知在回忆着怎样的峥嵘岁月,又或在思索着何等深邃难明的武道至理。 唯有那袅袅升起、盘旋不散的青色烟霭,与茅屋内愈发浓郁蒸腾、带着铁血与草木气息的奇异药香,交织弥漫在这落霞坡顶的寂静天地之间,仿佛在无声地见证、在冷酷地打磨、在虔诚地期待着——一块或许蒙尘已久、或许天生地养的稀世璞玉,正在经历着最残酷、最痛苦、却也可能是最有效、最接近本质的雕琢与淬炼。 戒中天地,一片永恒的静谧与微光之中。 苏清雪缓缓收回一直外放、密切感知着外界一切的神念,绝美清冷如月宫仙子的容颜上无喜无悲,如同万古不化的寒玉。 唯有那双清澈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世间一切奥秘的眼眸最深处,无人可见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微光,其中有关切,有痛惜,有凛冽的寒意,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明悟与共鸣。 她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被胡舟最后那几句蕴含无上拳意与武道精神的词句,震慑得有些发呆、豹眼中残留着惊惧与茫然的大黑豹,并未言语,只轻轻拂了拂如云似雾的素白衣袖,重新在长河上空盘膝坐下,五心向天,闭目入定。 只是,那一瞬间,缭绕于她周身的《玄天素女功》那玄妙幽深、生生不息的气息,似乎运转得更加圆融自如,更加贴近某种冥冥中的大道韵律了。 第451章 八千之力 苏若雪再次被胡舟一顿毫无花哨的狂暴捶打,直揍得筋骨哀鸣,五脏翻腾,终是支撑不住,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吞噬,沉沉昏死过去。 这一次昏迷中所感受到的痛苦,比之昨日首次经历“打磨”,竟要清晰得多,也漫长得可怕。 意识沉入那冰冷黑暗深渊的瞬间,她残存的感知竟奇异般地被放大,能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全身骨骼寸寸断裂、分离时发出的细微却密集的“咔嚓”声响,如同寒冬河面冰层不堪重负的连绵迸裂。 能“感觉”到周身主要筋络被那狂暴酷烈的劲力生生撕裂、拉断时引发的、传导至灵魂深处的剧烈抽搐与空乏。 能“尝”到喉间不断上涌、无论如何也吞咽不完的、带着铁锈与内脏碎沫腥甜气息的浓稠血液。 痛。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痛。 深入骨髓、镌刻神魂的痛。 痛彻心扉,痛不欲生! 那是一种将鲜活的血肉之躯从最内部的结构开始,一点点拆解、碾碎、揉烂,又勉强用粗暴的力量重新拼接、粘合的极致折磨。 寻常武者,莫说亲身承受,便是旁观这等酷烈场景,心志稍弱者恐怕都会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甚至武道意志当场瓦解,再难提起半分修行之心。 然而,胡舟在武道一途上的造诣,早已臻至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化境。 这番看似毫无章法、只凭蛮力的狂暴捶打,表面看来凶残暴戾,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苏若雪这具单薄的身躯活活捶打成肉泥。 实则,他挥出的每一拳、踢出的每一脚,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大小、攻击的角度、落点的选择,都经过了精妙至极的计算与控制。 狂暴酷烈、蛮横无理的外表之下,隐藏着的是“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精准入微的掌控。 筋骨尽碎,却巧妙避开了所有连接心脉、维系生机的要害经络。 痛不欲生,却未曾真正伤及五脏六腑的根本元气,也完美绕开了那些一旦受损便可能导致永久残疾、或是彻底断绝武道前路的致命节点。 除了那令人发狂、足以摧毁意志的剧烈痛楚,以及需要时间与珍贵药物来修复的筋骨损伤,苏若雪的性命根基与身体潜能,实则分毫未损,甚至……在这极致的破坏与压迫下,被激发、催动着向更深层次蜕变。 不出所料,昏迷不醒、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少女,再次被胡舟用脚尖随意一勾一挑,如丢弃麻袋般,轻飘飘地扔进了茅屋内那个早已重新备好、热气蒸腾翻滚的硕大柏木桶中。 桶内深褐近黑的药液剧烈荡漾,水花四溅。 这一次的“百炼锻骨汤”,气味比之昨日更加浓烈刺鼻,仿佛数十种药性霸道的灵草矿石被投入熔炉共同熬炼,蒸腾出的药雾隐隐透着一股金石被烈火烧熔后的灼热燥烈气息,其间还混杂着某种等阶不低的妖兽精血特有的、挥之不去的腥甜血气。 各种对夯实武道根基、淬炼体魄有着奇效的珍稀灵药精华,在这滚烫而霸道的药力中彼此交融、反应,等待着修复并重塑桶中那具几乎支离破碎的少女娇躯。 …… 苏若雪是被痛醒的。 时间已至下半夜,万籁俱寂,连山间昼伏夜出的虫豸鸣叫都显得稀疏寥落。 皎洁清冷的月华,如天河倒泻,透过茅屋顶棚的缝隙与那扇未曾修补的破旧木窗,在昏暗的屋内投下几块大小不一、轮廓模糊的光斑,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木桶中药液的温度经过几个时辰的散发,已降至温热,但那股随着意识逐渐回归,而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却未曾减弱分毫。 那痛楚复杂而清晰,时而如万千带着倒刺的细小虫蚁在骨骼裂缝与新生肉芽间疯狂噬咬爬搔,带来钻心蚀骨的麻痒与刺痛。 时而又似无数烧红的钢针,从四肢百骸最深处攒刺而出,要将她的灵魂都钉穿在痛苦的刑架之上。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痛苦闷哼,自她惨白无血的唇瓣间溢出。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酸涩沉重的眼珠,透过氤氲的药雾与水汽,茫然地望向窗外那轮高悬于墨蓝天幕、清辉洒遍群山的孤寂明月。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胡舟那标志性的、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震天响呼噜声。 那古怪暴躁的老头子,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茅屋,去了何处。 “醒了?” 戒中天地,苏清雪那清冷如冰玉相击、不染尘埃的声音适时响起,直接传入苏若雪的心神深处。 只是这一次,那惯常平静无波的声线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才你彻底晕死过去的那一刻,我与你神魂相连,清晰感知到你的精神意志波动剧烈无比,已至崩溃涣散的边缘。胡舟此种超越常理的极限‘打磨’之法,对你如今的身躯与心神造成的负荷,恐怕远超你我的想象。你的身体,已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苏若雪以微弱的神念回应,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上,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清雪,我……心里明白。可我别无选择。无法如你这般,成为真正的、能引气入体、感悟天地的炼气士,这看似笨拙残酷的武道淬体之路,已是我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或许可以改变命运的途径。” 她的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认命的平静。 但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 能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孤寂绝望中,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份与自己同源而出、心意相通的意识的陪伴与真切关切,对她而言,已是黑暗中弥足珍贵的慰藉与支撑。 她甚至反过来,以神念轻轻“安抚”着戒中那位清冷如仙的次身:“放心,我撑得住。真的。这点肉身上的痛楚,比起……比起当年眼睁睁失去爹娘,失去萨琳娜师父,失去那么多至亲至爱却无能为力时的撕心裂肺,实在算不得什么。” “逞强。” 苏清雪于戒中天地冷冷一哼,但那股冰冷的语气之下,那份并未刻意掩饰的关切之意,依旧被苏若雪清晰地感知到。 “我会去洞府深处,仔细查阅那些前辈留下的古老典籍,看能否从中寻到关于你丹田之中那缕诡异金色灵力的丝毫线索。此法终究是隐患,必须寻到解决你无法如常积累天地灵气、踏入正统炼气之路的根本之法。” 说罢,她的声音便渐渐沉寂下去,显然已是心神沉凝,专注于在那些浩如烟海、字句晦涩的古籍竹简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希望去了。 苏若雪心中暖意融融,随即强敛心神,将注意力从周身无休止的痛楚中艰难剥离,开始内视己身。 她首先将那一缕微弱却坚韧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沉入丹田气海。 这一“看”之下,顿时让她忘记了周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酸麻,苍白失色的小脸上,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混合了震惊与狂喜的动人神采! 丹田气海中央,那缕神秘莫测、自她年幼时便莫名存在的金色灵力,不仅没有因她接连遭受重创、气血衰败而显得萎靡黯淡,反而……明显“壮硕”了一圈! 不,是足足粗壮了两圈有余! 如今已有半根小拇指粗细,宛如一道凝练的液态黄金,静静地悬浮在空旷的气海中央,以一种恒定而悠缓的节奏缓缓自转,通体流淌着温润内敛、却尊贵非凡的熠熠金色光华,将原本黯淡的丹田映照得一片朦胧金辉。 更让苏若雪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跃出胸腔的是,这缕变粗的金色灵力,其散发出的无形“灵压”,精纯而厚重,远超她所知晓的任何一种寻常属性的灵力,简直如同萤火微光与中天皓月之别,云泥之差! 而且,她无比清晰地“看”到,这缕变粗壮的金色灵力,其最顶端之处,已隐隐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如同草木嫩芽分叉般的迹象,金光在那里微微荡漾、拉伸,呈现出一种清晰无疑的、即将一分为二的趋势! “这……这是要……分裂出第二缕了?” 苏若雪心神剧震,脑海中轰鸣作响,一时间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内视”所见。 她强忍着激动到颤抖的心绪,开始大胆地联想、推演。 若这神秘的金色灵力真能通过某种方式不断自行壮大、继而分裂,那么当它分裂出十缕、百缕、千缕,万千缕细小的金色灵力游弋充盈于整个丹田气海之中,那等景象,岂不与炼气士“坐忘境”的标志——灵力化雾,充盈气海,有异曲同工之妙? 若是更进一步,金色灵力的数量多到某种极致,发生质的飞跃,由气态雾状凝聚压缩为液态……那分明就是炼气士“化灵境”的显着特征啊! 少女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大胆至极的猜想吓了一跳,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冷静下来细细思量,又觉得此事并非全无可能。 这金色灵力来历神秘,特性未知,或许本就走的是一条与当世常见炼气、炼体皆不相同、却又能兼具两者某些特质的奇异道路? 她按捺下沸腾的思绪,决定暂且按下不表,待苏清雪查阅典籍稍有些头绪之后,再将这惊世骇俗的猜想告知,姐妹二人共同参详琢磨。 压下心中的滔天波澜,苏若雪重新收敛心神,开始依照胡舟传授的那套看似简单古朴、实则直指气血搬运本源的基础吐纳口诀,配合着木桶中依旧蕴藏着磅礴药力的汤液,艰难地、一丝不苟地运转周身气血,引导药力,修复伤势,淬炼筋骨。 这一次的“百炼锻骨汤”药力显然更加霸道酷烈,随着功法的缓缓运转,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内部传来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又似热锅炒豆般的“噼噼啪啪”细微脆响,那是断裂错位的骨骼在精纯药力与新生气血的滋养催动下,重新对接、弥合、强化、增生的声响。 同时,周身各大关节韧带处,也传来一阵阵令人牙关发酸、头皮发麻的“咯咯”闷响与拉伸感,那是撕裂的筋膜被强行拉伸、重塑、变得更加坚韧宽阔的过程。 一股沛然莫御、如同蛰伏地底的山洪突然找到宣泄口般的力量感,随着伤势的快速修复与霸道药力的疯狂吸收,在她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之中疯狂滋生、奔涌、汇聚! 若说昨日初次药浴修复后,她感觉自己全力一击的力量已堪堪接近四千斤的门槛,那么此刻,随着新生的骨骼愈发致密坚硬,筋膜愈发强韧宽阔,气血愈发旺盛磅礴,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这具看似单薄的少女身躯之内,所蕴含的恐怖纯粹力量,恐怕已悍然攀升至——八千斤! 这是一种近乎翻倍的、质的飞跃! 八千斤巨力,足以开碑裂石如摧枯朽,生撕虎豹若等闲! “八千斤……” 苏若雪浸泡在药液中的娇躯微微颤抖,不知是痛楚还是激动。 她那双因痛苦而略显黯淡的眸子,此刻却迸发出惊人璀璨的光彩,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一丝混合着狡黠、自信与炽烈战意的光芒,悄然自眼底最深处浮现。 同境之下,炼体境内便拥有八千斤骇人听闻的纯粹巨力,她有绝对的信心,下次再与那可恶的胡老头交手,只要他遵守约定将修为压制在炼体境,自己定能三拳……不,或许只需一拳,就能结结实实轰在他那看似干瘦的胸膛上,将他打得踉跄后退,让他也好好尝尝被揍的滋味! 然而,这股刚刚升腾起的兴奋与跃跃欲试的劲头,来得迅猛,去得却也干脆。 脑海中几乎同时浮现出胡舟那副完全“不讲武德”、说放任境界就瞬间放任境界、毫无前辈高人风范可言的惫懒无赖模样,少女心头那簇刚刚燃起的战意小火苗,顿时像是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给彻底浇灭,连烟都不剩一缕。 她仿佛瞬间泄了气,娇哼一声,有些颓然地靠回到了冰凉坚硬的木桶壁上。 第452章 满载而归 刚想抬手愤愤地拍打一下水面以泄郁闷,手臂甫一动弹,便瞬间牵动了周身犹未完全愈合的伤势,尤其是臂骨与肋骨的裂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当场倒吸数口凉气,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嘶——可恶!老狐狸!无赖!” 她低声嘟囔着咒骂,却不敢再乱动。 胡思乱想渐渐平息,心神重新沉入那种半是疗伤、半是修炼的吐纳状态之中。 或许是接连两日身心俱疲,消耗太大。 或许是被温暖药液包裹,带来些许虚假的安全与舒适感。 又或许是《玄天素女功》那生生不息的气机运转,自带宁心静神之效…… 不知不觉间,她竟在这缓慢运转功法、引导药力修复己身的过程中,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均匀悠长,苍白的脸颊上也恢复了几许淡淡的血色。 …… 再次睁开眼眸时,天光已然大亮。 明媚而不燥烈的阳光,挣脱了山间晨雾的束缚,化作一道道清晰的光柱,透过茅屋顶棚与墙壁的缝隙,争先恐后地挤入这间简陋的屋子,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与墙壁上投下斑驳跃动的光斑,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仿佛时光的碎屑。 “咦?” 苏若雪从浅眠中苏醒,意识回笼的瞬间,微微一怔。 今日茅屋之外,竟出奇地安静。 没有传来胡舟那特有的、粗嘎沙哑如同破锣刮锅般的催促吼声,空气中也没有飘来那令人作呕的、属于生肉与鲜血的浓烈腥膻气息。 唯有远处瀑布永恒的轰鸣与近处林间清脆的鸟雀啼鸣,交织成山间清晨独有的乐章。 她连忙从已变得温凉的药液中站起身。 经过一夜不间断的修复与《玄天素女功》的滋养,周身那昨日还如同酷刑的剧痛已减轻了大半,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酸软与隐隐的刺痛,尤其是筋骨连接之处,但至少已可如常活动,不再有那种稍动即碎的脆弱感。 最令她感到神奇乃至震撼的是,昨日那些触目惊心、足以让寻常武者躺上数月乃至残废的恐怖骨折与筋腱撕裂,此刻竟已愈合了八九成之多! 新生的骨骼与筋膜,传来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坚韧、致密、充满爆发性力量的感觉,仿佛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汰换与新生。 她迅速用干净的布巾擦干身体,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同样是月白色但略有不同的粗布衣裤换上——上衣是对襟短衫,裤子是束脚长裤,简洁利落。 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根半旧的青色布带,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条精神抖擞的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优美修长的脖颈。 就着木桶中略显浑浊的剩余药液倒影,她粗略打量了一下自己。 水中的少女,虽脸色仍因失血与疲惫而残留着几分苍白,但一双眸子却清澈明亮,宛如被山泉洗过的黑曜石,顾盼之间灵动有神。 眉宇间除了那份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不容忽视的坚韧英气,也依旧保留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未曾被残酷世事完全磨灭的蓬勃朝气与灵秀。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清晨山间特有的、混合了草木清香、夜露湿意与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瞬间扑面而来,涌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老槐树下,那张熟悉的、破旧不堪的竹制摇摇椅,空空荡荡,在晨光中静默。 胡舟不在。 苏若雪心中莫名地微微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她迈步走到昨日饱经摧残的空地中央,举目四望。 除了巍峨群山默然矗立,飞瀑如练声震幽谷,林鸟啁啾更显山幽,再也听不到其他属于“人”的声响。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失落感,如同藤蔓般悄然攀上心头,缠绕不散。 “他……走了?嫌我太笨拙,吃不了这般苦头,悟性又差,所以……不辞而别啦?” 少女独自立于老槐树下,望着空荡荡的摇椅,喃喃自语,清亮的眸光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几分。 尽管这老头性情古怪难测,行事粗暴直接,动辄打骂,言语更是刻薄如刀,但这接连两日实打实的、痛苦至极的“打磨”,与那两桶价值定然不菲、药效神奇的“百炼锻骨汤”做不得假。 若他就此悄无声息地离去,是否意味着自己在他眼中,当真是一块不堪造就、浪费材料的朽木顽石?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刚刚因力量暴涨、伤势痊愈而升起的些许雀跃与信心,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殆尽,心情沉沉坠入谷底。 患得患失之间,她甚至提不起多少心思演练新得的巨力与愈发娴熟的《破山河》拳法,只是有些呆怔地站在那棵亭亭如盖的老槐树下,目光无意识地飘向那条蜿蜒没入林间、通往山下栖霞城的小径,心头纷乱如麻。 就在她心绪低落,几乎要认定了胡舟已弃她而去,自己这两日的苦头白吃了,或许该收拾行囊继续那未完成的玉女宗差事时,山下远远的、被山风与林木阻隔得有些模糊的方向,骤然传来了那熟悉的、沙哑粗嘎、中气却十足的喊声,穿透清晨山林的宁静,清晰地撞入她的耳中: “丫头——!死哪去了?太阳晒屁股了还不露面!赶紧给老夫滚下来搭把手——!” 是胡舟的声音! 苏若雪黯淡的眸子在这一瞬间,如同被投入火石的干草堆,“腾”地一下亮了起来,灿若星辰! 心中那点细微的失落与隐约的自我怀疑,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难以言喻的欣喜,甚至……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到的、淡淡的依赖与安心。 她几乎不假思索,足下轻轻一点,纤云步法本能施展,身形立时如一道被山风卷起的月白轻烟,灵动而迅疾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 几十丈的山坡距离,在她如今矫健的身法与澎湃气血支撑下,不过数次呼吸,转瞬即至。 然而,当她的身形轻盈地掠过最后一片灌木,看清山下那条蜿蜒小径上的具体情景时,瞬间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头,一双白皙纤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捂住了因过度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小嘴,那双清澈动人的美眸更是瞪得溜圆,写满了不可思议。 只见不算宽阔的崎岖山道上,胡舟那略显佝偻的干瘦身影,正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看起来颇为“吃力”地拉着一辆巨大的、以百炼精铁打造、轮毂包裹着厚重铁皮的平板车,沿着向上的坡度,缓慢而坚定地挪动着。 那平板车显然经过特殊加固,看起来就异常沉重坚实。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倒吸凉气的,是大板车之上堆积如小山般的“货物”——那赫然是足足十多头形态各异的兽类尸体! 有的形似麋鹿,却通体赤红如血,头顶一根螺旋状的独角闪烁着金属寒光。 有的状如蛮牛,但周身披覆着巴掌大小、层层叠叠的暗沉鳞甲,额前凸出两根尺余长的惨白骨刺。 还有的仿佛放大数倍的野猪,口中伸出两对弯曲外翻、锋利如刀的森白獠牙,浑身钢针般的硬毛根根倒竖…… 奇形怪状,大小不一,最小的也有牛犊般大,最大的那头形如巨熊的妖兽,简直像座肉山。 这些妖兽显然死去不久,大多伤口新鲜,散发着淡淡的、未曾完全散去的血腥气息与属于妖兽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凶煞之气。 尸体堆积得极高,几乎将整个宽大的板车都填满、覆盖,沉重的分量将坚固的精铁车身压得不断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呻吟。 胡舟一边“吃力”地拉着车,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累,什么“老骨头要散架了”、“这遭瘟的畜生死沉死沉”,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额角光洁,莫说汗珠,连半点油光都不见,分明是装模作样,演得极其敷衍。 苏若雪见此情景,哪还敢在旁傻站着观望? 想到这古怪老头虽然行事粗暴,但这两日的“打磨”与药浴确是实实在在的传授与付出,极有可能成为自己真正的、或许是唯一的师父,弟子为师父分忧解难,岂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之事? 她连忙收敛惊讶,快步上前,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急切与讨好:“胡老,您快歇着!这点粗活,就让我来拉吧!” 胡舟闻言,果然停下了脚步,慢悠悠地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斜睨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你来拉?啧啧,丫头,可莫要说大话闪了舌头。这车货,可不比昨日那撼山鹿的二两心头肉,分量实打实的不轻,你……拉得动吗?” 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拉得动的!您老放心好啦!” 苏若雪被他这怀疑的眼神一激,顿时挺起了那已然发育完全、在月白粗布短衫下显露出极为饱满柔美曲线的胸脯,精致的下巴微扬,一张清丽小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与笃定。 八千斤沛然巨力傍身,气血旺盛如烘炉,区区十几头妖兽尸体,就算个头大些,能有多重? 她不信还能超过八千斤去! 胡舟眼底深处,一抹几不可察的狡黠光芒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也不再假意推辞,爽快地把那沉甸甸的精铁大板车把手让了出来,自己则退到路边一块较为干净平整的山石上,慢悠悠地掏出那根油光发亮的旧旱烟杆,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就着随身火折子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几个浓淡不一的青色烟圈,这才嘿嘿笑道:“行啊,那老夫今日就享享清福,瞧瞧你这小身板里,到底藏着多大能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可别逞强,拉不动就赶紧吱声,松手。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再把这车拉上去的力气,总还是有的。” “您就瞧好吧!保管稳稳当当拉上山!” 苏若雪被他一激,好胜心与表现欲更盛,脆生生应了一句,上前接过了那沉甸甸、触手冰凉的车把手。 入手瞬间,便觉一沉,但她并未在意,只当是车身本身的重量。 她深吸一口气,在山道边站稳,腰胯微微下沉,双腿前后分立如桩,脊柱如龙挺直,力从地起,经腿、过腰、贯双臂,口中清喝一声,双臂骤然发力,向前猛地一拉—— “咦?!” 预想中板车应声而动、向前滚动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巨大的板车,竟如同生了根、与脚下山岩长在了一处般,纹丝不动! 不,并非完全不动,而是因为这山坡本身就有一定的倾斜角度,她这向前发力一拉,非但没能拉动沉重的板车向上,反而被那板车自身恐怖的重量带着,不由自主地、踉踉跄跄地向后、向山坡下滑去了一步! “哎哎哎?!” 苏若雪惊呼出声,俏脸上自信的笑容瞬间凝固,连忙脚下加力,死死蹬住地面,鞋底与粗糙的山道土石剧烈摩擦,发出“嗤嗤”声响,硬生生犁出了两道深深的土沟,才勉强止住了下滑的势头。 她心中骇然,这板车加上满车妖兽尸体的总重量,绝对将近万斤! 远远超出她之前预估的“区区十几头妖兽”。 胡舟好整以暇地蹲在路边山石上,美滋滋地抽着旱烟,眯缝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手忙脚乱、俏脸憋得通红的少女,不紧不慢地说着风凉话:“哟,看来是老夫老眼昏花,方才高估你了?拉不动就别硬撑嘛,松手松手!让这车自个儿顺着坡滑下去得了,大不了老夫多费点腿脚功夫,再下去把它拉上来就是。哎,人老了,腿脚就是不比你们年轻人灵便咯,这一上一下,怕是得喘到日头偏西喽……” 苏若雪听得银牙(假牙)暗咬,贝齿磨得咯咯轻响,一股倔强不屈的脾气“噌”地就冲上了脑门。 松手? 让这车滑下去,然后看着这老头真下去再拉上来,自己在旁边干瞪眼? 在这古怪老头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绝无可能! 这脸,她苏若雪可丢不起! “谁说我拉不动了?!” 她低喝一声,如同被激怒的幼兽宝宝,清澈的眸中燃起两簇不服输的小火苗。 第453章 妖兽处理 体内那新生的、凝练厚重的武道真意轰然爆发,淡金色的气血之力隐隐透体而出,在她周身皮肤下流淌,带来灼热的力量感。 《玄天素女功》同时默默运转,那生生不息、绵长深厚的特性展现,为她疲惫的身躯注入源源不断的生机与力量支撑。 然而,这似乎依旧不够。 心念电转之间,她脑海中划过那缕变粗的金色灵力,下意识地,她尝试着引动了丹田中那缕神秘金色灵力的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息,并非调用其力量,而是仿佛“借”了它的“势”。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更深层次的磅礴力量感,自丹田最深处悄然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与她自身的气血之力、武道真意水乳交融! 苏若雪只觉双臂骤然一轻,那重逾万斤、正欲拖着她在下滑的板车,竟真的被她生生止住了下滑之势,稳稳地定在了山坡上! 然而,也仅仅是止住。 想要拉着这万斤重物,逆着明显的坡度,一步一步向山顶前行,依旧艰难得如同凡人移山。 她清丽的小脸很快憋得通红,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额头与脖颈处,细密的青筋因极度用力而隐隐浮现,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将全身的力量、意志都灌注于双臂、腰腿之上,开始一步一步,缓慢、滞涩、却异常坚定地,拉着这恐怖的“肉山”,向上挪动。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汗水如同小溪,迅速从她额头、鬓角、后背渗出,浸湿了月白色的粗布短衫,紧紧贴在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娇躯上,勾勒出少女饱满且傲人的曲线轮廓。 胡舟也不再出言调侃,只是叼着那根旧烟杆,不紧不慢地跟在一旁,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审视,有计量,有一丝淡淡的赞许,也有一缕更深沉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期许。 一个咬紧牙关,死扛到底,哪怕双臂酸软如棉、双腿颤抖如筛,也绝不主动开口求援半句。 一个乐得清闲,揣着手看戏,绝不多插半句嘴、伸半只手。 这一老一小,一倔一赖,就这样在这清晨的山道上,沉默而古怪地“耗”上了。 从晨光熹微,到日头渐高,阳光变得有些灼人。 苏若雪硬是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与韧性,将满载妖兽尸体的沉重板车,一寸一寸、一丈一丈地,从半山腰拉上了落霞坡顶,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小茅屋前那片熟悉的空地边缘。 “呼——呼——呼——” 板车停稳、车闸落下的瞬间,苏若雪也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与精神,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尚带晨露湿润的草地上,背靠着冰凉的板车轮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连续拉了半日的风箱。 手臂酸软疼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更是止不住地微微打颤,传来一阵阵过度用力后的虚脱与酸痛。 但她那双因疲惫而略显迷蒙的眼眸深处,却跳跃着明亮的光芒,那是一种完成了近乎不可能挑战后的兴奋、自豪与深深的疲惫交织的复杂神采。 胡舟踱着步子,慢悠悠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用那根尚带余温的旱烟杆,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被汗水浸湿的头顶,语气依旧是那副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习惯性贬低的调调:“马马虎虎,还算没给老夫丢人现眼。就是这脑子,忒死性,轴得跟那铁甲牛的犄角似的,就不知道变通一下?让老夫搭把手能少块肉?” 苏若雪此刻连翻白眼的力气都快没了,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懒得接这话茬。 喘息稍定,她按捺不住好奇,指着板车上那座“肉山”,声音略带沙哑地问:“胡老,这些……都是什么妖兽啊?怎么一个个……如此沉重?” 话问出口,想到接下来可能又要面临“生啖血肉”的恐怖早餐,她的小脸不由自主地又白了几分,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胡舟站起身,走回他那张宝贝的破旧摇椅躺下,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吐着烟圈,这才慢条斯理、如数家珍般地道来:“都不是什么稀罕货色,不过是这栖霞山脉外围,对你们这等初入武道的雏儿,打磨筋骨、增长些笨力气还有点用处的低阶妖兽。喏,那红皮独角的,是‘赤角鹿’,鹿血鹿茸有点温补气血的效用;那披鳞带甲的,是‘铁甲牛’,力大皮厚,取其筋腱熬胶,对强健筋膜有益;那一身硬毛的丑货,是‘鬃毛彘’,獠牙和脊椎骨磨粉入药,可固本培元……哦,对了,车上最大的那头,是四阶的‘滚山熊’,算是这小堆货里最值钱的了,力气着实不小,它的熊胆明目清心,骨髓更是滋养筋骨、增益气力的好东西。这些孽畜平日里吸纳些微薄的天地灵气,血肉筋骨之中自然蕴含了些许灵力精华,密度重量,自然远非寻常山林野兽可比。” 苏若雪眸光微微闪动,似是不经意地抬起右手,用左手轻轻摩挲着右手中指的指根部位——那里看似空无一物,肌肤光洁,实则戴着那枚神秘的、唯有她自己与苏清雪方能感知存在的白玉戒指。 她故作天真好奇状,眨着眼睛问道:“胡老,您为何不用储物袋,或者更方便的储物戒指来装这些猎物呢?用这板车拉,多费劲啊,也……不雅观。”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颇有些小心翼翼。 胡舟闻言,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与尴尬,哼哼两声,含糊道:“储物袋?就市面上流通的那些低阶货色,里头那屁大点地方,能装得下这许多血糊淋漓的大家伙?塞条腿进去都嫌挤得慌!至于储物戒指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布满老茧的十指,讪讪地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去,“咳,早年倒是机缘巧合得了一个……不过老夫生性疏懒,又好那杯中之物,贪恋些口腹之欲,那些身外之物,早就陆陆续续典当换酒换肉,花销干净咯。如今,可不就只剩下这身老骨头,和这辆破车了么。” 苏若雪仔细留意着他的神情变化,见其窘态不似作伪,且从头至尾,他的目光都未曾在她有意摩挲的右手中指上有过片刻停留,心中最后一丝因白玉戒指而起的疑虑与戒备,也终于彻底消散。 这枚伴随她出生、神秘莫测的白玉戒指,果然有其玄妙之处,连胡舟这等眼力阅历的武道高手,竟也丝毫无法察觉其存在。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仿佛多了一个唯有自己知晓的、坚实的底牌。 但目光转回板车上那座散发着淡淡血腥气的“肉山”,想到接下来可能又要面对茹毛饮血的“惨状”,苏若雪的小脸又不受控制地垮了下来。 她凑到摇椅边,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甜美乖巧、实则因疲惫和别扭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放软了嗓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商量道:“胡老~您看,这么多……好东西,我们……可不可以不生吃了呀?把它们弄熟了,煮着吃、烤着吃,行不行呀?我保证,做熟了也一样好吃,不,是更好吃!还能去掉腥气呢!” 胡舟叼着烟杆,歪着头,斜睨着凑到眼前这张写满期待与忐忑的清秀小脸,慢悠悠地吐出一大口浓郁的青色烟雾,直呛得苏若雪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夫何时说过,就一定得生吃了?” 苏若雪闻言一愣,随即瞪大了一双水润的美眸,语气满是不可思议:“昨天!昨天早上那撼山鹿的心头肉和血,不就是您让我生吃的吗?!还说什么是大补之物,寻常武者求之不得!” “哦——” 胡舟恍然大悟般,拉长了音调,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那光亮的脑门,做回忆状,“你说那个啊。嗨,那还不是因为……老夫自己个儿,不会做饭,也懒得弄,向来都是那么生吃对付的。你要是有本事、有耐心把它们拾掇干净,弄熟了,老夫自然也没意见啊。只要别糟践了东西就成。” “……” 苏若雪彻底僵在了原地,小巧的嘴巴微微张开,一双美眸瞪得滚圆,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声的天雷正正劈中头顶,外焦里嫩,魂飞天外。 不会……做饭?! 仅仅是因为他自己不会做饭,也懒得动手,就逼着她生吃那血淋淋、腥气冲天、令人作呕的生肉热血?! 这……这荒谬绝伦、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的理由! 简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满腔的郁闷、无语、荒唐感翻腾涌动,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仰起头,望着头顶被老槐树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湛蓝天空,深深地、缓缓地吸了好几口山间清新的空气,才勉强将那股在胸腔中横冲直撞、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郁闷与吐槽欲给强行压了下去。 罢了罢了,跟这个思维跳脱、行为古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老头子较真置气,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自寻烦恼。 “胡老,”苏若雪重新看向躺在摇椅上吞云吐雾、一脸惬意的胡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认真与清脆,“以后做饭的事儿,您就交给我好啦。我绝不再生吃这些东西了!保管做得有滋有味。” 胡舟眼睛一亮,连嘴里的烟都忘了抽,烟杆拿在手里,追问道:“你真会做饭?做得如何?可别是吹牛,白白糟践了这些好材料!要是做得难以下咽,腥臊不去,老夫宁愿继续下山去打野食,或者……嗯,生吃其实也别有风味。” “您老就放一百个心吧!” 苏若雪自信地拍了拍自己那被棉布裹缠,却依旧“不容小觑”的胸脯,动作间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娇憨与活力,“保管让您满意,吃了这顿想下顿!我在家时,也有常下厨的。” 在放牛村的那些年,她早早便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尤其是父母不在家时,更是练就了一手虽不算精致、却绝对可口的家常菜,就连身为姐姐的苏清清都夸过她多次。 “那敢情好!老夫这胃,可是有些年没吃过像样的家常饭菜了。” 胡舟顿时乐了,脸上皱纹都舒展了不少,但随即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不过光吃肉也不行,油腻。这样,下午你随老夫下山一趟,去西市采买些米面粮油、时鲜菜蔬回来。既然开伙做饭,就好生吃几顿像样的。也省得你总惦记着生肉那档子事儿。” 苏若雪自然没有半分意见,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说实话,这两日不是挨打就是泡药浴,精神与肉体都遭受着非人折磨,根本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的饭食,全靠那桶药汤和生肉热血撑着,实则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腹中空空如也。 此刻听胡舟主动提起采买做饭,她仿佛已经闻到了灵谷米饭蒸熟时特有的清香,看到了油光红亮、酥烂入味的红烧肉,恨不得立刻就能挽起袖子,生火造饭,然后狠狠地扒上几大碗! 处理这满车的妖兽尸体是门颇为讲究的技术活,胡舟并未假手他人,亲自操刀。 只见他那双干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握着一柄其貌不扬、却锋锐无比的剔骨短刀,动作娴熟利落得令人眼花缭乱。 剥皮、剔骨、分切、取筋、抽髓……将不同妖兽身上具有不同药用或食用价值的部位,分门别类,处理得干干净净,码放整齐。 苏若雪在一旁负责打下手,传递工具,收拾边角料,也趁机跟着认了不少妖兽的种类,学了点辨识材料、处理尸体的基础皮毛知识,算是意外的收获。 午后,日头略微西斜,热度稍减。 胡舟便不再耽搁,招呼了苏若雪一声,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蜿蜒的山道,再次下山,前往栖霞城西市采买日用与食材。 栖霞城的西市,比起苏若雪昨日到过的、相对规整的城区主街,显得更为喧嚣、杂乱,但也充满了蓬勃旺盛、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活气息。 第454章 下山采买 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高低错落、新旧不一的各式铺面,更多的则是沿街两侧见缝插针般摆开的各式摊贩。 卖灵谷白米的、卖粗细面粉的、卖花生菜籽油的、卖井盐岩盐的、卖各种水灵灵时令蔬菜瓜果的、卖活蹦乱跳鸡鸭鱼肉的、卖锅碗瓢盆日用杂货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摊主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顾客们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声、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闹的欢笑声、以及不远处食肆传来的锅勺碰撞与食物香气……种种声音与气息交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温暖的声浪与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包裹。 苏若雪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粗布衣裤,因拉扯板车而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处,此刻已然干爽。 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清丽白皙的面容上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鲜活朝气与好奇,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虽衣着朴素,却依旧颇为引人注目。 胡舟则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深蓝色破旧短打,叼着那根从不离手的旱烟杆,眯缝着一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老眼,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左右,对周遭的喧嚣嘈杂、琳琅满目仿佛视而不见,漠不关心,那副惫懒模样,不像是来采买,倒更像是吃饱了饭出来随意遛弯消食。 苏若雪却仿佛是游鱼入水,整个人都鲜活明亮了起来。 她先是在一家信誉颇佳的粮铺前驻足,仔细比较、挑选了颗粒饱满、灵气相对充裕的上等灵谷与精细雪白的麦面,与掌柜的为了几文钱的零头软语商量了半晌。 接着又在一个卖自榨花生油的老伯摊前,为了那几文钱的差价,蹲在那里,仔仔细细地比较着不同油罐的成色与香气,与一脸无奈的老伯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了半天。 随后又流连于几个菜摊之间,葱白的手指轻轻捏起水灵灵的萝卜,比较着根茎的粗细与叶子的鲜嫩,拿起带着毛刺的黄瓜掂量着分量,为了几棵最新鲜的小白菜与小贩耐心周旋…… 她神情专注,嘴角自然而然地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五颜六色的瓜果菜蔬,似乎极为享受这充满烟火气的采买过程。 胡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为了省下几文钱与小贩软磨硬泡,为了挑到最水灵饱满的茄子而蹲在摊前翻捡半晌,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低声嘟囔抱怨:“啧,女子就是麻烦,买个菜也这般磨蹭,挑三拣四,斤斤计较,净是浪费辰光……有这功夫,多练两趟拳不好么……” 苏若雪全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乐在其中。 她将精心挑选、讨价还价后买好的各色物品,分门别类,小心地放入自己腰间那个最低阶的灰布储物袋中——这是她在玉女宗时,用辛苦积攒的宗门贡献点兑换的,空间不大,仅有一方左右,但用来装这些日常吃用杂物,却是绰绰有余了。 除了这些,这只廉价的储物袋还能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很多东西看似被收进了袋中,实则被她丢进了自成一方天地的戒中,这到不失为一种机智,以防暴露自己的最大隐秘。 因为自始至终,她都牢记着戒中苏清雪的提醒与自己的谨慎,绝不轻易在外人面前暴露那枚神秘白玉戒指的存在,哪怕此刻身边只有胡舟一人。 行走在这喧闹而充满生活温度的市集中,耳边是嘈杂却亲切的、带着栖霞本地口音的讨价还价与吆喝声,鼻尖萦绕着新米陈面、生鲜菜蔬、熟食糕点、油脂香料等种种气息混合而成的、独属于“生活”的味道,苏若雪捧着装满食材的储物袋,脚步轻快地走在人群中,忽然有些恍惚。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倒流与重叠。 她仿佛不再是那个身负隐秘、挣扎求存、在两国战乱中忍受非人折磨的少女,而是回到了许多年前,渝国边境那个小小的、宁静的放牛村。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牵着娘亲温暖粗糙的手,待在金家铁匠铺做工,或是穿梭在村里那每月仅有几次的、小小的集市上,为了晚间的餐食,为了添置一两样必需的物品,而精打细算,仔细挑选。 日子虽清苦,每天与姐姐做着各种农活,但记忆中,却总是充满着家里娘亲饭菜的香气、爹爹打猎归来时爽朗的笑声、以及那种简单、平凡却踏实快乐的温暖。 “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啊……” 少女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清澈的眼眸深处,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细微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怅惘与怀念。 但很快,她便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丝不切实际的恍惚与软弱深埋心底。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武道艰险,宗门任务未了,身世之谜未解,体内隐患尚存,她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责任要扛,太多的山峰要攀越。 只是,在此刻,在这异国他乡喧闹而温暖的市井人潮中,请允许她暂时卸下心头的重负与警惕,允许她稍稍沉浸在这份平凡、真实、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烟火气里。 让她可以暂时忘记往日的痛楚与明日的艰险,只专注于眼前,为自己,也为那个嘴硬心软、脾气古怪却或许值得依赖的古怪“记名师父”,精心挑选一顿丰盛晚餐的食材,准备一餐或许能带来片刻安宁与满足的饭菜。 夕阳暖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洒落,将喧闹的西市镀上一层怀旧的光晕,也将她和胡舟一前一后、漫步于人流中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悄无声息地、彻底融入了这片生机勃勃、充满了最朴实生活气息的茫茫人海之中。 不得不说,午后方才在栖霞城西市那番酣畅淋漓的采买,着实让苏若雪多日以来紧绷沉郁的心情,如同被山间清泉洗过一般,豁然开朗,明媚了不少。 或许女子天性之中,便对这般穿梭于市井、为生计琐碎而精打细算的过程,有着某种与生俱来的亲近与喜好。 即便购买的不过是些最寻常的米面油盐、时令瓜蔬,那指尖触摸新鲜菜叶的柔嫩触感,那鼻尖萦绕的各色食物与尘土混合的鲜活气息,那与摊贩你来我往、为几文钱软语商量或锱铢必较的鲜活互动,乃至整个市集那喧腾嘈杂、热气腾腾、充满最朴实生命力的氛围,都让她暂时忘却了这几日非人修炼的艰辛、筋骨重塑的痛楚,以及心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乡愁与隐忧。 她抱着满载的储物袋,行走在归途的山道上,脚步是近日来少有的轻快。 眉眼间自然流淌的,是一种简单、纯粹、源于生活本身的满足与欢欣,衬得那张犹带几分稚气的清丽脸庞,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宛如山涧旁悄然绽放的带露百合。 反观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胡舟,可算是被这趟突如其来、事无巨细的“大采购”给逛得晕头转向,叫苦不迭,一张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橘皮。 老头儿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油光发亮、片刻不离的旧旱烟杆,有一下没一下地吧嗒着,却不见多少烟雾吐出,显然心思已不在烟上。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若雪身后,看着她如同灵巧的蝴蝶,轻盈地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手里提的、怀里抱的、乃至最后让他这“老骨头”帮忙拎着的物事越来越多,越来越杂,终于忍无可忍,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浓重烟味的抱怨:“够了够了,我说小丫头!你是要把整个西市都搬回咱们那破茅屋不成?买这么多零零碎碎,你吃得完吗?咱们山上统共就两张嘴,可不是两窝正在长膘的肥猪!” 彼时苏若雪正蹲在一个菜摊前,葱白的手指仔细捏起两把同样水灵灵、翠生生的小青菜,比较着哪把的菜梗更白嫩、菜叶更舒展,闻言头也不回,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心里却暗自嘀咕:吃得完,怎么吃不完?您老人家是没见识过我真正放开了的饭量,只怕这些还远远不够呢! 只是这话她可万万不敢说出口。 试想,哪家未出阁的、看起来纤细窈窕的姑娘家,能有她这般堪称惊人的食量? 足足抵得上两三个正当壮年的劳力。 她怕真说出来,胡舟那张素来不饶人、专戳痛处的嘴,指不定下一刻就要冒出什么“以后谁家倒了血霉的小子娶了你,怕是不出半年,祖产粮仓都得被你吃空了去”之类的混账话来,那才真真是羞煞人也。 采买的最后,苏若雪还特意在一个摆满各色粗陶器皿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沾染着泥土气息的坛坛罐罐,目光最终停留在一个肚大颈细、釉色是雨后山峦般青灰沉静的阔口泡菜坛子上。 她仔细检查了坛身有无裂痕渗漏,又叩指轻弹,听着那沉闷扎实的回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它也列入采买单中。 不仅如此,她还额外买了一大包晒得干爽、红艳似火的干辣椒,几块老姜,数头紫皮大蒜,以及几十斤水萝卜、豇豆、嫩姜等极适合泡制腌渍的时蔬。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这些都要仔细处理了,一层层码进那青灰坛子里,注入冷开水,加上盐巴、姜蒜、辣椒和少许提味的香料,做成地地道道、酸辣开胃的渝国泡菜。 除了日复一日的练剑、打发闲散时光,这姑娘私下里其实极爱钻研厨艺,尤其是麻辣鲜香、滋味浓厚霸道、能让人吃得鼻尖冒汗、浑身通透的渝国风味。 无论是火爆腰花那镬气十足的爽脆,水煮肉片那红油滚烫的嫩滑,还是冬日里守着红泥小炉、咕嘟着各色食材、暖人脾胃也慰藉乡愁的小火锅,她都颇有心得,私下常与戒中的苏清雪交流琢磨,觉得那才是人间至味,既下饭解馋,更承载着记忆里家的温暖与踏实。 然而,就在苏若雪将最后几样香料也仔细放入腰间储物袋,直起身,准备付清所有货款时,手指习惯性地探入怀中暗藏的钱袋一摸,心里便倏地一沉——里头剩余的散碎银子,不够了…… 她身上倒还有些零散的铜板,可那都是渝国官铸的“大渝通宝”,在这万里之遥、风俗迥异的彩云王朝栖霞城,莫说正常花用流通,恐怕许多寻常百姓连“渝国”这个名儿都未曾听说过,只会将其视为奇异废铁,平添麻烦。 摊主是位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的中年汉子,见她捏着那把水萝卜,付钱的动作为之一顿,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难色,原本殷勤期待的脸色也迅速冷淡下来,带上了几分市井商人特有的不耐与催促。 苏若雪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众目睽睽之下,捏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付也不是,不付也不是,正自彷徨无措,进退两难之际,身旁一直吧嗒着旱烟、仿佛事不关己的胡舟,却慢悠悠地开口了。 缭绕的淡青色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沙哑的声音穿透烟雾传来,带着他惯有的、仿佛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的调子,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恶作剧般的戏谑:“没银子了?这有何难。用你身上那些仙家宝钱,去城里专为修士开设的‘隐市’兑换些凡俗银两便是。一枚仙家宝钱搁在那儿,少说也能换得近百两雪花纹银,购买力可是硬挺得很。” 这话不啻于一道无声惊雷,在苏若雪耳畔轰然炸响,震得她心神都为之一晃。 她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知晓,修士之间用于交易修炼资源、被视为货币的仙家宝钱,竟真的能与凡俗金银直接兑换,而且比例如此悬殊惊人! 一枚便可换百两白银?! 她心中先是一阵柳暗花明般的惊喜,仿佛绝处逢生。 但紧接着,现实冰冷的潮水便淹没了这短暂的欣喜——她下意识地内视自己那干瘪见底的储物袋子。 之前在迎仙居那顿被胡舟“狠宰”的“天价”大补灵膳,几乎将她从玉女宗带出的那点可怜积蓄消耗殆尽。 第455章 妖族消息 如今剩下的仙家宝钱寥寥无几,屈指可数,那几乎是她最后的倚仗,是她预备着应付急难、或许能够凭借自身的炼器手艺回本,是绝境中最后的希望之火,万万动不得,也舍不得动。 想到这里,苏若雪忍不住抬起那双被窘迫与无奈浸润得愈发水润清亮的眸子,带着三分幽怨、七分无可奈何,悄悄地、飞快地瞥了身旁一副“与我无关”模样的胡舟一眼。 心中暗道:若不是当初在迎仙居,被这老狐狸连哄带骗、狠狠宰了那一刀,我何至于如今这般捉襟见肘,连买些生活食材都要纠结老半天?! 胡舟被她这哀怨中带着控诉的小眼神瞅得似乎有些心虚,讪讪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的鼻头,随即把双手一摊,肩膀一耸,竟露出个比苏若雪还要无辜、还要理直气壮的表情,拖长了调子道:“别这么瞅老头子。瞅我也没用。我比你还穷呢,浑身上下叮当响,兜儿比脸还干净,可是半个子儿都掏不出来喽。” 就在苏若雪轻蹙着秀气的眉尖,贝齿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心中激烈斗争,思忖着是否真要忍痛割爱,去那所谓的“隐市”兑换一枚宝贵的仙家宝钱,以解眼前燃眉之急时,脑海中蓦地灵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一道璀璨流星! 她忽然记起,在右手那枚神秘白玉戒指所蕴含的戒中天地里,小山坡上茅屋里是已故的娘亲与姐姐,屋子里还放着一个蓝布包袱——正是在武国莫努城外,怒杀默尔术夺回的、属于她们的最后遗物。 那包袱里面,除了娘亲和姐姐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裙,便是各自一份的、薄薄的嫁妆钱。 然而,在这些旧衣裙里还有两套折叠得整整齐齐、舍不得穿的新衣,那是苏若雪在放牛村黄桷巷李记成衣铺买的,是她第一次买,也是最后一次…… 心念及此,她也顾不得此刻仍身处喧嚣未散的市集之中,周围人来人往。 当即屏息凝神,分出一缕细微却坚韧的神念,悄无声息地、如同水银泻地般,探入那枚温润贴在指根、旁人却无法得见的白玉戒指之中。 刹那间,戒中天地那熟悉而静谧的景象,便浮现在她“眼前”。 依旧是那片朦胧柔和的水墨天光,依旧是那条滚滚流淌地古怪长河,以及小山坡上的简陋茅屋。 神念如无形之手,推开茅屋那扇虚掩的木门,“看”到了静坐在长凳上的“姐姐”,清秀女子趴在木桌上面,长长的睫毛下美目轻合,单手托腮,似乎正在小憩。 “娘亲”则背靠床榻而坐,双手交叠,神色平静祥和,仿佛一切的美好都未逝去,这位操劳半生的女子,她……只是睡着了…… 屋内那张粗糙的木桌上,静静搁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打着整齐补丁的蓝布包袱。 神念凝聚,化作更为纤细的感知,轻轻探向包袱,仿佛怕惊扰到了边上“沉睡”中的娘亲与姐姐。 蓝布结被无形的手指解开,里面的物事一一呈现:是几件娘亲叶小蝶和姐姐苏清清生前常穿的粗布衣裙,虽已浆洗发白,边缘磨损,却与两套新衣一起折叠得异常整齐平整,仿佛昨日方才换下。 有一个小小的、漆色斑驳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几件不值什么钱、却是她们生前最为珍视、唯有年节或重要日子才舍得佩戴的银簪、镯子、木钗等,样式朴素,却擦拭得光亮。 而最底下,压着一个沉甸甸的、以粗麻布缝制的简陋钱袋。 苏若雪的“手”,在触及那粗麻钱袋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以莫大的定力,控制着那缕神念,解开了紧紧束住袋口的麻绳。 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闪烁着柔和银光的银锭与散碎银两。 粗略一“看”,竟有三百多两!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两个以红纸细细封裹、保存完好的五十两官制大元宝,红纸上还用墨笔写着已然有些模糊的字迹——那正是爹娘早年便为她与姐姐苏清清各自备下的一百两嫁妆钱。 是爹爹于凤栖山脉中狩猎和在军中省下的饷银,是娘亲叶小蝶起早贪黑耕种那几分薄田、纺线织布、赶集售卖鸡蛋菜蔬,一点一滴、日积月累,为她们姐妹攒下的、对未来最朴实的期望与祝福。 包袱里剩下的那些散碎银子,亦有……她在放牛村金家铁匠铺,光着膀子抡着沉重铁锤,夏日汗流浃背浸透粗衣,冬日凛冽寒风中手上冻疮溃破又愈合,一锤一锤换来,最后悉数交给娘亲保管的月钱。 娘亲一分都未曾舍得花用,全给她仔细存着,总摸着她的头,用温柔却疲惫的声音说:“雪儿赚的钱,娘都给存着,等我的雪儿将来出嫁时,箱底能丰厚些,到了婆家,腰杆也能挺得直些,日子……总能好过些……” “轰——!” 一股酸涩滚烫、无法抑制的热流,毫无征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上鼻腔,直抵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市集所有的喧嚣——摊贩的吆喝、顾客的议价、孩童的嬉闹、车轮的辘辘——仿佛在刹那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万籁俱寂。 苏若雪僵立在原地,手中还下意识地抓着摊主那把水灵灵的萝卜,指尖却冰凉一片,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那沉甸甸的、泛着柔和银光的钱币,在她朦胧的“视线”中,仿佛渐渐化开,化作了娘亲在油灯下缝补衣物时温柔含笑的侧脸,化作了姐姐苏清清低头绣花时那清秀腼腆、略带羞涩的模样,化作了爹爹离家从军前,用那双粗糙皲裂、却异常温暖的大手,最后一次揉了揉她发顶的触感…… “小姑娘,发什么痴愣呢?这萝卜你倒是买也不买?不买就放下,别光抓着耽误我做生意!” 摊主不满的、带着市侩焦躁的催促声,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猛地刺入苏若雪沉溺的回忆漩涡,将她硬生生、狼狈不堪地拽回了现实。 几乎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胡舟那带着明显疑惑与毫不掩饰调侃的破锣嗓子:“哟呵,稀奇了。这大萝卜莫非跟你有甚血缘渊源不成?瞧你这小模样,买个菜还把眼泪给买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夫怎么欺负你了。” 苏若雪浑身剧烈一颤,仿佛从一场冰冷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她连忙用力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急速颤动,强行将那已涌至眼眶边缘、灼热酸楚的泪水给逼退了回去。 她抬起手,用那月白色粗布衣袖的袖口,极快、也极轻地擦过眼角,拭去那一点未及滚落的湿意,随即对面前已面露不耐的摊主,努力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略显苍白虚弱的笑容,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道:“买,自然是要买的。这些水萝卜,还有方才挑好的那些,我都要了。” 说着,她不再犹豫,伸手探入怀中,摸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数也未数,便递给摊主,又额外多添了一小枚,轻声道:“方才走神,耽搁您了,这些算作赔礼。” 胡舟抄着手,叼着烟杆站在一旁,将她方才那瞬间的失神、微红的眼角、强作镇定的笑容以及多付钱款的细微举动,尽数收于眼底。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探究,但他只是咂了咂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淡淡的烟雾,并未出言询问,只含糊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奇了怪了,一会儿工夫,跟变了个人似的。女子心思,真是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 苏若雪已将翻腾的心绪重新压入心底最深处,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个沉甸甸、釉色青灰的阔口泡菜坛子。 她转过身,对胡舟露出一个比方才自然许多、却也淡了许多的浅笑,轻声道:“胡老,该买的物事都齐备了。我们……回山上去吧。” 声音轻柔似风,却透着一股与往常活泼灵动不同的、近乎温顺的平静。 胡舟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浑浊的老眼里光芒闪烁,最终也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重新叼稳了烟杆,背起双手,跟在她身后,朝着城外落霞坡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只是嘴里依旧习惯性地、低不可闻地嘟囔着那些陈词滥调:“女子就是麻烦……心思重,眼泪浅……买个菜跟要把铺子搬空似的,啧啧……” 夕阳已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斜长,喧闹的西市被渐渐抛在身后。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最后一片街市屋舍的阴影,踏上那条蜿蜒通往城外山野的僻静小路时,原本虽喧闹却有序的栖霞城,仿佛突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投入了滚烫的油锅,骤然掀起了一阵剧烈而不安的骚动与恐慌涟漪! 街道上的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神色仓惶,许多人甚至小跑起来,彼此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与深切的忧虑。 更多的摊贩则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货物,关闭铺板,仿佛大祸临头,一副急于逃离此地的模样。 胡舟眉头倏然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脚步一顿,烟杆从嘴边拿下,伸手便拦住了旁边一个正埋头慌张跑过、差点撞上苏若雪怀中泡菜坛子的中年汉子,沉声问道:“这位兄弟,且慢。城里出了何事?怎地人人惊慌,如避瘟神?” 那汉子被他铁钳般的手抓住胳膊,挣脱不得,本要发怒,但一抬头对上胡舟那双此刻毫无平日的浑浊惫懒、反而精光隐现、带着莫名压力的眼睛,心头一凛,到嘴边的喝骂咽了回去,只压低了声音,急促而惊惶地道: “老丈还不知道?出天大的祸事了!听说……听说前些日子,北边两界关那边,咱们人族的修士联军,被妖族大军杀得大败亏输,死伤惨重!好些凶残的妖族崽子,已经趁机越过防线,潜入咱们南界域了!就、就在昨日!离咱们栖霞城不过七百里地的‘浑元宗’,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连同他们那位据说已修到元婴境、神通广大的宗主,还有门中几位厉害的长老,一夜之间,全、全被屠了!鸡犬不留,死状凄惨无比!现下到处都在疯传,说那些妖族奸细,很可能就扮作人样,混在咱们城里,甚至……甚至身边平日熟识的邻里、朋友,都可能是那披着人皮的半妖伪装!这、这日子可还怎么过啊!说不定下一刻刀子就落到脖子上了!” 汉子说完,趁着胡舟闻言微微一怔、手上力道稍松的间隙,猛地一挣,摆脱了钳制,头也不回地汇入惊慌的人流,瞬间跑得不见了踪影。 胡舟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根尚未熄灭的旱烟杆,沉默了片刻。 缭绕的残存青烟,模糊了他此刻显得格外沉郁凝重的面容。 苏若雪抱着冰冷的泡菜坛子,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处,将方才那汉子急促惊恐的话语,一字不落、清晰地听入耳中。 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先前因市集采买而生的欢欣光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潭寒水般的凝重,与飞速掠过的思索光芒。 妖族……大规模入侵? 潜伏伪装,混迹于人族城池? 这骇人听闻的消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萨琳娜姐姐在身殒前,曾对她隐约提及的、人族与妖族之间那延续了无数年、纠缠着血海深仇与领地资源的古老纷争。 只是彼时对方语焉不详,她也未曾深想,只当那是遥远传说中的故事。 却不料,这血腥的阴影,竟如此之快地,逼近了她此刻所处的天地。 返回落霞坡的一路上,气氛陡然变得沉闷凝滞,与来时苏若雪的轻快迥然不同。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呜呜的轻响,仿佛也带上了几分不安的低语。 苏若雪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怀中那个青灰色的泡菜坛子上,坛身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传来,她的思绪却飘向了更为遥远的南方。 想到了曾经那个养育过自己的故国渝地,还想到了生死未卜的爹爹,更想到了自己这渺小如蜉蝣、却不得不奋力挣扎前行的命运。 第456章 野猴儿酒 胡舟也一反常态地没有唠叨抱怨,只是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呛人的旱烟,浓重的烟雾几乎将他佝偻的身影笼罩。 直到两人攀上山道,接近落霞坡那熟悉的山脚林地时,他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同样停下、略带疑惑抬眼看他的苏若雪,开了口。 他的语气,是近日来罕见的严肃沉凝,褪去了所有平日的嬉笑怒骂与玩世不恭,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老眼,此刻睁开了些,目光如电,直直地看着苏若雪:“丫头,回去之后,收拾停当,便继续好生打磨你的筋骨,运转气血,不得懈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却更有力量,“过两日,等你这副身板将今日这顿‘硬菜’消化得差不多了,老夫便正式传你一套……真正的拳法。”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了苏若雪,投向了暮色渐浓的远山与天际,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意味,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时间……怕是不多了。早些将能教的教会你,老夫……也还有些别的、要紧的事,需得去处置了。” 苏若雪抱着坛子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脚步有刹那的凝滞。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胡舟耳中。 少女心思素来细腻敏感,如何听不出胡舟这番话底下,那未曾明言、却昭然若揭的深意? 他恐怕……很快就要离开这栖霞城,离开这落霞坡,离开她这个“临时”的徒弟了。 至于他要去做什么,是否与今日听闻的、那令人心悸的妖族入侵之事有关,他没有说,她此刻也不会,也不能问。 只是心中那刚刚因置办齐全、预备做一顿丰盛晚餐而悄然升起、温暖明亮的期待与满足,此刻又无可避免地,悄然掺入了一丝冰凉的、淡淡的怅惘,与更深沉的不安。 这世间,终究是聚少离多,安稳难得。 回到山顶那间熟悉而简陋的茅屋前,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恋恋不舍地吻别最高的山巅。 苏若雪站在空地上,迎着微凉的山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翻腾的复杂心绪,随着这口气一同排出体外。 她甩了甩头,乌黑的马尾在脑后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脸上重新努力凝聚起一抹刻意显得明媚、有活力的笑容。 不再去想那些沉重遥远的纷争与离别,眼下,她有一件能让她专注、能带来切实温暖与满足的事情要做——准备晚餐。 她开始兴致勃勃、手脚麻利地整理起从西市采买回的各类食材。 择去菜叶上的枯黄,仔细清洗根茎上的泥土,将不同的肉类、菜蔬分门别类,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石板灶台旁摆放得井井有条。 那个青灰色的泡菜坛子,被她拿到山泉边,用干净的软布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刷洗了数遍,直到陶壁发出温润的光泽,然后倒扣在茅屋旁一块干净的大青石上,晾晒着,只待明日便可开始施展她的“手艺”,炮制那能解乡愁、佐饭下酒的渝国泡菜。 胡舟本想像往常一样,将东西一放,便径直晃悠到他心爱的那张破旧竹制摇椅边,舒舒服服地躺下去,眯着眼,抽着烟,享受饭前这段无人打扰的悠闲时光,坐等“徒儿”将热饭热菜端到面前。 可苏若雪这次却不打算让他这般轻松“坐享其成”。 她硬是半拖半拽,将这位不情不愿的师父拉到那堆处理好的妖兽肉前,软语央求,又正色“指派”,要他一起帮忙,处理那些肉质坚韧、筋骨交错、极难料理的妖兽部位。 剔骨、分割、切块、腌制……这些力气活与精细活,她一人确实有些吃力。 胡舟被缠得无法,只得挽起那破旧袖口,露出一双干瘦却异常稳定、骨节分明的手。 他也不挑工具,顺手拿起旁边一把砍柴用的普通柴刀。 下一刻,苏若雪便见识到了何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那柄看似笨拙的柴刀,在他掌中仿佛被赋予了奇异的生命与灵性,不再是凡铁,而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刀刃游走于赤角鹿、铁甲牛、滚山熊等妖兽坚韧的皮膜、虬结的筋腱、粗硬的骨骼之间,角度刁钻,力道精准,时而轻灵如羽,时而沉凝如山,只听得一阵细微而利落的“嗤嗤”声与“咔嚓”轻响,筋骨分离,肉块自成,大小均匀,断面光滑,竟无半分滞涩与浪费。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比起庖丁解牛的神乎其技,恐怕亦不遑多让。 苏若雪在旁看得目眩神移,心中暗暗佩服不已,这才知晓这位看似邋遢惫懒的师父,手上功夫竟已臻至如此化境。 然而,这般令人叹为观止的刀工,一旦到了需要掌勺调味、决定菜肴最终风味的关键步骤,胡舟这位“高人”便立刻原形毕露,抓了瞎。 酱油与陈醋在他闻来似乎毫无分别,糖与盐该放多少全凭“感觉”——而他的感觉,往往意味着致死量。 一次他趁苏若雪转身取柴的功夫,自以为是地往那锅正炖着的熊掌汤里撒了“一把”盐,待苏若雪回来一尝,咸得她当场吐舌,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另一次,他又“感觉”爆炒鹿肉该多点“甜头”,结果大半罐糖霜下去了,炒出来的鹿肉甜腻粘牙,诡异无比。 惹得苏若雪哭笑不得,最终只得将他这位“破坏力惊人”的帮手,客客气气却又态度坚决地“请”出了灶台范围,严令他只准旁观,不得再靠近调料罐三尺之内。 至此,她才彻底相信,这老头先前说自己“不会做饭”,恐怕真不是推脱之词,而是确凿无疑、惨痛的事实。 事实证明,苏若雪这手自渝国山村锤炼、又经自己不断琢磨改进的厨艺,确实没有让胡舟失望,甚至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即便此刻手边缺少了渝国风味灵魂之一的泡椒与泡姜,她依旧凭借对食材特性的深刻理解、对火候的精妙掌控,以及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对“美味”的执着与灵性,整治出了一桌在胡舟看来堪称惊艳的丰盛佳肴。 主菜自然是那四阶妖兽“滚山熊”。 硕大沉重的熊掌经过她反复刮洗、焯烫、去腥,又以独家调配的酱料文火慢煨,直至色泽红亮如琥珀,胶质丰盈,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感到那极致的软糯弹润。 成菜后,浓稠醇厚的酱汁包裹着颤巍巍的掌肉,香气扑鼻。 滚山熊的鲜血也未浪费,被她以特殊手法小心凝结,制成颤巍巍、红润润、细腻无瑕的熊血旺,配以翠绿欲滴的小青菜,煮成一盆热气蒸腾、麻辣鲜香、红油浮动的“青菜熊血旺汤”,光是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还有那尖椒与野山椒爆炒的熊肉片,火候恰到好处,肉片嫩滑,椒香辛辣,极为下饭。 另有一部分熊腿肉,被她以清水白煮,切成薄如蝉翼的片,肉质本身的甘甜与紧致尽显无遗,旁置一小碟蒜泥、酱油、香醋、香油调和的蘸水,清淡与浓烈,相得益彰…… 那张临时拼凑、略显粗糙的木桌上,此刻摆得满满当当。 粗陶大碗盛着红亮的熊掌,海碗装着浮着红油的熊血旺汤,盘子叠着盘子,是嫩滑的爆炒肉片、晶莹的白切肉、清炒的时蔬…… 各色香气——肉香、酱香、椒香、油脂香——交织混杂,弥漫在这简陋的茅屋内外,霸道地钻入鼻腔,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令人腹中馋虫大动,口舌生津。 胡舟本是抱着“尝尝看,能入口就行”的心态坐在桌边,可刚伸出筷子,夹起一块红烧熊掌送入口中,那软糯即化、胶质粘唇、酱香浓郁醇厚、咸甜鲜香层次分明的极致滋味在舌尖爆开的刹那,他便猛地顿住了。 紧接着,他放下筷子,不是嫌弃,而是重重一拍自己那瘦骨嶙峋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瞪圆了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浑浊老眼,连声赞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拔高:“好!好手艺!绝了!真真绝了!丫头,没瞧出来啊,你竟还有这般了不得的本事!这熊掌烧得……啧啧,这火候,这滋味!依老夫看,比那栖霞城里什么迎仙居的掌勺大厨,也丝毫不遑多让,甚至……尤有过之!” 苏若雪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从灶边走来,闻言抿嘴一笑,心里自然也有些小小的得意与满足。 能被这嘴巴刁钻、眼界奇高的古怪老头如此夸赞,实属不易。 可她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胡舟忽然“哎呀”怪叫一声,像是骤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被他遗忘许久的宝贝,霍地站起身,连面前的珍馐美味也顾不上了,转身就朝茅屋后方、那片杂草丛生的后山坡踉跄着跑去,动作竟带着几分与他年纪不符的急切。 “胡老,您这是去哪?饭菜要凉了!” 苏若雪看着他的背影,疑惑地扬声问道。 “等着!有好东西!配这桌好菜,正好!” 胡舟头也不回地嚷道,声音里透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与炫耀。 不多时,只见他怀里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只黑黢黢、沾满湿润泥土的陶土酒坛,深一脚浅一脚、却乐呵呵地跑了回来。 那酒坛不大,约莫能装十来斤酒液,坛身被泥土包裹,看不清本来釉色,只坛口用黄泥仔细封着,看起来有些年头,透着一股子尘封的岁月气息。 “嘿嘿,丫头,今日你有口福了!这可是老夫压箱底的私藏宝贝!寻常人,便是拿金山银山来换,老夫也舍不得给他闻上一闻!” 胡舟将酒坛小心翼翼、仿佛对待易碎珍宝般放在木桌一角,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那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泥的手,屈指在泥封上轻轻一弹。 泥封应声碎裂剥落,露出里面一层干涸的猪尿脬封口。 他用指甲划开,随即,一股奇异浓烈、层次丰富到极致的酒香,如同被囚禁已久的精灵,瞬间挣脱束缚,弥漫开来! 那香气绝非寻常市井浊酒可比。 初闻是浓郁扑鼻、仿佛百花萃取的复合果香,夹杂着野蜜般的清甜。 细品之下,又有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醇厚谷物气息。 最奇特的,是那香气中蕴含的一丝灵动、活跃的“生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仿佛凝聚了山林精华、日月雨露的醇冽与深远。 光是嗅着这氤氲的酒香,便让人有些心神荡漾,口舌生津,未饮先醺。 “这是……?” 苏若雪被这奇异的酒香吸引,忍不住好奇地眨动着那双因灶火热气而愈显水润的眸子,目光在酒坛与胡舟得意洋洋的老脸之间来回。 “野猴儿酒!” 胡舟挺了挺那并不存在的胸膛,一脸得意,仿佛在展示绝世珍宝,一边手脚麻利地找来两只吃饭用的粗陶大碗,用清水涮了涮,随意甩了甩水珠,“不过,可不是山间寻常野猴子用野果胡乱酿的酸劣玩意儿。老夫早年游历四方,曾在一处人迹罕至的云雾深山洞穴里,寻到几株看年头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的‘猴儿灵果’藤。那灵果吸纳日月山岚精华,长得是灵气充沛,色泽金红,香甜无比,对妖兽乃至低阶修士都大有裨益,自然被一群颇具灵性、已接近妖类的白眉长臂猿占据看守。老夫当年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软硬兼施,才从那些护食的猴崽子首领那儿,‘换’来些它们采集最熟灵果、置于天然石臼中,经年累月自然发酵酿成的头道酒液。后来老夫自己又琢磨着,往里头添了点助长药力、平和酒性的料,寻了处地气汇聚的灵秀之地,深埋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算算日子,到今日,不多不少,正好埋了十二个寒暑!这酒啊,”他抱起酒坛,一边说一边先给自己面前的粗陶碗“咕咚咕咚”倒了满满一大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荡漾,香气愈发醉人,“不但集百果之香,醇厚无比,其中蕴藏的灵气精华,对打磨气血、强壮筋骨亦有些微好处。最要紧的是,这后劲……” 他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可是十足十的霸道!寻常没练过武的健壮汉子,这么实打实的一碗下去,保管立刻天旋地转,人事不省,能醉上三天三夜!” 第457章 烈酒豪情 苏若雪听完这番来历,心里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暗暗叫苦不迭。 她本就不善饮,在玉女宗时,年节或宗门小聚,偶尔浅尝辄止的、专为女修酿造的清淡灵果酒,尚能应付一二。 眼前这听起来就年份久远、用料珍奇、后劲霸道的“陈年猴儿灵酒”,她哪里敢碰? 只怕半碗下去,便要出尽洋相了。 果然,胡舟给自己倒满后,丝毫不见外,笑呵呵地抱起那沉重的酒坛,手臂稳如磐石,又朝着她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粗陶大碗伸来。 “咕咚、咕咚……”琥珀色的、粘稠如蜜的酒液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注入碗中,很快也变成了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的一海碗。 浓烈奇异的酒香,混合着桌上菜肴的香气,更添几分令人心醉又心悸的诱惑。 “胡老,我……我真不会饮酒。” 苏若雪见状,连忙站起身,摆着一双因劳作而微微泛红的小手,脑袋摇得像风中疾转的拨浪鼓,清丽的小脸上写满了抗拒与恳求。 她想起小时候在放牛村,家境清贫,酒是奢侈之物。 唯有年节祭祀,或是爹爹难得归家,娘亲才会打上小半壶最便宜的村酿米酒。 她和姐姐最多只能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沾上一点点,放进嘴里咂摸那点微乎其微的甜辣滋味,何曾见过、更何曾敢想,有朝一日面前会摆上这般豪迈的海碗烈酒? “不会?” 胡舟给自己倒完酒,将酒坛小心放回桌边,这才端起自己那碗,先是美美地喝了一大口,惬意地眯起眼,长长“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酒香的热气,仿佛浑身毛孔都舒张开,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斜睨着满脸抗拒的苏若雪,眉毛一挑,道:“怎么,你们那山旮旯里,还有什么祖传的老规矩,说女子家不能沾酒?沾了便是失了体统,坏了名节,将来就嫁不出好人家了?” 苏若雪正愁找不到合适又强力的借口推拒,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顺着他的话,努力摆出一副认真又无奈的表情:“对对对,正是如此!娘亲从小就教导,女子须贞静贤淑,饮酒易失态,是……是不好的。将来若被知道,恐惹人非议,于名声有损……” 她越说声音越低,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将来?什么将来!” 胡舟不等她说完,便嗤笑一声,打断了她,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嘲弄,“你一个走了武道淬体这条路、日后注定要与刀剑拳脚、血雨腥风打交道的丫头,还满脑子惦记着那些闺阁女儿嫁人体统、名声清誉的迂腐调调?再说了,”他故意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苏若雪一番,从她束得一丝不苟的马尾,看到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颈线条,目光最终落在她因灶火与窘迫而泛起淡淡红晕的脸颊上,语气戏谑,刻意拖长了调子道:“就你这小模样嘛,清秀倒是清秀,勉强算得上中等之姿,可离那倾国倾城、沉鱼落雁,怕是还差着十万八千里。这性子嘛,又倔又硬,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饭量嘛……” 他咂咂嘴,摇摇头,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啧啧,更是惊世骇俗。老夫看你啊,这辈子估摸着也就是个打光棍、孤独终老的命咯!还讲究那些三从四德、嫁娶体统作甚?岂不是庸人自扰,自寻烦恼?” “你!” 苏若雪被他这番尖酸刻薄、专挑痛处戳的混账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染了最上好的胭脂,一双清澈的眸子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羞愤的火焰,险些就要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将这满桌佳肴连同那坛可恶的酒,一股脑掀到这老不修的脸上去! 这老家伙,嘴巴也太毒,太欠揍了吧! 专往人最在意、最脆弱的伤口上撒盐! 胡舟却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怒火,对她的愤怒视而不见。 他脸色倏然一正,那副惯常的嬉笑怒骂之色收敛,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几分难得的认真与肃然,语气也沉缓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与笃定:“丫头,莫要觉得老夫是在胡说,故意激你。修武道,淬体魄,壮气血,强精神。这烈酒,尤其是蕴有灵气的陈年佳酿,恰如一把钥匙,能活络周身凝滞气血,激发深藏胆魄豪情,涤荡心底怯懦犹疑。自古多少武道豪杰,多少流传后世的拳意真谛、突破契机,并非诞生于清静洞府、闭关密室,而正是在酒酣耳热、意气勃发、胸胆开张之际,于月下狂歌、醉里舞剑、生死搏杀之间,福至心灵,豁然开朗!你这般扭扭捏捏,瞻前顾后,连一碗酒都不敢面对,心中枷锁重重,如何能窥见武道至大至刚、至简至真的堂奥?如何能让气血心意,如大江奔流,一往无前?” 苏若雪听得将信将疑,心绪微乱。 她虽天资聪颖,颇有悟性,但于浩渺武道一途终究初涉未深,许多认知尚停留在粗浅表面。 此刻被胡舟这番引经据典、听起来煞有介事、又似乎蕴含某种武道至理的话语一说,一时之间,也分不清这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知灼见,几分是这老狐狸为骗她喝酒而信口胡诌的歪理。 难道天下武道修士,无论男女,皆须豪饮烈酒,方能在武道之途上有所进益?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讪讪地站在那儿,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接话,如何应对。 但让她真的端起面前这满满一大碗、闻着就让她头晕的烈酒喝下去,她是万万不敢,也绝不愿意的。 胡舟见她依旧满脸抗拒,犹豫不决,眼中狡黠光芒一闪,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他故意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的失望与惋惜,摆摆手,作出一副意兴阑珊、兴致索然的模样:“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不喝拉倒。老夫这身压箱底的拳法,看来是真找不到个有胆色、有心气的传人了。连一碗酒都不敢面对,忒没胆色,没趣得紧!没劲!” 说罢,他竟真的伸出手,作势要将苏若雪面前那碗尚未动过的琥珀色酒液,拿回来,倒回坛中,甚至脸上还配合地露出“暴殄天物”、“不如倒掉”的痛惜表情。 这番话,半是刻意的激将,半是半真半假的玩笑与试探,却如同一点火星,猛地溅入了苏若雪此刻纷乱的心湖之中,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 她想起自己不惜远渡重洋、来到此地的初衷,想起对强大力量那深入骨髓的渴望,想起胡舟方才提及的、即将离去的暗示,想起自己肩上那沉重的责任与未了的心愿…… 难道真要因为畏惧这一碗酒的辛辣与后劲,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女儿家体统”,就临阵退缩,错失这可能来之不易的传授机会,让这老狐狸看轻,也让自己将来后悔? 眼见胡舟那只干瘦、带着泥污的手,就要触碰到她面前那碗微微荡漾着琥珀光华的酒液,苏若雪心头猛地一紧,一股混合着不甘、倔强、以及被逼到绝境反而生出的破釜沉舟之气,骤然冲上头顶!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闪电般伸出双手,一把将那只粗陶大碗牢牢护住,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护着稀世珍宝,也仿佛在护着自己那点不容践踏的尊严与决心。 她抬起头,因激动和用力而脸颊更红,眸子却亮得惊人,直视着胡舟带着讶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带着豁出去的决绝道:“我喝!” 说罢,她不再犹豫,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碗沉甸甸的烈酒重新端到面前。 澄澈的琥珀色酒液倒映出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唇,和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眸。 她心中默念:娘亲啊娘亲,恕女儿不孝,今日要任性一次了。然及笄已过,独自离家万里,已算是大人了。自知前路艰险,荆棘遍布,但女儿一定要变强,一定要学好本事,早日回去,找到爹爹,查明身世,守护那些我所珍视的一切。这碗酒,就算是女儿踏上这条路的……践行酒吧!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腑。 她先是极其小心翼翼、如同试探滚烫开水般,微微低头,就着碗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酒液初入口腔,并未如想象中那般立刻爆发出灼人的辛辣。 反而是一股极其浓郁复杂、层次分明的甘甜果香,率先在舌尖温柔地化开,仿佛同时咀嚼了数十种熟透的仙果,甜而不腻,香而不俗,带着灵物特有的清冽。 这美妙的初感,甚至让她紧绷的心神略微一松。 然而,这温顺的假象仅仅维持了一刹那。 当她依着本能,将那一小口酒液吞咽下喉的瞬间—— “轰!” 一股灼热、猛烈、如同地心熔岩骤然喷发的恐怖暖流,毫无征兆地在她喉间轰然炸开! 那暖流并非寻常的温热,而是带着一种霸道无匹的穿透力与侵略性,瞬间席卷了口腔、食道,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那被甘甜果香完美掩盖的、迟来的、真正的辛辣与刺激,才如同海啸般后知后觉地汹涌而至,铺天盖地,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 那辛辣并非单纯的辣,而是混合着高度酒液特有的凛冽、以及各种灵果药力交织的复杂冲劲,刺激得她喉咙发紧,鼻腔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瞬间盈满了眼眶,眼前一片模糊。 她忍不住张开小嘴,剧烈地、小口小口地倒吸着凉气,发出“斯哈、斯哈”的细微声响,仿佛这样能驱散喉间的火焰。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了两片浓艳欲滴的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哈哈哈哈!” 胡舟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非但毫无同情,反而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桌上碗碟都微微颤动,“就这点能耐?就这一小口,便成了这副模样?得得得,老夫看你也不是那块料,莫要强撑了。来来来,老夫给你倒掉一半,剩下这些,你能喝多少算多少,抿一口也算你过关,不强求。唉,”他摇头晃脑,故作惋惜地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果真是女子不如男啊,连口酒都消受不起。古人诚不我欺……” 这最后一声叹息,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却像一根烧红了的、淬了毒的细针,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狠狠扎进了苏若雪心中某个最为敏感、也最为不服输的角落! 女子不如男?! 气力先天不如,她认了,所以她拼命打熬筋骨。 言行举止不如男子“豪迈”,她也认了,可那是天性使然。 难道如今,连喝酒的胆色与豪气,也要被钉在“不如男”的耻辱柱上? 也要被这老家伙这般轻蔑地叹息、否定? 一股无名邪火,混合着那口烈酒燃起的灼热,以及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种种不甘、委屈、愤懑,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在她胸腔中爆开! 她猛地抬起头,因酒意与怒火而水光潋滟、更显璀璨的眸子,狠狠地瞪了胡舟一眼,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怯懦与犹豫,反而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近乎凶狠的亮光。 她也不说话,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在那一眼中燃烧殆尽。 伸手,用那双因练拳而骨节分明、却依旧纤细的手,从面前那盆红烧熊掌中,撕下一大块颤巍巍、裹满浓稠酱汁、最为肥糯的掌肉,看也不看,便塞进嘴里,狠狠地、用力地咀嚼着,仿佛在咀嚼某种深切的恨意与决心。 然后,在胡舟略带愕然、尚未完全收敛笑意的目光注视下,她双手稳稳地端起了面前那只还剩大半碗、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的粗陶海碗。 闭上眼睛,浓密如小扇的睫毛微微颤抖,映着跳动的灶火与月光。 下一秒,她仰起头,秀气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决绝的弧线,将碗沿抵住唇边—— “咕咚!咕咚!咕咚!” 不再是小口试探,不再是浅尝辄止。 她以一种近乎悲壮、又带着惊人狠劲的架势,大口大口地、不间断地将那滚烫、辛辣、醇香的烈酒,向着喉中倾灌下去! 第458章 沉沉入睡 滚烫的、如同液态火焰般的酒液,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喉间一路灼烧而下,划过食道,狠狠砸入胃囊! 所过之处,一片灼热的麻木与剧烈的刺激! 强烈的辛辣与酒气冲上鼻腔,直冲天灵,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浑身每一寸皮肤都仿佛要燃烧起来,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生理性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地从紧闭的眼角滚落,混入口中的酒液,分不清是酒是泪。 但她硬是梗着脖子,凭着胸腔中那口不屈不挠的狠气,凭着脑海中那些支撑她走到今日的执念画面,一滴不剩,将那大半碗足以放倒数条壮汉的陈年烈酒,喝得干干净净!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 空了的粗陶大碗,被她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重重地顿在面前的木桌上,碗底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抗议。 碗沿,还沾着她唇角溢出的一滴琥珀色酒液,晶莹欲滴。 “咳!咳咳咳——!” 紧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呛咳。 苏若雪弯下腰,双手撑住桌沿,咳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脸颊、脖颈、乃至露出的锁骨肌肤,都已红得如同熟透的虾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惊人的热度与艳色。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倒下,没有瘫软。 咳喘稍歇,她抬起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与酒渍,然后再次伸出手,近乎凶狠地撕下更多的红烧熊掌肉,也不顾烫,也不顾形象,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吞咽,仿佛要用食物那厚实浓郁的滋味,强行压下喉间与胃里那翻江倒海般的灼烧与不适。 “好!好!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胡舟方才的愕然早已被狂喜与激赏取代。 他猛地又是一拍桌子,力道之大,震得碗碟齐跳,汤汁微漾,大声喝彩,声如洪钟,在这寂静的山林夜色中远远传开。 他眼中光芒大放,那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惊艳的赞赏,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咳嗽稍止、便继续与食物“搏斗”、狼狈却又透着一股惊人生命力的少女,朗声道:“这才对嘛!这才是习武之人该有的样子!该有的气魄!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管他娘的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是妖魔还是仙神,心中自有豪情在,手中自有拳与酒!人生苦短,不过百年匆匆,白驹过隙,若不能活得这般痛痛快快、淋漓酣畅,想笑便笑,想骂便骂,该吃时吃,该喝时喝,该搏命时便豁出一切,岂不枉来这轰轰烈烈的人世间走上一遭!” 苏若雪被那烈酒冲得头晕目眩,天地仿佛都在微微旋转,但神智奇异般地尚未彻底沉沦,反而有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束缚的、晕乎乎的清明与亢奋。 她心中模糊地想:我要变强,要早日练成厉害拳法,完成那劳什子宗门任务,然后……回渝国去,去找爹爹,去弄清楚娘亲和姐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 这一路上的所有艰难险阻,所有非人痛楚,所有冷眼嘲讽,包括眼前这碗烧心的烈酒,都算不得什么! 只要……只要能让我变得更强! 这一刻,她身上那股长久以来属于山村少女的怯懦羞涩、属于闺阁教养的拘谨束缚,似乎被这碗霸道烈酒与胸中翻腾的豪情,冲刷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露锋芒、尚未完全成形、却已不容忽视的锐气、担当,与一种属于江湖儿女的、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胡舟看在眼里,乐在心头,一个劲地拍桌叫好,还不忘趁着酒兴,摇头晃脑地调侃一句,声音因兴奋而有些走调:“苏女侠今日风采,着实令人心折!假以时日,必是名动一方、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人物!老夫……与有荣焉,哈哈,与有荣焉!” 苏若雪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给他一个因酒意而显得迷蒙、却又带着十足恼意的大大白眼,想要反唇相讥,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最终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却忍不住,也跟着那晕乎乎的醉意,有些憨然、有些傻气地“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笑容绽放在她因酒意而艳若桃李的脸上,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灵秀,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娇憨与真实。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也前所未有的漫长。 胡舟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般与人同桌,毫无顾忌地开怀畅饮,大快朵颐了。 烈酒入喉,佳肴佐味,他喝得兴起,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不再是平日的刻薄调侃,而是讲起了许多陈年旧事。 吹嘘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识过的奇人异事、瑰丽风景。 提及曾与某些“了不得的人物”把酒言欢、或是拳脚相向的“丰功伟绩”。 感叹世道变迁,人心不古…… 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月夜中回荡,带着酒意,也浸透着岁月的沧桑。 苏若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小口吃着菜,努力抵抗着一波波上涌的醉意。 但偶尔,当她抬起迷蒙的眼,望向对面那喝得满面红光、眼神却愈发清亮深邃的老者时,却能从他那看似畅快淋漓的醉意朦胧之下,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最深处,捕捉到一丝复杂难言、沉重如山的情绪。 那里面,有对峥嵘往昔的深切追忆,有对似水年华的无声惋惜,甚至……还潜藏着一缕深埋心底、几乎不可察觉的、沉郁的懊悔与憾恨。 只是那情绪闪动太快,如同夜空中倏忽即逝的流星,瞬间便被更浓的酒意与喧嚣的话语掩盖,让人疑是错觉。 不知不觉间,如银的月光已悄然攀上高高的老槐树梢,又悄悄流泻而下,将清冷皎洁的辉光,慷慨地洒满这方简陋却温暖的小院。 月光如水,温柔地浸润着杯盘狼藉的木桌,将一老一少对坐饮酒、身影因醉意而微微摇晃的剪影,清晰地投映在黄土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不知何时变得轻柔,拂过林梢,带来远处瀑布隐隐的水汽轰鸣,与夜露渐生的微凉湿润。 这一夜的落霞坡顶,浓郁的酒香、诱人的肉香、酣畅的笑语、低沉的讲述、以及那弥漫在月光与山风之中、淡淡的、无法言说的离愁与期许,交织缠绕,最终定格为苏若雪踏上这条充满未知与艰险的武道长途之中,一幅色彩浓烈、滋味复杂、令她此后经年、每每回想,仍觉醺然与怅惘交织的、难以忘怀的画卷。 苏若雪与胡舟相对而坐,就着窗外泼洒进来的清冷月华与远处瀑布永恒的低沉轰鸣,师徒二人甩开腮帮,敞开肚皮,吃得是酣畅淋漓,喝得是恣意畅快。 满桌以那头四阶妖兽“滚山熊”浑身精华为主材,辅以苏若雪精心烹制的各色佳肴,在这位看似身形纤秀的少女风卷残云、毫不客气的攻势下,竟被扫荡得干干净净,点滴不剩。 那盆以滚山熊鲜血精心凝结、配以翠嫩小青菜、浇上红亮辣油、撒了翠绿葱花的“青菜熊血旺汤”,连硕大的粗陶海盆都见了底,只剩些许红艳的油辣子寂寞地漂浮在残余的、已然微凉的汤面之上,映着跳动的灶火,闪着诱人又空虚的光。 胡舟歪靠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破竹椅里,嘴里咬着那根已被他吮吸得油光发亮、烟嘴处包浆深厚的旧旱烟杆,眯缝着一双总是半睡不醒的浑浊老眼,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桌面上杯盘狼藉、空空如也的“战场”,又抬起眼皮,瞅了瞅对面那位正捧着小半碗琥珀色残酒、小口小口抿着、一张清丽小脸被酒意与灶火蒸腾得绯红如三月桃花、艳若云霞的少女徒儿,终是没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从鼻孔里喷出两股带着浓烈烟味的叹息。 那花白杂乱、如同经霜枯草的眉毛下,那双平日里多是戏谑惫懒的眼眸深处,此刻漾开的,是货真价实、毫不掺假的讶异与难以置信。 “啧,小丫头片子,”胡舟咂了咂嘴,将旱烟杆从口中拿下,用那黑黢黢的烟锅不轻不重地在粗糙的桌沿磕了磕,震落些许灰白的烟灰,语气里充满了探究与调侃,“你这饭量……当真是老夫活了一大把岁数,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生平所仅见,头一遭遇上。怕是北境边军中那些专修外家硬功、终日打熬筋骨、号称能日啖半牛的精锐莽汉,论起这实实在在填入肚肠的货色,也未必能及得上你。你爹娘……当年到底给你生就了一副什么样的神仙肠胃?莫非是上古饕餮临凡,投胎时迷迷糊糊走错了门,误入了女娃的胎胞?” 苏若雪此刻被那后劲绵长霸道的“野猴儿酒”蒸得浑身暖洋洋、软融融,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畅快地呼吸着。 闻言,她只是抬起那双被酒意浸润得愈发水光潋滟、清澈见底的眸子,冲着胡舟憨然一笑,眼角眉梢都弯成了愉悦的月牙儿,带着十足醉后的娇憨与一丝小小的、毫不掩饰的得意:“胡老……您老人家这回可是看走眼了。弟子打从记事起……就能吃。我们村子里的金伯伯也常说,‘能吃是福,肚里有食,身上才有力气,骨头才硬朗。’” 说着,她似乎还嫌不够,又伸手抱过桌角那个沉重的黑陶酒坛,略有些摇晃地给自己面前那只粗陶大碗里,又斟了小半碗粘稠如蜜、香气扑鼻的琥珀色酒液。 然后双手捧起,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咕咚咕咚”几大口,竟比先前对饮时还要豪迈几分,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她微翘的唇角滑下一丝,她也浑不在意,只用袖口随意一抹,脸上红晕更盛,眼眸却亮得惊人。 胡舟见状,也不阻拦,只是眯着眼,笑呵呵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也所剩无几的残酒,陪着又抿了一大口。 一老一少,就着窗外如水倾泻的皎洁月色、远处群山间瀑布传来的、永恒而沉闷的隐约轰鸣,竟你一口我一口,将这坛胡舟珍藏了十多个寒暑、价值不菲的“野猴儿酒”,喝掉了大半坛。 直到苏若雪那双明亮的眸子开始变得迷离涣散,焦距难以凝聚,挺秀的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最终“咚”的一声轻响,额头抵在了冰凉粗糙的木桌面上,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彻底沉入了黑甜乡。 胡舟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自己手中见底的酒碗。 说也奇怪,方才还笼罩在他脸上、脖颈上的那层醉意朦胧的酡红,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褪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深邃如古井寒潭,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那一海碗足以让寻常炼体境武者昏睡整日、让养气境武修也头脑发胀的烈性灵酒,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润喉解渴的清水,未能扰动他体内气血分毫,更撼不动他坚如磐石的神魂。 他缓缓起身,身形依旧保持着那副惯常的、微微佝偻的姿态,仿佛一棵被岁月风雨压弯了腰、却将根系深深扎入大地岩层的古松,自有一股历经沧桑、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提气,只是随意地、仿佛拂去衣衫上尘埃般,朝着那扇虚掩的、门轴已然松动歪斜的破旧木门,轻轻一拂袖。 “吱呀——” 一股无形无质、却柔和而沛然的劲力悄然涌出,那扇木门应声向内缓缓荡开,将屋外更清冽的、带着山间草木与夜露芬芳的晚风迎了进来,吹散了屋内弥漫的酒菜与烟火气息。 紧接着,他再次拂袖,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那扒在桌沿、酣睡正沉的苏若雪,便被另一股同样柔和却不容抗拒、精准入微的力量轻轻托起,离桌三尺,凌空轻盈地滑过数尺距离,如同一片被秋日微风拂落的羽毛,稳稳地、毫无震荡地落回屋内那张简陋的、铺着干燥洁净茅草的木板床榻上。 甚至,那力量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于无形中牵引着榻边叠放的一床半旧薄被,自发展开,轻轻覆盖在她因酒意而微微发热、一起一伏的腰腹之间,仿佛有一双无形体贴的手,为她掖好了被角。 如水的月华与渐盛的、清冷的晨光在天际交融,透过门扉与墙壁的缝隙,恰好流泻在少女沉睡的侧颜之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而静谧的、宛如薄纱的光晕。 第459章 戒中变化 此时的苏若雪,面容虽依旧谈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气质也远未脱去属于山野的清新灵秀与修炼初期的稚嫩,但若与当初离开渝国边境放牛村时,那个皮肤天生黝黑矮小、甚至有些许辣眼,心智不全的小姑娘模样相比,早已是判若两人,完成了近乎脱胎换骨般的惊人蜕变。 曾经那略显粗厚、甚至有些干裂的唇,如今变得纤薄匀称,唇色是健康的淡樱色,微微抿着,在睡梦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品尝完美食佳酿后的满足笑意,与一抹天生的、不易察觉的倔强弧度。 原本黝黑粗糙的肌肤,如今白皙细腻了许多,虽非毫无瑕疵的凝脂雪肤,却在晨曦与月华交织的光线下,泛着一种玉石般温润内敛的光泽,隐隐透出气血充盈、生机勃勃的淡淡健康红晕。 不仅如此,此女的个子也是有所增长,从前两年的四尺多到了如今的五尺出头,如今在渝国女子中,也算是告别了“最矮”二字。 常年坚持不懈的武道打磨,与《玄天素女功》这门神秘玄奥功法的日夜修炼,如同世间最精巧的雕刀,不仅重塑着她的筋骨体魄,澎湃着她的气血真元,更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淬炼、升华着她的形貌与气质。 眉眼间昔日的呆愣与懵懂早已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山泉洗过般的清透明澈,与日积月累、于无数次磨难捶打中淬炼出的、不容忽视的坚韧与灵秀神采。 她依旧是朴素的,荆钗布裙,不施粉黛,但那份源于生命本源蓬勃力量、坚韧意志与玄功奥秘而焕发出的独特光彩,已绝不能再与“丑陋”、“平庸”这类字眼有半分关联。 她自己懵懵懂懂,将这一切变化归功于踏入修炼之道后,体内杂质渐次排出,气血日益旺盛的自然结果。 却丝毫不知,这潜移默化、堪称造化般的蜕变背后,更深层、更隐秘的根源,正隐藏于那枚伴随她出生、神秘莫测、连胡舟这等人物都未能察觉的白玉戒指,以及戒指内部那方正经历着沧海桑田、日新月异、近乎开天辟地般演变的“水墨世界”。 …… 戒中天地。 此刻,这片独属于苏若雪与苏清雪意识联结的玄妙秘境,正在经历着自其诞生以来,最为剧烈、也最为神妙莫测的一次疆域扩张与万物演变。 苏清雪一袭素白如雪、纤尘不染的轻纱衣裙,正凌空盘坐于那条波光粼粼、内蕴无穷大道奥秘、不知起始、不见终结的古怪长河上方虚空。 她双眸微阖,长睫如蝶翼栖息,神色恬淡静穆,无喜无悲,周身被一层莹白如玉、却又隐隐透出淡金色古老神秘毫光的氤氲气流所环绕。 这气流非灵力,非真气,更非寻常天地元气,它散发出一种混沌初开、鸿蒙始判、万物未生时的苍茫、古老、至高至纯的气息,仿佛是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源头,是万道演化的起点与归宿——这正是《玄天素女功》随着苏清雪日夜苦修参悟,心神与戒中天地愈发契合,已然迈入一个崭新玄妙境界、更深层次后,其本源道韵自然外显的具象化异象。 随着这门夺天地造化玄功的不断精进,与苏清雪心神相连、道韵相合的这片初生天地,仿佛被注入了无上活力与造化伟力,疆域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近乎疯狂的扩张! 以山坡上那间作为“锚点”与核心的静谧茅屋为中心,无形的边界轰然向外层层推进,虚空被无形的力量塑造、填充、演化,直至达到方圆上千里之遥! 原本朦胧混沌、水墨沉沉的虚空被迅速驱散,演化出真实不虚、气象万千的山川江河地貌。 远处地平线上,新生的巍峨山峦如巨龙脊背般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积雪皑皑,在并非真实存在、却自有韵律的“天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冽圣洁的银辉。 数道瀑布如银河倒悬,自万丈陡峭崖壁飞泻而下,声若九霄雷鸣,又似万马奔腾,狠狠砸入下方深不可测的幽谷寒潭,激起千堆雪浪,亿万晶莹水珠迸溅飞舞,水雾弥漫升腾间,彩虹隐现,霞光氤氲。 条条溪流自山涧岩缝发源,蜿蜒如碧玉丝绦,潺潺流淌,叮咚作响,最终汇入逐渐壮大的河流网络,奔向远方朦胧的地平线。 森林变得更加蓊郁茂密,古木参天,树冠如盖,粗壮的藤蔓如蛟龙垂挂缠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灵芝仙葩暗藏,散发出浓郁至极、几乎化不开的生命气息与草木清香。 更令人惊奇的是,在距离长河与茅屋颇远的西北方向,竟演化出一片方圆数十里的金色沙漠! 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金色波涛,在“天光”直射下闪耀着灼目而燥热的璀璨光芒,虽规模尚属稚嫩,却已初具瀚海苍茫、死寂中又暗藏生机的独特气象,与远处的雪山森林形成鲜明而和谐的对比。 山坡上,那些最初被苏清雪以神念点化而出、形态略显呆板僵硬的仙鹤,如今羽翼愈发丰满光泽,颈项修长优雅如天鹅,长喙如朱,顶冠如丹,振翅翱翔于新生的山川湖泊之上,姿态翩跹若舞,长唳清越如箫,回翔顾盼间,已有了几分传说中仙家灵禽的超然灵韵、自由神采与飘逸出尘之态。 而那条作为戒中天地核心之一、贯穿始终的古怪长河,河床底部,那些蕴藏着最为精纯、天地极寒之力的琉璃冰晶,体积普遍大了许多,通体剔透无瑕,内部仿佛有冰蓝色的星云漩涡在缓缓旋转流动,散发的朦朦柔光更加明亮清冷,将一段宽阔的河域映照得如同水晶雕琢的宫阙,寒意隐而不发,森然内蕴。 除了以上这些变化,还有那河水浅滩之中,铺得密密麻麻的大量雷火晶石。 当初从黑渊镇后山矿洞内、被苏若雪以白玉戒指收取、品质可说是参差不齐,无论原本是粗糙暗淡的下品、还是已然不错的中品,此刻竟无一例外,全部提升到了上品。 甚至其中几块体积较大的,隐隐有向极品迈进的趋势! 晶体内部,紫红色的狂暴雷光电弧与赤红灼热的地火流炎愈发精纯,交织缠绕,能量活跃澎湃,并且,这种品质的提升似乎仍未停止,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速度,向着更高、更完美的层次蜕变! 仿佛这方天地本身,便是一座无形无质、却效力通神的“淬炼大阵”。 然而,最神秘、最引人遐思、也最让苏清雪暗自关注的变化,却隐藏在森林最深处,那个当初发现“巨蛋”的奇怪大土坑中。 还被苏若雪戏称为“皮蛋”的、约莫水桶大小、表面布满灰褐色不规则斑纹与细微玄奥纹路的椭圆形物体,依旧静静躺在坑底松软肥沃的腐殖土上,仿佛亘古如此。 但若此刻有人贴近坑边,屏息凝神,便能清晰无比地捕捉到,自那坚硬厚重、看似朴实无华的外壳之下,传来一阵阵愈发清晰、有力、富有生命韵律的“咚……咚……咚……”的沉闷搏动之声! 那声音缓慢而坚定,仿佛一颗沉睡了万古纪元、强大无匹的心脏正在从最深沉的寂灭中复苏、跃动,每一次搏动,都引动着周遭土石的微微震颤,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而晦涩的生命气息。 仿佛有什么难以想象、超乎认知的存在,正在其中积蓄着破壳而出、必将震撼天地的浩瀚力量。 这一切瑰丽、神奇、近乎造物主手段的宏大演变,皆在苏清雪的神识感知笼罩之下,清晰无比,了然于心。 她的神魂已与这方初生的天地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共鸣与联结,隐隐维系、引导、调和着其运转与演化的韵律,仿佛她便是这方小小天地的“先天生灵”。 也正因《玄天素女功》的无上玄妙,与这方正不断成长、反馈的戒中天地的神异,两者相辅相成,彼此滋养,产生的沛然造化生机与本源道韵,持续不断地、潜移默化地反哺着作为主身的苏若雪。 这才令她的形貌气质得以日复一日悄然蜕变,日益出尘,丹田中那缕神秘的金色灵力亦更加活跃粗壮,分裂出第二缕的迹象已如黎明前东方最亮的那颗启明星,清晰可见,呼之欲出。 …… 茅屋外,老槐树下,胡舟自然无从知晓戒中天地正在发生的诸般匪夷所思的玄妙变化。 他见苏若雪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安稳香甜,眉宇舒展,显然那野猴儿酒的灵力正温和地滋养着她的气血,便不再打扰,踱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出屋外,重新躺回老槐树下那张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旧竹制摇椅上。 慢悠悠地从腰间那个灰扑扑的布囊里,捏出一小撮金黄油亮、香气独特的烟丝,仔细填进铜烟锅里,俯身就着旁边石灶中尚未完全熄灭、只剩一点暗红色余烬的炭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闭目良久,才缓缓吐出几个浓淡不一的青色烟圈。 浓郁的烟雾袅袅升起,在他那布满岁月沟壑、写满风霜故事的沧桑面容前盘旋、扩散、纠缠,最终模糊了他望向深沉夜空、浩瀚星河的眸光。 那目光幽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重重山峦、流云雾霭,投向了某个未知的、或许牵扯着前尘旧事的远方,其间思绪翻涌,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在烟草气息里的轻叹。 今夜,他并不打算再如往常那般,时辰一到,便将苏若雪如同拎小鸡崽似的拎起来,不由分说扔进那滚烫灼人、药力霸道的“百炼锻骨汤”中,进行新一轮的非人“打磨”。 连续数日接近肉体与精神承受极限的残酷捶打、筋骨尽碎再重塑,配合着价值不菲的珍稀药力灌注,即便有《玄天素女功》这等奇功护持心脉、滋生生机,有妖兽血肉精华源源不断补充消耗,这副刚刚踏入武道大门、尚在飞速成长期的“娇弱之躯”,也需要一些宝贵的时间来喘息、沉淀、消化,让新生的筋骨与暴涨的力量真正融会贯通,化为己用,打下最坚实的武道根基。 过犹不及,张弛有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方是锤炼璞玉、打磨神兵的正理,这个道理,活了不知多少年月、阅尽千帆的胡舟,比谁都清楚。 夏夜的山风格外慷慨,带着白日艳阳未曾耗尽的余温散去后的沁凉,一阵阵拂过林梢,穿过老槐树茂密如盖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宛如情人间低语的轻响,轻轻摇动着胡舟那身深蓝色破旧短打的衣角,也驱散了石灶旁最后一丝残留的饭菜油腻与酒液醇香。 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石缝间不知疲倦地唧唧鸣唱,高高低低,远远近近,与远处瀑布那低沉浑厚、永恒不变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独属于深山静夜的、亘古流传的自然乐章。 胡舟就这般半躺半靠在摇椅上,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那呛人却提神的旱烟,望着天幕上那条璀璨银河缓缓西移,星辰明灭,直至一轮冰盘也似的明月攀上中天,清辉如练,遍洒层林,将整个落霞坡顶的茅屋、老树、空地,都镀上了一层静谧而圣洁的银霜。 忽然,胡舟叼着旱烟杆的、干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下一撇,浑浊眼眸最深处,一丝冰冷锐利、如同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雪亮电光般的精芒,倏忽闪过,旋即隐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甚至连脖颈都未曾转动一下,头颅微仰的姿势都未曾改变,依旧保持着仰望星月的沉静姿态,神念已然如同水银泻地、又似一张无形无质、却笼罩方圆十里的弥天大网,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精准地捕捉到了前方数百丈外、那片最为茂密幽暗的山林深处。 数道如同鬼魅夜枭般的黑影,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却又将自身气息、心跳、乃至衣袂破风声都收敛到近乎完美的程度,如同暗夜中滑行的魑魅魍魉,迅捷而诡异地掠过交错的虬枝树梢,朝着落霞坡更深处、更为险峻偏僻的峡谷地带疾驰而去! 第460章 后山瀑布 这些身影约莫四五人,皆着深色紧身夜行衣,动作矫健协调,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山民猎户或低阶武者,其隐匿行踪、潜踪匿迹的法门颇为高明玄奥,等闲筑基期修士恐怕都难以察觉其存在。 但落在胡舟这等人物浩瀚如渊的神识感知中,却如同暗室燃炬,雪地留痕,清晰分明,无所遁形。 甚至能隐隐感知到那几人身上萦绕的、一丝极淡却无法完全掩盖的、混合着血腥与阴冷的气息,绝非善类。 “啧,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想闲而麻烦来。” 胡舟从鼻腔里低低哼出一声,声音含混在辛辣的烟草气息里,带着十二分的不耐与嫌恶,还有一丝淡淡的、对扰人清梦者的不爽,“一大把年纪了,老骨头都快松了散了,只图个清静无为,教教这榆木疙瘩的傻徒弟,喝点自酿的土酒,晒晒日头,看看流云。这大半夜的,万籁俱寂,正是好眠时分,还要被迫起身,陪这群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死活的猴崽子上蹿下跳,玩这躲猫猫的把戏,扰人清梦,败人兴致,真是无趣得紧,烦人得紧。” 话音未落,甚至那最后一个“紧”字的余音尚在夜风中飘荡,他佝偻的身影竟从那张看似承受不住他体重、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摇椅上,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缕尚未散尽的、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以及仍在微微晃动的椅身。 并非炼气士倚仗灵力实现的御空飞行或五行遁法,也非障眼幻术,下一瞬,数十丈外林间一片月光斑驳的空地上,空气产生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仿佛水波荡漾般的扭曲波动,他的身形如鬼似魅,毫无征兆地浮现而出,脚尖甚至未曾触及地面沾满夜露的冰凉草叶。 紧接着,身影再次模糊、淡化、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更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烟味残迹。 这纯粹是凭借强悍到不可思议的肉身力量、对周身每一寸肌肉筋骨、每一缕气血劲力的精妙入微掌控,以及对空气流动、地形借力的登峰造极的武道理解,进行的超高速移动与短距离腾挪! 其速之快,在朦胧月色下几乎拉出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淡淡残影,若此刻苏若雪清醒目睹,恐怕连他移动的大致轨迹都难以捕捉,只会觉得眼前一花,清风拂过,人已无踪,恍如幻觉。 这一夜的后半段,落霞坡深处那最为险僻、终年毒瘴隐约、猛兽盘踞的幽深峡谷地带,曾短暂地传出几声极其沉闷、仿佛重锤击中败革、又似巨石坠入深潭的钝响,以及一两声被强行扼在喉咙深处、短促而充满惊恐绝望的闷哼。 那闷哼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骤然掐断。 旋即,一切重归寂静,比先前更深,更沉,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绝对死寂。 唯有夜风穿过嶙峋石隙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呼啸,与更远处不知名夜枭发出的、零星而凄凉的啼叫,依旧固执地点缀着这深山的沉沉夜幕,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什么也未曾改变。 …… 旭日初升,天际由鱼肚白渐转为金红,喷薄而出的光芒如同无数柄利剑,刺破山间氤氲的乳白色晨霭,为连绵起伏的巍峨群山勾勒出壮丽辉煌的金色剪影,新的一天,在磅礴生机中拉开序幕。 苏若雪对此间夜半那短暂而隐秘的插曲一无所知。 野猴儿酒中蕴藏的温和灵力余韵,与她自身因《玄天素女功》与连日打磨而愈发旺盛的生机气血相结合,让她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地沉实香甜,仿佛沉入了温暖、安宁、无思无虑的深海之底,外界一切纷扰皆被隔绝。 直至窗外鸟雀的啼鸣愈发清脆密集,如同欢快急促的晨曲鼓点,她才睫毛微颤,悠然转醒。 睁开双眸,眼中毫无宿醉的浑浊、血丝与疲惫,反而清澈明亮如秋水,熠熠生辉若寒星。 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仿佛每一块骨骼、每一寸筋肉都充满了鲜活的力量,头脑清明得仿佛被最纯净的山泉从头到脚涤荡过,思绪转动迅捷,灵台一片空明。 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气血奔流如长江大河,浩浩荡荡,八千斤的沛然巨力沉凝体内,心念微动,便能感到皮肤下筋膜的拉伸、肌肉的饱满鼓胀,精力弥漫,恨不能立刻寻一座小山头,全力轰上一拳,试试这新得的力量究竟雄浑至何等地步。 “这‘野猴儿酒’……果真是好东西。胡老这压箱底的私藏,当真不凡,不仅滋味妙绝,对气血筋骨的滋养亦是非同小可。”她抿唇一笑,那笑意如同初阳照在带露的花瓣上,从眼角眉梢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带着满足、活力与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不再耽搁,她利落地翻身下床,就着屋内木盆中干净的、还带着夜气的清凉山泉水,略作洗漱。 冰凉的水刺激着细腻温润的皮肤,让她愈发清醒,精神为之一振。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晨曦已然颇为耀眼,山间乳白色的薄雾正在阳光温暖热力的驱赶下迅速消散,化作缕缕轻烟,草木叶片上凝结的颗颗浑圆夜露,如同无数细碎的钻石,在朝阳下闪烁着璀璨夺目的七色光芒。 老槐树下,那张破旧的竹制摇椅依旧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在渐亮的天光中静默无言。 石灶旁,也未见胡舟那熟悉的身影,只有昨夜未及完全清洗的碗碟,静静摞在一边。 “定是又去山里转悠,查看他那些隐秘的布置,或是处理昨夜未尽之事了。”苏若雪早已习惯这位“记名师父”的神出鬼没、行踪不定,也不以为意,甚至隐隐觉得,这般各自有事、互不干扰的清晨,也别有一份自在。 她走到空地中央那片被多日踩踏、拳风洗礼而变得颇为坚实平整的黄土之上,面朝东方那轮喷薄欲出、光华万丈的朝霞,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草木清香与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又缓缓吐出,如是三次,将夜间积存的浊气尽数排出,开始调匀呼吸,宁定心神,将注意力完全收束于自身。 按照这些日子胡舟严令养成、雷打不动的习惯,清晨阳气升发、万物苏醒之际,正是武者打磨筋骨、演练拳法、沟通气血、巩固修为的绝佳时辰,一日之计在于晨,武道修行亦然。 她摆开《破山河》拳法最为中正平和、亦是最擅养气蓄势的起手式“流云起手”,姿态沉稳如山岳将倾未倾,气息内敛如深海潜流。 随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拳随身动,将《破山河》八式从头至尾,一丝不苟、全力以赴地演练起来。 “崩山撼岳!”右拳如重炮出膛,毫无花巧地笔直轰出,空气被狂暴的巨力极速挤压、撕裂,发出低沉如夏日远雷般的呼啸炸响! “断江截流!”左掌化拳为掌,斜劈而下,劲风凌厉如刀,仿佛前方真有万钧巨石,也要在这一掌之下分崩离析! “惊鸿掠影!” “碎星破罡!” “镇狱伏魔!”…… 一招一式,沉稳刚猛,大气磅礴,将《破山河》拳法那份以力破巧、一往无前的拳意发挥得淋漓尽致。 拳风呼啸鼓荡,卷动地上积存的枯黄落叶与细微尘土,在她周身形成一个小型的、盘旋不休的浑浊气旋。 八千斤巨力收发由心,刚柔并济,出拳时如火山迸发,收势时如潭渊止水,与初学之时那稚嫩生涩、空有架子、徒具其形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一趟拳酣畅淋漓地打完,额角与挺秀的鼻尖已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在晨光下如同珍珠般闪烁,后背衣衫也被微微濡湿,但她气息依旧悠长深厚,胸膛只是微微起伏,双眸反而愈发明亮锐利,显然犹有余力,气血奔流更为畅快。 收势而立,双手缓缓下按至丹田,缓缓吐气,一道尺许长的白色气箭自口中笔直喷出,凝而不散,飞出数尺方才渐渐淡化,显示出其气血之凝练。 苏若雪只觉周身气血活泼奔腾,暖流涌遍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来,畅快无比,多日修炼积累的些许疲乏似乎也一扫而空。 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上那套穿了数日、历经残酷修炼、烟熏火燎的做饭、昨日豪饮的月白色粗布衣裤传来的、明显的汗腻与不适之感。 布料被汗水与晨露微微濡湿,贴在因剧烈运动而发热的肌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束缚感,颇不舒爽。 发梢也因练拳时的汗水而贴在颊边颈侧,带着湿意。 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抬手用袖口抹了把额角晶莹的汗珠,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茅屋后方不远处、那瀑布轰鸣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永恒的水流声似乎带着一种清凉的诱惑,在召唤她去涤荡一身尘垢与疲惫。 “身上黏腻得紧,汗气与昨日烟火气混杂,很是不舒服。” 她心思灵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一个念头浮现,“趁胡老还未回来,左右今日似乎暂无安排,不如去后山那水潭瀑布旁,痛快洗净这一身清爽,也好以最佳的状态面对接下来的修炼。嗯,顺道也可试试如今的身手与脚力,在那崎岖难行的山路上,全力施为之下,究竟能快到何种地步,对纤云步的领悟或许也能有所助益。” 想到便做,毫不拖泥带水,正是她如今日渐果决的性子。 苏若雪回屋取了块干净的、半旧的布巾,便足下猛然发力,身形一晃,如同一支离弦的劲矢,又似一道猝然惊起的月白轻烟,倏然射入茅屋后方那更为茂密原始的山林之中。 她并未沿着平日里上山下山的那条相对平缓的蜿蜒小径,而是有意选择了更为陡峭难行、近乎垂直的岩壁与林木最为密集纠葛之处,显然是将这趟洗漱之旅,也当成了一次锤炼身法、测试力量与身体协调性的绝佳修行。 只见她时而足尖在粗砺嶙峋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借力纵起丈余之高,凌空翻转,身姿轻盈如雨燕穿林。 时而探手抓住垂挂的老藤蔓,腰肢柔软而有力地发力一荡,便灵巧敏捷地越过数丈宽的幽深沟壑,宛如林间最为敏捷的长臂猿猴。 遇上陡峭湿滑的斜坡,并不减速寻觅路径,反而骤然加速前冲,临近坡顶无处借力时,双腿肌肉贲张,气血轰然爆发,足下重重一蹬,竟能直接跃上近乎垂直的光滑崖壁,手足并用,如履平地,在崖壁上留下几个浅浅的足印,转眼已至顶端! 近八千斤的沛然气力,配合着《玄天素女功》带来的绵长深厚耐力、勃勃生机,与纤云步初步领悟的“轻盈灵动、变幻无常”精髓,让她在这崎岖险峻、本应举步维艰的山林中穿梭自如,速度惊人,竟将这段平日里需小心翼翼、耗费近两炷香功夫才能走完的山路,当成了锤炼己身、测试极限的演武场。 每一次精准的纵跃,每一次巧妙的借力,都让她对自身暴涨的力量与速度掌控得更加得心应手,心中畅快无比,对武道前路充满信心,对胡舟承诺即将传授的“拳法”,更添了十二分的期待与跃跃欲试。 不过短短盏茶功夫,她便如同山间最迅捷的风,掠过后山茂密幽暗的林带,眼前豁然开朗,耳中瀑布轰鸣之声陡然放大,已然来到了那方熟悉的、隐藏于山谷深处的瀑布深潭之前。 只见一道宽达十丈、宛如九天银河倒悬般的磅礴白练,自百丈高的悬崖之巅毫无保留地轰然倾泻而下,其声如万马奔腾,雷霆震怒,又似九天星河坠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为之所夺。 水流以无可阻挡、粉身碎骨之势,狠狠地、永恒地砸入下方一方数十丈见方、深不见底的幽碧深潭,激起千堆雪浪,亿万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晨曦中迸溅飞舞,折射出七彩斑斓的绚丽虹光,水雾弥漫升腾,将潭边岩石草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湿润之中。 第461章 偷衣小贼 水流以无可阻挡、粉身碎骨之势,狠狠地、永恒地砸入下方一方数十丈见方、深不见底的幽碧深潭,激起千堆雪浪,亿万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晨曦中迸溅飞舞,折射出七彩斑斓的绚丽虹光,水雾弥漫升腾,将潭边岩石草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湿润之中。 潭水因常年累月的狂暴冲击与地下未知泉眼的补给,显得格外清澈凛冽,却又因那惊人的深度与光线的奇妙折射,呈现出一种深邃迷人、宛如最上等翡翠的碧绿色,幽幽默默,如同一块巨大无比、镶嵌在荒僻山谷中的绝世宝玉。 潭边怪石嶙峋,被亿万年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形态奇诡,石缝间生长着喜湿的蕨类植物与毛茸茸的翠绿苔藓,周围林木蓊郁,藤蔓垂挂如帘,水汽氤氲,带着沁人心脾的清新与凉意,端的是一处集雄奇、幽静、灵秀于一体的天然胜境,恍若世外仙源。 苏若雪还是头一次来此,见到这夺天地之造化、鬼斧神工的景象,只觉心旷神怡,胸中浊气为之一清,连日修炼的疲惫与心头的纷扰,似乎都能在这磅礴水声与纯净水雾中暂时消弭。 她警惕地停下脚步,并未被美景所迷,立刻靠近水潭,而是先运足目力,辅以炼体境武者愈发敏锐的听觉,仔细地、缓慢地、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般扫视、聆听四周。 目光如电,掠过每一块可能藏人的巨石后方阴影,每一丛茂密得足以遮蔽身形的灌木,每一棵枝叶繁茂、亭亭如盖的大树树冠。 耳中则仔细分辨着瀑布震耳欲聋轰鸣下的其他一切细微声响——风吹过不同高度林木的沙沙声、虫鸣的方位与节奏、落叶飘零的窸窣、甚至潭水边缘细微的涟漪波动…… 片刻之后,她确认除了浩大的自然之声与勃勃生机,并无其他异常的人类活动痕迹与声响,更无被窥视之感。 此处深入后山腹地,地势险要,路径隐蔽,除了她和胡舟,寻常樵夫猎户也难以抵达,更勿论深入此潭。 心中稍定,她这才快步走到潭边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平坦光滑、平日里用来临时放置衣物的青色大石旁。 再次快速环顾左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确认安全无虞,绝无第三人踪迹,她这才迅速动手,褪下身上那套已被汗水与尘土浸染、带着明显汗味的月白色粗布衣裤,仔细折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大石中央最干爽的位置。 身上只余一件贴身的、洗得有些泛白的棉质小兜与单薄亵裤。 山中无人,晨曦清寂,她也无需过分拘泥俗礼,何况只是洗净身子,片刻即回。 做完这些,她如同一条最灵巧的白鱼,足尖在岸边湿润的岩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划出一道优美而利落的弧线,“噗通”一声,轻盈地滑入沁凉碧透、清澈见底的潭水之中。 水温比之林间空气骤然凉爽许多,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方才疾奔与练拳带来的微热与汗腻,那冰爽的触感让她忍不住从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轻轻的喟叹。 冰凉的潭水刺激着每一寸肌肤,却又迅速被她体内旺盛奔腾的气血暖化,形成一种冷热交替、奇妙而舒适的平衡,令人通体舒泰,心神宁静。 她放松身体,调整呼吸,任由自己漂浮在水面,仰头望着从瀑布弥漫的水雾与摇曳树影间透下的、被折射成一道道梦幻光柱的绚丽晨曦,只觉多日修炼的疲惫与心头偶尔浮现的乡愁隐忧,似乎都被这清澈凛冽的潭水洗涤而去,暂时沉入了水底。 惬意之下,她甚至忍不住哼起了昔年在放牛村,常听金伯伯在铁匠铺里、就着叮叮当当节奏分明的打铁声,悠然哼唱的那些调子简单粗犷、却充满市井生活气息与乐观精神的小曲。 清脆的、带着少女特有柔润与活力的嗓音,断断续续,混在那震耳欲聋、永恒不变的瀑布轰鸣声中,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反而为这雄浑磅礴、单调重复的自然之音,意外地添上了一抹灵动鲜活、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生机与点缀。 正当她惬意地掬起一捧清凉的潭水,浇在脸上,准备清洗那被汗水濡湿的长发时,瀑布侧上方,那片茂密如绿色屏障、竹竿修长松干挺拔、凤尾森森的竹林与松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与风吹叶子的沙沙声、瀑布水花溅落的淅沥声迥然不同的“窸窸窣窣”声响! 那声音很轻,很短促,但在苏若雪骤然提升到极致的敏锐听觉中,却如同暗夜中的一根针落地,清晰可辨! 绝非自然之风所能解释! 苏若雪心中警兆骤生,如同被冰水浇头,方才的惬意松弛瞬间不翼而飞,全身肌肉下意识地微微绷紧,气血流转都为之悄然加速。 锐利如剑锋、又似寒星的目光,刹那间穿透氤氲朦胧的水汽,精准如箭地投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片凤尾竹在周遭无风的情况下,其中靠近瀑布水雾的几株竹子的纤细竹梢,正不自然地、轻微地晃动了几下,仿佛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快速触碰、刮擦了一下,又迅速松开、恢复平静,与周围竹林整体的静止姿态格格不入。 她屏住呼吸,全身感知如同拉满的弓弦,提升到极致,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双眼一瞬不瞬,紧紧盯着那片刚刚产生不自然晃动的竹林。 山林骤然变得无比安静,连瀑布的轰鸣仿佛都在耳边退去,只剩下她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与那可疑方向的每一丝动静。 片刻难熬的沉默后,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开始的猜想,一只抱着颗硕大松果、毛色灰褐、尾巴蓬松的小松鼠,慌慌张张、探头探脑地从那几株晃动的竹丛下方、一处茂密的蕨类植物中“嗖”地窜了出来,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 三两下便敏捷地攀上旁边一根更高更细的竹梢,乌溜溜、圆滚滚的小眼睛带着动物天生的高度警惕与好奇,快速地朝水潭方向瞥了一眼,似乎被水中那陌生的人影惊到,旋即紧紧抱着它的“大宝贝”,头也不回,飞快地沿着交错的竹枝连续跳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竹林更深处,不见踪影。 “呼……虚惊一场。原来是只进林子觅食、被水声或我的动静惊扰了的小松鼠。”苏若雪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于紧张,草木皆兵了。 这深山老林,除了飞禽走兽,哪来的人?! 何况自己已再三确认过。 她将那份骤然升起的警觉暂时压下,准备游回岸边,换上干净衣物,结束这趟洗漱。 在水中泡了这片刻,已觉神清气爽,目的达到,不宜久留,胡舟随时可能回来。 然而,就在她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岸边、自己放置衣物的那块平滑大青石时,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猛地窜起,顺着脊柱直冲头顶,让她周身寒毛瞬间倒竖。 ——石上空空如也!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脱下的那套月白色粗布衣裤,方才就整整齐齐、绝无差错地叠放在大石中央最干爽的位置! 此刻,那里除了被瀑布飞溅的水花偶尔打湿的深色痕迹,以及几片被风吹落的细小竹叶,什么都没有! 她的衣物,不翼而飞! “衣,衣服……不见了?!还会是……自己长脚跑啦?!” 苏若雪心中警铃疯狂大作,方才那点自嘲与松弛瞬间被冰冷刺骨的警惕、被窥视的羞恼与熊熊怒意取代。 她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炼体境武者远超常人的敏锐五感与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如同最精密的机械般飞速回溯、分析刚才那短短片刻的每一个细节。 方才……就在自己注意力被那只突然窜出、看似“合理”的松鼠吸引、心神因此稍有松懈、目光偏离岸边石头的刹那,震耳欲聋、永恒轰鸣的瀑布声,似乎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岸边某个方向,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枯叶被极快脚步踩过、又似干燥布料被快速拖拽、摩擦过粗糙石面的细微声响! 当时她全神贯注于竹林动静,只道那是松鼠弄出的声响,或是溅落水花、风吹落叶,此刻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答案昭然若揭,冰冷而清晰——那不是松鼠弄出的所有动静! 是有人! 或许是有人利用松鼠制造的小小骚动作为掩护,趁她分神、听觉被瀑布巨响干扰的最佳时机,以高超的隐匿技巧与对环境的精确利用,悄无声息地靠近岸边,迅捷无比地偷走了她的衣物? “一定是有人!而且绝非寻常山民猎户!此人胆大心细,善于利用环境与时机,行动迅捷无声,想来是个高手!” 她瞬间明悟,一股被暗中窥视、算计、戏耍的强烈羞恼与熊熊怒意,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涌上心头,烧得她脸颊发烫。 第一个闪过的荒诞念头,竟是胡舟那老不修童心未泯,或是为了测试她的警觉性,在暗中捉弄自己。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坚决而迅速地否决。 胡舟性子虽古怪跳脱,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不按常理,但他那份属于武道强者的骄傲与气度,绝不容许他行此等猥琐下作、偷窥女子沐浴更衣、行鼠窃狗偷之事的龌龊勾当。 他要“打磨”她,有的是光明正大、更为痛苦直接的法子。 那会是谁呢?莫不成被风刮跑了? 这栖霞山脉人迹罕至的深处,除了他们师徒,难道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第三者? 是偶然路过此地、见色起意或见财起意的歹人? 是山中隐居修炼、性情古怪的异人修士? 还是……与昨日胡舟归途中提及的、那令人隐隐不安的妖族潜伏、人族防线溃败之事有关? 是妖族探子吗?可妖族探子偷我一个女子的衣物做什么呢?是想拿回去邀功吗?简直是笑话! 或是其他心怀叵测之徒?有着特殊癖好的邪道修士…… 她下意识地想从右手那枚温润贴着指根、旁人却无法得见的白玉戒指中,再取一套备用的衣物。 这戒指空间内,还有她当初准备的几套换洗衣衫。 但心念刚起,又被她强行压下,如同冰水浇灭炭火。 此刻敌暗我明,对方偷衣而不立刻现身伤人,或是口出污言秽语,显然目的并非单纯劫色,或许另有图谋。 自己若贸然做出从“空无一物”处凭空取衣的举动,无异于暴露身上藏有储物之宝的秘密,在彻底弄清对方意图、实力与人数前,此举极为不智,恐会引来更大的麻烦、觊觎与杀身之祸。 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早已从近两年的自身经历中深刻领悟。 别说“白玉戒指”这等重宝了,估计一大袋子仙家宝钱若是堂而皇之的挂于腰间,在这荒山野岭、人烟罕至的地方,恐怕都会勾起不少散修邪修的杀人劫财之心。 就在她心念电转、面色沉凝、飞速权衡对策、思量破局之法之际,水潭斜前方,约莫十七八丈外,一株需三人方能合抱、树皮斑驳皲裂如龙鳞、枝干遒劲如怒龙探爪的古松之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明显经过刻意的压低,试图营造出一种沙哑粗粝、蛮横凶狠的感觉,却依旧难以完全掩盖其中属于男孩的、尚未变声的稚嫩底色,甚至因为紧张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分明是个年纪不大的熊孩子: “喂!水……水里那个!想要回你的衣裳,就拿……就拿银子来换!” 声音起初有些发抖,断断续续,显是紧张至极,但随即努力挺直,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强硬的、虚张声势的凶恶口气,“一枚碎银!不,两枚!没有银子,仙家……仙家宝钱也行!若是不给,我就……我就把你衣裳扔进前面的深涧里去!让它被水冲走,卷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回!让你没衣服穿,光着……光着身子,哼!看你怎么回去,怎么见人!” 最后几句,几乎是闭着眼喊出来的,带着一种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狠劲,在瀑布轰鸣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与可笑。 苏若雪先是一怔,满腔的警惕、羞怒与各种可怕猜测,仿佛撞上了一团湿软无力、滑稽不堪的棉花,差点被这意料之外、近乎儿戏的场面给气笑了。 第462章 讨要银子 搞出这般偷偷摸摸、煞有介事、甚至利用了环境与动物制造机会的阵仗,费尽心机偷走一个正在沐浴女子的贴身衣物,所为的,竟然只是为了讨要区区一两枚碎银? 这手段,这说辞,这目的……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方本就是个小屁孩,似乎这“儿戏”还真……说得通。 而且想到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绝非她之前想象的什么歹人邪修或妖族奸细之流。 她心中惊怒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反而生出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哭笑不得的情绪,与浓浓的好奇。 索性将身子往沁凉的潭水里又沉了沉,只露出脖颈与脑袋,乌黑湿漉的长发如同海藻般飘散在碧水之中。 她清了清嗓子,突然玩心大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无助与一丝楚楚可怜的哀求:“你……你是谁?为何要偷我衣服?快还给我!那是我……我仅有的换洗衣物了!求求你还给我吧!” 古松之后沉默了片刻,只有山风吹过松针发出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男孩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因为苏若雪的“服软”与哀求而镇定了一些,但那股无法掩饰的稚气、紧张与底气不足依旧清晰可辨:“你管我是谁!这山里的规矩,现在……现在是我定的!快给银子!我……我数到十,你要是还不把银子放到前面那块凸出来的小白石头上,然后退回到水潭最里边去,背过身,不准回头看!我就真扔了!我说到做到!一、二……” “等等!” 苏若雪连忙打断他故作凶狠、却连数数都因紧张而有些变调的计数,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试探、劝诱与恰到好处的同情,“小兄弟,你先别急,别数。你要银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是饿了吗?还是需要钱买药治病?你若实话告诉我,或许……或许我能帮帮你,不止给你银子。我那里还有些吃的。” 树后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只有略显急促的、努力压低的呼吸声隐约可闻,仿佛那孩子在激烈地挣扎、权衡。 良久,男孩才低低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声音里的凶悍伪装褪去大半,露出了疲惫、虚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我……我饿。好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肚子疼,头晕,就靠捡点野果子和挖草根撑着。从……从城里逃出来,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全被……全被搜走了。躲到这山里,又冷又怕,看见你在这里……我,我以前在莫努城,在茶馆外头墙角蹲着,听里面说书先生讲过那些江湖侠客、山贼响马的故事,里头就有段子,说是……说是拿了在河边洗澡的姑娘家的衣裳,就能……就能换银子花,还能让她听话……”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从茶馆故事里听来的、幼稚可笑“计策”蠢得可以,羞于启齿,更没想到实施起来竟是这般情形,与想象中威风凛凛、手到擒来的“江湖好汉”形象相去甚远。 苏若雪闻言,心中最后那点残余的怒气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而酸涩的情绪,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武国……莫努城……又是那个让她梦魇缠绕、失去至亲至爱、承载无数痛苦记忆的地方。 而这孩子,竟是从那里被贩卖、辗转流落、受尽折磨至此的奴隶。 他口中那“茶馆外头墙角蹲着”听书的景象,瞬间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清晰而令人心酸的画面——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浑身伤痕的小奴隶,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繁华城镇最肮脏的角落,眼巴巴地、羡慕地听着墙内温暖灯火中传来的、另一个遥远世界光怪陆离、快意恩仇的故事,并将那些荒唐离奇、甚至漏洞百出的情节,当成了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与现实可行的“谋生手段”。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命运泥沼中绝望挣扎、卑微求存、更年幼无助的生命剪影,与自己曾经的飘零孤苦隐隐重叠。 “所以,你就绕了一大圈,先用树枝或石子弄出动静,吸引我注意看向竹林,再趁机用带钩的树枝,悄悄从石头后面勾走了我的衣服?” 苏若雪叹了口气,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怜悯与温和,“小兄弟,这不是江湖,这是傻事。你先将衣服还我,我不但给你银子,还给你弄些热乎的、能填饱肚子的实在吃食,如何?我说话算话。你饿了好几天,光有银子,这深山老林,一时半会儿也买不到吃的。再说了,你看姐姐现在这个样子,身上像能拿出银子吗?” “你……你说真的?嗯……不过也对,你现在都没穿,光着……哪来的银子给我。”说完他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就在此时,男孩的声音又从树后传来,带着浓重的怀疑,如同受惊的小兽,却又掩不住那份对食物本能的、灼热而强烈的渴望,声音突然有些发颤,“你……你不骗我?不抓我?” “自然是真的。”苏若雪语气肯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信,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就在这落霞坡上住,离此不远。我那里有昨日买的米面,还有些肉,管你吃饱。你先把衣服还我,我们好好说。” 然而,树后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男孩才怯怯地、带着十足的、近乎偏执的警惕道:“不行!你……你得先给我银子,回来放在那块小白石头上,然后重新退回到水潭最里边去,背过身,不准看!等我拿到银子,走远了,自然会把衣服放回到你原来的大石头上。你……你休想骗我出去!你们这些人,说话最不算数了!我就在这等着,反正等你回来我再还你衣服!不然……不然我就真扔了!” 他声音发抖,但态度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偏执,显然对“随陌生人去住处”这种事抱有根深蒂固的、源自被骗被卖经历的恐惧,绝不敢冒丝毫风险。 苏若雪无奈,但也深深理解对方一个饱经磨难、从“主人”魔掌中侥幸逃脱的小奴隶,对陌生人必然抱有极深的、近乎本能的戒心与恐惧,这并非言语能够轻易化解。 她略一思索,换了个方式,试图以更具体的利益诱惑,降低对方的警惕:“你是想让我一个姑娘家光着身子回去吗?你看这样如何,你随我去住处取,我不但给你银子,还让你好好吃一顿饱饭,热汤热饭,有肉有菜。再给你找件衣裳穿。你这身……太单薄了,山顶夜里寒气重,你穿这个会冻病的。我保证,拿到银子和吃的,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不行!你休想骗我!” 男孩立刻尖声拒绝,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最恶毒的提议,声调都变了,“你肯定是想骗我出去,然后抓我回去,交给那些奴隶贩子!你们这些人,说话最不算数了!我见过太多!我就在这等着,你回去取银子,放在这里,我再还你衣服!” 他声音发抖得厉害,但态度却比磐石还要坚硬,仿佛对全天下所有人都失去了信任。 苏若雪见他如此固执偏激,油盐不进,仿佛一只受尽伤害、将自己紧紧蜷缩在硬壳中的小兽,任何靠近的意图都被视为致命的威胁。 又担心他情绪激动、饥寒交迫之下,真做出将衣服扔进瀑布下方那湍急深邃、暗礁密布的涧壑中的傻事——那涧壑水流湍急如箭,漩涡暗藏,深不见底,衣物一旦落入,恐怕瞬间便被吞噬卷走,再难找回。 她总不能真光着身子在山林间奔走,或是冒险在敌暗我明、情况未完全清晰的情况下,从戒指中取衣。 耐心渐渐被这僵局与孩子的偏执消磨,一丝不耐与隐隐的焦躁悄然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潭水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冷静,如同被冰雪擦拭过的明镜。 体内《玄天素女功》悄然加速运转,一丝丝温暖而精纯的生机自丹田涌出,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肌肤因久泡而产生的些许寒意,也让她因情绪波动而略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纤云步的种种精妙心法、步法要诀、发力关窍,如同一条清澈见底、流淌不息的溪流,在她冷静的心间缓缓流淌而过,与周围的地形、水势、光线、风向迅速结合、推演。 她一边继续与树后的男孩周旋,分散其注意力,一边已默默计算好了与那株古松的精确距离、角度,岸边几处可供蹬踏借力的凸起岩石的位置与承重,水潭的深度与自己潜入后的游动路线,以及从暴起发难、到瞬间制住对方、可能需要的每一个步骤、力道变化与后续控制手法。 八千斤巨力在肌肉筋骨中默默蓄势,如同拉满的强弓,引而不发。 “罢了,”她忽然抬高声音,语气转冷,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的决绝,也带着一丝故意为之的失望与怒气,“看来是跟你说不通了,好言相劝你不听。你既然认定我要害你,那便随你吧。你就抱着那几件湿衣服,在那树后好好等着,挨饿受冻,看我是不是真没了这身衣服,就困死在这水潭里,回不去了!这深山老林,我就不信除了你,还没别的活物了!” 说罢,她竟不再理会树后的任何反应,整个人向下一沉,深吸一口气,彻底没入冰凉的碧潭之中,水面只留下一圈圈迅速扩散、又迅速被瀑布激流与山风抚平的细密涟漪,旋即,连涟漪也渐渐平息,水潭表面恢复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与摇曳树姿,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哪还有半分少女的踪迹? 树后的男孩左秋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 他本就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四肢酸软无力,全凭着一股不甘就死、对食物强烈的渴望与绝望中挤出的狠劲在硬撑。 此刻见水中女子久久没有动静,既不上岸,也不回话,甚至连气泡都不再冒出,水面平静得诡异,心中那份虚张声势的底气与侥幸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不安、恐慌与自我怀疑。 “人呢?难道……真的淹死了?不会啊,刚才还好好的,说话中气挺足……还是说,她水性极好,从水底偷偷潜游到别处上岸了?” 左秋心中惊疑不定,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也顾不上什么“江湖计策”了,强烈的恐惧与对自身处境的本能担忧,让他急忙想将探出树外、紧紧攥着衣物的右手缩回来,同时忍不住侧身探头,想努力看清幽深潭中的情形,确认那女子的生死下落。 然而,他此刻的状态实在太差了。 极度的饥饿导致反应迟钝,肌肉无力。 长时间的紧张恐惧又让他精神紧绷,如同拉得过紧的琴弦。 冰冷的山风与单薄的衣衫让他微微发抖。 就在他脑袋刚刚缩回树后、手臂也将收回未收的刹那——异变陡生! 雷霆骤发! 一道湿漉漉的、带着冰凉水汽与凌厉破风声的月白身影,竟如同鬼魅一般,自他头顶上方那茂密如盖、枝叶横斜的古松树冠之中,以倒挂金钩之势,挟着下坠之力,疾如闪电般倒翻而下。 速度之快,宛如苍鹰搏兔,又似白虹贯日,流星坠地!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借力潭边岩石跃起数丈、如何如灵猿般轻盈攀上高树、又是如何精准预判他探头位置与时机。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还带着晶莹冰冷的水珠——在左秋惊恐放大到极致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视野…… 第463章 我叫左秋 下一瞬,一股无法抗拒、重若千钧的巨力,精准无比、又冷酷无情地扣住了他拿着衣服、正准备缩回的右腕! “喀!” 轻微的关节错位声与一股钻心刺骨、难以形容的剧痛同时传来! “啊——!” 左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完全变调、不似人声的惊叫,仿佛被踩了尾巴、又遭重击的野猫。 他只觉自己的手腕像是瞬间被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碾碎,又似被万钧巨石当头砸中,痛得他眼前发黑,金星乱冒,三魂七魄都要飞出窍去! 手中紧攥的、那套月白色粗布衣物,如同烫手的山芋,再也拿捏不住,脱手掉落,飘向满是湿润落叶与泥土的地面。 他还想本能地挣扎,扭动瘦小干瘪的身体,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徒劳地去抓、去挠、去捶打那禁锢他的手臂。 但那只扣住他手腕的、看似纤细的手,已顺势一拧、一别、向下一压! 一股巧妙而霸道、带着震颤的劲力瞬间透入,沿着他手臂经络穴位直冲肩颈,他整个瘦骨嶙峋、轻飘飘的身体便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酸麻痛楚交加,气血为之一窒,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被轻易地彻底制住,手臂被反剪到背后,脸颊被迫紧紧贴在粗糙冰冷、带着树皮腐朽气息的树干上,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 “疼!疼死了!放手!姐姐饶命!仙女饶命!祖宗饶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衣服还你!银子我不要了!吃的也不要了!饶命啊!求求你别杀我!别把我送回去!” 左秋痛得涕泪横流,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糊成一团,连声凄惨求饶,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疼痛而扭曲变调。 他万没想到,这看似文静清秀、甚至有些柔弱的年轻女子,身手竟如此恐怖骇人,迅如鬼魅,力大无穷! 自己那点从茶馆故事里听来的、幼稚可笑的小聪明与侥幸心理,在对方这电光石火、宛如雷霆天威般的真正武力面前,简直比最脆弱的窗户纸还要不堪一击,瞬间被碾得粉碎! 心中此刻充满了无尽的后悔、恐惧,以及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落入这等厉害人物手中,自己怕是又要被抓回去,遭受主人更可怕、更残忍的折磨了,甚至可能被当场打死! 早知如此,还不如饿死在山里! 苏若雪一招制住男孩,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卸去下坠之力,如同落叶般轻轻落地,赤足踩在湿润冰凉的落叶与松软泥土上。 她低头看去,手中制住的,是个极为瘦小的孩子。 看身量,约莫只有九岁出头,穿着一身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衫,到处是破洞与绽开的线头,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细得像麻秆,皮肤黝黑粗糙,布满了新旧交叠的擦伤、冻疮愈合后的紫红疤痕、以及一道道疑似鞭挞留下的、颜色略浅的淡淡长条痕迹。 头发乱如蓬草,沾满草屑泥土,甚至还有小虫爬动,一张小脸因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而深深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因极度惊恐而瞪得滚圆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盈满了泪水、尘土与深不见底的绝望。 此刻,这双眼睛里除了生理性的痛苦泪水,便只剩下认命般的死灰与听天由命的麻木。 苏若雪心中一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 手上那足以捏碎精钢铁骨的力道,又不自觉地放轻、放柔了几分,只是依然牢牢控制着,防止他情急反抗或逃跑。 她扫了一眼地上那套月白衣裤,沾了些许尘土与几片枯叶,但并无破损,心下稍安。 “现在知道喊饶命了?” 苏若雪故意板着脸,让声音听起来冷硬一些,带着教训的意味,但其中的严厉与怒意已所剩无几,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慨叹,“说,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原本在何处?怎么在莫努城被掳来的?一五一十,老老实实交代清楚!若有半句虚言,后果你自己清楚!” 她稍微施加了一点压力在反剪的手臂上。 “我……我叫左秋,左边右边的左,春夏……秋冬的秋。” 男孩左秋抽噎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交代,因为疼痛与恐惧,话语破碎不堪,“今年……大概十岁了,真的记不清了,没人给我过……家……家在武国北边,靠近……靠近莫努城的一个小村子,真的不记得村名了,很小,很偏,只有几十户人家……五岁那年,村里突然遭了马贼,好多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爹娘……爹娘为了护着我,都没了……我去过黑矿场,在莫努城当过小乞丐,后来就被卖到了彩云王朝这边……现在的主人,是……是栖霞城西市一个专为各大小宗门提供外门苦力弟子的,姓赵,凶得很,动辄打骂,用鞭子抽,用烧红的铁钎烫……不给吃饱,一天就两个发霉的窝头……昨日城里不知怎的突然大乱,好多人尖叫着跑,看守也慌了,我……我就趁乱钻过坍塌的围墙狗洞跑出来的,在山里躲了一天一夜,又冷又怕……” 他说的与先前试探时透露的信息大致吻合,只是细节更多,更具体,也更令人心酸沉重。 提到爹娘和村子名字时,他眼中一片茫然空洞,仿佛那是上辈子模糊的残影。 提到被人牙子拐卖和遭受的非人打骂虐待时,瘦小的身体会不受控制地剧烈瑟缩颤抖,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听到“武国”、“莫努城”、“掳走”、“转卖”、“动辄打骂”这些字眼,苏若雪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仿佛有冰冷的针细细密密、无穷无尽地扎在心口,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版本、更为年幼凄惨、命运多舛的“自己”的缩影。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世间,苦难为何总是格外青睐那些本就一无所有的卑微生命? 就在她心神因这孩子的遭遇而微微震动,生出无限怜悯,准备松开钳制,再仔细温言询问、安抚这可怜孩子,兑现给他食物与银子的承诺时,臂弯里制住的左秋,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如同被电击,随即像一根被彻底抽去了所有筋骨、所有支撑的面条,毫无征兆地、彻底地软了下去! 连最后一声细微的抽噎都未及发出,便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脸色瞬间由惊恐的煞白转为一种不祥的、死气沉沉的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不可察,胸口起伏几乎停滞,竟是直接晕厥了过去! 显然是在长期的饥饿、寒冷、惊吓、疲惫交加之下,身体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方才一番极度的情绪波动、剧烈的惊吓与疼痛,成了压垮这具脆弱身躯的最后一根稻草,引发了急症高热,体力彻底透支,直接晕死过去! “糟了!” 苏若雪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她连忙彻底松开钳制,小心翼翼地将男孩瘦小轻飘的身体翻转过来,平放在铺着厚厚松针与落叶的地面上。 伸手急探鼻息,尚有一丝温热游离,但气若游丝,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又快速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灼人,显然是在高烧之中! 这孩子,怕是命悬一线了! 再顾不得其他,也来不及仔细穿衣。 苏若雪飞快地捡起地上自己的衣物,也来不及一件件穿好,只胡乱往湿漉漉、冰凉的身上一套,勉强蔽体,系紧衣带。 随即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左秋那轻飘飘、几乎没什么分量、触手硌人的身体打横抱起。 入手之处,男孩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肩膀锁骨凸出得吓人,轻得让她一阵心酸,也让她更加焦急。 没有丝毫犹豫,她脚下猛然发力,《玄天素女功》催动到极致,丹田内那缕金色灵力似乎也感应到她的急迫,微微加速流转,带来一股额外的力量。 纤云步的精髓被她施展到极致,身形与气息完美融入山风林影! 怀抱左秋,她的身形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模糊轻烟,以比来时更迅捷、更灵动的速度,朝着小茅屋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形在山林间灵动无比地穿梭,时而踏石借力,石屑微溅。 时而蹬树变向,枝叶轻摇。 时而直接跃过灌木荆棘,如履平地,将速度提升到自身目前的极限,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晰、坚定而焦急的念头:快些!再快些!回去,立刻生火,烧热水,找找有没有胡老留下的、适合染病之人或体虚者吃的东西,无论如何,先得吊住这口气,把烧退下来,保住这苦命孩子的命! 不多时,苏若雪便抱着那饿晕过去、浑身滚烫得如同小火炉般的左秋,如同一阵被山风催动的疾风,迅猛地冲回了落霞坡顶、那座熟悉而简陋的小茅屋所在的清寂院落。 她足下发力,纤云步的身法在急切之间被催动到极致,身形飘忽如烟,落地时竟只在院中那片被晨露微微濡湿的黄土之上,留下了两个极浅、几乎难以辨识的足印,唯有些许被气劲带起的细微尘土,在穿透老槐树叶隙的晨光中缓缓扬起、飘散。 此刻晨光已然大亮,金红色的朝阳跃出了东面最高的山脊,将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为连绵的青山翠谷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金边。 院中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槐树,虬劲的枝干与茂密如盖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斑驳陆离、随风轻轻摇曳的斜长影子,光与影的交错,为这方简陋的院落平添了几分静谧深沉的意趣。 树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竹制摇椅上,胡舟不知何时已然回转,正舒舒服服地半躺半靠着,眯缝着那双似乎永远也睡不醒的浑浊老眼,有一口没一口、悠然自得地抽着他那根片刻不离身、早已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烟嘴处包浆深厚的旧旱烟杆。 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带着独特呛人气味的青灰色烟雾,袅袅娜娜地升起,在他那花白杂乱、如同经霜秋草般的头发与沟壑纵横的沧桑面庞边盘旋、缠绕,最终被清新的山风吹散,融入微凉的空气中。 听见那由远及近、骤然闯入院落的急促脚步声与少女毫不掩饰的喘息,他耷拉着的、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是微微抬起了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 浑浊却深邃的目光,如同两道凝练的光束,漫不经心、却又精准无比地在苏若雪怀中那个瘦小肮脏、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孩子身上快速扫过,随即又瞥见了苏若雪自己那身因匆忙套上、未来得及拧干、此刻还湿了大片、紧紧贴在因疾奔而微微起伏的年轻胴体上、隐约勾勒出几分窈窕起伏曲线的月白色粗布衣衫。 他的鼻子里若有似无地、极其轻微地“哼”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弄、是无奈、还是早已见惯世事纷扰的漠然。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或探究神色都欠奉,只是重新合上了那双眼皮,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仿佛与周遭一切喧嚣纷扰彻底隔绝的惫懒模样,继续吞云吐雾。 仿佛院中凭空多出一个来历不明、奄奄一息的孩子,与多出一块顽石、飘落一片树叶,并无本质上的分别,都不值得他耗费半分心神与口舌。 苏若雪此刻心急如焚,满心满眼都是怀中这气息微弱的可怜孩子,哪里还顾得上琢磨胡舟那高深莫测的态度与可能隐含的深意? 救人如救火,迟则生变! 她抱着左秋,脚下毫不停顿,快步冲进那间她已颇为熟悉、却依旧简陋的茅屋之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而已,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酒菜与烟草的淡淡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将左秋那轻飘飘、瘦骨嶙峋的身体,轻轻放在自己昨夜睡过、铺着干燥茅草与半旧薄褥的简陋木板床榻上,又迅速拉过那床浆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的薄被,仔细地为他盖好,只露出那张灰败的小脸。 触手所及,男孩的额头烫得吓人,仿佛一块在炭火中灼烧过的石头,炙热的温度透过掌心皮肤直传心底。 他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熄。 “得先让他身子暖和起来,把烧退下去,还得尽快喂他吃些东西,补充元气……” 苏若雪美目轻眨,深深吸了一口屋内微凉的空气,体内《玄天素女功》自行运转,很快便冷静下来,脑中开始飞速思索、权衡着对策。 第464章 运功驱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5章 安排洗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6章 传授拳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7章 江河醉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8章 少女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9章 排行老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怜惜之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1章 宫廷夜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上宗来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上官玄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4章 剑诀精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九宫鉴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6章 界域传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7章 飞剑折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8章 蜀威重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9章 凤辇出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0章 云锦之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1章 清云宗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2章 其乐融融 云甜真人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心动,目光不由得又瞟向那副温润光洁的玉牌。 但思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头,笑道:“罢了罢了,你们休要再蛊惑于我。我在此观战,为你们喝彩助威,也是一样的。看你们打牌时或喜或忧,或算计或放手,这众生百态,可比自己下场有趣多了。” 这时,云河真人已麻利地码好了自己面前的牌墙,正欲伸手去拿那对用作掷点的羊脂玉骰子,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他抬起头,看向云甜,脸上堆起一个堪称“和蔼可亲”的笑容,商量道:“师妹啊,你看师兄我今日这手气,实在是黑得透亮。下一局,要不……你替师兄打一局如何?也让师兄我歇歇手,转转运道。”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若是云甜接手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输了,那便是“师妹手气不佳”,与他云河无关。 云甜真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摇头,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虚点了点云河:“好你个师兄!自己输了钱,便想找我来当这‘替罪羊’?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来了。” “哪能啊!” 云河真人立刻正色,一脸“你冤枉我了”的表情,义正辞严道,“我这是看师妹你在此观战许久,定然手痒,特意将这等大展身手、赢取‘宝钱’的良机让与你!乐乐这丫头今日手气太旺,简直是邪门,师兄我是压她不住了。师妹你修为高深,德高望重,说不定你一上场,便能以无上威严,镇住她这滔天的赌运呢?” 他这马屁拍得顺溜,竟将“赢钱”说成了“让与良机”,将“自己手臭”说成了“压不住邪门赌运”。 这话顿时引得殿内众人一阵哄笑。 连一直冷着脸的云辰真人,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弯。 姜乐乐却不乐意了,小嘴一撇,抗议道:“宗主师伯!您这话说的,好像弟子能赢,全凭那虚无缥缈的手气似的!弟子的牌技,那也是经过‘千锤百炼’、‘深思熟虑’的好不好!您这是污蔑,是诽谤!” “千锤百炼?深思熟虑?” 云河真人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千锤百炼’的是剑法,还是这麻将牌技?‘深思熟虑’的是宗门道藏,还是这胡牌番数?怪不得本宗主看你最近那套‘冷月十三剑’,施展起来总差了那么点火候,剑意流转间略显滞涩,原来是心思都花在这‘国粹’的精研之上了?嗯?” “才没有!” 姜乐乐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像是熟透的苹果,急急分辩道,“弟子每日雷打不动,练剑四个时辰,打坐两个时辰,研读经义一个时辰,打这麻将……不过是闲暇时,最多半个时辰的消遣!宗主师伯您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颠倒黑白!” 她急得连凡间说书先生那里的词儿都用上了。 陆凝霜见师徒俩又要斗起嘴来,连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师兄,你就别逗乐乐了。云甜师姐既然心意已决,咱们这桌便还是原班人马,速速开局才是正理。我这手可都痒了。” 云河真人见“奸计”未能得逞,眼珠又是一转,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力道控制得极好,未曾损坏分毫),故作一派宗主威严状,朗声道:“既然诸位都觉得这麻将有益修行,放松心神,那不如……本宗主下一道宗主令,将宗内六十五位内门长老,但凡此刻手头无紧要事务的,全都召来这清音殿!咱们在此摆上十几二十桌,来个轰轰烈烈的‘清云剑宗首届麻将交流大会’!以牌论道,切磋牌技,顺便……嗯,交流一下修炼心得,诸位以为如何?” 他这话音一落,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 连素来冷面的云辰真人都忍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明显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 窗边的云甜真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以袖掩面,好半晌才喘过气来,指着云河道:“师兄!你……你真是敢想敢说!若是让外界那些修士,让其他宗门的道友们知道,咱们堂堂上宗,南域有数的剑道仙门,一宗之主不在闭关参悟无上剑道,反而带着全宗长老,在光天化日之下,于主峰偏殿内……轰轰烈烈地打麻将?咱们清云剑宗传承上万载的清誉,怕是要毁于一旦,沦为整个修行界的笑谈了!” “清誉?笑谈?” 云河真人却浑不在意,哼哼两声,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块“血焰枣”丢进嘴里,含糊道,“清誉能当灵丹吃吗?能当‘宝钱’使吗?咱们关起门来,自家人乐呵乐呵,放松一下,管外面那些闲人作甚?他们爱咋说咋说去,咱们自己痛快就行!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让诸位长老放下平日端着的架子,彼此更加亲近,宗门更加和睦呢!” 他倒是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自己提出的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众人见他越说越离谱,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清音殿内,气氛轻松欢快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仙家圣地的清冷肃穆? 说笑间,牌局重开。 云河真人果然“手气”依旧不佳,或者说姜乐乐的“赌运”确实强横,又连输三局。 他面前的“宝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黑,几乎要与身上的月白袍子形成鲜明对比。 姜乐乐则赢得眉开眼笑,面前的矮几上,晶莹的玉钱已堆起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小山,她不时伸手拨弄一下,听着那悦耳的叮当声,眉眼弯成了月牙。 直到第八局开始。 云河真人摸牌时,手指在牌面上细细摩挲,脸上原本的郁闷之色忽然一凝。 他眼中仿佛有剑光一闪而逝,原本有些涣散的心神瞬间凝聚,紧紧盯着手中那张牌,手指的摩挲越来越慢,越来越用力。 “等等——”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他将那张牌紧紧扣在掌心,感受着玉牌传来的温润触感与那独特的纹路,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最终如同星火燎原,化为压抑不住的狂喜! “这张牌……哈哈哈!” 云河真人猛地将那张牌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啪!” 声音清脆响亮! 紧接着,他双手向前一推,将自己面前的牌阵尽数推倒! “清一色!自摸!海底捞月!给钱!快给钱!” 他洪亮的笑声瞬间穿透了清音殿的墙壁,在殿外廊道间隐隐回荡,那笑声中的得意与畅快,简直是扬眉吐气,一扫前七局的阴霾! 只见他推倒的牌,赫然是清一色的“万”字牌,且番数不小。 姜乐乐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愁眉苦脸地开始数钱。 陆凝霜和云辰真人也各自无奈地摇头,从自己的储物法宝中往外掏“仙家宝钱”。 云河真人则一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洋洋,正要伸手去接那即将到来的“胜利果实”…… 就在此时! 殿门外,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清脆的、不疾不徐的击掌声。 “啪、啪、啪。” 掌声清晰,节奏分明,在殿内突兀的狂喜与哀叹声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意味深长。 紧接着,一个清越悦耳、宛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种天然慵懒风情的女子嗓音,悠然响起。 令人诧异的是,这女子说的并非渝国官话,亦非修行界通用的雅言,而是一口地道至极、甚至带着浓浓灵溪山本地乡音的渝国方言: “好你个云河!堂堂一宗之主,清云剑宗哩掌舵人,竟伙同门中长老,与弟子们在此‘哈麻将’!啧啧,真是让师姐我……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这嗓音,这口音,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冬日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殿内八人,无论是正在得意大笑的云河,还是愁眉数钱的姜乐乐,亦或是旁观含笑的云甜、紫霜,所有人心中俱是猛地一惊! 那笑声、叹息声、议论声,戛然而止。 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惊疑、愕然、难以置信,猛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清音殿那两扇虚掩的雕花殿门。 只见那殿门,不知何时,竟已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道高挑窈窕的倩影,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之上,双臂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殿内这“众生百态”,绝美的容颜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戏谑玩味的表情。 来人未戴那顶沉重的九尾凤冠,一头如云青丝,仅以一根样式简单却雕琢成凤形的金簪松松绾起,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与雪白的颊边,凭添几分随性慵懒的风情。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绣着振翅金凤的蹙金朝服,华贵庄重,在透过门廊的晨光照射下,凤袍上的金线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辉,栩栩如生的凤凰仿佛随时要破衣飞去。 但穿在她身上,这身象征无上权柄的朝服,却奇异地与她那慵懒倚门的姿态、戏谑含笑的眼神,形成了一种微妙而迷人的反差。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尤其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眸,此刻眼波流转,正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般的兴味,慢悠悠地、逐一扫过殿内每一个人那瞬间僵住、精彩纷呈的脸。 不是方才还在主殿之内、与诸多长老叙旧闲聊的、清云剑宗上任宗主——云锦,又能是谁? 殿内八人的表情,在这一刻,堪称人间百态,精彩绝伦。 云河真人张着嘴,保持着身体前倾、伸手欲接钱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最顶级的“定身咒”给定住,手里还捏着那枚刚从陆凝霜手中接过的、尚未来得及收起的“宝钱”,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逼。 姜乐乐更是瞪大了一双灵动的杏眼,小嘴张成了圆形,手里捏着的一把“小钱钱”“哗啦”一声掉落在面前的矮几上,滚得到处都是,她也浑然不觉。 云辰真人万年不变的冷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错愕之色,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也足以让熟悉他的人感到震惊。 陆凝霜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惊喜,随即掩唇轻笑,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而窗边矮几旁的云甜真人与紫霜真人,反应最为直接。 二人又惊又喜,几乎同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最激动的,莫过于云甜真人。 她手中捏着的几颗灵瓜子“噼里啪啦”掉落在光洁的青玉地砖上,也顾不上了。 身形只是一闪,带起一阵香风,便已扑至云锦身前,伸出双臂,一把将斜倚门框的女子紧紧抱住! 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云锦都向后微微退了小半步,才稳住身形。 “大师姐!你……你终于回来了!我……我想死你了!” 云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方才那温婉从容的大长老气度荡然无存,此刻就像个终于见到了离家许久、最为依赖的长姐的小妹妹,将脸埋在云锦肩头的明黄衣料上,声音里已带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云锦被她撞得微微一晃,随即哑然失笑。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云甜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眸光在瞬间变得无比温柔,宛如春水融冰,先前眉宇间的忧色与疲惫仿佛被这重逢的暖意悄然驱散。 她也用那口地道的灵溪山方言,轻声道,语气里满是宠溺:“小甜甜,都是当了大长老、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鼻子?我这身朝服可是新的,莫要拿眼泪来洗。” “我才没哭!” 云甜闻言,猛地从云锦肩上抬起头,使劲抹了抹自己有些发红的眼角,嘴硬地否认,但泛红的眼圈和鼻尖却出卖了她。 她松开云锦,却仍紧紧拉着云锦的一只手,上下细细打量,眼中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大师姐,你瘦了。是不是在宫里没好好用膳?那些御厨做的灵膳,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还是朝政太忙,累着了?要不要我立刻传话给膳房,让他们做你最爱的‘灵笋炖雪鸡’?我记得你以前能吃一大盅!” 她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饱含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心疼,问得云锦心头暖流涌动,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这时,殿内其余众人才终于从这突如其来的“女帝亲临”震撼中,彻底回过神来。 “大师姐!” “老宗主!” “云锦师姐!” 称呼各异,却无一不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亲热、喜悦与深深的敬意。 众人纷纷围拢上来,将云锦和云甜围在中间。 就连向来冷面的云辰真人,也默默上前几步,对云锦郑重地行了一个同辈的揖礼。 第483章 重开一局 姜乐乐反应最快,她迅速收起脸上的震惊,整了整自己淡紫色的弟子服,挤到众人前面,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大礼,声音清脆:“弟子姜乐乐,拜见老宗主!恭迎老宗主回宗!” 云锦的目光落在姜乐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赞赏。 她微微颔首,用回了清朗的官话,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合道境后期,灵力圆融,运转如意。周身剑气凝而不散,隐有锋芒内蕴。嗯,道基夯得极是扎实。不错,很不错。” 她点评了两句,然后看向一旁还有些发愣的云河,眼中那抹戏谑的笑意又回来了,“云河,你这徒弟,教得着实不错。比你当年这个时候,可是强了不止一筹。” 云河真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手里那枚碍事的“仙家宝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自己宽大的袍袖深处,又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自己那身月白长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干咳了两声,试图重新端起一宗之主的威严架子,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暴露了他内心的窘迫。 “那个……大师姐,你……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用传讯飞剑知会一声,我好让弟子们洒扫山门,列队相迎,准备仪典……”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礼、像个正经宗主。 “准备仪典?列队相迎?” 云锦一挑眉,凤眸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更浓了,她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张凌乱的红木八仙桌,以及桌上那副莹润的静心玉麻将牌,“准备仪典……迎接我来看你们,在这清音殿内,‘哈麻将’吗?” “咳咳!” 云河被这话噎得猛地一阵咳嗽,老脸瞬间涨得通红,讪讪地解释道,“这个……这个嘛……修行之余,偶尔娱乐,放松心神,对,放松心神……张弛有度,方是正道嘛……” 他越说声音越小,在云锦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实在没什么底气。 “偶尔?” 云锦不再看他,莲步轻移,走到那张八仙桌旁。 她伸出两根春葱般的玉指,随意地从牌堆中拈起一张白玉麻将牌,放在眼前细细看了看那精致的阴刻纹路与填充的金粉,又感受了一下玉牌隔绝神念的奇异特性,点了点头,“用‘静心暖玉’这等炼器材料,专门炼制一副能隔绝神念探查的麻将牌……我看你们这‘偶尔娱乐’,准备得倒是挺充分,挺下本钱的嘛。” 她说着,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云河那写满尴尬的脸上,眼中笑意更盛,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怎么样,云大宗主?今日战况如何?赢了输了?输了……多少呀?” 云河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被自己的徒弟,在牌桌上杀得丢盔弃甲,输掉了大把的“仙家宝钱”? 他不说,自然有“诚实”的人。 姜乐乐可不怕这个,她见老宗主发问,立刻笑嘻嘻地、用一种近乎“汇报战果”的雀跃语气,大声道:“回禀老宗主!宗主师伯今日手气……嗯,略有起伏。截至目前,共对局八场,宗主师伯胜一局,负……七局。总计输掉‘宝钱’约莫……一千二百枚!” 她特意在“略有起伏”和“一千二百枚”上加重了语气,小脸上满是“我很公正我只是陈述事实”的表情。 “一千二?” 云锦闻言,故作惊讶地微微睁大了那双漂亮的凤眸,看向云河,语气里的戏谑简直要溢出来,“云河,你这宗主,当得可真是……阔绰得紧呐。我记得当年我执掌宗门时,宗主每月的常规俸禄,加上各项补贴,折合成‘仙家宝钱’,也不过五百之数。你这一下午……嗯,或许还不到一下午的功夫,就输掉了我当年两个多月的俸禄?啧啧,看来这些年,宗门产业经营得不错,库房很是丰盈嘛,让你这宗主出手如此大方?” 云河被她说得,恨不得当场施展土遁之术,在这青玉地砖上挖个洞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 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万分。 陆凝霜忍着笑,再次出面打圆场:“大师姐,您就别再取笑宗主师兄了。我们真的只是修炼间隙,放松一下心神。况且,乐乐这丫头,手气确实旺得邪门,也怪不得师兄。” “放松心神自然是好事,” 云锦脸上的戏谑笑意渐渐敛去,她放下手中的麻将牌,转身,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位师弟、师妹、师侄,语气虽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不容忽视的凝重,“只是,如今南界域局势,暗流汹涌,山雨欲来。妖族异动,已非空穴来风。值此多事之秋,你们竟还有此等闲情雅致,在此方寸牌桌之上,争这输赢几何?” 此言一出,如同在轻松欢快的气氛中,投入了一块寒冰。 殿内众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缓缓褪去。 气氛骤然变得肃穆沉重起来。 云河真人脸上的窘迫与尴尬也一扫而空,他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大师姐,你也听闻妖族之事了?消息……确切吗?” 他身为宗主,自然也有自己的情报渠道,只是有些消息,未必有坐镇京畿、掌控一国情报网络的云锦来得详尽、确凿。 “何止是听闻,” 云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翻腾不息、看似祥和的茫茫云海,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意,“朕……我这次回来,正是为此事。” 她转过身,明黄色的凤袍在窗口灌入的晨风中微微拂动,绝美的面容上,是久居帝位、执掌乾坤养成的、令人心折的威严与凝重。 她的目光清澈而锐利,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清云剑宗的顶尖力量。 “妖族大举入侵,已非虚言恫吓,更非零星骚乱。北方武国之外,其赖以镇守北疆、隔绝妖族的‘天衍星辰大阵’已现裂痕,岌岌可危。整个南界域,近半年来,超过三十六处地域,上报发现半妖出没,甚至有成建制的低阶妖族斥候小队活动的确切痕迹。更有数处上古遗迹、封印之地,传来异动,疑似有上古大妖即将破封而出的迹象!” 她每说一句,殿内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 “而与我们渝国接壤的西南‘十万大山’边缘,近三个月内,我边境巡守兵家修士,已累计遭遇不明身份、疑似妖物袭击十余次,失踪修士过百。边军报上的‘异常兽潮’,频率与规模,较之往年,激增三倍有余!”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此非一宗一派之祸,实乃关乎我人族生死存亡之滔天巨浪!绝非儿戏。” 殿内,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山风掠过松涛的呜咽,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弟子晨练时的呼喝剑鸣。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的压力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云河真人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脸上最后一丝轻松之色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剑宗之主的、山岳般的沉稳与凝重。 他不再言语,大袖一挥! “呼——”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灵力席卷而过,桌上那副价值不菲的静心暖玉麻将牌,连同散落的“宝钱”,瞬间被收拢,消失在他袖中。 红木八仙桌,瞬间变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大师姐所言,振聋发聩!” 云河的声音沉稳有力,再无半分之前的跳脱,“传我宗主令!” 他目光如电,看向侍立在清音殿门外、早已被殿内情景惊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的执勤弟子。 “即刻敲响‘清云钟’!召集宗门所有内门长老、各殿殿主、各峰峰主,一个时辰后,齐聚清云殿!有要事相商,不得延误!” “是!谨遵宗主法旨!” 门外的弟子浑身一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领命,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主峰钟楼方向疾驰而去。 云锦看着云河瞬间进入状态、雷厉风行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暖意。 她这个师弟,平日里看似散漫不羁,甚至有些“不靠谱”,嬉笑怒骂,没个正形。 但每逢宗门危难、大局关头,他从不曾掉过链子,总能第一时间扛起责任,展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足以令人信赖的担当与魄力。 这,或许便是师尊当年,选他接替自己宗主之位的原因之一吧。 “对了,” 云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重新落回云河那已经恢复严肃的脸上,嘴角又微微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刚才你们那局牌……最后,是谁赢了来着?清一色,自摸,海底捞月?番数不小吧?” “……” 云河刚刚凝聚起来的、山岳般的宗主气势,瞬间又被戳破了一个小洞洞,表情再次变得有些僵硬、无奈。 姜乐乐躲在陆凝霜身后,小心翼翼地、弱弱地举起一只白嫩的小手,声音细如蚊蚋:“是……是弟子侥幸……” 云锦笑盈盈地伸出自己一只白皙修长、保养得宜的玉手,掌心向上,递到云河面前,眨了眨眼:“见者有份。师姐我万里迢迢,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你们就在这儿‘哈麻将’,赢了钱,是不是……该给远道而来的师姐,分润一些,沾沾喜气?就当是……给师姐的见面礼了。” 云河苦着脸,看着云锦那“慈祥”的笑容,以及那伸到自己面前、分明写着“不给就别想轻易过关”的玉手,嘴角抽搐了几下。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磨磨蹭蹭地从袖中,又摸出了一枚玉光流转的“宝钱”,递了过去。 云锦却看也不看那枚钱,只是伸着的五根春葱玉指,轻轻晃了晃。 “五……五枚?” 云河瞪眼,声音都提高了一些。 “五十。” 云锦笑眯眯地,吐字清晰,不容置疑,“师姐我难得回来一趟,你们赢了这么多,分我五十枚‘三清通宝’,沾沾你们的‘旺气’,顺便……就当是补偿一下师姐我,方才被你们这场面‘惊吓’到的小小心灵。不过分吧?” 云河闻言,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看着云锦那“你不给试试看”的温柔笑容,又看看周围师弟师妹们那“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最终,还是在那“慈祥”目光的压迫下,忍痛、动作极其缓慢地,从自己那个似乎深不见底的袍袖中,一枚一枚地,往外掏“宝钱”。 足足掏了五十枚,在云锦摊开的掌心,堆成了一小座金光灿灿、晃人眼目的小山。 云锦这才满意地收回手,将五十枚“三清通宝”在手中掂了掂,听着那悦耳动人的叮当脆响,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孩童得到了最喜爱的糖果。 然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将这笔“横财”悉数收进自己腰间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的明黄色锦囊之中。 收好钱,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心情愉悦地走到那张刚刚被清空的红木八仙桌旁,极为自然地拉开方才云河坐的那张主位圈椅,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坐定后,她微微仰起那张绝美的容颜,看向周围表情各异的众人,尤其是看向自家师弟云河,眼睛弯成了两弯好看的月牙,用那口地道的灵溪山方言,语气轻松地说道:“好啦,正事谈完,礼也收了。离待会的议事,还有些功夫。”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光洁的桌面,发出“叩叩”的轻响。 “来,方才那局不算。咱们重新开一局。” 她目光扫过桌边的云河、云辰、陆凝霜,以及躲在陆凝霜身后、正探头探脑的姜乐乐,笑意盈盈,用方言问道:“算我一个。咱们打多大的?”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看着眼前这位刚刚还威仪万千、谈及妖族入侵时凝重如山岳的女帝陛下、前任宗主大师姐,转眼间又变回了那个记忆中喜欢逗弄师弟师妹、偶尔也有些“小贪财”、会拉着他们打牌玩闹的亲切师姐…… 这巨大的反差,这无缝切换的姿态,让众人先是愕然,随即,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欢快、轻松、毫无隔阂的笑声,如同决堤的春水,瞬间充满了整座清音殿,冲散了方才那沉重的阴霾。 陆凝霜笑得花枝乱颤,云甜掩唇轻笑摇头,紫霜真人也是忍俊不禁,连向来冷面的云辰真人,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切的笑意。 姜乐乐更是笑得毫无形象,差点从椅子滑到地上。 第484章 骤闻惊变 云河真人看着自家大师姐那理所当然、跃跃欲试的表情,最终也只能摇头苦笑,那笑容里,却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暖与释然。 他认命般坐回云锦对面的位置,也开始动手洗牌。 “师姐有命,岂敢不从?还是老规矩,一番十枚‘宝钱’。不过……师姐您这次,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赢了钱就跑,输了就耍赖了啊!” 他故意旧事重提。 “找打!” 云锦笑骂一句,作势欲打。 这一刻,什么女帝威仪,什么宗主尊严,什么长老身份,什么妖族危机,仿佛都被这清脆的麻将洗牌声与欢快的笑语,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是曾经一起练剑、一起闯祸、一起成长,血脉相连、情谊深厚的同门亲人。 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在一起,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分享喜悦与烦恼的家人。 窗外,早已艳阳高照,临近正午。 金色光线穿透灵雾,将玉琼峰照耀得一片璀璨生辉,宛如琉璃仙境。 远处,清云殿方向,那召集全宗高层议事的、沉重而悠远的“清云钟”声,正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有力地响起,声波穿透云海,回荡在灵溪山脉的千峰万壑之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穆与召集之意。 那是备战前的号角,是责任与担当的声音。 而清音殿内,那代表着人间烟火、同门情谊的、清脆悦耳的麻将洗牌声与掷骰声,也再次“哗啦啦”地响起,夹杂着久别重逢的欢声、打趣的笑语、偶尔的惊呼与小小的算计。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这仙家圣地的清晨,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肃穆的钟声,为这注定不平静的一天,定下了沉重而庄严的基调。 而温暖的牌声与笑语,则为这肃穆的基调,悄然添上了一抹珍贵而柔软的、属于“家”的底色。 可谁又曾知晓,云锦那看似盈盈笑意的眼眸下,却是深藏着一抹深深的忧色。 所谓“欲戴凤冠,必受其重”,她身为渝国女帝,心中比谁都清楚。 也就在昨日,她收到了一张来自朝夕王朝的界域传音符,其中内容仅有四字:朝夕生变! 男子的声音云锦自是识得,这也是为何她今天召开朝会,执意要离开几日的原因所在。 身为渝国女帝,越是在这种情况下就越不能自乱阵脚,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她都必须得配合宋国,谋定而后动,否则一着不慎,其后果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外有妖族入侵,内有以陈国为首的多个修真大国在一旁虎视眈眈,挑动“渝武”之战,不过是对方落下的第一枚子。 至于后面还有多少阴谋算计,云锦不得而知,唯有步步为营,严防死守,方可夹缝求存,赢得一线生机。 骄阳透过清音殿雕花木窗,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殿内紫檀木方桌四周,四人相对而坐。 桌面上散乱着象牙雕刻的麻将牌,牌面温润如玉,在晨光中泛着细腻光泽。 东南西北四风牌、中发白三元牌、条筒万数牌凌乱交错,其间夹杂着几枚作为筹码的三清通宝,质地通透,隐有灵光流转。 “和了。”云锦开心推倒面前的牌。 十三张牌整齐排列,赫然是一副“大三元”——红中、发财、白板各三张,成刻子并列,加上一对东风作将,牌面干净利落。 推牌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的翡翠镯子与玉牌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桌中央堆着的宝钱哗啦倾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约莫有二三十枚。 “哎呀!”坐在云锦下首的姜乐乐轻呼一声,杏眼圆睁。 她身穿清云剑宗内门弟子标准的淡紫色束身劲装,发间簪着两支碧玉蜻蜓簪,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她盯着云锦的牌面看了又看,才苦着脸道:“老宗主这手气,真是羡煞旁人。我这副牌听三六九条,等了一整圈,硬是没摸到。” 说罢将手中牌推倒,果然是两副顺子加一对南风,单吊三六九条。 “何止是手气?”对家的陆凝霜掩唇轻笑。 她一身鹅黄色的齐胸襦裙,白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 她将手中牌轻轻推倒,是一副“清一色”的筒子牌。 “我这儿万字一张没留,全打出去了,就等着摸最后那张五筒成清龙。结果呢?大师姐先一步和了。” 她摇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懊恼,反而透着亲昵。 “师姐风采不减当年。我记得以前在宗门时,就已是罕逢敌手。那会儿我们几个师弟师妹凑局,谁若与你对家,必要先烧三炷香,求祖师爷保佑别输得太惨。” 云河坐在云锦上首,闻言将手中牌扣在桌上,故作懊恼地捋了捋胡须。 “又输了又输了。”他摇头叹道,眼中却带着笑意。 “大师姐这一回来,就把咱们的‘家底’都赢走了。我这攒了快半年的小钱钱,这一早上就去了大半。”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锦袋,倒出七八枚仙家宝钱,叮叮当推至桌中。 云锦笑吟吟地将宝钱一枚枚收起,指尖拂过温润玉面。 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比起朝堂上那位威仪天下的女帝,此刻她更像清云剑宗那位随性洒脱的大师姐。 她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 这局牌,哪里是真的手气好? 分明是这三人在有意相让——云河早早听牌,却故意不打她可能要的“红中”;姜乐乐手中明明有“发财”,宁可不和牌也要扣在手里;陆凝霜更不必说,那“白板”她摸到手时神色微动,却转手打了张无关的“九万”。 这些细微的放水,以她十一境巅峰的修为、浸淫牌道数十年的眼力,岂会看不出来?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她这个“前任宗主”、如今的“大师姐”留足颜面,用最委婉却也最亲切的方式,表达着这世间最难能可贵的情谊。 念及此处,一缕暖意如春日溪流,悄然淌过心田。 云锦抬起眼,目光掠过云河眼角的细纹,掠过姜乐乐鬓边那支她当年所赠的蜻蜓簪,掠过陆凝霜永远如霜雪的白发。 殿内熏香袅袅,窗外玉琼峰的云雾正缓缓流淌,远处则传来弟子修行剑诀时的破空声,清越悠长。 这一切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眼眶微热。 这清音殿里的麻将声、说笑声、甚至云河故作肉疼的叹息声,比皇宫中那些繁文缛节、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奏折里那些冷冰冰的数字,要鲜活温暖太多太多。 若是有一天…… 这个念头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若是有一天,不必再当这劳心劳力的渝国女帝,不必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不必权衡各方势力,不必在那些老臣面前端着帝王威仪…… 就回到清云剑宗,在这玉琼峰后山,种些自己喜爱吃的油麦菜,再养一窝小鸡仔,当个闲散长老。 每日睡到日上三竿,起身后去后山练一趟剑,午后与师弟师妹们打打牌、下下棋,傍晚逗逗新入门的弟子,看他们笨拙地挥舞木剑。 春日赏花,夏日听泉,秋日观云,冬日围炉。 闲来翻阅剑谱,兴至踏云巡山。 不争不抢,不忧不惧,就这么“混吃等死”,逍遥度日。 ——岂不美哉? 这念头如野草疯长,顷刻间便蔓延心田。 可下一刻,现实如冰水浇下。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云锦唇角那抹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然。 如今南界域局势如绷紧的弓弦,上千万妖族大军试图破阵而入,那些被封印了数万年的上古大妖,其躁动隔着万里之遥都能感知。 渝国是除了武国之外,作为人族防线的最前沿修真小国,她这个女帝肩上的担子,只会一日重过一日。 说不定哪日,就在与“陈宋”两国的利益角逐中,或是与妖族的大战里,便如流星般陨落,身死道消。 就像百年前陨落在“冥渊”的那位玉国长公主,就像三十年前战死在“天风峡”的宋国镇北侯,就像四年前在“古月城”下化作累累白骨的渝国儿郎。 修仙之路漫漫,长生遥不可及。 纵是十一境巅峰,号称“上五境大剑仙”,在真正的大劫面前,也不过是稍大些的蝼蚁。 念及此处,一缕愁绪如深秋寒雾,悄然漫上心头。 钟声未断—— “铛——!” 浑厚悠远的钟声,持续自清云殿方向骤然响起。 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穿透玉琼峰终年不散的云雾,回荡在千山万壑之间。 钟声清越中透着肃穆,每一响都仿佛敲在人心头,震得殿内梁柱上积年的微尘簌簌落下。 那是传承万年的“清云钟”,非宗门大事不鸣。 钟响四十九声后,便是召集所有内门长老紧急议事的信号,须在一炷香内赶至主殿。 若敲响的不是四十九声,而是九九八十一声,那便是有灭宗之危,宗门所有的长老与弟子、包括还在闭死关的,都必须前往玉琼峰白玉广场集合。 麻将桌旁的轻松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云河神色一肃,拂袖起身。 月白色广袖长袍无风自动,十一境巅峰的气息不经意间流露,桌上那副静心暖玉麻将牌被气机牵引,微微震颤。 “钟声已过,是时候去大殿了。”他沉声道,声音里再无半分方才的闲适。 “所有内门长老,需在一炷香内抵达清云殿。大师姐,诸位师弟师妹,我们也该过去了。” 云锦颔首,将指间最后一枚宝钱收入储物戒,徐徐起身。 姜乐乐与陆凝霜亦同时站起,面上轻松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宗门高层的凝重。 众人正欲化遁光前往主殿,云河忽然眉头一皱,抬手示意稍待。 他袖中飞出一册明黄色玉简,玉简悬停空中,表面符文流转,灵光吞吐不定。 这是清云剑宗核心高层间传递紧急讯息的“剑心传音符”,亦是诸多界域传音符中的一种。 此刻玉简震颤不休,显然有要事传来。 云河并指一点,将神念探入。 玉简中传来一个女子声音,音色清冷如玉石相击,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宗主师兄亲启:朝夕皇宫有变,请速来遣援。为保清月周全,我已激发本命剑印,但恐难久持,只可勉力撑过半日(六个时辰)。”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 因为早在花神秘境出来,杨柳便已察觉至少有三道强大至极的神念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其中两道较为清晰,最后一道则十分模糊,几乎分辨不出具体修为。 以她的性子,断然不会去参加那劳什子宫中晚宴,肯定会马上返回清云剑宗,好让云清月闭关破境。 然而这三道强大的神念在最初却是不存在,那就只能说明一点,在试炼的七天内定然有人通过诸如传音符这类的手段告知了对方,这才赶了过来。 想到云清月与颜汐梦这位朝夕王朝的九公主真心交好,故而她将计就计,与其半路被不知底细的强大修士伏击,不如暂且滞留皇宫,以待后援。 这样既能暂时保住身边弟子,还能有效的拖延时间,并她笃定对方不会当着整个朝夕皇室动手,不然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的精心布局。 玉简光芒黯淡,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殿内一片死寂。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拂动檐下铜铃,叮咚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云河缓缓放下手,面色凝重如铁。 他环视殿内众人,一字一句将杨柳传音的内容复述出来,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什么?!”姜乐乐失声惊呼,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杨师姐她们遇险?在朝夕皇宫?这、这怎么可能!” 陆凝霜白发无风自动,月白裙摆微微扬起。 她眯起眼,眸光锐利如剑。 “竟有人敢在朝夕皇城内动手,显然绝非寻常势力。朝夕王朝虽非修真大国,但皇宫大内亦有上五境炼气士坐镇,更有护国大阵笼罩。能在其中来去自如,且让杨师妹发出这等求援传音……”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所图非小。” “清月那孩子。”云辰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位十三长老不知何时已立在窗边,深青色道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 “身怀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可说潜力无穷,足可在不久的将来撑起宗门一片天。若我是那些藏头露尾之辈,也会将她列为首要目标,更何况之前……” 他本想再次提及那个名字,可字到嘴边竟是难以脱口,只得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不再言语。 “擒住清月,或夺其灵根本源与精血,或炼制成身外化身,亦或是为了毁我剑宗万载根基——无论哪一样,都值得背后大势力出手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殿内温度骤降。 姜乐乐急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云河的衣袖。 “师父!杨师叔和清月师妹危在旦夕,咱们必须立刻去救她们!弟子虽修为浅薄,但也愿前往!” “胡闹。”云河沉声道,轻轻拂开她的手。 “以你目前的修为,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平添累赘。” 他看向云锦,目光凝重。 “大师姐,此事……你怎么看?” 第485章 女帝决断 云锦立在原地,明黄凤袍的色泽在大殿中流光溢彩,袍摆九凤朝阳图上的金线折射出熠熠金光,那九只凤凰仿佛要破衣而出,直上九霄。 她垂眸沉吟片刻,抬首时凤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朝夕。传音符是昨夜子时发出,如今已是正午。若再拖延,恐生变故。” 她顿了顿,又道:“但云辰师弟所言亦有道理。对方既敢在朝夕皇宫动手,必有依仗。此行凶险,需得从长计议。” “如何从长计议?”姜乐乐急道。 “再议下去,杨师叔她们——” “乐乐。”陆凝霜轻声打断她,摇了摇头,示意其稍安勿躁。 作为宗主云河最疼爱的弟子,此刻也跟着进了这清云殿,其余长老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可她刚才明显有些失了礼数,惹得不少长老蹙眉。 但这姑娘性情爽直,真情流露,云河与云甜等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出言责怪。 至于云锦,更是不会在意,同为渝国女子,倒是很欣赏这姑娘的脾性,颇有几分她年轻时候的模样,想到什么就大着胆子说出来,从不爱绕弯子。 “大师姐的意思是,既要救,也要防。防什么?防调虎离山,防半路截杀,防声东击西。” 她看向云锦,眼中闪过赞许。 “大师姐思虑周全。对方若真是冲清月而来,又岂会只埋伏在朝夕?说不定此刻,清云剑宗山门外,已有暗哨盯梢。就等着咱们倾巢而出,好趁虚而入。” 云河缓缓点头。 “陆师妹所言极是。所以救援要去,但宗门防御亦不可松懈。本座决定——”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数道遁光如流星坠地,落在清音殿前白玉广场上,光华敛去,露出数道身影。 为首者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深蓝色道袍,袖口绣着七朵金云,正是清云剑宗七长老岳松,元婴境巅峰修为,在宗内资历颇深。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内门长老,个个气息沉凝,最弱也是九境玉臻之上。 众人神色匆匆,显然都是听到清云钟声,自各峰赶来。 “大师姐!宗主!诸位同门!”岳松大步踏入殿内,目光扫过云锦等人,拱手道。 “清云钟四十九响,不知发生何事,竟需紧急召集所有内门长老?” 云河也不隐瞒,当下将杨柳传音、妖族异动、以及救援之议,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岳松听罢,白眉紧锁,沉吟片刻,忽然道:“宗主,此事还需三思。” 他环视殿内众人,缓缓道:“老朽非是冷血,不顾杨峰主与清月师侄安危。但诸位细想,对方敢在朝夕皇宫对杨峰主出手,显然事先早有预谋,做好了万全准备。老朽只是担心……” 他顿了顿,苍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这会不会是故意设下的圈套?以杨峰主与清月师侄为饵,诱使我宗派出核心战力驰援,然后半路截杀,或设阵困杀,以削弱我渝国上宗之实力?”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原本神色急切、跃跃欲试的长老,此刻也面露沉吟。 “岳长老所言,不无道理。”一位身着褐袍、面容清瘦的长老开口道,他是宗门五长老陈墨,精通阵法推演。 “如今整个南界域局势微妙,妖族就像发了‘批疯’似的进攻。若此时我宗上五境大修士有所折损,后果不堪设想。宗主,还请您以宗门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 “是呀宗主,杨峰主固然重要,但宗门存续更为要紧,对方摆明就是在‘发批疯’,可我们不能跟着疯啊!” “对方既然敢出手,必有依仗。贸然前往,恐中奸计。” 附议之声渐起,且有越来越多长老点头赞同的趋势。 云河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众人,正欲开口—— “砰!” 一声巨响,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众人骇然望去,却见大长老云甜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木茶几上,茶几却是没碎,这显然是把一股巨力分散到了整座清云大殿,其对力的精准掌控,已然到了入微之境。 云甜缓缓起身。 她穿着一身淡粉广袖留仙裙,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桃花,外罩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轻纱外衣,墨发绾成飞天髻,斜插一支碧玉步摇,步摇下垂着细碎珍珠,随动作轻轻摇晃。 平日里,她是宗门里最温婉可亲的大长老,说话轻声细语,对弟子和蔼可亲,便是杂役弟子见了她也敢主动上前行礼,打声招呼。 可此刻,她面若寒霜,一双总是含笑的杏眼中燃烧着罕见的怒火。 那怒火并非炽热暴烈,而是冰冷刺骨,仿佛极北之地的万载玄冰。 “岳长老。”云甜开口,声音冷如冰刃,一字一句,清晰传遍大殿。 “你口口声声说‘宗门大局’,可曾想过,若我等今日坐视同门遇险而不救,来日还有何颜面自称‘同门’?还有何资格站在清云殿上,教导弟子‘同门一心,守望相助’这八字门规?我身为宗门大长老,也要提醒诸位一声,这种场合收起你们的方言,莫要一口一个‘批疯’,当着大师姐的面失了礼数。” 云锦一听提到自己,神色微微一愣,不由心中暗道:“礼、礼数?!啥子礼数?” 她向前一步,粉色裙摆曳地,步摇上珍珠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可这清响在死寂的大殿中,却仿佛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你们怕中圈套,怕折损实力,怕宗门有失。” 云甜目光如电,扫过岳松、陈墨等持反对意见的长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百年的痛楚与愤懑。 “好,那我问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百年前,我宗亲传弟子‘白曦’,天资卓绝,十岁山海,十五岁金丹,十九岁合道!宗门上下,谁人不赞她一声‘天纵奇才’?谁人不认定,她必是我清云剑宗下一任宗主人选?” 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年长的长老低下头,面露愧色。 年轻些的则面面相觑,显然不知这段往事。 “可她在‘冥渊’秘境试炼中遇险,传讯玉简发出的求救信号,你们收到了没有?” 云甜的声音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 “当时你们——在座的诸位,有多少人,以‘恐是陷阱’‘需从长计议’‘不可因一人而置宗门于险地’为由,拖延不救?!” 她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等到终于‘商议妥当’,派出援手赶去,白曦早已……早已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有云辰师弟不惜损耗本源,万里追凶,途中还险些遭了对方埋伏,最终带伤而归。” 云甜猛地转头,看向窗边的云辰。 那位向来冷面冷心的十三长老,此刻薄唇紧抿,面色苍白如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孩子……”云甜声音哽咽,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抖。 “那孩子当年才不到二十岁啊!她本该有光明的前程,本该成为我清云剑宗下一任宗主,本该将剑道发扬光大!可就因为某些人的‘谨慎’‘稳妥’‘大局为重’……” 她说不下去了。 一滴泪终究没忍住,顺着白皙脸颊滑落,在淡粉裙裾上洇开深色痕迹。 殿内死寂。 唯有窗外风声呜咽,檐下铜铃叮咚。 所有长老都低下了头。 年轻的不敢作声,年长的面色灰败。 白曦之事,是清云剑宗百年来不愿提及的伤疤。 那位惊才绝艳的弟子,陨落得不明不白,成为宗门上下心中一根刺,一碰就疼。 良久,云辰缓缓抬起头。 他身着一件深青色道袍,虽是中年模样,但面容俊朗,身材修长,只是眉宇间那股常年不化的冰寒,此刻更添了几分凌厉。 他站起身时,周身剑气不由自主地外泄,在大殿光滑如镜的青玉地面上,划出千百道细密剑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白曦……”云辰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多年未开口说话。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那个总爱穿雪白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女,那个天资聪慧、一点就透,总缠着他问“师父,这一剑为何要这样出”的徒弟,那个本该继承他衣钵、将“玄冰剑意”发扬光大的天才…… “当年之事。” 云辰抬起眼,目光扫过岳松、陈墨等人,那目光冰冷刺骨,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 “确是云某无能,修为不济,未能护住弟子,让她……让她……” 他喉结滚动,终究没说出那两个字。 “但今日——” 云辰话音一顿,周身剑气骤然暴涨! 深青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以他为中心,三尺之内温度骤降,地面凝结出薄薄冰霜,空气中浮现细密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芒。 自在境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殿内一些修为稍弱的长老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今日若再因‘谨慎’‘稳妥’‘大局为重’,坐视同门遇险而不救。” 云辰一字一句,声音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 “我云辰,枉为剑修!枉为人师!枉在这清云殿上,受一声‘长老’!” “宗主师兄。”他转向云河,抱拳躬身,深施一礼。 这个向来冷傲寡言的十三长老,此刻低头时背脊挺得笔直,如出鞘利剑。 “云辰请命,前往朝夕,救援杨师妹与清月师侄。云某虽修为未至十一境,但以剑修之锋、玄冰剑意之利,自认不输寻常十一境巅峰炼气士。此去朝夕,云某愿为先锋,为同门开道。纵前方刀山火海、龙潭虎穴,亦万死不辞!” “恳请宗主允准!”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不休。 殿内气氛为之一变。 原本中立的几位长老,此刻纷纷起身:“十三长老说得对!同门遇险,岂有不救之理?!” “我宗立派上万年,靠的便是‘同门一心,剑指苍穹’!若今日见死不救,来日谁还愿入我清云剑宗?谁还服我宗门规?!” “岳长老,陈长老,你们的顾虑虽有道理,但剑修之道,当勇往直前,宁折不弯!岂能因畏首畏尾,而坐视同门罹难?!” 支持救援的声音,如潮水般涌起,渐渐压过了反对声。 云辰趁势朗声道:“为稳妥起见,我建议前往人数至少需四人。杨师妹乃十一境初期剑修,对方敢对她出手,必有克制剑修之法,或是人数修为碾压,亦或是凭借阵法符箓、诡谲秘术等手段。我等前去,人数不可太少,否则反成自投罗网。” “四人?”岳松忍不住反驳,浓眉紧皱。 “云辰长老,你可知我宗算上杨峰主和宗主,总共才五位上五境大修士?你张口便是四人,莫非是想将整个宗门的上五境战力都派去朝夕不成?若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宗门空虚,强敌来犯,又当如何是好?!” 这话说得尖锐,却也点出残酷现实——清云剑宗传承虽久,但上五境大修士确实不多。 宗主云河十一境巅峰,大长老云甜十一境后期,二长老紫霜十一境中期巅峰,十三长老云辰十一境初期,玄剑峰峰主杨柳十一境初期,满打满算不过五指之数。 (宗门长老座次依照修为高低排序,云辰实属例外,因九十多年前修为出现一次大幅精进,竟一连超过了门中好几位排在他前面的长老,云辰却自愿甘居十三长老之位,这也使得清云剑宗诸多长老对其另眼相看。) 云辰却异常冷静,半点不动怒,只是淡淡道:“岳长老多虑了。我是说‘至少四人’,并非特指上五境。宗内元婴境巅峰的长老,若有特殊手段或法宝,战力不输十一境初期的,也可算在内。譬如三长老祁修的‘清风剑诀’已臻化境,速度冠绝全宗;四长老陆铭精通阵法符箓,手段多变。他二人虽未入上五境,但真实战力,未必输给初入十一境的炼气士。” 他顿了顿,看向云河,声音放缓,却更显坚定。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多一线生机。为了杨师姐,为了清月师侄,也为了前去救援的同门能平安归来——值得。” 这话又引起一阵激烈议论。 长老们立刻分成了三派:一派以云辰、云甜为首,坚决主张立刻派出精锐前往救援,人数不能少,速度不能慢;一派以岳松、陈墨为首,认为需谨慎行事,至少要先探明虚实,不能贸然倾巢而出;还有少数中立派,左右为难,迟迟不表态。 争论再起,殿内嘈杂一片,如鼎沸之水。 就在这纷乱之中—— “够了。”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如凤鸣清音,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议论。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锦缓缓起身。 她身穿凤袍,三千青丝只用一根金凤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仙姿绰约。 此时就这样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凤眸中神色平静无波,却自有威仪流转。 那不是属于清云剑宗大师姐的随性洒脱,而是属于渝国女帝的九五之尊,是属于半步大罗境剑修的凛然剑意。 “剑心传音符是昨夜子时发出的。”云锦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若再争执下去,等到诸位商议出‘万全之策’,恐怕杨师妹她们早已遭遇不测。”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殿内众长老,在岳松、陈墨等人脸上略作停留,又移开。 “本宫知诸位长老顾虑。宗门安危,确是要事。同门性命,亦是大事。但——”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厉。 “但若因畏首畏尾、迟疑不决,而坐视同门罹难,那我清云剑宗立派至今,所传‘剑心通明,一往无前’之道,岂不成了笑话?今日可弃杨柳,明日便可弃他人,后日强敌来犯,是不是也要弃宗门、弃弟子、弃这玉琼峰万年基业呢?!” 字字如剑,刺入人心。 几位原本中立的长老面露惭色,低下头去。 第486章 赶往朝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7章 杀机暗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8章 懒得解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9章 手感甚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0章 上宗圣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1章 大罗之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三尺寒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2章 圣女真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跪在地上的芈氏,隔空一点。 这一指,看似缓慢,实则快逾闪电。 指尖一点金芒凝聚,初时如豆,旋即暴涨,化作一轮微缩的烈日,散发出焚尽万物、净化一切的至阳至刚之气! 所指之处,虚空扭曲塌陷,光线湮灭,仿佛连天地法则都要被这一指洞穿、焚毁! 芈氏瞳孔骤缩!生死关头,她再也顾不得隐藏,厉啸一声,周身血光爆涌! “轰——!!!” 一股比面具男子方才爆发的气息,更加恐怖、更加阴森、更加暴戾的威压,如沉睡的太古凶兽苏醒,如火山喷发般从芈氏体内冲天而起! 那威压之强,竟比面具男子的大罗境中期,还要更胜半筹,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大罗境中期巅峰。 血光如海,瞬间淹没半个皇宫! 血光之中,无数冤魂厉鬼虚影浮现,密密麻麻,何止万千! 它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皆面目狰狞,七窍流血,发出凄厉刺耳的哀嚎,听得人神魂欲裂,道心不稳! 与此同时,芈氏体表,一层凝若实质的血色光罩骤然浮现,光罩厚达三尺,表面有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流转,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死寂之气,将她牢牢护在中央。 “铛——!” 面具男子那一指,结结实实点在了血色光罩上。 金红二色光芒轰然炸开,如两轮大日对撞,刺目的强光让所有人瞬间失明,恐怖的冲击波如海啸般横扫八方! 所过之处,残存的宫殿如纸糊般轰然倒塌,地面层层掀起,碎石断木冲天而起,远处观战的修士如稻草般被吹飞,惨叫声、惊呼声、建筑崩塌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待光芒稍散,烟尘渐落。 众人勉强睁开被强光刺痛的双目,运足目力,看向场中。 然后,所有人,呆若木鸡。 废墟中央,那个曾经母仪天下、雍容华贵的芈皇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她悬浮在半空,离地三丈,周身血光缭绕,如神似魔。 一头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中,此刻竟夹杂着几缕妖异的紫发,在血色光晕中无风自动,狂舞如蛇。 面容依旧绝美,肤如凝脂,唇若涂丹,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如万载寒潭,瞳孔深处,有淡淡的紫色与血色交织流转,妖异、冰冷、漠然,视众生如草芥。 她不再穿那身象征皇后尊位的明黄凤袍,而是换上了一袭血色长裙。 长裙不知何种材质织就,如流动的鲜血,裙摆曳地,在晚风中轻轻飘荡,宛如一朵盛开的血色曼陀罗,妖艳而致命。 身材高挑丰满,肌肤白皙中透着一层诡异的红晕,如熟透的蜜桃,散发着令人血脉贲张的致命诱惑。 可那股诱惑之下,是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与暴戾,是尸山血海中爬出的狰狞。 她只是静静悬浮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就让在场所有修士喘不过气,如蝼蚁仰望真灵,发自灵魂地战栗。 “这、这是……” “皇后娘娘……不,她不是皇后!” “她是谁?!这威压……大罗境中期巅峰?!!” 惊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蔓延。 面具男子缓缓收手,负手而立。 他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血色身影,叹了口气,语气竟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感慨:“芈寒酥,二十三载不见,你还是这般喜欢玩躲猫猫的把戏。” 芈寒酥。 这个名字,如一道血色雷霆,劈在在场所有知晓“仙幽教前圣女”之名的人心头。 是她! 真的是她! 陈国第一上宗,仙幽教失踪二十三载的前圣女,芈寒酥! 她竟然真的潜伏在朝夕皇宫,伪装成皇后,一潜伏就是二十三载! 这二十三载,她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鲜血?吞噬了多少女修本源?又谋划了多少惊天阴谋? 细思极恐,不寒而栗。 “咯咯咯……”芈寒酥笑了。 笑声酥软娇媚,如情人低语,在夜风中荡开,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冤魂厉鬼,令人毛骨悚然。 她眸光流转,血瞳看向下方的面具男子,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如娇妻埋怨远归的夫君:“道友真是好生无情呢。奴家潜伏二十余载,苦心谋划,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有今日局面。你倒好,跑来搅局,坏了奴家的好事。” 她顿了顿,掩嘴轻笑,眼中却寒光凛冽,如万载玄冰:“你可知,得罪我陈国上宗,得罪我仙幽教,会是什么下场?” 面具男子挠了挠头,语气疑惑,眼中却满是戏谑:“什么下场?莫非……是要逼我娶你?” 他作惊恐状,连连摆手:“哎呀呀,那可就太吓人了。早知如此,在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坏圣女姐姐的好事啊。” “圣女姐姐貌若谪仙,智计过人,在下这小身板,可消受不起。” “噗——咳咳咳!” 这话实在太损,饶是气氛肃杀,仍有不少修士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 芈寒酥眼中寒芒一闪,杀机迸现,却并未动怒。 她只是静静看着面具男子,唇角勾起一抹妖异的弧度,血瞳中流转着淡紫的光。 而下方人群中,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大皇子颜汐雷。 他瘫坐在废墟中,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嘴唇不住颤抖,如风中残叶。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妖艳如魔、气息恐怖的女人,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年轻,自称“芈寒酥”的女人,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母后”的人。 不。 不是她。 他的母后,是那个温柔端庄、对他谆谆教诲、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的芈皇后,不是这个妖气冲天、视人命如草芥、吞噬女修精血的魔女。 可那张脸,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有六七分相似。 再加上方才那番话,那些证据,那滴“纯阳真龙血”,以及此刻这滔天魔威…… 真相,如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令他窒息。 “不……不……不可能……” 颜汐雷喃喃自语,双手抱住头,十指插入发间,浑身剧烈颤抖:“你不是我母后……你不是……我母后不会是这样……不会……不会的……” 他声音嘶哑,如困兽哀鸣。 “没用的东西。”冰冷的声音,从半空传来,如腊月寒风,刮过颜汐雷心头。 芈寒酥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如看蝼蚁,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母亲”的温情,只有赤裸裸的厌恶与不屑。 “修炼二十余载,耗费本座大量资源,至今不过区区炼神,连玉臻的门槛都摸不到。若非看在你体内流着本座的血,还有些利用价值,本座早就将你吸干了,何必留你这废物到现在?” 这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颜汐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仰天倒下,昏死过去。 不是伤心,而是信仰崩塌、认知粉碎后,极致的崩溃。 二十多年的母子亲情,二十多年的孺慕之恩,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个冰冷残酷的玩笑。 而另一边,颜汐梦已泪流满面。 恨。 滔天的恨。 可恨意之中,又有无尽的悲凉。 她终于知道,杀母仇人是谁,杀父仇人是谁。 可这个仇人,太强了,强到让她绝望。 大罗境中期巅峰,那是她此生都可能无法企及的境界,是站在南域巅峰的巨擘。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淋漓,染红衣袖。 她想冲上去拼命,想为娘亲报仇,为父皇报仇,为那些枉死的妃嫔女修报仇。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 以她如今的修为,冲上去只是送死,毫无意义。 但,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的动了,朝着那个恶毒的女人缓缓走去。 “汐梦!冷静!” 云清月死死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能去!去了只是枉送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我们要好好活着,要变强,总有一天,定要亲手了结这魔女!” 颜汐梦娇躯剧颤,最终,缓缓松开了拳头。 她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夕阳下凄艳如残梅。 芈寒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具男子。 她已彻底撕下伪装,心性也如换了一个人,妖媚,狠辣,视众生为蝼蚁,视万物为刍狗。 “道友既然知道奴家身份,还敢来搅局,想必是有所依仗。” 她娇笑一声,血眸中流转着危险的光:“不过,奴家倒是好奇,道友究竟是谁?为何要帮这两个渝国的小丫头?” 她顿了顿,血瞳微眯,声音带着探究:“莫非……道友是清云剑宗隐世不出的老怪物?还是说,是那云丫头背后之人?” 面具男子负手而立,银色面具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清冷的辉光。 “我是谁,不重要。” 他淡淡道,声音平静无波:“至于为何要帮她们……”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废墟中的杨柳和云清月。 杨柳重伤虚弱,气息紊乱,此刻服下丹药也能勉强站立。 云清月则死死抱着颜汐梦,不让她冲出去,自己却也泪流满面,眼中满是恨意与绝望。 面具男子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似是叹息,最终化为平静:“或许,只是看不惯某些人,为了一己私欲,滥杀无辜,祸乱苍生罢。” 芈寒酥闻言,嗤笑一声,笑声中满是不屑:“好一个‘看不惯’。道友倒是心怀天下,悲天悯人,令人感动。” 她血瞳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冷,如万载寒冰:“可惜,这世道,从来都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什么无辜,什么苍生,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笑话。唯有实力,才是永恒的真谛。” 她缓缓抬起右手,纤纤玉指在空中虚划。 指尖过处,血光凝聚,丝丝缕缕的血色丝线从虚空渗出,缠绕交织,最终化作一朵妖异瑰丽的血色莲花,在她掌心缓缓旋转。 莲花每旋转一圈,便涨大一分,血色光华便浓郁一分,散发出的血腥与死寂之气,也强烈一分。 “既然道友执意要管这闲事,那便让奴家领教领教,道友究竟有何本事,敢来坏我仙幽教的事。” 话音落,血色莲花骤然绽放! “轰——!!!” 无穷无尽的血光,如决堤血海,如九天星河倒卷,朝着面具男子汹涌而来! 血光之中,万鬼哭嚎,千魂厉啸,无数狰狞的鬼脸在血海中沉浮,张牙舞爪,恐怖的死寂与血腥之气,瞬间笼罩天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血红! 夕阳,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天地之间,唯余血光滔天。 龙煜负手立于废墟之上,银色面具的边缘淬着最后一缕将逝的残阳,泛出铁器般的冷硬光泽。 芈寒酥那漫天血光已然泼天而至,腥风扑面,鬼哭盈耳。他却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这一切,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这妖女蛰伏二十三载,心性之毒辣果决,又岂会因战场设在皇城而有所顾忌? 她正是要以此地千万生灵为质,逼他硬接。 然而。 龙煜心中清明如镜。 此地绝非交战之所。 朝夕皇城,殿宇连绵,坊市如棋盘,人口逾千万。修士与凡俗杂处,老弱妇孺充塞街巷。 若两位大罗境修士在此放手搏杀,莫说这座传承千年的煌煌帝都,便是方圆千里山河,恐怕也要被打得陆沉崩裂,生灵涂炭。 届时血海漂橹,冤魂塞道,岂是修行之人所为? 他龙煜虽非悲天悯人的圣贤,手中亦沾过血,但屠城灭种、殃及无辜的孽障,他不屑为,亦不能为。 “呵。”面具下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几分嘲讽,几分了然。 就在那血色狂潮即将吞没他身影的刹那,他周身空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整个人如镜花水月,倏然模糊、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一瞬,他已如鬼魅般出现在芈寒酥头顶上方百丈虚空。 居高临下,眸光清冷,俯瞰着那悬浮半空、血裙猎猎如魔花绽放的妖女。 “此地腌臜,血气污浊,坏了在下赏景的雅兴。” 龙煜声音朗朗,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懒散,“圣女姐姐若真有雅兴切磋,不如随我移步,另择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也好……尽情‘叙旧’?” 第493章 花海对峙 芈寒酥闻言,血眸流转,先是微怔,随即以袖掩唇,咯咯娇笑起来。 笑声酥媚入骨,似春水荡过江南烟柳的桥洞,可那眼底深处冻结的寒意,却比北冥玄冰更甚三分。 “好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儿,”她眼波横流,血唇勾起的弧度妖异如罂粟,“明明已站在众生之巅,抬手可决千万人生死,却偏要学那些酸儒,讲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真是让姐姐我,又惊讶,又心疼呢。” 她话锋陡转,笑意骤然冰封,语气里淬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挑衅: “可惜,姐姐我今日,偏要在这皇城之上,万家灯火之中,与你论道。以这满城生灵为薪,以你之血为祭,岂不壮哉?你——又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她周身血光再涨! 漫天血雾翻腾滚涌,凝出无数狰狞扭曲的鬼面,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如蝗群过境,朝着下方鳞次栉比的屋舍、奔逃的人群扑噬而去! 她竟真个要行那灭绝之事,以全城性命为要挟,逼龙煜在此与她决死! “疯了!这妖女彻底疯了!” “逃!快逃出城!” “十二境大修交手,余波便能碾碎我等!” 下方,早已聚集过万、黑压压如蚁群般的修士与凡人,此刻魂飞魄散! 机警者早已架起各色遁光,如流星逆射苍穹,惶惶然冲向城外;迟钝者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整座皇城乱如沸粥,惊呼、惨叫、碰撞、崩塌之声混作一团,直如末日降临。 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与血色遮蔽天日的一刹那—— “咻!” 五道身影,如暗夜中猝然惊起的鬼魅,自人群边缘不起眼的角落暴射而出,直扑已成瓦砾的养心殿废墟! 正是那五个自始至终头戴特殊面具、气息隔绝如顽石的神秘人。 五人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却章法严谨,默契天成。 两人如灵猿般掠至昏迷的杨柳身侧,一左一右将其架起;两人闪至被定身术所制、泪流满面的云清月身旁,手法轻柔却迅捷地将其扶住;最后一人身形如铁塔般横亘于后,气机勃发,警惕地扫视四方。 五道身影汇合的刹那,毫不停留,周身腾起青、黄、赤、白、黑五色光华,交融成一朵绚烂的五色莲台,托起众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五色惊虹,以撕裂长空之势,朝着西南方向——渝国所在,疾遁而去!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漫天血雾、奔逃的人潮、崩塌的巨响,完美掩盖了这电光石火般的救援。 待少数灵觉敏锐者察觉有异,那五色惊虹已化作天际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瞬息远遁。 废墟边缘,唯余九公主颜汐梦,依旧如石雕般呆立。 她怀中紧紧搂着父皇那颗早已冰凉、血迹斑斑的头颅,娇躯微微颤抖,一步步,踉跄着,走向丹陛之上、那具端坐于龙椅中、早已僵硬的无头帝躯。 泪已流干,眼眶干涸如枯井,眸中只余一片死寂的灰暗,与灰烬深处灼灼燃烧的、足以焚尽八荒的恨意。 她的那些皇兄皇姐,早已在血雾腾起时作鸟兽散,各自施展保命手段逃之夭夭。 唯余大皇子颜汐雷,瘫坐在不远处污秽之中,双目空洞无神,口中反复呢喃:“不是……她不是……母后不是这样的……不是……” 道心崩摧,神魂溃散,形同痴愚。 半空中,芈寒酥神念何等强横? 五色遁光乍起的瞬间,她便已心生感应。 “想走?!”她血眸中厉色一闪,纤纤玉手抬起,五指如钩,隔空虚抓! 云清月身负的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乃她筹谋数十载、志在必得的“鼎炉”,关乎道途根本,岂容在眼皮底下被人救走? 然而,就在她心念微分、气机稍滞的这一刹那—— “就是此刻!”下方,龙煜动了。 没有磅礴的法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他只是简简单单抬起右手,对着芈寒酥所在的那片虚空,五指缓缓收拢,如握住无形之物,轻声吐出四字:“咫尺天涯。” “嗡——!” 方圆百丈之内,空间骤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光线诡异地弯曲、折叠,景物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呈现出支离破碎的怪诞景象。 一股玄奥莫测、至高无上的空间伟力,自虚无中诞生,化作无形枷锁,将芈寒酥连同她周身翻涌的血雾,牢牢禁锢于方寸之间! “空间禁锢?!” 芈寒酥脸色终于微变。 她未料到,对方对空间法则的领悟与运用,竟精妙如斯! 能在她分神的电光石火间,施展出如此精准而强横的空间挪移之法! 但她毕竟是积年老魔,斗法经验何等丰富? 惊而不乱,厉啸一声,周身血光轰然爆涌,化作亿万比发丝更细的血色丝线,锋锐无匹,带着腐蚀虚空的可怖气息,朝着周身的空间束缚疯狂切割、撕扯! 大罗境中期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硬生生将那凝固如铁板的空间,撑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然而,就是这一丝迟滞,对龙煜而言,已然足够。 他身形如烟似雾,再次凭空消失,出现时已在芈寒酥身侧三尺。 右手如青龙探爪,迅疾无伦地探出,五指箕张,掌心隐有威严龙形虚影盘旋沉浮,带着镇压八荒、拿捏虚空的霸道意志,一把扣住了芈寒酥圆润的右肩! 触手温软,腻滑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可龙煜心中无半分旖念,唯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走!”他低喝一声,扣住香肩的五指猛然发力,筋骨齐鸣,沛然莫御的巨力透体而入! 与此同时,早已酝酿到极致的空间神通全力催动! “唰——!” 两人的身影,连同那一片被扭曲折叠的虚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的水中倒影,骤然自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遮天蔽日的血雾,那凄厉的鬼哭,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荡然无存。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唯余如血残阳,冷冷照着下方满目疮痍的皇城废墟,与那些仍在盲目奔逃、如蝼蚁般渺小的身影。 千里之外。 “哗——哗——” 舒缓而富有韵律的海浪声,温柔地拍打着绵延无尽的金色沙滩。 湛蓝的海水延伸至天际,与瑰丽的晚霞融为一色,分不清何处是海,何处是天。 灰白色的海鸥舒展着宽阔的翅膀,在洒满金光的海面上自在滑翔,发出“嘎嘎”的、带着几分呆气的鸣叫,全然不知千里之外那座巍巍皇城刚刚经历的惊变。 此地乃是一片浩瀚内海,名唤“花海”。 相传海底生有一种奇异的“月华藻”,每逢月圆之夜便会绽放出如梦似幻的七彩荧光,随波荡漾,如百花盛放于海面,故得此名。 此刻并非月夜,海水澄澈如无瑕琉璃,倒映着漫天燃烧的锦霞,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嗡——” 虚空微微震颤,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两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海面上空百丈之处,凭空而立,衣袂随风。 正是龙煜与芈寒酥。 几乎在身形凝实的刹那,芈寒酥便已做出反应! 她周身血光轰然再爆,比之前更为粘稠、更为精纯的血色雾气如活物般喷涌,瞬间凝聚成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寒芒的血色冰针,朝着龙煜扣住她肩头的手臂暴雨般攒射而去! 与此同时,她香肩微微一沉一抖,一股阴柔诡谲却又沛然难御的震荡之力,如毒蛇般顺着肩胛骨透出,要将龙煜的五指震开! “哼。” 龙煜闷哼一声,扣住她肩头的右手五指非但不松,反而如金刚箍般猛然收紧! 掌心那游弋的龙形虚影发出无声咆哮,爆发出镇压山岳的恐怖肉身力量,硬生生将那阴柔的震荡之力压回! 然而,那无数血针也已悉数扎在他手臂之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竟将他那件看似普通的月白广袖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针孔,露出下面泛着淡金光泽、如神铁浇铸的皮肤。 皮肤上,只留下浅浅白痕,转瞬即逝。 “好一具铜皮铁骨!” 芈寒酥血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色。 而就这电光石火的纠缠间隙,龙煜已骤然松手,身形如柳絮飘风,向后悠然荡开百丈,与芈寒酥隔海遥遥相对。 两人凌空虚立,脚下是碧波万顷,鸥鹭翔集;头顶是暮色四合,霞光鎏金。 本该是渔歌唱晚、诗情画意的绝美之地,可两人之间弥漫的冰冷杀机与无形力场,却将这份宁静祥和撕扯得支离破碎。 “咯咯咯……” 芈寒酥忽又娇笑起来,仿佛方才的生死搏杀只是幻梦。 她抬手,以指尖轻轻梳理着被海风吹乱的、夹杂着几缕紫红的发丝,血眸流转,打量着四周海天一色的景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撩人:“弟弟倒真是个会疼人的。知晓姐姐久居深宫,看腻了朱墙碧瓦,特特寻了这般海阔天空的好地方,邀姐姐共赏……怎么,是想在这浪涛声中,与姐姐说些体己话儿,学那凡俗儿女,海誓山盟一番么?” 她声音酥软入骨,眼波欲流,一颦一笑皆蕴着蚀骨销魂的媚意。 若是心志不坚、道行浅薄之辈在此,只怕早已心神失守,甘愿跪伏于其石榴裙下,奉上一切。 龙煜却哈哈大笑,浑不在意。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抬手,拂了拂银色面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方才那番短促而凶险的空间挪移与贴身交锋,这面具竟依旧稳稳戴在他脸上,光洁如新。 “圣女姐姐说笑了。” 他语气轻松,如与老友闲谈赏景,“在下只是觉得,此地风水绝佳,面朝大海,春暖……哦,此刻是秋凉。给姐姐这般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做长眠之所,正是相得益彰。所谓‘美人埋香,碧海为冢’,岂不风雅?” “油嘴滑舌。”芈寒酥嗤笑一声,眼中媚意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冰封万里的凛冽杀机,“不过,弟弟若是再在此与姐姐虚与委蛇,耽搁时辰……你那些先走一步的‘小朋友’们,怕是等不及弟弟前去收尸,便要先行一步,在这茫茫人世间的某个角落,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了呢。” 她顿了顿,血唇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仿佛已看到那令人愉悦的场景。 龙煜闻言,银色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神念浩瀚,虽正与芈寒酥对峙,心神却始终有一缕系在远方。 就在方才,他清晰感知到,载着云锦等人的那道五色遁光,在距此约两千里外的一片莽苍古林上空,被三道强横而阴邪的气息悍然拦下! 那三道气息,最弱者亦是十一境后期,而最强的一道,晦涩深沉,如渊如狱,竟隐隐触摸到了大罗境那玄之又玄的门槛! 且其气息阴寒诡谲,与眼前芈寒酥同出一源,显然是仙幽教预先埋伏的顶尖高手,专为截杀救援之人。 麻烦了。 云锦虽为十一境巅峰剑修,一剑光寒可耀十九州;云甜亦达十一境后期,道法精妙;祁修、陆铭初入十一境,剑锋新砺;云辰虽只合道巅峰,然天赋异禀,可越境而战。 再加上重伤濒死的杨柳与受制于人的云清月……面对一名半步大罗、两名十一境后期的围杀,胜算微乎其微,恐有倾覆之危。 必须速战速决,驰援而去! 念及此处,龙煜眼中最后一丝漫不经心与戏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万古寒潭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斩断一切的决然。 “既然姐姐如此心急觅得归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沉凝如金铁交鸣,带着铮铮杀伐之音,“那便——如你所愿。” “血海吞噬!”龙煜“愿”字尾音未落,芈寒酥已然抢先出手。 她深知先机之重,更不欲给龙煜任何喘息之机。 一声尖利长啸,她双臂猛然张开,如血蝶展翅! 周身黏稠如实质的血光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并非分散,而是凝作一道接天连地的血色狂潮,朝着龙煜汹涌席卷而来! 那血潮宽不知几许,厚不知几丈,其中似有万千血河奔涌,无数狰狞鬼脸载沉载浮,发出能撕裂神魂的凄厉哭嚎。 更有无数由精纯血煞之气凝结的锁链,粗如儿臂,布满倒刺与扭曲符文,自血潮中毒龙般探出,从四面八方朝着龙煜缠绕、穿刺、绞杀! 锁链过处,腥风扑鼻,连空间都被腐蚀出滋滋黑烟。 第494章 拳倾血海 这一击,芈寒酥再无丝毫保留。 大罗境中期巅峰的修为全力爆发,血道法则演化到极致,誓要将这横插一杠、坏她好事的家伙,连同其神魂,一并淹没、腐蚀、吞噬于这无边血海之中! 面对这毁天灭地、鬼哭神嚎的血色狂潮,龙煜却不闪不避,甚至未曾祭出任何法宝。 他微微阖目,复又睁开。 眸中似有日月轮转,星河生灭。 体内,《龙气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苍茫古老、霸绝天地的气息,自他四肢百骸、经脉穴窍深处苏醒,继而如沉睡的巨龙仰首,升腾而起! 周身百脉之中,磅礴浩瀚、至刚至阳的“百脉九霄拳意”如长江大河奔流咆哮,所过之处,筋骨齐鸣如雷鼓,血液奔涌似海啸! “吼——!!!” 一声仿佛穿越亘古时空而来的龙吟,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震荡在在场所有生灵的心湖深处、神魂本源! 古老,威严,震人心魄! 龙煜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虚空,荡开圈圈金色涟漪,如神人踏波。 右拳,缓缓握紧。 并无炫目光华,只是五指收拢的简单动作,却仿佛握住了天地枢纽,万道核心。 拳锋之上,一点璀璨金光亮起,迅速蔓延,凝成一条鳞甲毕现、纤毫入微的五爪金龙虚影,盘绕其小臂之上。 龙首昂然,龙目怒张,俯瞰血海,睥睨八荒。 他吐气开声,一拳平平推出,打出一式“拳倾山河”! 无花哨,无变化,无后招。 只是最朴实无华、最直来直去的一记直拳。 然而,这一拳推出,整片天地的色彩仿佛都在瞬间褪去! 风停了,浪静了,连天边燃烧的晚霞都黯然失色。 拳锋所向,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层层叠叠地凹陷、坍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崩裂之音! 磅礴浩瀚的拳意凝成实质,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如自九天垂落的星河,如支撑天地的不周山倾塌,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破灭万法的纯粹霸道意志,悍然撞入那无边无际、咆哮翻腾的血色狂潮之中! “轰——!!!” 金与红,至阳与至阴,霸道与诡谲,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毫无花巧地正面碰撞、绞杀、湮灭! 撞击的中心点,先是极致的光亮爆发,刺得人双目如盲。 紧接着,是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响,仿佛千百颗星辰同时爆裂! 空间如同破碎的蛋壳,彻底崩解,露出其后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漆黑虚无。 毁灭性的冲击波呈环形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尽皆化为齑粉! “哗——!!!” 下方,方圆百里的海面,被这股无匹巨力硬生生压出一个直径百里、深达千丈的恐怖凹陷! 海水被彻底排开,露出海底嶙峋的黑色礁石与沉积万载的淤泥! 紧接着,凹陷边缘的海水如山岳般隆起,掀起高达数千丈的环形巨浪,如同神话中倾倒的天河之水,朝着外围奔涌、咆哮、拍击! 巨浪所过,近海岛屿如沙堡般被抹平,海滨崖壁轰然崩塌,一副末日景象。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被彻底撕碎、蒸发,露出其后深邃幽暗的星空。 狂暴的灵力乱流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刃,疯狂切割、撕裂着周遭空间,留下一道道久久难以愈合的黑色裂缝。 仅仅一击对撞,天地已然色变,沧海为之桑田! 血潮中心,芈寒酥娇躯微微一晃,闷哼一声,绝美面庞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她心中震动,对方竟能以纯粹武道拳意,硬撼她浸淫数百载、吞噬无数生灵精魄方才修成的血海大神通! 且那拳意之纯粹、之凝练、之霸道,竟隐隐克制了她的血煞法则,反将她震得气血翻腾! “好霸道的武道修为!好精纯的拳意!” 芈寒酥血眸中凝重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化为更炽烈、更森寒的杀意,“此子断不可留!今日必将其神魂俱灭,以绝后患!” 她玉手如穿花蝴蝶,迅疾无伦地凌空虚划。 翻滚的血潮骤然分化,凝作九条身长万丈、鳞爪狰狞的血色巨龙,每一条皆栩栩如生,眼冒血焰,张牙舞爪,自不同方位朝着龙煜扑杀撕咬! 龙未至,那腥臭扑鼻、蚀魂销骨的血煞之气已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她檀口微张,一道血芒如电射出,迎风暴涨,化作一柄长达百丈、宽如门板的血色巨剑! 剑身并非光滑,而是布满无数痛苦扭曲的鬼脸,密密麻麻,不断挣扎哀嚎,发出能扰乱心神的凄厉尖啸。 巨剑横空,携着斩断山河、屠戮苍生的无匹煞气,朝着龙煜当头斩落! 剑锋未至,下方的海面已被无形剑气犁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来得好!”龙煜长笑一声,声震云霄,豪气干云。 他非但不退,反而一步踏出,主动迎上! 双拳如擂动天鼓,接连轰出! 每一拳都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崩山裂地、捣海翻江的恐怖巨力。 拳风所过,金色拳罡凝成实质,如一颗颗金色流星,轰然撞向扑来的血龙! “嘭!嘭!嘭……” 接连九声闷雷般的巨响,九条凶威滔天的血龙,竟被这简简单单的九拳,接连轰爆在半空! 漫天血雨飘洒,将下方海水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面对那斩天裂地的百丈血剑,龙煜竟依旧不闪不避。 他右拳之上金光再盛,盘绕的龙影愈发清晰凝实,发出一声激昂龙吟,一拳直直轰向那足以开山分海的锋锐剑锋! “铛——!!!” 拳剑相交,竟爆发出洪钟大吕般的惊天巨响! 声音凝成实质的音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将下方海面再次压低数十丈! 狂暴无匹的劲气以碰撞点为中心炸开,将周围空间震出蛛网般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痕,久久难以弥合。 血剑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倒飞而回,剑身上一张鬼脸骤然黯淡,竟隐隐有溃散迹象。 龙煜身形亦是晃了一晃,向后飘退数丈,稳住身形。 其右拳拳锋之上,被那凌厉无匹的血煞剑气割开一道浅浅白痕,渗出一点璀璨如金沙般的血液,但金光流转间,那白痕已瞬间愈合,完好如初。 “好霸道的肉身力量!” 芈寒酥瞳孔骤缩,心头震动更甚。 能将肉身锤炼到硬抗她这柄以万千生魂淬炼、九阶灵宝的“万鬼噬心剑”而无大碍,这已非寻常炼体修士可以形容,分明是将某种极为厉害的炼体功法修到了极致。 同等境界下,此等人物近战几乎无敌! “绝不能让他近身缠斗!”芈寒酥心念电转,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十指如莲花绽放,急速掐诀,一道道繁复诡谲的血色符文自其指尖流淌而出,没入周遭虚空。 “血海幽冥,万鬼锁魂,阵起!”随着她一声清叱,那弥漫天地的血雾骤然翻滚凝聚,化作一座笼罩方圆十里的巨大血色阵法! 阵法纹路扭曲如活物,无数狰狞鬼影在阵中浮沉隐现,发出扰人心智的窃窃私语与凄厉哀嚎。 更有一条条水桶粗细、布满吸盘与倒刺的暗红色触手,自血雾深处毒蛇般探出,从四面八方朝着龙煜缠绕、束缚、吞噬! 触手过处,腥风扑面,连空间都留下腐蚀的痕迹。 “旁门左道,也敢卖弄。”龙煜冷哼一声,面对铺天盖地袭来的血色触手与诡谲阵法,他并指如剑,朝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动作写意,如文人提笔作画。 “斩。”一字吐出,一道璀璨夺目、仿佛截取了一段星河炼化而成的煌煌金色剑气,自其指尖迸发而出! 剑气初始细如发丝,迎风便涨,瞬息化作百丈匹练,撕裂长空,带着斩断因果、破魔诛邪的无上剑意,狠狠斩在那血色阵法之上! “嗤啦——!” 如裂帛之声响起。 那看似诡谲莫测、阴森恐怖的血色大阵,在这道至阳至刚、堂皇正大的金色剑气面前,竟如热刀切牛油般,被一分为二! 剑气余势不衰,纵横切割,所过之处,血色触手纷纷崩解消散,浓稠血雾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然而,就在血阵破碎、血雾消散的刹那,芈寒酥眼中非但无惊,反而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诡谲笑意。 “血影三分,魂归彼岸!” “唰!”“唰!”“唰!” 弥散的血雾之中,电光石火间,竟骤然分化出三道与芈寒酥本体一般无二、连气息都相差仿佛的血色身影! 每一道身影皆眸含血光,裙袂飘飞,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波动,赫然都达到了大罗境初期的骇人层次! 四道身影,分据四方,将龙煜围在中心。 气机相连,隐隐结成一座玄奥阵势,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不是幻术,是血道分身秘法!” 龙煜目光一凝。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四道身影,每一道都蕴含着芈寒酥的本源血气与部分神魂,乃是实打实的化身,并非虚幻影像。 这意味着,她以秘法将自身修为与血气暂时一分为四,每一尊化身都具备本尊部分实力,且心意相通,配合无间! 四名“大罗境”围攻,即便只是初期,也足以对任何同境修士构成致命威胁,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之局! “我倒要看看,圣女姐姐究竟能分出几具化身来挡劫!”龙煜长啸一声,声如龙吟,直冲九霄。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内《龙气诀》运转到前所未有的极致,周身金色光芒轰然爆发,如一轮金色大日在这黄昏的海面上升起! 在其背后虚空,一尊高达千丈、威严无尽、俯瞰众生的金色虚影,缓缓凝聚浮现! 千丈虚影面目模糊,唯有那双眸子,金光湛湛,如日月悬空,带着镇压八荒六合、统御诸天万界的无上威严! “嗡——!” 以龙煜为中心,方圆千里海域,骤然改天换地! 无尽龙气自虚无中涌出,化作一片朦胧而威严的金色国度。 国度之内,威压如狱,法则更易,重力陡增百倍! 下方海水被无形巨力压得平静如镜,空间凝滞如铁板一块,连光线穿透其中都变得缓慢而粘稠! 那四道从不同方向扑杀而来的血影化身,速度骤然慢了十倍不止! 如同陷入无形泥沼,又似背负山岳,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艰难迟缓,凌厉杀招威力大减。 “法相天地?!” 芈寒酥本体脸色微变,不过很快就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此类术法是大罗境修士对自身所悟大道领悟到极高深处,与天地法则产生共鸣,方能初步掌控的至高神通。 在自身法相领域之内,施术者几如神明,可一定程度制定规则,压制对手,增幅己身。 她虽修为臻至大罗境中期巅峰,但因所修血道功法偏重速成与诡变,对天地大道的根本领悟尚有欠缺,故迟迟未能凝练出独属于自身的完整法相。 万没想到,眼前这修为稍逊于她的面具男子,竟已掌握了如此强横的领域之力! “此子天赋、机缘、底蕴,甚为了得!今日若不除,他日必成本教心腹大患!” 芈寒酥眼中杀机暴涨到极致,再无半分保留与试探之心。 她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晶莹剔透、内蕴无数细微符文的金色本命精血,精血出口即化作漫天血色符文,如群蜂归巢,分别没入四道血影化身之中。 “血祭——四相戮神!” 得到本命精血加持,四道血影化身气息骤然再度暴涨,血光冲霄,竟硬生生扛住了“真龙领域”的恐怖压制,速度恢复大半! 且四道身影方位变幻,暗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相之位,气息圆融一体,结成一座玄奥莫测、杀机森然的古老杀阵,将龙煜牢牢困在阵眼中心! 阵法之中,血光滔天,演化出地火水风、刀山剑树、鬼哭神嚎种种异象,恐怖的毁灭气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阵中之人碾碎、磨灭、化为脓血! “血祭?有趣。” 身处这足以绞杀同境修士的恐怖杀阵中心,龙煜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那双透过面具的眼眸,金光愈发炽盛。 第495章 血道秘术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法相神通,真龙缚。” “吼——!!!” 那尊高达千丈的金色虚影,猛然睁开了那双如日月般的双目! 目中金光暴涨,如两轮烈日当空! 法相虚影张口,发出一声震动乾坤、令万物匍匐的浩瀚长啸! “嗡——!” 无尽灵气自界域各处汹涌而来,化作万千条碗口粗细、金光灿灿的威严锁链! 锁链之上,龙纹盘旋游走,散发出镇压邪祟、涤荡妖氛的至阳至刚之气,正是天下一切阴邪血煞之力的克星! 万千金色锁链如灵蛇出洞,又似天罗地网,朝着那四道气息相连的血影化身疯狂缠绕而去! “嗤嗤嗤——!” 金色锁链缠上血影,顿时如烧红的烙铁按上冰雪,爆发出刺耳至极的腐蚀声响,蒸腾起浓郁的血色烟雾! 血影疯狂挣扎、厉啸,喷涌出更浓稠的血气试图污染、腐蚀金色锁链,可那锁链乃最精纯的龙气所化,蕴含破魔之力,生生不息,越缠越紧,锁链上的龙纹亮起,竟开始反向吞噬、净化血影身上的血煞之气! “魂归幽冥!” 芈寒酥本体见状,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掐动法诀,竟是要让四道血影分身同时自爆! 以大罗境化身自爆之威,强行破开这法相天地的束缚! “轰!”“轰!”“轰!”“轰!” 四道相当于大罗境初期的血影化身同时自爆,其威力何等恐怖? 周围空间剧烈震荡,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虚空表面同时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那由万千灵气构筑而成的锁链更是寸寸崩碎,化为漫天光点。 就连那尊千丈金色法相虚影,也骤然黯淡了数分,显得有些明灭不定。 爆炸的中心,空间彻底湮灭,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混沌。 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如宇宙初开的风暴,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下方海水在瞬间被蒸发、分解,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直径超过百里的恐怖深渊,海底礁石化为齑粉,地火喷涌而出! 然而,当那足以毁灭一座雄城的能量乱流稍稍平息,一道挺拔如松、巍然如山的身影,依旧稳稳屹立于那片混沌虚无的边缘。 龙煜。 他周身那件月白长衫早已破碎不堪,露出其下如神金浇铸、线条流畅的雄健身躯。 脸上的面具也消失不见,显然是在刚才的恐怖冲击中脱落,亦或是损毁,露出一张无比俊美的面容。 其古铜色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数十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触目惊心的一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腹,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淡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出,却又在伤口处闪烁着微光,不断蠕动愈合。 然而,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锐利如寒星,从中射出如出鞘神剑般的凛冽锋芒,不见丝毫萎靡。 在他身前,三件品阶不一的灵宝静静悬浮,光华流转,护持其周。 一口古朴厚重的黄铜巨钟,钟身遍布细密裂痕,灵光黯淡,钟壁上甚至有几处细微的凹陷,显然在方才的恐怖自爆中受损不轻,但依旧散发着坚不可摧的厚重道韵。 一柄通体晶莹、紫气氤氲的三尺飞剑,剑身嗡鸣清越,如龙吟凤哕,吞吐着凛冽剑气,蓄势待发,仿佛随时要斩破苍穹。 以及——那口曾想“装”下芈寒酥的奇异黄金棺材。 此刻棺材盖子大开,内里空空如也,却散发出诡异而强大的吸力,如同无底深渊,将周围空间中逸散的狂暴血气、死气、怨气、乃至破碎的法则碎片,都一丝不漏地吞噬进去,棺身隐隐有暗金符文流转。 “咯咯咯……”芈寒酥的娇笑声再度响起,只是这笑声中,少了些许方才的从容,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虚弱与凝重。 她依旧俏立在原处虚空,血色长裙有些许破损,露出些许欺霜赛雪的肌肤,脸色比之前苍白了数分,气息也略有浮动。 四道蕴含本源的精血化身自爆,对她而言亦是伤筋动骨的损耗。 “奴家方才还在想……南域何时出了这般厉害的大修士,不仅精通武道与炼体,术法神通也同样不俗,原来是龙公子啊,果然手段通天,根基深厚,硬接奴家四相戮神阵的自爆之威,竟只是添了些许皮外伤。” 她血眸在龙煜身上那狰狞伤口处流转,尤其是那道几乎将他斜劈开的恐怖划痕,笑容依旧妖异,却多了几分冰冷,“不过,你的法相已破,肉身受损,法力消耗亦是不少吧?还能撑得住多久呢?” 龙煜抬手,用手背随意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缕淡金色血液,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在血色夕阳与自身金光映衬下,竟有几分森然:“足够撑到……打哭你。” “那你来呀,姐姐我啊,就等着你来打呢!”芈寒酥眸中血光微闪,脸上却笑靥如花,声音多少有些瘆人。 然而,就在她玉手抬起,即将再度施展雷霆手段之际,神色却微微一动,侧耳作倾听状。 仿佛在接收某种来自遥远彼方的神念传音。 数息之后,她苍白的脸上,重新绽放出胜券在握的、如罂粟般艳丽而危险的笑容。 “龙公子,看来你的那些‘小道友’们,运气似乎不太好呢。” 她笑吟吟地开口,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三名上五境,其中一位更是触摸到十二境门槛的‘半步大罗’,而且……似乎精擅剑道呢。奴家神念若没看错,对方就是渝国那位女帝云锦吧?你这样拼了命的救她们,该不会是你姘头吧?!还有那个天剑灵根的小丫头,此刻怕是已陷入绝杀之阵,岌岌可危了哦。” 她故意顿了顿,血唇勾起愉悦的弧度,欣赏着龙煜的反应:“你说,姐姐我是该先在这里,慢慢炮制你,再去吃了那些可口的‘小点心’呢?还是……先行一步,去吃了‘小点心’再回来与你,慢慢玩呢?” 龙煜闻言,眼中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他分出的那一缕神念感知中,两千里外那片原始森林上空的战况,已然急转直下,进入了最惨烈、最危险的阶段。 几人的气息正在快速而明显地衰弱下去,尤其是两名元婴境巅峰长老,若非云锦施以援手,估计已经重伤陨落。 而那三道阴邪强横的气息,却如黑夜中的篝火,越烧越旺,尤其是那道“大罗境初期”的气息,非炼气士,亦非剑修,而是一个令无数修士最不愿面对的“阵道大修”。 最麻烦的是,那片空域已被某种诡谲的大阵笼罩,气机隔绝,显然对方是打算瓮中捉鳖,赶尽杀绝! 不能再拖延了。 必须立刻、马上解决掉芈寒酥,然后以最快速度赶去救援。 迟则生变,云锦他们恐怕撑不了多久。 然而,眼前这妖女,虽损耗不小,气息浮动,却依旧是大罗境中期巅峰的恐怖存在,狡诈多端,血道秘术诡异莫测,更有陈国仙幽教的深厚底蕴支撑。 想要在短时间内将其击杀,谈何容易? 除非…… 龙煜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与权衡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惜代价、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平摊于身前。 掌心之中,一点微弱的金芒悄然亮起。 起初,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然而瞬息之间,这点金芒便如同吸收了天地间所有的光与热,越来越亮,越来越炽,最终化作一团约莫拳头大小、如同液态黄金般缓缓流动、内蕴无穷生机的璀璨光团。 光团中心,隐约可见一条微缩的五爪金龙虚影,活灵活现,缓缓游弋,散发出一种古老、蛮荒、仿佛凌驾于万灵之上的本源气息。 看到那团金色光华的刹那,芈寒酥脸上那胜券在握的笑容,骤然僵住,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与惊怒。 “这……这是……你的本源精血?!” 她语气诧异,声音都因震惊而有些变调,“你疯了?!竟敢直接凝炼本源精血对战!你不怕修为暴跌,道基崩毁,多年苦修毁于一旦吗?!” 龙煜不语,只是静静凝视着掌心那团如同浓缩了自身生命与道果的金色光团。 眼神平静无波,却比最深的海渊更沉,比最利的剑锋更冷,蕴含着一种焚尽一切、玉石俱焚的恐怖决意。 本源精血,乃修士性命交修之根本,是毕生修为、神魂、生命精华的凝聚。 损耗一滴,都需耗费数年苦功、无数天材地宝方能勉强弥补。 而如他此刻这般,直接凝练出如此精纯、拇指大的一团,其代价定然不小。 轻则境界跌落,修为尽废;重则道基崩毁,神魂俱灭,彻底沦为一具行尸走肉,甚至当场身死道消。 然而,此时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亦无暇他顾。 因为,云锦她们不能出事。 “圣女姐姐。”龙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海浪风声,带着冻彻九幽的寒意,与斩钉截铁的决绝:“这一击,送你上路,可好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掌心那团本源精血,骤然爆发出比天上烈日更加璀璨、更加灼目、更加令人无法逼视的万丈金光! “呃啊——!!!” 一声仿佛源自开天辟地之初、蕴含着武道真意与精纯灵力的长啸,震彻九天十地,响彻寰宇八荒! 芈寒酥原本妩媚娇俏的面容渐渐变得凝重,不过瞬间,她一双美眸中便流露出一抹狡黠,对着前方俊美男子浅浅一笑,如一名顽皮的“邻家小妹”。 “不陪你玩啦,你本源精血多那就多烧一些,姐姐我可贫血得紧呢!”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便化作一道血色倩影,消失在了原地。 其速度之快,堪称瞬息百里,显然是施展了某种血道秘术。 第496章 莽苍对峙 残阳如血,最后一抹酡红沉入西山脊线,暮色如打翻的砚台,浓墨泼洒般吞噬着天光。 望海花城东南三千里外,“莽苍古林”陷入了一种死寂——非是无声,而是万籁在某种威压下屏息凝神的诡异静谧。 这片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树冠层叠如墨云蔽空。 最老的黑铁檀需十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枝桠虬结似鬼手。 碗口粗的碧血藤如巨蟒缠绕树干,藤身生满青黑色苔藓与垂挂的骨蕨,在渐浓的夜色中随风轻晃,恍若蛰伏的活物。 林间终年弥漫淡紫色瘴雾,是古木吞吐的地脉阴气与腐殖质蒸腾混合而成,白日尚显阴森,入夜后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唯闻深处偶尔传来夜枭凄厉啼鸣,或是什么上古遗种低沉的喉音,在空谷中荡出毛骨悚然的回响。 此刻,这墨色林海上空,七道遁光正如流星赶月,朝着西南渝国方向疾驰。 为首的明黄遁光最为夺目,如撕破夜幕的金色闪电,所过之处云气退散,正是渝国女帝云锦。 她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袭明黄凤纹劲装,以赤金丝线绣百鸟朝凰图,衣摆裁作流云状,在疾遁中猎猎翻飞如金云舒卷。 墨发未绾髻,仅以一根凤凰衔珠赤金长簪松松绾于脑后,几缕碎发在罡风中狂舞,拂过如玉脸颊。 她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月,可那瞳仁深处隐现金色焰光流转——是《天凤剑诀》修至“真意融魂”之境,天凤本源与神魂交织的外显征兆。 身后半丈,四道遁光如影随形。 一道粉色流光最为轻盈,如三月桃瓣纷飞,在空中曳出淡淡甜香。 流光中隐约可见女子身姿窈窕,着淡粉绣折枝玉兰的广袖留仙裙,外罩月白轻纱大袖衫,袖口以银线密绣缠枝莲纹,行动间莲影摇曳。 青丝梳作优雅的飞天髻,斜插一支通体碧莹、水色极足的翡翠步摇,垂下细碎流苏,在夜色中漾开温润光晕。 正是清云剑宗大长老云甜,此刻她柳眉微蹙,温婉面容蒙上忧色,频频回望。 一道青色剑光凛冽如万年玄冰,所过之处空气凝结霜花。 剑光中是一位乌发黑髯、面如重枣的中年道人,深青色道袍质地普通,唯袖口以金线绣十三朵小小金云,昭示清云剑宗十三长老之尊。 云辰负剑凌空,眉眼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寒霜,此刻目光如鹰隼逡巡下方黑暗林海,周身散发生人勿近的冷峻。 第三道灰影几乎溶于夜色,若非仔细感知,几难察觉存在。 那是三长老祁修,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脚踏寻常百纳布鞋,面容清癯,五官端正,气质淡泊如乡野塾师。 可那敛于鞘中的剑意,却如春风化雨,无迹可寻又无处不在。 最后一缕遁光时隐时现,如清风拂过不留痕。 四长老陆铭一袭天青色素面长衫,腰束青玉带,手持古旧竹简,俨然饱学鸿儒。 他面色平静,指尖却有淡金色符光流转如游鱼,显然在暗中推演着什么。 而在这四道遁光中央,另有两道身影被柔和灵力裹挟前行。 左侧是重伤的杨柳。 她面色惨白如宣纸,呼吸细若游丝,胸前淡紫劲装被暗红血渍浸透大半,血渍已凝固发黑——那是本命剑印破碎、心神相连的飞剑“折烟”受损带来的反噬。 她双眸紧闭,长睫在苍白脸颊投下淡淡阴影,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连维持清醒都极艰难。 衣衫多处破损,露出内里深可见骨的伤口,有些伤口还萦绕紫黑之气——是被上官玄玉“百花剑诀”中阴毒剑气侵蚀所致。 右侧是云清月。 少女贝齿紧咬下唇,几乎咬出血痕,双手死死搀扶着杨柳。 她修为仅半步金丹,若非云锦等人的遁光将二人包裹,在此等疾遁下稳住身形都显勉强,遑论助人。 夜风如刀,刮过她清丽脸颊带来刺痛,浅青襦裙在风中翻飞如蝶,袖口数道被剑气划破的口子露出小截玉臂。 她不时望向气息微弱的杨柳,又警惕扫视四周如墨黑暗,清澈眼眸中恐惧与担忧交织,更多是一种灼人的不甘—— 为何,为何自己如此孱弱? 这念头如万蚁噬心,啃食骨髓。 七人遁速,因携着两名几乎无力自遁的伤者,比预期慢了至少三成。 “师姐,再快些。”云甜传音入密,声线依旧温软,却透出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总觉……这片林子静得诡异,连地脉灵气都凝滞了。”云锦未回首,只轻轻“嗯”了一声,唇角抿成直线。 她何尝不知险境? 之前在朝夕皇宫,芈寒酥撕破伪装,与龙煜在千里外的“花海”开战。 仙幽教谋划多年,绝不可能只遣副教主一人潜入。 必有后手,有接应,更可能有——伏杀。 她们救出杨柳、清月后即刻远遁,就是怕被堵截。 可带着两个伤者,实在快不起来。 夜色愈浓,林海上空瘴雾升腾,能见度不足十丈。 下方古木黑影幢幢如蛰伏巨兽,偶有夜枭凄鸣或妖兽低吼传来,在空谷中荡出层层回音,更添三分阴森。 又飞了一炷香,前方森林深处,毫无征兆亮起三点幽光。 一点朱红,如血滴入墨,妖艳刺目。 一点翠绿,如鬼火摇曳,阴森诡异。 一点紫红,如黄泉花开,死气弥漫。 三点幽光呈“品”字形凌空悬浮,恰好拦住七人去路。 云锦瞳孔骤缩,遁光戛然而止! 身后六人,亦同时定住身形。 夜风,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幽光渐近,显化三道身影。 居中一人,负手凌空,唇含淡笑。 看去三十许,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如悬胆,唇上两撇短须修剪齐整。 一袭朱红长衫以千年火蚕丝织就,夜色中流淌暗金光泽,衣襟袖口用赤金线绣繁复云雷纹。 头戴紫金芙蓉冠,冠顶嵌鸽卵大深红宝石,内蕴流火。 他气质温润如玉,笑容和煦如春,可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眸深处,却藏着视万物如刍狗的漠然——仿佛天地众生,皆在指掌间。 仙幽教副教主,大罗境初期阵道巨擘——陈莫问。 左侧,翠裙曳地如初春新柳的女子。 裙是上等天蚕丝染就的“翡翠绿”,绿得妖异,透着一股子死气。 她容颜姣好,肌肤白皙胜雪,眉眼如画,可那双眸子却凝着万年不化的冰霜,看人时如观死物,无半分温度。 青丝未绾,仅以一根通体碧莹的翠玉长簪松松别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手中狭长剑长三尺三寸,通体翠绿如帝王翡翠,唯剑脊一道发丝细的血线自锷蜿蜒至尖,隐隐流动,散发妖异血煞。 仙幽教左使,十一境后期剑修——公孙翡翠。 右侧,紫红襦裙的妖艳女子。 肤白如最上等的羊脂玉,在夜色中几乎发光。 朱唇似涂胭脂,嘴角天然微翘,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意。 最诡异是那双眸,泛幽绿磷光,如深潭倒映鬼火,对视久些便觉心神恍惚,如坠冰窟。 紫发如瀑披散,发间插着几朵以人指骨雕成的惨白小花。 怀中抱一具古琴,琴身以某种上古凶兽脊骨炼制,通体惨白,七弦如人筋,隐隐有怨魂哀嚎自琴身渗出。 周身缭绕淡淡阴气,不时凝成模糊鬼影,又悄然散去。 仙幽教右使,十一境后期鬼修——上官荼荼。 三位上五境,呈合围之势,封死所有去路。 空气凝如铅汞。 虫鸣俱寂,风止林静。 唯余下方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如万千细语,更添诡谲。 “云仙子,久仰了。”陈莫问率先开口,声线温和,带着书卷气的醇厚。 他朝云锦拱手,笑容如春风拂面:“在下仙幽教陈莫问,携本教左使公孙翡翠、右使上官荼荼,在此恭候多时了。” 略顿,目光扫过云锦身后杨柳与云清月,尤其在清月身上多停一瞬。 那一刹,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炙热,如饿狼见血,旋即恢复如常,依旧温文:“此番叨扰,实无恶意。 只是敝教教主听闻,贵宗新收了一位身怀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的弟子,资质绝世,千年难逢。 教主惜才,特命在下前来,想请云清月小友往仙幽教做客些时日。” 他语气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心邀约:“敝教定以贵宾礼相待,绝无半分怠慢。 灵丹妙药、功法秘典,必是教中顶尖。 假以时日,云小友必能名动南域,便是冲击那传说中的十三境,也非妄想。” 话锋微转,依旧含笑,可话中寒意已如出鞘利剑:“还望云仙子行个方便,莫伤贵我两宗和气。 只要交出云清月,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 贵宗诸位道友,可安然离去,陈某绝不阻拦。 否则……”未尽之言,化作一声轻叹,似在惋惜。 可那无形的威压,已如山岳倾塌,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 交人,或——死。 云锦凌空而立,明黄凤袍在凝滞的夜风中纹丝不动。 她神色平静,眸光如古井无波。 听完这番软硬兼施的话,她唇角微勾,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陈副教主说笑了。” 声线清越,在死寂夜空中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月乃我清云剑宗亲传弟子,更是本宫师侄。既入我渝国上宗,便受宗门规庇护,得宗门传承栽培。岂有将她交予外人之理?” 笑意敛去,眼神骤然转寒,如万载玄冰:“贵教教主若真有心,不若亲至渝国问剑州,本宫定当扫榻相迎,共论大道。至于‘做客’之说……” 一字一顿,字字如剑:“免,谈。” 话音落,她周身剑气隐而不发,却有一股至阳至刚的凌厉剑意冲天而起! 如大日巡天,焚尽八荒,化作无形利刃,将陈莫问三人散发的威压悄然荡开! 态度昭然:要人,没有;要战,奉陪。 陈莫问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寒意却深三分。 他侧首,看向身侧公孙翡翠。 公孙翡翠会意,踏前一步。 翠裙飘飘,如柳拂风。 可那凛冽剑意,比三九朔风更刺骨。 “云道友。”她开口,声如玉石相击,清脆,却冰冷无温:“敝教诚意相邀,还望三思。 以卵击石,非智者所为。 贵宗虽为渝国上宗,可今日在场,不过五人——” 目光扫过云锦、云甜、云辰、祁修、陆铭,最后落在被护在中央的杨柳与云清月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哦,算上那位重伤的杨峰主,是六人。 而我等三人,皆是上五境。 陈副教主更是已臻大罗,阵道通玄。 真要动手,贵宗有几分胜算,云宗主心中当有计较。” 这话直白,近乎羞辱。 可事实如此。 云锦虽为半步大罗,剑法双修,战力远超寻常十一境巅峰,可面对真正的大罗境修士,依旧处于劣势。 云甜十一境后期,云辰十一境初期,祁修、陆铭更是只有元婴巅峰——纵有特殊手段可战十一境,可境界差距,非是易与。 “翡翠左使此言差矣。”温润男声响起。 陆铭踏前一步,与云锦并肩而立。 他身着天青长衫,腰束青玉带,手持古旧竹简,气质儒雅如书院先生。 面对三位上五境威压,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笑意,仿佛非是生死相搏,而是与同窗辩经:“修士斗法,岂是简单的加减算数?境界固然重要,可功法、法宝、符箓、阵法、经验、心性、乃至……天时、地利、人和,皆可左右战局。” 略顿,手中竹简轻展,其上浮现淡金色符文,如蝌蚪游动,玄奥非常:“更何况,此地乃南域,非陈国。贵教远道而来,人生地疏,舟车劳顿;而我等背靠渝国,以逸待劳,援军瞬息可至。真要拼个鱼死网破,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己方优势,又暗含警告:尔等是客,莫要逼我们唤人。 “咯咯咯……”娇媚入骨的笑声响起,如银铃摇曳,可那笑意中透着的阴冷,让人头皮发麻。 上官荼荼掩唇轻笑,紫红襦裙随风轻摆,勾勒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容貌极美,可那双幽绿眸子,却如深潭鬼火,对视久些便觉神魂恍惚。 “陆道友倒是能言善辩。” 她声线酥软,如情人低语,可话中内容,令人毛骨悚然,“不过,援军?咯咯……只怕等援军赶到,诸位道友,早已成了这林中孤魂野鬼,供妾身炼入‘返魂琴’中,日夜奏曲,永世不得超生了呢。” 素手轻抚怀中惨白古琴。 琴身以凶兽脊骨炼制,弦如人筋,隐隐有暗红血渍渗出。 指尖划过琴弦,发出凄婉呜咽的颤音,如怨鬼哭泣,婴儿夜啼,听得人气血翻涌,神魂震荡。 鬼修。 且是十一境后期的鬼修。 这等存在,最是难缠。 可驭鬼、可摄魂、可布鬼域、可施诅咒,手段诡谲莫测,防不胜防。 同境修士对上,往往要吃大亏。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林海上空,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唯六道对峙身影,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杀机。 云清月站在众人身后,双手死死搀扶着虚弱的杨柳。 她能清晰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山如岳,压得她喘不过气,心跳都变得艰难。 这就是上五境大修士的威势么? 她看着挡在前方的师叔伯们,看着他们挺直的脊梁,看着他们即便面对绝境也毫不退缩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不甘的怒意,如野火在胸中燃烧。 为何……自己如此弱小? 若自己有足够的力量,何须师门长辈以命相护? 何须像件货物般,被人争来抢去? 天剑灵根……无双剑体…… 她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 白皙手背上,青筋隐现。 丹田中,那两缕自剑阁得来的炽热剑气,依旧懒洋洋地游弋着,对主人的焦急与绝望,漠不关心。 “清月。”杨柳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回。 杨柳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连睁眼都显得吃力。 可那双眸子,却依旧清明冷静,如深秋寒潭,不起波澜。 “若待会有何变故……” 她顿了顿,声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你不用管我。自己……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回宗门,告诉宗主,今日之事,是陈国仙幽教所为。让他们……早做准备。” 云清月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杨柳。 夜色中,这位清冷如冰、平日里话都不愿多说的师叔,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温柔与决绝,如雪地红梅,凄艳而坚定。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双手将杨柳的手臂挽得更紧了些,甚至挪了挪步子,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 少女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衣衫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同生共死之意,不言而喻。 杨柳微微一怔,旋即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如冰河解冻,春水初生。 这丫头…… 而就在此时,陈莫问终于失了耐心。 “既然云宗主执意如此……”他轻叹一声,右手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很优雅,如文人提笔,可随着他抬手,整片天地的灵气都开始疯狂躁动! 掌心之上,一点黑芒浮现,继而迅速扩大,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墨色阵盘。 阵盘通体漆黑如墨,非金非玉,不知何种材质炼制。 表面刻满繁复玄奥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变幻,隐现八卦、九宫、天干、地支之象,更有星辰虚影在其中沉浮生灭。 一股封天锁地、推演吉凶的浩瀚伟力自阵盘中弥漫开来,令人心神剧震。 九阶灵宝,“纳甲归藏”阵盘! “那便……得罪了。”四字吐出,陈莫问眼中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万载玄冰般的冷漠,与掌控一切的漠然,如神只俯瞰蝼蚁。 他手腕一翻,阵盘脱手飞出,悬于高空! “嗡——!” 阵盘旋转,初缓后疾,终化一团模糊黑影! 璀璨星芒自盘面爆发,如亿万星辰同时点亮! 无数道星光射线射出,纵横交织,瞬间笼罩方圆三十里天地! 星光交织,化作半透明的淡银色光罩,上接天穹,下连地脉,将整片森林连同天空,完全封闭! 光罩之上,符文流转不息,隐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虚影,更有山河社稷之图一闪而逝。 一股封天锁地、隔绝内外的浩瀚伟力弥漫开来,空间凝滞,灵气冻结,连光线穿过光罩时都发生扭曲,变得晦暗不明。 大罗境阵修亲布的封禁大阵! “不好!”陆铭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是‘周天星斗封界大阵’!此阵一成,内外隔绝,自成天地!传音符、遁术、挪移皆无法穿透!他要将我们困死在此!” “现在才反应过来?迟了。”陈莫问负手立于阵眼,神色淡漠。 他周身朱红长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如火焰燃烧。 立于大阵中央,他仿佛成了这片天地的主宰,执掌一切生杀予夺。 “三才离火阵,起。”他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动作随意,如画家挥毫,可随着他这一点—— “轰!” “轰!” “轰!” 大阵之内,东、南、西三个方位,同时燃起冲天大火! 东方,青色火焰腾空,化作一条百丈青龙,龙鳞皆由青焰凝成,龙目如两轮青色小太阳,喷吐着焚尽万物的离火! 此乃“天火”,至阳至刚,专克阴邪,可焚神魂! 南方,赤色火焰翻滚,化作一头赤色凤凰,凤翼展开遮天蔽月,每一根翎羽都如赤金铸就,燃烧着不灭的南明离火! 此乃“地火”,厚重绵长,生生不息,可炼万物! 西方,白色火焰升腾,化作一只白色猛虎,虎躯如山,獠牙如剑,周身燃烧着惨白的庚金离火! 此乃“人火”,锋锐无匹,无物不斩,专破防御! 青、赤、白三色,对应天、地、人三才。 三条由三才离火凝聚的百丈火灵,张牙舞爪,发出震天龙吟凤啼虎啸,携着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朝着云锦等人扑杀而来! 火龙所过,空气扭曲爆鸣,空间泛起涟漪;火凤掠过,下方古木瞬间化为飞灰,大地融为岩浆;火虎奔腾,虚空被撕裂出细密黑痕,久久难愈! 恐怖的高温,将半个天空都烧得通红,如晚霞提前降临,可那“霞光”中蕴含的,是毁灭一切的死意! “动手!”云锦厉喝一声,率先迎上。 她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第497章 宝钱对决 面对扑杀而来的青色火龙,云锦凤眸之中金焰爆闪! 她并指如剑,未拔剑,只是凌空一斩! 动作简洁,如书法大家挥毫,可这一斩之中,蕴含着“天凤剑诀”的无上真意! “唳——!” 清越凤鸣,响彻云霄,压过火龙咆哮! 她背后虚空扭曲,一道巨大的金色凤凰虚影骤然展开双翼! 凤凰高达百余丈,通体如黄金铸就,每一片翎羽都清晰可见,边缘锋锐如剑。 双目如两轮金色太阳,燃烧着不朽的金焰。 双翼展开,遮天蔽月,投下的阴影将下方森林完全笼罩。 正是“天凤剑诀”中的——无烬焰! 这不是灵力凝聚的幻象,而是“天凤剑诀”修炼到极高境界,剑意与神魂融合,引动天地法则显化的“法相投影”! 天凤虚影双翼怒展,漫天金色火焰如天河决堤,倾泻而下! 那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天凤真火”,至阳至刚,可焚万物,可炼虚空,乃世间最顶尖的几种真火之一! 金色火瀑与青色火龙轰然对撞! “轰隆——!!!”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金青二色火焰疯狂绞杀、吞噬、湮灭! 爆炸的冲击波如亿万柄无形巨锤砸下,将下方方圆数里的森林夷为平地! 参天古木化为齑粉,山丘被推平,地面被生生刮去三尺,露出下方焦黑的岩层! 热浪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发出噼啪爆响。 距离稍近的一些树木即便未被直接击中,也被高温引燃,化作一根根熊熊燃烧的火柱,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云锦身躯微震,后退半步,脸色白了三分。 硬撼大罗境修士催动的“天离火”,即便她是半步大罗,剑法双修,也绝不轻松。 可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眼中战意更盛! “再来!”她长啸一声,双手急速结印,体内“天凤剑诀”疯狂运转,半步大罗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 背后天凤虚影再涨,化作三百丈,威严更盛,如真正的神禽降世! 赫然使出“天凤剑阵”中的——尽朝凰! “唳!唳!唳!” 随着她剑诀引动,漫天金色剑气分化,化作成百上千只金色火鸟! 每一只火鸟都栩栩如生,翎羽分明,眼中金焰燃烧,发出清脆鸣叫,如百鸟朝凤,朝着三条三才离火灵疯狂扑杀而去! 这不是简单的剑气化形,而是“天凤剑诀”中的顶级杀招,每一只火鸟都蕴含着凌厉剑意与天凤真火,堪比元婴修士全力一击。 千百只齐出,便是大罗境修士也要暂避锋芒! “轰!轰!轰!……” 火鸟与火龙、火凤、火虎疯狂对撞、湮灭! 天空中,仿佛有千万烟花同时炸开,金、青、赤、白四色光芒交织闪耀,将夜幕彻底撕碎! 恐怖的爆炸声连绵不绝,如万雷齐鸣,震得整座“周天星斗封界大阵”都在剧烈摇晃,光罩表面泛起层层涟漪! 陈莫问立于阵眼,神色依旧淡漠,可眼中却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云锦以半步大罗之境,竟能爆发出如此战力。 那“天凤剑阵”的威力,已隐隐触摸到大罗境的门槛。 此女天赋,果然可怕。 不过…… “蚍蜉撼树,徒劳而已。”他轻语一声,双手掐诀,阵盘再转。 “离火焚天!” 三条离火灵齐齐仰天长啸,身躯暴涨! 青、赤、白三色火焰不再分散,而是开始疯狂融合、交织,化作一种诡异的“三色离火”! 那火焰呈青、赤、白三色螺旋纠缠,温度暴增十倍不止! 火焰核心处,空间被烧得扭曲、融化,露出其后漆黑的虚无,隐约有地火水风重演的恐怖景象! 火焰过处,连天地灵气都被点燃,化作燃料,让火势更盛! 三色离火化作三条三百丈长的狰狞火蟒,不再维持龙、凤、虎形,而是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姿态,朝着云锦扑杀而来! 火蟒所过,虚空留下三道久久不散的焦痕,如天道伤痕! “不好!这火焰有古怪!”云锦脸色微变。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催动的“天凤真火”,竟隐隐被这三色离火压制! 那三色离火中蕴含着某种诡异的“炼化”法则,仿佛能炼化万物归源,连她的剑意、真火,都在被缓慢侵蚀、同化! 不可硬拼! 她心念电转,身形暴退,同时双手急速结印,体内灵力如长江大河奔涌,背后天凤虚影发出一声高亢长鸣,双翼合拢,将她护在中心。 乃是“天凤剑诀”中的——涅盘劫! 金色火焰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焰茧,将她牢牢包裹。 火焰茧上浮现无数凤凰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不朽不灭的气息。 这是“天凤剑诀”中最强的防御神通,取“凤凰涅盘,浴火重生”之意,防御力惊人,可抗大罗境初期修士全力一击。 “轰!轰!轰!” 三条三色离火蟒狠狠撞在火焰茧上! 没有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如烧红的烙铁插入冰水。 三色离火疯狂灼烧、炼化着火焰茧,火焰茧表面的凤凰符文明灭不定,金色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云锦身在茧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血。 那三色离火的侵蚀之力,透过防御,直接作用在她的神魂与经脉上,带来钻心刺痛。 她咬牙支撑,心中却是一沉。 这样下去,撑不过三十息。 必须破局! 而就在这时,她神念扫过,发现下方的战斗,似乎也进入了白热化。 “糖人!”云甜娇叱一声,玉手轻扬,一柄通体如琉璃、晶莹剔透的飞剑脱手飞出! 剑长三尺有余,无锷无鞘,浑然一体,在漫天火光中折射出七彩流光,如梦似幻,美轮美奂。 正是她的本命飞剑“糖人”,九阶灵宝,以万年玄火玉混合赤阳精金炼制,至纯至净,最克阴邪。 云甜剑诀一引,“糖人”剑身轻颤,分化出万千道淡粉色剑气,连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剑气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如春风拂过山花,化作层层叠叠的剑气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朝着扑来的赤色火凤席卷而去! 剑气所过,漫天粉色飞花虚影浮现,香甜之气袭人,如梦似幻。 可那美好之下,是凌厉到极致的杀机! 每一片“飞花”,都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触之即伤,沾之即死! 正是“蜜糖剑诀”第七式——糖烬飞霜! 粉色剑气浪潮与赤色火凤轰然对撞! “嗤嗤嗤……”剑气绞杀火焰,火焰吞噬剑气。 粉赤二色光芒疯狂湮灭,爆炸的余波将下方森林再次犁了一遍。 云甜俏脸含霜,粉裙飘飘,身形在空中轻盈闪动,每一步踏出都如踩在花瓣上,优美灵动,可手中剑诀却凌厉无比,将“蜜糖剑诀”的柔韧、连绵、变幻发挥到极致。 然而,赤色火凤乃“地火”所化,厚重绵长,生生不息。 任凭剑气如何绞杀,火焰总能在下一刻重新凝聚,且火势越来越旺,温度越来越高。 云甜渐渐感到压力。 她的“蜜糖剑诀”擅长以柔克刚、以连绵对爆发,可这“地火”仿佛无穷无尽,她的剑气消耗却是有穷的。 久守必失,必须想办法破开这火凤核心。 而另一处,云辰、祁修、陆铭三人,正联手对抗公孙翡翠。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苦战。 她单手掐诀,使出“坠仙剑诀”第一式——剑落九幽! 公孙翡翠翠裙飘飘,身形如鬼魅,手中“逆鳞”剑化作一道翠绿惊鸿,如九天银河倒悬,携着斩裂幽冥、送仙坠落的恐怖剑意,朝着云辰当头斩下! 剑未至,剑气已撕裂虚空,在地面犁出一道深达数丈、长逾百丈的沟壑! 沟壑边缘光滑如镜,隐隐有阴寒死气弥漫,草木触之即枯。 云辰面无表情,周身寒气爆发,如寒冬降临。 他手中“寒星”剑横斩,玄冰剑意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厚达三丈、高达百丈的森白冰墙,挡在身前! 乃是“玄冰剑诀”剑修中,小有名气的——北寒宫阙! “铛——!!!” 翠绿剑光斩在冰墙之上,爆发出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冰墙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冰晶,在火光映照下折射出凄美光彩。 云辰身形剧震,连退三步,每退一步都在虚空踩出一个冰霜脚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面色更白一分。 公孙翡翠是十一境后期剑修,剑道修为本就比他高出一截。 且那“坠仙剑诀”乃仙幽教四大剑诀之一,传承上古,诡异狠辣,专攻人破绽,剑意中更蕴含一股侵蚀神魂的“坠仙”死意,防不胜防。 云辰能硬接一剑而不败,已是凭借“玄冰剑诀”的精妙与玄冰剑意对阴邪的克制,以及多年搏杀的经验。 就在这时,她再次使出“坠仙剑诀”第二式——仙坠黄泉! 公孙翡翠得势不饶人,剑势再变! 她手腕一抖,一剑刺出,剑光分化,化作九道翠绿剑影,如九条碧绿毒蛇,从上下左右前后各个角度,噬向云辰周身要害! 剑影轨迹刁钻诡异,封死了他所有退路,更隐隐有鬼哭之声伴随,扰人心神。 “云辰师弟小心!”祁修的声音如清风拂过。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无形无质的清风,瞬间出现在云辰左侧,并指如剑,连斩三记! 第五式——拂柳! 第三式——裁叶! 第七式——断流! 分先后,迅速斩出三记“清风剑诀”,毫无烟火气,如清风拂面,可落点之精准、力道之凝聚、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三道翠绿剑影被精准斩中,剑影哀鸣,轨迹偏移,从云辰身边擦过。 可另外六道剑影,已袭至云辰身前! 陆铭及时出手,他始终站在稍远处,双手急速结印,袖中飞出一张巴掌大小、通体金黄、以蛟龙血绘制的符箓。 正是“天箓真诀”中的——护体金身! 符箓迎风自燃,化作一道淡金色人影,人影高约半尺,直接没入云辰体内。 “嗤嗤嗤……”六道翠绿剑影刺在中年男子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他体表也散发出璀璨金光,光芒在攻击下明灭闪烁,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却终究没有破碎,将那致命六剑勉强挡了下来。 “多谢。”云辰对陆铭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随即恢复冰冷。 公孙翡翠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对三人配合有些意外。 她身形一晃,竟一分为三,化作三道与本体一模一样的翠绿虚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云辰、祁修、陆铭! 每一道虚影都气息强横,剑意凌厉,手中“逆鳞”剑翠光吞吐,竟分不清孰真孰假! 且三道虚影步伐诡异,暗合某种阵法,气息相连,威力倍增。 正是“坠仙剑诀”第三式——忘川渡魂! “是‘幻身剑术’,小心!三道虚影皆可伤敌,但只有一道是本体,击杀本体,幻身自散!” 陆铭低喝,他博览典籍,对南域各大上宗成名已久的功法皆有涉猎,一眼认出此术根脚。 他双手连弹,袖中飞出数十张暗银色符箓。 符箓在空中排列成阵,金光大放,化作一座小型符阵,将三人护在中心。 符阵之中,有雷光隐现,有罡风呼啸,有烈焰升腾,赫然是一座攻防一体的“九渊归墟引”! 祁修则使出剑诀中参悟出的“清风渡”,身化清风,在符阵中穿梭游走,试图找出三道虚影中的真身。 他身法快到极致,留下道道残影,可那三道翠绿虚影同样诡异,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云辰则凝神静气,立于符阵中央,“寒星”剑轻颤,玄冰剑意弥漫而出,将周身三丈化作绝对冰域。 寒气之重,连空气都冻结出细密冰晶,任何接近之物,速度都会大减。 “找到你了。” 公孙翡翠的真身,突兀地出现在云辰身后! 她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手中“逆鳞”剑如毒蛇吐信,剑尖一点翠芒凝聚到极致,悄无声息,直刺云辰后心命门! 这一剑,快、狠、准,且没有丝毫征兆,显然蓄谋已久,要一击毙命! “云辰师弟!”祁修惊呼,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道虚影死死缠住。 那两道虚影剑法同样凌厉,虽不如本体,却也让他分身乏术。 陆铭的符阵,也被一道虚影以蛮力硬闯,符箓接连爆碎,阵势摇晃。 眼看那翠绿剑尖就要刺入云辰后心—— 云辰忽然轻吐四字。 他身形微微一晃,竟如镜中花、水中月般,变得虚幻不定,似真似幻,似在此处,又在彼方。 正是“玄冰剑诀”中的——蜃楼一瞬! 公孙翡翠那一剑刺入他“身体”,却如刺中幻影,毫无着力之感,剑尖从“身体”中穿透而过,没有鲜血,没有阻力。 “什么?!”公孙翡翠脸色微变,眼中首次露出惊疑。 而就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云辰的真身,已出现在她左侧三尺。 手中“寒星”剑爆发出刺目寒光,剑身之上冰晶蔓延,以一剑“霜天雪舞”斩向她雪白脖颈! 公孙翡翠反应极快,在剑刃及颈的瞬间,腰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一折,如无骨之蛇,险之又险地避过斩首一剑! 同时,她回手一剑,剑身扭转,如毒龙回首,刺向云辰肋下! 这一记“仙道渺渺”,蓄势已久,乃是“坠仙剑诀”第四式,快如闪电,寒如九幽,要将他头颅斩下! 以伤换伤,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铛!”云辰横剑格挡,双剑交击,爆发出清脆震响。 两人同时被震得暴退十丈,虚空留下两串冰晶与翠芒交织的轨迹。 这一回合,看似平手。 可云辰脸色更白了一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崩裂,渗出鲜血。 方才那式“蜃楼一瞬”,乃“玄冰剑诀”中的保命秘术,涉及空间幻道,对灵力与心神消耗极大。 他本就有伤在身,此刻更是雪上加霜,体内寒气乱窜,经脉刺痛。 而公孙翡翠,只是气息微乱,很快就恢复如常,翠裙飘飘,持剑而立,眼神依旧冰冷。 高下立判。 “云辰长老剑法不错,“玄冰剑诀”也得了真传。”公孙翡翠开口,语气淡漠,听不出褒贬,“可惜,修为差了些。剑道境界,更差了些。再打下去,你撑不过三十招。” 云辰沉默,只是握紧了手中“寒星”,指节发白。 他知道,公孙翡翠说的是事实。 同是剑修,境界的差距,是硬伤。 他能撑到现在,已是凭借“玄冰剑诀”的精妙、玄冰剑意的玄妙,以及修行岁月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经验。 可久守必失,再打下去,败亡是迟早的事。 更何况…… 他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高空。 那里,云锦与陈莫问的战斗,已进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不,那已不像是斗法,更像是……炫富。 高空战场。 云锦厉啸,使出“天凤剑诀”中的“焚天舞”,背后三百丈天凤虚影双翼怒展到极致,每一根金色翎羽都如剑竖起,携着焚天煮海、破灭万法的恐怖威势,朝着陈莫问扑杀而去! 天凤过处,空间层层坍塌,露出其后漆黑的虚无,虚无中有地火水风重演,混沌气弥漫。 这是“天凤剑诀”中记载的几式禁忌杀招之一,威力恐怖,但对施术者负担也极大,通常只在搏命时使用。 云锦此刻施展,显然是被逼到了绝境。 陈莫问神色不变,双手掐诀如幻影,以一招“三才轮转”应对。 悬于头顶的“纳甲归藏”阵盘急速旋转,盘上符文疯狂闪烁。 大阵之内,三才方位轮转换位,离火之力骤然消散,转而涌现出无尽庚金之气! 西方白虎主杀,庚金至锐! “铮铮铮——!” 漫天庚金之气凝聚,化作无数柄金色刀、剑、枪、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虚影,遮天蔽日,每一柄都凝实如真,锋锐无匹,散发着斩断一切的凌厉杀意,如暴雨倾盆,朝着扑来的天凤虚影攒射而去! “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天地! 无数庚金兵器斩在天凤虚影上,爆发出刺目火星! 天凤哀鸣,金色火焰明灭不定,翎羽纷飞,显然受创不轻。 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体型也在缩小。 云锦闷哼连连,嘴角金血不断溢出,面色苍白如纸。 她与天凤虚影心神相连,虚影受创,她亦遭反噬。 可她眼中狠色一闪,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露出一抹讥诮。 “哼!”她冷哼一声,右手一翻,掌心出现一只绣着金凤的锦囊。 锦囊不过巴掌大小,却是一件空间储物法宝,内蕴乾坤。 她看也不看,伸手进去,抓出一把晶莹剔透、灵光流转的玉钱——仙家宝钱,朝着空中那些受损的高阶“灵宝”洒去! “哗啦啦——” 数百枚宝钱触及剑身,瞬间化作精纯的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融入剑中! 数件飞舞于空中的灵宝发出一声欢快清越的剑鸣,身上被庚金之气斩出的细微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黯淡的灵光重新燃起,且比之前更加炽烈,威能更盛! “再来!”她又抓出一大把宝钱,豪横洒出。 宝钱则在她头顶数丈高的地方炸开,化作滚滚道之洪流,如瀑布般分散到那些五花八门、或攻或守,亦或正在辅助的灵宝上面。 某些已经黯淡无光,呈现颓势的七、八阶灵宝如打鸡血,不仅灵性恢复,威能更是超过先前,继续“拼命”的释放各类玄奥神通与古怪术法。 “你……”陈莫问眼角抽搐,儒雅的面容第一次出现裂痕。 他知道云锦是渝国女帝,坐拥一国资源,身家丰厚。 可没想到,竟丰厚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仙家宝钱! 其中蕴含精纯的天道之气,不仅可直接吸收感悟,也可用作修复各类宝物,提升它们的品阶与灵性,更是修仙界硬通货币。 寻常中五境修士攒上十年,也未必能有万颗积蓄。 这女人倒好,一把接一把地洒,如洒豆子,眼都不眨一下! 那一把至少数百枚,两把就是近千枚! 拿去兑换成灵晶它不香吗? 就这么轻飘飘地扔出去了?! “怎么,陈副教主心疼了?”云锦似笑非笑,又抓出一把宝钱,浮现于半空,玉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瞥了一眼陈莫问,语气戏谑:“要不,你也来点? 本宫不介意借你些,打个欠条就行,利息嘛……就按彼岸界商盟市价九出十三归,如何?” 陈莫问脸色铁青,胸口发堵。 他确实心疼。 仙幽教虽是陈国第一上宗,势力庞大,可教中开销也大得吓人。 不光养着上万内门精英弟子,维持各处产业,还要打点陈国皇室、结交各方大势力。 他这副教主每年领到的供奉虽多,可也就不到两万枚,还要留出大部分用于自身修炼、温养宝物,购置丹药等诸多花销。 方才催动“纳甲归藏”阵盘,布下“周天星斗封界大阵”与“三才离火阵”,已消耗了他三成灵力,还动用了好几枚储存的上品灵晶。 此刻见云锦如此“挥霍”,他心中怎能不痛? 可更让他憋闷的是,云锦那副“老娘有的是钱,砸死你”的嚣张姿态,深深刺激了他作为大罗境修士、仙幽教副教主的尊严。 “既然云仙子想拼家底……” 陈莫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假笑,只是眼中寒意更盛:“那陈某,便奉陪到底。” 他也不再保留,左手一翻,从储物戒中也取出一只钱袋子。 袋口张开,哗啦啦倒出大把宝钱,看数量竟不比云锦少。 他并指一点,宝钱化作天道之气,注入头顶阵盘与几件灵宝中。 “纳甲归藏·四象镇天!”阵盘再转,星光爆涌。 第498章 枉费心机 大阵之中,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四象虚影同时显化! 虽不如三才离火凝实,却也威势惊人,各据一方,镇锁天地,将云锦的天凤虚影困在中央,疯狂绞杀! 同时,他右手连弹,袖中飞出三件灵宝。 一件是七阶的“阳极离火罩”,通体赤红,罩口朝下,喷出熊熊离火,灼烧天凤。 一件是七阶的“庚金剑丸”,化作万千金色剑丝,如雨攒射。 一件是八阶的“平山印”,如山岳砸落,势大力沉。 三件灵宝齐出,配合四象大阵,威能倍增,要将云锦彻底镇压。 “怕你不成?!”云锦也打出了火气,凤目含煞。 她不再节省,双手连抓,一把把宝钱如流水般洒出,化作灵气洪流,注入自身与“凤梧”剑。 同时,她也祭出数件珍藏的灵宝。 一件是八阶的“天凤火翎”,乃真正上古天凤遗蜕炼制,可召唤天凤真火,威力惊人。 一件是七阶的“金乌宝镜”,镜面赤红,可释放太阳真火,专克阴邪。 一件是七阶的“天焰翅”,融入背后,让她速度暴增,在空中留下道道火红残影。 两人不再以精妙道法对决,而是开始疯狂对砸灵宝、撒宝钱、对拼消耗! “轰!轰!轰!” 高空成了灵宝的战场,爆炸声连绵不绝,各色灵光交织闪耀,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 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将下方早已面目全非的森林再次蹂躏。 山峰被削平,大地被撕裂,河流被蒸发,一副末日景象。 更夸张的是,两人一边操控灵宝对轰,一边还在不停的“出血”! 云锦一把把仙家宝钱洒出,如天女散花,金光灿灿。 陈莫问也豁出去了,储物袋中的宝钱如流水般消耗,心在滴血,面上却还要强行维持镇定,摆出一副“老子很有钱”的姿态。 这场面,已不像生死搏杀,更像是两个修仙界富商在比拼财力,看谁先撑不住。 “不愧是我们的大师姐,渝国的女帝陛下!” 下方,正与上官荼荼激战的云甜,抽空瞥了一眼高空,看到那“宝钱如雨”的壮观景象,忍不住传音赞叹,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宝钱多到砸不完!今日算是开眼了!” 这话传到云锦耳中,让她嘴角一抽,差点气笑。 我的傻师妹啊……你师姐我心里在滴血啊! 这哪里是斗法厮杀,全然就是在拼面子啊,烧钱玩! 这些宝钱,大部分可都是渝国修士、百姓辛辛苦苦交上来的赋税,是“血汗钱”! 是要纳入国库封存的,以后用作朝廷开销、宗门建设、修士治理的“公款”! 她这女帝,今日算是“公款私用”了。 虽然目前扔的还是自己的“私房钱”,可她的私房钱,大部分不也是从国库支取的俸禄和赏赐么? 回去这账可怎么抹平? 难道真要变卖些自己的珍藏宝贝? 不然,这事要是传出去,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说她这女帝为了一己私斗,挥霍国库宝钱,那名声可就全毁了。 云锦心中苦笑,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又是一把宝钱洒出,注入“天凤火翎”,翎羽爆发出冲天金焰,将陈莫问的“平天印”暂时逼退。 不过,她瞥见陈莫问那同样肉疼却又强装镇定的表情,心中又稍微平衡了些。 看来,这老家伙也没那么富裕嘛。 却不知,陈莫问此刻心里,已是慌得一批! 仙幽教虽是陈国第一上宗,可他这副教主,并非教主,能动用的资源有限。 每年不到两万宝钱的供奉,听着很多,可修炼到大罗境,每进一步都需要海量资源。 他攒了这么多年,私房钱也就一百来万,这次出来带了六十万,本以为绰绰有余。 可照这个砸法,六十万又能撑多久呢? 方才那一轮对轰,两人加起来至少砸了五十万宝钱! 相当于他四分之一的身家,就这么没了! 不心疼?那是在“豁”鬼! 陈莫问心中杀意沸腾。 这疯女人,真想早点把她打死! 杀了她,不仅能完成任务,擒回云清月,还能缴获她身上的宝物、宝钱,弥补损失,甚至大赚一笔! 又是一番激烈对轰。 此刻,两人加起来已经砸出去八十多万仙家宝钱。 云锦面色微微发白,不是受伤,是心疼的。 她带的私房钱已去大半,再砸下去,真要动用那些不能动的“国本”了。 陈莫问更是额头见汗,儒雅不再,眼神阴鸷。 他的消耗比云锦还大,因为要维持“周天星斗封界大阵”与“四象镇天”的运转,本身就需要持续消耗灵晶与部分的灵力。 两百万宝钱,已去一小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莫问眼中狠色一闪,心中有了决断。 他忽然身形急退,脱离与云锦的缠斗,落向下方地面。 在落地的瞬间,他右掌狠狠拍在地面,将手中“纳甲归藏”阵盘直接按入大地! “嗡——!” 阵盘入地,整座大阵剧烈震颤! 地面隆起,山川移位,地脉灵气被疯狂抽取,涌入阵盘。 阵盘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芒,盘上符文如活过来般游走,一股毁灭性的气息开始酝酿、升腾。 显然,他要启动某种压箱底的厉害手段,不想再陪云锦这个“有钱的疯女人”玩下去了。 而就在他俯身拍下阵盘的一瞬间,云锦没有看到的是,陈莫问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在向什么人传音。 十里之外,另一处战场。 祁修与陆铭已然到了极限。 两人衣衫破损,浑身浴血。 祁修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是之前被公孙翡翠一道剑影所伤,伤口处翠绿死气萦绕,不断侵蚀血肉,让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了。 陆铭更惨,胸口一道爪痕,深及肺腑,是被上官荼荼操控的一只厉鬼所伤,阴气入体,面色灰败,气息奄奄。 两人背靠背站立,气喘如牛,浑身灵力近乎枯竭,好在云甜及时出手,不然后果可想而知。 可他们依旧死死挡在杨柳与云清月所在的方向,寸步不让。 场中也就云辰与云甜稍好。 云辰身上也有几处伤口,最重的一处在右臂,被公孙翡翠的“逆鳞”剑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深青道袍。 可总的来说,他战力尚存,气息虽乱未衰,眼中寒光依旧凛冽,显然还远未到不支的地步。 冷俊中年男子负剑而立,看着不远处凌空悬浮、鬼气萦绕的上官荼荼,不发一言。 上官荼荼也在看着他,幽绿眸子中光影变幻,包含了一切——审视、玩味、讥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却唯独没有面对敌人时应有的凛冽杀意。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诡异的半息。 半息之后,几乎同时,两人再次动了! 上官荼荼素手拨弦,运转所修“幽冥宝典”,使出一记“千魂索命”,“返魂琴”随即发出凄厉尖啸,千百道半透明鬼影自琴弦中涌出,张牙舞爪扑向云辰! 这些鬼影比之前的“七煞鬼”更加凝实,气息更强,每一只都散发着元婴境的阴煞波动,且隐隐结成阵势,封锁四方。 云辰面无表情,并指掐诀,抬手祭出自己本命飞剑,以一式“万里雪飘”应对。 “寒星”剑划出玄奥轨迹,漫天冰晶凭空凝聚,化作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雪! 雪花并非真正的雪,而是无数细密的玄冰剑气,锋利无比,至阴至寒,较大程度减缓了对手的速度。 “嗤嗤嗤……”冰晶剑气与千百鬼影疯狂绞杀,鬼影哀嚎,冰晶崩碎。 两人再次战到一起,剑气纵横,鬼影幢幢,打得难解难分。 可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些端倪。 云辰的剑法依旧精妙,玄冰剑意依旧凌厉,可他的身形,却在且战且退,且退的方向……正是杨柳与云清月所在的方位。 而上官荼荼的攻势看似凶猛,千百鬼影铺天盖地,可总在关键时刻“差之毫厘”,让云辰能够“险之又险”地避开,继续向那个方向退去。 十里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修士而言,不过片刻。 很快,云辰已退至距离杨柳、云清月不足百丈之处。 而就在这时,他仿佛“力有不逮”,剑势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凝滞。 高手相争,只争刹那。 “就是现在!”上官荼荼眼中幽光一闪,抓住这“破绽”,玉手在“返魂琴”上重重一划! “铮——!”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琴音爆开,如万鬼齐哭! 音波凝聚,化作一只房屋大小、完全由阴魂怨气凝聚的漆黑鬼爪,五指如钩,指甲锋利如刀,散发着滔天死气,朝着云辰当头抓下! 这一击,威势惊人,远超之前。 鬼爪所过,空间被腐蚀出黑色痕迹,下方地面草木瞬间枯死,化为飞灰。 云辰“脸色大变”,剑指一招,使出一式“冰封”,本命飞剑“寒星”当即回防! 森白寒气爆发,以“玄冰剑意”凝结出一层厚厚冰盾挡在身前。 “轰!”鬼爪抓在冰盾上,冰盾轰然破碎! 云辰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而飞出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杨柳与云清月所在之处! 速度之快,如电光石火! “云辰师叔!”云清月失声惊呼。 重伤的杨柳瞳孔骤缩,想要起身阻拦,可伤势太重,刚一动就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根本无法动弹。 云清月更是只有半步金丹修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身影如陨石般砸来! 而半空中,倒飞出去的云辰,那染血的嘴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冰冷,诡异,带着一种淡淡的漠然。 若不是用眼睛抵着他脸细看,根本瞧不出。 那一丝笑容,在漫天火光与鬼影映衬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令人心寒。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击败上官荼荼。 而是靠近云清月。 然后,在“被击飞”的混乱中,以最快的速度,制住云清月,完成任务。 不得不说……他的剑诀很美,可他想得……却更美。 云锦被陈莫问缠住,无暇他顾。 云甜则被公孙翡翠与赤色火凤拖住。 祁修、陆铭重伤垂死。 杨柳更是失去战力。 此刻,云清月身边,已无防护。 而陆铭布下的那座防御符阵,早在祁修、陆铭重伤时,就因无人维持而灵力耗尽,悄然破碎了。 此刻的云清月,如同暴露在饿狼面前的小羔羊。 只需一瞬,他就能得手。 然而—— 就在云辰倒飞的身影即将触及云清月,他藏在袖中的左手已悄然并指,准备点向云清月丹田气海的刹那—— “异变”它……又“陡生”啦! “咦?”一个清脆稚嫩、如银铃般悦耳的女童声音,突兀地在云清月身边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紧接着,在云清月、杨柳惊愕的目光中,在云辰骤缩的瞳孔里,在远处上官荼荼凝重的注视下—— 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童,凭空出现在云辰身后。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小裙子,赤着双脚,悬浮离地三寸。 身高五尺有余,发丝红如烈焰,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小脸粉雕玉琢,眉眼灵动,尤其是一双眸子,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如九天瑶池里的精灵,纯净得不染尘埃。 她出现得毫无征兆,仿佛咻的一下,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原本就在那里,只是无人看见。 她歪着头,看了看倒飞而来的云辰,小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然后伸出白嫩的小手,对着云辰的后背,轻轻一托。 “定。”轻轻一个字吐出,如言出法随。 云辰那如陨石般倒飞、携着恐怖动能的身形,骤然停在了半空! 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壁垒,就这么诡异地定格在了距离云清月不足三尺的空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云辰脸上那计谋得逞的淡笑,还未完全散去,就化为了极致的错愕与惊骇。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清月,看着少女眼中残留的惊恐,看着杨柳骤然松口气的表情,然后再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托住自己的……红衣红发的女童。 女童对他甜甜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还长老呢,真笨!三个打一个都打不过吗?” 声音软糯,可话中的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说完,她小手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将云辰如丢垃圾般,轻飘飘地送到了三丈外的一片空地上。 落地时,那股力量悄然散去,云辰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凌空悬浮、拍着小手、一脸“真好玩”表情的红衣女童,干涸的喉咙艰难地动了动,如生吞了一只癞蛤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这是什么东西?从哪冒出来的?为何自己毫无察觉?灵魂三问! 上官荼荼也停在了半空,不再追击。 她怀中的“返魂琴”停止了呜咽,那双幽绿眸子死死盯着红衣女童,神色凝重到了极点,脸色难看至极。 她同样没有察觉这女童是何时出现、如何出现的。 仿佛对方一直就在那里,与天地融为一体,只是他们“看不见”而已。 这诡异的一幕,让远处正在苦战的云甜,与正在地面酝酿杀招的陈莫问,都忍不住分神看了一眼。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云甜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凤梧!是小凤梧!大师姐的本命神兵!” 陈莫问则是瞳孔骤缩,失声低呼:“神兵化形?!还是三品?!” 红衣女童——凤梧,听到云甜的呼唤,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挥了挥小手: “甜甜姐,你好笨哦,竟被一个坏姐姐和一只大鸟追着打。” “……”公孙翡翠则黛眉轻蹙,这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个小姑娘称呼为……坏姐姐。 “……”云甜嘴角微微抽搐。 她哭笑不得,却又心中大定。 大师姐果然留了后手! 竟将本命神兵“凤梧”的剑灵留下,暗中保护清月! 是了,方才陆铭布下防御符阵时,大师姐似乎靠近过,还伸手“加固”了一下阵法。 现在想来,那时她恐怕就已将“凤梧”剑灵暗中留在了阵中,化作无形剑气隐匿,唯有在云清月遇到致命危险时才会触发、化形。 好玲珑的心思!好周全的安排! 云甜心中敬佩,手中剑势更盛,本命飞剑“糖人”更是爆发出璀璨粉芒,将赤色火凤与公孙翡翠暂时逼退,抽身朝着杨柳、云清月方向靠拢。 而此刻,上官荼荼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神兵“凤梧”,山河剑榜第九十五位,三品神兵,剑灵化形……这些信息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终于明白,为何芈寒酥要派他们三人前来接应,还特意叮嘱要“小心云锦的本命神兵”。 原来,这神兵竟已孕育出如此强大的剑灵,可独立对敌,且实力……恐怕不输半步大罗! 麻烦了。 原本十拿九稳的计划,因这突然出现的剑灵,出现了变数。 而更让她心中不安的是,就在她思量对策的一瞬间—— “撤!”一个冰冷、急促、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女声,突兀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是芈寒酥的声音! 只有短短一个字,却透着一种罕见的……急迫? 上官荼荼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撤?此刻撤?眼看就要得手了! 那云辰已靠近云清月,只差一步! 只要制住云清月,任务就完成了! 为何要撤? 不光是她,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处正在酝酿杀招的陈莫问,以及正准备祭出最强一剑的公孙翡翠,脑海中都响起了这个字,三人皆是微微一怔。 陈莫问咬牙,眼中满是不甘。 他阵法已布下大半,杀招即将成型,此刻撤走,前功尽弃,还白白损耗了大量灵力与宝钱。 公孙翡翠蹙眉,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上官荼荼更是心中憋闷。 她与云辰“演”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假戏真做”得手,却被这突然出现的剑灵打断,现在圣女又传来撤退命令…… 不过,三人皆是修炼了上百年的老怪物,心性果决。 他们非常清楚芈寒酥的性格,若非遇到无法抗衡的变故,绝不可能在此时下令撤退。 能让大罗境中期巅峰的芈寒酥都感到急迫,不惜放弃即将到手的猎物,下令撤退……那变故,恐怕超出他们想象。 电光石火间,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撤!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几乎同时动作。 陈莫问一掌拍向地面,将即将发动的杀招强行逆转、引爆! “轰——!” 地面炸开一个深达百丈的巨坑,狂暴的灵力乱流冲天而起,将天空中的云锦暂时逼退。 他趁机召回“纳甲归藏”阵盘,阵盘化作流光没入袖中。 笼罩三十里天地的“周天星斗封界大阵”,随之轰然破碎。 公孙翡翠虚晃一剑,逼退云辰与云甜,身形化作一道翠绿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西北方向疾遁。 上官荼荼深深看了一眼挡在云清月身前的红衣女童凤梧,又瞥了一眼远处脸色难看的云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怀中“返魂琴”一震,身形化作漫天鬼影,四散而逃,真身已不知遁向何方。 三人遁走的速度极快,且各施秘法,气息瞬间隐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从接到传音到撤离,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高空,云锦刚挡下陈莫问引爆阵法造成的冲击,正要追击,却见三人已化光遁走,消失在天际。 她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可心中疑窦丛生。 就这么……走了? 眼看就要得手,为何突然撤离? 难道…… 她似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几乎就在她转头的同时—— “嗡!”虚空微震,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场上空。 来人一身黑白水墨长衫,纤尘不染,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面具光滑如镜,在远处森林大火映照下泛着冷光。 他负手而立,凌空站在百丈高处,身形挺拔如松,气息深沉如海,虽未刻意散发威压,可那股无形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 正是从“花海”赶来的龙煜。 他目光扫过下方战场:满目疮痍的森林,重伤的杨柳、祁修、陆铭,轻伤的云辰,脸色微白的云甜,惊魂未定的云清月,以及那个拍着小手、一脸好奇打量他的红衣女童凤梧。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云锦身上。 银色面具下,看不清表情,可云锦能感觉到,对方似乎……松了一口气? 云锦也看着他,女子黛眉微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浅笑,凤眸中金光流转,仿佛在说:看,姐姐虽未正式跻身十二境,但也不差吧? 一个半步大罗,带着一群伤兵,硬是扛住了三位上五境,其中还有一个大罗境的围攻,还逼得对方狼狈撤退。 龙煜静静看了她片刻,银色面具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安。 而下方,云辰站在原地,望着仙幽教三人遁走的方向,又瞥了一眼突然出现的龙煜,再看了看那个救下云清月的红衣女童凤梧,藏在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指甲刺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低垂着眼帘,掩去了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冰冷与杀机。 功亏一篑。 只差一步。 该死的云锦……该死的剑灵…… 夜色如墨,森林大火还在燃烧,将半边天空映成血色。 这场突如其来的林中混战,以仙幽教三人莫名其妙地仓皇撤退,暂时落下了帷幕。 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499章 取死之道 莽苍古林深处,三十里山河皆疮痍。 月华如练,冷冷铺洒在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土地上。 目光所及,满目尽是断木焦土、沟壑纵横,恍如神魔交战后的古战场。 无数需十余人合抱的参天古木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平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森白光泽——那是凌厉剑气一掠而过留下的痕迹。 更有十数株千年巨木被连根拔起,如巨人尸骸般横七竖八倒伏在地,露出虬结盘绕、大如房屋的庞大根系,根须上还粘连着大块黑土。 焦黑的树干仍在冒着缕缕青烟,残留的暗红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发出枯木燃烧时特有的“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大地更是面目全非。 深者达数丈、浅者亦有尺余的沟壑纵横交错,如巨龙爬行后留下的狰狞伤疤,皆是方才术法轰击、剑气扫荡所留。 几处低洼地已积起浑浊的泥水,水面漂浮着断枝残叶、碎裂的山岩,以及被震毙的鸟兽尸骸——有翅翼折断的青羽灵鹊,有头颅碎裂的赤纹妖虎,更有数条长达丈许的银鳞蟒尸翻着肚白浮在水面,在惨淡月光下泛着阴森的白。 夜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尚未散尽的烟尘,带着浓烈的血腥、焦土、灵力爆裂后的辛辣气息,以及淡淡的草木灰烬味道,在断木残垣间盘旋低回,如万千亡魂在夜色中幽咽哭泣,更添几分凄凉肃杀。 龙煜凌空立于百丈高处,一袭长衫纤尘不染,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脸上那张银色面具光洁如镜,倒映着天穹冷月与下方冲天的火光,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他负手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陈莫问三人遁走的方向,眸中金色光芒流转,神识如一张无形大网悄然铺开,瞬息笼罩方圆千里山河。 “一道、两道、三道……”他心中默数。 那三道强大气息正在急速远遁,此刻已至八百里外,且速度不减反增,显然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遁术或珍贵遁符。 为首那道属于陈莫问的“半步大罗”气息略显紊乱,应是方才与云锦激战时被凤梧飞剑划伤,剑气侵体未愈,但根基未损,只能算作皮外小伤。 此刻对方一心逃窜,若他执意追杀,以一对三,虽丝毫不惧,可难免陷入缠斗,耗时良久。 不能追。 龙煜心如明镜。 若他孤身追去,云锦等人便失了最强护持。 此地虽近渝国边境,可难保仙幽教没有在沿途设下其他埋伏。 当务之急,是确保她们安全返回宗门,将身负“天剑灵根”与“无双剑体”的云清月置于清云剑宗护山大阵的庇护之下。 念及此,他收回目光,身形缓缓降下,踏虚而立,望向下方众人。 云锦正以精纯灵力化作柔和的淡金光晕,小心翼翼托着昏迷不醒的杨柳与面色苍白的云清月。 她身上那袭明黄凤袍的下摆,已染了斑驳尘灰与数点暗红血渍,如雪地落梅,触目惊心。 高高绾起的凌云髻因先前激战而有几分散乱,数缕墨染青丝挣脱玉簪束缚,散落在汗湿的颊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凌乱美。 可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风雪中傲立的青松,凤眸之中金焰未熄,战意犹存,自有一股历经血火而不折的女帝威仪。 她身侧,云甜搀扶着气息衰败、几近昏迷的祁修。 这位四长老原本娇艳如三月桃花的粉裙,此刻多了数道被利刃划开的裂口,裙摆处更有大片暗红血渍晕染开来,如凋零的残红。 她俏脸含霜,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仍强打精神,以自身灵力渡入祁修体内,护住其心脉。 十丈外,陆铭盘坐于一块尚算完整的青石上,天蓝长衫破碎如缕,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漆黑爪痕正缓缓渗着乌血——那是上官荼荼操控的厉鬼所留,阴气侵体,让他整张脸都蒙上一层灰败死气。 他双手结印,指尖夹着数张疗伤符箓,配合口中含着的赤色丹药,正竭力运转功法,驱逐体内阴煞,面色苍白如纸。 而云辰…… 龙煜的目光在云辰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十三长老独立于数丈外一株半焦的古木下,青色道袍虽亦有破损,但相较他人却整齐许多,唯肩头与袖口有几道不显眼的剑痕撕裂,露出内里素白中衣。 他面色如常,呼吸虽稍显急促,但很快便平稳下来,正以玄冰剑气缓缓调理内息,周身弥漫着淡淡寒雾,看起来竟是众人中伤势最轻的——方才他与那十一境后期的鬼修上官荼荼交手,虽明显落于下风,可似乎……总在关键时刻以精妙身法或剑招化解致命危机,受的多是皮外伤。 龙煜银色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以十一境初期修为,正面硬撼十一境后期鬼修,竟只受些许轻伤? 纵然《玄冰剑诀》对阴邪功法有克制之效,纵然云辰剑道天赋不凡、实战经验丰富,但这结果……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方才那红衣女童凤梧现身时,云辰恰好被“击飞”向云清月所在方位……是巧合,还是…… 方才即便远在两千里外的花海与芈寒酥缠斗,却依旧留有一道神念在这莽苍古林之中。 龙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如夜湖中投入一粒微石,漾开浅浅涟漪,但旋即敛去。 此刻非深究之时。 当务之急,是撤离。 “云姐姐。” 他心念微动,一道传音如三月春风、九月清泉,温润而沉稳,直接送入云锦识海:“仙幽教三人已远遁,八百里外,仍在疾行。然我恐其去而复返,或沿途另有埋伏。你等伤势不轻,不宜久战,当速回渝国,莫要耽搁。我先去盯着他们,确保其彻底远离南域,不敢回头。” 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如金石相击:“清月这丫头天资灵根极好,自她诞生那刻起,便已成众矢之的。此番归去,务必严加防护,开启护山大阵,非必要还是不要离宗。若遇急难,可用你我早年炼制的那枚‘天地同心符’联络,万里瞬息,我自当知晓。” 云锦闻言,抬眸望向空中那道银面身影。 月光如银纱轻柔披洒在他月白长衫上,衬得那身影愈发清冷出尘,宛如自广寒宫中踏月而来的仙子。 她凤眸微弯,苍白唇角勾起一抹明艳却略带疲惫的笑意,同样传音回道,声音中带着经年熟稔的默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好。你自己也须万分小心。那芈寒酥阴险如鸠,狡诈似狐,睚眦必报;陈莫问阵道通玄,执掌‘纳甲归藏’,亦非易与之辈。莫要孤身犯险,穷寇勿追。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龙煜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如一滴墨融入夜色,一片雪化入春风,瞬间消失无踪。 下一刻,其气息已在百里之外,朝着西北方向遥遥缀去——并非真要死战,而是如同一柄悬于头顶的利剑,确保陈莫问三人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从而心生忌惮,不敢回头,只能亡命远遁。 见龙煜身影融入夜色,气息远逝,云锦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灵力剧烈损耗带来的阵阵虚弱感。 她环视众人,声音清越如凤鸣九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属于女帝的威仪: “此地血腥冲天,灵力波动剧烈,久留必生变故。甜甜,你带上祁修。云辰,你护好陆铭。杨柳和清月由我负责。收敛气息,遁速全开,直回问剑州宗门!” “谨遵师姐(陛下)谕令!”众人齐声应诺。 云甜玉手轻挥,粉色流光自袖中涌出,如三月桃花瓣雨纷飞,轻柔卷起昏迷的祁修,化作一道柔和光茧将其护在其中。 云辰则并指虚点,青色剑光流转,凝成一道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玄冰光罩,将调息中的陆铭护在其中,寒气弥漫,亦有镇伤止痛之效。 云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埋葬了不知多少无辜生灵的战场,眸中金焰一闪,周身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金红霞光,如凤凰展翼,将昏迷的杨柳与面色苍白的云清月牢牢裹住,率先冲天而起! “咻——咻——咻——!” 五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如五颗逆飞的流星撕裂深沉夜幕,朝着西南方向的渝国疆域,将速度提升至极致,疾驰而去,很快便化作天边几点微芒,消失不见。 废墟重归死寂,唯余夜风呜咽,火星明灭。 同一时刻,西北方向两千里外。 “哗——哗——哗——” 海浪轻缓而富有韵律地拍打着细腻如金粉的金色沙滩,声音空灵舒缓,仿佛亘古不变的天地吟唱。 夜空如一块被浣洗过的深蓝色丝绒,缀满璀璨星子,银河如一条朦胧光带横贯天穹,星月清辉交相辉映,洒在澄澈如无瑕琉璃的海面上,随轻柔波光摇曳闪烁,碎银点点,如梦似幻,不似人间凡景。 此地名为“花海”,乃是一片辽阔宁静的内海,因其海底生有特殊藻类,每逢暖季便盛放绵延千里的斑斓海花,故得此诗意的名讳。 此时非花期,海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漫天星辰,美得令人心醉神迷,足以涤尽世间一切烦扰尘嚣。 可此刻,这份亘古的宁静被一道突兀而来、充满恼怒与煞气的血色遁光悍然撕裂。 “嗤——!” 血光如一支饱含恨意的赤色箭矢,自东南方向疾射而来,速度之快,在夜空中拉出一道凄艳刺目的血色尾痕,久久不散。 遁光在海面上空约三十丈处骤然停驻,光芒收敛,显露出一道窈窕却狼狈不堪的身影。 正是芈寒酥。 她赤足凌空,虚踏于微漾的海面之上,离水三寸,足底与海水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色光晕。 原本那身华丽妖娆的正红宫装长裙,此刻早已破碎不堪,仅余几缕残布勉强蔽体,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在清冷月华下泛着诱人却冰冷的光泽,宛如一尊残缺的玉雕。 三千青丝夹杂着几缕醒目的紫发,狂乱披散在光滑的肩背与精致锁骨上,衬得那张苍白如纸的绝美俏脸愈发妖异魅惑。 唇角残留着已然发黑凝固的血渍,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一双妖冶的血眸之中,此刻翻涌着滔天的阴郁、不甘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毒,似有血海在其中沉浮。 败了。 一败涂地! 二十余载精心谋划,忍辱负重潜伏渝国深宫,曲意逢迎,步步为营,甚至不惜亲手弑君、嫁祸栽赃,将整个渝国朝堂与南域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所有的心血、算计、隐忍,皆因那个该死的、戴面具的龙煜而付诸东流! 不仅隐藏多年的“仙幽教前任圣女”身份彻底暴露,经营二十年、贵为“国母”的尊位烟消云散,搅乱南域、为陈国制造介入契机的图谋彻底落空,连教主亲自点名、势在必得的“天剑灵根”也未能擒获。 更让她憋屈愤恨、几欲吐血的是,方才在“花海”与龙煜那场短暂却激烈的交锋,她虽凭借修为略高一筹未显败象,可对方那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的打法,那仿佛深不见底、层出不穷的诸般底牌……竟让她这堂堂大罗境中期巅峰的强者也心生凛然忌惮,最终不得不选择暂避锋芒,仓皇远遁。 这对心高气傲、视众生如蝼蚁、自诩算无遗策的芈寒酥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毕生难忘! “龙煜……清云剑宗……渝国……还有那个身怀天剑灵根的小贱人云清月……”芈寒酥银牙紧咬,几乎磨出咯吱声响,血眸之中杀机翻涌如潮,猩红欲滴。 她将这几个名字一字一句、带着刻骨恨意,牢牢铭刻在心底最深处,发誓他日必以最残忍、最痛苦、最令其绝望的手段,百倍、千倍奉还今日之辱! 但眼下,最现实、最迫切的问题,是回陈国复命。 以教主那天生冷漠的脾性,此番谋划多年却功亏一篑的重大失利,等待她的必是严酷到极致的责罚。 想到教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生不如死的血狱刑罚,饶是芈寒酥心性狠辣,见惯血腥,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底泛起点点刺骨寒意。 就在她心神不宁、懊恼愤恨、思索如何减轻罪责之际,忽然—— 脚心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痒意。 似有什么滑腻冰凉、柔韧中带着细微颗粒之物,正以极轻柔暧昧的力道,若有似无、时轻时重地搔刮着她赤裸的玉足脚心。 那感觉,如最上等的丝绸拂过,又如初生水草的嫩尖轻触,带着海水的微凉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挑逗。 芈寒酥浑身骤然僵直,血眸瞬间收缩如针尖,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可是大罗境中期巅峰修士,神念强大,笼罩之下,方圆上千里风吹草动、鱼游虾戏、沙粒滚落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 可这搔痒之感来得毫无征兆,诡异莫名,她竟未提前察觉分毫! 仿佛那东西是凭空出现在她脚下,与海水、与月光、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避过了她神识的探查! 是敌袭? 是埋伏? 还是…… “谁?给老娘出来!”惊怒交加,夹杂着一丝被冒犯亵渎的羞恼,芈寒酥厉叱一声,声音尖锐凄厉,如杜鹃啼血,瞬间刺破静谧夜空! 她甚至未及细思,护体灵力本能反应,周身那浓郁如实质、粘稠似血海的血色光芒轰然爆发! 大罗境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如万丈神山崩塌,似无垠瀚海倒卷,带着灭绝生机的恐怖气势,朝着脚下那片看似平静无波的海面狠狠镇压而去! “轰隆——!!!” 刹那间,天地失色,月隐星沉! 平静如镜的“花海”海面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悍然撕裂、炸开! 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粗大水柱如怒龙出海,冲天而起,高达百丈,在清冷月光下轰然迸裂,化作漫天迷蒙水雾,折射出凄迷虹彩,恍如瞬间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 恐怖的力量将方圆十里的海水硬生生压出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海床裸露,漆黑礁石与惨白沙砾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无数鱼虾贝类、水草珊瑚在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化为齑粉,血雾弥漫! 而就在水柱炸开、声势最盛、水雾弥漫视线最模糊的刹那,一道淡金色、略显狼狈的身影,如同被巨力抛出的石子,从翻腾的海水与混乱的灵力乱流中倒飞而出,在空中狼狈翻滚了十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凌空而立,不住呛咳,气息紊乱不堪。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形修长挺拔,肌肉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皮肤是久经日晒海风的小麦色。 五官算得上俊朗,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可此刻,他头上生着一对尺许长短、呈淡金色、枝杈分明、莹润如玉的龙角,脖颈、手臂、乃至脸颊侧缘,都覆盖着一层细密精致、排列有序的金色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坚硬的金属光泽,尾部一条覆盖着同样金鳞、粗壮有力的蛟尾正不安地摆动,搅动气流。 半人半蛟。 且其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过十阶巅峰,相当于人族修士元婴境圆满,半步自在。 芈寒酥血眸眯起,心中最初的惊骇稍减,随即化为被蝼蚁冒犯的滔天震怒与一种被羞辱亵渎的极致冰冷。 区区一只“十阶小妖”,竟敢潜行匿踪至她脚下,以如此轻佻、近乎亵渎的方式触碰她赤足! 更让她难以接受、甚至感到一丝悚然的是,方才她竟因心神失守、思虑回陈国后如何应对教主责罚,而未能提前察觉! 这对神识敏锐、灵觉通玄的大罗修士而言,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失误! 而此刻,那半人半蛟的年轻男子,正瞪大了一双暗金色的竖瞳蛟眼,直勾勾、肆无忌惮地盯视着她。 他的目光,炽热而贪婪,如实质般在她身上扫视。 从她沾着晶莹水珠、宛如玉雕的赤裸足踝,缓缓上移,掠过纤细白皙、弧线优美的小腿,在破碎红裙下若隐若现的笔直大腿与浑圆腰肢处流连忘返,最后死死定格在她那张苍白却依旧妩媚倾城、此刻因震怒而染上薄红、更添几分惊心动魄艳色的脸上。 那眼神,芈寒酥见过太多。 是男人看绝色女子时的眼神。 是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是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掠夺。 在仙幽教,在陈国宫廷,在无数自命不凡的所谓天骄、巨擘眼中,她都曾见过这种眼神。 可从未有一人,敢以如此放肆、如此不知死活、如此……将她视作可任意轻薄玩物的方式,这般看她! “美……太美了……此等绝色,便是龙宫珍藏的万千明珠,无尽海豢养的三千佳丽,亦不及万一……” 敖白喃喃开口,声音带着蛟族特有的低沉磁性,却因极致的惊艳与痴迷而有些变调,暗金色竖瞳中欲望之火熊熊燃烧。 他在无尽海见过无数风情各异的女妖,蚌精柔媚入骨,人鱼清丽绝俗,海蛇妖娆如火……可从未有一人,能如眼前这赤足踏海的红裙女子般,将妩媚与危险、妖冶与冰冷、雍容与凄艳如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她就像一株盛开在无尽血海之畔的曼陀罗,美得惊心动魄,令人窒息,却又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与危险气息,让人明知靠近可能万劫不复,却仍忍不住如飞蛾扑火,甘愿沉沦。 但这丝本能的警惕与对危险的畏惧,只在他心中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被汹涌澎湃、几乎烧毁理智的欲望之火与长久以来养成的骄横性子彻底吞没。 他是谁? 他是无尽海蛟龙一族族长、活了近十万载的老怪物敖骄最宠爱的第一百个孙儿! 是含着“伪龙珠”出生的“天选之蛟”! 从小到大,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尽海亿万水族,谁不看他脸色? 谁敢违逆他半分? 便是那些修为达十一阶、十二阶,称霸一方、统御千万里海域的大妖,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尊称一声“白殿下”,奉上奇珍异宝、绝色佳人。 眼前这女子虽美得惊人,气息也深沉莫测,可能比自己老爹敖叶还要强上一些……但那又如何? 在无尽海,在整个妖族世界,实力固然重要,但背景与血脉才是真正的王道! 他敖白,体内流淌着最纯正的蛟龙皇血,祖父可是半步十四阶的绝世大妖,放眼整个无尽海,又有几人(妖)敢动他一根头发?! 第500章 祸水南引 便是人族那些所谓的上宗掌门、皇室老祖,见了他祖父也得礼让三分! 色令智昏,欲壑难填。 敖白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其中两颗犬齿略显尖锐,闪着寒光。 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贪婪与骄纵取代,身形一晃,竟带着几分纨绔子弟调戏良家的轻浮与急色姿态,朝着芈寒酥直扑过去,口中嘿嘿笑道:“美人儿,别怕,来让本殿下好好疼疼你……这般绝色,流落在外风吹日晒,岂不暴殄天物?随我回无尽海龙宫,保你享尽荣华,夜夜笙歌……” 他右手更是急不可耐地探出,五指成爪,指尖淡金光芒隐现,径直抓向那盈盈一握、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在无尽海龙宫,他看中哪个女妖或貌美侍女,皆是这般直接上手。 那些女妖,哪个不是初始半推半就,欲拒还迎,最终在他显赫身份与“恩宠”下乖乖顺从,甚至以此为荣? “呃!”他话音未落,声音戛然而止,如被利刃切断。 因为他看到了芈寒酥的眼神。 那双眼,原本妖媚流波的血眸,此刻血色弥漫,猩红欲滴,仿佛有粘稠的血海、无边的尸山在其中翻腾汹涌。 瞳孔最深处,似有无数扭曲挣扎的怨魂虚影在哀嚎尖啸,散发出冻彻骨髓、灭绝一切生机的冰冷杀意。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是在看一具即将腐朽、令人作呕的尸体。 只一眼,便让敖白如坠九幽冰狱,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灵魂为之战栗,连思维都仿佛凝固了。 那是他活了数百年,从未感受过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恐惧。 “不知死活的腌臜东西。”芈寒酥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吐出冰冷彻骨、不含丝毫情感的九字判词。 声音不大,却如万载寒冰相互摩擦,令人毛骨悚然。 她甚至未曾抬手,只是心念微动,杀意凝实。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如裂帛、又如绣花针刺破丝绸的声响,在海浪风声与尚未完全平息的爆炸余波中,几乎微不可察。 一道细如发丝、凝练到极致的猩红血线,自她纤纤玉指的指尖悄然迸射,无声无息,快逾闪电,在清冷月光下几乎隐形,轻盈地划过敖白那覆盖着细密坚硬金鳞、泛着淡淡龙威的脖颈。 敖白前扑的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他瞪大了那双暗金色竖瞳,眼中炽热的痴迷与欲望尚未完全散去,已被无尽的惊骇、茫然与无法理解所取代。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摸向自己传来冰凉、酥麻、继而剧痛感的脖颈,可手臂只艰难地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落。 “噗。”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沉闷。 头颅与身躯分离。 淡金色的、泛着淡淡灵光与龙威的蛟血,如压抑了许久的喷泉般自断颈处狂涌而出,在清冷月光下划出一道凄艳而短暂的弧线,点点金血洒落,在墨玉般的海面上晕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金色涟漪。 两截尸身失去所有力量,朝着下方尚未平复、波涛汹涌的海面无力坠落。 尚未触及海水,那道看似纤细、实则蕴含着大罗境恐怖血煞之气与毁灭法则的血线余威轰然爆发! “嗡!”无声的震荡掠过海面。 敖白的尸身连同其中惊恐欲逃、刚刚离体的淡金色妖魂,被血煞之气一卷,瞬间绞碎、湮灭,化作漫天细密的淡金色血沫与魂力光点,纷纷扬扬,如下了一场凄美的金色光雨,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迅速被海水稀释、扩散,最终消失无踪,连一丝残魂印记都未留下。 十阶巅峰、半步自在、蛟龙族族长敖骄最宠爱的“金孙”,就此形神俱灭,世间除名,仿佛从未存在过。 从起意轻薄,到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 芈寒酥神色淡漠如万古寒冰,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尘埃,甚至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她甚至未再多看那纷纷扬扬洒落的金色血沫一眼,血眸微转,目光如两道冷电,穿透渐渐弥散的水雾,射向远处海面。 那里,两道身影正拼尽全力、惊慌失措地破浪赶来。 前面是个驼背老者,身穿一袭绣有古朴龟甲纹路的褐色宽大长袍,头发稀疏灰白,在头顶挽了个松散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 面皮褶皱堆积如千年老树皮,一双绿豆小眼中此刻充满了无边的惊恐与绝望,正是那十阶龟妖——丞相圭大海。 后面跟着个翠裙俏丽少女,容颜秀丽,肌肤白皙,发髻上别着几枚小巧玲珑、颜色各异的彩色海螺,跑动间叮咚作响,正是海螺女妖青萝。 此刻她俏脸惨白如纸,娇躯不住颤抖,眼中噙满泪水。 二妖方才拼了老命追赶,终究是晚了一步。 恰好亲眼目睹了芈寒酥血线斩落、敖白尸骨无存、魂飞魄散的恐怖一幕。 “殿、殿下——!!!” 圭大海如遭五雷轰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凄厉哀嚎! 声音嘶哑变形,在海面上远远传开,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恐惧。 他老脸瞬间惨白如死人,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伸出一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遥遥指向凌空而立的芈寒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滔天愤怒而扭曲变形,语无伦次: “你、你……你竟敢杀我家殿下!他、他可是无尽海蛟龙一族族长、敖骄老祖最最宠爱的孙儿啊!是含着‘伪龙珠’出生的天选之蛟!你、你这人族妖女,闯下泼天大祸了!敖骄老祖一怒,血染南域!你、你、你……你想挑起无尽海与人族修真界的滔天大战不成?!届时亿万万生灵涂炭,你、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他吼得声嘶力竭,在海面上远远传开,带着无尽的绝望、怨恨与一丝色厉内荏的威胁。 一旁青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娇躯瑟瑟发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她比圭大海多了分急智与清醒,连忙死死扯住老龟的宽大袍袖,带着哭腔颤声哀求道:“龟、龟爷爷!莫、莫要再说了!求您别说了……快、快走……” 她看得分明,眼前这赤足踏海、破碎红裙猎猎作响的女子,气息之恐怖深沉,威压之浩瀚如渊,远超她们平生所见任何大妖! 便是蛟龙宫中那些威名赫赫、统御一方的十二阶龙将,恐怕也未必有这般令人窒息、生不出丝毫反抗念头的威压! 想到……恐怕也只有宫中那几位龙帅,实力方可压过此女。 这等存在,碾死她们比碾死两只小虾米还要轻松,此刻激怒她,与自寻死路何异? 芈寒酥原本已再次抬起晶莹如玉、染着点点金血的右手,指尖血芒隐现,杀意凛然,打算将这两只目睹一切、聒噪烦人的小妖一并抹杀,形神俱灭,以绝后患。 可当听到“无尽海蛟龙一族族长、敖骄老祖最宠爱的金孙”、“含着伪龙珠出生的天选之蛟”这几个字时,她抬起的纤手微微一顿。 无尽海……蛟龙一族……敖骄…… 她血眸深处,倏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如暗夜中毒蛇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而锐利。 作为仙幽教前任圣女,曾接触教中最核心的机密卷宗,她对彼岸界那些真正站在巅峰的势力与古老存在,皆有深刻了解。 无尽海三大皇族:蛟龙、金鳞、海鲲,皆是传承久远、底蕴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其实力远超寻常人族修真国度。 尤其是蛟龙一族,族长敖骄活了近十万载,修为已达十三阶巅峰,半步便可触摸那虚无缥缈的十四阶门槛,是此界真正屹立于绝巅的少数古老存在之一。 其麾下水族龙军何止千万,强者如云,一旦倾巢而出,足以掀起席卷沿海诸国的灭世妖潮。 这等势力,莫说她芈寒酥,便是整个陈国三大上宗联手,也绝不愿轻易招惹,一旦开战,必是山河破碎、血流成河的浩劫。 可现在……她随手杀了敖骄最宠爱、可能寄予厚望、甚至传承了“伪龙珠”的孙儿。 此事若泄露,无尽海震怒,敖骄暴走,亿万海族掀起复仇妖潮,席卷南域沿海……那场景,光是想象,便足以让任何理智尚存者心底发寒,寝食难安。 但—— 电光石火之间,芈寒酥妩媚绝伦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如暗夜中骤然绽放的毒花般的弧度。 一个阴毒无比、堪称一石数鸟、既能报复仇敌、又可转移祸水、甚至可能为仙幽教乃至陈国带来莫大好处的绝妙计策,如毒蛇出洞,骤然钻入她心中,并迅速生根发芽。 祸水东引! 既然结下这死仇已不可避免,敖白魂飞魄散,其留在族中的“魂灯”必然已灭,敖骄很快便会知晓。 无尽海的滔天怒火注定要倾泻而下,总需有人承担。 何不将这滔天怒火与仇恨……引到那些该死的对头身上? 宋国龙煜! 渝国云锦! 琼花剑宗! 以及清云剑宗! 你们不是坏我好事,让我功败垂成,颜面尽失吗? 那便好好享受这份本宫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厚礼”好了! 无尽海蛟龙一族的复仇怒火,看你们如何承受! 心念急转间,芈寒酥缓缓放下抬起的手,指尖那令人心悸的血芒悄然敛去。 她血眸流转,目光重新落在惊恐万状、瑟瑟发抖的二妖身上,脸上那冰冷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伪装的“恍然”与“懊恼”,声音也变得轻柔妩媚,与方才那冰冷杀意判若两人:“哦?无尽海蛟龙一族?敖骄那条老泥鳅的孙儿?” 她轻掩红唇,做惊讶状,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仿佛真的刚刚知晓对方身份:“哎呀呀,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本宫方才于此疗伤,心神损耗甚巨,恍惚间忽觉有人隐匿潜行至脚下,行迹鬼祟,意图不轨。本宫一时惊怒,以为乃是敌袭暗算,故而出手重了些,未曾仔细分辨……却未曾想,竟是蛟龙族的殿下。”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漠然与威严,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不过,即便身为老泥鳅的孙儿,出身尊贵,亦不该行此鬼祟轻佻之举,隐匿接近,冒犯本宫清修。本宫乃南域渝国女帝云锦座下首席客卿长老,今日至此,乃为追剿仙幽教余孽,护佑南域安宁。你家殿下行为不端,冒犯在先,本宫出手自卫,纵然失当,误伤性命,亦情有可原。即便老泥鳅亲至,也需讲个道理!我人族修真界,亦非可任人欺辱之地!再说了,我渝国可是有着宋国撑腰,又何惧尔等这群海底爬虫!” 她将“渝国女帝云锦”、“首席客卿长老”、“追剿仙幽教”几字,咬得极重,还刻意强调宋国是自己靠山,清晰无比地送入二妖耳中,确保其牢牢记住。 圭大海与青萝闻言,皆是愣在当场,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与对方理直气壮、甚至隐隐带着问责之意的语气弄得有些发懵。 渝国?宋国? 女帝云锦? 首席客卿长老? 追剿仙幽教? 他们久居无尽海深处,对人族修真界的势力分布与顶尖强者了解有限。 可“女帝”二字,一听便知是人族修真国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地位尊崇无比。 而能成为一国之帝“首席客卿长老”的,必是修为通天、被奉为上宾的绝世人物! 难怪有如此恐怖实力,随手便能斩杀十阶巅峰的殿下! “你、你休要狡辩颠倒黑白!”圭大海从震惊中回神,老泪纵横,悲愤交加,颤声道,“我家殿下年少,只是、只是天性烂漫,贪玩了些,见到美人……见到前辈风姿绝世,心生仰慕,这才、这才冒昧上前,绝无恶意!你、你竟不分青红皂白,下此毒手,形神俱灭!你、你好毒的心肠!敖骄老祖绝不会与你干休!定要你渝国血债血偿!” “年少贪玩?绝无恶意?心生仰慕?”芈寒酥嗤笑一声,血眸中讥诮与冰冷交织,如看两只愚蠢的虫子,“潜行匿踪,接近本宫闭关疗伤之地,出手轻薄,这叫‘天性烂漫’、‘心生仰慕’?若在我渝国皇宫,这等行径,便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本宫念在敖骄道友面上,已是从轻发落,只诛首恶,未迁怒尔等。尔等不思感恩,还敢在此狂吠?” 她不再多言,似乎懒得与两只“微不足道”的小妖多费唇舌。 玉手朝下方海面那正在扩散、渐渐淡去的淡金色血沫区域虚虚一抓,一道细若游丝的血光射出,没入其中。 血光闪烁间,竟从中强行摄出一缕极其微淡、却精纯无比、蕴含淡淡蛟龙威压的金色气息——那是敖白残存于血沫中的、最本源的一丝蛟龙精血气息,蕴含其血脉烙印。 “今日之事,孰是孰非,自有公论。本宫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芈寒酥动作优雅地将那缕金色气息小心封入一枚早已准备好的、刻满诡异符文的血色玉符中,收入袖中。 她血眸冰冷,最后扫了一眼呆若木鸡、浑身颤抖的二妖,声音如万载寒冰相互撞击,带着不容置疑的漠然与一丝隐隐的威胁:“回去禀告敖骄,他孙儿冒犯本宫,已被依法诛灭。若他对此结果不服,欲要寻仇……” 她刻意停顿,血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挑衅与轻蔑意味的弧度: “可来南域渝国,问剑州皇城,寻本宫便是。本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渝国女帝云锦座下,首席客卿长老,云舒!” “云舒”二字,她吐字清晰,掷地有声,确保深深烙印在二妖神魂深处,永生难忘。 言罢,她不再有片刻停留,仿佛多留一息都嫌污秽,脏了这“花海”的月与风。 周身血光轰然爆涌,如血日炸开,化作一道凄厉绝伦、贯穿夜空的百丈血色惊虹,冲天而起,撕裂沉沉夜幕,朝着东北方向——陈国所在的方位,将遁速提升至极致,眨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血色光点,继而彻底消失在茫茫天际尽头,唯余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海面上,空余目瞪口呆、如丧考妣的二妖,以及夜风中渐渐飘散的血腥味,和下方被彻底搅乱、泛着淡金波光、许久未能平复的海水。 圭大海呆立了许久,海风吹动他稀疏的白发与宽大袍袖,猎猎作响。 直到那血色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他才浑身一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与精气神,“噗通”一声瘫坐在微微荡漾的海面上,老脸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死灰。 “完、完了……全完了……殿下死了……形神俱灭啊……连、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颤抖,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滴落在海水中,与那淡淡的金色混在一起:“敖骄老祖最疼爱的金孙……寄托了无数期望的‘伪龙珠’传承者……就这么死在了咱们眼前……咱们护主不力,眼睁睁看着殿下被杀……回去、回去也是个魂飞魄散、抽魂炼魄的下场啊……说不定还要连累全族……” 青萝亦是面无人色,娇躯不住地剧烈颤抖,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但她终究比老龟多了分急智与求生欲,强忍着无边的恐惧与悲伤,颤声提醒道:“龟、龟爷爷……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方才、方才那妖女说……她是渝国女帝云锦的客卿长老,名、名唤云舒……是她杀了殿下!” “云舒……渝国……云锦……”圭大海茫然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眼中渐渐从绝望的灰暗,燃起怨毒至极、刻骨铭心的火焰,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云舒!渝国!还有她的靠山宋国!是那妖女杀了殿下!是她!是她啊!不是咱们护卫不力,是那妖女实力太强,心肠太毒!咱们、咱们也是拼死护主,力有不逮啊!” 他猛地从海面上爬起,虽然双腿仍在发软,但眼中已充满了决绝的恨意与癫狂,仿佛要将这几个名字生吞活剥:“走!速回无尽海!将此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家主!殿下不能白死!那云舒,那渝国,那女帝云锦……必要血债血偿,付出千百倍的代价!要他们全宗、全国,为殿下陪葬!” 二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甚至顾不上收敛殿下残留的血沫与气息,更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化作两道黯淡仓皇的水色遁光,如同丧家之犬,一头钻入海水之下,朝着无尽海深处,朝着那片它们既向往又恐惧的龙宫所在,亡命般疯狂遁去,只恨爹娘少生了对翅膀。 夜风依旧轻柔,拂过终于渐渐平复的海面,带起粼粼波光。 月光皎洁,星辉璀璨,海天一色,宁静如初,仿佛方才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冲突,从未在这片名为“花海”的美丽内海上演过。 唯有点点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混在湛蓝的海水中,随波逐流,慢慢稀释,最终彻底消失无踪,了无痕迹。 而一场因“祸水东引”毒计所引发的、即将席卷南域沿海诸国、掀起无边腥风血雨的滔天巨浪,已在这片静谧的星空下,悄然埋下了最深最恶、足以吞噬万灵的种子。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数千里外,极高天穹之上。 芈寒酥将遁速催发到极致,血裙猎猎狂舞,宛如一颗划破深沉夜幕的赤色流星,拖曳着长长的血光尾迹。 她手中把玩着那枚封印了一缕蛟龙精血气息的血色玉符,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纯正、蕴含淡淡龙威的波动,妩媚绝伦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冰冷、怨毒而快意的笑容,如罂粟盛开,妖艳而致命。 “龙煜……云锦……渝国……还有清云剑宗……” 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凛冽刺骨的天风中飘散,却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与精心算计得逞的得意:“这份本宫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厚礼’,希望你们……能接得住,好好享受。无尽海蛟龙一族的复仇怒火,想必不会让你们失望。本宫很期待,看到你们焦头烂额、血流成河的模样……呵呵呵……” 阴冷的低笑声随风消散。 她再次加速,周身血光更盛,身影彻底融入深沉夜色,朝着陈国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无踪。 第501章 怒海狂涛 而远在数千里外,正以强横神念遥遥锁定陈莫问三人、确保其远离朝夕不敢回头的龙煜,于某个瞬间,忽然毫无征兆地心弦一颤,一股莫名的心悸与寒意悄然掠过神魂深处,如毒蛇吐信,冰冷而突兀。 他骤然停住遁光,银色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霍然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花海”的方向。 也是芈寒酥最后离去消失的方向。 方才那一刹那,他清晰感知到,一股深沉、恶毒的因果之线,自东北方向蔓延而来,这正是炼气士对天地大道参悟到一定程度后才会有的心神感应,可大致归类于“未卜先知”这门神通的范畴。 “这妖女……方才那一瞬……”他低声自语,眼中金色光芒流转,试图捕捉那冥冥中的一丝天机,拨开迷雾看清未来片段。 可天机混沌,因果纠缠,只感到一片模糊的血色与无数混乱扭曲、充满恶意的因果线缠绕而来,如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究竟又做了什么……” 但神念感知中,芈寒酥与陈莫问等人此刻早已遁出他的探查范围,并径直朝着陈国而去,想来是真的离开了朝夕。 他强压下心头那缕不断滋生、如阴霾般笼罩的不安预感,身形再动,继续遥遥追摄而去,确保其不敢回头。 只是那份莫名的不祥预感,如一片悄然飘至心头的厚重阴云,沉甸甸地压着,再难驱散。 长夜漫漫,星月无言。 真正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深海之底与人心最暗处,疯狂酝酿、膨胀,只待一个契机,便将撕裂天穹,吞噬一切。 而引动这场风暴的纤纤玉手,已悄然隐于暗处,拭目以待,冷笑无声。 无尽海,浩瀚无垠,碧波接天。 这片横亘于东域之滨的辽阔海域,自古便是鱼虾乐土,“海族”疆域。 其中三大势力鼎足而立,蛟龙、金鳞、海鲲,各踞一方,统御万千水族,已历数万载岁月。 金鳞一族,居于无尽海西南的“琉璃海渊”。 此族乃上古遗种,血脉尊贵,更有传言其先祖曾得真龙点化,褪去凡鳞,化龙飞升,故有“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之美谈流传于世。 金鳞族人生来便是半人半鱼之态,男子魁梧英武,女子窈窕秀美,皆有一头如海藻般柔软流泻的金色长发,眼眸则是如海底最纯净蓝宝石般的湛蓝之色。 即便修炼至十阶化形,此族亦保持着这般姿态,唯有突破十一阶那道天堑,方可将鱼尾化为修长双腿,得以在陆上行走。 然每隔十个时辰便需以清水浸润全身,否则双腿消退,重归鱼尾。 传说此族唯有达至十三阶以上,方可长久驻留陆地,纵一年不沾水亦无妨。 此族男女天赋迥异。 男子皆为天生的战士,生来便效忠族长“依娜”。 在金鳞古语中意为“大海的明珠”——精通操控惊涛骇浪之术,其威能之磅礴,丝毫不逊蛟龙一族的“翻江倒海”神通,于精微玄妙处甚至犹有过之。 女子则拥有这世间最为曼妙的歌喉,其声可净化心灵,涤荡污浊,亦能让来犯之敌陷入迷茫幻境,非是魅惑之术,而是一种直抵神魂本源的精神共鸣。 金鳞族天性良善,不喜争端,常为迷航的人族修士指引归途,救治落难渔夫,乃是彼岸界诸多异族中,为数不多与人族保持友善往来的族群。 其领地“琉璃海渊”珊瑚林立,明珠璀璨,奇珍异宝无数,却从无外族敢轻易觊觎——非是因其实力弱,而是此族与世无争,却无人敢小觑其底蕴。 而三大势力中最为神秘莫测者,当属海鲲一族。 此族居于无尽海极深处的“归墟之眼”附近,寻常水族根本不敢靠近。 海鲲体型之巨,堪称骇人听闻,一只未化形的幼年海鲲便长达千里,成年后更是可达三千余里,乃真正意义上的“海中巨妖”。 即便强横如蛟龙一族,面对这等庞然大物亦要退避三舍,不敢轻易招惹。 所幸海鲲族数量极为稀少,且常年潜游于深海之底,吞食天地灵气,极少现世,宛如传说中的上古神兽。 然则,就在近几日,一向相对平静的无尽海东域——蛟龙一族传统领地,却掀起了滔天巨变。 “轰隆隆——!!!” 怒涛接天,狂澜卷地。 海浪高达千丈,如一道道连接天地的湛蓝水墙,以毁天灭地之势,疯狂拍打着蜿蜒曲折的海岸线。 礁石崩碎,沙滩湮灭,沿海数十里内的林木被连根拔起,卷入怒海之中。 数百道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型水龙卷自深海中冲天而起,接天连地,疯狂旋转呼啸,将天际流云搅得支离破碎,日月无光。 雷霆在浪尖炸响,银蛇狂舞,暴雨如天河倒灌,倾盆而下,将方圆万里海域化作一片狂暴绝域。 更令人族修士胆寒的是,临近无尽海东域的几座大型海岛,以及岛上建立数百年、颇有根基的人族修仙宗门,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全宗尽灭。 护山大阵在那无可抗拒的天地伟力面前,脆如薄纸,顷刻破碎。 殿宇楼阁、亭台水榭,尽数化作齑粉。 门人弟子,无论修为高低,皆尸骨无存,神魂俱灭,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从这世间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海面上,随处可见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漂浮的杂物,以及……混杂在浊浪中,那刺目惊心的暗红。 此事起因,皆要追溯到数日前,敖白在“花海”那片美丽内海,“幸运”地“邂逅”了那位身着破碎红裙、赤足踏浪的妖媚女子,随之被对方随手一道血线,斩灭形神。 却说那龟丞相圭大海与海螺女妖青萝,在亲眼目睹敖白惨死、芈寒酥远遁之后,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二妖虽惊惧欲死,却尚未彻底失去理智——若就此直接前往龙宫,面见老族长敖骄,禀报此事,以敖骄那暴烈如火、睚眦必报的脾性,在听闻最宠爱金孙惨死的噩耗后,盛怒之下,极可能不问青红皂白,一巴掌将这两个“护主不力”的废物拍成肉泥,抽魂炼魄都是轻的。 生死关头,二妖临时改了主意,掉转方向,朝着二十八太子敖叶的宫殿仓皇遁去。 敖叶的宫殿位于无尽海东域一片绵延万里的“血珊林”深处。 此林珊瑚皆呈赤红之色,生长了不知多少万年,粗壮者高达百丈,枝杈横生,在幽暗海底散发着蒙蒙红光,将方圆千里映照得如梦似幻。 宫殿便以这些万年血珊瑚为主材构建,通体赤红如血,殿顶镶嵌着无数拳头大小的深海夜明珠,星罗棋布,宛如将一片星空搬入了海底,华美辉煌中透着一股子妖异。 此刻,敖叶正与最宠爱的妃子?儿在殿后花园赏玩新得的一对“月华贝”。 此贝乃深海奇珍,只在每月月圆之夜绽放,贝壳开启时,内有莹莹月华流淌而出,光华清冷皎洁,可照数丈,美不胜收。 ?儿是只修炼了三百年的蚌精,化形后肤若凝脂,楚楚动人,身段窈窕婀娜,尤其是一双含情美目,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最得敖叶欢心。 她此刻依偎在敖叶怀中,纤纤玉指把玩着一枚月华贝,吐气如兰,柔声细语说着体己话,将这位二十八太子哄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就在这温情脉脉、你侬我侬之际—— “殿下!娘娘!大事不好了!白殿下他……他……” 凄厉仓皇、带着哭腔的呼喊自花园外传来,伴随着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圭大海与青萝连滚带爬闯入花园,衣衫不整,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敖叶与?儿面前,涕泪横流,浑身抖如筛糠。 敖叶眉头一皱,心中生出不祥预感,轻轻推开怀中美人,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白儿又闯什么祸了?是不是又把哪位长老的珍藏宝库给拆了?还是惹恼了金鳞族的哪位公主?” 他对这个幼子的秉性再清楚不过,骄纵跋扈,贪花好色,仗着祖父宠爱,在无尽海东域几乎是横着走,惹出的祸事数不胜数。 往常也有龟丞相这般惊慌来报的时候,多半是敖白又惹了哪位不能轻易得罪的人物。 “不、不是……”圭大海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殿下他……他在花海……被、被人杀了!形神俱灭,尸骨无存啊!” “什么?!”敖叶与?儿同时脸色剧变!?儿更是娇躯一软,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被敖叶一把扶住。 “你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何人如此大胆,敢杀我敖叶之子?!”敖叶目眦欲裂,周身恐怖蛟龙气息不受控制地轰然爆发,十一阶巅峰的威压如潮水般席卷开来,将花园中那些以珊瑚、珍珠、美玉雕琢的假山、亭台震得簌簌作响,裂痕遍布。 圭大海与青萝被这威压一冲,更是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二妖你一言我一语,哭天抢地,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自然,其中免不了添油加醋,春秋笔法。 他们说,敖白殿下只是在花海游玩,欣赏月色,偶遇一位容貌绝美、气质超凡的人族女修。 殿下年轻,只是心生好奇与倾慕,上前搭讪,言语或许有些轻佻,但绝无恶意。 谁知那女修蛮横无理,性情暴戾,不仅出口辱骂蛟龙一族是“泥鳅泥蛇”、“海底长虫”,更扬言要踏平无尽海,将蛟龙一族抽筋扒皮,熬汤炼油!殿下年轻气盛,受此大辱,自然要争辩几句,维护族群尊严。 可那女修根本不讲道理,骤然暴起下杀手,以残忍歹毒手段,将殿下当场斩杀,形神俱灭! 他们二人拼死想救,可那女修修为太高,恐怕已至十二阶甚至更高,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殿下惨死,连一丝残魂都未能逃出…… 说到动情处,二妖声泪俱下,捶胸顿足,将芈寒酥那番“本宫乃南域渝国女帝云锦座下首席客卿长老云舒”的说辞原封不动、一字不差地转述,还“不经意”地提到,那女修曾口出狂言,讥讽老族长敖骄是“老而不死的臭泥鳅”,无尽海蛟龙一族都是“上不得台面的长虫”,合该被人族修士抓去剥皮抽筋,炼制成法宝,背后还有那劳什子宋国龙煜撑腰,不怕无尽海报复云云。 “轰——!!!” 敖叶听完,面色铁青如万年寒铁,一拳轰出,将身旁那座以整块“赤血玉”雕琢而成、价值连城的珊瑚假山轰得粉碎!玉石粉末簌簌而下,他双眼赤红如血,周身金色蛟龙虚影隐隐浮现,气息狂暴如即将喷发的海底火山,将周围海水都蒸腾得汩汩作响。 “渝国!云锦!云舒!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杀机,“杀我爱子,辱我族群,此仇不共戴天!不将尔等碎尸万段,抽魂炼魄,我敖叶誓不为蛟!” ?儿早已哭成了泪人,扑在敖叶怀中,泣不成声,梨花带雨:“我的白儿……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那挨千刀的贱人,怎就如此狠毒,下此毒手……夫君,你要为白儿报仇,报仇啊……” 美人垂泪,更添悲愤。 敖叶一把拉起?儿,眼中凶光闪烁,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哭有何用!走!随我去见父王!此仇不报,我敖叶枉为人父,枉为蛟龙!” 夫妻二人再无闲情逸致,当即带着哭哭啼啼、如丧考妣的圭大海与青萝,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水色遁光,冲出宫殿,撕裂海水,以最快速度直扑无尽海最深处,那座巍峨、古老、象征着蛟龙一族无上权柄的龙宫所在。 无尽海龙宫,位于海底极深处的“归墟之眼”上方万丈。 “归墟之眼”乃是无尽海一处神秘莫测的所在,传闻是上古时期连接某处神秘世界的通道,亦有人说乃是天地归墟之口,可吞噬万物。 整座龙宫便以不知名的漆黑玄石打造,绵延千里,宫阙万千,殿宇重重。 飞檐斗拱皆雕刻着狰狞凶恶的蛟龙之形,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散发着古老、威严、霸道、凶戾的气息,令人望之生畏。 宫殿外围,更有九重禁制光罩笼罩,颜色各异,光华流转,每一重都蕴含着足以轻易绞杀十一阶大妖的恐怖威能,等闲修士根本不敢靠近百里之内。 此刻,龙宫正殿“万龙殿”内,气氛肃杀凝重。 大殿高达百丈,宽广不知几许,三十六根盘龙巨柱支撑殿顶,柱上蛟龙浮雕在夜明珠光芒映照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择人而噬。 地面以整块的“星辰铁”铺就,坚硬无比,可此刻却被一股无形威压压迫得微微下陷。 殿首高台之上,一张以整块“星辰铁”核心雕琢而成的巨大龙椅巍然矗立。 椅上,一名身着玄黑龙袍、头生一对尺许长紫金龙角的老者,正闭目高踞。 老者面容古朴,皱纹如沟壑纵横,记载着无尽岁月沧桑。 他气息沉凝如山岳,又似深不见底的归墟,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整座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 尤其那双眼睛虽闭着,可偶尔开阖间,却有日月星辰虚影生灭,星河倒转之象,气息之深沉恐怖,已至不可思议之境,正是蛟龙一族族长,活了九万八千载、半步踏入十四境的绝世老妖——敖骄。 殿下,数十位蛟龙族的长老、太子、公主分列两侧。 这些化形大妖,男子大多身材魁梧,面容粗犷,头生各色龙角,气息彪悍;女子则容貌美艳,身段妖娆,眼中却精光闪烁,绝非易与之辈。 此刻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敖骄正听着一名龟丞相禀报近日海域诸项事务,忽然,他那双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 殿中所有人皆感到心头一紧,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 几乎同时—— “父王!父王要为儿臣做主啊!!!” 凄厉悲怆、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自殿外传来,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仓皇的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粗暴撞开,敖叶携着哭成泪人的?儿,连滚带爬冲入殿中,身后跟着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圭大海与青萝。 敖叶扑通跪倒在龙椅之下,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泪俱下。 “放肆!”一名面生紫色长须、气息浑厚的老者厉声呵斥,声如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敖叶!此乃万龙殿,族议重地!你身为二十八太子,殿前失仪,咆哮哭嚎,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 此老乃是蛟龙一族三族老,敖镇,十二阶中期修为,在族中威望颇高,向来以严厉古板着称。 敖骄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痛哭流涕、状若疯狂的敖叶与?儿身上,那深邃如星海的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殿中每个角落:“叶儿,何事如此惊慌失措?慢慢道来。” “父王!”敖叶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如破锣,“白儿……白儿他在花海,被渝国女帝云锦座下的客卿长老,一个叫云舒的人族妖女,残忍杀害了!形神俱灭,尸骨无存,连一丝残魂都未留下啊!” “什么?!” “轰——!”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旋即轰然炸开!所有长老、太子、公主皆面露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交头接耳,哗然四起! 敖骄原本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那双眼中,日月星辰虚影疯狂旋转,一股恐怖到难以形容、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滔天威压轰然爆发,瞬间笼罩整座万龙殿! “咔嚓、咔嚓、咔嚓——!!” 殿内那足以承受十一阶强者全力一击而毫发无损的“星辰铁”地面,竟被这股威压硬生生压出无数蛛网般、深达数寸的裂痕,向四周疯狂蔓延!两侧那些修为在十一阶的长老、太子,皆闷哼一声,脸色骤然惨白,踉跄后退数步,体内气血翻腾。修为稍弱、仅有十阶的几位公主,更是直接“噗通”跪倒在地,浑身骨骼咯吱作响,嘴角溢血,难以承受这股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滔天怒意与威压! 不仅如此—— “轰隆隆!!!” 无尽海以东,方圆数百万里的辽阔海域,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深邃的海底天空,被无边无际的厚重黑云笼罩,云中雷霆如万千龙蛇狂舞,撕裂长空,照亮黑暗。 海面之上,怒浪掀起千丈,如一道道连接天地的水墙,疯狂拍打冲击,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百道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型水龙卷自海中冲天而起,接天连地,疯狂旋转,将天空的流云撕扯得支离破碎! 暴雨如天河倒灌,倾泻而下,将这片海域化作一片狂暴绝域,末日之景! 半步十四境大妖一怒,天地失色,海域倾覆! “你、再、说、一、遍。” 敖骄缓缓从那张星辰铁龙椅上站起,一字一顿,声音并不高亢,却如万钧雷霆在每个人神魂最深处炸响,震得神魂摇曳,道心不稳。 他每说一字,殿内那恐怖的威压便沉重一分,待五字说完,除了敖镇等少数十二阶以上长老尚能勉强站立,其余所有人,包括敖叶、?儿在内,皆已五体投地,跪伏于冰冷的星辰铁地面上,瑟瑟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敖叶强忍着神魂欲裂、几近崩溃的痛苦,将圭大海与青萝所言,又哭着、颤抖着、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又“如实”复述了那“云舒”如何辱骂敖骄是“老泥鳅”,如何扬言要踏平无尽海,将蛟龙一族抽筋扒皮熬汤的“狂言妄语”。 “轰——!!!” 敖骄周身那袭玄黑龙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其上绣着的暗金蛟龙纹仿佛活了过来,在袍服上游走咆哮!他仰天长啸,啸声如太古龙吟,穿透重重宫殿禁制,直上九霄,震得整座绵延数千里的龙宫剧烈摇晃,海底山脉崩塌,无数珊瑚、礁石化为齑粉,万千水族惊恐逃窜,惶惶不可终日! “渝国?云锦!云舒!好!好!好得很!” 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冻彻骨髓的滔天杀意,将虚空都冻结出细密冰晶,簌簌落下。 那双深邃眼眸中,已是一片猩红,仿佛有血海翻腾,尸山堆积。 “杀我孙儿,辱我族群,此仇不报,我敖骄有何颜面统御无尽海两域,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跪伏的众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直视,“传本族长令:无尽海蛟龙一族,自即刻起,八百万龙军备战!所有在外游历、闭关的龙族子弟,三日之内,必须返回族地!开启族库,分发‘海器’!联络金鳞、海鲲二族,遣使持本座手书前往,共商讨伐人族渝国之事!” “本座要那云舒,要那云锦,要整个渝国上下,鸡犬不留,为我孙儿陪葬!即便人族三教圣人亲至,本座也要向他们讨一个公道!问问他们,人族修士为何无故潜入我海族疆域,对吾孙儿下此毒手?是真要撕毁上古盟约,挑起两族大战不成?!” 声震九霄,杀意盈天,整座无尽海龙宫都在颤抖,仿佛在回应这位半步十四境老龙的滔天怒火。 一场因芈寒酥“祸水东引”毒计而引发的、即将席卷南域沿海诸国、掀起无边腥风血雨的滔天巨浪,于此,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第502章 闭关结丹 与无尽海那毁天灭地、怒涛汹涌的景象截然相反,此刻位于南域内陆、渝国问剑州境内的清云剑宗,却笼罩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之中,甚至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宁静。 正值午后,天光澄澈,流云舒卷。 玉琼峰,清云殿。 此殿乃清云剑宗主殿,坐落于玉琼峰之巅,通体以万年暖玉与“清心石”砌成,高九丈九尺,暗合天地极数。 殿顶覆以琉璃金瓦,在明媚阳光下流淌着温润光泽,檐角飞翘,悬挂着九九八十一枚“清心玉铃”,山风拂过,叮咚作响,清脆悦耳,有宁心静神、驱除外魔之效。 阳光透过雕花楠木窗棂洒入殿内,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殿中四角巨大的青铜螭纹香炉中,点燃着上好的“宁神香”,青烟袅袅,盘旋上升,气息宁和淡雅,沁人心脾。 可端坐殿中的数十人,面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与这宁静氛围格格不入。 云河高居主位,他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女帝云锦、大长老云甜。 云河依旧身着那身代表宗主身份的月白色云纹道袍,头戴玉冠,面容儒雅,三缕长须垂胸,只是此刻神色肃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忧虑。 云锦已换下那身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明黄凤袍,改穿一袭素白如雪的素雅长裙,裙摆以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寒梅,外罩一件淡金色轻纱外衫,墨发以一根简朴无华的青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霸气,却多了几分出尘的仙气与疏离的清冷。 只是那双凤眸开阖间,依旧隐有金色火焰流转,目光所及,不怒自威,令人不敢直视。 云甜则换了身浅粉齐胸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大袖衫,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缠枝莲花。 发髻松松绾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碧玉云纹簪,几缕青丝垂落颊边,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那是灵力损耗过度、心神俱疲的痕迹。 可她坐姿依旧端庄笔直,背脊挺得如修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保持着大长老应有的仪态与风范。 再往下,是宗门六十余位内门长老,按照资历、修为依次落座。 这倒是与彼岸界绝大多数宗门不同,其他宗门皆以修为高低落座,这也是早年云锦提倡的,说是这样更显人情味,莫要修到最后把心给修凉了。 云辰、祁修、陆铭等人皆在列。 祁修与陆铭面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不稳,显然伤势未愈,只是宗门议政,关系重大,不得不强撑病体出席。 云辰则默默坐在后排,面色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隐有忧色。 而此刻,正站在大殿中央,向着云锦、云河等人盈盈下拜的少女,正是云清月。 她已换上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内门弟子服饰,衣料是上好的“天蚕云锦”,柔软透气,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清云剑宗标志性的流云剑纹,行走间隐约有光华流转。 一头墨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以两根青色丝带束着,额前垂着细碎的刘海,更衬得小脸莹白如玉。 经过数日精心调养,她脸上已恢复了健康红润,只是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深处,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毅,那是经历生死磨砺后留下的印记。 就在方才,她已先去玄剑峰探望了仍在闭关疗伤、尚未苏醒的师父杨柳。 看着师父苍白憔悴的睡颜,她心中酸楚,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默默在师父榻前守了半个时辰,细细为师父擦拭了面容,整理了鬓发,这才悄悄退出,来到这清云殿。 此刻,她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如山谷清泉,举止有度,礼仪周全:“弟子云清月,拜谢女帝陛下救命之恩,拜谢宗主、大长老、诸位师叔伯冒险相救之情。此恩此德,清月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说完,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每一次叩首都郑重其事,额心触及冰凉光洁的暖玉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云锦微微颔首,凤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目光在云清月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轻“咦”一声,眼中金芒微闪,如朝阳初升,照亮殿宇。 “你且上前来。”她招了招手,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清月心中微诧,却依言起身,步履轻盈地走上前,在云锦身前丈许处站定,微微垂首,姿态恭敬。 云锦伸出纤纤玉手,那手莹白如玉,指尖圆润,泛着淡淡的象牙光泽。 她食中二指并拢,轻轻点在云清月光洁的额心。 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云清月只觉一股温润如春水、却又浩瀚如星海的神念,温和而坚定地探入自己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掠过四肢百骸,最后沉入丹田气海,盘旋一周,随即又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云清月却感到通体舒泰,仿佛被暖阳笼罩,连体内一些细微的暗伤都被这股精纯温和的力量抚平了不少。 “好精纯的灵力,好凝实的根基,好稳固的道心。”云锦收回手指,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之色,声音也柔和了几分,“你已压制境界许久,丹田灵力满溢,如潮欲涨,如月将圆,距离凝结金丹,真正踏入修行之门,只差最后一步契机了。此番朝夕生死磨砺,于你而言,祸兮福之所倚,心境打磨,更胜十年苦修。”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云清月身上。 不少长老眼中露出讶异、赞叹、羡慕等复杂神色。 化灵境圆满,半步金丹。 以此女正式踏入修行的第一天算起,此等修炼速度,放眼整个南域年轻一辈,也属是天纵之资,足以与那些顶尖上宗的圣子、圣女比肩。 更难得的是,观其灵力之精纯,根基之扎实,道心之稳固,显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没有半分贪功冒进、揠苗助长的虚浮,未来潜力,不可限量。 云清月被这么多长辈注视着,微微有些羞赧,俏脸微红,却仍落落大方,乖巧点头道:“回陛下,弟子在朝夕经历生死,目睹宗门长辈舍身相护,于生死之间有所感悟。归来后,又得师父悉心指点,加之诸位师叔伯不吝赐教,这几日静心体悟,确感丹田灵力已至瓶颈,圆融饱满,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再次尝试凝结金丹了。” “嗯。”云锦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目光在殿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宗主云河身上,声音清越,“云河,你是宗主,当知良才美质,千年难遇。此等璞玉,宗门当倾力雕琢,方不负其天赋,不负其向道之心。且无双剑体乃是每一名剑修都极度渴望的体质,唯一不足便是从化灵境起,破境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云河会意,起身拱手,神色郑重:“师姐放心,清月乃我剑宗亲传弟子,天资卓绝,心性纯良,宗门自不会吝啬资源,必当悉心培养,助其早日登临大道。” 云锦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云清月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在斟酌权衡。 片刻后,她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叹一声,那叹息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期许,有回忆,亦有传承的意味。 她右手一翻,掌心已多出一物。 那是一卷以不知名银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古老书卷,书卷不过尺许长,半掌宽,通体泛着淡淡的、如朝霞初升般的金红色光泽,仿佛有炽热的火焰在其内静静流淌、呼吸。 书卷表面,四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古老篆字,散发出凌厉、炽热、又带着无尽威严的磅礴剑意,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觉双目微刺,神魂震颤—— 天凤剑诀。 “这……”云河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 “《天凤剑诀》?!”云甜掩口轻呼,美眸中满是震惊。 殿中那数十位长老,更是齐齐面色大变,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卷银色书卷上,眼中充满了震惊、骇然、羡慕、不可思议……种种复杂情绪交织。 不少长老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这可是女帝云锦的成名绝学,威震南域、名动四方的顶级剑道功法! 相传此剑诀乃云锦早年与龙煜等人在一处上古秘境中,历经九死一生方侥幸所得,疑似为上古天凤族遗留的无上传承,威力无穷,玄妙莫测。 修炼至大成,可身化天凤,焚天煮海,剑出则凰鸣九天,有灭世之威。 放眼整个南域,能与之媲美的剑诀屈指可数,乃是无数剑修梦寐以求、可遇而不可求的至高宝典! 云锦竟要将如此珍贵、堪称镇宗之宝级别的剑诀,传给云清月? 一个入门不久、尚未凝结金丹的弟子? 云清月也愣住了,檀口微张,清澈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虽入门时日尚短,可“天凤剑诀”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是师叔杨柳闲暇时提起,都会忍不住称赞两句的无上剑诀。 此刻见女帝陛下竟要将如此珍贵、堪称传奇的功法赐予自己,一时心潮澎湃,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觉得手中那卷银色书卷,重若千钧。 “此《天凤剑诀》,乃我早年所得,与我自身所修的《天凤剑典》同出一源,甚至……更为完整,也更为古老。”云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将书卷递到云清月面前,那金红色的光芒映照着少女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你身负天剑灵根,更兼具无双剑体,乃天生剑道种子,万载难逢。寻常功法,反而会限制你天赋,束缚你未来。这卷《天凤剑诀》,或许能助你劈开樊笼,将自身天赋彻底激发,于剑道一途,走得更远,登得更高。”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凤眸之中金焰跳动,凝视着云清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要切记,功法再强,神兵再利,终究是外物。剑道修行,首重心性,次重根基,最后才是功法招式,杀伐之术。切不可因得此无上传承,便心生骄躁,急功近利,贪图威力而忽视根本。需知,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此诀玄奥精深,你当循序渐进,细细体悟,不可有半分懈怠,更不可好高骛远。” 云清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狂喜与沉甸甸的感激,双手平举,以最郑重的姿态,接过那卷温润中透着灼热的银色书卷。 书卷入手,并不沉重,却仿佛有生命般,隐隐与她体内的灵力、与那潜藏的天剑灵根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鸣,丝丝缕缕温热的气息顺着掌心流入四肢百骸,让她通体舒泰。 她后退三步,双膝跪地,朝着云锦,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叩首都掷地有声。 抬起头时,清澈的眼眸中已氤氲着水汽,却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声音清脆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弟子云清月,拜谢陛下厚赐!陛下教诲,字字珠玑,弟子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弟子在此立誓,必当潜心修炼,参悟剑道,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宗门栽培,不负师父教导,不负自身天赋!他日定要成为如陛下一般,顶天立地、护佑苍生的大剑修,仗剑天下,斩妖除魔,护我宗门,卫我渝国!”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与一往无前的决心。 饶是云锦心性沉稳,见惯风雨,眼中也不由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与欣慰。 她摆了摆手,神态慵懒随意了几分,那股属于女帝的威严悄然收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清音殿中与师弟师妹们品茶论道、偶尔打打麻将的“大师姐”。 “好了,起来吧。漂亮话谁都会说,本宫要看的是你日后的实际行动。莫要学那些眼高手低之辈,空有抱负,却无恒心。” 见自家大师姐都拿出了如此贵重的见面礼,云河这个做宗主的,自然也坐不住了。 他干咳一声,起身走到云清月面前,大袖一挥,掌中已多了三样物事。 两个羊脂白玉丹瓶,瓶身温润剔透,隐隐有沁人心脾的丹香透出,令人闻之神清气爽,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以及一柄带鞘长剑。 剑鞘呈淡青色,似玉非玉,似木非木,不知以何种奇异灵木所制,触手温凉,上有天然云纹流转,古朴雅致,毫无雕饰,却自有一股道韵天成。 剑柄以银丝细细缠绕,紧密贴合,尾端缀着一枚青色流苏,随风轻摆。 虽未出鞘,却已有一股清冽、灵动、又不失锋锐的剑意隐隐散发,仿佛鞘中藏着一泓秋水,一缕清风。 “这两瓶丹药,名为‘凝元丹’,位列六阶上品,乃是宗门秘藏,对化灵境巅峰修士凝结金丹有奇效,可助你稳固心神,凝练灵力,提升五成以上结丹成功率。” 云河指着那两个白玉丹瓶,温声解释道,随即又指向那柄长剑,“此剑乃八阶灵宝级飞剑,是百年前宗门一位炼器大师,以‘天青玉’混合‘风鸣石’为主材,辅以数十种珍稀灵材,耗时三载方才锻造而成。剑成之日,有清风自生,涟漪不绝,故名‘清漪’。此剑内蕴一道天然风灵,轻盈灵动,最擅速度。炼化之后,可与你心神相连,如臂使指,御剑飞行,日行万里,千里取敌首级亦非难事。随着你修为提升,以自身剑意日夜温养,其品阶还有提升空间,便是用到十一境,也足够了。” 他顿了顿,看着云清月那双因惊喜而愈发明亮的眼眸,笑道:“此剑尚是‘白板’,未曾正式取名,你可自己为它取个喜欢的名字。此剑你先用着,待你日后修为精进,寻得更契合自身的顶级材料,炼制出属于自己的本命飞剑,再换不迟。八阶灵宝,便是用到自在境,也绰绰有余了。” 当云河说出“白板”二字,殿中云甜等几名长老如条件反射般、不约而同的一起摸了摸鼻子。 云清月小心翼翼地接过丹药与那柄名为“清漪”的长剑,心中欢喜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轻抚着温凉的剑鞘,感受着其中那抹亲切、灵动、跃跃欲试的灵性,仿佛这柄剑天生就该属于她。 清澈的眼眸微微一转,闪过一丝俏皮与灵动,她抬头望向云河,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回禀宗主,弟子名为清月,此剑清冽如水,灵动如风,便叫它‘清漪’好了。‘清’者,清澈明净,心如明镜;‘漪’者,涟漪微漾,生生不息。清澈之水,涟漪微漾,正合此剑轻盈灵动、绵延不绝的剑意。弟子很喜欢这个名字,多谢宗主赐剑!” “清漪……清澈之水,涟漪微漾,好名字,好意境。”云甜掩唇轻笑,眼中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欣赏,“清澈灵动,又不失剑之锋锐,与你之名相合,与你的性子、剑道,亦是相得益彰。” 在场众长老闻言,也纷纷露出笑意,看向云清月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 小小年纪,不仅天赋绝伦,心性沉稳,更兼有这份灵秀与才情,懂得为灵剑取一个如此贴切雅致的名字,实属难得。 云锦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显然对云清月的聪慧、灵性与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十分满意。 云河也抚须点头,眼中含笑,随即神色一正,肃然道:“修行之道,张弛有度。一直压制境界,对修行也非好事,易使灵力淤积,反伤道基。如今你心境圆满,更得《天凤剑诀》无上传承,又有‘凝元丹’辅助,灵剑‘清漪’傍身,正是突破瓶颈、凝结金丹的最佳时机。趁着此刻感悟最盛,心湖澄澈,便去后山‘剑阁’附近寻一处上等洞府闭关,争取一举功成,凝结完美金丹,真正踏入修行大道之门!” “是!弟子谨遵宗主谕令!”云清月盈盈一礼,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与决心,“弟子这便去闭关!定不负宗主与诸位长辈厚望,不负陛下赐法之恩!” 她又朝着云锦、云甜以及在座众长老郑重一拜,这才怀抱着那卷珍贵的《天凤剑诀》、两瓶“凝元丹”与光华内敛的“清漪”剑,转身退出清云殿。 阳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洒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身浅青色的弟子服在光晕中泛起柔和光边,衣袂随风轻扬,步伐轻盈而坚定,仿佛承载着无限的希望与未来。 殿中,云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中的笑意与温和渐渐收敛,转为一片深沉的凝重,如寒潭深水,不见其底。 待云清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蜿蜒的青石小径尽头,她缓缓转过身,面向殿中正襟危坐的众人。 那一瞬间,方才的慵懒、温和、属于“大师姐”的随意尽数褪去,属于渝国女帝的威严、果决、洞察一切的睿智与掌控全局的气度,重新回到她身上,如日月凌空,令人不敢逼视。 “好了,闲事已了,该谈正事了。”她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陈国野心,已昭然若揭,路人皆知。仙幽教此番布局二十年,刺杀渝国皇帝,嫁祸清云剑宗,图谋天剑灵根,种种行径,可谓处心积虑,阴狠歹毒。如今阴谋败露,铩羽而归,以陈国那位国主的心性与仙幽教睚眦必报的行事作风,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们很可能撕破最后的脸皮,直接陈兵边境,甚至发动国战。” 殿中气氛骤然肃杀,如寒冬降临。 檀香的青烟似乎都凝固了。 云河沉声道,面色凝重如铁:“师姐所言极是。据边关‘仙闻’与宗门暗线传回的最新密报,陈国与我国接壤的‘断龙山脉’一线,近几日已有大军频繁调动迹象,三大上宗的修士更是频繁出入军营,战备等级已提升至最高。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而且,前些时日,从南界域防线传来消息,由三教圣人联手布下、守护人族疆域百万年的‘天衍星辰大阵’,已出现裂痕,灵力流失加剧。坐镇阵眼的三位圣人之一,东域太清山掌教,李清尘掌教,在与妖皇及数名妖族大能的轮番激战中受创不轻,被迫退守第二防线。北境人族修士联军亦是节节败退,丢失数座重要关隘,更有一名十三境人族大剑修在与妖帅决斗中被斩下头颅,挂于战旗之上,妖族则是军心大振,当下形势……已然岌岌可危。”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 “圣人受创?!” “斩落十三境大剑修头颅?妖族当真凶悍!” “天衍大阵出现裂痕?!这、这如何可能?!” “北境也败了?这……妖族真要卷土重来,再启战端?!” “肃静!”云甜轻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清心凝神的奇异力量,瞬间压下殿中的骚动。 她美眸扫过众人,沉声道:“慌什么!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我清云剑宗立宗上万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忧色却同样浓得化不开。 云锦凤眸微眯,眼中金焰跳动,仿佛在推演着某种莫测的天机,声音冰冷而清晰:“正因如此,陈国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悍然撕毁与我国签订不过百年的‘问剑之盟’。三教圣人被妖族牵制,无暇他顾;北境战事吃紧,各大人族国度自顾不暇;我南域诸国又历来各自为政,如同一盘散沙。此乃千载难逢之机,陈国那位野心勃勃的国主,又岂会放过?” 她目光如电,扫过殿中每一张或震惊、或愤怒、或忧虑的面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唇亡齿寒,户破堂危。我渝国与宋国、章国、玉国、朝夕、彩云等修真国,同处南域,互为唇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强与这几国的联络,订立攻守同盟,守望相助,共同应对陈国威胁。同时,宗门需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清点库藏,开炉炼丹,绘制符箓,操练弟子,整肃防务,以防不测。” “云河,”她看向云河,语气不容置疑,“你立刻挑选得力弟子,持我手书与宗门信物,兵分多路,前往宋、章、玉、彩云等国,务必面见其国主或掌教,传达我渝国结盟共抗陈国之意。态度要诚恳,利害要陈明,务求促成盟约。” “云甜,”她又看向大长老,“你负责宗门内务,清点库房所有资源,列出清单。召集所有炼丹、炼器、制符长老,日夜赶工,全力备战。外门、内门弟子操练事宜,也由你统一调度,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力。” “云辰……”她目光落在一直沉默不语、面色沉静的云辰身上,“你伤势最轻,即日起,由你统率执法堂与护山弟子,加强宗门内外巡逻警戒,尤其是后山闭关重地、藏经阁、丹器阁等要害之处,绝不可有失。若有可疑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云辰起身,抱拳躬身,声音铿锵:“遵陛下令。云辰在,山门在。” “至于我,”云锦缓缓起身,素白衣裙无风自动,一股浩瀚如海、凌厉如剑的磅礴气势自她身上升腾而起,将整座清云殿的瓦砾都震得嗡嗡作响,“需立刻赶回问剑州皇城,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国策,调兵遣将,整顿边防。陈国既然已亮出獠牙,我渝国,也当让他们知道——” 她凤眸之中,金焰轰然升腾,宛如两轮小太阳在瞳孔中燃烧,一股霸道绝伦、仿佛要刺破苍穹的恐怖剑意冲霄而起,将殿顶的云气都搅动得翻滚不休: “何为剑修风骨!何为渝国脊梁!想要吞并我渝国,需问过本宫手中之剑,问过我清云剑宗数万弟子手中之剑,答应不答应!”(数万包括上宗及其下辖剑宗、宗、派、山、门、院、斋在内。) 声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凛然战意,在殿中隆隆回荡,震得众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一场席卷南域、关乎国运宗祚的浩劫,已拉开血腥的序幕。 而此刻,刚刚离开清云殿的云清月,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尚一无所知。 她怀揣着那卷珍贵的《天凤剑诀》与两瓶“凝元丹”,怀抱光华内敛的“清漪”剑,踏着玉琼峰蜿蜒而上的青石小径,朝着后山“剑阁”方向走去。 阳光明媚,透过扶疏的枝叶,洒下点点碎金。 山风清冽,带着草木的芬芳与远处剑坪上弟子练剑的呼喝声。 少女的眼中,清澈明亮,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凝结金丹、正式踏入剑道、追寻大道的坚定决心。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奇花异草散发着淡淡幽香。 偶尔有仙鹤掠过天际,发出清越的鸣叫。 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如此美好。 她却不知,一场因她身负“天剑灵根”而起的、更大的、来自无尽深海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即将以滔天之势,席卷而来。 而另一场关乎家国存亡、宗门兴衰的战争阴云,也已悄然笼罩在南域的天空。 第503章 皇城暮色 同一时刻,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的朝夕王朝疆域,皇城之上。 龙煜凌空立于云海之巅,离地千丈。 脚下,是朝夕皇城那一片连绵起伏、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在暮色中显得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劫后的颓唐与萧索。 此刻正值黄昏,夕阳如血,将天边堆积的云霞染成一片凄艳而壮丽的赤金色,也为他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却又疏离的金辉。 脸上那副银色面具在残阳映照下,泛着冰冷而坚硬的光泽,几缕墨发从面具两侧垂下,在凛冽的天风中微微飘动。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座一日之间经历帝崩后薨、权力更迭、人心惶惶的庞大城池。 强大无匹的神念如无形潮水,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笼罩方圆千里。 千里之内,风吹草动,人声马嘶,官员低语,兵甲铿锵,市井喧嚣,甚至深宫之中压抑的哭泣与窃窃私语,皆如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映照在他心湖之中,事无巨细,了然于胸。 然后,他察觉到了那道气息。 那道阴冷、妖异、带着淡淡血腥气与一种深入骨髓媚惑的熟悉气息,正从东北方向急速靠近,目标明确,直指下方那座依旧笼罩在悲恸与混乱中的朝夕皇宫。 芈寒酥。 她竟然去而复返? 龙煜银色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 以这妖女的行事作风、心机城府,既然身份已然彻底暴露,刺杀皇帝、嫁祸渝国上宗、图谋天剑灵根的谋划亦告失败,甚至还与自己正面交手,吃了暗亏,理应立即远遁离去,返回陈国老巢,舔舐伤口,筹谋报复才是。 此刻突然折返,意欲何为? 莫不是……贼心不死,还想对清云剑宗那几人不利? 云锦她们已返回宗门,有护山大阵守护,她未必敢去。 或是要在朝夕皇城这潭已然浑浊的水中,再掀起什么风浪,留下后手? 心念电转间,龙煜已压下立刻动身返回宋国的念头。 他身形一晃,如一片流云融入暮色,一缕清风掠过山岗,悄无声息地自云海之巅消失,朝着那道气息袭来的方向悄然迎去。 同时,将自身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血流、灵力波动,乃至神魂思绪,都归于一种深沉的寂静,仿佛化作了一块亘古存在的顽石,一段漂浮在空中的枯木,与这片天地,与这暮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千里距离,对于寻常低阶修士或许需要飞行许久,但对于龙煜这等已触及空间法则皮毛的大罗境存在而言,不过须臾之遥。 两人的神识,很快在虚空中不期而遇,如同两道无形的浪潮,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层面,轻轻一触。 “嗡——” 神念接触的刹那,彼此都“看”清了对方此刻的状态与大致意图。 芈寒酥的气息依旧妖异阴冷,宛如一条艳丽而致命的毒蛇,却少了几分凛冽的杀伐之意,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来,但并非冲着他龙煜,亦非为战。 而龙煜的气息则沉静如万古深潭,内蕴着可斩破一切的锋芒,却也无明显的战意升腾,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与戒备。 一触即分。 双方都明白了对方此刻的态度——并非为生死之战而来,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者说,是彼此试探、权衡利弊后的暂时和平共处。 毕竟,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生死搏杀,非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想轻易开启。 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南域局势波谲云诡,任何不必要的损伤都可能影响大局。 龙煜心中稍定,但并未放松丝毫警惕。 他继续靠近,将距离控制在十里左右——这个距离,对于大罗境修士而言,几乎等同于面对面,神念可清晰感知对方一举一动,若有异动,瞬息可至。 他倒要看看,这妖女去而复返,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而此刻的朝夕皇城,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人心惶惶,暗流汹涌。 月华如练,将这座巍峨华美的皇城静静笼罩。 养心殿的废墟尚未清理,焦黑的梁柱、断裂的玉阶、粉碎的琉璃瓦,在凄艳的暮色中投下狰狞而漫长的影子,无声诉说着昨日的惨烈。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焦糊味,令人闻之作呕。 宫道之上,往来的宫女内侍行色匆匆,面色惶惶,低头疾走,不敢高声。 偶有相遇,也是以目示意,低声交谈几句,眼神中满是恐惧、不安与对未来的迷茫。 皇帝遇刺,尸骨未寒;皇后竟是陈国奸细,化身妖女,弑君叛国后远遁;大皇子疯癫,二公主与诸皇子明争暗斗……这一连串的惊天变故,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够坚定者崩溃。 皇宫之外,偌大的朝都城更是人心浮动,谣言四起。 街头巷尾,酒楼茶肆,勾栏瓦舍,到处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着昨日的惊变。 有富商巨贾在连夜收拾细软,准备举家迁往他处避祸;有散修小派在暗中串联,商讨在这权力真空期该如何站队,或干脆远走他乡;更有投机钻营者上蹿下跳,四下活动,试图在这场王朝更迭的巨大变局中谋取一份从龙之功,攫取泼天富贵。 朝堂之上,权力真空带来的混乱与争斗正在急剧发酵。 以丞相为首的一干老臣,主张立即从皇室子弟中推选德才兼备者继承大统,以定国本,稳定人心,避免国势倾颓。 而几位手握实权、镇守四方的武将则态度暧昧,言辞闪烁。 更令人不安的是,原本驻守边境、防备蚌兹国的八十万修士大军,已在几位大将军的统领下拔营起寨,打着“清君侧、正朝纲、靖国难”的旗号,浩浩荡荡,朝着都城方向开来。 烟尘蔽日,旌旗招展,战鼓隆隆。 领军统帅乃是一位成名已久的十一境后期武道大宗师,据说还兼修了一门炼体神通,已至“金身不坏、气血如龙”之境,在军中威望极高,其一言一行,足以影响整个朝局走向。 而在皇室内部,暗流涌动更为激烈,几乎已摆上台面。 二公主颜汐凰所居的“凰栖宫”,这几日门槛几乎被踏破。 这位以美貌与手腕着称、素有“朝夕凰女”之誉的二公主,在父皇尸骨未寒、丧仪都未及筹办之际,已悄然开始了她的“登基之路”。 她换下往日的华美宫装,改着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眼圈微红,一副哀痛欲绝、我见犹怜的孝女模样,在偏殿接见了一批又一批前来“表忠心”的朝臣、将领与宗室子弟。 她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小妹才疏学浅,唯愿暂摄国事,以待贤能”,实则已开始明里暗里拉拢各方势力,许以高官厚禄,打压异己,其手段之老辣,行动之迅速,布局之周密,令她那几个弟弟妹妹望尘莫及,已隐隐有众望所归之势。 亦有少数老臣在心中腹诽,既然你都说自个儿才疏学浅了,还是主动让贤,让三皇子来打理朝政,显然是不看好女子称帝。 大皇子颜汐雷,这位原本最名正言顺、也最有希望的继位者,此刻却彻底沦为这场权力游戏的旁观者与笑话,甚至……弃子。 自从那日养心殿前,亲眼目睹自己敬爱了二十年的“母后”芈氏变身血道妖女,言语诛心,弑君叛国,他的心神便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已成废墟的养心殿前,目光呆滞,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任凭宫人如何呼唤、内侍如何劝说也无反应,口中只反复喃喃着“母后……为什么……父皇……”等破碎字句,状若痴傻,如同一副失了魂的躯壳。 往日围绕在他身边、对他寄予厚望、阿谀奉承的那些拥趸,早已作鸟兽散,转而投向了风头正劲的二公主,或是开始观望,树倒猢狲散,莫过于此。 其余皇子公主,或才干平庸,不堪大任;或势力单薄,无有倚仗;或干脆明哲保身,对那烫手至极、危机四伏的皇位敬而远之。 当然,也有个别自认有些资本、母族势力不弱的,在暗中串联,试图与风头正盛的颜汐凰一争高下。 可无论是手腕、心机、人脉,还是目前展现出的势力与朝野声望,都难以与这位心思缜密、手段果决的二姐抗衡。 这场夺嫡之争,似乎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 唯有一人,似乎超然于这场肮脏而残酷的权力争夺之外,冷眼旁观,又或者,心已死寂。 九公主,颜汐梦。 这位曾经天真烂漫、备受先帝宠爱、被视为皇室明珠的小公主,此刻正独自守在“奉先殿”偏殿。 奉先殿乃皇室祭祀祖先、停放灵柩之地,庄严肃穆,平日少有人至。 偏殿内香烟袅袅,气氛凝重哀戚。 一口以上好千年金丝楠木打造、通体镶嵌金玉纹饰的华贵棺椁停放正中,棺盖未合。 颜汐梦一身缟素,未戴任何金银珠玉首饰,墨发以一根白色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苍白的脸颊。 她跪在棺椁旁,身下是冰冷的金砖地面,手中拿着一块被温水浸湿的洁白丝巾,正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瓷器般,为棺中那具经过宫廷秘术师以特殊手法缝合、敷以香膏、掩盖了断颈处狰狞的尸身,细细擦拭着面容。 那是她的父皇,颜天正。 头颅与身躯已被巧妙拼接,他穿着崭新的明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头戴珠冠,面容经过宫廷巧手的修饰,敷了粉,点了唇,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深沉而疲惫的睡眠。 只是那脸色是毫无生气的青白,那嘴唇是僵硬的紫黑,那曾经温暖宽厚的手掌,此刻冰凉刺骨。 颜汐梦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慈父这难得的安眠。 她用湿巾轻轻拭去父亲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顺他鬓边花白的发丝。 她的眼中已无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哀恸,那哀恸如此沉重,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压垮。 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过父亲冰冷僵硬的面颊,指尖传来的寒意,一直冷到心里,冻彻灵魂。 殿外,隐约传来宫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声,哪位公主又见了哪位手握实权的尚书,哪位将军又带兵到了离都城不足百里的何处。 那些关于皇位、关于权力、关于利益、关于未来的喧嚣与算计,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她无关,也与棺中这位曾经执掌天下、如今冰冷长眠的帝王无关。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父亲走完这最后一程。 什么帝王霸业,什么万里江山,什么权力倾轧,什么人心算计……在这生离死别、天人永隔的冰冷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如此……肮脏。 她轻轻为父亲整理了一下明黄龙袍的衣襟,将一方绣着精致龙纹、带着淡淡木兰香的丝帕,轻轻放在父亲交叠于腹部的、那双冰凉的手掌之上。 然后,她缓缓起身,因为久跪,双腿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扶住棺椁边缘才站稳。 她走到殿门口,倚着冰冷的门框,望着殿外庭院中,那株在暮色中枝叶凋零的老槐树,望着天边那轮正缓缓沉入西山的、如血残阳,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夕阳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形单影只,茕茕独立。 而此刻,高空之上,离地百丈,昔日养心殿废墟的正上方。 芈寒酥凌空而立,赤足虚踏。 她已换了一身崭新的殷红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随着天风猎猎飞舞,墨发重新绾成华丽繁复的发髻,插着一支赤红如血的玉簪,映衬得那张妩媚绝伦的俏脸愈发妖冶动人。 只是那双血眸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阴郁与不甘,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化不开,抹不去。 她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下方那片象征着她二十三年伪装终结、也埋葬了她二十三年“芈皇后”身份的废墟,目光如冷电,穿透暮色与宫墙,直接锁定了那个瘫坐在断壁残垣间、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的玄衣青年——大皇子,颜汐雷。 她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 有冷漠,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属于“母亲”这个身份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寒的、近乎残酷的漠然,如同看着一件有了瑕疵、弃之可惜、留之无用的工具。 这个儿子,流着她的血,是她忍受十月怀胎之苦、经历分娩之痛生下的骨肉。 可自他降生之日起,她便未曾真正给予过半分母爱的温暖,无非又是一场“母慈子孝”的闹剧。 于她而言,这更像是一件巩固“芈皇后”身份、维系与颜天正表面“恩爱”、并可能在未来某些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棋子,一件精心打造、投入了时间与些许资源的工具。 如今身份彻底暴露,计划失败,这颗棋子也失去了大部分价值,甚至可能成为拖累。 但终究……是她的骨血。 身体里流淌着一半属于她的血液。 带他走,或许将来在陈国,在仙幽教,还能有些用处,比如牵制某些人,或者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留他在此,以他此刻彻底崩溃的心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倾轧漩涡中,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没用的东西,还愣着作甚?”清冷悦耳、却带着刺骨寒意、仿佛万载玄冰相互摩擦的女声,突兀地在颜汐雷耳边响起,不高,却如惊雷炸响,直透神魂。 颜汐雷浑身剧烈一颤,仿佛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漫长梦魇中被强行惊醒。 呆滞、空洞的目光缓缓转动,循着声音来源,望向空中那道凌空而立、血裙猎猎的妩媚身影。 当看清那张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到灵魂深处的绝美容颜时,他眼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恐惧、憎恨、茫然、怨毒,以及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母亲”的难以割舍的依恋与渴望。 嘴唇剧烈颤抖着,翕动了半天,似乎想呐喊,想质问,想痛哭,可最终,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嗬……嗬……”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狼狈不堪。 芈寒酥却懒得与他多言,更无半分温情与解释的意愿。 她血眸之中掠过一丝不耐,晶莹如玉的右手轻轻抬起,五指微张,对着下方瘫坐的颜汐雷,虚虚一抓。 “过来。”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丝毫情感,如同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威压瞬间笼罩而下,将颜汐雷周身禁锢。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只觉周身一紧,眼前景物飞速倒退,整个人已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摄起,朝着空中那道血色身影飞去。 与此同时,淡淡的、带着甜腻香气的血雾凭空涌现,化作一个淡红色的、半透明的光茧,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景象,也禁锢了他所有的行动与灵力。 芈寒酥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座混乱、颓败、充斥着权力与欲望的皇城,血眸之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漠,仿佛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瓦砾。 随即,她再无丝毫留恋,甚至连多停留一息的兴趣都欠奉。 她身形一转,周身血光轰然爆涌,如血日炸开,凄艳夺目,化作一道贯穿暮色苍穹的百丈血色惊虹,裹挟着那枚困着颜汐雷的淡红色光茧,朝着东北方向——陈国所在的方位,将遁速催发到极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音爆之声,破空而去,眨眼之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微不可察的血色光点,继而彻底消失在沉沉暮霭与遥远天际的交界处,唯余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血腥气息,在晚风中缓缓飘散,最终了无痕迹。 十里之外,云海之巅。 龙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强大的神念如最精密的镜子,清晰“看”到了芈寒酥出现、摄走颜汐雷、最后离去的全过程,也“听”到了她那句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话语。 银色面具下,龙煜俊美无俦的脸上,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略带玩味的笑意。 原来是回来带儿子的。 家事。 他抬手,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 看来这妖女虽心狠手辣,视众生如蝼蚁,对自己的血脉终究还存了那么一丝“安排”或者说“物尽其用”的念头。 带走颜汐雷,或许是念及那一丝微薄的母子之情不忍其在此等死,又或是觉得这颗棋子将来在陈国、在仙幽教内部还能派上些用场,比如作为质子,或用于某些隐秘交易。 无论如何,这属于私事、家事范畴,只要她不危害无辜,不在此地掀起新的杀戮,不试图破坏南域大局,他龙煜也没有立场、更没有兴趣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毕竟,芈寒酥实力强横,与自己同在十二境,且手段诡异莫测,底牌层出不穷,真要生死相搏,胜负犹在五五之间。 方才神念试探,双方都无意再启战端,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此刻她目的明确,只为带走亲子,并未对朝夕皇室其他人出手,也未在城中制造新的杀戮与混乱。 若自己强行阻拦,必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恶战,且会彻底激怒对方,与一位同境界大敌结下死仇,殊为不智。 在如今南域局势诡谲、陈国虎视眈眈的关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宋国,与赵珩商议应对陈国之策,同时加强与周边多个修真国间的结盟,整顿边防,以备不测。 至于芈寒酥与颜汐雷,是死是活,是聚是散,与他何干? 念及此处,龙煜不再犹豫,心中那点因芈寒酥去而复返而升起的疑虑与警惕,也消散了大半。 他最后看了一眼芈寒酥消失的东北天际,又瞥了一眼下方那座在暮色中更显混乱、颓败、充斥着权力硝烟的朝夕皇城,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王朝更迭,权力倾轧,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相似的戏码,你方唱罢我登场。 而更大的风暴,关乎亿万生灵存亡的战争阴云,或许正在远方天际酝酿,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他不再停留,心念微动。 “嗡——” 周身空间泛起细微涟漪,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月白长衫无风自动,衣袂飘飘。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宛如流星般的璀璨流光,如逆行的彗星,撕裂沉沉暮色与厚重云层,朝着正西方向——宋国都城汴州所在的方位,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疾驰而去。 流光迅疾如电,在渐暗的天幕上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金色轨迹,很快便彻底融入无边夜色与遥远的地平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凛冽的天风依旧呜咽,拂过下方那座疮痍未愈、又添新乱的皇城,拂过那跪在奉先殿前茫然无措的皇子,拂过那在“凰栖宫”中运筹帷幄的公主,拂过街巷中惶惶不安的百姓……仿佛在呜咽着诉说着一个关于权力、欲望、背叛与死亡,却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而千里之外,血色惊虹中的芈寒酥,似有所感,微微侧首,血眸瞥向西方天际那已几乎不可察的、最后一点淡金色痕迹,妩媚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莫测、带着无尽深邃意味的弧度。 “龙煜……宋国玉亲王,琼花剑宗代宗主……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收到本座为尔等送来的‘惊喜’。”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若呢喃,散入凛冽刺骨的罡风之中,无人听闻。 随即,她不再回头,血色惊虹光芒大盛,速度再增三分,身形彻底融入东北方向厚重涌动的云层深处,朝着陈国,朝着仙幽教,朝着那未知而充满阴谋的前路,疾驰而去。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绒布,彻底笼罩了这片饱经沧桑的大地。 南域的夜空,星辰晦暗,月光朦胧,预示着更多的动荡、杀戮、与未知,正在这深沉无边的黑暗中,悄然孕育,疯狂滋长。 第504章 洞府二层 落霞坡,后山林深处。 时值暮春,山间草木蓊郁,藤萝垂挂,野花烂漫。 晨雾未散尽,林间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鸟鸣啁啾,本是一派静谧祥和。 忽闻—— “咔嚓——!” “轰隆——!” 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拦腰折断,枝叶摧折,轰然倒地,惊起林中飞鸟惶惶振翅,走兽四散奔逃。 落叶簌簌如雨,尘土飞扬如雾。 苏若雪娇小的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背脊狠狠撞在另一株老松树干上,震得松针如暴雨倾泻。 她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殷红鲜血,星星点点洒在青苔斑驳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师父——!” 十岁少年左秋吓得面无人色,惊呼声中带着哭腔,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想要拦住那道继续逼近的身影,却被对方随意一拂袖—— 沛然气劲如无形墙壁轰然撞来! 左秋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倒飞三丈,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堆中,浑身骨架仿佛都要散了,疼得他龇牙咧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 这是胡舟为苏若雪打磨武道根基、淬炼筋骨的第七日。 起初三日,尚在茅屋外小院中进行。 可自第四日起,这赤膊精瘦的老头便摸着下巴稀疏的胡茬,眯着眼打量苏若雪那单薄身板,摇头晃脑道:“小丫头,接下来的路数可不大一样,疼是真疼,动静也大,老夫怕你受不住半途而废,也怕那茅屋禁不住折腾塌了。 走,后山林子里宽敞,正好让老夫松松筋骨。” 说罢拎起苏若雪的后衣领,如拎小鸡崽般,几个起落便到了这僻静山林。 自此,苏若雪便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挨揍”生涯。 胡舟这老儿,行事当真不讲武德至极。 头一日尚好,说好了以同境——武道“炼体境”的力道与她喂招,拳来脚往,虽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好歹有来有回。 可这老头耐性着实差得紧,不过半个时辰便没了兴致,嘴里嘟囔着“太慢太慢,软绵绵没吃饭么”,拳势陡然一变! 霎时间,拳风呼啸如虎啸山林,力道暴涨数倍,赫然已跨入“锻魄境”层次! 苏若雪哪里接得住? 当场便被一拳轰飞,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杉木,瘫在落叶堆中半晌爬不起来。 这还不算完。 待到第五日、第六日,老头愈发没了顾忌,兴致来了,随手一拳便裹挟着“养气境”的浑厚气劲,打得苏若雪毫无招架之力,真真是“拳拳到肉”,每一击都似铁锤夯砸,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 这哪里是喂招切磋? 分明是拿她当那铁砧上的生铁,以最粗暴、最酷烈的方式千锤百炼! 昨日,第六日,尤为惨烈。 苏若雪浑身筋骨几乎被尽数打断,五脏六腑移位,七窍流血,当场昏死过去,气息奄奄如风中残烛。 吓得左秋“哇”地哭出声,扑到血泊中颤抖着探她鼻息,以为这位待他如亲姐的师父就此撒手人寰。 也正因亲眼目睹苏若雪这般惨状,少年心中对“练拳”二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往日眼中闪烁着兴奋光芒的武道,如今看来竟如修罗场般可怖。 他这才懵懂知晓,世间诸事,入门容易,精进难,若要臻至化境,更需付出血汗乃至性命为代价。 武道一途,从无捷径可走。 而此刻,第七日。 苏若雪虽早有防备,将《饮江河》九式拳法反复揣摩,甚至暗中推演了数十种应对之策,意图示敌以弱,卖个破绽,而后以第二式“沧浪倾”骤然发力,若能击中胡舟胸口,便算达成这老儿口中“合格”的标准——如此,这“记名弟子”的身份才算坐得稳当,不至被这眼高于顶的老头看轻了去。 可境界的差距,实力的鸿沟,便如天堑般横亘眼前,绝非仅凭机巧智谋便能逾越。 她寻得一个稍纵即逝的间隙,身形如风中弱柳般向后飘退,左肩故意慢了半分,露出空门。 胡舟浑浊老眼中精光一闪,嘿然笑道:“小丫头,跟老夫耍心眼?” 话音未落,那看似慢吞吞、实则快如闪电的一拳已轰然而至! 并非击向她故意露出的左肩,而是直取中宫,轰向她胸腹气海! 苏若雪面色骤变,再想变招已来不及,只得咬牙将全身气力凝于双臂,交叉格挡。 “砰——!” 闷响如击败革。 八千斤巨力在这蕴含“养气境”真气的一拳面前,脆弱如纸。 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如潮水席卷全身。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再次倒飞,接连撞断两株古木,最终重重摔在腐叶泥地中,溅起大片枯枝败叶。 血,顺着嘴角、鼻孔、耳孔汩汩涌出,染红了胸前粗布衣衫,在泥地上洇开暗红痕迹。 她仰面躺着,视线模糊,只觉浑身骨头寸寸断裂,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意识在黑暗边缘徘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脏腑,痛彻骨髓。 “小子,还愣着作甚?想看你师父真死在这儿不成?” 胡舟沙哑的嗓音懒洋洋响起,他赤着精瘦上身,古铜色皮肤在透过林隙的斑驳天光下泛着金属般光泽,随意甩了甩手腕,仿佛方才只是拍飞了一只恼人的蚊蝇。 左秋忍着浑身剧痛,连滚带爬扑到苏若雪身边。 看着那张苍白如纸、沾满血污的清秀脸庞,少年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他想伸手去扶,又怕碰疼了师父,手足无措,只一个劲儿哽咽:“师父……师父你醒醒……别吓秋儿……” “哭丧呢?还没死透!” 胡舟不耐地啧了一声,踱步过来,弯腰探了探苏若雪脖颈脉息,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骨头断了七成,脏腑移位,不过心脉未绝,死不了。拖回去泡着,老规矩,六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 说罢,竟不再多看,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晃晃悠悠往林外走去。 左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咬紧牙关,俯身将苏若雪小心翼翼背起。 十岁少年身量未足,苏若雪虽娇小,却也颇有些分量。 他一步一踉跄,走得极为艰难,额上青筋暴起,汗水与泪水混在一处,却死死咬着牙,不曾放下。 来时半炷香的路,归去足足走了一炷半。 回到落霞坡下那三间简陋茅屋前,左秋已是气喘如牛,浑身被汗水浸透。 他小心翼翼将苏若雪放入屋檐下那只早已备好的硕大木桶中。 桶内药液呈深褐色,热气蒸腾,散发出浓郁刺鼻的草药苦涩气味,其间又隐隐混杂着一丝奇异的清香。 苏若雪整个人浸入药液,只露出口鼻。 血污在深色药液中晕开,那张惨白小脸在氤氲热气中更显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左秋蹲在桶边,双手紧紧扒着桶沿,指节泛白,眼泪又止不住往下掉,嘀嗒嘀嗒落入药液,漾开小小涟漪。 “还没死呢,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胡舟已躺回小院老槐树下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旱烟杆在指间转着圈儿,“真要是咽了气,老头子赔你十个八个师父,保准个个比她耐打!” “我不要!” 左秋猛地扭头,眼睛通红瞪着老头,带着哭腔嘶喊,“我只要苏姐姐做我师父!其他谁也不要!你、你下手那么重,分明是想打死她!你……” “哎哟!”话未说完,一颗不知从何处弹出的香樟籽精准命中他脑门,打得他抱头呼痛,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胡舟收回手,依旧懒洋洋躺着,吞云吐雾:“嚷嚷够了?嚷够了就去淘米生火,晚饭还想不想吃了?再啰嗦,今晚让你师父泡九个时辰!” 左秋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打不过这老头,骂也骂不过,只得狠狠瞪了胡舟一眼,抹着眼泪,一瘸一拐往灶房去了。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映着少年犹带泪痕的脏兮兮小脸。 锅里水米翻滚,热气蒸腾。 他一边添柴,一边不住扭头看向院中木桶,眼中满是担忧。 胡舟叼着旱烟杆,眯眼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浑浊的老眼里映着橙红余晖,无人知晓这古怪老头此刻在想些什么。 意识如沉溺在深海中,不断下坠。 黑暗,冰冷,无边无际。 倏然,一道清冽如冰泉击石、却又带着奇异温柔的女声,似穿透无尽黑暗,在灵魂深处响起:“若雪,醒醒。” 眼前混沌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破碎的光影重新凝聚、拼合。 苏若雪缓缓睁开眼。 入目并非茅屋简陋的屋顶,亦非药气蒸腾的木桶,而是一片熟悉的、仿佛以水墨丹青晕染而出的天地。 天是淡青色的,云是写意的留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一条蜿蜒长河自天际而来,水色澄澈,却非透明,而是泛着淡淡墨韵,静静流淌,无声无息。 这里,是白玉戒指内的“戒中天地”。 而她此刻,正赤足站在河畔一片柔软的草地上,身上那件染血的粗布衣裳已不见,换作一袭素白如雪的流云广袖裙,裙裾迤逦,不染尘埃。 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断裂的筋骨、移位的脏腑,在此处竟全然无踪,仿佛那场惨烈至极的捶打只是一场幻梦。 不远处,一道与苏若雪容貌有三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的绝美少女静静跪坐,一袭同色的素白衣裙,外罩淡青纱衣,墨发如瀑,仅以一根朴素木簪松松绾起。 她眉眼清冷如远山积雪,肌肤莹白似上等羊脂玉,周身萦绕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仙气,正是次身——苏清雪。 在苏清雪身侧,匍匐着一头体型矫健、通体漆黑的豹子,皮毛油光水滑,隐隐有暗金色雷纹流淌。 正是那头被苏若雪从小取名为“黑豆”的五阶暗金雷纹豹。 此刻,这头足以令寻常修士闻风丧胆的凶兽,正用那颗硕大头颅亲昵地蹭着苏清雪的裙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撒娇的轻响,竟口吐人言,虽是稚嫩女童嗓音,却字正腔圆:“姐姐……姐姐醒啦……” 苏若雪怔了片刻,神思才彻底归位。 她轻抚额头,残留的剧痛仿佛还在骨缝中隐隐作祟。 方才,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混乱的梦。 梦中,有放牛村那个简陋却温暖的小院,娘亲叶小蝶在灶台前忙碌,炊烟袅袅;姐姐苏清清坐在门槛上穿针引线,阳光洒在她低垂的侧脸,温柔静好;老黑狗摇着尾巴绕着她脚边打转,叫声欢快。 画面忽而一转,是爹爹苏丰年一身戎装,肩扛一杆磨损的长枪,风尘仆仆推开院门,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爽朗笑容,高声嚷着:“我回来了!武国那些蛮子被爹打跑了!还立了功!” 娘亲和姐姐喜极而泣,相拥着迎上去。 可那温馨的画面如琉璃般骤然破碎、重组,眼前景象扭曲变幻,化为莫努城那高大冰冷、沾满血污的城墙,化为与渝国迥异的、粗犷丑陋的房屋。 娘亲和姐姐倒在血泊中,姐姐双目圆睁,裙衫破碎,死不瞑目;娘亲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三名武国将领立于一旁,发出肆无忌惮的猖狂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仿佛在嘲笑着蝼蚁的生死…… 娘亲……姐姐…… 爹爹……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冰凉的面颊。 苏若雪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将差点崩溃的心神强行拉回现实。 “做噩梦了?”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响起,无波无澜,却奇异地带给苏若雪一丝安定。 她抬眼望去,见这位与自己同根同源、却又气质迥异的次身正静静望着自己,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中,映出自己此刻略显狼狈的模样。 “嗯。”苏若雪轻轻应了一声,抬手抹去脸上泪痕,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 她走到苏清雪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黑豆毛茸茸的大脑袋。 黑豆享受地眯起眼,又往她手心蹭了蹭。 苏若雪察觉到,苏清雪身上的气息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加冰寒了些,并非刻意散发,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仿佛与这片水墨天地更深层次融合后产生的自然气韵,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不过,作为心意相通的本体与次身,苏若雪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此刻内心并无恶意,只是沉浸于某种玄奥状态后的自然流露。 “戒中天地似乎……陷入了某种‘停滞’。” 苏清雪开口,声音如碎玉敲冰,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你且看——” 她素手轻抬,指向不远处那条墨色长河,以及河床底部那块静静躺着的、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七彩光晕的琉璃冰晶。 “自你上次重伤昏迷,被胡舟以药浴浸泡,身体吸收药力、气血奔涌最盛之际,戒中天地曾短暂扩张,这块冰晶亦随之涨大几分,河水的‘墨韵’也浓郁些许。 可自三日前起,无论你在外界如何锤炼体魄、增长气血,此处再无任何变化。 河水、冰晶、天地边界,皆如凝固。” 苏若雪凝目望去,果然,那条墨色长河静静流淌,波澜不兴,河底那些琉璃冰晶光华流转,大小形状与先前所见毫无二致。 而目力所及的天地边缘,那水墨氤氲的界限,亦不再向外蔓延扩张,仿佛真的到了尽头。 “这是为何?”苏若雪蹙眉,心中隐有猜测。 “它‘饿’了。”苏清雪的回答言简意赅,却让苏若雪心头一跳。 “饿?”苏若雪重复这个字眼,目光不由落向那条墨色长河。 “不错。”苏清雪颔首,绝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缓缓起身,素白衣裙如流云拂过草地,“随我来。” 她当先朝着河边走去,步履轻盈,不染尘埃。 苏若雪与摇头摆尾的黑豆紧随其后。 来到河边,苏清雪驻足,转身看向苏若雪:“你可还记得上次那枚仙家宝钱?” “自然记得。”苏若雪点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三清通宝”。 宝钱在她掌心散发着温润的青色光晕,其内灵力流转,道韵暗藏,“上次我尝试将其投入河中,宝钱一触河水,便如冰雪消融,转瞬无踪。” 苏清雪伸手接过那枚仙家宝钱,指尖触及,冰凉沁人。 她不再多言,两指拈着宝钱,屈指一弹。 “叮——” 一声清越微响,宝钱划出一道优美弧线,落入墨色河水之中。 奇异的一幕再次发生。 宝钱甫一接触水面,并未下沉,亦未激起丝毫涟漪,反而像是投入滚油的火星,表面瞬间腾起氤氲青气。 那青气如活物般挣扎扭动,却迅速被墨色河水吞噬、分解、消融。 不过呼吸之间,一枚价值不菲、蕴含精纯灵力的仙家宝钱,便彻底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苏清雪闭目凝神,一双素白玉手微微抬起,掌心朝向墨色长河,似在感应着什么。 她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与河水同源的墨色光晕,气息愈发缥缈出尘。 片刻,她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宝钱消融瞬间,我能清晰感知到戒中天地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律动’。虽只持续了一刹那,但天地间的灵气浓度,以及那玄之又玄的‘道韵’,确实有极其微弱的增加。这增加,或不及发丝之万一,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顿了顿,看向苏若雪,语气平静却笃定:“这枚白玉戒指,或者说这条古怪长河,其维持运转、扩张天地、乃至滋养那些琉璃冰晶,需要‘进食’。而‘食物’,便是蕴含灵气与道韵之物,仙家宝钱,正是其一。” 苏若雪心念电转,瞬间明悟其中关窍,白皙手指无意识敲打着自己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清雪,你的意思是,这条河……不,是这枚白玉戒指,需靠吞噬仙家宝钱这类蕴含灵气道韵之物,方能维持其内天地不衰,甚至继续演化扩张?而我修炼《玄天素女功》的进境,或许也与这天地演化、冰晶成长息息相关?” “不错。”苏清雪点头,清冷眸中映着墨色河水幽光,“如今你身无长物,仅以一枚宝钱作尝试,收效甚微。我本想让你寻来十万枚宝钱,看来此事只能暂缓。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宜早不宜迟。《玄天素女功》玄奥精深,我参悟至今,始终卡在第一重‘万法不侵’之境,难有寸进。我隐隐有感,若戒中天地继续这般‘停滞’,功法进境也将受阻,恐有停滞不前之患。”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十万枚仙家宝钱?绝非小数! 这对于如今一穷二白、栖身落霞坡的她而言,不啻于天文数字。 但此事关乎功法修炼,关乎身世谜团,更关乎未来能否拥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与身边人、去探寻真相,再难也得想办法。 “赚钱之事,我会尽快筹谋。”苏若雪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坚毅。 “嗯。”苏清雪应了一声,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随即转身,望向小山坡后那座被淡淡雾气笼罩的洞府,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慎重,“还有一事,你随我来。” 她当先朝洞府走去,素白身影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宛如画中仙。 黑豆欢快地摇着尾巴跟上,豹脸上满是“终于可以和姐姐们一起了”的拟人化喜悦。 然而,当苏若雪紧随苏清雪踏入洞府入口的刹那,原本亦步亦趋的黑豆却被一层无形的柔和屏障轻轻挡在外面。 大黑豹不解地歪了歪头,伸出前爪试探着碰了碰,那屏障如水波荡漾,却坚不可摧,任凭它如何发力,也难以寸进。 “呜……”黑豆发出委屈的低鸣,一双金色豹眼可怜巴巴地望着洞内的苏若雪。 苏若雪也是一愣,看向走在前方的苏清雪。 苏清雪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清冷声音传来:“此地乃戒中天地枢机所在,除你我之外,余者皆不得入。即便是我也无法操控这洞府禁制。让它在外面等着吧。” 苏若雪了然,转身蹲下,摸了摸黑豆毛茸茸的大脑袋,柔声安抚:“黑豆乖,在外面等姐姐,姐姐很快出来。” 黑豆虽不情愿,却极通人性,闻言用大脑袋蹭了蹭苏若雪手心,呜咽一声,乖乖趴伏在洞口,只是那双金色眸子依旧眼巴巴望着里面。 安抚好黑豆,苏若雪起身,快步跟上苏清雪。 洞府内景象依旧。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洞中央那方莹白如玉的石桌,桌上静静摆放着一只同样材质的玉盒。 盒盖敞开,内里躺着一卷盈盈一握的玉简,正是那玄奥莫测的《玄天素女功》。 此番玉盒安分守己,并未如初次见面时那般激动地“蹦跶”过来。 苏清雪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洞壁一侧。 那里石壁光滑,并无门户痕迹。 只见她抬起一只纤纤玉手,掌心泛起淡金色、宛如月华般清冷柔和的光晕,缓缓按在石壁某处看似天然形成的、状若流云的纹路上。 “嗡——” 淡金色光晕如水波般扩散开来,与石壁上的流云纹路交织共鸣。 一阵低沉而古老的、仿佛巨石挪动的闷响自石壁深处传来。 下一刻,光滑的石壁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荡开圈圈涟漪,旋即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甬道。 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淡淡墨香与某种奇异檀木的气息,自甬道深处弥漫而出。 苏清雪当先步入,苏若雪紧随其后。 甬道不长,行不过十数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陈设古朴简洁。 四壁并非粗糙山岩,而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其上以银粉勾勒着繁复而玄奥的星辰图录、云纹符箓,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白光映照下,流淌着淡淡辉光。 石室中央并无他物,唯在四周靠墙处,立着七座古拙的木架。 木架材质非金非玉,似木似石,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褐色泽,纹理天然,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架上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整齐摆放着各式古籍:有以银丝串联的玉册,光华内敛;有以兽皮鞣制的卷轴,边角磨损;有以某种奇异丝帛书写的帛书,颜色暗沉;甚至还有数片颜色各异、大小不一、似骨似玉的骨片,其上铭刻着扭曲如虫豸的古老文字。 整个石室弥漫着一股浩瀚、苍凉、神秘的气息,仿佛尘封了万古岁月,静待有缘之人开启。 苏清雪走到石室中央,缓缓转身,清冷如仙的容颜在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不食烟火的疏离,多了几分郑重。 她凝视着苏若雪,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这里,或许能寻到一些……关于我们亲生爹娘的线索。” 第505章 身世成谜 “爹娘”二字,如惊雷般在苏若雪心湖炸开,荡起滔天巨浪。 她娇躯微不可察地一颤,清澈眼眸瞬间睁大,死死盯住苏清雪,又缓缓移向四周那些承载着万古岁月尘埃的古籍,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自知晓自己身世成谜、非叶小蝶亲生以来,寻找亲生父母下落,弄清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便如一根尖刺,深深扎在她心底。 此刻,这间神秘石室的开启,这满室尘封的古籍,便如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让她看到了揭开谜团的希望。 “爹娘……”苏若雪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能清晰感受到,来自苏清雪心底深处,那份与自己同源而出的、复杂难言的悸动与期盼。 “这里的典籍甚多,且大多被施加了特殊禁制。” 苏清雪走到一座木架前,伸出纤指,轻抚过一卷以紫檀木为轴、以某种银色丝线织就的帛书表面,“非修炼《玄天素女功》之人,无法解读其内容。我在此参悟多时,也仅看完寥寥数卷。” 她顿了顿,拿起那卷银色帛书,转身面向苏若雪:“其中一册的内容,想来你已有所感应。” 无需多言,心意相通之下,苏若雪瞬间明悟,与苏清雪异口同声,吐出那几个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与浩瀚星空的字眼:“神州浩土!昆仑山!末法时代!” 这正是苏清雪此前在参悟《玄天素女功》时,自那枚承载功法的玉简中偶尔捕捉到的零星信息碎片,也是她们对自身身世最大的疑惑所在。 苏清雪气质愈发清冷出尘,她手持帛书,眸光如寒星,缓缓说道:“我近来所阅这卷,似乎记载了自‘西周’初年,一场名为‘封神’的旷世大战之后,随着王朝更迭,岁月流逝,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终是迎来所谓的‘末法时代’。记载称,彼时‘诸天神佛尽消亡’,那片名为‘银河’的广袤星域,灵气彻底枯竭,道则不存,修行之路彻底断绝。” 她边说着,边缓步走到另一木架前,拿起一片颜色灰白、触手温润、似骨非骨的骨片,细细端详:“然而,书中所述诸多事物,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字句虽可识,其意却晦涩难明。 诸如‘多宇宙’、‘银河系’、‘地球’、‘灵气之源’等词,如今也仅能揣摩其字面之意,究竟指向何种存在,仍是一头雾水。” 苏若雪压下心中激荡,走到一座木架前,目光扫过架上陈列。 她随手拿起一片颜色暗金、入手微沉、边缘有天然火焰纹路的骨片。 骨片不知是何生灵遗骸,质地坚韧,温润如玉。 其上铭刻的文字并非彼岸界通用文字,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上古篆文,而是更加古老、扭曲、仿佛蕴含某种大道韵律的符号。 当她下意识运转起《玄天素女功》心法,将一缕极淡的、冰寒中带着生机的灵力注入骨片时,赫然出现了某种变化! 那些扭曲的古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骤然亮起淡淡金红色光芒,如萤火虫般自骨片表面浮起,盘旋缭绕,随即化作一股股玄奥信息流,无视一切阻碍,直接映入她识海深处,自动转化为她能理解的含义: “……荧惑守心,帝星飘摇。昆仑虚闭,紫气东遁。绝地天通,人神永隔……” “……天柱折,地维绝。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焱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 “……灵气溃散,道则不存。炼气士或远遁无尽星海,寻觅新生之壤;或自封于洞天福地,沉睡以待天时;或兵解转世,化凡入尘;或……身堕归墟,永世沉沦……” “……此为‘末法之劫’,亦是‘绝灵时代’之始。大道隐没,仙路永绝。呜呼哀哉,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信息流断续不全,夹杂着大量残缺与语焉不详之处,却已让苏若雪心神剧震,背脊发凉。 荧惑守心、天柱地维、四极九州、炼气士、绝灵时代……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天地倾覆、大道崩殂的恐怖图景! 与彼岸界虽有仙道兴衰、王朝更迭,却始终传承有序、灵气虽有时涨落却从未真正断绝的历史截然不同! 她放下金色骨片,又取过旁边一卷以青色竹简串成的书册。 竹简入手冰凉,纹理细腻,隐隐有灵气流转。 同样运转功法,竹简上那些龙飞凤舞的古老篆文跃然“眼前”: “……引天地灵气入体,如雾汇川,周天运转,洗髓伐毛。气通百脉而身轻体健,初脱凡胎,始见道机……” “……以气为基,筑就道台。形神凝一,如琢如材。筑基既成,则经络通达,灵窍自开,辟谷胎息,步入真修……” “……夫金丹者,聚先天一气,夺天地造化,凝液成丹,丹成九转。金性不朽,光彻紫府,寿延千载,神通初具……” “……金丹破而后立,元神显化,婴儿初成。遁出紫府,遨游太虚,聚散无常,神通自成,生死簿上渐无姓名……” “……元婴与肉身相合,神与道同。一念天地动,法相显真形,窥长生之门径,掌五行之生灭……” “……神返太虚,身合自然。散则为炁,聚则成灵。无我无相,照见万法空寂,初触法则之源……” “……以身载道,以心印天。法则萦绕如臂使指,言出即法随。天地共鸣,可辟小千世界,为大道之雏形……” “……万法归宗,道果圆满。肉身成圣,元神不灭。历劫不磨,与天地同寿,仅一步之遥便可超脱……” “……道高天妒,雷火风三灾并至,心魔外劫同临。褪凡胎,斩因果,成则霞举飞升,败则魂散道消……” “……九劫已渡,天门洞开。蜕去浊世凡躯,铸就仙灵道体。踏金桥,登云阙,位列仙班,逍遥三界之外……”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 这又是一套与彼岸界修行体系迥然不同、却又隐隐有脉络可循的修炼境界描述! 彼岸界炼气士,从凝气、坐忘、山海、化灵、金丹、炼神、返虚、合道、玉臻、元婴、自在、大罗、神游、飞升,直至返璞,共有十五大境界。 而此竹简所载,虽多数境界名称有异,但“金丹”、“元婴”,以及最后的“飞升”竟与彼岸界中的“金丹”、“元婴”、“飞升”三境完全相同! 而其中的“大乘”与“渡劫”,更是闻所未闻! “清雪,”苏若雪放下竹简,只觉口干舌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这些记载……你信几分?” 苏清雪沉默良久。 她走到石室中央,素白衣裙无风自动,眸光扫过满室古籍,最终落回苏若雪脸上,清冷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空灵的意味:“白玉戒指存在,戒中天地存在,你我一体双魂存在,《玄天素女功》亦存在……那么,这些古籍所载,为何不能是真的?” 她顿了顿,走到苏若雪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周围这些尘封万古的秘典,苏清雪的声音愈发缥缈:“或许,我们所在的这方‘彼岸界’,与古籍中提及的‘神州’、‘昆仑’,本就不是同一片浩瀚天地。 又或许……在久远到无法想象的太古纪元,它们曾同出一源,而后因某种不可知的巨变,天地分崩,大道殊途,演化成了如今截然不同的模样。” 这个推测让苏若雪心头再震,一个更加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自己的亲生父母,难道并非彼岸界之人,而是来自那个“末法时代”的“神州浩土”? 他们又是如何跨越无尽时空,来到此界的? 这枚神秘的白玉戒指,又为何会流落到凡俗的放牛村? 迷雾非但未散,反而更加浓重,如一张无形巨网,将她笼罩其中。 “你看这里。”苏清雪忽然开口,打断了苏若雪的纷乱思绪。 她伸手指向石室最深处,那里并非墙壁,而是一幅占据了整面石壁的巨大壁画! 苏若雪循声望去,心神瞬间被那壁画吸引。 壁画不知以何种矿物颜料绘制,历经万古岁月,色彩依旧鲜艳夺目,纤毫毕现。 画中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巍峨仙山,山势连绵五千里,高耸入云,接天连地。 山间云雾缭绕,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有仙鹤成群,展翅翱翔于云海;有灵鹿衔芝,漫步于奇花异草之间;有瀑布如银河垂落,轰鸣声仿佛透壁而出。 而在仙山最高、最中央之处,云雾豁然洞开,显露出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其壮丽、其神圣的宫殿群。 宫殿以白玉为基,琉璃为瓦,金玉为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不知几千万落。 宫殿周围,有真龙盘旋,凤凰和鸣,麒麟献瑞,玄龟负图……万千祥瑞,环绕拱卫。 宫殿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以某种苏若雪从未见过、却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心中自然明悟其意的古老文字书写着两个大字——昆仑!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大道轨迹,仅仅目光注视,便觉一股苍茫、浩瀚、古老、神圣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神魂都为之震颤,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壁画下方,还有数行蝇头小字,用的同样是那种需要运转《玄天素女功》方能理解的古老文字:“昆仑墟,万山之祖,灵气之源。绝天地通后,墟门闭锁,遁入虚空乱流,以待……有缘。”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仿佛被岁月侵蚀,又似被人以莫大神通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点残痕,引人无限遐想。 “昆仑墟……”苏若雪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与悸动愈发强烈。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与这画中的仙山,与那“末法时代”,与“神州”,紧紧联系在一起。 苏清雪也静静凝望着那幅壁画,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震撼,有向往,有疑惑,更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归属感? “这枚戒指,这门功法,还有我们……” 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苏若雪心坎上,“或许,都与这‘昆仑墟’,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渊源。” 两人在这间神秘的洞府石室中停留了许久,翻阅了更多典籍。 然而,大多数记载都残缺不全,语焉不详,或是涉及太多闻所未闻的概念与名词,难以理解。 唯一能够大致拼凑出的脉络是:在某个遥远到无法追忆的纪元,曾有一处名为“神州”的浩土,存在过一个被称为“昆仑”的、万仙来朝的修行圣地。 后来,天地发生了一场被称为“末法之劫”或“绝灵时代”的恐怖巨变,导致灵气枯竭,大道崩殂,仙道传承断绝。 而她们的亲生父母,极有可能来自那个时代,或是与那个时代有着直接而紧密的联系。 离开石室时,苏若雪的心情无比沉重,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渴望。 她原本只是想追寻亲生父母的下落,弄清自己从何而来。 如今却发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关乎天地起源、仙途兴衰、乃至这方天地最大的谜团! 这个谜团如星空般浩瀚,如深渊般不可测,让她感到自身的渺小,却又在心底点燃了一簇微弱的、想要一探究竟的火苗。 洞口,黑豆依旧乖乖趴着,见她们出来,立刻欢快地站起身,大脑袋亲昵地蹭过来。 苏若雪摸了摸它柔顺的皮毛,冰凉的心绪稍稍回暖。 “关于仙家宝钱之事,我会尽快设法。”苏若雪对苏清雪郑重道。 她知道,想要继续探索身世之谜,想要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解开白玉戒指与戒中天地的秘密是关键,而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资源——仙家宝钱,只是开始。 苏清雪微微颔首,清冷的容颜在洞外水墨天光映照下,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疏离:“外界一日,戒中三日。 你在此疗伤静修,事半功倍。 胡舟那药浴虽酷烈,但对淬炼体魄、夯实根基确有奇效。 此人行事乖张,下手狠辣,然观其言行,似无恶意,或许……另有用意。” 提到胡舟,苏若雪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浑身骨头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老头下手是真狠,毫不留情,每一次都让她在鬼门关前打转。 但不可否认,正是这种近乎残酷的捶打,让她这七日脱胎换骨。 体魄强度、气血雄浑、筋骨韧性、乃至对《饮江河》拳法意境的领悟,都有了肉眼可见的飞跃。 “我明白。”苏若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欲戴其冠,必承其重。这道理,我懂。” 苏清雪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如深潭映月:“道心坚韧,方可行稳致远。你有此觉悟,甚好。去吧,莫让外界那痴儿等急了。” 苏若雪点头,不再多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水墨天地,看了一眼那墨色长河与琉璃冰晶,看了一眼身旁清冷如仙的次身与憨态可掬的黑豆,心神微动,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意识回归的瞬间,无孔不入的剧痛与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但这一次,似乎与之前几次昏迷醒来有所不同。 虽然依旧痛彻骨髓,浑身筋骨仿佛被寸寸碾碎又重新拼接,可体内深处,有一股温润却磅礴的药力,正如同涓涓细流,沿着奇经八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破碎的筋骨传来麻痒之感,那是新生的血肉在生长;移位的脏腑被轻柔地推回原位,并以药力温养;干涸的气海也得到滋润,一缕缕微弱却精纯的灵力在缓缓滋生。 她能感觉到,这一次伤势虽重,但恢复的速度,似乎比前几次要快上不少。 是药浴的效果随着次数累积在增强? 还是自己这副身体,在一次次“破碎-重生”的循环中,已悄然发生了某种蜕变? “师父!师父你醒了?!”守在木桶边,眼睛都哭得红肿如桃的左秋,第一时间察觉到桶中药液的细微波动,惊喜地扑到桶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又满是雀跃。 苏若雪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茅屋简陋的、结着蛛网的屋顶,以及左秋那张写满担忧与惊喜、脏兮兮却无比真挚的小脸。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传来,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我……睡了多久?”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风箱。 “快两个时辰了!”左秋连忙答道,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急着道,“胡老说,这次你伤得比昨天还重,筋骨断了七成,脏腑也移了位,至少得泡够六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师父你别乱动,好好泡着,药力还没吸收完呢!” 说着,他转身从旁边破木桌上端来一个豁口的陶碗,里面盛着清水:“师父,喝点水吧。” 苏若雪心中微暖,就着左秋的手,小口啜饮着清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胡老呢?”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在外面躺着呢,”左秋朝屋外努努嘴,压低声音,带着不满与后怕,“叼着旱烟杆,哼着小曲,可悠闲了!师父,那老头下手也太黑、太狠了!你……你还疼得厉害吗?” 看着少年眼中真切的关切与心疼,苏若雪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摇摇头:“还好。练武之人,哪有不受伤的?胡老他……是为我好。” 这话并非全然安慰。 经过戒中天地的休整,与苏清雪一番交谈,知晓了更多隐秘,也明白了未来道路的艰难,苏若雪的心境已与初时不同。 她更能理解胡舟那种看似毫无人性、近乎虐待的训练方式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考量与锤炼。 武道一途,本就是与天争命,逆水行舟。 没有历经千锤百炼、烈火焚身的痛苦,如何能铸就无暇道基,锤炼出钢筋铁骨? 胡舟或许方法极端,但效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这副身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着。 “可是……”左秋还想嘟囔什么,屋外传来胡舟那懒洋洋、带着不耐烦的沙哑嗓音。 “可是什么可是?小兔崽子,让你淘的米呢?火生了没?再磨磨蹭蹭,信不信老头子今晚让你师父泡九个时辰!” 左秋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慌忙应道:“生、生着了!米也淘好了!这就煮饭!” 说完,担忧地看了苏若雪一眼,匆匆跑向灶台。 苏若雪躺在尚有余温的药液中,听着屋外左秋手忙脚乱生火、淘米、切腌菜的窸窣声响,以及胡舟偶尔响起的、挑剔的嘟囔和咳嗽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尖锐,如同无数细针在筋骨皮肉间穿刺,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坚韧。 莫努城的血海深仇,武国铁骑的嚣张气焰;自身修为的低微,连自保尚且勉强;白玉戒指的隐秘,仙家宝钱的巨额需求;亲生父母的谜团,昆仑墟的传说,末法时代的秘辛…… 一桩桩,一件件,如沉重山岳压在心头。 但此刻,这些压力非但未让她感到窒息绝望,反而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动力,在血脉中奔流,在骨骼中燃烧。 变强。 必须变得更强! 唯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危机四伏、强者为尊的彼岸界活下去,掌握自己的命运;才能揭开身世之谜,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将去往何处;才能……有资格去探寻那传说中的昆仑墟,去看看那个“绝灵时代”前的辉煌大世,究竟是何等模样! 药力如同温泉,源源不断从周身毛孔渗入,滋养着破损的躯体,修复着断裂的筋骨,温养着移位的内腑。 苏若雪能清晰感知到,在一次次断裂与重生的循环中,自己的筋骨变得更加致密坚韧,气血如同小溪汇成江河,愈发雄浑澎湃,甚至对痛苦的耐受程度,也在不知不觉中提升。 《饮江河》的九式拳法,其精义奥妙,如一幅浩渺的江河画卷,在她心湖中徐徐展开,不断被咀嚼、消化、领悟。 “酩酊起”的醉意朦胧,步履踉跄,实则暗藏杀机,于方寸间挪移变幻,拳出如电,防不胜防。 “沧浪倾”的层层叠加,暗流汹涌,初时如溪流潺潺,继而如江河奔腾,终至如海潮怒卷,崩山裂石,沛然莫御。 “酾月徊”的以柔克刚,借力打力,如月影徘徊,似水无形,任你千钧巨力,我自卸之化之,借力反击,四两拨千斤…… 一式式,一招招,与胡舟喂招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被击中的角度、力道、痛楚,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放、推演、拆解、重组。 她不再仅仅是被动挨打,而是开始尝试理解胡舟出拳的意图,寻找其拳势中的间隙与规律,思索着如何以最省力、最有效的方式卸力、反击,甚至……预判。 不知不觉间,她对这套拳法的理解,以惊人的速度深入着。 “武道,炼的不仅是筋骨皮膜,更是心,是意,是神。 拳法招式是形,拳意精神是魂。 形易学,魂难悟。 丫头,好好体会这‘挨打’的滋味,什么时候你能从老夫的拳头里‘品’出点东西,这‘记名弟子’才算没白当。” 胡舟某日酒后随口说出的话语,此刻在苏若雪心间清晰回响。 她似乎……开始有点明白这老头的用意了。 当日影西斜,橘红色的夕晖透过茅屋墙壁的缝隙,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时,木桶中原本深褐色的药液,颜色已变得极淡,近乎透明,只剩下淡淡的草药气味萦绕。 苏若雪缓缓睁开双眸。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清澈澄明,如秋水洗过的寒潭,深处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 她低头,看向浸泡在药液中的身体。 原本遍布全身的青紫淤痕与狰狞伤口,此刻已愈合大半,只余下淡淡的粉红色新肉痕迹。 新生的肌肤白皙莹润,隐隐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更显紧致弹性。 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一股远超之前的力量在筋骨血肉间奔流涌动。 八千斤巨力……不,或许已不止! 她能感觉到,这次重伤恢复后,肉身力量再度暴涨,似乎已经到了炼体境所能承受的极限,恐怕真的只差临门一脚了!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带着淡淡的药味与血腥气。 苏若雪双手撑住桶沿,缓缓从已变得清凉的药液中站起。 水珠顺着细腻紧致的肌肤滑落,在夕晖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迈出木桶,取过旁边木凳上叠放整齐的干净粗布衣裳——是左秋那孩子细心准备的,虽陈旧,却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换好衣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小院中,夕阳正好,将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胡舟依旧躺在那张竹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旱烟杆歪在嘴边,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袅袅青烟在夕阳中盘旋上升,带着呛人的烟草味。 左秋正蹲在简易的土灶前,小心翼翼地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不时瞥一眼锅里翻滚的米粥,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灶台上,一碗切得粗细不均的腌菜,一碟看不出原型的、黑乎乎的、疑似煎糊的咸鱼,便是今晚的菜色。 听到开门声,胡舟眼皮都没抬,含糊嘟囔道:“哟,醒了?小丫头命挺硬,看来还死不了。下回老头子我直接三境起步,看你还能否抗住。” 左秋却惊喜地转过头,眼中满是雀跃:“师父!你能下地了?!胡老说要泡够六个时辰,这才四个多时辰……” “无妨,药力已吸收得差不多了。” 苏若雪走到院中,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泥土芬芳的空气,只觉浑身舒泰,连骨髓深处都透着一种焕然新生的活力,“胡老,明日何时练拳?” 胡舟这才慢悠悠掀起一只眼皮,浑浊的老眼斜睨着她,带着审视与一丝玩味:“怎么?骨头又痒了,还没挨够打?” 苏若雪微微一笑,那笑容映着夕阳,清澈而坚定,再无之前的稚嫩与彷徨:“弟子愚钝,唯有勤能补拙,以勤破障。既然蒙前辈不弃,收为记名弟子,自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还请您老继续指教。” 胡舟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在她莹润如玉的肌肤、沉稳凝练的气血、以及那双清澈坚定、隐有锋芒的眼眸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了。行,明日老时辰,老地方。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旱烟杆在摇椅扶手上磕了磕,溅起几点火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期待:“明天老夫可不会再留手了,你也别指望老夫会顾忌你是个女娃子。拳脚无眼,生死有命。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哭鼻子喊娘,老夫可不吃这套。” 苏若雪神色不变,抱拳躬身,声音清越:“弟子明白。武道之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入此门,当有向死而生之志。前辈尽管放手施为,弟子……接着便是。” 左秋看看胡舟,又看看苏若雪,小脸上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只是默默往翻滚的米粥里,又加了一小把切得细碎的腌菜——那是他昨日特地去后山采的野菜,用粗盐在泡菜坛里仔细腌了一夜,想给师父“补补身子”。 夜幕,如同饱蘸浓墨的巨笔,缓缓渲染过天际,吞噬了最后一缕晚霞。 山风渐起,带着深林的凉意,穿过篱笆,拂过老槐树沙沙作响的枝叶。 简陋的茅屋内,一盏油灯如豆,晕开昏黄暖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苏若雪并未如往日般早早歇息,而是盘膝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五心朝天,闭目凝神。 脑海中,《饮江河》的九式拳法如走马灯般流转,每一式的发力技巧、气血运转、意境神髓,都在被反复推演、打磨。 与胡舟交手时的每一个片段,都被拆解成最细微的动作,在意识中慢放、分析、重组。 第506章 力破万斤 初阳破混沌,山霭尚噙夜。 光尘共舞处,天地正呼吸。 落霞坡后山,那道自百丈悬崖垂落的银练,依旧日夜不息地轰鸣着,碎玉溅珠,水雾氤氲。 白练击入深潭,激起千堆雪浪,又在晨晖中折射出细碎的虹霓,如天女散落人间的一把碎钻。 潭水碧幽,深不见底,寒气逼人。 岸边怪石嶙峋,形态各异,或如蹲虎,或似卧牛,经年累月被水汽浸润,生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 几株不知名的老树从石缝中倔强生出,虬枝盘曲,叶如碧玉,斜斜探向水面,枝叶上凝着晶莹的晨露。 胡舟今日难得换了身略齐整的灰布短打,赤着双足,十个脚趾如铁钉般扣在湿润的泥地上,花白乱发用一根枯藤随意束在脑后,露出那张布满风霜沟壑、沾着油渍的脸。 腰间那根油光水亮的紫竹旱烟杆依旧别着,随着他走动轻轻晃荡。 他一手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土陶酒坛,坛身沾着新鲜的泥土,泥封严实,却已有醇烈酒香隐隐透出。 另一只手随意垂着,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就在这儿。”胡舟将一坛酒“咚”地放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另一坛则用脚尖一挑,那酒坛便划出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稳稳飞向数丈外的苏若雪,“后院那点存货,这几日就你我二人喝了它,省得惦记。” 苏若雪今日仍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粗布劲装,洗得发白,肘膝处打着同色补丁,却浆洗得干净挺括。 长发用一根靛蓝色布带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清丽眉眼。 连日残酷捶打与药浴淬炼,非但未损其颜色,反令她肌肤透出玉石般的莹润光泽,身形亦褪去最后一丝少女青涩,腰肢柔韧,双腿修长,立于水畔石上,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飒爽之气。 她探手接住飞来的酒坛,入手沉实,酒香扑鼻。 听得胡舟口中“你我二人”之语,那双清澈如潭的眸子倏然一亮,宛若晨曦投入深潭,波光潋滟。 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颊边梨涡浅现,连日苦练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淡去几分。 胡舟自然瞧见了女子眼中骤然亮起的神采,却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满是褶皱的脸上挤出一个“嫌弃”的表情,粗声粗气道:“眼睛瞪恁大作甚?能当铜钱使?你们这些小女子,最是麻烦,高兴要理由,哭鼻子也要理由,简直不可理喻。” 说着,取下腰间的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并未点燃,只叼在嘴里,浑浊的老眼却瞥着苏若雪。 苏若雪闻言,将小脸一偏,琼鼻里发出轻轻的娇哼,显然对老头的评价很是不服。 但那抿着的唇角,那压不住的、如同春水化开涟漪般的笑意,却将她此刻心境展露无遗。 胡舟瞧着她那小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旋即正了神色,嗓音压低,带着金石摩擦般的沙哑:“今日,便算是对你这几日所学的一场考较。老夫会将境界压制在炼体境,你便以那九式‘饮江河’,与老夫过过招,让老夫瞧瞧,你这身骨头,究竟被捶打出几分火候。” “胡老,您可莫再唬我。”苏若雪抢先开口,双臂抱于胸前,微扬下颌,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前几日您也是这般说,可打着打着,那力道、那速度,分明就是锻魄境,甚至养气境都出来了!弟子如今可学乖了,再不信您这‘压制境界’的话。” 她学乖了,深知这老头行事向来不循常理,所谓“压制”,往往意味着更“花样百出”的捶打。 “嘿!反了你了!”胡舟花白眉毛一竖,旱烟杆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瞪着眼道,“虽说你如今还算不得老夫正经八百的关门弟子,可好歹也担着‘记名’二字!师父的话也敢当面顶撞,翅膀硬了想欺师灭祖不成?” 他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目光在苏若雪身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渐显棱角的璞玉。 不得不说,胡舟对苏若雪,终究是留了手的。 若依他早年教导那几个混小子的脾性,那真是往死里操练,皮开肉绽、骨断筋折都是寻常,即便泡了秘制药浴,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方能动弹。 哪像这丫头,看着被打得凄惨,倒在血泊里好似只剩半口气,可一夜药浴下来,第二日便能生龙活虎,继续挨揍。 这固然有那“百炼锻骨汤”药力神异,但这丫头本身那股子野草般的韧性、惊人的恢复力,以及体内那门连他都窥不透的玄奥功法支撑,才是关键。 “苏丫头,闲话少叙。”胡舟神色一肃,将那点戏谑收起,浑浊眼眸中精光隐现,“今日,你便用老头子我传你的那套‘饮江河’,好好与老夫过过招,让老头子看看,你这武道根基,究竟夯到了哪一步!” 言罢,他不再多话,左脚脚尖灵巧一勾,将地上那坛“野猴儿酒”挑起,稳稳抱入怀中。 同时右脚看似随意地一踢,另一只酒坛便呼啸着,滴溜溜旋转着,直朝苏若雪面门飞去! 二人相距不过三丈,酒坛来势甚急。 苏若雪眸光一凝,却不慌张,纤腰如柳枝般柔韧一折,轻盈侧身,那酒坛便擦着她肩头飞过。 与此同时,她素手如穿花拂柳,顺势向后一抄,五指张开,恰好稳稳托住坛底,手腕微沉,卸去冲力,将酒坛抱在怀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显是连日苦练,身法反应已大有进境。 酒坛入手,泥封未开,那浓郁醇烈、夹杂着山野果木清香的酒气已透坛而出,中人欲醉。 苏若雪自然明白胡舟之意。 “饮江河”拳法,精髓便在这“醉”字。 酒是引子,亦是桥梁,可激荡气血,壮人胆魄,拳意借酒意而发,酒意助拳势而涨。 无酒,这套拳法威力便要去掉三成。 “咕咚!咕咚!” 师徒二人极有默契,几乎同时拍开泥封,仰头畅饮。 胡舟饮酒,如长鲸吸水,豪放不羁。 他单手托起酒坛,坛口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化作一道晶莹水线,直灌入口。 喉结急剧耸动,酒水顺着花白虬髯肆意流淌,浸湿了胸前衣襟,一股草莽豪侠的粗犷之气扑面而来。 苏若雪初时还有些女儿家的矜持,以袖略遮,小口啜饮。 眼角余光瞥见胡舟一边牛饮,一边斜睨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这扭扭捏捏的小家子气”。 她心头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噌”地又冒了上来。 加之这“野猴儿酒”确实霸道,几口下肚,便觉一股热流自腹中升起,直冲四肢百骸,脸颊脖颈迅速染上娇艳的桃红色,如同三月枝头最艳的桃花。 她一咬银牙,索性也抛开顾忌,学着胡舟的样子,双手捧起酒坛,仰头便灌! 清冽却火辣的酒液如小瀑布般倾泻入口,来不及吞咽的,便顺着唇角、下颌、白皙的脖颈蜿蜒而下,打湿了月白劲装的衣襟。 布料被酒水浸透,紧紧贴在肌肤上,隐约勾勒出少女日渐饱满玲珑的曲线。 幸而她早有准备,昨夜便将裹胸的棉布重新仔细缠缚,甚至打算近日都不再解下,以免影响出拳发力。 胡舟一气饮尽,随手将空坛掷于一旁草丛,发出“哐当”闷响,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 苏若雪却只喝了半坛,便觉头晕目眩,腹中如烧,不敢再饮。 她放下酒坛,以手背拭去唇边酒渍,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带着灼热。 一双明眸因酒意而水光润泽,顾盼间少了平日清冷,多了几分娇憨与不易察觉的野性。 与数日前在小院中初饮此酒便醉态可掬相比,她的酒量显然已增长不少,或许是药浴淬体之功,或许是功法潜移默化之效,亦或许是……习惯了。 “酩酊起!” 一老一少,相隔三丈,几乎同时摆开拳架,口中低喝出《饮江河》起手式的名目。 霎时间,气势陡变。 胡舟松松垮垮立于原地,身形微晃,如风中残柳,醉眼乜斜,仿佛下一刻就要瘫软在地。 然其双足看似虚浮,实则如老树盘根,深深扎入湿润泥土,气息沉凝如山岳,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磅礴之意,以他为中心缓缓散开。 苏若雪亦不遑多让。 她双足不丁不八,身形随着酒意微微摇曳,如弱柳扶风,然脊背挺直如松,眸光清澈深处隐有湍流。 周身气血随拳意缓缓奔流,隐隐有江河初涌之声自体内传来。 所谓:踉跄踏月星河碎,垂手低眉气象微。 莫道形骸如柳絮,江河行处第一雷。 二人虽未真正出手,然拳意已生,气机交感。 瀑布轰鸣依旧,然在这片小小的水潭岸边,空气却仿佛凝滞,隐隐有沉闷雷音在二人气机碰撞间滋生,竟将那震耳水声都压下去几分。 苏若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狡黠的笑意。 她未等胡舟先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倏然窜出! 然而其步伐并非直进,而是脚踏玄奥,身形飘忽如风中流云,又似醉汉蹒跚,轨迹难以捉摸,正是那《玄天素女功》中记载的步法“纤云步”! 只见月白身影一晃,人已如鬼魅般闪至胡舟身侧三尺之地。 她并未急于出拳,只是微微侧身,一双因酒意而愈发明亮的眸子,静静盯着胡舟,似在观察,又似在挑衅。 胡舟嘿然一笑,脸上褶子堆起,露出“早知如此”的神情。 小丫头想以奇诡步法配合醉拳路数,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想法是好的,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他不闪不避,甚至看都未看苏若雪袭来的方位,只是简简单单,沉腰坐马,双臂如开弓,骤然抡开! 第二式,沧浪倾! 这一式使出,再无先前“酩酊起”的虚浮朦胧。 胡舟那枯瘦的身躯内,仿佛有江河苏醒,怒涛奔涌! 双臂轮转,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划出两道浑圆弧线,拳劲层层叠加,如后浪推前浪,一重猛过一重,初时如溪流潺潺,顷刻间便化作江河奔涌,最终汇聚成崩堤裂岸的滔天巨浪,带着沉闷如雷的呼啸,径直朝着苏若雪面门轰然砸落! 拳风所及,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刮得人面皮生疼。 俗语云打人不打脸,这老家伙,专挑人脸蛋下手。 苏若雪见对方拳势如此凶猛暴烈,心知不可硬撼。 那原本欲递出的拳招立时化虚,脚下纤云步急催,身形如风中飘絮,又似水底游鱼,贴着那刚猛无俦的拳风向侧后方滑开。 拳风擦着她额前发丝掠过,几缕青丝应声而断,飘扬落下。 险之又险避开这当头一拳,苏若雪身形未稳,招式已变。 她不再追求刚猛对攻,拳势陡然由刚转柔,由明转暗。 第七式,沆砀吞! 此式取“沆瀣一气,砀石吞云”之意,拳劲不再外放,反而内敛如晨雾弥漫,轻柔缥缈,无孔不入。 苏若雪双掌翻飞,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残影,看似软绵无力,实则暗藏柔韧劲力,化作一张无形气网,试图将那“沧浪倾”的沛然拳意包裹、引导、分化、消弭于无形。 与此同时,她身法不停,肘击如枪,膝撞如锤,自雾霭般的拳影中悄然而出,如毒蛇吐信,迅疾刁钻,袭向胡舟周身要害。 胡舟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却无丝毫慌乱。 他左手如灵蛇出洞,不带丝毫烟火气,轻轻一按,拍在苏若雪袭来的拳锋侧面,一股巧劲送出,将其刚猛肘击引偏三分;右手则横架于胸前,如铁门横江,“砰”地一声闷响,稳稳架住那记凶狠的膝撞。 同时脚下如生根老松,只微微向后滑退半步,那记膝撞的后续劲道便被巧妙卸去大半。 紧接着,不待苏若雪变招,胡舟化拳为爪,五指如铁钩,疾如闪电,反手扣住苏若雪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脉门,顺势往前一带,口中低喝:“过来罢!” 一股沛然大力涌来,苏若雪只觉手臂一麻,气血微微一滞,整个人的重心顿时被带得向前倾倒。 她心中微惊,却敏锐地察觉到,胡舟手上传来的力道,的的确确停留在炼体境的层次,并未逾越! 这让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炽热的希望——同境相争,自己身具万斤巨力,未必没有胜机! 电光石火间,她借势而为,被扣住的手臂非但不挣扎回收,反而顺势向前一送,同时腰肢如灵蛇般猛地一拧,娇躯借力凌空翻起,如鹞子钻天,带着扣住她手腕的胡舟,向瀑布边缘横移出去! 试图以凌空翻转的离心之力,挣脱对方的钳制。 然而胡舟那五根枯瘦手指,却如精钢铸造的铁箍,任凭她如何发力,竟纹丝不动,反而趁机发力,欲将她拉向地面。 一计不成,苏若雪临危不乱,被带得前倾的身形骤然止住,不退反进! 被扣住的左臂不再试图挣脱,反而顺着胡舟拉扯之力,如游鱼般向前一滑,纤纤玉指并拢如剑,直点胡舟胸前“膻中穴”! 同时右腿如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却又狠辣迅疾地从自身背后撩起,划出一道诡异弧线,脚尖绷直,如利锥般直取胡舟后脑“风府穴”! 此招阴狠毒辣,与江湖中传闻的“蝎子摆尾”有异曲同工之妙,专攻不备。 胡舟虽背对苏若雪,却似脑后生眼。 感受到脑后袭来的锐利风声与胸前指风,他冷哼一声,扣住苏若雪手腕的左手骤然松开,双臂如大鹏展翅,疾速抬起,在头顶交错,如封似闭。 “砰!” 苏若雪那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蝎尾脚,结结实实踢在胡舟交叠的双臂之上,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 胡舟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小半步,脚下湿泥被踩出两个清晰足印,方才卸去那股力道。 苏若雪则借这一踢的反震之力,身形如落叶般向后飘退三步,轻盈落地,脚尖点地,气息虽略有急促,眼眸却愈发明亮,战意更浓。 她娇叱一声,不再给胡舟喘息之机,足下发力,地面湿泥炸开一个小坑,人已如离弦之箭再度扑上! 第四式,渀湃惊! 此式取“渀湃激荡,石破天惊”之意,拳势刚猛暴烈,讲究瞬间爆发,如惊涛拍岸,乱石穿空。 只见苏若雪素手翻飞,或指或掌或拳或肘,变幻莫测,每一击都蕴含开碑裂石的巨力,指尖划破空气,发出嗤嗤厉响,当真如大江潮涌,惊涛拍岸,威势骇人! 这一击,她已毫无保留,丹田内那缕凝练的武道真意轰然勃发,与澎湃气血相合,流贯四肢百骸。 拳出刹那,空气被急剧压缩,发出清晰的爆鸣之声,万斤巨力含而不露,引而不发,却更显恐怖。 “好一个以退为进、暗藏杀机的‘渀湃惊’!”胡舟打得兴起,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酸麻与对方拳意中那股一往无前的惊涛之势,骤然放声长笑,声如洪钟,竟将瀑布轰鸣都压下去一瞬。 然而,面对这沛然莫御的一击,胡舟竟未选择硬撼! 只见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虚幻踉跄,如醉汉夜行,又似泥鳅入水,滴溜溜向侧方横移出去,身形飘忽,瞬息间已挪出十丈开外,恰好避开了“渀湃惊”拳势最盛、锋芒最锐之处。 苏若雪这凝聚精气神的一拳,顿时失去目标。 那蕴含的万斤巨力与爆裂劲道无处宣泄,径直轰在胡舟原先立足之处后方的幽深水潭! “轰——!” 拳劲入水,并非悄无声息。 只听一声沉闷巨响,如巨石坠入深井。 紧接着,平静的潭面骤然炸开,一道粗逾水缸、高达三丈的雪白水柱冲天而起,携着万钧之势,直上半空! 无数水花如暴雨倾盆,哗啦啦落下,在晨光照耀下,折射出绚丽夺目的七彩虹霓,恍如梦境。 而就在不远处,一株需两人方能合抱的参天古树之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鹅黄旧裙、身形瘦小伶仃的少年,正缩着脖子,瞪大眼睛,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正是偷偷尾随而来、躲在树后观战的左秋。 少年看得心神摇荡,如痴如醉。 在他眼中,师父与胡老的交手,已然是传说中那些飞天遁地、开山裂石的仙家手段! 尤其是方才那一拳击水、浪涌三丈的骇人景象,更是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犹不自知,恨不能自己也冲入场中,演练一番。 苏若雪一击不中,毫不气馁,纤云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如一道月白轻烟,几乎在胡舟横移站定的瞬间,便已如影随形般追至其身后。 她足尖在岸边一块嶙峋怪石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娇躯在半空中舒展如鹤,右掌竖起,边缘泛起淡淡白玉光泽,如刀劈斧凿,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直劈胡舟背心要害“灵台穴”! 掌风凌厉,竟将胡舟背后破烂的灰布短打吹得紧紧贴在背上。 胡舟却恍若未觉,依旧一副醉眼惺忪、摇头晃脑的模样,甚至惬意地打了个酒嗝。 直到那凌厉掌风及体,肌肤生寒,他才仿佛如梦初醒,极其随意、极其突兀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腰肢向后一弯,动作滑稽可笑,却妙到颠毫地让苏若雪那势在必得的一掌,擦着他后背破烂的衣襟掠过,掌风将衣襟撕裂一道小口,却未伤及他分毫。 苏若雪似乎早有所料,下劈的右掌骤然一沉,化掌为肘,借助下坠之势,腰腹发力,以肘尖为锋,带着恐怖的力道,如陨星坠地,狠狠向下砸落! 这一肘若是砸实,莫说血肉之躯,便是青石也得崩裂。 胡舟却似脚下抹油,干脆利落地向后一倒,脊背贴着湿滑的草地,还舒服地蹭了蹭,仿佛在享受草地按摩。 “砰!” 苏若雪的肘击再次落空,狠狠砸在胡舟脑袋旁边不足三寸的泥地上。 一声闷响,泥土草屑四溅,地上赫然出现一个海碗大小的浅坑。 然而,苏若雪攻势未绝! 几乎在肘击落空的刹那,她那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已然如潜龙出渊,自腰肋间轰然击出! 这一拳毫无花哨,朴实无华,却凝聚了她全身气血、筋骨之力,乃是“渀湃惊”中最为纯粹的崩劲爆发,拳出无声,却蕴含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直捣胡舟因躺倒而空门大开的胸腹要害! 胡舟却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懒驴打滚”,贴着湿滑的草地,滴溜溜滚了出去,身法滑溜得如同泥潭里的泥鳅。 “轰!” 苏若雪这蓄势已久的左拳,结结实实砸在松软的泥地上。 一声比先前沉闷数倍的巨响炸开,土石飞溅,草根断折,地面上赫然出现一个脸盆大小、深达尺余的土坑,边缘龟裂如蛛网。 苏若雪收拳而立,微微喘息,胸脯起伏。 从这一拳造成的破坏,她心中已然有数。 如今自己全力施为,拳力已稳稳突破万斤大关! 这正是武道炼体境打磨到极致的标志,甚至略有超越。 寻常炼体境修士,力道多在八百至两千斤之间,而她之力,已是其数倍乃至十倍! 即便与锻魄境、乃至初入养气境的武道修士相比,单论肉身力量,亦不遑多让。 第507章 以次代主 然则,苏若雪心知肚明。 武道修行,绝非仅仅比拼气力蛮劲。 炼的是一口精纯凝练的武道真气,是对周身劲力细致入微的掌控,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意识与临机应变的本能,更是精气神三者合一的升华。 空有蛮力,不过是一介莽夫。 唯有历经无数实战搏杀,于生死边缘徘徊,方能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真正的武道真意。 念头转动间,苏若雪身形再动,将“饮江河”九式拳法反复施展,与胡舟见招拆招。 胡舟亦开始主动回击,同样以“饮江河”应对。 然而,同是“饮江河”,在二人手中施展,却宛若云泥之别。 苏若雪的拳法,招式分明,衔接有度,虽已颇具章法,劲力也足,却总给人一种“刻意”之感,仿佛在临摹一幅名画,形似而神未至。 而胡舟的拳,则已臻“得意忘形”之境。 他的“酩酊起”,醉意更浓,破绽更“真”,诱敌更深;“沧浪倾”,浪叠之势更为隐晦连绵,爆发更为猝不及防;“酾月徊”,圆转如意更为莫测,卸力化劲更为彻底……信手拈来,皆是妙招;兴之所至,皆成拳法。 这是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浸淫武道、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融入骨血的本能与经验。 其境界,绝非靠背诵口诀、苦练招式所能企及。 即便胡舟将修为压制在炼体境,与苏若雪力量层次相仿,这份境界与经验的碾压,亦如天堑。 不过三十余招,苏若雪已结结实实挨了两记重拳。 第一拳,胡舟以一式看似轻飘飘、圆融无比的“酾月徊”,引开她格挡的双臂,中宫直进,一拳印在她左肩肩窝。 拳劲凝练如针,透体而入。 苏若雪只觉肩胛骨剧痛欲裂,仿佛被铁锥凿穿,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斜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株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树干之上。 “咔嚓”一声轻响,不知是树枝还是骨骼发出的声音。 苏若雪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她强行咽下。 树叶簌簌落下,沾了她满头满脸。 不待她喘息,胡舟身形如鬼魅般掠至,一脚如毒龙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若奔雷,直踹她小腹丹田! 这一脚若是踹实,恐怕要当场气散功消。 苏若雪强忍剧痛,于间不容发之际曲臂格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她整个人被踹得向后滑去,双脚在湿滑的泥地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直至后背撞上另一块巨石,方才止住退势,尘土与草屑飞扬。 第二拳,则源于一次精妙的诱敌。 苏若雪久战之下,自付对“饮江河”招式变换已有心得,觑见胡舟一式“漕漼渡”转为“潋滟破”时,那微不可察的转换间隙,以为有机可乘,当即合身扑上,拳出如龙,直取胡舟中门。 却不料,那间隙竟是胡舟故意卖出的破绽! 她拳势用老,力道将发未发之际,胡舟身形如鬼魅般向侧方一滑,巧妙避开拳锋,同时反手一拳,如蛟龙出海,结结实实轰在她背心“至阳穴”附近。 “噗——!” 苏若雪如遭重锤轰击,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一股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张口喷出一道血箭,在晨光中划过刺目的红。 血腥气在口中弥漫,混合着野猴儿酒的醇烈,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烧与苦涩。 然而,这些痛楚……她在乎吗? 连日来,筋骨尽断、濒死复苏的经历,早已将她的意志锤炼得如精钢百炼。 此刻,剧痛非但未让她退缩,反而如烈火烹油,将她骨子里那股属于武者的、近乎偏执的悍勇与血性彻底点燃! 她抬手,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抹去嘴角血迹,动作粗粝,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那双因剧痛、酒意与不屈而微微泛红的眸子,死死盯住不远处好整以暇、甚至还有闲心拍打身上草屑的胡舟,忽然咧开嘴,露出沾染着鲜红血丝的洁白牙齿。 她的声音因内腑震荡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挑衅,在这瀑布轰鸣声中,异常清晰地传入胡舟耳中:“您老人家……今早是没吃饱饭么?这拳头软绵绵的,给我挠痒痒还嫌轻了。”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面讥讽! 胡舟听完,眨了眨那双浑浊的老眼,又抿了抿沾着酒渍与尘土的干裂嘴唇,脸上的戏谑与轻松渐渐收敛,直至面无表情。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呵,好!……好啊!小丫头出息了!” 没有怒斥,没有解释,只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让熟悉他脾性的苏若雪,瞬间感到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压力骤然降临!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瀑布的轰鸣声似乎也变得遥远模糊,连拂面的山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胡舟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浑浊、带着惫懒与戏谑的老眼,此刻却亮得骇人,如沉睡的凶兽睁开了眸子,精光四射,锐利如刀。 下一刻,他动了。 并非先前喂招般的、留有余地的攻击,也非按部就班的“饮江河”九式。 他仿佛真的化身为一头醉卧大江、兴风作浪的千年蛟龙,拳意酣畅淋漓,又霸道绝伦,将“醉”与“江”的意境演绎到了苏若雪难以想象的高度! 短短一息之间,“饮江河”九式拳法被他彻底打乱、拆解、重组,信手拈来,毫无定式! “酩酊起”的踉跄醉步,接续的却是第七式“沆砀吞”的化力消劲;“沧浪倾”的层层浪涌,中途陡然化为“潋滟破”的虚实相生;“漕漼渡”的连绵不绝中,又暗藏“归墟葬”的寂灭杀机…… 拳影翻飞,如狂风骤雨席卷,又如江河倒卷,气吞万里! 每一拳都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却又偏偏深合“饮江河”拳法总纲,将那股子“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狂放不羁,与“大江东去,浪淘尽”的磅礴大势,完美融于一体。 这才是真正的“饮江河”! 不拘泥于招式顺序,不固守于发力定式,拳意所至,招式自成,江河所在,皆为我用! 胡舟此刻施展的,已非单纯拳法,而是融入了其一生武道感悟的“意”与“势”! 苏若雪完全懵了。 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抵御这如天罗地网、又如怒涛狂澜般无孔不入、无懈可击的攻势! 只能凭借纤云步的精妙与本能,在岸边嶙峋的怪石、粗壮的古树间拼命闪转腾挪,依靠地形来躲避、卸力。 纤云步虽妙,但在胡舟这已然“得意忘形”、拳意圆融无碍的攻势面前,竟也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胡舟的拳,如附骨之蛆,无处不在。 往往她刚避开一式“潋滟破”的虚影,那蕴含真正杀机的“漕漼渡”贴身短打已至肋下;勉强架住“漕漼渡”,那“渀湃惊”的爆裂劲道又如影随形轰向面门……其拳意中,更蕴含着一股浓烈化不开的醇厚酒意,并非实体,却熏人欲醉,扰人神魂,令她反应都慢上半拍。 且每一拳所蕴含的力量,虽未超越万斤范畴,但对力道的运用已臻化境,或刚猛无俦,或阴柔透骨,或震荡脏腑,或撕裂筋骨,变化莫测,防不胜防。 苏若雪感觉自己就像怒海狂涛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身碎骨。 纵有万斤巨力,在同境却经验、境界远胜自己的胡舟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无力。 很快,百招已过。 苏若雪已是狼狈不堪,伤痕累累。 月白劲装多处破损,沾满泥污与草汁,更有点点鲜血浸染,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溢出,将胸前衣襟染红大片。 原本清亮灵动的右眼,此刻眼眶乌紫肿胀,只剩一条细缝,看东西都模糊重影。 手臂、肩背、腰肋、小腿,更是布满了擦伤、划痕,以及拳脚留下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嚯,黑白熊!”胡舟忽然停下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着苏若雪那乌青肿胀、滑稽可笑的黑眼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瀑布边回荡,惊起林间数只飞鸟。 他笑呵呵地,语气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忆:“老夫若没记错,在你们渝国西边的蜀地,那什么州来着,就有这种眼眶乌黑、黑白相间的熊罴,当地人唤作‘食铁兽’。当年老夫游历途经,见那畜生憨态可掬,圆滚滚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甚是有趣,本想捉一只回来养着解闷,奈何当时有要事在身,匆匆一瞥,后来也就忘了这茬。今日瞧见你这模样,倒是让老夫想起来了,啧啧,还真像呐!” 苏若雪以手撑地,单膝跪在泥泞中,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周身伤口,带来阵阵锐痛。 听完胡舟这番调侃,她咬了咬染血的嘴唇,肿胀的左眼中射出羞愤交加的光芒,显然笑不出半点,只能用尚且完好的左眼,狠狠瞪着那为老不尊的老头。 胡舟见她那副又气又急、偏还强撑着不肯服输的倔强模样,心中觉得越发有趣。 他学着方才苏若雪的神态,微微歪了歪头,挑起那稀疏的花白眉毛,用极其欠揍、拖着长腔的语气慢悠悠道:“怎么?小丫头不服气?觉得老头子我下手太重,欺负你了?那行啊,你起来,用你那‘没吃饱饭’的软绵绵拳头,来打老夫呀!照着这儿打!” 说着,还故意指了指自己那张老脸。 苏若雪气得娇躯微颤,正要强提一口气,不顾伤势再度扑上,就在此时——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最深处直接响起:“闭目,凝神,随我念,感悟此中拳意。” 是苏清雪! 这声音冰寒彻骨,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如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她心中因剧痛、愤怒与久战疲累而燃起的躁动之火,让她近乎混沌的心神为之一清。 紧接着,一段玄奥晦涩、却又字字珠玑的口诀,如清泉流瀑,自然而然地在她心湖中漾开: “彼未动兮我先觉,彼欲动时我已彰。避实击虚如捕影,以静制动似待兔。” “柔化刚发一瞬间,开合只在呼吸场。引进落空合即出,松活弹抖震八方。” 苏清雪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玄之又玄的道韵,仿佛蕴含着天地阴阳至理。 与此同时,在白玉戒指的戒中天地,凌空盘坐于墨色长河之上的苏清雪,也同时开口,唇齿微动,无声念诵着同样的口诀。 二女神魂相通,心意相连,此刻以苏若雪为主桥梁,这口诀及其蕴含的至高拳理、阴阳至道,如甘霖般汩汩流入她近乎干涸混乱的心田。 而在外界的胡舟看来,面前狼狈不堪的苏若雪,在听完自己那番调侃后,突然愣住了,随即竟真的闭上了眼睛(虽然一只眼肿得只剩缝),嘴唇微微开合,无声地翕动着,神情肃穆,仿佛在念叨着什么玄奥咒文。 “这小丫头莫不是被打傻了?还是被我这番话气得失心疯了?神神叨叨念什么呢?”胡舟不解地抬手挠了挠鸡窝般的乱发,心中嘀咕。 他并未感知到任何灵力或神念的异常波动,只当是苏若雪在强压伤势,或是临阵有所领悟,在默念拳诀安定心神。 口诀不长,寥寥数语,转瞬即过。 “你且暂闭心神,放开对身体的部分掌控。以次代主,让我来会一会这老头。” 苏清雪的声音依旧寒凉如万古不化的玄冰,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平静与漠然,以及一丝……难得的好奇与战意。 仿佛面对胡舟这般深不可测、拳法已臻化境的武道强者,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场值得稍微认真些的、有趣的切磋。 “好。”苏若雪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心中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悸动。 她对苏清雪的修为、眼界,以及那源自血脉深处的神秘传承,有着绝对的信心。 虽然不知苏清雪在那戒中天地洞府第二层究竟窥见了何等秘辛,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之时。 她依言放松心神,摒弃杂念,将身体主要的控制权,悄然向识海深处那道清冷绝尘、如姑射仙子的身影转移。 这过程玄妙无比,并非夺舍,亦非附体,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同源同魂的“神意相合,主次交替”。 在外人看来,苏若雪依旧是苏若雪,容貌未改,伤痕仍在。 但若细观,便会发现,其眉宇间那抹属于少女的倔强、鲜活与烟火气,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高渺,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眼神变得平静无波,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那微醺的酒意似乎还在体内流转,却不再外露张扬,反而内敛沉淀,化为某种更深厚、更难以捉摸的底蕴。 她就那么随意地立于泥泞之中,身上带伤,气息紊乱,却仿佛与周遭的瀑布轰鸣、氤氲水汽、凛冽山风隐隐相合,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与世隔绝。 胡舟脸上的戏谑与疑惑,在“苏若雪”重新睁开眼的刹那,骤然凝固,继而化为浓浓的惊疑。 他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如电如炬,死死盯住眼前气质大变的少女。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丫头的气势、眼神、乃至周身那股无形的“场”,在闭眼又睁眼的刹那间,竟似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若说之前的苏若雪是一块正在被烈火千锤百炼、虽坚硬却仍显粗糙、锋芒外露的精铁;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像是一柄已然历经万载寒泉淬火、收敛了所有光华与杀气、古朴深沉、只待有缘人拔出的上古神剑! 沉静,深邃,危险,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俯瞰众生的高渺。 不过胡舟是何等人物? 一生历经风雨,见识过不知多少奇人异事、诡异功法。 惊疑只是一瞬,随即便被更浓烈的探究兴趣与熊熊战意取代。 管你是顿悟了,还是被什么鬼物上身了,打过才知道! “嘿嘿,装神弄鬼!管你弄什么玄虚,在老夫拳头底下,都得现出原形!看拳!” 他不再多想,嘿然冷笑,足下猛地一蹬,湿滑的泥地炸开一个小坑,人已如苍鹰搏兔,疾扑而上! 这一次,他直接使出“饮江河”第三式“酾月徊”,且毫无保留,将炼体境的力量与“酾月徊”的拳意催发到当前境界的极致! 只见他拳路圆转如月照大江,无声无息,却引动周遭气流,形成一股柔韧绵长、粘稠如胶的劲力漩涡,将“苏若雪”周身数尺空间尽数笼罩。 劲力漩涡之中,暗流汹涌,风刃潜藏,尚未及体,已让人肌肤生寒,如被无数细针攒刺,神魂都似要被那股圆融柔韧的拳意裹挟、同化。 面对这精妙绝伦、柔中藏刚、凶险莫测的一击,控制着身体的苏清雪,动了。 她并未像苏若雪之前那样,或闪避,或硬撼,或是以巧破力。 只是极为自然、甚至带着一种闲适意味地,微微侧身,抬手。 动作似缓实快,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天地韵律的玄妙轨迹,轻轻一格,一按。 没有预想中剧烈的气劲碰撞轰鸣,没有飞沙走石的骇人景象。 胡舟那圆转如意、柔韧绵长、足以绞碎金铁的“酾月徊”拳劲,在接触到“苏若雪”(苏清雪)手臂的瞬间,仿佛泥牛入海,又像是滔天巨浪撞上了万年礁石,磅礴的劲力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更为精妙柔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力量悄然引导、分散、化于无形。 不仅如此,“苏若雪”的身体仿佛与对方的拳意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随着胡舟拳势的细微变化而同步微调,如影随形,如波逐流,始终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同时,她另一只手似慢实快地自袖中递出,并未用多么刚猛暴烈的力道,只是五指微拢,如拈花,如拂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轻飘飘地按向胡舟的肘关节“曲池穴”。 这一按,时机妙到颠毫,正是胡舟“酾月徊”拳势将尽未尽、新力未生、旧力已老的转换间隙! 且其指法轨迹玄奥莫测,指尖微颤,竟隐含两股截然不同、一阴一阳、一吸一斥、相生相克又浑然一体的奇异劲力! 仿佛一手执天,划分清浊;一手划地,承载山河。 简单一按,却似蕴含了天地初开、阴阳分判、清浊升降的无上至理! 胡舟心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因为他骇然发现,自己这融入了毕生武道感悟、已达“圆转如意”之境的一式“酾月徊”,竟被对方那看似轻描淡写、浑不着力的一格一按,硬生生逼得向后退去! “噔、噔、噔!” 一连退出三步! 每一步都在湿滑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泥水四溅。 不仅如此,对方那按在自己肘部“曲池穴”的指尖,传来的那两股诡异劲力,一寒一热,一吸一斥,相互纠缠震荡,如两条阴阳鱼钻入经脉,竟透过皮肉直袭筋骨深处! 胡舟只觉整条手臂经脉一阵滞涩酸麻,气血运行不畅,肘关节更是传来轻微错位般的痛楚! 一股强横而古怪的反震之力顺着接触点倒卷而回,直冲胸腹,让他喉头一甜,气血一阵剧烈翻腾,好不容易才强行压下。 直至三步过后,胡舟才勉强卸去那股古怪劲力,稳住身形。 他猛地抬头,浑浊却精光爆射的眼眸死死盯住对面神情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苏若雪”,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震惊,以及更深沉的探究。 怎么可能?! 他可是将修为实实在在压制在炼体境! 但即便如此,以他对“饮江河”拳法浸淫数十载的深刻理解、对自身力量细致入微的掌控、以及无数次生死搏杀积累的恐怖经验,同境之中,本应无敌! 纵是那些所谓的天才、妖孽,在他压制境界的“饮江河”下,也绝无幸理! 可刚才那一下,他分明感受到,对方在力量层次上并未超越自己,甚至可能还因伤势略有不及。 但其对力量运用的精妙、对时机的把握、对拳理本质的理解、尤其是对“阴阳”、“刚柔”、“动静”、“虚实”这些武道至高道理的运用,竟达到了一个让他都感到心惊肉跳、匪夷所思的境界! 那绝非苏若雪这丫头短短几日苦练能达到的! 甚至不是他这个层次的武者该触及的! 那是一种近乎于“道”的运用,返璞归真,大巧不工! “我说丫头……”胡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眼前少女的躯体,看清其内在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莫不是被什么山精野鬼、孤魂老怪上了身?怎地转眼之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他顿了顿,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方才你使的,究竟是何拳意?绝非老夫所传‘饮江河’!甚至……不似此界武道!” “苏若雪”——或者说,此刻主导这具身躯的苏清雪,缓缓收回手,静立原地,任凭山风拂动她染血的衣襟、凌乱的发丝。 她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星、深邃如古潭的眼眸,平静地望向一脸震惊与探究的胡舟。 朱唇轻启,声音依旧带着苏若雪嗓音的清越,却多了几分冰雪般的质感,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万古之前的疏离与高远: “拳意?不过略窥‘太极’阴阳之理,偶有所得,融于‘饮江河’之中罢了。胡老既以江河为意,当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瀑布轰鸣,在这水汽氤氲的潭边悠悠回荡。 “太极?上善若水?”胡舟喃喃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眉头紧锁,眼中疑惑更甚。 他纵横武道百不知多少春秋,博览群书,见识不可谓不广,却也从未听闻过此等拳理,亦不知晓何为“太极”。 这话语中蕴含的意境,似乎超脱了寻常武学的范畴,隐隐触及天地至理。 然而,不待他细想,对面的“苏若雪”已缓缓摆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起手式。 双臂微抬,一前一后,一阴一阳,脚下不丁不八,身形似松非松,似紧非紧,仿佛与脚下大地、周遭流水、头顶苍穹隐隐相连。 一股圆融、和谐、仿佛蕴藏着天地至理的气息,自她身上缓缓弥漫开来。 胡舟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以及……一种令人战栗的、对武道更高境界的窥见。 “好!好一个‘太极’!好一个‘几于道’!” 胡舟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见猎心喜的兴奋,“管你使什么路数,还是机缘顿悟!今日,便让老夫好好领教领教!” 笑声未落,他身形再动,如猛虎出闸,携着江河奔流之势,再度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将压制在炼体境的“饮江河”拳意催发到极致,拳风呼啸,隐隐有江河咆哮之声相随! 而对面,“苏若雪”——或者说苏清雪,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只是那微微下垂的眼睑下,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武者的灼热。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弱柳扶风,迎了上去。 新一轮,或许将截然不同的较量,在这瀑布轰鸣、水汽氤氲的潭边,再度展开。 晨光渐烈,穿透林叶,在水雾中形成道道朦胧光柱,将激斗中的两道身影笼罩其中,恍如画卷。 第508章 锻魄之境 胡舟面对拳意出现异样变化的少女,内心先是一凛,随即涌起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好奇。 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此刻精光湛湛,如鹰隼盯住猎物,又似匠人发现璞玉。 他不再留手,纯粹武夫炼体境的所有实力尽数施展,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眨眼便掠至苏若雪——不,此刻该说是苏清雪身前。 那“饮江河”第五式“潋滟破”含而未发,拳意已然如春潮暗涌,隐有波光潋滟之幻变。 这一拳看似直取对方左肩胛,实则拳影虚实相生,劲力如阳光碎于粼粼波心,明明灭灭间暗藏七重后劲,专破诸般守势,端的是阴狠刁钻,防不胜防。 苏清雪所悟,苏若雪自也了然。 次身与主身神魂互补,两魂一体,此刻她“看”得分明——胡舟这一拳,明攻左肩,暗指心口“膻中”要穴! 此穴乃气血枢纽,一旦被这等凝练拳劲打实,轻则真气滞涩、气血逆冲,战力大减;重则内腑震荡,留下暗伤。 届时老头那套连绵不绝、如大江奔涌的拳招接踵而至,胜负便再无悬念。 苏清雪面色却平静如深潭寒水,不见半点涟漪。 眼见拳锋及体,她只极自然地微微侧身半步,身形恰似风中弱柳,又似崖畔青松,于毫厘之间,让那凌厉拳劲擦着月白衣襟掠过。 拳风所及,竟将她身后一株碗口粗细的翠竹拦腰击中。 “咔嚓——!” 清脆断裂声在山林间回荡。 那竹身在拳劲触及处猛地向内弯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彻底断开。 上半截带着茂密竹叶哗啦啦倾倒,砸在湿润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与碎叶纷扬,惊起数只林间雀鸟。 苏清雪亦趁此电光石火之机,双手一前一后如白鹤探水,倏然探出。 动作看似舒缓从容,实则快逾闪电,十指纤纤如兰瓣舒展,反扣向胡舟那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与小臂。 一股阴阳相济、刚柔并存的奇异黏劲自她指尖透出,竟如蛛丝缠腕、春藤绕枝,将胡舟粗壮的手臂牢牢“吸”住! 胡舟本欲顺势变招,化拳为掌,施展“饮江河”中“漕漼渡”的卸力巧劲。 可手臂方动,便觉如陷无形泥沼,动作迟滞了半分! 更奇的是,那股古怪黏劲非但缠缚,竟还生出一股牵引之力,将他整个人带着朝对方怀中扑来,重心微失,下盘已现不稳之象。 而苏清雪双臂如推磨,腰胯似转轴,那源于“太极拳意”的一吸一引,借力打力,圆转如意。 但见她纤腰微拧,脚下如老树盘根,借胡舟前冲之势,顺势一带,同时右腿如灵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疾无比地一脚踢出,脚尖绷直如剑锋,直取胡舟胸口“膻中穴”! 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胡舟虽压制境界,然数十载生死搏杀换来的经验何其丰富。 手臂被扣、重心微失的刹那,他便知不妙。 可此时变招已晚,电光石火间,他只得以一股更为霸道、更为凝练的“饮江河”拳意,如大坝开闸,洪流奔涌,强行震开那如附骨之疽的黏劲,同时双肘下沉如铁闸,护住胸口,脚下急退,欲先脱出战圈。 然而苏清雪那一脚来得太快,太刁! 角度之诡异,时机之精准,仿佛早已算定他所有退路。 “砰——!” 沉闷如擂重革的撞击声在瀑布边的林间炸响,气浪以二人交手处为中心轰然荡开,卷得周边花草低伏,落叶狂舞。 胡舟虽以双掌及时护至胸口,堪堪挡住对方脚尖,但那蕴含的近两万斤巨力,经“太极拳意”催发,竟暗含螺旋穿透之劲,如钻头般透掌而入! 胡舟只觉双臂剧震,酸麻之感如潮水般自掌骨漫向肩胛,气血翻腾如煮,喉头已隐有腥甜之意。 “好!再来!” 胡舟不怒反笑,一声狂喝如惊雷炸响,声震山林。 他被这一脚踹得向后滑出丈余,身形却在空中一个七百二十度灵巧翻转,如鹞子翻身,卸去力道,稳稳落地。 右脚猛地一踏地面,“轰”的一声炸起无数尘土草屑,整个人如一颗出膛炮弹,携着更盛三分的战意,再次射向静立原地的苏清雪! 眼中熊熊火焰,仿佛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定要探个究竟。 苏清雪处变不惊,清冷面容上看不出悲喜,如雪原静湖,倒映云天。 她双手在身前缓缓划出一个浑圆如意的椭圆轨迹,左脚踏前半步,右腿微曲,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蕴藏无穷变化的守势——正是她自洞府典籍中领悟、结合自身对“道”的理解所化的“太极守势”! 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如渊渟岳峙。 胡舟则将拳意凝聚于一点,气血奔涌如大河开冻,使出“饮江河”中穿透力最强、最为凝练的第八式——“瀺灂绝”! 此招取水流石罅、细微穿岩之意,将全身劲力凝于指尖、肘尖、膝尖等锋锐之处,素有出则必中、中则必摧之势! 拳风过处,空气发出尖锐嘶鸣,仿佛被无形利刃切割。 正是感受到苏清雪那圆融守势的难缠,胡舟才决意以此等以点破面的极端招式,一力降十会! 同时,那源自主身苏若雪丹田内、正处在分裂边缘的神秘金色灵力,亦被苏清雪以精妙绝伦的神魂操控之术悄然引动。 这缕灵力自苏若雪踏入武道便开始孕育,从最初的发丝粗细,历经药浴淬体、生死搏杀、破境蜕变,如今已粗大了十倍有余,金光内蕴,道韵流转,正处于一分为二的微妙关头。 苏清雪以之作为“太极拳意”与“玄天素女功”的桥梁与增幅,可谓相得益彰,如虎添翼。 苏清雪清冷的眸光一凝,心念转动间,《玄天素女功》第一重心法全力运转! 一股玄奥莫测、清冷高华的气息自她体内深处苏醒,如月华初升,冰河解冻。 刹那间,一层似金非金、似银非银的柔和光晕,自她周身毛孔莹莹透出,并非耀眼夺目,却温润皎洁,如月华流淌,又如晨曦薄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晕流转间,隐约可见细微符文生灭,女子身姿更显飘渺出尘,宛如自九天云端降临的仙子,圣洁而不可侵犯,与周围的山林水汽、天地灵机隐隐交融,不分彼此。 正是《玄天素女功》第一重圆满的外在显化——“素月流天”! 而此刻,在识海深处旁观、将身体控制权暂交苏清雪的苏若雪神魂见此,不由眨巴了眨巴大眼睛,心里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肉痛”,还委屈地抽了抽鼻子。 须知这金色灵力积攒极为不易,一月苦修也攒不了多少,平日她自个儿都舍不得轻易动用,全指望它分裂壮大、滋养丹田呢。 如今见苏清雪如一位家底丰厚的阔绰千金,说用就用,毫不心疼,这让身为“一家之主”、辛辛苦苦“攒家底”的她如何不心痛? 简直像是在割她的肉! 每一缕金光消散,都让她心头滴血。 然而,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那原本在突破锻魄境后,已稳定在近两万斤的恐怖力道,在这“玄天素女功”与金色灵力双重加持下,气息再度攀升! 虽未突破大境界壁垒,但劲力之精纯、凝练、绵长程度却有了质的飞跃。 磅礴气劲如大江奔流,流转全身四肢百骸,每一寸筋肉骨骼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举手投足间便能开碑裂石。 女子那看似纤秀、盈盈一握的右足,在更是在松软的泥土里踩出两只半尺有余的清晰坑印,边缘泥土如波浪般翻卷而起。 胡舟“瀺灂绝”的拳意刚一凑近苏清雪身前三尺,便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气息的诡异变化! 那层月白光晕看似柔和皎洁,却给他一种虚不受力、空蒙无定的缥缈感;而光晕下隐藏的力量,却厚重如大地,磅礴如深海,绵绵不绝,深不可测! “不好!” 胡舟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一声,但拳已递出,如箭离弦,再无收回之理。 武者心性,一往无前,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亦要闯上一闯! “轰——!” 拳锋与那浑圆如意的“太极守势”正面碰撞! 没有预料中金石交击的爆鸣,没有筋骨断裂的脆响。 胡舟那凝聚一点、足以穿金裂石的“瀺灂绝”拳劲,在接触到苏清雪双手划出的椭圆轨迹边缘时,便如泥牛入海,又似全力一拳打在了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汪洋之中! 那感觉,憋屈难受到了极点。 他宁愿与同级别高手硬碰硬,打个头破血流、筋骨齐鸣,也不愿面对这种有力使不出、有拳挥不动、所有劲道都被无形“化”去的诡异打法! 仿佛满腔热血撞进了虚空,无处着力,难受得几欲吐血。 苏清雪划出的椭圆仿佛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又似一个不断旋转的阴阳磨盘。 胡舟那锋锐无匹、凝练如针的拳劲,一入其中,便被一股更精妙、更柔韧、运转不休的奇异劲力引导、分散、研磨、化于无形。 这并非简单的卸力,而是蕴含着阴阳转换、刚柔互济、虚实相生的至高拳理,暗合天道循环,生生不息。 趁胡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因拳劲被“化”而出现刹那空档之际,苏清雪动了。 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冷的光,如寒星乍现,秋水凝霜。 那扣住对方拳势的双手并未松开,反而五指如穿花蝴蝶,倏分乍合,再次闪电般探出,这一次,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胡舟的手腕脉门,如铁钳锁扣。 同时,她脚下纤云步微动,如踏波而行,一个箭步欺身而进,如影随形,左肘如枪,带着一股崩山裂石的暗劲,狠狠撞向胡舟右肩肩胛骨! 肘风呼啸,隐有风雷之声。 胡舟本能地就想施展“饮江河”第六式“漕漼渡”,以险峻奇诡、如舟行激流的身法脱出这不利局面。 然而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退路、变换的方位,似乎早已被这小丫头算死! 对方那看似随意的站位和肘击的角度,恰好封死了他最可能选择的几条闪避路线,当真是一出“关门打狗”、请君入瓮的架势! 此等对战机的把握、对敌手的预判,简直妖孽! 而那肘尖传来的恐怖力量,在“太极拳意”的附着与引导下,更是诡异莫测。 胡舟想要运劲反抗的力道,甫一接触,便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化”去大半。 不仅如此,肘劲之中还暗含了某种借力打力的巧妙劲道,仿佛将他自身部分抵抗的力量也借了过去,反震而回! 此消彼长之下,胡舟只觉右肩如被攻城巨锤轰中! “砰!咔嚓!” 一声闷响,伴随着极轻微的、仿佛老竹折断的声响。 胡舟只觉右肩传来一阵钻心剧痛,肩胛骨虽未真的断裂,却也受到了不轻的震荡,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气血滞涩,如江河断流。 “呃!” 胡舟闷哼一声,在这突然暴涨、又诡异难防的恐怖力量下,整个人被这一肘撞得离地飞起,向后抛飞! 衣袂猎猎,灰发飞扬。 可他人刚脱离地面、向前飞出不足一丈,眼前白影一闪,苏清雪已如鬼魅般施展“纤云步”追上,素手一探,五指如钩,竟再次一把扣住了他飞在半空的左脚脚腕! 触手处冰凉滑腻,却如精钢铸就,力大无穷。 一股巧劲传来,胡舟那失控抛飞的身形,竟被硬生生在空中拉得翻转了半圈,变成了面朝下、背朝上的尴尬姿势! 堂堂武道高人,此刻竟如稚童玩偶,任人摆布。 “轰——!”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清雪另一只一直蓄势的拳头,已然如流星坠地,毫无花哨却又蕴含着“太极拳意”那化刚为柔、寓攻于守的玄奥,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胡舟因翻身而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后心偏左位置——正是对应心脏的背侧! 这一拳,苏清雪不仅没给自己主身这个“记名师父”留面子,甚至里子也没留。 拳劲透体而入,虽未伤及心脉根本,却震得胡舟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更让胡舟老脸涨红的是,苏清雪似乎觉得一拳不够,在拳劲吐实的刹那,扣住他脚腕的手顺势向下一带,另一只手化拳为掌,在他背心轻轻一按一送—— 胡舟如同一个被扔出去的破麻袋,加速朝着数丈外的地面栽去! 姿态狼狈,与方才高人风范判若云泥。 “砰!哗啦——!” 老头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勉强以手撑地,单膝跪起,灰头土脸,发髻散乱,那身还算干净的灰布短打沾满了泥土草屑,胸口一个清晰的脚印,肩头一个肘印,背心一个拳印,可谓“伤痕累累”。 “咳咳……呸!” 胡舟吐掉嘴里的草根和泥腥,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 随着拳意的收拢,气劲的消散,这片方才还劲风呼啸、飞沙走石的林地,再次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唯有边上那永恒不息、轰隆隆的瀑布流水声,依旧在耳畔喧嚣,更衬出此刻的寂静。 几只被惊走的山雀,试探性地落回枝头,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狼狈的老者。 苏清雪缓缓收势,埋首轻轻拍了拍自己衣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刚才的交手,她身法灵动,翩若惊鸿,并未沾染多少尘土。 一只素手则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衣袂飘飘,月白劲装在林间漏下的天光中泛着清冷光泽。 女子心静如水,那展现出来的沉稳气度,与方才雷霆万钧、又诡异莫测的出手判若两人,仿佛刚才那番激烈搏杀只是闲庭信步,让人感到心惊。 再反观胡舟,老头那原本还算端正的左眼眶,已然乌黑一片,高高肿起,活像被人用浓墨涂了一圈。 配上他此刻灰头土脸的狼狈相,以及散乱的发髻,哪里还有半点世外高人的风范? 倒像是街边与人斗殴吃了亏的糟老头子。 师徒二人,一个在数丈外拍灰整衣,气定神闲,月白身影与背后苍翠竹林相映,宛如画卷;一个单膝跪地,捂眼喘息,狼狈不堪,与周遭泥土落叶为伴。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呵,巧了! 正好苏若雪这副身体之前也挨了胡舟结结实实的一拳,右眼眶同样乌紫红肿,如染黛色。 此刻师徒二人,一人左眼乌青,一人右眼乌青,隔着数丈距离“深情”对望,活脱脱两只刚从竹林里打完架、各自挂彩的“食铁兽”,场面一时间竟有些滑稽可笑。 远处树后,左秋已经彻底看呆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师父……师父把师父的师父给打了? 还打出了个对称的黑眼圈? 这……这…… 少年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巨大冲击,世界观有些摇摇欲坠。 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疼! 不是做梦。 “臭丫头!” 胡舟喘匀了气,捂着乌青的左眼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来,虽然模样狼狈,但眼中震惊多于恼怒,更多的是浓浓的好奇与探究,他气哼哼地问道,声音因刚才那一下摔得有些沙哑:“你怎会突然爆发出远超炼体境,甚至隐隐触摸到养气境门槛的气力?!还有那古怪的拳意,黏黏糊糊,化劲卸力,绝非‘饮江河’的路子!从实招来!” 苏清雪则缓缓直起身,先是打量了老头那滑稽的模样一眼,冰雪般的容颜上并未露出丝毫得意,反而轻轻抿了抿唇,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随即露出一抹极淡、却如雪莲初绽于冰崖、清美绝伦的浅笑,双手一摊,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声音清越如冰击玉磬:“不知。或许是……破境的缘故?” 她将大部分责任,轻描淡写地推给了武道境界的突破,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方才那番精妙绝伦、匪夷所思的拳法,当真只是破境时福至心灵、水到渠成的领悟。 胡舟闻言,浓眉一挑,再次将如电目光聚焦在对方身上,神念如丝如缕,细细扫过。 果然,此女周身气血之旺盛,远超之前炼体圆满之时,如江河涨潮,汹涌澎湃。 气息波动虽然因刚刚激战而略显不稳,但底子却更加雄浑凝实,如大江蓄水,渊深莫测。 仔细聆听,甚至能隐约听见其骨骼筋膜间传来的、如金玉交鸣般的清越声响,正是体魄得到进一步淬炼、根基更加牢固的迹象。 肌肤之下,隐有宝光流转,气血奔流之声隐约可闻。 毫无疑问。 武道第二境——锻魄境! 而且绝非初入,其气血之旺,体魄之强,已直逼此境小成! 寻常武者由炼体破入锻魄,力气能增加五成已属不错,翻倍者已是凤毛麟角。 而这丫头,炼体之时便有万斤之力,如今破入锻魄,力量翻倍,直追两万,甚至犹有过之! 观其气血之雄浑,筋骨之强健,若是继续以此势头打磨淬炼,将锻魄境修至圆满,那纯粹的力道达到三四万斤,在这丫头身上,似乎也并非没有可能! 胡舟心中震动,这丫头的体魄天赋,当真恐怖! 难怪饭量也那般惊人……莫非真是上古某种特殊体质觉醒? 而苏清雪则利用破境时气血勃发、气息不稳的天然掩护,将“玄天素女功”增幅下、那缕金色灵力参与催动拳意所残留的、玄之又玄的淡淡道韵气息,尽数掩盖于新生的、澎湃的锻魄境气血之下。 毕竟那金色灵力没有以外放的形式施展,只是在体内经络中作为武道真意与拳劲的强大“燃料”与支撑,未曾显化异象,胡舟修为虽高,但在不刻意以神念深入探查对方丹田隐秘的情况下,也很难看出端倪。 若今日在场的乃是一位十三境,乃至十四境的炼气士,这金色灵力中蕴含的、迥异于此界法则的恐怖道韵,说不定就会被其窥破一丝端倪,甚至彻底暴露。 幸好,胡舟是纯粹的武道修士,对灵力感应并非专长,加之苏清雪操控精妙,总算蒙混过关。 “不错!居然在打斗中破境,临战突破,心性、毅力、积累缺一不可!” 胡舟揉着乌青的眼眶,虽然模样滑稽,但语气中的赞赏却是实实在在,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倒是没辜负老夫这些天对你的捶打打磨,以及那些耗费不小的珍贵药汤。” 那些“百炼锻骨汤”的主材,可都是他好不容易弄来的,不少是深山老林里采摘的灵药,甚至有几种是花大价钱从行商手里换来的,如今看来,这投资不亏。 苏清雪则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颔首,一副乖巧聆听教诲的模样,脸上并未因打中自己师父一拳而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得意与自满,依旧平静清冷,如古井无波。 第509章 十斤大鱼 这也让胡舟在弟子面前丢了面子的尴尬,稍微好过了那么一点点——虽然黑眼圈还在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 很快,老头就回过味来,盯着苏清雪,眼神变得古怪,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咂嘴道:“好!好得很!能在同境交手中,结结实实给老头子眼眶上来上一拳的,你是第二个。”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似是想起了某些久远的人与事,但很快被熊熊战意取代。 他一把撸起沾满泥土的袖子,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小臂,摇晃着还有些发晕的脑袋,嘿嘿一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战意高昂:“择日不如撞日!趁着你这丫头刚刚破境,气血旺盛,拳意未固,老夫再好好帮你打磨一番,巩固境界!今日,老夫就以三境养气,对你二境锻魄!看看你这古怪拳意,到底能撑到几时!” 胡舟说完,不待苏清雪回应,人已如猛虎出闸,再次扑了过来! 这一次,他身上气息陡然攀升,虽未完全放开,但也稳稳踏入了武道第三境养气境的门槛! 气血奔腾如大河开闸,轰隆作响,拳意不再含蓄,而是凝聚如实质,隐约在身周形成淡淡的、如雾如纱的气血狼烟。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那双拳紧握时骨节发出的“咯咯”脆响,仿佛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 显然是要“认真”指点了。 小左秋在远处看得分明,小心脏吓得扑通扑通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感情这老家伙是借机“报复”刚才那一拳之仇啊! 师父刚刚破境,气血未稳,如何能敌养气境的师父的师父? 师父怕是要惨了…… 可当胡舟那裹挟着养气境磅礴气血、威势更胜之前数倍的一拳,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爆鸣,径直击向女子面门的瞬间,苏清雪却是俏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甚至连那一直维持的、清冷平静的神色都未曾改变,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那砂钵大的拳头在眼前急速放大,劲风已吹得她额前碎发狂舞。 胡舟的拳头,在距离苏清雪鼻尖不到三寸处,硬生生刹住! 凌厉的拳风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向后飘起,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肌肤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热拳风的刺痛。 胡舟当即收拳,一双浓眉在花白散乱的发丝下高高竖起,瞪着苏清雪,没好气道:“怎么不出手?难道境界提升了,胆子反而变小了不成?还是觉得老头子我以养气境压你,你就不敢打了?武者之心,当勇猛精进,何惧挑战!” 语气带着激将,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却不曾想,面前女子忽然歪了歪头,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上,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露出一抹与苏若雪平日神韵极为相似的、带着几分狡黠与无辜的甜美浅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蕾。 声音也恢复了苏若雪特有的清越柔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语气,尾音微微上挑:“师父啊——” 她拉长了音调,嗓音软糯,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指了指已经升到中天、明晃晃的日头,阳光透过林叶缝隙,在她白皙的指尖跳跃,“您看看,这午时都过了好久好久了,都快到未时了。弟子从早上打到现下,又是破境又是挨打……哦不,是切磋,早就前胸贴后背,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我又不是那些高高在上、餐风饮露的炼气士,山上的神仙,不吃饭,哪来的力气继续陪您老人家切磋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罢,还眨了眨那双尚带着乌青却明亮如星的大眼睛,一副“我很有道理”的模样。 胡舟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确实已经偏西,腹中也适时传来“咕噜”一声轻响。 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嘴里“哦”了一声,抬手挠了挠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气势顿时泄了一半,战意被饥饿感冲散不少:“好像……是这么个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那……现在?” “当然是回去烧菜煮饭呀!” ‘苏若雪’笑得眉眼弯弯,如月牙儿般,还很认同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毋庸置疑的事情。 那神情,那语气,与方才清冷如仙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无比自然,仿佛她本就是如此。 胡舟看着徒弟那笑得一脸纯良无害、甚至还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小脸,又感受着腹中确实传来的、愈发强烈的饥饿感,再想到她那一手让自己念念不忘、魂牵梦萦的好厨艺……满腔的战意和“报复”之心,瞬间被“口腹之欲”冲散了大半。 他长长地、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口浊气来,收起拳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那乌青的左眼使得这瞪眼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滑稽:“哼!就你理由多!伶牙俐齿!好!今日暂且饶过你,等吃饱了,有了力气,老夫再好好‘指点’你!” 最后三个字咬得略重,显然还没忘记“切磋”之仇。 这话让‘苏若雪’掩嘴轻笑,却是没有笑出声,转而露出一脸“师父您最好了”“师父您最明事理”的乖巧小表情,让原本有些憋闷的胡舟心里没来由地暖滋滋的,很是受用。 罢了罢了,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吃饭最大。 打赢了没饭吃,那也是亏本买卖。 胡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草屑,背着手,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忍不住低声嘟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身后人听:“奇了怪了,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跟平时不太一样……一会儿冷得像块冰,冻得人哆嗦;一会儿又笑得像朵花,甜得人发腻。拳路也变来变去,时而刚猛,时而阴柔,时而又黏糊得紧……总感觉哪里不对劲。莫非是破境时气血冲了脑子,性情也有些变化?” 他摇摇头,觉得这猜测不太靠谱。 很快,随着识海深处响起“主次互换”四个清冷的字音,光华流转,苏清雪的神魂如潮水般退回戒中天地那方水墨世界,重新凌空盘坐于那条光影朦胧、道韵流转的古怪长河之上,闭目调息,周身月华般的清光渐渐收敛。 而苏若雪的主魂,则顺理成章地重新接管了自己身躯的全部控制权,熟悉的掌控感回归,五感重新变得鲜活。 不过,方才那场激战的所有细节,苏清雪施展“太极拳意”的每一分感悟、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应对的精妙之处,都如烙印般,深深镌刻在了苏若雪的记忆与身体本能之中。 她甚至能清晰“回味”起,拳头打在胡舟后心、手肘撞在对方肩胛时,那反震回来的力道触感,酥麻中带着刺痛,以及胡舟拳劲中蕴含的种种变化,刚柔并济,虚实难测。 那些关于“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圆转如意”的玄奥体悟,也如同她自己亲身经历、苦思冥想所得一般,融入她的武道认知。 她嘴唇不自觉地弯起,露出一抹混合着欣喜、后怕、以及一丝小得意的微笑,仿佛偷吃到糖的孩子。 快走两步跟上胡舟,语气轻快地说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哪有不对劲?我看师父您老是饿得狠了,眼冒金星,尽说胡话。回去弟子给您做顿好的,补补身子,顺带也治治您这‘眼疾’。” 老头闻言,猛地转身,指着自己乌青的左眼,气哼哼道,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老夫姓胡,不说胡话,难道还说张(脏)话不成?岂有此理!你这丫头,愈发没大没小了!” 可这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底气似乎有些不足,自己也觉得这狡辩有些无力。 只留下身后清秀女子那再也压抑不住的、银铃般清脆畅快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了林间更多栖鸟,扑棱棱飞向晚霞渐染的天空。 见今日这场“考较”兼“破境之战”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接近尾声,早就躲回小茅屋方向的左秋,则抄小路一溜烟先赶了回去。 他熟门熟路地开始忙活,一边麻利地生火烧水,一边清洗苏若雪早上就备好的蔬菜,甚至还踮着脚,从灶台边那个青灰色、肚大口小的泡菜坛里,用长筷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些红艳艳的泡椒和嫩黄的泡姜——这是苏若雪前几天刚泡下的,时间虽短,但已初具风味,酸香扑鼻。 少年尽可能地把做饭前期的准备事宜做完,小脸上满是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嚯,这小兔崽子,倒是有些眼力劲,手脚也麻利。” 胡舟刚一瘸一拐地走进略显昏暗的灶房,就瞧见左秋正蹲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挽着过长的衣袖,认认真真地在一个大木盆里淘米。 木盆颇大,几乎有少年半个身子高,他淘得很仔细,每一把米都要在水中搓洗好几遍,直到淘米水变得清澈。 水花偶尔溅起,打湿了他鹅黄色的旧裙摆,他也浑不在意,只专注地看着盆中沉浮的米粒。 苏若雪也紧跟着进屋,先去了里间卧房。 她快速换下那身沾了尘土草汁、袖口和裤脚还有些破损的月白练功劲装,小心叠好放入储物袋——这衣服料子不错,回头得补补。 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身干净的碎花粗布衫和一条朴素的泥灰色布裙换上。 布衫是淡雅的浅蓝色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梅花,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 布裙长及脚踝,行动方便。 又顺手将那一头因激战而有些散乱的青丝重新梳理,用木梳沾了点清水,将发丝理顺,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简洁清爽的单螺髻,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固定。 最后,带上那条挂在土墙木钉上、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的粗布围腰,在腰间系了个活结。 此刻的她,褪去了练武时的英气,俨然一位准备下厨的能干小媳妇模样,朴素中透着清丽,腰间围裙一系,更添几分烟火气息。 她见小左秋已经在淘米,便走过去看了看墙角那个半人高的米缸。 缸里的米还剩大半,晶莹的米粒堆成小山,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随口叮嘱道,语气平静温和,仿佛只是叮嘱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比如“天凉加件衣”一般自然:“小秋,米要多下点,嗯……就按照八人份的量下锅吧。今天为师……嗯,胃口似乎不错。” 女子说话的语气平静温和,可在刚刚走进来、正找凳子坐下的胡舟,以及蹲在地上淘米的左秋听来,这话无异于是平地惊雷,骇人听闻! 八人份的米! 这是煮给谁吃? 左秋虽然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饭量比寻常同龄孩子大些,但也顶多吃上满满三大碗,撑死四碗,绝对到不了八人份——那至少是十六大碗以上的米饭! 堆起来怕是比他人都高! 而胡舟虽是武道高手,气血旺盛,消耗大,但他更是偏好于吃苏若雪做的那些麻辣鲜香、滋味浓厚的渝国家常菜,然后美滋滋地喝上几口自酿的、辛辣烧喉的土酒。 米饭于他,不过是佐餐之物,兴致来了吃上一两碗,很多时候浅尝辄止,更多是就着菜下酒。 那……剩下的米饭给谁吃? 答案不言而喻。 让正在淘米的少年先是无意识地“哦”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习惯性地遵从师命。 但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手一抖,差点把沉重的淘米盆打翻,米和水洒出一些。 他连忙稳住盆,转过身,仰起小脸,吃惊地看向正在系围腰的苏若雪,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饿昏了头听错了,又或是师父说错了? “看着我干嘛?” 苏若雪察觉到他的目光,忍不住轻笑出声,说话的同时还顺手将鬓角一缕不听话的散发,轻柔地拂至耳后,动作自然带着少女的娇憨,与方才那清冷如仙的模样判若两人, “快点淘米呀,水都快开了。” 她指了指灶上那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白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左秋则拼命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师父……八、八人份?是不是……太多了?” 他指了指那不算小的铁锅,又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最后目光落在苏若雪那纤细的腰肢上,怎么也无法将“八人份”和眼前清丽苗条的师父联系起来。 “多吗?” 苏若雪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甚至有些无辜, “我觉得刚好啊。快淘米吧,水真快开了,别耽误工夫。” 她转身走向屋角那个养鱼的大木盆,开始挽袖子,准备处理今日的主菜。 左秋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多问,连忙转身,踮起脚,又颤颤巍巍地从米缸里使劲舀了好几大碗米,哗啦啦倒入盆中。 看着米缸里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截,少年心里直打鼓,偷偷瞄了一眼师父纤细的背影,再看看那堆成小山的米,只觉得世界观再次受到了冲击。 难道……练武真的这么费粮食? 胡舟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摸出那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旱烟杆,慢悠悠地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捏出一小撮金黄的烟丝,仔细填进烟锅里,闻言也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只是咂咂嘴,用火折子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灶房里缭绕。 他眯着眼,透过烟雾看着忙碌的徒弟,问了一句,声音因抽烟而有些含糊:“苏丫头,今天打算做什么菜啊?老头子我可是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配合脸上那乌青的眼圈,颇有几分滑稽。 苏若雪此时正弯下腰,从屋角那个盛满清冽山泉水的大木盆里,伸手去捉里面养着的那条活蹦乱跳的十斤大花鲢。 这鱼还是昨日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她就带着左秋下山,走了二十多里山路,赶到最近镇子的早市买的,挑的最鲜活肥美的一条,用山泉水养着,此刻还精神得很,在盆里甩尾扑腾,水花四溅。 “师父,今日弟子给您做我们渝国最有名的菜之一——麻辣水煮鱼!” 她一边说,一边与滑不留手的大鱼“搏斗”,那鱼力气不小,扭动挣扎,水溅了她一脸一身。 她也不恼,只抿着唇,好不容易才将鱼抱到了厚重的枣木砧板上。 鱼尾拍打砧板,发出“啪啪”的响声,在安静的灶房里格外清脆。 似乎又想到什么,苏若雪抬头,眨着那双尚有乌青(右眼)却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点水珠,开口又问道,语气带着些许试探:“不过……这道菜就是有点辣,非常辣,麻劲也足。听说北地、东境的人大多吃不惯。您老走南闯北,应该见识广,能吃辣吗?要是不能,弟子就少放些辣椒花椒,免得辣着您。” 她记得胡舟并非渝国人,口味或许不同。 胡舟闻言,嘿嘿一笑,就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点燃烟丝,美美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个浓浓的、形状奇特的烟圈,豪气干云道,声音洪亮:“笑话!老头子我走南闯北这几十年,大江南北什么味道没吃过?塞北的烈酒,南疆的酸笋,西漠的苦茶,东海的海腥……辣算个甚?不过是口舌之欲罢了!丫头,你就放开了弄!辣椒、花椒,能放多少放多少!老头子就喜欢这股子泼辣劲儿,不辣不开胃,不麻不痛快!越辣越好,越麻越香!” 他拍着胸脯,那模样,仿佛在说一件了不得的英勇事迹。 “好嘞!师父您就瞧好吧!保管让您辣得过瘾,麻得痛快!” 苏若雪得了准信,爽快答应,清丽的脸上笑容绽开,如春花初放,连那乌青的眼眶此刻都显得生动起来,少了几分狼狈,多了几分俏皮。 有食客欣赏,是厨子最大的动力,尤其是这等“知音”。 而在灶台另一边那张宽大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的枣木案板上,已经摆好了苏若雪早上就备下的各种“翘头”配菜:切得细细的、水灵灵的大葱白,如银丝般整齐;剥好拍碎的紫皮大蒜,散发出独特的辛香;洗净的小蘑菇,伞盖肥厚,菌柄短粗;脆嫩的绿豆芽,根根饱满;手撕的白菜帮子,叶片肥厚,脉络清晰……琳琅满目,红白绿黄,煞是好看。 另一边几个粗陶碗里,则分别盛放着切好的泡姜片、泡海椒段,以及暗红油亮、香气浓郁的豆瓣酱,干瘪深红、辣味呛鼻的干辣椒,粒粒饱满、麻香扑鼻的褐色花椒,还有一小坛黄酒,一罐凝如羊脂的雪白猪油,一碟粗盐,一小碗淀粉……各种佐料,一应俱全,仿佛等待检阅的士兵。 苏若雪此刻也已手起刀落,将那条十斤大的花鲢“无痛斩杀”。 只见她左手按住鱼头,右手菜刀在鱼鳃后轻轻一划,干净利落,那鱼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刮鳞去腮,开膛破肚,动作娴熟利落,如行云流水。 鱼肠鱼鳔等内脏被完整取出,鱼身被冲洗得干干净净,雪白的鱼肉在昏暗的灶房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自认为此鱼死状“安详”,一张鱼脸上瞧不出丝毫痛苦神色(虽然鱼本来就没表情),也算功德一件。 边上的大铁锅里,左秋早已按吩咐烧上了大半锅山泉水,此刻已是热气腾腾,水花翻滚。 苏若雪另起一个小灶,放上一口稍小的铁炒锅,烧热后,用锅铲挖了一大勺凝固的雪白猪油下去。 猪油遇热化开,滋滋作响,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勾人食欲。 她将备好的豆瓣酱、泡姜泡椒、干辣椒、花椒、拍碎的蒜瓣,依次投入滚热的油中,小火慢炒。 刹那间,一股复合的、霸道而诱人的麻辣辛香,如同被唤醒的猛兽,轰然在小小的灶房内炸开! 辛辣中带着醇厚的酱香,麻香里混合着泡菜的酸爽,直冲鼻腔,勾人馋虫,也呛得正在烧火的左秋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汪汪。 胡舟也眯起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油烟、辣椒、花椒的复杂香气,满脸享受,那乌青的眼眶都舒展开来。 “咳咳……师父,好、好辣!” 左秋揉着发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眼睛被熏得有些睁不开。 “这才刚刚开始呢,真正的辣还在后头。” 苏若雪笑道,手上不停,锅铲翻飞,继续翻炒,直到所有佐料的香味都被热油逼出,红油翻滚,色泽诱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舌底生津的浓郁香气。 第510章 要吃饱饭 然后,她将这一大锅炒好的红亮料渣,连油带料,一股脑倒入旁边那口烧着开水的大铁锅中。 “刺啦——” 一声巨响,水油交融,红浪翻滚,热气蒸腾,一锅浓稠红艳、咕嘟冒泡的麻辣汤汁很快成形,霸道的香味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顺着门窗缝隙飘散出去,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似乎都浸染了这麻辣鲜香的气息。 这道渝国家常菜啊,尤其讲究配料,花椒、辣椒、油,那是绝对不能少的,要尽可能的多放,不然这道水煮鱼就失了本真,不地道了。 苏若雪虽然独自做这道大菜的次数不算太多,但幼时在娘亲和姐姐身边耳濡目染,看多了她们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后来又自己琢磨,手艺还是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至少给鱼打片去骨,她还算熟练。 或许没有以前在放牛村时,看姐姐苏清清,以及娘亲那般刀工出神入化,鱼片薄如蝉翼、均匀透亮,可也勉强能片得厚薄适中,大小均匀,算合格了。 只见她运刀如飞,雪亮的菜刀在鱼身上划过,一片片厚薄均匀、几近透明的鱼片便如雪花般落下,堆在旁边的青花大碗里,晶莹剔透。 她将片好的雪白鱼片用黄酒、盐、少许淀粉抓匀腌制,鱼头鱼骨则另用。 又将备好的豆芽、蘑菇、白菜帮子等“翘头”蔬菜,在滚开的麻辣汤汁中快速焯烫至断生,捞出铺在一个巨大的、洗刷干净的粗陶盆底部。 那陶盆有面盆大小,深褐色,粗糙厚重,是胡舟不知从哪户山民家淘换来的,正好用来盛这分量十足的硬菜。 接着,她将鱼头鱼骨先下入红汤中煮至汤色奶白,捞出放在蔬菜上。 然后转为小火,让滚汤保持微沸状态,将腌制好的鱼片,用筷子夹起,一片片滑入微沸的汤中。 鱼片遇热迅速变白卷曲,如朵朵雪浪花在红汤中翻滚沉浮,煞是好看。 煮至鱼片刚熟,边缘微卷,立刻用漏勺连汤带鱼片,倒入垫满蔬菜和鱼骨的巨大陶盆中。 雪白的鱼片堆在红汤蔬菜之上,红白相间,热气腾腾。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在堆成小山的鱼片上,撒上厚厚的葱花、蒜末、干辣椒段、花椒粒,又加了一小把炒香的白芝麻。 另起一小锅,烧了半锅清亮的菜籽油,待到青烟冒起,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看准时机,端起油锅,对着陶盆中心那堆佐料,“刺啦——”一声,滚油泼下! “滋啦啦——!!!” 热油与香料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更加猛烈、更加复合、更加勾魂摄魄的麻辣鲜香,如同火山喷发,轰然炸开! 滚滚热气混合着令人唾液疯狂分泌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冲出门窗,笼罩了小院! 红亮的辣油在雪白的鱼片和翠绿的葱花间流淌浸润,花椒和辣椒在热油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在奏响一曲美味的乐章。 葱蒜的焦香、辣椒的炽烈、花椒的麻爽、鱼肉的鲜嫩、油脂的丰腴……种种味道交织融合,形成一种霸道而诱人的复合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腹中馋虫大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锅“水煮鱼”的香味已经达到了巅峰。 馋得蹲在灶台前烧火、被油烟熏得小脸通红的左秋,时不时就忍不住偷偷往那巨大的、诱人的陶盆里瞄上一眼,喉结滚动,悄悄咽着口水。 就连院子外躺在摇椅上、原本只是悠闲抽烟的胡舟,也忍不住地连嗅了好几下鼻子,口中发出满足的、悠长的“嗯——”声,显然对这香味极为满意,连烟都忘了抽,只眯着眼,陶醉在这麻辣鲜香的包围中。 而在另一个灶眼上的大铁锅中,高高的木制蒸子里,是早已蒸上、此刻正冒着腾腾热气的雪白米饭。 米香混合着麻辣鱼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又食欲大振的味道,是人间烟火最真实的写照。 今天不光有硬菜“水煮鱼”,苏若雪还准备炒上一盘泡姜牛肉丝——牛肉是胡舟前几日猎回来的某种妖兽里脊,极嫩,肉质鲜美,纹理细腻,是寻常黄牛远远比不上的。 她将牛肉逆着纹理切成细丝,用料酒、酱油、少许淀粉抓匀,泡姜切丝,再配以青红辣椒丝,快火猛炒,咸香下饭。 以及在山下溪边田埂采来的一篓子新鲜折耳根,洗净后简单用胡麻油、盐、辣椒面、少许香醋凉拌,便是渝国人最爱的开胃小菜,那独特的香味,爱者极爱,厌者避之不及。 最后,再用现炸的酥肉和新鲜的大白菜,煮上一大锅奶白鲜香的酥肉汤,撒上一大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也算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搭配得宜了。 又是小半个时辰在忙碌中过去,当时近傍晚,夕阳的余晖为小茅屋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天边云霞似火,倦鸟归林,山间雾气渐起时,三菜一汤终于全部摆上了院子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 桌子是胡舟用山间老木钉的,粗糙但结实。 中间是那个硕大无比、红油汪汪、香气扑鼻的麻辣水煮鱼陶盆,几乎占去了小半张桌子,红亮的辣油浸泡着雪白的鱼片和各式蔬菜,上面还撒着葱花、芝麻和些许炸得焦香的干辣椒段,视觉冲击力极强。 旁边是油亮诱人、散发着泡姜独特酸香和牛肉醇香的泡姜牛肉丝,青红椒丝点缀其间,色彩明快。 以及一小碟清爽刺激、撒着红艳辣椒面的凉拌折耳根,那奇异的香气在麻辣鱼香中独树一帜。 再就是那一大盆奶白鲜美、飘着翠绿葱花、能看到金黄酥肉的酥肉汤,热气袅袅。 再加上一大木桶蒸得粒粒分明、香气四溢的白米饭,简单粗陋的木桌,此刻却显得无比丰盛诱人,充满了家的温暖与踏实。 胡舟早已等不及,看着那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盆红艳得惊心动魄的麻辣水煮鱼,就忍不住先拿过筷子,也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避开最上面那层厚厚的辣椒花椒,夹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腹肉,在嘴边吹了吹,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 当鱼肉入口,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滚烫,随即是鱼肉的极致鲜嫩爽滑,几乎入口即化,舌尖轻轻一抿便成碎末,丝毫感受不到半点鱼腥味,可说去腥做得极为成功。 再一咀嚼,那饱吸了麻辣汤汁的鱼肉,在齿间迸发出更加复杂而霸道的味道——豆瓣的醇厚咸香,泡椒泡姜的酸爽劲道,干辣椒的炽烈辛辣,花椒的酥麻过瘾,多种滋味层层叠叠,却又和谐统一,伴随着滚烫的辣油,在舌尖掀起一场味觉的风暴! 除了汤汁辣油的浓郁香气,还混合着葱姜蒜等多种佐料被热油激发后的焦香,以及鱼肉本身的鲜美,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复合味道。 “嘶——哈!好!痛快!辣得通透,麻得过瘾,鲜得掉眉!真乃人间至味也!” 胡舟被辣得倒吸凉气,额头瞬间见汗,脸颊泛红,却满脸红光,眼睛放光,并不吝言辞地大声夸赞道。 他连忙扒了一大口白米饭,又喝了一口酥肉汤,这才稍稍压下了口中的灼烧感,但筷子又不由自主地伸向了鱼盆,这次直接夹起一片沾满红油的鱼片,连同一小撮豆芽,一起送入口中,嚼得啧啧有声,满脸享受。 这话说得苏若雪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清丽的小脸微红,刚想谦虚几句“师父过奖了”“随便做做,您爱吃就好”,可胡舟嚼着鱼肉,又灌了一口辛辣的土酒,被辣得和酒劲冲得有些上头,继续摇头晃脑、语带感慨地说道,声音因满足而有些含糊:“以后啊,也不知道哪个有福气的小子,能娶了你做媳妇。就凭这一手厨艺,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天天过年都不为过啊!啧,老头子我都有些羡慕了。”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相对安静的小院里,却格外清晰。 晚风拂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瀑布的轰鸣,都成了这感慨话语的背景。 边上正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牛肉丝、准备大口干饭的小左秋闻言,动作一僵,小嘴微张,整个人如同呆愣住了,看看胡舟,又偷偷瞄向苏若雪,小脸上写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他年纪虽小,但也朦朦胧胧知道“娶媳妇”是什么意思。 更让苏若雪刚刚伸向鱼盆、准备夹一块蘑菇的筷子,在半空中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两抹惊人的嫣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脸颊迅速蔓延至耳根、脖颈,整个人如同被扔进开水里的龙虾,瞬间红透,头顶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她长这么大,何曾听过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些许调侃的“夸赞”? 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当着师父和“捡来”的徒弟的面。 “师、师父啊——!” 小女儿家羞赧到极致的嗔怪声响起,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尾音发颤,又羞又恼, “哼,吃饭都堵不住您的嘴!您再胡说,下次……下次真不给您做菜了!让您天天啃干粮,喝凉水!” 她放下筷子,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羞恼交加的大眼睛,那乌青的眼眶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的委屈,与脸上的红霞形成鲜明对比。 胡舟正夹起第二块鱼肉,闻言赶紧打住,连连摆手,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意,那乌青的左眼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好,是老头子失言,是老头子多嘴!咱们不说了,不说了,好好吃饭,吃饭最大!食不言,寝不语,古有明训!” 说着,赶紧将鱼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试图转移话题:“这鱼真好吃,丫头手艺绝了!这牛肉丝也嫩,火候刚好!这汤也鲜!” 每样菜都夸了一遍。 苏若雪则放下捂脸的手,轻哼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挂着一丝胜利后的小小得意浅笑,重新拿起筷子,只是耳根的红色许久未退,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如染胭脂。 她夹了一筷子凉拌折耳根,那奇异的香味和爽脆的口感,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燥热,但那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三人开始专心吃饭。 胡舟大快朵颐,辣得满头大汗,呼哧带喘,却筷子不停,就着烈酒,吃得酣畅淋漓,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左秋也吃得香甜,虽然被辣得嘶嘶吸气,小嘴通红,额角冒汗,却对那盆水煮鱼情有独钟,专挑里面的豆芽和蘑菇吃,偶尔敢夹一小片鱼肉,都要在米饭里滚好几下,沾掉些辣油,才敢小口小口地吃,即便如此,也辣得他直吐舌头,猛灌凉水,却又忍不住再去夹。 苏若雪则……嗯,她很安静,很专注地在吃饭。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一口饭,一口菜,偶尔喝口汤。 水煮鱼虽然辣,但她自小吃惯,面不改色,吃得从容。 泡姜牛肉丝咸香下饭,她夹得最多,就着米饭,很是开胃。 凉拌折耳根清爽解腻,她时不时夹一筷子。 酥肉汤暖胃舒坦,她也会喝上小半碗。 她吃得心无旁骛,细嚼慢咽,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又仿佛在仔细品味每一口食物带来的满足。 那乌青的右眼,在昏黄灯光下并不显眼,反而为她清丽的侧颜增添了几分“战损”般的别样美感。 很快,胡舟酒足饭饱,拍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打着满足的饱嗝,叼着早已熄灭的烟杆,晃悠回摇椅上,眯着眼,摇摇晃晃地消食去了。 左秋也吃了三大碗米饭,撑得小肚子滚圆,坐在小凳上揉肚子,小脸上满是幸福的餍足。 桌上,还剩下小半盆水煮鱼(主要是红油和汤,以及少许沉底的蔬菜),少许牛肉丝和折耳根,以及大半盆酥肉汤。 米饭倒是未见底,还剩下大半木桶 而苏若雪,还在专心的吃着。 她平静地起身,走到木桶边,掀开盖子看了看,又拿起木勺,添了满满第四碗饭。 雪白的米饭在粗陶碗里堆成小山。 回到桌边,就着剩下的菜,继续细嚼慢咽。 红油衬着白饭,她吃得很香。 第五碗。 她再次起身添饭,动作自然。 第六碗。 胡舟在摇椅上微微睁开了眼,好奇地瞥了一眼。 第七碗。 左秋已经停下了揉肚子的手,坐得笔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视线随着苏若雪添饭、坐回、吃饭的动作而移动,仿佛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奇观。 当苏若雪目光无意扫来时,他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沾了油渍的手指,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那又空了的饭碗,以及师父那依旧平坦、不见丝毫起伏的小腹。 这……这都吃哪儿去了? 当她再次起身,准备去添第八碗米饭时,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两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一道来自摇椅方向。 胡舟不知何时已经没抽烟了,正歪着头,一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混合着惊叹、探究、疑惑、以及某种“果然如此”“我早就知道”的复杂眼神,静静地看着她添饭、吃饭、再添饭的过程。 那乌青的左眼,在暮色和油灯昏黄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滑稽,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什么罕见的……饭桶? 他嘴角微微抽搐,似乎在强忍着笑意。 另一道来自桌边。 左秋早已放下了揉肚子的手,坐得笔直,像课堂上被先生点名的蒙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视线随着苏若雪添饭、坐回、吃饭的动作而移动,显然被眼前这个看似身材娇小、饭量却大到惊人的姐姐给震撼到了。 少年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桌上,就剩下苏若雪一人还在细嚼慢咽。 而胡舟与左秋,则静静地看着她。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晚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瀑布的轰鸣,以及苏若雪轻微而规律的咀嚼声。 院子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油灯的光芒在晚风中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若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突然心虚地、快速地先看了胡舟一眼,又瞥了左秋一眼,尤其是在接触到两人那“专注”的、仿佛在观摩什么稀有景观的视线时。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抽搐了一下,白皙的脸颊再次泛起一层薄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盯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和犹豫,还有一点点被人“围观”吃饭的委屈:“还、还没吃饱呢……”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 “练功消耗大……嗯,破境了,更需要补充气血……对,就是这样。” 她试图给自己惊人的饭量找一个合理的、听起来很“武道”的理由,脸颊却更红了。 胡舟是终于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老头爽朗浑厚、毫不掩饰的大笑声,骤然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炸开,惊起了槐树上栖息的几只昏鸦,扑棱棱飞走,融入渐暗的夜空。 他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摇椅扶手,那乌青的眼眶都笑出了泪花,在油灯下闪着光。 “丫头!哈哈哈!老夫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胡舟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八碗!足足八碗米饭!还就着这么辣、这么油的菜!老夫收回刚才的话!就你这饭量,这胃口,啧啧,估计没几个寻常人家能……养得起你哟!哈哈哈!以后哪家小子娶了你,光做饭就得累死!哈哈哈!” 虽是揶揄玩笑话,可其中“杀伤力”,在脸皮薄的苏若雪听来,也丝毫不比白天瀑布边对战时,胡舟那结结实实递出的一拳差多少。 尤其是那句“养不起”,简直像一根小针,轻轻扎在了少女敏感的心上。 苏若雪脸颊先是一红,随即一股莫名的委屈和不服涌上心头。 她“啪”地放下碗筷,站起身,双手叉腰,胸脯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清丽的脸上带着被“小看”的恼意,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反驳道,如珠玉落盘,清脆却带着力量: “那自是最好不过!我才不要谁来养!本姑娘有手有脚,能练武,能做饭,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吃得多怎么了?吃得多,力气才大!练拳才有劲!古人都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饭量就是实力!师父您不也常说,武道修行,首重气血,气血充盈,方能勇猛精进吗?我多吃点,气血才足,练功才快!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与刚刚破境、信心增长的蓬勃朝气,更引经据典,将“饭量”与“实力”挂钩,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左秋听完,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使劲地鼓了鼓掌,小脸上满是崇拜,他觉得师父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有气势、太厉害了! 就该这样! 能吃是福,能吃才能练好武功! 他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胡舟一听,笑声渐歇,看着徒弟那副“炸毛”的认真模样,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因为激动和羞涩,脸颊绯红,更显娇艳。 他眼中笑意更深,也连忙在摇摇椅上坐直了身子,摆手“认怂”,脸上却依旧带着不厚道的“嘿嘿”怪笑,连连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对对对,丫头说得对!自己养活自己,天经地义!吃得多,力气大,练拳有劲!没毛病!老头子支持你!以后啊,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管够!咱这山头别的没有,野菜山货多的是,打猎也行,银子花光了……那就去赚。” 他说得随意,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关心和纵容。 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苏若雪则气鼓鼓地瞪着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可看见他脸上那被自己(苏清雪)打得乌黑的左眼眶,在暮色和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晰滑稽,再想到自己此刻右眼恐怕也是同样“精彩”,这一副“师徒对称”的模样……她忽然也觉出几分荒诞和好笑,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春花绽放,方才那点羞恼和窘迫,也散去了大半。 她忽然觉得,为了这点口腹之欲和练功所需,与人争辩,实在有些孩子气。 殊不知,胡舟也瞧见了她轻笑时,那依旧明显的乌青右眼,外加上她刚才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反驳的小模样。 若单看乌青眼,或单看叉腰气势,都不觉得什么。 但这两者一旦结合在她身上,再配上那身碎花布衫和围裙,就让人顿觉画面无比生动,忍俊不禁。 一个顶着乌青眼、穿着碎花衣、系着围裙、双手叉腰、宣称“饭量就是实力”的清丽少女……这反差,着实有趣。 “行了行了,不笑话你了。” 胡舟摆摆手,重新躺回摇椅,悠哉地晃动着,竹椅发出“吱呀”的轻响, “能吃是福,更是武道根基。你如今破入锻魄,体魄更强,气血更旺,消耗自然更大。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跟老头子说,山上没有,咱就下山买,打猎也行。赚不到银子,为师就带你去打家......嗯,带你去劫富济贫。” 他重复了一遍,认真的语气中竟还带着一丝“匪气”? 他知道这丫头脸皮薄,刚才那番话虽是玩笑,却也触及了她某些心思。 穷文富武,自古皆然。 这丫头天赋异禀,饭量惊人,未来的资源消耗恐怕是个大数目。 不过……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是他胡舟的徒弟,总不能饿着。 办法总比困难多。 苏若雪心中微暖,方才那点小小的不快也烟消云散。 她重新坐下,看着桌上还剩下的少许饭菜,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浪费。 虽然被“围观”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粮食珍贵,且确实……还没完全吃饱。 经此一闹腾,她继续“干饭”的心情倒是淡了些,但收拾残局的心情有了。 她开始麻利地收拾碗筷。 左秋一见自己师父动手,也赶紧起身帮忙,还抢着端盆拿碗,倒是个勤快懂事的孩子。 不过,苏若雪一边刷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一边也开始在心中默默回味和琢磨。 今天吃了八碗米饭……很多吗? 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腹中充实,暖洋洋的,一股股精纯的热流正被强健的肠胃迅速吸收,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刚刚突破、急需补充的锻魄境体魄。 非但没有丝毫饱胀不适,反而觉得通体舒泰,精力充沛,连白日激战和破境带来的些微疲惫感都一扫而空。 甚至隐隐觉得,如果再吃两碗,似乎……也能装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是了,自己修炼的是武道,走的是淬炼体魄、壮大气血的路子。 体魄越强,气血越旺,日常消耗就越大,需要从食物中摄取的能量自然也越多。 这就像烧窑,窑越大,火越旺,需要的柴薪就越多。 自己如今这“窑”和“火”,可比寻常武者大得多、旺得多! 而且,那“玄天素女功”似乎也对肉身有额外的滋养需求,金色灵力的孕育更需海量精气……这么一想,饭量大,似乎……也合情合理? 况且,米和菜是自己花银子买的,饭也是自己亲手做的。 自己吃自己的,天经地义! 虽说吧……是比寻常女子,甚至比很多男子都多吃了“那么一点点”,可这有错吗? 这是修炼所需! 是武道正途! 是……是为了变得更强! 苏若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脸颊却还是有些发热。 毕竟,一个姑娘家,一顿吃八碗饭……传出去,总归是不太好听。 “不行!” 苏若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坚定的信念,将手中最后一个粗陶碗擦干,稳稳地放入碗柜,眸光清亮,如暗夜星辰, “以后吃饭这事,没得商量!再也不能受他人目光干扰了!吃饱饭,养好身体,练好拳,才是正途!其他都是虚的!名声?面子?有拳头硬重要吗?有活着重要吗?” 她想起了莫努城的伤心事,想起了娘亲与姐姐,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要有力量。 而力量,需要“粮食”来滋养。 随着心中信念的坚定,她做了一个决定。 明日,定要吃个十碗米饭! 倒要看看,这锻魄境的“江河胃”,究竟能装下多少“柴薪”! 也要让师父和左秋“习惯”她的饭量,免得日后每次吃饭都像看妖兽一样看她。 她收拾好灶台,解下围裙,走出灶房。 夜已深,月朗星稀,山风微凉。 胡舟已经在摇椅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左秋也趴在院中的小石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苏若雪摇头失笑,进屋拿了件旧衣给左秋披上,又看了眼鼾声渐起的师父,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 关上门,盘膝坐在硬板床上。 她并未立刻入睡,而是内视己身。 丹田内,那缕金色灵力比之前粗壮凝实了不少,虽然消耗了一些,但似乎更加活跃,缓缓旋转着,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锻魄境的气血在体内奔腾,如江河初成,浩浩荡荡。 白日与胡舟交手、以及苏清雪施展“太极拳意”的种种感悟,如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太极拳意……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她喃喃自语,双手不自觉地虚空划圆,模仿着白日的动作。 虽然不如苏清雪施展时那般圆融如意,道韵天成,却也隐隐摸到了一点门槛。 她知道,这是苏清雪留给她的宝贵财富,需要她慢慢消化,化为己用。 “明天,还要继续练拳。还有……要吃饱饭。” 她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足而又坚定的微笑。 夜深了,小茅屋重归宁静。 只有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如时光流淌。 而少女的武道之路,方才刚刚启程。 她的胃口,她的拳头,她的未来,都如同这漫漫长夜后的黎明,充满未知,也充满希望。 第511章 肥瘦不亲 翌日,东方的天际被朝霞渲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红交织,瑰丽无俥。 光芒漫过群山之巅,为落霞坡顶那间孤零零的简陋茅屋,也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边。 夜间凝聚的寒露尚未完全退散,挂在草叶尖梢,颤巍巍的,映着天光,宛如细碎的珍珠。 山间乳白色的雾气如轻纱缓流,在谷壑林梢间缠绵游走,被晨曦一寸寸点亮、驱散。 苏若雪早已醒了,或者说,她这一夜都未曾真正沉睡。 左秋蜷在外侧睡熟后,她便悄然起身,于床榻里侧盘膝坐定,五心朝天,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玄天素女功》的心法口诀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无声流转,大小周天自行运转不辍,既是在吐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巩固新晋的锻魄境修为,温养那一缕日益茁壮的金色灵力,亦是以此独特的道家静功替代长眠,守心守神,兼有守夜之效。 内视之下,丹田气海比之昨日又凝实广阔了几分,气血奔涌如初成之江河,虽未至磅礴,却已有滔滔之势。 那缕神秘的金色灵力悬浮中央,比前日粗壮凝实不少,光泽温润内敛,缓缓旋转间,竟隐隐可见一道极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裂痕贯穿其中,仿佛一枚即将破壳的金色莲子,生机内蕴,玄妙难言。 山间夜寒深重,冷风如刀,自茅屋板壁缝隙钻入,带着侵肌蚀骨的凉意。 苏若雪自身寒暑不侵,锻魄境的体魄气血旺盛,对此并无感觉,却忽然念及身侧那孩子。 左秋身骨单薄,所盖不过一床破旧薄衾,在这深山寒夜,怕是难抵霜气。 她心念微动,气息缓缓收归丹田,长睫轻颤,睁开了双眸。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如水,映着窗外透入的微茫天光。 她悄然下榻,步履轻盈无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晨风裹挟着清冽草木气息涌入,她看向蜷在门外不远处、靠着柴堆似乎睡着的瘦小身影,轻声唤道:“小秋,外头凉,进屋里来。” 左秋本就睡得不安稳,闻声一个激灵,揉着惺忪睡眼,抱着那床露出棉絮的旧被,迷迷糊糊地挪了进来。 甫一进门,便对上了苏若雪投来的目光。 少女已换回了那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纤腰束紧,更显身姿挺拔利落。 一头青丝用一根素色布带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 只是那右眼眼眶处,仍残留着一小片未完全散去的淡淡乌青,在晨光微曦中,为她清丽中带着几分英气的面容,添上了一抹奇异的、略带“战损”意味的别样韵味。 被这清亮如水、尚带着几分初醒朦胧却又澄澈见底的目光一瞧,左秋没来由地心中一跳,莫名有些发慌,下意识地低头避开视线,抱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转身竟又要往外退。 “回来。” 苏若雪声音不高,却带着晨起特有的清越,以及一丝不容置疑,“你往哪儿去?” 左秋脚步顿住,抱着被子慢慢转过身,脑袋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怀里,只敢盯着自己那双从鹅黄色旧裙下露出的、沾着泥污草屑的赤足脚趾,嗫嚅道:“师、师父……” 苏若雪见状,秀眉微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又觉有些好笑,故意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质问:“怎的?师父我是会吃人的山精鬼怪不成?见了我跑什么?” 少年闻言,猛地摇头,连带着小手也跟着摆动:“不不不!师父是……是这落霞坡顶,不,是这世间顶顶好看、顶顶心善的人,才不是妖精!” 他说得极认真,小脸都因急切而微微涨红,眼里满是真诚。 听着这稚气未脱却斩钉截铁的“奉承”,苏若雪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春冰乍裂,清泉出涧,方才那点因被打扰修炼而起的些微波澜也消散无踪。 她起了逗弄之心,追问道:“那既如此,为何还要跑?” 左秋抬手挠了挠自己那一头睡得乱蓬蓬、如同鸟窝般的枯黄头发,脸上显出几分窘迫和努力回忆的神色,最后才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低地说道:“小秋虽然没、没正经念过书,但是……以前在街上,听那些穿绸缎的公子小姐说过,男女……男女……那个……肥瘦不亲……” 他显然是记混了,只模糊记得个大概意思,却说错了词。 “是‘男女授受不亲’。” 苏若雪掩口轻笑,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纠正道,“什么肥的瘦的,尽瞎学些半吊子话。” 说完,她想起昨夜胡舟调侃她饭量时说的“养不起”,又见左秋这认真复述错误典故的小模样,更是觉得滑稽,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住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笑得肩头微颤,清脆的笑声在这简陋却干净的茅屋里回荡,仿佛驱散了几分山居的清冷与离别的隐忧。 左秋听到正确的说法,脑袋猛地一抬,乌溜溜的眼睛里迸发出“原来如此”的恍然光彩,望向苏若雪的眼神里崇拜之色更浓。 他只觉得自家师父不仅拳脚厉害,能打得胡老那样的高人都挂彩,竟连学问也这般好,随口就能指出错误,实在是厉害得紧,小脸上不由放出光来。 “你才多大点儿人?毛都没长齐,就学人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苏若雪止住笑,伸手过去,揉了揉他那一头枯草似的乱发,触手干涩粗糙,心下微叹,语气却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哄劝,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这话,等你将来及冠成人,再说也不迟。现今嘛,就乖乖听姐姐的话,进来,到床上好生躺着。外头霜寒气重,仔细着了凉。若是不听话……”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板起脸,只可惜那双带笑的眸子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显灵动,“姐姐我可真要生气了。” 左秋对她是又敬又爱,更有一份深藏心底的依赖与眷恋,闻言哪敢有丝毫违逆,立刻用力点头,那叫一个言听计从。 他抱着被子,麻溜地爬到床铺外侧,和衣躺下,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脸朝外,身子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回头去看里侧重新盘膝坐好的苏若雪,只露出一头蓬乱的发顶。 只是那过于僵直的背影,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却将他内心的紧张暴露无遗。 苏若雪见状,唇角微弯,也不再逗他,顺手替他掖了掖肩头可能漏风的被角,自己则重新闭目凝神,调整呼吸,再次沉入《玄天素女功》的玄妙运转之中。 随着心法流转,她周身气息渐渐变得悠长绵远,与这茅屋、与窗外渐亮的天光、与整个落霞坡的山川气息隐隐相合。 极淡的、宛如月华般清冷莹润的光晕在她体表若隐若现,将昏暗室内的微尘都映照得清晰了几分,恍若谪仙静坐,不染凡尘。 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淌,窗外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透出鱼肚白,远山如黛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山野间,不知从哪个遥远村落隐约传来断续的鸡鸣,虽隔着重峦,却也昭示着新的一日即将开始。 那裹得如同蚕蛹般的被子里,忽然动了动。 一颗小脑袋从被沿缓缓探出,憋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半睁着,偷偷地、极慢地,将视线挪向床铺的另一侧。 只见苏若雪依旧保持着五心朝天的盘坐姿势,脊背挺直如松,气息沉静绵长,仿佛一尊白玉雕琢而成的仙子像,已全然沉浸在那玄奥的功法境界之中,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清冷的、愈发稀薄的月光与初现的晨光交织,从破损的窗棂缝隙漏入,恰好斜斜映亮她半边侧颜。 挺翘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弯出美好的弧度,柔和的唇线轻抿,嘴角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温柔意味。 前几日切磋留下的乌青已淡去大半,只余浅浅痕迹,在晨光月华交融的微光里,她肤色显得格外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美玉,虽非倾国倾城的绝艳,却自有一股清透灵秀、不惹尘埃的出尘之气,尤其是此刻沉静修炼、物我两忘的模样,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静美与神秘。 在左秋稚嫩而单纯的眼里,这张沉静安详的侧脸,便是这冰冷世间他所能触及的、最温暖也最好看的模样。 尤其是在经历过被贩卖、被鞭打、逃亡、饥寒、以及无数个瑟缩在街角暗巷的恐惧夜晚之后,这几日短暂却真实的安宁,这份不求回报的善意与照拂,对他而言,珍贵得如同行走于无边沙漠的旅人,骤然得见的一眼甘泉,哪怕只是须臾,也足以铭刻心骨,慰藉余生。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他清晰地记得,在遥远的武国莫努城,那个混乱、肮脏、充满绝望与暴力的地方,也曾有一位姓苏的大姐姐。 那是个雨天,他瑟缩在街角屋檐下,又冷又饿,几乎要昏厥过去。 那位撑着油纸伞、眉眼温婉的苏姐姐路过,停下脚步,看了他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从绣着兰花的精致荷包里,掏出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板,甚至将手中用油纸包着的、她自己似乎都未舍得吃完的、已变得硬邦邦的半块饼,一并放在了他满是泥污的小手里。 那饼很硬,很凉,却让他活了下来。 虽然那位好心的苏姐姐与自己眼前这位师父都姓苏,心肠也都一般柔软善良,可相貌却是半点也不像的,不然他真要恍惚以为,是天上的神仙怜悯,让那位姐姐换了个模样又来救他了。 然而,温暖总是短暂,人心之恶却如附骨之疽。 他同样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比自己大了三四岁、自称“小夜”的少年乞丐。 他们曾一起在破庙漏雨的角落依偎取暖,分享过同一块发馊发硬、却救命的馒头,也曾互相抓过虱子,说着漫无边际的、关于饱餐一顿的梦话。 他曾以为,那是黑暗中可以互相舔舐伤口的一点微光。 可后来,就是这“小夜”,将那位好心苏姐姐偶尔会在此处施舍银钱的消息,偷偷告诉给了巡逻的、凶神恶煞的武**爷,试图以此邀功,换取几枚沾着血的赏钱。 甚至,在他后来因缘际会,于垃圾堆里捡到一小袋不知哪位贵人遗失的碎银、欣喜若狂,以为自己终于能买几个热馒头、甚至一身蔽体的旧衣时,也是这个“小夜”,从背后用捡来的、棱角尖锐的石头,狠狠砸中了他的后脑。 昏迷前最后一眼,是“小夜”那张被贪婪和狠厉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迅速抓走了他紧攥的布袋。 再醒来时,已身陷囹圄,被辗转贩卖,远离故土,流落异国他乡,受尽苦难。 这世间,为何会有这样的人? 同是沦落泥淖,在苦海中挣扎求存的可怜虫,他怎能因妒生恨,心肠歹毒至此? 为了几枚铜板、一袋碎银,就能将人性中最后一点温情与良知彻底碾碎,将曾分享过苦难的同伴推入更深的深渊? 左秋生性木讷寡言,心思却不愚钝。 许多事情,他看得明白,也能在心底反复思量,默默咂摸出一些苦涩的道理,只是无人可诉,也无从表达。 这世道,好人难做,善心易被欺,这道理,他十岁的生命已体会得足够深刻。 眼前这位苏姐姐,对自己是真心实意的好,左秋是知道的,也是用全身心去感受、去珍惜的。 给他热饭吃,给他干净的旧衣穿,耐心教他认字,甚至在他前几日夜里着凉发热时,不惜耗费自身那玄妙的力量为他驱寒……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呵护,是他短短十年灰暗颠沛人生中,最为明亮、最为珍贵的一抹色彩,足以照亮许多个未来的寒夜。 可他心里亦如明镜般清醒地知道,这偷来的温馨,如同这山间清晨草叶上的朝露,美好而脆弱,太阳一旦升高,便会迅速蒸发消散,了无痕迹。 苏姐姐虽然允了自己唤她一声“师父”,平日也以师徒相称,但他能隐隐感觉到,那里面更多的,是一种不忍伤害稚子心灵的哄慰,一份对落难孤雏临时起意的照拂与怜悯。 她有自己注定要走的、更广阔的江湖路,有听起来就十分紧要、甚至危险的事情要办,那些,远非自己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拖累人的孩子能够参与,甚至理解的。 他明白,很快,眼前这个会弯下腰听他说话、会为他做热气腾腾的饭菜、会在他做噩梦时轻声安抚、会耐心回答他所有傻问题的大姐姐,便要离开了。 非亲非故,萍水相逢,人家凭什么要一直带着自己这个累赘? 苏姐姐对自己只有恩,未曾有欠。 自己又凭什么奢求更多,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甚至成为对方前行路上的负累? 其实,能拥有这几日的光景,已是老天爷格外的垂怜,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幸运了。 知足,或许便是这世间最难得、也最真实的快乐了。 左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默地告诉自己,试图将那即将涌出的酸涩与不舍强行压回心底。 天光渐亮,东方已泛起鱼肚白,远山村落传来的鸡鸣声也清晰了些,断断续续,唤醒了沉睡的山林。 就在左秋怔怔望着苏若雪沉静的侧影,心中思绪翻腾、五味杂陈之际—— 他呆滞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小眼神,骤然凝固在半空,既不敢收回,也不敢移开,连呼吸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小脸微微发白。 只因就在他方才失神愣怔的片刻,不知何时,床榻里侧那盘膝静坐的女子,已然悄无声息地睁开了双眸。 此刻,她那双清亮如秋水洗过的寒潭、褪去了初醒朦胧、只剩下澄澈与一丝淡淡探究的眸子,正静静地、带着些许好奇,回望着身边这个不知何时探出脑袋、正呆呆凝视着自己的少年。 “师……师父,我,我……” 左秋猝不及防,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狂跳不止,几乎要跃出喉咙。 他支支吾吾,语无伦次,很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偷看,更无半点不敬之心,师父您老人家千万别误会! 可越是着急,越是脑中空白,平日里就不善言辞的他,此刻更是寻不到合适的词句,只能涨红了脸,僵在那里。 “哦。” 苏若雪却只是轻轻地、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仿佛并未在意他的窘迫。 随即,她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肢体,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纤细的腰肢后弯,双臂高举,骨骼随之发出一连串轻微而清脆的“噼啪”声响,显露出少女躯体惊人的柔韧与活力。 “小左秋,该起身了。” 她动作利落地挪到床边,俯身穿上那双沾了些许泥尘、但刷洗得干净的青色绣鞋,鞋面上简朴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依稀可见。 “咱们弄点吃食去。不知怎的,总觉得腹中空空,又饿了。” 她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想到便去做,苏若雪向来不是拖泥带水之人。 她起身,径直朝着茅屋外走去,月白的劲装衣袂被晨风拂动,勾勒出纤细却隐含力量的背影。 左秋不敢耽搁,连忙掀开被子爬起来,手脚麻利地将那床破旧却带着余温的薄被叠好——虽然叠得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他快步跟了出去,心中那点被“抓包”的尴尬与羞赧,也被即将到来的离别阴影,以及“能为姐姐(师父)做最后一顿早饭”的念头,冲淡了许多,化作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 小院外,那株老槐树在渐起的晨风中沙沙作响,宽大的叶片上露珠滚动。 树下,那张破旧的竹制摇摇椅依旧静静摆在那里,在晨光中投下斜长的影子,可椅上却空无一人,只有几片昨夜飘落的枯黄槐叶点缀其上,平添几分寂寥。 “师父……他人呢?” 苏若雪走到院中,晨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润凉意。 她四下望了望,山岚雾气正在缓缓散开,林鸟啁啾,更显空旷静谧。 她纤细的食指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自己光洁的下巴,低声自语,清澈的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与了然。 胡舟的离去,虽早有所料,昨夜传音也已言明,但当真正面对这空荡荡的院落,心中某处,还是不可避免地空了一块,有些沉甸甸的。 “先不管了。” 她摇摇头,仿佛要将那丝怅惘甩出脑海,转身走向那间冒着些许残留烟火气的灶房,很快,里面便传来她刻意调整得轻松愉快、清脆如黄鹂的嗓音:“小秋,今儿早上想吃点什么?姐姐给你做。” 左秋连忙跟到灶房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屋内正挽起衣袖、露出两截欺霜赛雪般白皙小臂、弯腰查看着米缸和面袋存量的苏若雪,小声却异常认真地回道:“苏姐姐,你做什么,小秋就吃什么。小秋不挑嘴的,只要是姐姐做的饭食都很好吃。” 他说得诚恳,眼神干净。 苏若雪闻言,回头对他莞尔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出云:“你这孩子,倒是好养活得紧。” 她只觉这回答朴实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心软。 她很快定下主意,舀出大半盆上好的白面,又从水缸里取来清冽的山泉水,开始熟练地和面。 面粉与清水在她纤白的手指间翻飞融合,渐渐成团,再反复揉按,直至面团光滑柔韧。 她打算蒸上一大笼喧软雪白的大馒头,这东西顶饿,能放,是远行和日常最好的干粮。 又想着墙角那坛自己前几日亲手腌制的泡菜已然入味,待会再捞些出来,切丝淋上熟油,便是极好的佐餐小菜。 灶上大锅烧上水,待会再煮上一大锅浓稠喷香、米油厚厚的小米粥。 晨起吃这些,简单,熨帖,养胃,倒也正合宜。 毕竟昨晚才大快朵颐了那盆麻辣劲爆、让人汗出如浆的水煮鱼,今日合该让肠胃歇息歇息,吃点清淡温润的。 晨光渐盛,夏日初升的朝阳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跃上山巅,将金灿灿、明晃晃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满整个落霞坡,驱散了最后一缕夜寒与雾气。 林间鸟雀的鸣叫越发欢快清脆,越发衬得这小院一方天地,宁静得有些异样。 直到馒头在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麦香;小米粥在陶罐里熬得咕嘟作响,米油翻滚,米香四溢,弥漫了整个小院,胡舟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苏若雪与左秋合力,将蒸得喧软雪白、足有成人拳头大的馒头,几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和辣椒油的泡菜丝,以及一大陶盆热气腾腾、金黄粘稠的小米粥,端到了院中那张粗糙却结实的木桌上。 师徒二人相对坐下,看着眼前简单却散发着诱人食物本真香气的早餐,都不由自主地悄悄咽了口唾沫。 苏若雪身为女子,又顾及形象,咽口水的动作极为克制,只是那如天鹅般优美的颈项喉部,不易察觉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第512章 缘起则散 左秋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他是真饿了,昨晚因着离别心事,没吃多少,又正是半大孩子长身体、消食快的时候,腹中早已擂鼓。 那“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在清晨寂静无风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只怕隔着一堵土墙都能听得真切。 少年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声音太大,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悄悄抬眼,偷瞄向对面的苏若雪,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吃吧,” 苏若雪拿起一个暄软烫手的大白馒头,从中掰开,露出里面细腻的瓤,递了半个给左秋,自己留下另一半,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寻常一日,“咱们先吃,不必等了。粥要趁热喝,凉了便有腥气。” 此话无疑是此刻最动听的开饭指令。 左秋接过那半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再也按捺不住腹中饥虫,也顾不上烫,拿起桌上那个自己掰开的另一半,就着脆生生的泡菜丝,开始“疯狂”撕咬起来。 他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两颊蠕动,咀嚼得十分用力,不知情的,怕要以为他跟这白面馒头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非要拼个你死我活,风卷残云般将其消灭。 苏若雪则秀气地小口啜饮着浓稠喷香、带着天然清甜的小米粥,用葱白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那半个馒头上,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就着一两根泡菜丝,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吃相文雅从容,与昨日晚餐时那豪迈惊人的“八碗”风采,判若两人。 她显然是有心事的。 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山下那条蜿蜒隐入林雾的小径,又看看对面狼吞虎咽、仿佛要将所有离愁别绪都就着食物吞下的左秋,清丽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住了眸中复杂的思绪。 手中的馒头半晌才下去一小角,显然胃口并不像她说的那般好。 山风拂过,带来远山的空寂,她心里在想着什么,筹谋着什么,唯有她自己知晓。 很快,左秋半个馒头就下了肚,又自己动手盛了第二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就着酸辣爽脆的泡菜,继续埋头苦干,仿佛要将这味道深深印入骨髓。 就在苏若雪也准备收敛飘远的思绪,专心对付手中食物时—— 异变陡生! 一道微不可察的淡青色流光,其疾如电,其隐如烟,自山下方向骤然破空而至! 速度之快,远超飞鸟,眨眼间便已穿透稀薄的晨雾,掠过树梢,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了小院上空,苏若雪面前尺许之处! “咻——!” 极其轻微的、仿佛裂帛般的破空声响起,那淡青流光骤然凝定,光芒流转间,赫然显出一张巴掌大小、非纸非帛、质地奇特、其上以朱砂绘制着复杂玄奥符文、隐隐有灵光氤氲的淡青色符箓! 符箓无风自动,悬于半空,散发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灵力波动,与周遭天地元气隐隐呼应。 左秋正端起粗陶碗,准备喝下最后一口粥,被这突如其来、宛如仙家手段的景象骇得手猛地一哆嗦,碗中滚烫的热粥险些泼洒出来,烫到手指,他连忙手忙脚乱地稳住陶碗,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悬浮的、散发微光的符箓,小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 苏若雪则瞳孔骤然一缩,体内锻魄境的气血瞬间奔涌如潮,武道真意提起,周身筋肉微微绷紧,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戒备状态。 她正待凝神,仔细打量这枚不请自来、透着蹊跷的符箓—— 悬停的符箓却在她起身戒备的刹那,赫然自行燃烧起来! 并非凡火,而是化作点点淡青色的、宛如夏夜流萤般的细碎灵光,在她面前盘旋飞舞,明灭不定,旋即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消散在晨光空气之中,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一个熟悉而略显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与凝重意味的老者声音,清晰地、仿佛说话之人就站在身侧三尺之地,直接传入她和左秋的耳中: “小丫头,老头子有要事缠身,需即刻离去,归期难定。你这记名弟子,老夫便就此定下了。往后岁月,你需谨记,依照我传授你的口诀心法与拳架路数,自行勤加修炼,莫要懈怠,好生淬炼打磨武道根基。切记,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又如精卫填海,贵在持之以恒,万不可有丝毫侥幸懈怠之心。待你何时凭借自身勤勉与悟性,突破至武道第五境——拈花境,再来寻老夫,届时再论正式弟子之名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各自珍重,好自为之。” 传音符的内容寥寥数十言,字字清晰,言简意赅,甚至带着胡舟一贯的干脆利落、不喜赘言的风格,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重若千钧。 记名弟子的身份就此敲定,指明了前路——需自行突破至那听起来便玄奥高深的第五境“拈花境”,也留下了足够的空间与堪称严苛的考验。 更重要的是,这符箓的突然到来,以及话语中明确的“有要事缠身”、“即刻离去”、“归期难定”,无不说明对方确有极为紧要、甚至可能迫在眉睫的情况,须得立刻离开,甚至来不及当面告别,只能以这传音符箓仓促交代。 左秋早已放下了粥碗,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脸上交织着未散的震撼与深深的敬畏。 这隔空传音、符箓自燃、声犹在耳的玄奇手段,对他而言,无异于传说中那些高踞云端的山上神仙老爷才会有的通天神通! 心中对那个总爱敲自己脑壳、说话能把人气个半死、但本事却大得没边的古怪老头师父的评价,瞬间又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山仰止的地步。 苏若雪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晨曦愈发灿烂,毫不吝啬地洒在她身上,将那身月白劲装染上淡金色的光晕,却衬得她独自立于院中的侧影,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单薄与寂寥。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极轻,如羽毛落地,却仿佛承载了山峦般的重量。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患得患失。 胡舟的离去,意味着这段短暂而珍贵、有人严厉督促、倾囊相授、虽挨打受累却无比充实的学艺时光,正式画上了句号。 前路茫茫,荆棘遍布,真的要靠自己独自去闯、去拼、去走了。 她缓缓重新坐下,却已没了继续用饭的心思。 目光转向桌对面,正小心翼翼地观察她脸色、带着不安与懵懂的左秋,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清澈的眸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残忍的艰难抉择之色。 “小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敲在人心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仿佛有千钧之重,在喉间反复滚动,碾磨,竟有些不知如何顺畅地说出口,最终化为一句更直白,却也注定更伤人的询问:“你……可明白姐姐的……意思?” “姐姐?” 当这个熟悉的、曾让他倍感亲切的称呼,却在此刻这般语境下,从苏若雪口中清晰而疏离地说出来时,左秋手里还捏着的、刚咬了一口、尚带余温的小半个馒头,“啪嗒”一声,不自觉地就从他骤然脱力、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滑落,掉进了面前尚有残粥的粗陶碗里,溅起几点粘稠的、已微凉的粥花。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滞当场,小脸上本因进食而泛起的些微红润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 果然! 果然还是被他猜中了! 那最不愿面对、最坏的结果,终究还是来了。 苏姐姐前些时日的悉心照顾与耐心教导,真的只是她在这段学拳、休整、疗伤的时间里,力所能及、顺手而为的一份善意。 就像胡老偶尔开玩笑时说的,她或许只是“哄小孩子”,不想让自己太难堪、太难过,面子上过不去。 这几日茅屋炊烟、粗茶淡饭、言笑晏晏的温馨,不过是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境,如今,梦该醒了,自己……终究还是奢望过多了。 苏若雪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瞬间失神、苍白的小脸,心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传来阵阵细密的钝痛。 可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面上不露分毫。 她缓缓起身,开始沉默地收拾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筷,动作有些慢,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 一边收拾,一边用尽可能平静的、不带太多起伏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姐姐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舍得。可姐姐真的还有很多、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情要去做,那些事……关乎性命,路途也定然艰难险阻,风波不断。” 她顿了顿,舀起一瓢清冽的、还带着晨间凉意的山泉水,倒入锅中,开始刷洗碗筷,哗哗的水声混着她刻意放平的声音,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敲在左秋早已冰凉的心上,“并且,前路未卜,凶险莫测,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丢掉性命。所以,姐姐不能……不能再带着你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少年的眼中,瞬间被巨大的、近乎绝望的落寞与不舍淹没,那是一种即将失去生命中唯一光亮、唯一依靠的恐慌与无助。 眼眶迅速泛红,湿润,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来,没有哭闹,没有像一般孩童那样撒泼打滚、出声哀求挽留。 他只是默默地、也站起身,像过去几天一样,走到苏若雪身边,开始帮她收拾碗筷,擦拭桌子,动作甚至比平时更仔细、更缓慢,仿佛想通过这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劳动,多留住一丝这温暖痕迹的余温,多延续一刻这即将终结的时光。 两两无言。 小小的灶房里,只有碗碟相碰的清脆声响,清水冲刷陶器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山林间,随着日头升高而越来越喧嚣、仿佛不知疲倦的蝉鸣。 夏日清晨的温度开始迅速攀升,烈日虽未当空,但灼热的气息已然随着阳光弥漫开来,透过门缝,带来燥意。 老槐树上的蝉儿“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声嘶力竭,单调而聒噪,殊不知叫得越大声,越是让人觉得酷热难耐,心烦意乱。 可蝉儿又怎么会理解“心静自然凉”的道理呢? 它们只是遵循着生命的本能,在这有限的、属于它们的盛夏时光里,拼命嘶鸣,宣告存在罢了,何尝顾及听者的心境。 苏若雪很快收拾完了灶房,将一切归置得井井有条。 她走回自己暂住的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 几套换洗的、浆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裙,一些零碎的、带有纪念意义的个人物品,那把从玉女宗带出、虽材质普通却陪伴她许久的精钢长剑…… 她将墙角那坛心爱的、才腌制了几日、刚刚入味、散发着独特酸香的泡菜坛子,小心地收入了白玉戒指的储物空间之中。 其余所有的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柴米油盐,包括还剩下的大半袋上等白面、金灿灿的小米,以及早上没吃完的白面馒头、泡菜,全都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留在灶房里,一样没动,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不久便会归来。 最后,她走到院中那张简陋的木桌旁,从自己贴身的、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里,取出三锭十两的、雪花纹银,在晨光下闪烁着柔和而冰冷光泽的银元宝,轻轻放在了桌子中央。 银锭沉甸甸的,在粗糙的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剩余的几十两碎银,她则仔细收好,放回荷包,贴身藏于内衫。 这些将是她接下来前往陈国、完成押送雷火晶石的任务,以及后续可能的用度盘缠。 至于钱袋里那另外两百多两——姐姐苏清清留下的嫁妆银子,以及娘亲遗留下来的、带着体温与念想的银两,则被她心念一动,谨慎地收回了戒中天地、那山坡上幻化而出的小茅屋里。 那些银子,对她而言,早已超出了货币本身的价值,那是血亲留下的最后念想,是支撑她在无数个孤寂夜晚走下去的精神寄托与温暖源头之一。 所以,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绝境,她绝不会动用。 做完这一切,苏若雪静静立于老槐树下,斑驳的树影在她月白的劲装上晃动,明暗交错。 她转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像条怯生生的小尾巴似的左秋,准备做这最后的、残忍的告别。 少年依旧无言,只是眼眶红得厉害,如同染了最劣质的胭脂,里面蓄满了泪水,晃晃悠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用力睁大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苏若雪,仿佛想将她的眉眼、她的身影、她此刻的神情,深深镌刻在心底,刻进骨髓里。 嘴唇微微颤抖着,翕动了数次,却最终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走了。” 苏若雪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尽量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洒脱意味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在对方通红的、蓄满泪水的眼眸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纸糊的面具,一戳即破。 “以后……要学会照顾好自己。没事……也别总往那些人多眼杂的城里跑,世道不太平,小心哪天又……又被人给盯上、捉了去,知道不?” 虽然语气中带着几分强装的严厉和叮嘱的口吻,可女子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忍、怜惜与酸涩,又如何能完全掩盖? 她不想这场临别太过伤感,更不希望留给这孩子的是一个哭哭啼啼、纠缠不清的背影,所以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开心些,洒脱些,仿佛只是出一趟远门,不久便会归来。 但当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山中最后一丝清冽空气,然后毅然转身,准备迈出离开落霞坡、离开这短暂给予她安宁与温暖的茅屋小院、踏上那未知前路的第一步时—— 一只瘦小、冰凉、却异常用力、甚至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小手,从后面伸出,轻轻地、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牢牢地、死死地拽住了她月白劲装的衣袖一角。 那力道其实并不大,对一个锻魄境的武者而言,轻易便可挣脱,可此刻,那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细微的颤抖,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拖住了她的脚步,也拖住了她试图坚硬起来的心肠。 “师父……” 左秋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那强忍了许久、在眼眶中打了无数个转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与伪装的堤防,汹涌而出。 他不再叫她“苏姐姐”,而是用回了最初相识、也最让他感到亲近与依赖的称呼。 渐渐的,他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住颤抖,他不自觉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试图掩盖那崩溃的泪水与狼狈,可那只死死拽住苏若雪衣袖一角的手,却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仿佛一松手,眼前这唯一的温暖和光亮,这短暂人生中仅有的、真实的善意与庇护,就会彻底消失不见,将他重新抛回那个冰冷、黑暗、充满背叛与无助的孤独深渊。 这一瞬间,苏若雪在心头筑起的所有理性堤防,所有关于“为他好”、“不连累”、“前路凶险”的坚固理由,几乎在这孩子绝望而压抑的痛哭声中,瞬间崩塌,摇摇欲坠。 她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无助如被遗弃幼兽般的孩子,仿佛透过时光的迷雾,看到了曾经那个失去娘亲和姐姐后,独自蜷缩在冰冷床角、在无数个寒夜里瑟瑟发抖、茫然无措、对未来充满恐惧的自己。 心,软得一塌糊涂,酸涩得难以自持。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转身,弯腰拉起这个孩子,擦干他的眼泪,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好,姐姐带你走,不怕”,哪怕前路凶险万分,步步杀机,哪怕自己如今修为低微,自身难保,哪怕带上他意味着多一个需要分心照看的累赘,多一份软肋与牵挂…… “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冰泉击石、玉磬轻叩的女声,骤然在苏若雪识海最深处响起,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一种洞悉世情、超然物外的冷静,甚至是一丝淡淡的警告。 是苏清雪。 苏若雪即将转身、心防松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美目轻闭,长而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胸膛微微起伏,显露出内心的激烈挣扎。 她知道,识海中“次身”是对的,是清醒的,是站在更高处、更冷静地俯瞰全局。 带上左秋,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身世可怜的孩子而言,绝非幸事,很可能是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甚至会因自己而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而对自己,身负玉女宗的秘密任务,怀揣对身世的隐秘追寻,渴望攀登武道更高峰,前路注定遍布荆棘与未知的危险,带上他,无疑是多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一个可能拖累彼此、甚至害了对方的累赘。 有时候,看似残忍的离别与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最负责任的保护。 长痛不如短痛。 终是狠下心肠,苏若雪用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却又尽可能轻柔的力道,一点一点,拂开了那只死死拽住自己衣袖的、冰凉而颤抖的小手。 触手之处,那孩子的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让她的心也跟着一颤。 “师父!你真的……真的不要小秋了吗?求求你了……能不能……能不能明早再离开?最后……最后陪小秋一天!就一天!求你了!” 左秋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昔日清澈的眸子此刻被泪水糊住,红肿不堪,他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哀求,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他跪坐在地上,仰着那张满是泪痕与尘土、写满绝望与卑微乞求的小脸,泣不成声,眼神里充满了最后一丝、近乎绝望的希冀。 此时的苏若雪,已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用尽气力迈开脚步,走出了十余丈外,踏上了那条被晨露打湿的、蜿蜒下山的小径。 冰凉的露水浸湿了她青色的绣鞋鞋面。 身后,左秋那绝望的、嘶哑的哭求声,如同最钝的刀子,一下下,缓慢而沉重地割在她的心上,凌迟着她的理智与坚持。 第513章 最后一天 她突然驻足。 脚步停在那被无数人踩踏得光滑、生着青苔的山石上,背影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僵硬与单薄。 山风猎猎,拂动她束在脑后的马尾和月白的衣袂,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与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与不舍。 “…………好。” 良久,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甲子,又仿佛只是心跳漏掉的一拍,她才极其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了这一个字。 停顿一息,仿佛喘息,又仿佛积蓄勇气,她才又补充了四个字,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了左秋耳中:“最后一天。” 而在识海深处,那片水墨氤氲、云雾缭绕的天地中,凌空盘坐、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九天玄女的苏清雪,听到这声艰难的应允,只是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意味复杂的叹息,那叹息中似有无奈,有理解,亦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却终究没有再出言反对。 或许,连她这般清冷理智的心性,也觉得,对这苦命的孩子,给予最后一天的缓冲与温情的告别,是这冰冷世间,最后能给予的、微不足道的一丝温柔与残忍的慈悲。 左秋闻言,先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水都凝固在脸上。 待确认苏若雪真的答应了,不是幻觉,他猛地抬手,用肮脏的袖子胡乱抹去满脸的泪痕,破涕为笑,那笑容混合着未干的泪水、鼻涕和尘土,显得无比脆弱又明亮,如同风雨后从泥泞中挣扎着抬起头的小花。 他“扑爬跟斗”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踉跄了一下。 可他不管不顾,用尽力气朝着苏若雪站立的方向冲了过去,因为跑得太急,小小的身子在山路上歪斜。 他一把抱住了女子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脸深深埋在她腰间柔软的衣料里,似乎还在不可抑制地、一下一下地抽噎,瘦削的肩膀耸动着,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委屈与不舍,都发泄在这紧紧的拥抱里。 “好了,好了,姐姐答应你,明早再走。” 苏若雪被他这一抱,撞得微微后退半步,心中瞬间百感交集,失神片刻。 但感受到怀中孩子那毫无保留的、滚烫的依赖与深深的不舍,她冰冷坚硬的心防,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流泻出温暖而酸楚的光。 她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尽无奈、怜惜与温暖的浅浅笑意,那笑意染上眼角眉梢,冲淡了之前的决绝。 她伸手,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轻轻拍了拍少年瘦削的、因哭泣而不住颤抖的脊背,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可是,你不能再称呼我师父了。” 她轻声补充,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姐姐可自认没那本事收徒,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以后,就叫我苏姐姐,明白吗?” 闻言,在她怀中,左秋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虽然心中对这个称呼的改变有万般不情愿,觉得“师父”二字更显亲近、更像是一家人,是某种羁绊与认可的象征,但也明白,这或许是苏姐姐最后的坚持与划定的界限。 他只能将脸埋得更深些,贪恋地汲取着这怀抱中令人安心的、淡淡的皂角清香与温暖,乖巧地点点头,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下午的时光,因着这“最后一天”的约定,变得格外珍贵,每一寸光阴都仿佛被拉长,镀上了离别的金色与哀伤。 左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缠在苏若雪身边,一个劲地请教各种问题,仿佛想把未来漫长岁月里所有的不解与好奇,都在这一天问完,填满。 不是问“饮江河”拳法里某个看似简单的招式该如何调动全身力气,呼吸如何配合;就是问某些简单的字怎么写,比如自己的名字“左秋”那两笔该怎么摆,这座他们住了好些时日的山头为什么叫“落霞坡”,还有“江湖”到底有多大,“武道”是不是真的能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飞檐走壁、开山裂石…… 他说,他也要像苏姐姐一样,将来练就一身好武艺,还能识文断字,做个有本事的人,走很远的路,看很多没看过的风景。 苏若雪心下计算,自己前往陈国押送雷火晶石的时限是半年,如今已过去月余,但时间尚且宽裕,从此地出发,若行程顺利,抵达陈国边境应无需太久。 她倒也不在乎多耽搁这宝贵的一天,只是心底深处,那份同病相怜的柔软,也是不愿见这孩子在自己离去后,独自面对这空荡的茅屋与山林,在如此巨大的失落和悲伤中,毫无缓冲地咀嚼离别的苦果。 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痛失至亲的撕心裂肺,知晓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独自沉入黑暗的滋味有多么不好受,多么希望当时能有人多陪自己一刻,多说一句话,哪怕只是无声的陪伴。 于是,这一下午,她对少年所有或幼稚天真、或认真执着、或天马行空的问题,是有问必答,耐心细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与敷衍的神色。 她甚至捡来一根粗细合宜的树枝,在茅屋前被踩实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左秋”,写“山”、“水”、“人”、“家”这些简单却蕴含深意的字。 阳光透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交织,画面宁静而温馨得不真实,仿佛时光也在此刻放缓了脚步,不忍打扰。 最后,夕阳西斜,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与瑰紫,如同打翻的染缸,泼洒出惊心动魄的美丽,也预示着白昼的终结。 左秋摸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仰起犹带泪痕却已平静许多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苏若雪,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问:“苏姐姐……小秋,小秋还想吃一次你做的水煮鱼。就是昨晚那个……那个红红的,漂着好多辣椒和花椒,吃起来又辣又麻,让人直流汗的鱼。我、我觉得,那是小秋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了。” 他说得极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苏若雪闻言,忍俊不禁,心中那点离愁被这童言稚语冲淡了些。 她伸手,用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他光洁的额头,笑骂道:“你个小馋猫,才多大啊?就敢说‘这辈子’了?这话可说不得太满。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这九州大地广阔无垠,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天南地北,风味各异。等将来你去过更多地方,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尝过更多你没见过、没听过的美味,到时候啊,说不定就觉得姐姐做的这水煮鱼,也就……稀松平常啦!”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描绘一个或许遥远、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不会的!” 左秋立刻摇头,语气异常肯定,乌黑的眸子里闪着执拗的光,“小秋觉得,最好吃的,就是苏姐姐做的!以后就算吃到龙肝凤髓,也比不上!” 苏若雪心中微软,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看着少年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向往和期待,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歪着头,用纤细的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自己光洁细腻的脸颊,露出思索的神色,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寻思了片刻,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轻快了些:“好吧。不过……咱们的鱼昨晚吃完了,胡老又不在,没人去打猎。现在这时候,日头都快落山了,也不知道去城里集市,还能不能买到新鲜肥美的大花鲢。” “不管了,” 她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利落地站起身,月白的裙摆随着动作扬起轻微的、美好的弧度,“先去城里看看再说,万一有那运气好的渔人还未收摊呢?没有的话,咱们就买条别的活鱼,草鱼、大白鲢都行,或者干脆做点别的拿手菜。” 她语气洒脱,带着一种“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豁达。 对此,左秋自然是举双手赞成,小脸上满是雀跃与期待,仿佛这不是一顿普通的晚饭,而是一个重要的仪式。 他连忙说:“我跟着一块去!可以帮姐姐拎东西、看东西,还能给姐姐带路,省得姐姐不熟悉集市走冤枉路!” 苏若雪无奈一笑,本想说自己有储物袋子,这些东西根本不需手提。 但看着少年那积极想帮忙、想尽可能多参与这“最后一天”每一件事、每一刻时光的模样,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抹温柔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好呀,那咱们就一块去。你帮姐姐看着路,别走散了。也让你这小馋猫亲自挑挑想吃的菜。” “嗯!” 左秋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两人稍稍收拾,锁好那其实并无多少值钱物件的茅屋木门,便一前一后下了山。 再次来到山下的栖霞城,比起昨日的寻常采购,心境已大不相同。 昨日是寻常度日,今日却似告别宴前的准备,每一步都带着珍惜。 苏若雪直奔西市那略显泥泞腥气的鱼市,左秋则自告奋勇,说他认得路,去另一边的菜市购买大葱、青菜和豆腐,两人约定好,无论买到与否,两炷香后都在西大街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汇合。 苏若雪在鱼市还算顺利,虽已近傍晚,集市上人影稀疏,许多摊贩都已开始收摊,但她运气不错,还是从一个正要收起渔网、准备回家的老渔夫那里,买到了一条约莫七八斤重、还在木桶里活蹦乱跳的鲜活大草鱼。 虽然不及花鲢肥美丰腴,鳞片也略显粗糙,但胜在鲜活有力,做水煮鱼也足以凑合。 她付了银钱,用老渔夫提供的、浸湿的厚实油纸仔细包好,拎在手里,便朝着约定的西大街路口快步走去。 然而,到了那约定汇合的路口,左等右等,眼看着街上行人愈发稀少,落日余晖将青石板路染成暗金色,却迟迟不见左秋那瘦小熟悉的身影出现。 苏若雪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几分不安,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石子,漾开层层忧虑的涟漪。 那孩子虽然性子老实木讷,但答应的事向来守信,从未迟到过。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难道又被什么地痞无赖、或是不怀好意的人贩子盯上了? 或是这栖霞城巷道复杂,他初次独自行动,不慎迷了路? 她提着用草绳穿过鱼鳃的草鱼,站在路口一株老槐树下,目光焦急地在逐渐稀疏、步履匆匆的人流中搜寻。 那草鱼在油纸包里还不安分地扭动,带着水渍的尾巴拍打着油纸,发出“噗噗”的轻响,更添几分烦躁。 她心中暗暗决定,再等半炷香的时间,若还不见人影,她便要立刻动身,去城中可能的菜市、甚至人烟稀少的角落寻人了。 虽然栖霞城不算小,街巷纵横,但以她如今锻魄境的脚力、目力和对气机的隐隐感应,加上对左秋可能去处的判断,仔细搜寻,应当能找到。 好在,尚未到半炷香,就在苏若雪越来越焦躁,提着鱼的手微微收紧,准备动身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怀里抱着、手里拎着好几个用草绳捆扎得结实、装得满满当当的油纸包,有些吃力地从一条飘着饭菜香气、略显狭窄的巷子里快步走了出来,正是左秋。 他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上、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看到站在老槐树下、面有忧色的苏若雪,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乌黑的眸子里闪过如释重负的光彩,加快脚步,几乎是“冲”了过来。 “苏姐姐!我、我回来了!你看,我买了大葱、青菜、水豆腐,还有一小块老姜和几头新蒜!” 左秋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东西提高些,有些气喘吁吁地说道,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与小小的得意,还有一丝因为迟到而不好意思的讪笑,“就是……就是跟那个卖菜的老婆婆讨价还价多花了点时间,她想多要我两文钱,我说我姐姐一个人赚钱不容易,要省着点花,跟她磨了好久,最后她便宜我了,省了两文呢!” 他特意强调,挺了挺小胸脯,似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很能为姐姐分忧的事。 这倒是让苏若雪颇感意外,心中那点担忧瞬间被好笑和一股暖意取代。 看着少年那跑得通红、写满认真与一点点小得意的稚嫩脸庞,想到他小小年纪,历经磨难,却依旧懂得体谅他人、会精打细算、会为节省两文钱而与人耐心周旋,这份早熟与懂事,让人心疼,也让人欣慰。 将来若有机缘,安稳度日,倒说不定真是个能持家、会过日子的踏实人。 她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大半的东西,只将最轻的一小包豆腐留给他拿着,笑道:“行啊,没看出来,我们小秋都会跟人讲价了,真能干。走吧,咱们回家,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嗯!回家!” 左秋用力点头,紧紧抱着那包水嫩的豆腐,跟在苏若雪身边,两人并肩,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城外落霞坡的方向走去。 “回家”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格外用力,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仿佛要将这短暂的归属感,深深镌刻在心底。 待两人紧赶慢赶回到落霞坡上的小茅屋时,天色已然擦黑。 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如同画家不舍的画笔,恋恋不舍地在小茅屋的茅草顶和老槐树遒劲的枝干上涂抹着暗金与绛紫,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渐浓的暮色交融。 两人顾不得歇息,立刻在灶房点起那盏昏黄的油灯,就着如豆的光芒,分工合作,开始准备这顿“最后的晚餐”。 苏若雪系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小块补丁的碎花粗布围裙,开始麻利地处理那条草鱼。 刮鳞、去鳃、开膛、破肚、清洗、打片……动作娴熟流畅,如行云流水,雪亮的菜刀在昏黄灯光下划出寒光。 左秋则在边上,就着油灯昏黄跳动的光芒,认真地择菜、洗菜、剥蒜,时不时偷偷抬眼,看一眼苏若雪在灶台前专注忙碌的侧影,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清丽的侧脸和纤细脖颈上细微的汗珠,他将这一幕,连同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熟悉的食材气息,深深记在心里,刻入脑海。 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灶房,锅里水汽升腾,熟悉的麻辣辛香再次开始弥漫,霸道地驱散了山间的夜寒,夹杂着少年偶尔低声的询问、女子温和耐心的解答,以及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画面温馨得让人心碎,也让人贪恋这尘世间最朴素的温暖。 这顿晚饭,少了胡舟那个大嗓门、爱挑刺又总能将气氛搅得热闹的老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只有碗筷轻碰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但米饭,苏若雪却一点没有让左秋少煮,反而左秋还主动往锅里多下了两碗米的量,一边淘米,一边故作豪迈地说:“苏姐姐,今晚……今晚我要跟你‘比拼’一下饭量!看谁吃得多!” 语气努力装得轻松,眼神却不敢与苏若雪对视,试图用这种方式冲淡那弥漫在两人之间、几乎凝成实质的离别愁绪。 这可把苏若雪给逗乐了,故意板起俏脸,做出严肃模样:“哟呵,小家伙,口气不小嘛!行啊,那姐姐今天就看看,咱们小秋到底有多大的肚量,可别到时候撑得走不动路,耍赖皮!” 然而,现实很“残酷”。 左秋的饭量,远不如他先前故作豪迈的口气那么大。 当那盆红艳油亮、麻辣鲜香、让人食指大动的水煮鱼再次被端上桌,雪白的鱼片在红汤中若隐若现,翠绿的葱花、焦香的干辣椒段、褐色的花椒点缀其上,就着热气腾腾、粒粒分明的白米饭,他虽然吃得很香,很努力,小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但强行吃到第四碗,并且碗里还剩下小半碗实在塞不下的米饭时,就真的到了极限,小肚子撑得滚圆,如同揣了个小西瓜,靠在吱呀作响的竹椅背上直喘气,看着桌上还剩下小半盆的鱼和配菜,小脸上满是懊恼和不甘,仿佛在责怪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而苏若雪今日,则似乎彻底放开了心怀,不再顾忌什么淑女形象、什么“骇人”的食量。 她知道,这或许是未来很长一段颠沛流离、生死未卜的江湖路上,最后一顿安稳的、有“家”的味道、能让人安心吃饱的饭了。 她细嚼慢咽,姿态依旧秀气,但速度却丝毫不慢,就着鲜嫩滑爽的鱼片、浸透汤汁的蔬菜和浓香麻辣的鱼汤,一碗接一碗,仿佛那平坦的小腹连接着无底洞。 在少年从一开始的“比拼”心态,到渐渐变成震惊、瞪大双眼,再到最后近乎麻木、呆滞的目光注视下,苏若雪面前的粗陶空碗,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摞了起来,如同小山。 五碗、六碗、七碗……八碗、九碗、十碗! 当最后一盆米饭见底,苏若雪平静地起身,走向灶台,用木勺刮干净锅底,盛出第十一碗、也是最后一碗米饭时,左秋已经彻底看呆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久久合不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仿佛在目睹什么人间奇迹。 他甚至偷偷地、反复地看了看苏若雪那依旧平坦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又看看灶台边那摞得老高、几乎要碰到低矮屋顶的十一个空碗,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与茫然,实在想不明白,那些堆积如山的米饭和菜肴,到底都吃到哪里去了? 难道苏姐姐的肚子,连通着传说中神仙的袖里乾坤不成? 而苏若雪吃到第十二碗,感觉腹中暖洋洋,气血充盈,恰到好处,终于心满意足地轻轻舒了口气,放下了碗筷。 看那神色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若是还有,再吃个一两碗,也完全不在话下。 “苏姐姐……你、你真是太……太厉害了!” 左秋好不容易从震撼中找回自己的声音,憋了半天,小脸涨红,也只说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词不达意的夸赞,但眼中的崇拜与不可思议,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第514章 先发制人 苏若雪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 武道修士,体魄强健,气血旺盛,日常消耗巨大,食量惊人本是常事。 她如今锻魄境的修为,经脉拓宽,脏腑坚韧,消化能力远超常人,加上《玄天素女功》对肉身潜移默化的滋养与改造,这些食物下肚,很快便会被强大的肠胃研磨、消化,转化为精纯的气血能量,滋养四肢百骸,补充白日修炼甚至战斗的消耗。 只是这远超寻常武者、甚至堪比某些体修壮汉的食量,在常人看来,尤其是左秋这样半大孩子的眼中,确实骇人了些,堪称“饭桶”。 不过,她既已下定决心不再为此介怀,便也泰然处之了。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尤其在刻意珍惜、倒数着时辰度过的时候,流逝得仿佛更快,快得让人心慌。 夜幕深沉,星子渐次浮现,如碎钻撒在墨蓝天鹅绒上。 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一夜,左秋躺在床铺外侧,身下是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干草铺,身上盖着那床破旧却温暖的薄被,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少年睁着眼睛,望着屋顶被月光勾勒出的模糊阴影,小小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 离别在即,未来茫茫,如同眼前这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黑暗,对一个刚满十岁、却已饱尝世情冷暖的孩子来说,这份沉重与未知的恐惧,几乎要将他稚嫩的心灵压垮。 而苏若雪依旧是盘膝坐在里侧,闭目调息,心神沉入《玄天素女功》的玄妙运转之中。 虽然闭着眼,全心沉浸在功法运转与内视丹田、观察那缕金色灵力的细微变化之中,但同处一室的左秋,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焦虑、不安、不舍,以及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压抑的叹息与细微啜泣,却没能逃过她外放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已初具雏形的神念感知。 虽然这一丝神念还十分微弱模糊,不足以清晰探查周围环境细节,但对同处一室、情绪波动如此明显的活人气息,还是能隐约感受到那份沉重与悲伤。 她心中暗叹,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咬牙走下去。 有些坎,终究要自己鼓起勇气迈过去。 有些离别,是成长必须经历的阵痛。 她能做的,或许只有尽量让这最后一夜,显得平静一些,让这孩子能在相对安宁的氛围中,积蓄一点面对未来的勇气。 天,在煎熬与静谧中,在少年朦胧的泪眼与女子悠长的呼吸里,很快就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晨光艰难地刺破黑暗,宣告着新的一天,也是注定离别之日的到来。 苏若雪缓缓收功,周身那极淡的月华般光晕无声敛入体内。 睁开双眸,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一夜修炼,不仅将状态调整至巅峰,心境亦在反复的挣扎与坚定中,磨砺得更加通透。 她该离开了,必须离开了。 拖延,只会让离别这根刺,扎得更深,更痛,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丝毫声响,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将昨夜就已打包好的简单行囊——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系在背上,将那把材质普通、却擦拭得锃亮的长剑挂在腰间左侧最顺手的位置。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窗,清凉的晨风带着山间草木与泥土的清气涌入,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也带来远山瀑布隐约的轰鸣。 然而,就在她深吸一口这清冽的、属于落霞坡最后的空气,准备转身,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叫醒似乎刚刚睡着的左秋,做最后简短告别,然后毅然离开这短暂栖身之地时—— 她那远超常人的、属于锻魄境武者的敏锐五感,以及《玄天素女功》修炼日久、对周遭环境气机隐隐的感应,让她骤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隐隐威胁的动静! 不是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不是晨鸟离巢的啁啾,也不是夜行动物归巢的窸窣。 是脚步声! 密集、沉稳、整齐、刻意放轻了落地力度却依旧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韵律与杀伐之气的脚步声! 正从落霞坡的下山小径方向,由远及近,快速朝着山顶这小茅屋的方向逼近! 而且,听这动静,绝非一人,至少有七八人之众! 苏若雪眸光瞬间一凝,寒芒隐现。 她身形如电,瞬间闪到门边,并未贸然开门,而是侧身贴近门板,透过木板之间一道细微的缝隙,运足目力,屏息凝神,朝着小径来路方向望去。 只见晨曦微光中,薄雾缭绕、树影婆娑的林间小径上,影影绰绰,正有七八道身影,以一种迅捷而有序的速度,如同狩猎的狼群,向着山顶小茅屋的方向疾行而来! 这些人皆身穿统一的、质地精良的黑红色劲装,衣襟袖口绣有暗金色的、形似烈焰或利刃的奇异纹路,在晨光中隐隐反光。 腰间皆佩着制式统一的长刀,刀鞘黝黑,在行进间与衣摆摩擦,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声响。 他们身形矫健,步履沉稳,气息沉凝绵长,行动间隐隐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与精干之气,绝非寻常江湖草莽或山贼路霸。 为首一人,身材尤为高大魁梧,比身后众人高出半个头,行走间龙行虎步,顾盼之间,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仿佛在搜寻什么,又似在警惕可能存在的埋伏。 瞧那气势汹汹、目标明确、行动迅捷而谨慎的模样,显然是来者不善! 而且,看其统一精良的装束、整齐划一的步伐、以及那股子精悍的肃杀之气,更像是……某些有严密组织、背景深厚的势力中人! 是冲着自己来的? 还是冲着胡舟? 亦或是……自己多心了? 苏若雪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昨日胡舟仓促离去,传音中提及“有要事”,莫非与这些人有关? 还是说,是城里那些奴隶贩子,前来抓小左秋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眼前这群不速之客,都意味着巨大的麻烦,甚至可能是……杀身之祸! 她缓缓退后两步,离开门缝,背脊微微绷紧,右手已无声地按在了腰间长剑的剑柄之上。 冰凉的剑柄触感传来,让她因惊变而骤然加速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屋外,那密集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左秋也从小茅屋里走了出来。 少年睡得并不沉,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着,外面那不同寻常的动静和对话声,轻易就将他惊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还带着离别的茫然与不安,但当看到苏若雪静立门边、神色凝重的侧影时,他瞬间清醒了许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后。 片刻后,那行不速之客便已穿过晨雾,踏上了山顶最后一段缓坡,出现在了小院外的空地边缘。 带头的是一名中年汉子,约莫四十许岁,身量不高,顶多五尺出头,比苏若雪还要矮上小半个头。 他穿着一身用金线、蓝绸、红缎拼接缝制的华贵长衫,颜色花哨扎眼,在素净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 长衫质地不错,但穿在他那矮胖滚圆的身躯上,被撑得紧绷绷的,活像个裹了锦缎的肉球。 男子左边眉毛里生着一颗黑豆大小的肉痣,颇为显眼。 脸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透着市侩与精明。 然而,最吸睛的还不是他的衣着相貌,而是他那双短胖的手——十根手指,竟戴满了各式各样的戒指! 翡翠的碧绿温润,黄金的灿然夺目,玛瑙的红艳如火,还有珍珠、白玉、红玛瑙……林林总总,怕不有八九枚之多,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将他那双手衬托得如同移动的首饰展示架。 即便隔着二十多丈远,苏若雪仿佛都能“嗅”到一股浓烈的、属于金钱的铜臭味扑面而来。 而在这个矮胖如球、满手戒指的中年男子身后,还亦步亦趋地跟着六名身穿统一墨色窄袖劲衫的精壮年轻男子。 这些人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身形挺拔,肌肉鼓胀,将劲衫撑出清晰的线条。 他们腰间皆挎着制式相同的雁翎刀,眼神锐利,行走间步履沉稳,气息内敛,自有一股久经训练、绝非寻常护院家丁可比的习武之人的气势。 六人成扇形散开,隐隐拱卫着前方的矮胖男子,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前方小院中那看似柔弱的女子和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少年。 很快,一行七人便旁若无人地穿过了简陋的篱笆缺口,来到了小茅屋前的院子里,径直站定在那棵老槐树下。 浓烈的、混合了多种廉价香粉与汗味,甚至还有一丝隐约腥臊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山间清晨的草木清气。 矮胖男子站定,先是拿那双小眼睛颇为自得地上下打量了一圈眼前这简陋的茅屋和院子,最后才将目光落在站在门边的苏若雪身上。 他见对方只是个年纪不大、身量纤细、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身上穿着普通的月白粗布劲装,腰间挂着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剑,心下顿时轻视了几分。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种莫名的、近乎病态的得意——仿佛在说,终于遇见一个比自己还矮的呢! 虽然对方是个女子,但能在外貌“高度”上找到一丝优越感,似乎也足以慰藉他因身材矮胖而常年郁结的心灵了。 “你是这里的主人?” 矮胖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带着中年男子特有的沙哑,语调拿捏着,刻意显出一种上位者的随意。 原本苏若雪心中还十分警惕,以为胡舟刚走,就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对头或麻烦人物。 待凝神细看,尤其是清晰地感知到对方七人身上散发出的气血波动与武道气息后,心中不免暗自松了一口气。 对方虽人多势众,气势汹汹,但七人中,修为最高的就是这个带头的矮胖中年男子。 如此近的距离,苏若雪锻魄境武者的敏锐感知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的气息大概在武道第三境——养气境初期的水准,气血算得上旺盛,但略显虚浮,根基似乎并不十分扎实。 而他身后那六名看起来像打手的精壮汉子,气息则要弱上一截,大约都在武道第二境锻魄境的中期到后期,一个个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精悍,显然是实战经验不少的练家子,但单论境界,皆在她之下。 先不考虑自己戒中天地里,那位拥有元婴境恐怖修为的次身苏清雪,就算是她自己如今这实打实的武道第二境锻魄境,似乎也……不怎么惧怕眼前这群人。 至少,脱身应该问题不大。 他见眼前这女子不吭声,只是用一双清亮平静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恐惧甚至讨好,反而是一种……打量? 评估? 这让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团无名火。 一个山野村姑,也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他脸色一沉,就欲发作。 可就在这时,苏若雪却出声了。 女子嗓音清越,如山涧溪流,在这晨间的山院里格外清晰,不带丝毫惧意,也没有刻意拔高,只是平静地陈述:“正是。不知各位来此,所为何事?私闯民宅,似乎并非君子所为。” 而左秋,则紧紧贴在苏若雪身后,只敢露出半个小脑袋和一只乌溜溜、写满恐惧的大眼睛,小手死死攥着苏若雪身后的一片衣角。 矮胖中年男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嗤笑一声,挺了挺他那滚圆的肚子,自报家门,语气带着几分江湖草莽的夸张:“本大爷姓黄,单名一个天字!在这栖霞城方圆三百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人送外号——‘胖头虎’!” 他说完,还故意深吸一口气,挺胸收腹,双臂微张,摆了一个似是而非、宛如肥猫伸懒腰般的“猛虎下山”拳架子,浓眉一挑,目光斜视着天空,仿佛在等待预期的惊叹与奉承。 “哦。” 苏若雪闻言,樱口未启,长长的睫毛眨了眨,似乎反应了半息,才轻轻地从鼻腔里发出这么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因为对方行为过于滑稽而导致的、短暂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是真没听过这名号,更觉得这外号和这人的形象……嗯,有点反差。 黄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转为尴尬和恼怒。 他放下拳架,小眼睛瞪向苏若雪。 当着身后六个手下的面,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如此“轻视”,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这让他原本想稍微“讲讲道理”的心情也没了。 于是他懒得再废话,一手叉在圆滚滚的腰上,另一只手那戴满戒指的短胖手指,直接越过苏若雪,指向她身后那露出半个脑袋的左秋,语气陡然提高,带上了几分蛮横:“那个叫左秋的小子!是我们东家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奴隶!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竟让他给逃跑了!害得老子被东家好一顿训斥!现在,老子是来捉他回去交差的!识相的,就赶紧把人交出来,免得自找麻烦!” 左秋一听这话,浑身剧烈地一抖,那抓住苏若雪身后衣服的手是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里。 他连忙将头彻底缩了回去,整个人都躲在了苏若雪背后,连那半只眼睛都不敢露了,只有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传来。 苏若雪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表示自己听懂了。 原来是为了左秋而来,是那所谓的“东家”派来抓逃奴的。 黄天见她点头,以为她被自己的名头和来意吓住了,脸上又重新露出那副得意的神色,嘿嘿一笑。 想到刚才对方反应平淡,并非是自己气势不够,想来多半是这山野女娃子见识浅薄,被自己这阵仗和名号给吓懵了,反应迟钝所致。 “你们两个!” 他不再理会苏若雪,直接转身,对着身后离得最近的两名墨衫手下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过去!把那臭小子给我拎过来!动作麻利点,带回去交差,东家还等着呢!” “是,黄爷!” 两名精壮汉子齐声应道,脸上露出狞笑,迈开大步就朝着苏若雪——确切地说,是她身后的左秋——走去。 两人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眼神凶恶,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那意思很明显:小娘子,你若识相就乖乖让开,否则就别怪我等不懂怜香惜玉,拳脚无眼了。 苏若雪看着两人逼近,距离自己已不足五步。 “既然……”她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仿佛自语。 紧接着,她忽然闭目,低首,如叹息般,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就在这看似毫无威胁的动作完成的刹那—— “轰——!” 一股沉凝厚重、却又隐含江河奔流般沛然之势的武道气息,骤然自她娇小的身躯内爆发开来! 再无丝毫隐藏! 锻魄境的气血如同被点燃的烽火,轰然沸腾,武道真意自丹田气海升腾,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她周身空气微微扭曲,脚下尘土无风自动,向四周扩散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月白的粗布劲装无风自动,紧贴身躯,勾勒出柔韧而充满爆发力的曲线。 那双原本清澈平静的眸子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锐利,如出鞘的寒刃。 “不对!” 黄天身为三境养气境武修,虽然根基虚浮,但境界摆在那里,对气机变化的感知远超常人。 在苏若雪气息泄露的瞬间,他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倒竖,心中警铃大作,失声惊呼! 可为时已晚! “呼——!” 苏若雪动了! 没有复杂的起手式,没有呼喝助威。 就在那两名墨衫汉子刚刚意识到不妙、脸上狞笑转为惊愕、脚下步伐出现瞬间迟滞的同一时间,她双拳已如蛰龙出洞,悍然递出! 拳出无声,却快如闪电,后发先至! 正是“饮江河”中刚猛爆裂的第四式——“渀湃惊”! 素手劈开万仞渊,纤足踏碎水晶盘! 虽未动用金色灵力加持,也未使出全力,仅仅控制在约八千斤的力道,但配合她新晋锻魄境的精纯气血与对“饮江河”拳意的初步领悟,这一拳的威势,依旧远超寻常锻魄境武修! “砰!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如同重锤擂鼓,在小院里炸开! 那两名精壮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便如同被狂奔的莽牛狠狠撞中! 一股无可抵御的狂暴劲力透体而入,瞬间冲散了他们匆忙提起的护体气血,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剧痛袭来的同时,整个人已不受控制地双脚离地,向后抛飞出去! “咔嚓——哗啦!” 两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左一右,同时重重砸在后方那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 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和树叶剧烈摇晃的哗啦声。 粗壮的树干都剧烈震颤了一下,落下不少叶片。 两名汉子贴着树干滑落在地,脑袋一歪,口中溢血,当场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这还是苏若雪手下留情的缘故。 她不仅没催动丹田内那缕神秘的金色灵力进行加持,更是将自身接近两万斤的恐怖巨力,精准地控制在了八千斤左右。 否则,以她现在的力量,全力一拳,足以将这两名锻魄境的打手胸口轰得塌陷,当场毙命! “呃!还……还是下手太重了点呢……”苏若雪收回拳头,看着树下晕死的两人,俏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纠结和懊恼,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并非嗜杀之人,更不想无故结下死仇。 经过胡舟这些天残酷而有效的“打磨”与传授,她也学到了不少关于武道境界与力量的常识。 比如知晓了寻常的武道锻魄境修士,力量顶多也就三四千斤,佼佼者或许能达到五千斤左右。 谁曾想,自己“仅仅”用了八千斤力道,配合“饮江河”拳劲的偷袭,就将这两名毫无防备、看起来颇为精悍的锻魄境汉子轻易击飞、震晕。 委实是有些……欺负人了。 力量层次的差距,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对此苏若雪也只能无奈的撇撇嘴,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要怪就怪师父他老人家教得好咯。 “你!你……你竟然是武道修士?!” 黄天与身后剩下的四名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幕,吓得呼吸一滞,纷纷如同受惊的兔子,向后猛地跃出一丈,想要与苏若雪拉开距离。 第515章 粪发涂墙 黄天指着苏若雪,那戴满戒指的短胖手指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丝后怕而微微颤抖,脸上除了难以置信的吃惊,就只剩下更深的惊骇。 他原以为只是个有点胆色的山野村姑,最多会点粗浅拳脚,哪曾想竟是个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看这气息,这力量,绝对在锻魄境之上,甚至可能不弱于自己! “大、大哥!这小妮子……竟然也是武道修士!看这样子,境界……境界恐怕还不低!” 这时,黄天身后一名墨衫男子用近乎呻吟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道,看向苏若雪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是啊!关键还……还是一名年轻女子!看上去娇娇滴滴的,这……这怎么可能?女……女武道修士?!” 另一名汉子也语无伦次,显然在他们有限的认知和栖霞城这一亩三分地的见闻里,就从未见过,甚至没怎么听说过有女子修炼武道,还能达到如此境界的! 女子不都是该在家里绣绣花、或去修炼那劳什子仙家炼气之法吗? 苏若雪则眨巴了两下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带着几分疑惑的大眼睛,也有些好奇地反问:“女子……不能修武道吗?” 她是真有些不解,在玉女宗虽然主修炼气,但也有外门弟子兼修武道强身,怎么到了彩云王朝,女子修武道就成了稀罕事? 黄天闻言,差点被这“天真”的问话噎住。 他猛地转身,也顾不上形象了,从地上跳起来,对着自己那四个还在震惊中、口不择言的手下,一人脑门上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板栗”,发出“咚、咚”的闷响,怒喝道:“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一群饭桶!吃饭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吃得多,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草包!丢人现眼!都给老子躲开!老子亲自来会一会这小妮子!” 苏若雪满脸疑问,一双黛眉下意识的轻轻蹙起,活像只飞翔的海鸥。 说真的,男子这话不知为何,在她听来,怎就这般……扎心呢? 饭……饭桶? 他这是在骂谁呢?! 也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左秋,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同样不适时宜地、偷偷地将目光从苏若雪背后挪出一点,飞快地瞟了一眼身前苏姐姐那依旧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背影,随后又像是被烫到一般,默默地把目光收回,低下头,还悄悄地、极其轻微地咽了口唾沫。 他依旧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但小脸上的恐惧,似乎被一丝奇异的、混合着震惊与……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大雁开碑手!看招!” 黄天被苏若雪那“无辜”的反问和手下不成器的样子气得怒火中烧,也顾不上什么武德和试探了。 他暴喝一声,那矮胖滚圆的身形竟异常灵活地猛然拔地而起! 如同一个被用力掷出的肉球,又像是一只蓄力猛扑的肥硕蟾蜍,凌空扑向苏若雪! 他单手五指成掌,掌缘隐隐泛起一层淡黄色的气血光芒,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朝着苏若雪那因束胸而显得格外挺拔饱满的胸脯狠狠拍去! 这一掌若是拍实,寻常锻魄境武修恐怕也要骨断筋折。 然而,就在掌力即将触及苏若雪衣衫的前一瞬,黄天眼中猥琐的坏笑一闪而逝,他化掌为爪,五指如钩,竟是想变拍为抓,袭向那令人遐想的柔软之处! 嘴角都因为期待而忍不住地拉出一个大大的、令人作呕的弧度。 “下流!” 苏若雪眸光一寒,心底那点因“饭桶”一词而生的微妙不快,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取代。 她腰肢如风中弱柳,轻轻一旋,纤云步施展,身形以毫厘之差侧身滑开,让那猥琐的一爪擦着胸前衣襟掠过,同时口中低声啐道,声音里已带上了清晰的寒意。 就在侧身躲过的刹那,她一直收敛的、属于纯粹武道第二境的气息,再无保留,全然爆开! 接近两万斤的恐怖巨力,在腰肢回旋、重心转换的瞬间,尽数灌注于右腿之上! “呼——!” 一记毫无花哨、却快如霹雳、势大力沉的侧身鞭腿,如同钢鞭铁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自下而上,狠狠扫向尚在半空、招式用老、无处借力的黄天腰腹之间! “什么?!” 黄天只觉眼前一花,目标消失,紧接着一股令他魂飞魄散的恐怖劲风已然及体! 他想要变招格挡,却哪里还来得及? 那矮胖的身躯,仿佛自己主动撞上了一辆狂奔的攻城车! “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爆裂的巨响,在落霞坡顶炸开! 如同平地惊雷! “啊——!” 黄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便觉一股无法形容、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撞在自己侧腹! 护体气血如同纸糊般被瞬间击溃,肋骨不知断了几根,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炸裂开! 他整个人如同被全力抽射的蹴鞠,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远离茅屋、斜向山脚的方向,化作一道模糊的弧线,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带出了残影和刺耳的音爆! “轰!咔嚓!哗啦——!” 沿途,一株碗口粗的杉树被拦腰撞断;又飞过十余丈,撞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枝叶乱飞;去势不减,继续朝着山下翻滚、弹射而去……最终消失在山林雾霭之中,只留下一连串树木折断、土石滚落的声响,渐渐远去。 苏若雪缓缓收腿,轻轻落地,月白的裤腿上甚至没沾多少尘土。 她这一脚,可没有丝毫留手。 用这位苏姑娘自己心里的话来说,那便是:本姑娘出的可是脚,与留不留手有半毛线干系? 对付这种下作猥琐之徒,没一脚踹死他,已是此女心地善良,顾及此地并非荒山野岭、杀人恐有后患了。 所以,黄天飞了。 飞得很高,很远,也很有……味道。 “大、大、大……大哥,飞……飞了!” 一名侥幸未被“饭桶”波及的墨衫打手,目瞪口呆地望着黄天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舌头都打结了,脸上血色尽褪。 “是啊,飞……飞得好高,好远……”另一人也是面如土色,双腿发软。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 养气境的黄爷,竟然被一脚……踹飞了?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怪物?化形妖兽吗?! 四人面面相觑,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剩下四人再不敢停留原地,转身就欲作鸟兽散,朝着来路仓皇逃窜。 “站住!” 女子清越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凛然语气的声音,如同定身咒,骤然在四人身后响起。 四人顿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脚下如同浇铸了铅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苏若雪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地上依旧晕死的两人,又看向那四个抖如筛糠的背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喏。“树下还有你们俩同伴,一并抬走。怎么,还想留下吃个午饭不成?” 四人闻言,先是一个激灵,但很快反应过来——不是要杀他们灭口,只是让抬人!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哪还敢有半点犹豫? “是是是!女侠!我们抬!我们马上抬!” “谢谢女侠不杀之恩!” 四人点头如捣蒜,手脚麻溜得仿佛上了发条,连滚带爬地冲回老槐树下,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起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同伴,也顾不上姿势难看,如同抬年猪一般,将人架在肩上,然后头也不敢回,使出吃奶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下山小径狂奔而去,生怕跑慢一步,那女煞星改了主意。 直到那四道狼狈的身影连同被抬着的两人消失在山路拐角,小院里才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棵老槐树,断了几根枝桠,落叶满地,默默诉说着方才短暂的冲突。 左秋这才敢完全从苏若雪身后走出来,仰着小脸,看向苏若雪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恐惧、依赖,彻底变成了混杂着无比震撼、崇拜、以及一丝茫然的复杂情绪。 他小嘴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姐姐……果然很厉害! 一脚就把那个看起来很凶的“胖头虎”给踹得不见了踪影? 苏若雪却没时间理会少年的震惊。 她微微蹙眉,望向黄天消失的山下方向。 那一脚她虽未动用全力,但也绝不好受。 对方毕竟是养气境武修,体魄远强于常人,又从不算太高的山坡坠落,中途还有树木缓冲…… “应该死不了,但重伤是肯定的。” 她心中判断,“不过,麻烦恐怕还没完。那人口中的‘东家’,能驱使养气境武修和多名锻魄境打手,在栖霞城势力定然不小。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来的,恐怕就不会是这种货色了。” 她心里没底。 对方若派出更强的武道高手,甚至……请动炼气士,自己还能不能应付? 虽然苏清雪是底牌,但非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愿轻易暴露戒中天地的秘密和次身的存在。 必须马上离开! 麻溜的离开! 苏若雪当机立断,再不犹豫。 她转身快步走回小茅屋和灶房,心念一动,右手食指上那枚旁人无法看见的白玉戒指微微一亮。 在左秋再次咋舌、几乎以为自己眼花的注视下,灶房里那些尚未用完的油盐柴米,墙角那几袋粮食,甚至包括苏若雪自己的一些随身物品,以及院子里一些她觉得或许有用的杂物……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过,在她靠近的瞬间,纷纷凭空消失! 不是放入储物袋的那种“收取”,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眼前不见踪影! 左秋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又是什么仙家手段? 苏姐姐难道……真的是神仙? 苏若雪没时间解释。 她快速将最后一点东西“收”好,尤其是那个她颇为钟爱的、刚腌制出点味道的大泡菜坛子。 做完这一切,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不到十日、却让她经历了脱胎换骨般变化的小小院落,目光在那张空荡的摇椅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迅速被坚定取代。 “走。” 她转过身,看向依旧有些发懵的左秋,平静地吐出一个字,语气果断,不容置疑。 这次,她没有再说什么让左秋留下、独自离开的话。 眼下情形,已容不得她再做此想。 那群人吃了大亏,必定会以更快的速度卷土重来,展开报复。 将左秋独自留在这荒山野岭,无异于将他重新推入火坑,甚至可能因自己的牵连而遭遇更悲惨的下场。 苏若雪心里没底,不知对方下次会派来何等人物。 但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栖霞城地界,远走高飞,让那些人无从找起。 她的目的地是陈国,押送雷火晶石的任务还有时间,正好借此远离这是非之地。 “嗯!” 左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这个“走”字,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不是“你留下”,而是“走”! 苏姐姐……要带上自己一起走!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他心中所有的恐惧和离愁,他用力点头,小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连忙迈开小腿,紧紧跟上苏若雪的步伐。 苏若雪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朝着与栖霞城相反、通往陈国边境的西南方向,身形一动,纤云步施展,如一道轻烟,掠入晨雾未散的山林之中。 左秋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却拼命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林茂密的植被与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只留下空荡荡的小院、寂寂的老槐树,以及远处永不停歇的瀑布轰鸣。 而在他们离去约莫一炷香后。 落霞坡山脚,靠近官道的一片菜地旁。 这里有一片长势喜人的大白菜田,绿油油的菜叶上还挂着晨露。 菜田边上,则有一个用石块和泥土简单垒砌的、约莫半人高的……粪坑。 坑口敞着,里面是农家积攒的、发酵了不知多久的天然肥料,颜色“醇厚”,气息“浓郁”,乃是这片菜地丰饶的保障。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戴着破草帽的老农,正佝偻着腰,用一根长长的木柄粪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更大的蓄粪池里,往自己两只粪桶中舀着“精华”。 他动作熟练,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山歌,盘算着今天把这担肥施完,下午再去砍点柴火。 可就在这时—— “呜——砰!!!” 天降“祥瑞”! 只听一声由远及近、凄厉短促的呼啸,伴随着一声沉重无比的闷响,一样黑乎乎的、圆滚滚的物事,如同陨石天降,不偏不倚,狠狠地砸进了菜田边上那个半满的粪坑之中! “哗啦——噗通!!!” 粪浆四溅,黄褐色的“浪花”冲天而起! “哎哟我的娘嘞!” 老农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生化袭击”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扁担和两只粪桶“哐当”掉在地上,里面刚舀的“精华”泼了一地,也顾不上了。 他丢下粪勺,抱头鼠窜,迈开两条老腿,沿着田埂没命地狂奔,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惊叫,草帽都跑掉了,实在是被这“天外来客”吓得肝胆俱裂,以为是什么山精野怪或者天罚降世。 而在粪坑边上,那用泥土夯实的矮墙,被这巨大的冲击力和溅起的粪浪,结结实实地涂满了厚厚一层、均匀分布的、黄澄澄、黏糊糊的“天然涂料”,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气息“芬芳扑鼻”。 若苏若雪有幸瞧见这一幕,定要在心中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并赞一句——好一个“粪发涂墙”! 当真是……画面太美,不敢细看。 好在这落霞坡不算太高,黄天在空中飞驰时,中途撞断了几棵碗口粗的树,卸去了部分力道,最后又幸运地落入了这软绵绵、深不见底(对他来说)的粪坑之中,巨大的缓冲让他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不过即便如此,从高空坠落、撞击树木、再砸入粪坑的连环打击,也让他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剧痛难当。 他在那黏稠腥臭、令人作呕的粪浆中扑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挣扎着,用那没断的胳膊,扒住坑沿,一点一点,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艰难地、颤抖着从粪坑里爬了上来。 “呼……呼……咳咳!呕——!” 他一屁股瘫坐在粪坑边的泥地上,浑身沾满了不可描述的污秽,散发着冲天恶臭,连脸上、头发,甚至嘴里都是。 他大口大口地喷着粪,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又忍不住剧烈咳嗽,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混合着粪水的腥臊,让他自己都恶心得干呕起来。 整个人因极致的痛楚、屈辱和愤怒,而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 “快!快!大哥在前面!” “太好了!大哥还活着!” “走!我们过去看看!” 那四名抬着同伴、一路连滚带爬逃下山的墨衫打手,循着巨大的动静和黄天隐约的呻吟,终于气喘吁吁地找到了这里。 他们远远看到粪坑边那个瘫坐的、颜色可疑的身影,又惊又喜,连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可刚一靠近,距离尚有七八丈,一股难以抗拒的、足以让常人昏厥的“恐怖”气息,就铺天盖地、毫无保留地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大自然”最原始、最浓烈、最具有冲击力的味道! 混合了发酵、腐败、以及某种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呕——!” 当场就有一人脸色煞白,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起来,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其余三人也都脸色发绿,纷纷急退数步,用手死死捂住口鼻,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嫌恶,以及一丝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荒谬绝伦的笑意——虽然他们拼命憋着,但嘴角的抽搐和眼中闪烁的泪花,还是泄露了他们此刻真实的心情。 可这一松手,肩上抬着的、依旧昏迷的两个同伴,就“咚!咚!”两声,毫无悬念地掉在了地上,在泥地里滚了半圈,沾了一身泥,似乎被这震动刺激,开始发出微弱的呻吟,缓缓摇摆着身子,看样子是要醒过来了。 黄天原本就处在身体剧痛和奇耻大辱的双重折磨中,见到自己手下这副模样,尤其是他们眼中那遮掩不住的笑意,顿时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所有的怒火、羞愤、剧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指向旁边那个依旧“波涛微漾”、气味“芬芳”的粪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扭曲、如同野兽咆哮般的怒吼: “都给老子下去润一润!” 那四名打手闻言,瞬间面如土灰,眼中充满了绝望。 但在黄天那要吃人般的、血红的目光逼视下,又想起对方平日的凶残和东家的手段,他们哪敢有丝毫违抗?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道身影,带着满脸的悲壮和生无可恋,如同下饺子一般,依次跳进了那深不见底、气味“浓郁”的粪坑之中,溅起更大的“浪花”。 很快,坑里就传来了压抑的呕吐声、呛咳声和绝望的呜咽。 而地上刚刚悠悠转醒的两名同伴,一睁眼,就看到了这毕生难忘的、宛如地狱绘图般的景象,闻到了那直冲天灵盖的恐怖气味,白眼一翻,很干脆地又晕了过去。 “咳咳……臭……臭丫头!此仇不报,我黄天誓不为人!” 黄天瘫在粪坑边,一边咳血,一边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刻骨仇恨地咒骂着,“还有你们东家……一定要让那臭丫头知道知道我‘胖头虎’……不,知道我背后东家的厉害!定要将她抽筋扒皮,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让万人骑……咳咳!” 他骂骂咧咧,在几名刚从粪坑里爬出来、同样浑身污秽、生不如死的手下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带着冲天臭气,如同从粪坑里爬出的复仇恶鬼,朝着栖霞城的方向,步履蹒跚地挪去。 而他身后,还跟着四个(暂时忘了地上还有俩)同样一身“大自然精华”味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麻木了)、眼中也再无丝毫笑意(只剩下想死和想杀人的冲动)的打手。 此刻的落霞坡山顶,早已人去院空。 在左秋持续咋舌、世界观仿佛被刷新的目光中,苏若雪早已将小院里外所有能带走、或许有用的东西,连同那点离愁别绪,一并干净利落地“装”进了那枚神奇的、旁人无法得见的白玉戒指自带的、广阔无边的戒中天地。 茅屋空空,灶房冷冷,老槐树寂寞。 “走。” 苏若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武道奠基、痛苦与蜕变之地,平静地吐出一个字,决然转身,再无留恋。 这次,她没有再说什么独自离开的话。 如今情形,已不容她再做此想。 那群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以更快的速度、更狠戾的姿态前来报复。 对方口中的“东家”,能在栖霞城圈养武道修士为打手,势力绝非寻常。 下次来的,恐怕就不会是黄天这种货色了。 苏若雪心里没底。 她如今的实力,对付养气境或许不惧,但若是对方派出更强的武道四境、五境高手,甚至……请动炼气士出手,自己还能不能应付? 虽然戒中天地有苏清雪这张足以震慑大部分危险的底牌,但非到生死关头,她绝不愿轻易暴露这最大的秘密和倚仗。 况且,苏清雪的存在本身,就牵扯到更深的隐秘,一旦暴露,后患无穷。 所以,必须马上离开! 立刻! 远走高飞! 她辨明方向——西北,陈国。 那里是她此行的目的地,押送雷火晶石的任务时限尚有数月,正好借此远离栖霞城这是非之地,也让那些人无从追踪。 山林茂密,晨雾未散。 苏若雪纤云步施展,身如轻烟,在前方带路。 左秋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却无比坚定地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迅速没入苍翠的山林深处,朝着未知的前路,疾行而去。 身后,只余下空寂的山坡,轰鸣的瀑布,以及那间再也不会升起炊烟的小小茅屋,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渐渐模糊。 第516章 五十座山 “快跑小秋!” 苏若雪脚下步子极快,虽说“纤云步”尚未全力施展,但也非一个十岁少年所能追上的。 这还是在女子边跑边停的情况下,每跑出百丈就会回过头来休息,顺便等待身后不远处的左秋。 山道崎岖,林深叶茂,晨露打湿了二人的鞋袜与裤腿。 “苏、苏、苏姐姐,小秋真的……真的跑不动啦!” 左秋喘着粗气,在丛山峻岭间连跑带爬,甚至身下那条由苏若雪旧裙改成的裤子也被沿途荆棘划出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瘦伶伶的小腿,模样十分狼狈。 他小脸通红,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苏若雪见状,只好彻底停了下来,背靠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对少年招手:“过来简单歇息一会,喝口水。” 她解下腰间悬挂的皮质水囊,自己先抿了一小口润喉,随即递给蹒跚走来的左秋。 对此左秋是喜笑颜开,想到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接过水囊,咕咚咕咚连灌好几口,清凉的山泉水下肚,才觉得快要冒烟的喉咙好受些。 苏若雪则摊开那份在栖霞城购置的简易舆图,指尖沿着墨线缓缓移动,眸光沉静:“彩云王朝舆图标示,只要再翻过五十座山,便能抵达神鹿山脉了。”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层峦叠嶂的群山轮廓,声音里透出一丝轻快:“到时候我们可以去那里花些仙家宝钱,利用短距传送阵直接抵达陈国边境,能省下许多功夫。” 一想到完成宗门任务后就可以寻个借口返回渝国放牛村,去打听爹爹苏丰年的消息,女子心里就没来由升起一丝期盼。 那期盼如同暗夜里的微光,虽渺茫却坚定,支撑着她走过一路艰辛。 “只要?五十座山?苏、苏姐姐……” 左秋是彻底愣住了,小嘴张得都能塞进去一柄小号打铁锤。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望了望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巍峨山岭,只觉得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苏若雪疑惑地望向少年,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对呀,五十座山。” 她收起舆图,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争取每日翻越两座,这样的话,只需大半个月便能到了。” 女子说完展颜一笑,清丽的眉眼在穿过林叶的斑驳阳光下舒展开来,如夏日雨后初绽的荷花,明媚动人,驱散了几分山间的阴郁与疲惫。 “啊——!” 左秋闻言,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身子一软,笔直地躺倒在林间铺满腐叶的草地上。 然而下一刻,他便如同被火钳烫到般猛地弹跳起来,口中发出“嘶嘶”的抽气声,手忙脚乱地拍打自己的小腿和手臂。 原来他刚才躺倒的地方,恰好惊扰了一队正在搬运食物的“蛇蚂蚁”。 这种山蚁体型有米粒大小,通体黝黑,头部呈三角形,酷似蛇头,故而得名。 其咬啮之痛,堪比蜂蜇,且会留下红肿痒痛的包块。 几只蛇蚂蚁顺着裤腿破口钻入,狠狠给了少年几口。 “啊!好疼!好痒!” 左秋疼得龇牙咧嘴,不停地用手抓挠被咬处,小脸皱成一团。 苏若雪见状,连忙上前,素手快如闪电,精准地将那几只还挂在少年裤腿上的蛇蚂蚁拂落,一脚踩死。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简易的小药瓶,倒出些淡绿色的药粉——这是胡舟留下的伤药之一,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痒之效。 她小心地将药粉撒在左秋被咬出红点的皮肤上。 清凉之感传来,左秋这才觉得那钻心的痒痛缓解了些,但眼眶还是红红的,既有生理性的泪水,也有对前路艰难的畏惧。 苏若雪显然也意识到了少年的窘境与畏难情绪。 她一边收起药瓶,一边放柔了声音,如同姐姐安慰幼弟:“小秋莫怕,这点苦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幽深的山林,仿佛在回忆。 “苏姐姐当初刚开始修炼武道时,也是很辛苦的。天不亮就要起床跑步,绕着村子跑上几十圈,直到双腿如同灌铅。还要在桩上行走练拳,一个不稳就会摔得鼻青脸肿。日复一日地打磨体魄,捶打筋骨,有时练到浑身散架,连筷子都拿不稳。”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不过嘛,小秋你倒是可以借着这次翻山越岭的机会,好好磨练一番心性与脚力。这对你将来,无论是否习武,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姐姐是深信不疑的。” 左秋听着苏若雪温和的话语,感受着她指尖残留的药粉清凉,又想起她方才展露的惊人武力与对自己的维护,心中那点对长途跋涉的恐惧,渐渐被一股暖流与说不清的勇气所取代。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眼眶,朝着苏若雪重重一点头,眼神变得坚定:“嗯!苏姐姐,小秋明白了!小秋会坚持的!绝不拖累姐姐!” 少年嗓音还带着些许沙哑,但语气里的决心却不容置疑。 苏若雪欣慰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好,那我们继续赶路。” 她重新背好行囊,望向逐渐西斜的日头:“最好能在天黑前,寻到一处能够落脚歇息的地方,哪怕是山洞或者岩缝也好。不然在这深山老林里过夜,可就危险了。” “危、危险?!” 左秋刚提起的劲儿又被这话吊了起来,他紧张地四下张望,似乎觉得周围的树林瞬间阴森了许多。 他显然不明白这“危险”具体指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到那些传闻中的豺狼虎豹,毒虫蛇蝎。 苏若雪则一边辨认方向,率先朝着一条看起来略有兽径痕迹的山坡向上行去,一边用平和的语气解释,既是为了让左秋知晓利害,也是为了分散他对疲惫的注意力。 “我在玉女宗时,看过宗门藏书阁里的一些杂书游记,上面有诸多关于彼岸界各地风物与险地的记载。其中提及最多的告诫之一,便是告诫行人修士,尽量不要在夜晚的山林间赶路或露宿。倒不全是惧怕寻常野兽。”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跟身后的少年,声音压低了些:“有些深山大泽,人迹罕至之处,经年累月,受阴气、瘴气、或是枉死生灵残念滋养,可能会孕育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形成天然的迷障、鬼打墙,或是引来喜食生灵精气的邪祟,甚至有些地方,夜晚的景物与白昼截然不同,踏入其中便再难走出。若运气不好,撞见了那些东西,寻常武者乃至低阶炼气士,都有可能遭殃。” 这话她说得已经尽量委婉含蓄,但其中透露的信息,足以让听者脊背生寒。 在左秋听来,这番话不啻于鬼故事。 不知为何,他只觉得浑身十万八千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因赶路而泛红的小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他下意识地朝苏若雪靠拢了些,小手紧紧攥住了她身后一片衣角,仿佛这样能多些安全感。 “苏姐姐……咱们、咱们还是别说这、这个了……” 少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小秋害怕!” 苏若雪回头见他吓得小脸发白,不由掩嘴轻笑,方才刻意营造的那点凝重气氛瞬间消散。 “好好好,是姐姐不对,不该说这些吓唬你。” 她语气转为轻松,带着安抚的意味。 “咱们换个话题,说点高兴的。” 她一边灵活地拨开挡路的藤蔓,一边兴致勃勃地掰着白皙纤长的手指,如数家珍般盘算起来:“就说……今晚我们若是寻到落脚处,做点什么好吃的呢?储物袋里佐料、锅碗瓢盆、米面粮油都有,除了没肉,倒是可以切些青菜来熬素粥。或者,一会赶路时,我留意一下,看能不能打到只野兔、山鸡什么的,晚上咱们烤着吃,撒上点随身带的盐巴和香料,定然很香。这山里说不定还有蘑菇、菌子,若是认得,采些来煮汤也好。” 她说着,还故意嗅了嗅空气,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焦香。 左秋的注意力果然被“好吃的”吸引过去不少,恐惧稍减,咽了口唾沫,小脸上露出期待:“苏姐姐做的,肯定都好吃!” 彩云王朝,栖霞城,东大街。 这条街道白日里颇为繁华,商肆林立,行人如织。 然而在东大街的尽头,却有一条幽深僻静的巷子,巷口狭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且并无招牌标识,寻常路人极易忽略。 巷子深处,高墙环绕,绿树掩映,竟坐落着一座占地近八十亩的宏大园子。 园子的正门并未如其他达官显贵、豪商巨贾的府邸那般,刻意修建在车水马龙的主街之上以彰显气派。 反而选择了这深巷之内,门脸亦不张扬,仅有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无匾无字,毫不起眼,仿佛只是某户富足的乡绅别院。 若非知晓内情之人,绝难想象,这看似低调的园子内里别有乾坤。 此园名为“玉园”。 园内中央,有一方占地数亩的硕大莲花池塘。 时值盛夏,池中莲叶接天,粉白荷花亭亭玉立,随风摇曳,姿态万千。 各色锦鲤在清澈的池水中悠然摆尾,时而聚拢争食,时而散开嬉戏,鳞光在阳光下闪烁,煞是美观。 池塘四周,以奇石堆砌出曲折岸线,遍植垂柳、芭蕉、修竹,更有诸多从各地移来的奇花异草,依时令绽放,暗香浮动。 假山亭台、曲廊水榭错落其间,布局精妙,移步换景,显然修建之时主人家耗费了无数心思与钱财。 此处园子的主人向来深居简出,行事低调神秘,极少在城中公开露面。 栖霞城内,知晓“玉园”存在的人本就不多,而清楚其底细的更是凤毛麟角。 唯一在有限范围内流传的消息是,这座奢华的园子,似乎与某个名为“幽佣坊”的修仙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乃是其设在栖霞城的一处重要据点。 此刻,玉园深处,某间陈设奢华、铺着厚软地毯的厅堂之外。 黄天与他那六名手下,虽已匆匆找地方冲洗了数遍,换上了簇新的干净衣衫,但依旧齐齐跪在冰凉的青石地上,瑟瑟发抖,头不敢抬。 即便反复擦洗,那粪坑“精华”深入肌理的腌渍之味,却并非一时半刻能够彻底消除。 尤其在这静谧的园中,空气流通不如旷野,数人聚集,身上残留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味道隐隐散发,隔着几丈距离依旧可闻,颇为刺鼻。 “我说黄天,你们几个是偷偷溜去茅房吃屎了吗?!” 一道娇媚中带着浓浓嫌恶与怒火的女声,自厅堂内传出。 “赶紧滴,离老娘远些!再、再远些!不许进这大堂!就跪在门口回话!” 随着话音,一名身段丰腴高挑、容貌妖娆艳丽的女子,扭着水蛇腰,款步走到厅堂门边。 她以一方绣着鸳鸯的丝绸帕子紧紧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杏眼。 这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云鬓高绾,斜插一支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生得杏眼桃腮,肌肤白皙胜雪,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十分撩人。 身上穿着极为大胆妖艳,内里仅着一件水红色绣并蒂莲的抹胸,勉强兜住那呼之欲出的饱满雪脯。 外罩一袭近乎透明的蝉翼轻纱长裙,薄如烟雾,行走间,纱裙飘拂,其下白皙的肩背、纤细的腰肢、浑圆挺翘的臀瓣以及修长笔直的双腿肌肤若隐若现,春光乍泄。 这小妇人名为温音音,正是这玉园里,那位园主大人眼下最得宠的姘头,亦是其得力助手之一。 用园中下人们私下嚼舌根的话来说,便是“园主爷榻上的心肝肉,园子里的半个女主人”。 她似乎极为享受被人注视的感觉,衣着向来暴露,行走园中时,那摇曳生姿的风情与毫不掩饰的躯体诱惑,总能惹来不少护卫、仆役暗中火热的目光。 这对于寻常女子而言,或许会感到被冒犯与羞愤,可对温音音来说,内心却是十分得意且享受这种被众人贪婪窥视的滋味。 她甚至变本加厉,衣裙越穿越少,肌肤越露越多,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证明自己无往不利的魅力。 然而,园中稍有些地位的人都清楚,这位音音姑娘可绝非仅有美色。 其娇媚酥软的外表下,隐藏着山海境后期的炼气士修为,手段亦是不俗,绝非黄天这等小头目敢得罪半分。 说到底,黄天不过是玉园养的一条还算得用的哈巴狗,专为主人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混了十年也才爬到如今这个小头目的位置。 若说得难听些,在这藏龙卧虎、背景深厚的玉园里,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温音音倚着门框,娇躯微侧,慵懒的目光扫过堂外跪了一地的七人,尤其在黄天那矮胖的身躯上停留一瞬,眼中鄙夷之色更浓。 她朱唇微启,嗓音依旧娇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园主正在后头忙着‘正事’呢,一时半会儿没空搭理你们这几个腌臜货。你几个?哼,就先在这儿好好跪着反省吧。至于如何处置……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等园主‘忙完’了,亲自定夺。” 她特意在“正事”和“忙完”二字上咬了重音,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溜溜。 黄天闻言,连忙抬起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胖脸,尽管脸色因内伤和失血依旧有些发白。 “音音仙子教训得是!这次全是小的办事不利,给园主、给仙子丢人了!” 他点头哈腰,语速极快:“谁能想到,前几日栖霞城那场骚乱,竟然趁乱跑了那么多身具灵根的奴隶崽子!虽说大部分都已经被兄弟们抓回来了,可、可……” 说到此处,他笑容更显谄媚,甚至带上几分讨好的猥琐,搓了搓那双短胖的手,歪着脑袋,做出副既羞愧又无奈的模样。 “呵……”温音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打断了黄天的表功。 她直起身,故意伸了个大大的、淋漓尽致的懒腰,曼妙诱人的身体曲线在薄纱下展露无遗,胸前波涛更是惊心动魄。 这一举动,让跪着的几名手下都忍不住喉结滚动,慌忙低下头。 “可偏偏就是这个‘可’字后面,出了岔子,对吗?” 她放下手臂,杏眼斜睨着黄天,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只不过这次运气不好,踢到铁板,遇到硬茬子了,不仅人没抓到,还被打得屁滚尿流,甚至……掉进了粪坑?老娘说得可对啊?我们威风凛凛的‘胖头虎’黄大爷?” 她每说一句,黄天的脸色就白一分,冷汗涔涔而下,头也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是……仙子明鉴,仙子明鉴……” 温音音见他这副怂样,心中鄙夷更甚,却也懒得再过多折辱。 她扭着水蛇腰,转身朝厅内走去,只留下慵懒的尾音飘来。 “老实跪着等着吧。园主他……实力‘非凡’,兴致来了,一时半刻还完不了事呢。” 这话里的酸味与幽怨,几乎要溢出来。 黄天对此心知肚明,知晓自家园主那点特殊“喜好”与“能耐”,此刻只能一个劲地赔着笑脸,连连点头称是,脸上不敢流露出半分对园主“办事”时长或对温音音语气的不满。 玉园深处,另一重更为幽静的院落。 一间陈设雅致、燃着名贵宁神香的厢房内。 一名年轻男子刚刚穿戴整齐,正立于房中一面巨大的水银镜前,从容不迫地整理着衣襟袖口。 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身量极高,约有七尺有余,肩宽腰窄,体态修长挺拔。 他方才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并非贲张鼓凸,而是匀称漂亮,充满内敛的力量感,显然经过长期严苛的锤炼。 此刻,他已穿好一袭月白色暗云纹锦缎长衫,外罩一件玄青色绣银竹叶纹的比甲,腰束玉带,悬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一头墨染般的及腰长发,被一顶精巧的蟠龙银丝发冠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余发披散肩背,更衬得其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男子名唤玉非石,正是这玉园之主,亦是“幽佣坊”派驻栖霞城一带的分舵舵主,一身观雪境武道修为,在此地方圆数百里内,已算得上是顶尖高手。 他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优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最后将腰间玉佩戴正,又理了理两侧鬓发,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妥帖规整,这才对着镜中那张俊美却略显阴柔的面容,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 他撑开一柄象牙骨、洒金笺面的折扇,轻摇两下,这才转身,朝着紧闭的房门走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什么也未曾发生。 而在其身后,那张铺着柔软雪狐皮褥子的紫檀木拔步床上。 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容颜清秀稚嫩的少女,正用一双纤细却布满淤青的手臂,死死抓住滑腻的丝绸被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她身上仅着一件被撕破的素白中衣,勉强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各种触目惊心的红痕、指印与暧昧痕迹。 少女原本应是一双水汪汪、清澈懵懂的大眼睛,此刻却红肿不堪,眼神空洞失焦,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麻木。 泪水早已流干,在苍白的小脸上留下两道蜿蜒的泪痕。 她整个人如同惊弓之鸟,在男子转身的瞬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楚楚可怜,又令人心头发沉。 玉非石走到门边,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 只是用他那把玩着折扇的、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叩了叩门框。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名身穿玄青色贴身劲装、腰佩长剑、做侍女打扮的冷艳女子,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冰霜般的冷漠与锐利,周身隐隐散发着属于化灵境炼气士的灵力波动。 女子进门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床上颤抖的少女,随即垂下眼眸,对着玉非石的背影,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公子。” 玉非石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持剑侍女身上,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不错。琳儿,这次寻来的‘货色’,本座很是满意。”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语气如同在评价一件新得的古玩玉器:“阴元精纯,灵根资质尚可,虽未经人事,却别有一番青涩滋味,甚合我意。” 持剑侍女琳儿闻言,低垂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与放松。 在她们这群直属玉非石的心腹属下看来,能得到这位心思难测、手段酷烈的公子一句夸赞,已然是莫大的认可与荣幸。 “能为公子分忧,是琳儿的本分。” 她声音清冷,但语气里的恭顺显而易见。 第517章 就地斩杀 玉非石微微颔首,摇着折扇,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似在回味,又似在思量。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决定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琳儿,那此女……后续该如何处置,你可知晓?” 琳儿立刻会意,螓首低垂,声音毫无波澜地接道。 “此女阴元虽被公子采撷,根基已损,但观其骨相年岁,元阴流失不算太过,尚存几分滋养之效。奈何其灵根资质着实差了些,仅是普通的水系中品灵根,想要跻身炼气士中五境此生无望。”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变化,继续道:“不过,倒可以转卖给‘余烬庄’的人。那边最近似乎在搜罗一批资质尚可、元阴未失或残存的年轻女修,专供一些有特殊癖好的金丹境前辈……充当修炼之余,满足肉欲的炉鼎。以此女的姿色与残存元阴,应当能卖个不错的价钱,至少能弥补此次‘采购’的成本,或许还有些盈余。” 这番话,若被任何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听见,定会面色大变,怒斥其行径与邪修无异,竟将活生生的人当作货物、资源、甚至是消耗品来买卖、使用。 然而从琳儿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汇报任务般严谨的语气听来,这似乎更像是在谈论一桩寻常的货物交易,评估其剩余价值与最佳出手渠道。 而玉非石,这位看起来风度翩翩、俊美雍容的玉园之主,闻言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仿佛琳儿说的只是“今日午饭多加一道菜”这般寻常。 “嗯,你看着办便是。记得,手脚干净些,莫要留下首尾,平白惹来那些自命清高的正道伪君子的聒噪。” “是,琳儿明白。” 持剑侍女再次躬身一礼,语气恭顺。 “公子若无其他吩咐,琳儿这便去安排。” 玉非石挥了挥折扇,示意她可以退下。 琳儿不再多言,起身,悄然退出房间,并细心地将房门重新掩好,隔绝了内外。 玉园正堂。 那张披着完整白虎皮、威风凛凛的太师椅上,玉非石已安然入座。 他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双眼微眯,似在假寐,又似在回味不久前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修炼”。 温音音已然褪去了那件透明的纱裙外衫,只着抹胸与亵裤,如同一条柔若无骨的美女蛇,依偎在男子怀中。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轻轻在玉非石胸口画着圈,眉眼含春,嗓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爷~~~您可算是忙完了……音音等了您好久呢……那等青涩丫头,有什么趣味?哪及得上音音知晓爷的喜好,伺候得爷舒坦……” 她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浓浓的醋意与求宠的意味。 玉非石闭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任由温音音在自己身上撒娇厮磨,并未回应,也未推开。 堂外,黄天与六名手下依旧跪得笔直,不敢有丝毫动弹。 黄天更是抖如筛糠,额间冷汗如雨,不断顺着胖脸滑落,滴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先前与苏若雪交手留下的内伤,此刻似乎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只能拼命咬牙忍着,心中祈祷园主能从轻发落。 良久。 堂内方才传出玉非石那独特的、带着磁性的平淡嗓音,听不出喜怒:“黄天。” “小、小的在!” 黄天浑身一激灵,连忙以头触地,颤声应道。 “你方才禀报,将你等打伤,并劫走逃奴的,乃是一名年轻女子。” 玉非石依旧把玩着扳指,未曾睁眼,语气不急不缓:“其武道修为,依你判断,至少还在四境……拂风境以上,对吗?” 黄天闻言,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来了。 他连忙再次磕头,脑袋撞在青石上“咚咚”作响,语气极尽讨好与委屈:“回禀园主!千真万确!那臭丫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纤细,容貌……也就清秀,穿着一身月白粗布衣裳,起初小的还以为只是个不懂事的山野村姑!小的依照规矩,先亮明了身份,报出咱们是‘幽佣坊’玉园的人,本以为能镇住她。可谁曾想,那妮子竟是丝毫不给面子!二话不说,暴起发难,一拳一个,就将小的两名锻魄境的手下打得吐血晕死过去!小的本念着她是个女子,又年轻,还想与她讲讲道理,问明缘由,说不定是误会……” 他声情并茂,将过程添油加醋,极力渲染苏若雪的嚣张与自己的“忍让”“讲理”。 “……可谁曾想,那臭丫头蛮横无理至极!见小的好言相劝,反而以为小的怕了她,竟突然偷袭,过来就是一脚!” 黄天说到此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一脚力道大得骇人!小的养气境的护体真气,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小的只觉得像是被发狂的巨象迎面撞上,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撞断了不知多少棵树……最后、最后还……还掉进了……掉进了……” 那“粪坑”二字,他终究是没脸在园主面前说出口,支吾了过去。 “哦?” 玉非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形状优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着跪伏在地、抖如秋叶的黄天。 “这倒是稀奇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胖头虎’黄天,何时转了性子,学会与人‘讲道理’了?本座记得,你平日里办事,最喜欢的,不就是以‘力’服人,以‘势’压人么?怎么,这次是看对方是个年轻姑娘,觉得好欺负,结果踢到铁板,就想起‘讲道理’来了?” 这话语调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调侃,但听在黄天耳中,却如同腊月寒风,瞬间让他从头凉到脚,冷汗浸透了后背新换的衣衫。 他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园主的眼睛。 “小的、小的不敢!园主明鉴!小的对坊里、对园主,向来是忠心耿耿,办事也都是按照规矩来的啊!” 他只能拼命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表忠心、喊冤枉。 玉非石看着他这副狼狈惶恐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隐去。 他轻轻推开还在怀中撒娇的温音音,拍了拍她的翘臀。 “乖,先去边上玩会儿,本座处理点正事。” 温音音虽不情愿,扭了扭身子,但见玉非石眼神微沉,也不敢再纠缠,只得撅着红唇,不情不愿地从他腿上起身,提起拖地的裙摆,迤迤然地走到一旁的美人榻上侧卧下去,一双媚眼却仍黏在玉非石身上。 玉非石这才缓缓起身,踱步走出堂外,来到依旧跪地不起的黄天面前。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与黄天等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突然,一股虽然淡了许多、但依旧冲鼻的、混合了皂角与腐烂气息的怪味,从黄天几人身上飘散开来。 玉非石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手中那柄象牙骨折扇“唰”地一下展开,瞬间挡在了面前,隔绝了大部分气味。 即便这位向来注重风度、几乎从不口出恶言的玉园之主,此刻也忍不住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平静,但那份嫌弃与冷意,谁都听得出来。 “吃屎了?” 黄天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诚惶诚恐,连忙以膝当足,“咚咚咚”地飞快向后挪出十余丈,直到几乎退到院墙根,才停下,然后再次拼命磕头:“吃了吃了……啊不!不是!没吃!没吃!” 他语无伦次,急得满头大汗。 “都、都怪那臭丫头!是她!是她把小的打飞,才、才不小心掉进去的!园主大人!您一定要替小的做主啊!那臭丫头不仅劫走逃奴,打伤坊中兄弟,更是完全不把咱们幽佣坊、不把您放在眼里啊!此等嚣张行径,若是不加以严惩,传扬出去,咱们玉园、咱们幽佣坊在栖霞城乃至彩云王朝,还有何颜面立足?” 矮胖中年男子声泪俱下,哭诉着,此时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回家找大人告状的小媳妇,与平日那副横行街市的“胖头虎”模样判若两人。 玉非石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手中折扇轻摇,面上无波无澜。 直到黄天哭诉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他才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对黄天无能的失望,有对麻烦上门的些许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后,自然而生的冰冷戾气。 “起来吧。” 他收回折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回去再用香汤好好洗洗,这身味道,实在不雅。” 黄天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在两名手下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来,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玉非石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落霞坡的方向,眼神深邃。 “若只是走脱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奴隶,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幽佣坊生意遍布数国,每日经手的‘货物’成百上千,跑掉一两个,如同仓廪漏粟,微不足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可对方既然知晓了你们的身份,知晓是玉园、是幽佣坊在办事……” 他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眸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如同洞中凶兽:“却还敢悍然出手,重伤我的人……这不仅是在打你黄天的脸,更是在打本座的脸,是在公然藐视我幽佣坊的规矩与威严。此风,绝不可长。”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与杀意。 黄天闻言,心中狂喜,知道园主这是要为自己、为玉园出头了! 他强压激动,腰弯得更低,耳朵竖起,仔细聆听。 玉非石重新将目光落回黄天身上,语气依旧淡然,却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次,你多带几名园中的好手去。库房里,不是新来了几件不错的兵刃和宝甲么?挑合适的给他们配上。另外……” 他略一沉吟。 “把琳儿也带上。她化灵境中期的修为,辅以剑诀与术法,应对一名拂风境的武道女子,应当绰绰有余了。记住,本座要活的。本座倒要亲眼看看,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小的遵命!谢园主!园主英明!” 黄天一听,竟连琳儿姑娘这等心腹高手都派给自己调用,顿时精神大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仿佛已经看到苏若雪被擒到自己面前,任他羞辱折磨的场景。 他当即大声领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 很快,玉园之中,一队十人精锐便被召集起来。 其中包括以黄天为首的五名武道修士,修为最低的也是拂风境初期,高的已达拂风境后期。 另有四名炼气士,修为皆在化灵境,其中以持剑侍女琳儿修为最高,化灵境中期,其余三人也在化灵境初期。 加上黄天这个养气境头目(喽啰),总计十人。 这股力量,莫说在栖霞城,便是在彩云王朝的许多中型宗门里,也足以担任中坚了。 黄天换上最好的软甲,腰间挎上极品法器的宝刀,昂首挺胸,信心十足。 他有绝对把握,只要那臭丫头还在落霞坡,未曾远遁,凭借如此阵容,定能手到擒来! 届时,他定要好好炮制那贱人,以报粪坑之仇、断骨之恨! 然后再将她献给园主,想必园主“调教”之后,用不了多久,那臭丫头就会变得跟琳儿姑娘,甚至跟温音音一样“乖顺”…… 一行人不再耽搁,出了玉园,骑上快马,风驰电掣般再次出城,直奔落霞坡。 然而,当他们气势汹汹地再次踏上落霞坡山顶,冲进那间熟悉的小茅屋院子时—— 人去房空。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断枝残叶还未清理干净。 茅屋的门虚掩着,灶房里更是空空如也,别说人影,连原本留下的一些锅碗瓢盆、油盐米面,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被最专业的劫匪扫荡过一般,片瓦不留。 “人呢?!” 一身玄青色贴身劲衫,勾勒出窈窕身段,面容冷艳的琳儿俏脸含煞,黛眉紧蹙,厉声喝问。 她释放出化灵境修士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整个山顶区域,仔细探查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草叶。 黄天也傻眼了,满肚子沸腾的热血和复仇的火焰,瞬间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没想到,那小丫头片子竟如此机警果断,从他狼狈逃回栖霞城,到清洗更衣、禀报园主、搬来援军,前后不过两三个时辰,对方竟然就跑了?! 还跑得如此干净利落,院子里竟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琳、琳儿姑娘……” 黄天额角再次冒出冷汗,看着琳儿那越发冰寒的脸色,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那、那妮子,还有那个小奴隶,多半是见、见惹了祸事,知道咱们会来,所、所以……搬、搬家跑路了!” 他结结巴巴,越说声音越小。 “废物东西!” 琳儿猛地转身,一双美目如同冰锥,刺在黄天脸上。 她手中连鞘长剑“啪”地一声,狠狠抱在胸前,胸脯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连两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溜了!园主养你们有何用?!” 黄天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谄笑,口中连称:“是是是!琳儿姑娘骂得对!小的就是个废物!饭桶!没用!琳儿姑娘息怒,息怒……” 极尽奴颜婢膝之能事,与先前在玉园外嚣张跋扈的“胖头虎”判若两人。 琳儿见他这副怂样,心中怒气稍缓,但脸色依旧冰冷。 她知道,光骂这废物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找到人,完成园主的命令。 她不再理会黄天,重新凝神,将化灵境的神念催发到极致,如同最精细的梳子,再次梳理茅屋周边的一切细微痕迹。 空气中的气息残留,泥土上的脚印,草木折断的方向,甚至昆虫飞鸟的活动迹象……皆在其神念笼罩之下。 数息之后,琳儿冷若冰霜的俏脸上,神色微微一动。 她身形一闪,已然来到小茅屋后方,一片相对平坦、泥土较为松软的空地上。 这里并非路径,平日少有人至。 此刻,在琳儿强大的神念感知下,泥土上留下了两行浅浅的、几乎被落叶覆盖的脚印。 脚印一大一小,间隔规律,朝着西北方向延伸,进入茂密的山林后,变得断断续续,但大致方向清晰可辨。 琳儿蹲下身,伸出纤指,轻轻拂开覆盖的枯叶,仔细感知脚印的深浅、纹路,以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息。 “两个脚印,一大一小。” 她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大的这个,步幅轻盈,落地却稳,脚尖着力明显,且有细微的、属于武道真元运转后的特殊痕迹……应是那女子无疑。小的这个,步幅短促杂乱,落地虚浮,是那逃奴小子的。看脚印离开时的朝向与步伐间距,那女子似乎并未全力奔逃,而是在迁就那小子的速度……” 她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那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苍莽群山,眼中寒光闪烁。 “西北……陈国方向么?” 玉园,正堂。 琳儿已返回复命。 她持剑立于堂下,对着依旧斜倚在太师椅上、把玩玉扳指的玉非石,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公子,属下去迟一步。那武道女子与逃奴,已然离开落霞坡,远遁而去。” 玉非石闻言,手中把玩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抬起,看向琳儿。 “哦?” 他语调微扬,似乎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带着一丝询问。 “可知晓其具体去向?” 琳儿点头,依旧垂眸,条理清晰地回禀:“据属下探查,那山顶茅屋附近,并无大队人马近期活动的痕迹,应无同伙接应。在茅屋后方僻静处,属下以神念探查到两行新近留下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观其步态、气息残留,可断定是那女子与逃奴所留无疑,绝无第三人。”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脚印延伸方向,直指西北。依其行进路线推断,目标应是陈国。不过,从此地前往陈国,若不走官道、不借助传送阵,直线最短路径,便是翻越前方那数十座人迹罕至的险峻大山,横穿神鹿山脉边缘。此路途之凶险,远超常人想象。毒瘴沼泽、凶兽盘踞、绝壁深涧随处可见,便是中五境金丹修士,若无充分准备与高明遁术,亦不敢轻易独行。以那女子带着一个毫无修为的拖累,即便她真有四境以上武道修为,想要安然穿越,也绝无可能,必会受阻,甚至……” 她未尽之言,意思已然明了——很可能葬身兽腹,或困死绝地。 玉非石安静地听完,脸上无喜无怒。 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口中发出一声类似“头疼”的、极轻的叹息。 随即,他放下手,重新坐直身体,凤眸之中,已是一片幽深的平静,不起波澜。 仿佛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并不值得他过多费神。 “既如此……”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决定他人生死的冷漠与随意:“琳儿,以我的名义,发一道‘飞剑传书’。传书目标,神鹿山脉驻陈国边境的‘柳庄’分舵。传书内容:着其严密监控西北方向入山要道,以及神鹿山脉靠近陈国一侧的所有可疑出入路径。目标特征:一名十六七岁、容貌清秀、身着粗布月白劲装、疑似拥有四境左右武道修为的年轻女子,携带一名十岁左右、瘦小、可能穿着女装或破烂衣衫的男童奴隶。一经发现此二人踪迹……” 玉非石顿了顿,指尖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哒”声。 他抬起眼眸,望向堂外灰蒙蒙的天空,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若负隅顽抗,不必请示,可就地,斩杀。首级带回,以儆效尤。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冒犯幽佣坊者,虽远必诛,虽强……亦必死。”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森寒的杀意,在这温暖奢华的正堂内弥漫开来,让侍立一旁的温音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薄纱。 “是。琳儿领命。” 堂下,持剑侍女琳儿,面无表情,再次躬身一礼,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接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传信任务。 她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玄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退出正堂,去执行那道决定着苏若雪与左秋生死的冰冷命令。 飞剑的流光,将带着死亡的讯息,穿越崇山峻岭,先于逃难的二人,抵达前方的险地。 第518章 稚童誓言 当翻过彩云王朝境内第一座大山,苏若雪与左秋已算出了该国边境,正式朝着陈国方向前行。 此刻,骄阳西斜,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如血,涂抹在层峦叠嶂的山脊线上,将那些嶙峋怪石的剪影拉得老长,仿佛蛰伏的巨兽脊背。 天边的云霞从金红渐变为暗紫,又过渡到沉郁的铅灰,夜幕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自东天缓缓撒下,吞噬了白日里尚可辨识的路径与轮廓。 深山老林,彻底陷入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夜晚的秩序。 林间不再有鸟雀欢鸣,取而代之的是夜枭凄厉的啼叫,时远时近,如同鬼魅的嘲笑。 不知名的虫豸在腐叶下、石缝间开始奏响它们嘈杂而单调的夜曲,其中夹杂着某种类似婴孩呜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据胡舟提过,那可能是“夜哭狸”或“鬼面猴”的叫声。 山风穿行在密密麻麻的林木间,不再是白日的清凉,而是带着刺骨的阴寒与潮湿,拂过皮肤时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那些白日里青翠的树叶,在夜色中化作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墨团,随风晃动时,仿佛有无数黑影在其间窥视、游走。 苏若雪与左秋的脚步声与衣袂拂过草丛的窸窣声,在这万籁俱寂又暗藏无数细微声响的深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脚下的“路”早已不成其为路,不过是野兽踩踏出的隐约痕迹,或被山洪冲刷出的沟壑,崎岖难行,布满湿滑的青苔与盘结的树根。 左秋早已累得气喘如牛,小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惨白,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敢落下。 并非二人不想寻一处山洞或是破庙落脚,实在是与临行前所想的……不太一样。 若按村里那位说书先生每次讲故事绘声绘色描述的那般,无论是书中的落难书生,还是行走江湖的侠女,总能在山穷水尽、饥寒交迫的关键时刻,于深山中奇迹般地寻到一处废弃的古庙、一间无主的茅屋,甚至是一个内有石床石桌的干燥山洞,仿佛老天爷特意为故事主角备下的避难所。 可她呢? 自日落时分便开始留意,目力所及,除了参天古木、纠缠藤蔓、嶙峋怪石,便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与弥漫着腐殖质气息的灌木丛,莫说破庙废屋,连个能勉强容身的浅岩凹都未曾见到。 反倒是好几次,她敏锐的武者直觉捕捉到黑暗深处有冰冷的目光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只是慑于她身上隐隐散发的锻魄境气血之力,才未敢轻易靠近。 苏若雪不禁心中自嘲,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暗自嘟囔:“哼,人家那是话本小说里天命所钟的女侠 ,有作者老爷的金手指护着,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是家常便饭。我又算哪门子女主角?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挣扎求存的一个,老天爷凭什么赏我这般好运气、好饭食?” 左秋则紧紧跟在其身后,因为极度的紧张与疲惫,脚步愈发虚浮凌乱,好几次不慎踩到苏若雪的鞋跟,将她那双结实的粗布绣鞋差点踩脱。 苏若雪只得无奈地停下,俯身重新系好鞋带,心中那点因找不到落脚处而生的焦躁,在对上少年那双写满惶恐、依赖与歉意的乌黑眼眸时,又化作了无声的叹息与更加沉重的责任感。 此刻,左秋更是亦步亦趋,小手死死攥着苏若雪月白粗布衫的后摆,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山间夜寒侵入他单薄破旧的衣衫,那条由苏若雪旧裙改成的裤子,膝盖处又多了两道划口,令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都开始轻轻打战。 除了寒冷,更多的是对周遭无边黑暗与未知声响的本能恐惧。 他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怕经历坎坷,又何曾独自面对过这等荒蛮诡谲的深山夜景? “呜——哇——!” 骤然,一声极其嘶哑凄厉、宛如老鸦夜啼又似鬼嚎的怪叫,几乎贴着他们头顶的树冠炸响! 一道巨大的黑影“扑棱棱”地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啊——!” 左秋魂飞魄散,惊叫半声,剩下半声被自己死死噎在喉咙里。 他双眼紧闭,再顾不得什么,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抱住了身前苏若雪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背脊处,整个小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苏姐姐我怕!有、有东西!” 他语带浓重哭腔,声音闷闷的,显然吓得不轻。 好在苏若雪是武道二境锻魄境的修士,下盘极稳,气血浑厚。 被左秋这全力一扑,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如扎根磐石般稳住。 她缓缓停下脚步,没有立即斥责或推开少年,而是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迫使自己因那声怪叫也骤然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不能乱,她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片刻,她轻轻转过身。 黑暗中,她的眼眸因修为而比常人清明些许,能看清少年惨白的小脸和紧闭的、睫毛颤抖的眼帘。 她伸出手,掌心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热度,轻轻抚上左秋乱糟糟的、被冷汗打湿的头发,动作温柔而坚定。 “小秋乖,莫怕,莫怕。”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过是只夜栖的大鸟被我们惊扰了,飞走了。你听,是不是没声了?” 左秋在她温和的抚触和话语中,颤抖稍缓,迟疑地竖起耳朵。 那恐怖的怪叫声果然没有再响起,只有风声、虫鸣,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怯怯地睁开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是苏若雪在昏暗夜色中依旧沉静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令人心安的力量。 苏若雪见他稍稍镇定,便退后半步,不再让他抱着自己的腰,而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冰凉汗湿、还有些颤抖的小手。 她的手并不算特别大,但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干燥,将左秋的小手完全包裹住。 “来,牵着姐姐的手走。咱们并肩,你看得见姐姐,姐姐也看得见你,就不那么怕了,对不对?” 左秋用力点头,冰凉的小手在苏若雪温暖的掌心里,仿佛真的汲取到了些许勇气。 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肩而行。 苏若雪刻意放慢了脚步,迁就着少年疲惫虚浮的步子。 行走在漆黑诡谲的山林间,握着少年微颤的手,苏若雪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渝国那个小山村里的时光。 那时候,她也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村里大多数孩子因她家贫、又有个痴傻的爹爹而疏远、甚至欺负她。 唯有邻家那位大她几岁的姐姐,从不嫌弃,总是护着她,带她挖野菜、捡柴火,在她被顽童丢石子时挺身而出,用并不宽阔的背影挡住那些恶意。 姐姐的手,也是这般温暖有力…… “小秋,”苏若雪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你知道吗,其实苏姐姐……也很害怕。” 左秋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借着极其微弱的、透过茂密枝叶缝隙洒下的星月之光,努力想看清苏若雪的表情。 他只看到女子侧脸的轮廓,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弧度。 苏若雪似乎笑了笑,继续道:“不过嘛,在看到你(比我更害怕)之后,不知怎的,姐姐心里那股怕,反倒淡了些。许是……觉得得打起精神,不能两个人都吓破了胆?” 少年努力理解着这话,低声问:“可、可小秋觉得姐姐很厉害啊……那些凶神恶煞的坏人,都被你一拳一脚就打趴下了。姐姐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为什么还会……害怕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低,或许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有些傻气,但确是他心中真实的困惑。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厉害就等于无所畏惧。 苏若雪一边牵着少年,在黑暗崎岖的“兽径”上艰难跋涉,一边凝神细语,仿佛在说给左秋听,也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人啊,这一生漫长得很,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事,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有艳阳高照、春风得意时,自然也会有凄风苦雨、踽踽独行时。所以,人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伤心难过的时候,当然,更多的,是盼着能平安喜乐的时候。”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苏姐姐呢,并非那些传说中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的仙家人物,没有移山填海、飞天遁地的大神通。我这点微末本事,不过是比常人多吃了些苦,多流了些汗,侥幸摸到了武道的一点门槛罢了。” “但姐姐在村里学塾窗外偷听夫子讲学,倒也记住了一些道理。夫子曾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又说:‘能力愈大,所担愈重。’我比你年长几岁,又侥幸……嗯,力气比你大上那么一点点。” 说到这里,她不禁莞尔,侧头看了左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倘若连我这暂时力气大点的,都先怕得腿软心慌、六神无主了,那……谁来照看、保护我们的小左秋,平平安安走过这段难行的夜路呢?” 这话并非豪言壮语,只是平实朴素的道理,却如涓涓细流,润入左秋惶惑的心田。 他埋下头,盯着自己磕磕绊绊的脚步,沉默了半晌,似乎在努力消化这番话。 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但他攥着苏若雪的手,却渐渐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小秋……小秋是男子汉。” 良久,少年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稚嫩却异常认真的决心,漆黑的眼睛在暗夜中竟闪着微光,“小秋不要一直做拖累姐姐的累赘。小秋也要学本事,学很多很多、很大很大的本事!将来……将来要比苏姐姐还要厉害!然后,就换小秋来保护苏姐姐!不让任何人、任何东西欺负姐姐!” 孩童稚语,誓言铮铮。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夜行中,这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守护之愿,像一簇小小的火苗,蓦地点亮了苏若雪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带来一阵熨帖的暖意。 她脸上绽开一个真切温暖的笑容,那握住少年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他这份心意牢牢握在手心。 “好,姐姐等着。”她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欣慰。 二人又这般相互扶持、相互鼓舞着,在漆黑的山林中跋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就在左秋觉得双腿灌铅、眼皮沉重,几乎要撑不住时,走在前方略微靠侧、始终保持着警惕的苏若雪,忽然脚步一顿。 “小秋,你看那边。”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左秋努力睁大酸涩的眼睛,顺着苏若雪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约百丈开外,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林莽边缘,竟隐隐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但在浓墨般的漆黑山林背景下,却如暗夜孤星般醒目。 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在微微摇曳,映出周遭几片树叶模糊的轮廓——是烛火!有人在彼处! “姐姐!前面……前面好像有人家!有灯光!”左秋因这意外的发现,疲惫一扫而空,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了些。 绝处逢生,莫过于此。 在这仿佛永远走不出的黑暗山林中,一点人烟灯火,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然而,苏若雪心中升起的喜悦,却远比左秋淡薄,迅速被更浓重的疑虑取代。 她秀眉微蹙,眸光锐利地审视着那点灯火。 此处已是深山腹地,远离官道村镇,四周地势险峻,绝非宜居之所。 寻常山民猎户,谁会择此等偏僻险恶之地结庐而居? 且看那灯光位置,并非在高处便于了望防御的山崖,亦不在近水取便的溪谷,而是隐在密林深处,显得颇为……蹊跷。 “事出反常必有妖,逢林莫入,遇孤灯尤需慎。” 胡舟曾经的告诫在耳边响起。 苏若雪暗暗提起一口气,《玄天素女功》悄然运转,丹田内那缕淡金色的灵力微微流转,加持目力与感知。 但任凭她如何观瞧,那灯火就是寻常烛火之光,并无灵力波动或邪祟气息透出。 院落屋舍的轮廓在林木掩映下看不太清,只觉静谧异常,连犬吠鸡鸣都无。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眼下二人疲惫不堪,左秋更是强弩之末,深山夜行危险倍增。 若那处真有人家肯收留,确是解了燃眉之急;若是陷阱……她握了握腰间长剑的剑柄,锻魄境的气血缓缓蒸腾,蓄势待发。 “走吧,过去看看。记住,紧跟姐姐,莫要乱跑乱摸,一切见机行事。”苏若雪收敛心神,对左秋低声嘱咐,语气郑重。 左秋连忙点头,重新紧张起来,紧紧贴着苏若雪。 明明那灯火看着不过百丈距离,但林深苔滑,路径难辨,二人又需小心翼翼,竟走了好一阵子。 待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带刺灌木,眼前豁然开朗,那点灯火之源终于清晰地呈现在二人面前。 那是一个颇为整洁的院落,以粗细均匀的翠竹编就篱笆墙,高约及胸,疏密有致。 院内是三间低矮的土坯茅屋,呈“凹”字形布局,正中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侧屋。 屋顶苫着厚厚的新鲜茅草,修剪整齐。 屋后紧挨着一面陡峭高耸的灰黑色山崖,崖壁上爬满青苔与藤蔓。 院落四周被茂密的竹林与参天古松合围,唯有正面留出这小片空地,确是一处与世隔绝、清幽寂静的所在。 然而,在这荒山野岭中,这份过分的“整洁”与“完好”,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院内无人,堂屋门扉虚掩,昏黄的烛光正是从门缝窗纸中透出。 左右侧屋则漆黑一片。 整个院落静悄悄,唯有夜风吹过竹篱,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以及山中远远近近的夜枭啼鸣。 苏若雪驻足篱笆外,再次运功细细感应。 院落内气息平常,有泥土、草木、炊烟残留的淡淡味道,并无血腥、腐臭或妖邪之气。 但她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 “请问,主人家可在?”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平稳地传入院内,既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又能确保屋内之人听见。 院内寂然无声,唯有烛火在窗纸上投出的光影,似乎随着她的问话微微晃动了一下。 苏若雪等待数息,再次开口,语气更加客气周全:“叨扰了。我们姐弟二人乃是途经此地的路人,因贪赶路程,误了宿头。如今夜色深沉,山林险恶,难以再行。不知可否在此借宿一宿?房资饭钱,必不敢短少。还请主人家行个方便。” 她特意点明“姐弟”与“付钱”,旨在打消可能的疑虑,表明自己并非歹人。 依旧没有回应。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仿佛在无声地邀请,又像是在冷漠地拒绝。 左秋等得有些心焦,又见苏若雪如此客气对方却不理睬,不由小声道:“苏姐姐,这家人是不是睡熟了没听见?要不……要不让小秋翻过这篱笆进去,到窗边瞧瞧?顺便也能看看有没有柴房草棚之类,咱们将就一夜也成。” 他觉得应该为苏姐姐分忧,不能总等着被照顾。 苏若雪闻言,转过头,眼神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夜风中,她鬓边几缕发丝轻扬,眸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并未立即斥责,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曲起,对着左秋那光洁的脑门,不轻不重地敲下—— “咚!” 一声清脆的“板栗”声响起。 “哎哟!”左秋吃痛,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又是委屈又是不解地看着苏若雪。 “夫宅者,人之藩垣,所以安形神、藏私密者也。未叩扉而擅入,是谓逾矩;不告请而直趋,是谓渎尊。” 苏若雪收回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学着记忆中村里老秀才训诫蒙童的腔调,一本正经道,“昔者,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且‘不窥邻室’,此君子慎独修身之表也。而那盗跖之徒,破户逾墙,侵凌他人,乃宵小狂悖无礼之极。你呀,年纪尚小,更当时时谨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之理,岂可不经主人允准,便生逾墙窥探之念?这与那些鸡鸣狗盗之辈,又有何异?” 这一番引经据典,半文半白,听得左秋是云里雾里,只觉脑袋里嗡嗡的,比挨那一下“板栗”还晕。 但他抓住了最后一句“鸡鸣狗盗”,明白苏姐姐是在批评他想翻墙不对,顿时臊得小脸通红,低下头,声如蚊蚋:“苏姐姐……你、你下次说道理,能不能……说得简单些?小秋……小秋听不懂这么多‘之乎者也’……” 见他这副模样,苏若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仍绷着,伸手揉了揉他被敲的额头,语气放缓:“意思就是,别人家的院子,便是无人在,也当视作有主之物。不经主人允许便擅自翻入,是失礼;不经询问便直闯进去,是冒犯。这荒山野岭,人心难测,我们更需谨言慎行,以礼待人,方是保全之道。你以后需多读些圣贤书,明白事理,知礼守节,才不会行差踏错,被人看轻了去。” 左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哦”了一声。 可听到“多读圣贤书”,心里又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别扭与黯然。 他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乞儿生涯,那时朝不保夕,冻饿交加,最大的奢望是下一顿能有半个馊馒头果腹,最紧要的本事是眼明手快能从野狗嘴边抢食,或是挨打时懂得护住头脸要害。 读书识字?明白道理?那是戏文里公子小姐、富贵人家才配有的闲情与福分。 他就算学了满腹诗书,难道遇到恶霸抢他讨来的铜板时,还能之乎者也一番,让对方羞愧退走,反而奉上银两不成? 这世道,有时候道理……不如拳头,不如跑得快。 但这些念头,他只敢在心里翻腾,是万万不敢对苏若雪说的。 他怕说出来,不仅又要挨“板栗”,更怕看到苏姐姐眼中可能流露出的失望。 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庇护,不愿有任何事破坏它。 第519章 我叫苏酥 就在这时,苏若雪忽然感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如深秋夜露,悄无声息地自身后漫延开来,轻轻拂过她的后颈。 她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武者对危机的本能预警让她想也不想,猛地转身,同时脚步一错,已将左秋护在身后,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 左秋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苏若雪瞬间绷紧的气势骇得一个激灵,刚要惊叫出声,嘴巴已被苏若雪反手迅速而轻柔地捂住,只留下一双瞪得溜圆、盛满惊恐的眼眸。 就在他们转身面对的篱笆外小径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两个人! 不,更准确地说,是“出现”了两个人。 因为苏若雪万分确信,就在她转身前的一刹那,那个方向绝没有任何人影! 以她锻魄境的目力与警觉,即便是顶尖的轻功高手,也不可能在她全神戒备下,悄无声息地侵入如此之近的距离而不被她察觉——除非,对方并非“走”过来的。 当先一人,是一名身量高挑、体态轻盈的少女。 看年纪不过碧玉年华,或许比苏若雪还要小上一两岁。 她穿着一身极为精致的藕荷色织花短襦,下配同色系但颜色略深、绣着缠枝莲纹的百褶长裙。 裙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质地轻柔,似是上好的绸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握着一柄油纸伞,伞面是极为鲜艳纯粹的正红色,在这暗夜山林中,红得刺目,红得诡异。 伞沿微微压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精致的下颌,与一抹色泽嫣红、微微上扬的唇瓣。 少女身侧,稍后半步,站着一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妪。 老妪头发花白,在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以一根乌木簪固定。 她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样式朴素,但十分干净整洁。 她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垂首,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略显木讷的笑容,正静静地看着苏若雪二人。 “她二人何时出现的?我竟毫无所觉!” 苏若雪心中警铃大作,瞳孔微缩。 《玄天素女功》已全力运转,淡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悄然流淌,增强着她的五感六识。 她目光锐利如电,飞速打量着眼前这对看似母女的组合。 少女撑着红伞,静立夜风中,裙裾微扬,姿态娴雅,仿佛从一幅古画中走出的仕女,与这荒山野岭的背景格格不入。 老妪则更似寻常山野老妇,只是那过分的整洁与安静,同样透着蹊跷。 更让苏若雪心惊的是,即便她此刻全力探查,竟也丝毫感受不到这二人身上有任何内力波动、气血之力,或者炼气士的灵力气息! 她们站在那里,气息近乎与这山、这林、这夜融为一体,自然得……令人心悸。 是丁,方才只顾着与左秋说话,教他道理,心神难免分散,并未时刻保持功法全力运转的警戒状态。 这深山林密,夜色浓重,对方若真有特殊隐匿法门或极高明的修为,趁隙接近,并非完全不可能。 苏若雪心中懊恼,暗责自己大意,同时更加警惕。 她默默告诫自己,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身处陌生险地,定要分出一缕心神维持基础探查,再不能有丝毫松懈。 “我叫苏酥,这是我的母亲。” 那撑伞的少女忽然开口了。 声音并不大,却异常清晰悦耳,宛如玉磬轻击,又似山涧清泉滴落幽潭,在这寂静的夜里带着某种空灵悠远的韵味,一字一句,轻轻袅袅地飘入苏若雪与左秋耳中。 “不知二位贵客星夜来访,可是想要借宿歇脚?” 她说话时,伞沿稍稍抬起了一些。 苏若雪终于得以看清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秀美精致的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红伞与烛光的映衬下,泛着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嫣然。 最特别的是她的一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浅,呈一种清透的琥珀色,眼波流转间,似有朦胧雾气氤氲,顾盼生辉,却又让人看不真切眼底深处的情绪。 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端庄中透着疏离,温和里藏着神秘。 老妪——白氏,在少女话音落后,适时地抬起那张布满皱纹、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的脸,冲着苏若雪和左秋露出一个更加慈祥和蔼的笑容,点了点头,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并未出声,只是那笑容越发显得朴实可亲。 对方既已开口,且语气客气,苏若雪自然不能失礼。 她强压心中疑虑,面上不露分毫,松开捂着左秋嘴的手,顺势轻轻将他往身后带了带,然后上前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腰侧,对着苏酥母女款款施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姿态优雅,仪态端庄,显露出良好的教养。 “小女子苏若雪,见过苏酥姑娘,见过老夫人。深夜叨扰,实非得已。” 她声音清越,语气恭敬有加,“正是途经此地,欲往前方的陈国而去。不想山路难行,耽搁了时辰,如今天色已晚,山林险恶,我二人实在不敢再贸然夜行。不知可否在贵宅借宿一宿?一应饭食柴水费用,定当如数奉上,绝不敢白住。” 在她行礼时,苏酥也微微屈膝还了一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白氏也跟着笨拙地福了福身子。 “苏姑娘多礼了。” 苏酥的声音依旧轻柔悦耳,她一手撑着那柄鲜艳的红伞,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身边老妪的胳膊,“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山野之地,难得有客。些许方便,何须提及银钱?就当是结下一份善缘罢。” 说着,她已挽着老妪,转身向着那竹篱笆小院的柴扉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异常轻盈,藕荷色的裙摆与老妪靛蓝的衣角在昏暗光线下飘动,竟无多少声息。 走到柴扉前,那看似简陋的竹扉“吱呀”一声,竟自行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刚好容二人通过。 苏酥侧身,琥珀色的眸子看向仍站在篱笆外的苏若雪与左秋,红唇微启:“山居简陋,恐有招待不周。二位,请进。” 苏若雪心中疑窦未消,但对方话已至此,且主动开门相邀,再犹豫推拒,反倒显得自己心虚或无礼。 她再次施礼:“多谢苏酥姑娘,多谢老夫人。如此,便打扰了。” 说完,她紧了紧握着左秋的手,暗中向他递去一个“小心跟紧,莫要多言”的眼神,然后牵着他,迈步走进了那扇敞开的柴扉。 一入院中,感觉又与篱笆外略有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草木香气,似竹叶,又似某种不知名的山花,冲淡了山林夜间的湿寒与腐土味道。 院子地面以碎石子混合泥土夯实,颇为平整,角落还种着几丛翠竹与一些常见的山花野草,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半分杂草。 苏酥引着二人径直走向中间的堂屋。 她伸手推开虚掩的木板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泥土、烛火与淡淡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屋子不大,陈设极为简单,甚至可说是简陋。 正中一张老旧的柏木方桌,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 桌上立着一盏样式古朴的青铜烛台,插着一根小儿臂粗的红色蜡烛,烛火安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噼啪声,那是蜡油滴落的声音。 烛光将三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夯实的泥土地面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屋内除了这张桌子,便只有四张同样老旧的条凳。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农家物什:一件半旧的蓑衣挂在木钉上,几件锄头、柴刀等农具倚在墙角,墙上还挂着几条风干的丝瓜络。 地面是裸露的夯实泥土,还算平整,但角落有些许湿痕。 抬头看,屋顶的茅草似乎有些地方已显稀薄,有极细的、银纱般的月光从几处缝隙中漏下,在地上形成几小块斑驳的光斑。 可以想见,若是雨天,此处定然需要放置盆罐接漏。 整个屋子干净,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缺乏人气的清冷,与院落外那种过分的整洁感一脉相承。 “老生白氏。” 那一直沉默的老妪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但吐字清晰,“想必二位小友赶了这许久的山路,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吧?呵呵,无妨,无妨。山野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但一顿热腾腾的稀粥野菜,还是能张罗出来的。二位且稍坐,老生这就去灶房生火做饭。” 说完,她不待苏若雪回应,便已转身,脚步略显蹒跚却稳健地跨出堂屋门槛,朝着右手边那间应该是灶房的侧屋走去。 “老夫人,不必……” 苏若雪刚要出声婉拒,说她们自带了些干粮,老妪的身影已没入隔壁屋的黑暗中。 “小秋,”苏若雪转头,对紧挨着自己站立的左秋低声道,“你去灶房,看看有什么能帮上这位老婆婆的。帮着添添柴火,递递东西。记住,多看,少说,手脚勤快些。” 她让左秋过去,一是礼数,二是存了让左秋趁机观察一下那灶房与老妪情况的心思。 左秋年纪小,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或许能发现些她不便直接探查的细节。 左秋闻言,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先是有些茫然,随即恍然,明白了苏若雪的用意。 他用力点点头:“嗯!苏姐姐放心,小秋晓得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也迈开步子,朝着灶房方向小跑过去。 待左秋也离开,堂屋内便只剩下苏若雪与那撑伞的少女苏酥。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苏酥此时方才将手中那柄鲜艳的红油纸伞缓缓收起。 苏若雪注意到,那伞骨似乎是上好的湘妃竹制成,伞面红得纯正,并无任何图案,但红色深处,仿佛有暗光流动,收拢时,伞面自动贴合,不见半点褶皱。 苏酥将伞轻轻倚放在门后的墙角,动作从容优雅。 “山中清寒,屋舍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苏姑娘千万海涵,莫要嫌弃才是。” 苏酥转向苏若雪,唇角那抹浅笑依旧,声音柔和。 她似乎并不觉得在自家屋里还穿着外出时的精致襦裙有何不妥,就那么娉娉婷婷地立在桌旁,昏暗烛光下,藕荷色的衣裙与莹白的肌肤,形成一幅静谧的古画。 苏若雪收敛心神,面上露出得体的微笑,欠身道:“苏酥姑娘言重了。今夜能得一处遮风挡雨、安身歇脚的所在,于我姐弟二人已是万幸,感激尚且不及,岂敢有半分嫌弃?此乃路遇贵人,幸甚至哉。” 她依言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条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仪态无可挑剔。 心中却暗自警惕,功法始终维持着基础运转,感知着周遭气息的细微变化。 方才左秋在时还不觉得,此刻单独面对这神秘的苏酥,那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压力似乎隐隐增强。 并非杀气或敌意,而是一种……非人的、空灵而疏离的气场,仿佛她与这凡俗的屋舍、烛火、乃至空气,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苏酥也在她对面的条凳上款款落座,坐姿优雅,裙摆铺开如莲叶。 她抬眼看向苏若雪,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却又莫测的光泽。 “还不知姑娘芳名?方才只听姑娘自称‘苏若雪’,可是姓苏名若雪?” 她似乎并不在乎之前苏若雪已经报过姓名,又或者,只是想找个话头。 苏若雪心中微动,面上不显,含笑点头:“正是。小女子姓苏,草字若雪。方才跟在身边的,乃是……舍弟。” 她略一迟疑,还是沿用了“姐弟”的说法。 毕竟带着一个十岁男童同行,说是“姐弟”最为合理,也能减少不必要的猜疑。 苏酥的眸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浅淡的琥珀色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原来姑娘也姓苏。这倒真是巧了。常言道‘五百年前是一家’,在这深山夜遇,同姓之人,岂非天赐的缘分?如此说来,苏姑娘与酥儿,倒也算得上是……同宗的家门了。” 她话语轻柔,带着一种古典的雅致,用词也颇为文雅,显是读过书的。 但苏若雪听在耳中,却无半分“他乡遇同宗”的亲切感,反而觉得那“缘分”、“家门”之语,在这诡异情境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仿佛暗藏机锋。 “苏酥姑娘说的是。”苏若雪顺着她的话,保持礼貌的微笑,“确是难得的缘分。” 二人一时无话。 堂屋内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从灶房方向隐约传来的、左秋与老妪低低的说话声和锅碗轻碰声。 山风穿过堂屋敞开的门,带来夜间的凉意,烛火随之明灭不定,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气氛静谧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僵滞与诡谲。 …… 灶房内。 比起堂屋,灶房更加窄小昏暗。 只有一个土灶,一口大铁锅,一个碗柜,一张小木桌,以及堆在墙角的柴火。 灶膛里火光跳跃,映亮了老妪白氏布满皱纹的、慈和的脸,也映亮了蹲在灶前添柴的左秋紧张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小脸。 老妪正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水,倒入锅中,看样子是要煮粥。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沉稳。 “小家伙,你叫左秋是吧?” 老妪一边忙活,一边用那沙哑缓慢的嗓音问道,并未回头。 “嗯,婆婆,我叫左秋。” 左秋连忙应道,小心地将一根劈好的细柴送入灶膛。 “你们打哪儿来啊?” “我们从……从彩云王朝那边来的。” “彩云王朝……那可是不近呐。就你们姐弟俩?家里大人也放心?” 老妪语气平常,似随口闲聊。 左秋想起苏若雪的嘱咐,含糊道:“嗯……爹娘他们,有事。姐姐带我去陈国寻亲。” “哦……寻亲。” 老妪点点头,掀开锅盖看了看水,又抓了一把糙米,不紧不慢地淘洗起来,“陈国啊……那可还得翻过好些座大山呢。前面那几十座山,一座比一座险,毒瘴弥漫,猛兽成群,还有好些个不干净的东西……寻常人别说走过去,就是靠近些,都可能把命丢喽。你们两个娃娃,胆子倒是不小。”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左秋心里发毛。 “我……我也不太懂。姐姐说要去,我就跟着。” 左秋低下头,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小声道,“不过姐姐很厉害,有姐姐在,我……我不怕。”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没底气,但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些。 老妪闻言,低低地“嘿”了一声,似笑非笑,没有接话,继续慢条斯理地淘米、下锅。 灶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水将沸未沸的咕嘟声。 左秋觉得气氛有些沉闷,又怕自己说错话,便专心添柴。 火光将他有些脏污的小脸映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背对着他忙碌的老妪。 老妪身形佝偻,穿着的靛蓝粗布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粗布围裙,打扮与寻常山村老妇无异。 只是那衣服似乎过于整洁平整,连一个补丁都没有,在这山野灶房,显得有些突兀。 就在这时,左秋正要将手中最后一根柴塞入灶膛,目光无意间扫过老妪身后——她正微微弯腰,用长勺搅动锅里的米和水。 只见老妪那靛蓝色的粗布裙摆下方,紧贴着她的小腿处,似乎有什么毛茸茸的、粗大的东西,在随着她搅动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那东西颜色深褐,几乎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但左秋分明看到,那似乎……是一条蓬松的大尾巴的末梢! 左秋的手猛地一抖,那根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老狐狸?! 他猛地想起村里老人吓唬小孩时讲的、关于深山老狐幻化人形迷惑行人的故事! 就在柴火落地的声响发出的同时,那正在搅粥的老妪,动作也随之一顿。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昏黄的灶火映照下,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和得近乎刻板的笑容。 她的眼睛微微眯着,目光落在左秋骤然惨白、写满惊恐的小脸上,似乎带着一丝疑惑。 “怎么啦,孩子?” 老妪的声音依旧沙哑平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是被柴火的烟灰迷了眼睛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抬手,用系在腰后的那条深色粗布汗巾,擦了擦自己其实很干净的手。 那动作再平常不过。 而就在她转身、抬手擦拭的这一系列动作间,左秋拼命瞪大眼睛,死死盯向她的裙摆后方——哪里还有什么毛茸茸的大尾巴? 只有那条深色的粗布汗巾,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腰臀后轻轻摆动了一下。 仿佛刚才那惊悚一瞥,只是灶火跳跃光影造成的幻觉,或者是他自己过度紧张、眼花看错。 左秋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再定睛看去——老妪白氏已经转回身,继续用长勺不紧不慢地搅动着锅里渐渐泛起米香的粥,腰后的汗巾安静垂落,一切如常。 “没、没什么……” 左秋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可、可能……是有点被烟熏到了……”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老妪,手忙脚乱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根柴,胡乱塞进灶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是幻觉吗? 是因为太害怕、太累,所以看花眼了吗? 可那毛茸茸的视觉感、那尾巴晃动的弧度……明明那么真实! 老妪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用那平缓无波的嗓音,低低地、含糊地“嗯”了一声,便继续专注于锅中之物。 灶房里,只剩下粥水翻滚的声响,与左秋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柴火噼啪,映亮少年惊魂未定的侧脸,也映亮老妪在灶前沉稳不变的佝偻背影。 阴影在土墙与屋梁上晃动,仿佛隐藏着无数未出口的秘密,与蠢蠢欲动的未知。 第520章 等候多时 没多久,白氏就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米粥,搁在方桌之上。 粥是普通的糙米所熬,米粒开花,汤水略显稀薄,但热气氤氲,散发着朴实的米香。 小左秋则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妪身后,小手还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方才灶房那惊魂一瞥的余悸尚未完全散去,令他不敢直视老妪的背影。 苏若雪对于主人家的热情自是连忙起身,敛衽施礼,口中连连称谢,话语温婉得体:“有劳老夫人亲自下厨,实在太过麻烦,我姐弟二人愧不敢当。” 烛光下,少女苏酥端坐对面,藕荷色的襦裙衬得她肤光如雪。 她闻言,红唇微启,声音比方才在院外时似乎又柔媚了三分,丝丝缕缕,若有若无,仿佛带着某种能撩拨心弦的魔力:“苏姑娘客气了。山野清苦,无甚佳肴,只有这粗茶淡饭。二位远来疲乏,定是饿坏了,快请用些粥水解解饥乏吧。”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那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映照下,漾着朦胧而惑人的光晕,视线在苏若雪清秀的面容上轻轻扫过。 苏若雪心中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显,再次微微屈膝,向苏酥也施了一礼,仪态无可挑剔:“多谢苏酥姑娘盛情。” 她与左秋重新落座。 左秋早已饥肠辘辘,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粥,却又不敢先动,只拿眼睛瞅着苏若雪。 苏若雪对他轻轻点头,示意可以吃了,自己方才执起桌上那双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竹筷。 米粥入口温润,虽寡淡,却足以抚慰辘辘饥肠。 苏若雪吃得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同时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玄天素女功》的运转之中,将自身对周遭气息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从进门到现在,这处处透着不寻常的竹篱小院,这对神秘出现的母女,无不让她警铃长鸣。 然而,诡异的是,无论她如何探查,甚至悄然将一丝淡金色的灵力附着于听觉、嗅觉,都丝毫感受不到来自这母女二人身上的戾气、凶煞,或是针对她与左秋的明确杀意。 这并非对方气息全无。 恰恰相反,那少女苏酥身上萦绕着一种极其奇特的气场,非人非妖,亦非纯粹的灵力波动,更像是一种……浑然天成、与这山岚夜雾融为一体的“意”。 这“意”柔和飘渺,如烟似幻,但在这柔和深处,又的确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天生地养的媚意,不经意间流泻,勾魂摄魄。 这种感知玄之又玄,是《玄天素女功》突破第一重后赋予她的某种近乎直觉的敏锐,无法用言语精确描述,却又真实不虚。 正是这种奇特的、缺乏敌意的感知,加上眼下确实无处可去的困境,让苏若雪按捺下立即离去的冲动,选择暂且留下,静观其变。 她一边喝粥,一边用眼角余光再次打量这间简陋堂屋,以及对面姿态优雅的苏酥。 此女襦裙华美,用料绣工皆不俗,绝非山野村姑所能拥有。 那柄倚在墙角的红油纸伞,伞骨莹润,伞面红艳欲滴,隐隐有宝光内敛,更非凡品。 谈吐用词文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分明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甚至……可能出身不凡。 可这样的人,为何会与一名老妪隐居在此等荒僻险恶的深山之中? 疑窦重重,却无迹可寻。 不一会儿,老妪白氏又从灶房端上来一小碟酱菜,放在桌子中央。 那是用山野常见的蕨菜根腌制后切成的细丝,色泽暗红,点缀着几粒芝麻,散发着淡淡的咸香与微酸。 “自己腌的一点山野小菜,光喝粥未免太过清淡,二位小友尝尝,莫要嫌弃。” 白氏脸上依旧是那副慈和得近乎刻板的笑容,声音沙哑平缓。 “老夫人太周到了。” 苏若雪心中确实升起几分真实的感激。 无论对方是人是妖,是善是恶,在这孤山夜宿、饥寒交迫之际,能得一碗热粥、一碟小菜,这份心意本身,便足以令人动容。 她再次郑重道谢。 左秋也连忙跟着放下碗,小声道:“谢谢婆婆。” 小菜爽脆,微咸带酸,正好佐粥。 一顿简单的饭食,在这诡异静谧的氛围中用完。 自始至终,苏酥只是静静坐着,偶尔用她那波光潋滟的眸子看着二人,嘴角噙着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不再多言。 饭毕,白氏默默收拾碗筷。 苏若雪本想帮忙,被苏酥以“客随主便”为由轻轻拦住。 这院落总共三间土坯茅屋,一间是方才的灶房,一间是此刻所在的堂屋,另一间,想必就是母女二人的卧房了。 苏若雪心念电转,不待对方开口安排,便主动起身,对着收拾完碗筷、正用粗布汗巾擦手的白氏,以及端坐未动的苏酥,恳切道:“老夫人,苏酥姑娘,今夜叨扰已是不该,万万不敢再占用二位的卧房。我姐弟二人就在这堂屋之中,借一方草席,将就一宿便是。还请主人家万万不要推辞。” 她语气坚决,态度恭谨,将“客”的位置摆得极正,既全了礼数,也避免进入那未知的卧房,徒增变数。 白氏闻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果真露出一丝“招待不周”的愧色,搓了搓手,看向女儿苏酥。 苏酥眼波微动,在苏若雪脸上停留一瞬,似是看穿了她那点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是唇边笑意深了些许,轻轻颔首:“既然苏姑娘执意如此,那便依姑娘吧。只是堂屋简陋,夜间风寒,怕是委屈了二位。” “不委屈,不委屈,有片瓦遮头,已是万幸。” 苏若雪连忙道。 白氏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进了那间卧房。 不多时,便抱出一床半旧的蓝印花棉被,一领颜色发黄但还算干净的厚草席,外加两个塞了干稻草的粗布枕头。 她将东西放在堂屋角落较为干燥平整的地面上,沙哑道:“山里夜寒露重,不比外头。这被子虽旧,倒也厚实。席子枕头都是干净的,二位将就着用,莫要受了寒气。” “多谢老夫人!” 苏若雪心中暖意更增,不论对方底细如何,这份体贴周到是实实在在的。 她再次深深施礼。 白氏摆摆手,与苏酥对视一眼。 苏酥已袅袅起身,对苏若雪微微欠身:“那苏姑娘与令弟早些安歇,我与母亲便不打扰了。” 说罢,母女二人便一前一后,款步走入那间卧房,合上了房门。 那扇看似普通的木板门关上时,竟未发出多少声响。 堂屋内,顿时只剩下苏若雪、左秋,以及桌上那盏燃烧将尽的蜡烛。 火光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苏若雪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神略松,但警惕未减。 她开始动手铺床。 草席展开,正好够一人躺卧。 棉被厚实,虽有些许陈年气息,但并无霉味。 她将两个枕头并排放在草席一端。 左秋站在一旁,看着这仅有一床的铺盖,小脸上露出些微窘迫和迟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好意思开口。 两个人,一床被,一张席,这……怎么睡? 苏若雪瞥见他神色,如何不明白这半大孩子的心思? 她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待铺陈妥当,她直起身,对左秋温言道:“发什么呆?快去洗漱一下,准备睡觉。你睡这里。” 她指了指铺好的草席。 “那……苏姐姐你呢?” 左秋终于忍不住问出声。 “我?” 苏若雪走到桌边,吹熄了那盏只剩一点灯芯的蜡烛,堂屋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冷的月光从屋顶缝隙和窗纸破洞中漏下几缕。“我夜里需打坐调息,修炼功课,本就不需卧床安眠。你自管安心睡你的,莫要吵到我就行。”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左秋闻言,顿时想起在落霞坡小茅屋的那些夜晚,苏姐姐似乎确实都是盘膝坐在炕上,闭目不动,直至天明,从未见她真正躺下睡过。 原来那是在修炼。 “哦……” 少年恍然,心中那点别扭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敬佩与依赖的情绪。 苏姐姐真厉害,连觉都不用睡,一直在修炼。 他乖乖地“嗯”了一声,摸索着脱去外衣和那双破烂草鞋,钻进了尚且带着日晒气息的棉被里。 被窝温暖,隔绝了地面的寒气和山夜的沁凉,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几乎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 苏若雪则就着月光,在草席旁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面,拂去浮尘,盘膝坐下,五心向天。 《玄天素女功》的心法在心头缓缓流过,她很快摒弃杂念,沉入内视之境。 丹田之中,那缕淡金色的、细若游丝却坚韧异常的灵力,正按照玄奥的路径自行缓缓流转,每运转一周,便自虚空中汲取一丝微不可察的天地灵气,融入自身,使其壮大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苏若雪能清晰地“看”到,这缕金色灵力比之离开栖霞城时,又凝实粗壮了些许,其核心处光芒内蕴,隐隐有某种律动,仿佛一颗即将分裂的种子。 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不出三个月,这缕金色灵力必定能一分为二! 届时,她的炼气修为必将踏入一个新的层次,或许就能摆脱这尴尬的、与伪灵根废材无异的凝气境初期,真正拥有一些属于炼气士的手段。 这份期盼,如暗夜星光,指引着她,也支撑着她忍受修炼的枯燥与缓慢。 然而,今夜修炼时的感知,却让她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 随着功法运转,周遭山林间稀薄驳杂的天地灵气被缓缓吸纳,经过《玄天素女功》的转化,化为淡金色的灵力,汇入丹田。 但苏若雪敏锐地觉察到,这新生成的金色灵力,竟有超过一半,并未如往常般完全沉淀于丹田气海,壮大那缕主灵力,而是……悄然地、无声无息地,顺着某条她未曾明确感知到的隐秘联系,流入了她右手中指之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之中! 她的心神立刻分出一缕,沉入戒中天地。 依旧是那片灰蒙蒙、不知边界的混沌空间,那条蜿蜒流淌、散发着微弱灵光的古怪长河亘古不变地横亘在虚无之中。 而在长河上空,她的次身苏清雪,正凌空悬浮,双眸紧闭,绝美得不似凡俗的玉容之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明灭不定的灵光,显然已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入定状态。 苏若雪记得很清楚,最初几次,当苏清雪在戒中天地修炼《玄天素女功》时,这条神秘长河会有明显的呼应,点点如萤火、如星辰的灵光自河水中升腾而起,汇聚到苏清雪体内,助其修炼。 可后来,这种异象便逐渐减弱,直至消失。 而此刻,她“看”到,那条长河虽然依旧在缓缓流淌,但其散发出的灵光已黯淡到近乎于无,河水中原本氤氲的灵气也稀薄得可怜,整条河仿佛失去了最根本的灵性源泉,变得“枯竭”而死寂。 而苏清雪绝美的脸庞上,眉尖正微微蹙起,即便在入定中,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痛之色,显然这修炼过程并非全然顺利,甚至可能伴随着某种负担或煎熬。 “原来如此……” 苏若雪心中恍然。 自己在外界修炼所吸纳转化的灵气,超过一半竟通过某种玄妙的联系,补充到了这戒中天地,维持着这条长河最后一丝灵性不灭,同时也支撑着次身苏清雪的修炼所需! 难怪自己本尊修为进境如此缓慢,除了资质所限,竟还有大半“成果”被这戒指“截流”了! 这发现让她心情复杂。 一方面,这白玉戒指与次身苏清雪显然藏着惊天秘密,与她的修行乃至命运息息相关,维持其存在或许至关重要。 另一方面,眼看着自己辛辛苦苦修炼来的灵力被分走大半,本尊修为进展龟速,任谁也会感到无奈与焦急。 但事已至此,她别无选择,只能继续。 这戒指与次身,或许是她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中,未来能否立足、甚至追寻身世之谜的最大依仗。 她细细体悟着那股灵力流入戒指的玄妙感觉,尝试着去追溯、理解那隐秘的联系,但以她如今的境界与见识,只能模模糊糊感知到存在,却如雾里看花,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最终,她只能将疑惑暂且压下,收敛心神,专注于引导剩下那部分灵力,继续温养丹田中那缕金色主灵力。 一夜无言。 山间岁月静,唯有风过竹篱的沙沙声,远处夜枭偶起的啼鸣,以及……身旁草席上,少年左秋渐渐响起的、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他显然是白日爬山赶路累极了,在这相对安全温暖的环境里,心神放松,很快便沉入了黑甜梦乡。 苏若雪缓缓睁开那双在黑暗中愈显清亮水润的眸子,侧头看向身旁的被褥拱起。 月光从缝隙漏下,依稀照亮少年恬静的睡颜。 他睡得正熟,嘴唇微微嘟着,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苏若雪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如月下初绽的幽兰,静谧而美好。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为他掖了掖被角,又用指尖将他额前那缕碎发轻轻抚开,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着这孩子毫无防备的睡容,苏若雪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这孩子与自己何其相似? 都是生来命途多舛,幼年失怙,在这茫茫人世如飘萍般无依无靠,独自挣扎求存。 自己侥幸得了机缘,踏入武道,又蒙胡爷爷传授《玄天素女功》,窥得一丝仙道门径,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莫测。 而这孩子,若无自己偶然搭救,此刻恐怕已不知沦落至何等凄惨境地,甚至早已成为荒郊枯骨。 念及自身,在这浩渺无垠、强者如林的彼岸界,自己这点微末道行,与那些动辄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的真正大能相比,与那些底蕴深厚、传承悠久的修仙宗门相比,又何尝不是一只渺小卑微、生死皆不由己的蝼蚁?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对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无力感与挣扎感,如影随形,时刻啃噬着她。 宗门任务、身世之谜、爹爹下落、自身安危……千头万绪,如山压顶。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于人?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拼尽全力,抓住每一丝可能,利用一切时间,勤修不辍。 唯有自身强大,方是破除一切迷障、掌握自身命运的根本。 这信念,如磐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也化为支撑她日夜苦修、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动力。 修炼中不知时光流逝。 苏若雪并非完全沉浸在物我两忘的深定之中,而是始终保留着相当一部分神念,如水银泻地般,悄然笼罩着以堂屋为中心、方圆约二十丈的范围。 风吹草动,虫鸣叶落,皆在其感知之内。 她本想尝试将神念探向隔壁那间卧房,窥探一下那对神秘母女的动静,然而,当她那微弱得仅相当于凝气境初期的神念触碰到卧房门墙之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屏障,被柔和而坚决地阻挡在外,不得寸进! 苏若雪心中剧震! 果然! 这母女二人绝非寻常! 能设下隔绝神念窥探的屏障,即便是最简单的一种,也绝非普通山野之人或低阶武者所能为! 这进一步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对方要么是修为远超于她的修士,要么就是身怀异术、或根本就是非人之物! 震惊之余,疑虑更甚。 说是修士吧,对方身上无丝毫灵力波动;说是妖物吧,也无半分妖气邪氛;若说是阴灵鬼魅之流,可对方气血充盈,言行举止与活人无异,甚至能在烛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 思来想去,苏若雪只能将原因归结于自己境界太低,眼界太窄,根本无法看透对方的根脚与虚实。 这让她在警惕之余,也生出几分对更高境界、更广阔天地的渴望与急切。 昨夜她分神探查戒中天地,除了观察灵力流向,另一重心思也是想问问次身苏清雪,以其或许更高明的眼界,是否能看穿这母女二人的底细。 奈何苏清雪显然处于某种关键的修炼状态,周身灵光波动剧烈,她不敢贸然以神念惊扰,强行将其唤醒,只得作罢。 当天边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重重山峦与浓密林叶,将些许淡金色的光线洒入院落,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堂屋泥地上印出斑驳光影时,各种山雀林鸟也开始了一日的晨鸣,叽叽喳喳,清脆悦耳,仿佛在演奏一支生机勃勃的山林晨曲。 几乎在晨光亮起的同一刻,苏若雪缓缓收功,睁开了双眸。 眼中神光湛然,一夜修炼虽进展微乎其微,但精神已然恢复到最佳状态。 她侧头看向身旁。 草席上,小左秋也正迷迷糊糊地从深沉的睡眠中渐渐苏醒。 他先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然后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尚带着睡意的惺忪双眼。 适应了一下光线,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一转头,便看见苏若雪已经俏生生地立于堂屋中间,晨曦为她月白色的粗布劲装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轮廓。 她正回头望来,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清甜温暖的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 “醒啦?天亮了,收拾一下,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苏若雪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左秋连忙“嗯”了一声,一骨碌爬起身,抓过放在枕边的破旧外衣套上,又趿拉上那双鞋底都快磨穿的烂草鞋,胡乱用手扒拉了几下睡得翘起的头发,就算整理完毕。 虽然衣衫褴褛,但经过一夜饱睡,他小脸上恢复了血色,眼睛也亮晶晶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 苏若雪点点头,转身走向堂屋那扇虚掩的陈旧木板门。 左秋赶紧跟在她身后。 然而,当苏若雪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及冰凉粗糙的门板,准备将其轻轻推开时,她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玄天素女功》带来的敏锐灵觉,让她感知到门外近处,站着人。 她定了定神,手上稍用力,“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 清冽的、带着草木清香与晨露湿润气息的山风,立刻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院中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只见那对神秘的母女,苏酥与白氏,早已站在了院中! 看那样子,似乎已等候多时。 第521章 好言相劝 苏酥依旧穿着昨夜那身精致的藕荷色织花襦裙,裙裾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并未撑伞,如云青丝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鬓边,更添几分慵懒风致。 晨光下,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红唇嫣然,静静地立在竹篱小院中,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与周遭简陋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老妪白氏则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依旧是一身浆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与昨夜无二的、慈和得有些木讷的笑容。 二人就这般笑盈盈地、静静地看着从堂屋内走出的苏若雪与左秋,那目光平静,却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在此专程等候。 苏若雪心中骤然一紧! 一种被窥视、被预料、甚至被“守株待兔”的感觉油然而生,让她瞬间生出几分不知所措的慌乱,但更多的是高度警惕。 她脚步停在门槛内,身形不自觉微微绷紧,左手悄然将左秋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右手则垂在身侧,随时可以按上剑柄。 晨光渐亮,鸟鸣清脆,小院静谧。 但这份静谧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在苏若雪警惕的目光注视下,苏酥缓步上前。 她的步子迈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从容,藕荷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就这么一步步走近,直到距离苏若雪不足五尺之处,方才停下。 这个距离,对于武者而言,已是颇为危险的“出手距离”。 苏若雪全身气血悄然加速运转,《玄天素女功》全力催动,淡金色的灵力在经脉中蓄势待发,五感六识提升到极限,死死锁定了眼前的少女。 她不知道对方意欲何为,但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不会简单。 然而,苏酥停下后,并未有进一步的攻击性动作,只是抬起那双琥珀色的、雾气氤氲的眸子,静静地、深深地看了苏若雪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惋惜? 接着,苏酥脸上那惯有的浅淡笑意,忽然变得生动了一些,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眼波流转间,那股天生地养的、浑然天成的媚意,不再掩饰地流露出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仿佛带着某种惑人心神的魔力。 她红唇轻启,声音比昨夜更加动人心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搔刮着听者的耳膜与心弦:“苏姑娘,晨安。” 她先是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姿态无可挑剔,然后才抬起眼眸,直视着苏若雪戒备的双眼,缓声道:“昨夜歇息得可好?山居简陋,怕是委屈姑娘了。” 苏若雪按捺住心中因那媚意而生出的些微波澜,面上维持着平静,还了一礼:“多谢苏酥姑娘关心,昨夜歇息得很好。还要多谢姑娘与老夫人的收留款待。” 苏酥轻轻摇头,笑意未减,话锋却忽地一转,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小女子若未曾看错……苏姑娘你,并非单纯的江湖武人吧?姑娘气机内蕴,虽极力收敛,但眉宇间隐有灵光,行走间步伐暗合某种韵律……姑娘应当,也是一位踏上了凝气境的修行中人,可对?” 此话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一股没来由的警兆,如同冰锥般骤然刺入苏若雪的灵台。 戒备之心瞬间提升到顶点! 对方果然看出来了! 她一直小心隐藏的修士身份,竟被这神秘的少女一语道破! 她是如何看穿的? 凭眼力? 凭感知? 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神通? 苏若雪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紧紧盯住苏酥那张娇媚动人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任何伪饰或敌意。 同时,《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淡金色的灵力在体内奔腾,肌肤之下隐隐有微光流转,已是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她美目之中,除了警惕,更泛起浓浓的疑惑与审视。 这苏酥,究竟是什么人? 为何能看穿她的底细? 此刻点破,意欲何为? 见苏若雪如临大敌、沉默不语的戒备模样,苏酥却忽地掩唇,“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那笑声如银铃摇动,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在清晨寂静的小院中回荡。 “苏姑娘莫要紧张,莫要害怕。” 苏酥笑罢,眼波盈盈,雾气似乎更浓了些,“小女子并无恶意,更非姑娘的敌人。之所以点破,不过是觉得,既是同为修行之人,有些话,或许开诚布公地说,反而更好。” 她顿了顿,收敛了三分笑意,神情变得稍稍郑重,但那惑人的媚意依旧萦绕不散,仿佛已与她这个人融为一体。 她看着苏若雪,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实不相瞒,苏姑娘。我,苏酥,与家母白氏,并非此山寻常住户,亦非你们人族炼气士。” 她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拂过自己颊边一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优雅至极,“我母女二人,本是这苍莽群山之中,得了机缘、开启灵智的山野精灵,潜心修炼,至今已有……数百载光阴了。蒙天地不弃,略略修得了一些微末道行。” 山野精灵! 修炼数百载! 苏若雪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对方非人,但亲耳听到对方坦然承认,心中仍是震动不已。 难怪感知如此奇特,无妖气,无煞气,却与山林浑然一体! 原来是草木精灵、山石之精之类的存在! 这类精怪往往秉承天地灵气而生,修炼方式与人族、妖族迥异,气息自然也不同。 苏酥继续说着,语气平和,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我母女虽为精怪之属,但数百年来,深居简出,潜心修行,只采撷日月精华、山林灵气,从未主动伤及过任何途经此地的无辜人族性命。这一点,天地可鉴,山林为证。” 她说着,抬眼望了望四周巍峨的青山与苍翠的林木,眼神清澈。 然而,说到此处,她话锋再次一转。 脸上那原本柔和的表情,渐渐收敛,那抹天生的媚意依旧,但眼底深处,却似乎有淡淡的寒雾开始凝结、弥漫。 她的声音依旧动听,甚至更加轻柔婉转,仿佛情人在耳边呢喃,可吐出的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劝诫意味:“也正因如此,小女子今日,才要奉劝苏姑娘一句——带着你的弟弟,就此转身,沿来路返回吧。前方之路……你们,真的不能再走了。” 苏若雪心神一凛。 对方突然神色语气转变,直言劝返,虽依旧感受不到杀意敌意,但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的警告,却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心生寒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迎着苏酥那双渐渐结雾的眸子,沉声问道:“苏酥姑娘何出此言?为何不能再前行?还请姑娘明示。”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苏酥身后、仿佛背景般的老妪白氏,忽然上前半步,与女儿并肩而立。 她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用那双并不浑浊、反而透着几分沧桑与睿智的眼睛,看着苏若雪,沙哑缓慢地开口了,声音不再像昨夜那般木讷,而是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凝: “苏姑娘,你有所不知。” 白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若雪耳中,“由此往西北,直至陈国边境,延绵数十座巍峨险峻的大山,并非无主之地,更非坦途。那一片广袤山域,自古便是各种生灵栖息繁衍之所。其中,有开了灵智、如我母女这般与世无争、潜心修行的精灵,但更多的……是秉性凶残暴戾、以血食生灵增进修为的恶妖!是怨念不散、徘徊山野、吞噬生魂的阴灵鬼物!是各种你无法想象、诡谲莫测的凶险与绝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若雪年轻却坚定的脸庞,又看了看她身后紧张地探出半个脑袋的左秋,继续道:“以姑娘你区区凝气境初期的微末道行,再加上这个毫无自保之力的稚龄幼弟,想要穿过这数十座遍布恶妖鬼物、毒瘴绝地的险恶群山……无异于痴人说梦,自寻死路!前行一步,便是向鬼门关更近一分!恐怕走不出三座山,便要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白氏的话语平静,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苏若雪心头,也敲在左秋耳中。 少年脸色发白,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苏若雪的衣摆。 苏若雪沉默着。 晨光越来越亮,将小院照得一片通明,可她却觉得周身有些发冷。 白氏所说的,她并非毫无预料。 胡舟留下的游记杂书中,对神鹿山脉边缘的凶险有所提及,她自己也能想象长途跋涉的艰难。 但亲耳从这对显然熟知内情的“山灵”口中听到如此直白、如此严峻的警告,那份量截然不同。 对方是在劝她回头,为了她的性命。 片刻的静默后,苏若雪缓缓抬起头。 晨光映亮她的脸庞,那张清秀的面容上,犹疑与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动摇的坚定光芒,清澈的眸子里,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山间晨气,目光先与白氏对视,再转向苏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地响起:“多谢老夫人,多谢苏酥姑娘坦言相告,亦多谢二位的好意规劝。此中凶险,小女子……心中有数。”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然而,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纵是恶妖环伺、鬼物横行……我苏若雪,也必须要闯过去!” “为何?” 苏酥蛾眉微蹙,眼中寒雾似乎浓了些,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了几分不解与……淡淡的不悦,“明知必死,为何执意赴死?转身回头,虽有波折,总有生机。前方,却是十死无生之局。” 苏若雪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更有不容折辱的傲骨与决绝。 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却字字铿锵:“因为……小女子已经,没有后路了。” 她抬起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彩云王朝、栖霞城所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峦。 “若此时转身折返,退回彩云王朝境内……等待我姐弟二人的,恐怕比面对山中恶妖鬼物,下场好不了多少,甚至……更为不堪。” 她脑海中闪过黄天那淫邪狰狞的胖脸,闪过对方可能派出的、修为实力更强大的追兵。 落入那些人之手,对于她这样一个稍有姿色的年轻女子而言,会是怎样的地狱,她不敢细想,却能预料几分。 “前有狼,后有虎。进退皆是险地。” 苏若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酥母女,眼神澄澈而决然,“既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便只有向前!闯过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退回去,则是自投罗网,绝无幸理。所以……”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对着白氏与苏酥,郑重地、深深地施了一礼,腰弯得很低,姿态恭敬而诚挚:“小女子苏若雪在此,再次拜谢二位昨夜收留款待之恩,亦多谢二位今日直言相劝之德。此恩此情,若他日有缘,必当铭记于心,图报万一。” 礼毕,她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如风雪中不肯弯折的青竹。 晨风拂动她的衣发,阳光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望着苏酥逐渐凝重的神色,声音放得轻缓,却如玉石坠地般字字分明:“前路艰险,我心中了然。但陈国之行,于我而言,非去不可。” 她微微一笑,眼中却似有雪光清亮。 “纵有千山横亘——我亦踏过。” 话音落下,小院中一片寂静。 鸟鸣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山风吹过竹篱的轻响,以及空气中逐渐弥漫开来的、无形的凝重与对峙。 苏酥静静地听着,娇媚动人的脸上,那最后一丝浅淡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琥珀色的眸子里,寒雾弥漫,凝结如冰。 她周身那股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的媚意并未消散,反而似乎更加浓郁,但那媚意之中,已浸透了冰冷的、不容违逆的意味。 她看着苏若雪,看着这个修为低微、却眼神倔强坚定得令人心惊的少女,红唇抿成一条冷冽的直线。 良久,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依旧婉转动听,却再无半分暖意。 “江河东流,非片语可回。苏姑娘,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苏酥的声音,柔媚入骨,却冰寒刺心。 少女的声音虽冷,似玉磬蒙霜,寒泉凝咽,但细细品来,却能听出那冰冷语调下,一丝若有若无、欲言又止的无奈与怅然。 那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预见结局却无力更改的叹息。 如今的苏若雪,早已不是渝国放牛村里那个懵懂痴愣、任人欺凌的黑瘦丫头。 历经山村冷暖、武道锤炼、仙缘初窥,又独自带着左秋跋涉险途,应对追兵,她的心智早已被磨砺得通透澄明,如经霜之竹,虽幼却韧。 她心思聪颖剔透,如何听不出苏酥话语冰层下的那点暖意? 又如何不知对方这般“恶言相向”,实是出于一片不忍见她赴死的恻隐与好心? 故而,面对苏酥那冰寒刺骨的“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苏若雪心中并未升起半分不悦或怨怼,反而是一片澄净的感激。 她迎着苏酥那双凝结寒雾、却难掩复杂眸光的琥珀色眼瞳,缓缓地、郑重地,双手抱拳,对着这位相识不过一夜、神秘莫测的“山灵”少女,深深一礼。 晨光洒落,为她月白色的粗布劲装镀上淡金轮廓,纤瘦却挺拔的身姿立在竹篱小院中,自有一股不折的风骨。 她眸光平静如深潭,不起波澜,神色认真而肃穆,声音清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苏酥姑娘,你的心意,你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多谢。”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坚定道心。 片刻,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穿透眼前少女那惑人的媚意与冰寒的表象,直抵某种更本质的真实:“但这世间诸事,往往身不由己,命途多舛,非人力所能尽择。前方或许是九死一生的绝地,或许是十死无生的深渊,可那……亦是我苏若雪命中注定、必须咬牙走下去的路。”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仿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之上:“道心若裂一隙,此后崩摧千里。此乃我修行之初,便铭记于心的道理。既已立下心志,选定方向,便不容畏葸,不容退缩。双肩既担日月前行之志,又岂能因前方可能是深渊,便怯懦驻足,让那半步成为永世难越的天堑?” 话语铮铮,如金石交击。 这番话,既是对苏酥的回应,亦是她对自身道心的再次叩问与砥砺。 退一步,或许暂时安全,但道心蒙尘,前路断绝;进一步,纵然生死难料,却问心无愧,道途可期。 她选后者。 苏酥静静地听着,那双雾气氤氲的眸子,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修为低微、衣衫简朴,却眼神亮得惊人、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女。 良久,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在白皙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苏姑娘……” 她再睁开眼时,眸中寒雾似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她红唇微启,声音恢复了那惯有的、柔媚入骨的语调,只是少了方才的冰寒,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倒是生得一副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 她微微偏头,晨光勾勒着她精致完美的侧脸线条,语气似叹似嗔:“只希望……姑娘你的修为本事,也能如你的学问口才这般,真正可肩担日月星辰,而非……空有壮志,折戟沉沙。” 话音落下,一阵夏季山间特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微风,恰好自远处林间拂来,轻柔地掠过小院。 风里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雅芬芳,似兰非兰,似桂非桂,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院角那丛翠竹被风拂过,竹叶相摩,发出阵阵“飒飒”轻响,宛如天籁,更衬得小院此刻的静谧与离别的淡淡惆怅。 “告辞。” 苏若雪不再多言,对着苏酥,也对着她身后沉默而立、目光复杂的白氏,再次轻轻一礼。 然后,她转过身,对一直紧张地抓着她衣摆的左秋温声道:“小秋,我们走。” “嗯!” 左秋用力点头,赶紧跟上。 苏若雪牵起少年微凉的手,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竹篱小院的柴扉,沿着院外那条被晨露打湿的、蜿蜒伸向西北群山深处的小径,步履坚定地走去。 她的背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渐渐融入苍翠的山林背景,唯有那月白色的衣衫,依旧醒目,如同一个不屈的符号。 小院内,重归寂静。 苏酥静静地站在原地,藕荷色的襦裙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她望着苏若雪二人离去的方向,那双总是含着雾气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幽深如古井,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那逐渐消失在林荫深处的倔强身影。 也不知是过了一息,十息,还是更久。 她终于,极轻、极缓地,转过身。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 异变......它又又又陡生了! 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无光华万丈的爆发,一切发生得静谧而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首先变化的,是她的眸子。 那原本清澈中带着雾气、呈现出柔和琥珀色的眼瞳,颜色骤然加深、转变! 如同滴入净水的浓稠胭脂,又似雪地里骤然怒放的血色牡丹,一种鲜艳欲滴、妖异夺目的赤红,迅速弥漫、占据了她整个瞳孔! 赤红如血,艳若桃花,眸光流转间,再无半分人类的温润或朦胧,只剩下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而魅惑的妖异神采,顾盼生辉,夺人心魄。 紧接着,是她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乌黑光泽的发丝,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墨色,染上霜雪! 仿佛时光在她身上加速流淌,短短一两个呼吸间,那一头及腰长发,已变得银白如雪,光滑如缎,在晨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华美的光泽。 这雪白并非苍老衰败的灰白,而是充满生机与灵性的、耀眼夺目的银白。 更奇异的是,在她那雪白银发的顶端,左右两侧,各自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端带着些许银灰的白色兽耳! 第522章 仙幻如意 兽耳形状优美,覆盖着柔软细密的短毛,随着她的呼吸与情绪,敏感地微微颤动,时而竖起,时而轻抖,为那张绝美娇媚的脸庞,平添了十分野性而灵动的气息。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颤鸣响起。 一股澎湃而精纯的、呈现淡淡银白色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自她娇躯内荡漾开来! 这灵力纯净无比,不含丝毫暴戾妖气,反而透着一种山林自然的清新与月华般的清冷高贵。 灵力波动所及,院内草木无风自动,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向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致意。 随着这股灵力波动的扩散,在苏酥的身后,虚空微微扭曲,光影交错间,六条蓬松硕大、毛色雪白无瑕、唯有尾尖染着一抹淡淡银灰的狐尾,如同凭空绽放的雪莲,又似舒卷的云絮,瞬间“生长”而出! 六条狐尾,每一条都长达数尺,毛茸茸,软蓬蓬,洁白如新雪,不染纤尘。 它们在她身后无风自动,轻轻摇曳,舒展卷曲,姿态万千,时而如孔雀开屏般华丽铺展,时而如流云舒卷般慵懒摆动,每一根绒毛都仿佛在呼吸着天地灵气,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与……强大的威压。 而她眉心之间,那光洁的肌肤上,悄然浮现出一枚极其精致繁复、色泽鲜红如焰的花钿。 那花钿形似一朵怒放的、瓣瓣分明的奇异花朵,又似某种古老的火焰符文,纹路玄奥,红得炽烈,红得妖异,仿佛凝聚了无尽的生命力与惑人心神的神秘魔力,让人望之便觉心神摇曳,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多看几眼。 此刻,立于小院之中的,哪里还是什么山野精灵、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 分明是一只已然修炼有成、道行高深、化形完美的——六尾雪狐! 观其体态形貌,纤秾合度,娇媚入骨,雪发赤瞳,六尾摇曳,眉心焰纹灼灼,周身月华般的淡银色灵力氤氲不散,赫然是狐族中血脉极为高贵、天赋神通强大的雪狐一脉,且已修至六尾境界! 其修为之深厚,灵压之纯粹,绝非寻常山野精怪或低阶妖物可比。 更令人惊奇的是,她身上竟无半分寻常妖族难以掩盖的腥臊妖气! 反而气息清灵纯净,与周遭山川林木、晨曦雾霭浑然一体,仿佛她本就是这山岚月色、草木精灵的一部分。 体内流转的淡银色灵力更是精纯凝练到了极致,隐隐透着一种古老而尊贵的韵味。 此等血脉,此等气象,绝非寻常狐妖所能拥有,其来历定然非凡。 而边上,那位昨日还自称是少女母亲、慈和寡言的老妪白氏,在苏酥显露真身的瞬间,身躯也是微微一颤,随之发生了变化。 她佝偻的身形似乎挺直了些许,脸上那刻意维持的、木讷慈和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头上那花白的发髻间,同样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对毛色灰褐、尖端发黑的兽耳。 身后,那条昨日在灶房惊鸿一瞥、让左秋魂飞魄散的、毛茸茸的灰褐色大尾巴,也再无遮掩地显露出来,只是比起苏酥那六条华丽雪尾,这条灰尾显得朴实甚至有些寒酸,尾毛也略显粗糙。 此刻的白氏,低眉顺目,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恭敬地站在显露真身的苏酥侧后方半步之处,全然一副奴仆随从的谦卑姿态,与之前“母亲”的身份判若两人。 她抬起头,看向身前那位雪发赤瞳、六尾摇曳的绝色少女,目光中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与臣服,声音也比昨夜多了几分清晰,虽然依旧略带沙哑:“小姐,” 她恭敬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您……今日怎会突然对这么一个人族的小丫头,如此上心?不仅留宿款待,还……还这般苦口婆心地劝阻?” 言语之间,那“小姐”的称谓,以及那份深沉的敬意,无疑揭示了这位名为苏酥的狐族少女,在族群之中,定然拥有极为显赫尊贵的身份。 苏酥没有立刻回答。 她轻轻抬起一只纤纤玉手,姿态慵懒而优雅地,用指尖撩了撩自己颊边一缕银白的发丝,赤红如血的眸子里,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思索。 她莲步轻移,款款走回堂屋之内,寻了方才苏若雪坐过的那张木凳,姿态随意地坐了下来。 坐下后,她一条修长笔直、裹在藕荷色裙摆下的玉腿,自然而然地轻轻抬起,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之上,翘起了一个优雅而不失风情的二郎腿。 裙摆滑落些许,露出一截欺霜赛雪、光滑细腻的小腿肌肤,在略显昏暗的堂屋内,白得晃眼。 “这个人族的小姑娘嘛……” 苏酥红唇微勾,那与生俱来、浸透骨髓的媚意,随着她这随意的姿态与语调,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仿佛让这简陋的堂屋都亮堂了几分。 她的声音依旧动人心魄,带着一种回味般的悠然:“与我这几百年来,见过的所有那些人族……都不太一样。” 她微微侧头,赤瞳中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而且……不知为何,当她靠近时,我隐隐感觉到,她体内似乎……隐藏着某种很特别、很玄妙的东西。那东西的气息……” 她停顿了一下,似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了舒适、愉悦甚至一丝……渴望的表情? “让我……感觉很奇怪。” 她最终说道,但语气却并非疑惑,反而带着一种享受,“不,不是奇怪,是……很舒服。仿佛靠近她,连我自身的灵力流转,都顺畅轻快了些许,神魂也格外安宁。” 说到最后,她竟微微闭上了那双妖异的赤瞳,精巧的下巴不自觉地扬起,绝美无瑕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十分惬意享受的模样,仿佛在品味着某种稀世珍馐,又似在沐浴着最为纯净的月华灵泉。 片刻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眸,赤瞳中已恢复了清明与那丝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淡然,继续道:“她很干净,很纯粹。我在她眼中,看不到那些人族修士常有的贪婪、欲望、算计,或是面对异类时的恐惧与嫌恶。她的眼神,像山涧最清的泉水,像未经雕琢的美玉。”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再说了,人族中的某些古老宗门,与我青丘狐族世代交好,祖上曾立有盟约。如今既然撞见了,她能不惧我身份,以礼相待,我又观其心性尚可,顺手结个善缘,或能在其危难时略施援手,助其渡过劫难,也算为我青丘,攒下一份功德善果,何乐而不为?” 老妪白氏——或者说灰狐小白,听完自家小姐这番解释,沉默了片刻。 她自然知晓青丘狐族与人族某些势力确有渊源,也明白“功德”之说对它们这类灵兽神族修行的重要性。 只是…… “可是小姐,” 小白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解,“您已经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将前路的凶险几乎挑明了说。可那位苏姑娘……似乎,不太领您的情,执意要去。这……” “无妨。” 苏酥轻轻摆了摆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赤瞳中掠过一丝狡黠与了然,红唇边漾开一抹颠倒众生的轻笑,那笑声里媚意横生,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淡调侃:“年轻人嘛,心高气傲,总以为天命在我,锐不可当。不吃点实实在在的苦头,不亲眼见到南墙,自然是不知道回头,不晓得天高地厚的。” 她说着,小巧精致的鼻尖几不可查地轻哼了一声,下巴又不自觉地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歪着脑袋,那对毛茸茸的雪白狐耳也跟着轻轻抖动了一下,显出几分与她高贵身份不符的、近乎孩子气的娇憨与赌气:“哼,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就……让她走着瞧好了。看看是她的决心硬,还是这前路的石头硬。” 话音甫落,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只是那雪白的柔荑轻轻一翻—— 一点温润柔和的白色光华,自她掌心凭空浮现,迅速凝聚、拉长。 光华敛去,一柄长约尺余、通体莹白如玉、造型古朴雅致、线条流畅完美的小巧玉如意,已然静静地躺在了她白皙的掌心之中。 如意首尾雕刻着极为繁复精美的云纹与狐形图案,隐隐有灵光内蕴,一看便知并非凡物。 正是她适才提及的灵宝——“仙幻如意”。 “去。” 苏酥红唇微启,吐出一个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韵味的字眼。 同时,握着如意的纤手,对着堂屋大门之外,那片在晨光中苍翠欲滴、随风摇曳的茂密竹海,随意地、轻描淡写地一挥。 “嗖——” 一道柔和而不刺眼的白色流光,自玉如意上脱手飞出,快如闪电,却无声无息,仿佛融入了空气与光线之中。 流光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瞬间便穿过了敞开的堂屋大门,没入了不远处那片占地颇广、郁郁葱葱的翠绿竹海深处,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苏酥仿佛只是随手丢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那六条雪白蓬松的狐尾在她身后惬意地轻轻摆动。 她转过头,那双妖异而美丽的赤瞳,带着几分戏谑与无聊,看向身边恭敬侍立的小白狐,语气轻松地道:“小白,整日待在这山里,也忒无聊了些。要不……咱俩打个赌如何?也算给这平淡日子,添点彩头。” 白氏——小白闻言,灰色的兽耳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迟疑之色。 她与自家这位小姐相伴数百年,打赌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结果嘛……几乎是十赌十输,从未赢过。 小姐不仅修为高深,心思更是玲珑剔透,狡黠如狐(本就是狐),她哪里是对手? 不过,这次…… 小白狐眼珠滴溜溜一转,眸子里闪过一丝久经世故的狡黠。 她决定这次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按照常理推断,那位仅凝气境初期的苏姑娘,绝无可能逃出小姐以五阶灵宝“仙幻如意”布下的困阵,那她偏偏就赌对方能! 反正按照以往经验,怎么猜都是输,不如放手一搏,赌个极小概率的“意外”,说不定……真能瞎猫撞上死耗子,赢上一次? 就算输了,也不过是继续被小姐调侃几句,无伤大雅;可若是赢了……小姐方才提到的赏赐,那可是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的泼天机缘! 一念千转间,小白脸上已堆起了笑容,那笑容在她此刻半人半狐的脸上,显得格外……谄媚而精明,像极了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呃,不对,她本来就是只老灰狐! “小姐既然有雅兴,小白自然奉陪。” 小白嘿嘿一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又充满“智慧”,“那这次……小白就赌,这位执拗的苏姑娘,福缘深厚,或许能吉人天相,侥幸……离开前方那片竹海!” 她故意将“离开”二字咬得稍重,眸子里闪烁着赌徒般的兴奋与期待的光芒,紧紧盯着苏酥的反应。 “哦?” 苏酥果然大感意外,赤瞳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色,秀眉微挑,那对雪白的狐耳也因惊讶而竖得笔直。 她上下打量了小白一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伴当。 “你竟对她这般有信心?” 苏酥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须知,我这‘仙幻如意’,虽只是五阶灵宝,算不得什么顶尖货色,但用来布置困阵、惑人心神,却是最顺手不过。这些年来,用它‘婉言相劝’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执意要翻山越岭前往陈国的愣头青,可从未失过手。即便是人族金丹境修士陷入其中,没个三五日工夫,也休想勘破虚妄,寻到出路。她区区一个凝气境初期的小丫头……” 她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小白的赌注下得匪夷所思,毫无胜算。 这“仙幻如意”乃是她心爱的一件辅助灵宝,虽不擅攻伐,但于幻术困阵一道别有妙用。 其布下的“小迷天幻阵”,能引动阵中草木竹石之气,结合天光云影,演化出层层叠叠、虚实相生的幻境,惑人五感,乱人心神,最是难缠。 她常以此宝略施小惩,让那些不听劝的旅人知难而退,也算全了“劝阻”之意,极少真正伤人性命。 而这青丘狐族,即便是在广袤无垠、万族林立的极北妖族疆域中,也是极其独特而尊贵的一支。 她们天赋异禀,传承古老,自视极高,从不以寻常“妖族”自居。 因其天生血脉纯净无瑕,天赋神通玄妙,所修功法更是直指大道本源,故而在她们修炼至一定境界,便可自如化为人形,且身上毫无寻常妖族难以避免的腥臊妖气,反而清气缭绕,灵光内蕴。 正因如此,青丘狐族对外,尤其是与人族高阶修士往来时,皆自称“青丘神族”。 此处的“神”,并非香火神灵之神,而是“神兽”之神! 意为血脉尊贵,天赋近道,凌驾于寻常妖兽、灵兽之上,乃是天地钟灵的非凡存在,地位超然。 “小白,” 苏酥赤瞳中波光流转,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认真,看着紧张又期待的小白,慢悠悠地开口道,那柔媚的嗓音拖长了调子,“你若是这次……真的走了好运,侥幸赢了本小姐……”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小白瞬间瞪大的狐眼和屏住的呼吸,才嫣然一笑,继续说道:“我便赐你一枚我青丘狐族秘制的‘窃颜蛊魄丹’。此丹妙用,你当知晓。服下之后,可助你彻底稳固人形,弥补你血脉根基的些许不足,让你往后化作人身时,再无半分滞涩破绽,形神兼备,宛若天生。至少……可省去你百年苦修打磨之功。” 她眼波流转,瞥了小白此刻那灰耳灰尾、半人半狐的模样,语气带着一丝娇嗔的嫌弃:“也省得你每次都要扮作我老娘,哼哼,人家这般貌美可爱,身份又尊贵,平白多出个‘娘’来,可是很吃亏的哦?!” “窃颜蛊魄丹!” 小白闻言,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 身躯剧震,灰色的狐耳和尾巴都因极度的激动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这丹药她岂能不知? 对于她这种血脉普通、依靠漫长岁月苦修才艰难化形、且人形尚不完美的灰狐而言,这简直就是梦寐以求、足以改变命运的逆天神丹! 莫说百年苦修,若能得此丹,便是再服侍小姐千年,她也心甘情愿! 巨大的惊喜与突如其来的惶恐交织,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噗通”一声,竟是直接跪倒在了坚硬的泥土地上,也顾不上膝盖疼痛,对着苏酥,“咚咚咚”一口气结结实实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愈发沙哑颤抖:“多、多谢小姐天恩!多谢小姐赏赐!小白、小白……小白惶恐!小白何德何能……” 她语无伦次,感激涕零。 这一跪一磕,一是发自真心的、汹涌澎湃的感恩。 二则是诚惶诚恐,敬畏交加。 她不过是一只侥幸开了灵智、血脉普通的深山灰狐,机缘巧合下被当时尚年幼的苏酥看中,收为贴身仆役,已是天大的造化。 在血脉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青丘狐族,乃至整个妖族内部,她这等出身,面对苏酥这等天生贵胄、血脉纯净高贵的雪狐神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与臣服,哪里敢有半分造次与僭越? 小姐肯与她打赌逗趣,已是莫大的恩宠,如今竟许下如此重赏,她如何不惶恐? “起来吧,快起来。” 苏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噗嗤”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媚态横生,让这简陋的堂屋都瞬间明亮了起来。 她随意地挥了挥雪白的柔荑,语气娇憨,带着一丝嗔怪:“瞧你,一惊一乍的,干嘛呢?我这不过是说着玩,打个赌而已。你都还没赢我呢!就想着要奖励啦?万一输了呢?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她说着,小巧精致的鼻尖几不可查地轻轻一皱,粉润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噘起,下巴又不自觉地扬起,骄傲地歪了歪脑袋。 那对雪白的狐耳随着她的小动作,俏皮地抖动了一下,赤瞳之中眼波流转,盈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不开心”与“不服气”。 不过,任谁都看得出,这“不开心”多半是少女故作姿态。 毕竟,以她这般天生媚骨、娇憨入骨的性子,即便是生气嗔怪,也自带三分撩人风致,让人生不起气,反而觉得可爱。 谁让这姑娘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浸透了青丘狐族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的绝世媚意呢? 便是想不娇滴滴、不惹人怜爱,都难! 苏若雪与左秋告别苏酥“母女”后,继续朝着陈国方向行去。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二人便踏入了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海之中。 夏日清晨的山风带着丝丝凉意,穿过密密层层的修竹,引得万千竹叶飒飒作响,如吟如诉。 林间光影斑驳,不时有松鼠之类的小兽自竹枝间窜过,或躲在远处竹丛后,探出小脑袋,偷偷打量这两个闯入它们清净领地的不速之客。 “苏姐姐,” 左秋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小跑几步凑到苏若雪身边,仰起脸问道,“我看你每天夜里都盘着腿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宿,动也不动。你这是在修炼胡爷爷教你的那些厉害武功吗?” 苏若雪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将双手往身后一背,侧过脸朝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偏不告诉你。”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幽深竹径,语气转为温和,却带着认真的意味:“趁着这会儿山中清静,你也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自己的将来。总不能一辈子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打转吧?想想以后究竟想做点什么,或者……想学点什么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话本是出于关切,可听在一个年仅十岁、颠沛流离的少年耳中,却不啻于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刚因“同行”而升起的小小欢喜。 左秋猛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指甲缝里并不存在的污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失落与不安:“小秋……小秋就想一直跟在苏姐姐身边。哪怕……哪怕只是给姐姐端茶递水,洗衣做饭,做个忠心耿耿的小厮仆人,那也是好的。小秋不怕吃苦,真的……” 苏若雪忽然停下脚步。 她歪过头,打量着身边这个瞬间蔫了下去的小小身影,一双明澈如水的大眼睛慢慢弯成了月牙儿,里头却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仆人?” 她拖长了语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我?你看看姐姐这身打扮,像哪门子的大家闺秀、富商千金吗?我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己啦,哪还供得起一个小仆人?嗯?” 说着,她已然抬起一只手,五指微曲,作势就要往那低垂的小脑门上敲去——正是她招牌的“板栗”手势。 左秋这回却是学机灵了,几乎在苏若雪抬手的瞬间,就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缩着脖子躲到了她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一丝残留的惧意,弱弱地瞅着前方“不怀好意”的姐姐。 “好啦好啦,不吓你了,快出来,继续赶路。” 苏若雪收回手,转过身对着他,脸上绽开一个自以为“无比和蔼可亲”的笑容。 然而这笑容,在深知其“秉性”的左秋眼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假象。 他迟疑着,磨磨蹭蹭地从苏若雪身后挪出来,见对方似乎真的没有进一步动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咧嘴,想回一个讨好的笑。 就在他嘴角刚刚扬起的那一刹那—— “咚!” 一声清脆的、熟悉无比的“板栗”,精准无误地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哎哟!” 左秋痛呼一声,双手立刻捂住了脑门,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瞬间就红了,满是委屈地控诉道,“姐姐你骗人!那些……那些说书先生和学堂夫子都讲,‘君子一言’!你……你非君子!” “哈哈哈……” 苏若雪终于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清越的笑声在竹海间回荡。 她笑弯了腰,眸子里漾满了明媚又促狭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少年被敲红的额头,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地说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是‘君子’了?嗯?你苏姐姐我呀,就是个彻头彻尾、如假包换的乡野小女子!才不讲究那些呢!” 这话她说得掷地有声,眉梢眼角都飞扬着一股混合着野性与灵动的勃勃生气,仿佛“乡野小女子”这个身份,是件顶顶值得骄傲的事情。 第523章 生火做饭 原以为这对身世坎坷、相依为命的“姐弟”二人,会这般说说闹闹、相互扶持着,安然无恙地走出这片青翠无垠的竹海,继而翻越前方那云雾缭绕的第一座高山,朝着渺茫的希望继续跋涉。 然而,人生际遇,十有八九不如意。 世间从未有真正的一帆风顺、柳暗花明,所谓的坦途,往往只是对潜在汹涌暗流的未雨绸缪,或是危机降临前短暂的喘息罢了。 下一刻,异变悄然而至,无声无息,却令人心悸。 竹海的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并非风势渐歇,而是彻底的、绝对的静止。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抹去了天地间所有的声响与流动。 方才还飒飒作响、如浪起伏的万千竹叶,此刻凝固般悬于枝头,纹丝不动。 林间偶尔响起的、属于山雀或松鼠的细微啼鸣与窸窣跑动声,也如同被骤然掐断,消失得干干净净。 万籁俱寂。 原来,当一个世界安静到极致,便不再是寻常意义上的静谧,而是一种粘稠的、压迫的、令人骨髓生寒的死寂。 这种死寂,并非安宁,而是源于内心最深处、对未知与失控的本能忧虑与恐惧,被无限放大后,反噬自身的森然寒意。 “不对!” 苏若雪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生了根。 她几乎是同时伸出右臂,横拦在身侧的左秋面前,阻止了少年继续向前的趋势。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绷紧的锐利。 “苏姐姐……哪里、哪里不对了?” 左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凝重的语气吓了一跳,满脸茫然与不安,仰起小脸,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苏若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屏住呼吸,双眸微阖,《玄天素女功》的心法在体内悄然加速运转。 丹田中那缕淡金色的灵力,如同被唤醒的灵蛇,顺从着她的意志,自气海流出,沿着特定的经脉路径缓缓游走,将她的五感六识提升到当前境界所能达到的极致。 灵力所过之处,听觉、视觉、触觉乃至那玄妙的“灵觉”,都变得异常敏锐。 她“听”着这片绝对的寂静,“看”着这凝固的翠色世界,“感受”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妙的变化。 数息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眸,眼中已无半分之前的轻松笑意,只剩下清澈的警惕与沉思。 她低下头,看着左秋那双写满困惑与紧张的眼睛,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小秋,你难道没发觉吗?” 她抬手指向四周,“我们刚踏入这片竹林时,虽也清幽,但风声、竹叶摩擦声、远处隐约的鸟鸣兽啼,都是有的。可现在呢?” 她顿了顿,让少年自己去体会:“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同寻常,甚至有些瘆人。仿佛这片林子,忽然‘死’了,或者……把我们隔绝在了一个单独的、无声的‘罩子’里。” 左秋闻言,浑身一颤,小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遭环境的诡异,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生机背景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真空感。 他下意识地瞪大眼睛,惶急地四下张望,果然,除了他们二人轻微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属于山林的自然声响。 那些青翠的竹子,此刻看去,也仿佛失去了鲜活,如同一幅精致却死气沉沉的工笔画。 “苏、苏姐姐!” 少年猛地抓住苏若雪的月白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们……我们是不是遇上、遇上那种……‘不干净的东西’了?!” “不干净的东西?” 苏若雪微微蹙起秀气的黛眉,似乎一时没理解。 “嗯嗯!就是……就是村里老人常说,走夜路、过荒山时可能会撞见的……‘鬼打墙’!” 左秋的声音又急又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了去,“他们说,一旦遇上,任你走断腿,也都是在原地打转,怎么也走不出去!最后……最后不是累死、饿死,就是被盘踞在那里的孤魂野鬼给……给吃了!” 他说到最后,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显然是怕极了。 那些乡野传说,在此时此地此种氛围下,显得无比真实而恐怖。 苏若雪看着他吓得惨白的小脸,心中轻叹。 她抬起手,用纤长白皙的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故意用轻松甚至略带嗔怪的语气道:“傻孩子,胡想些什么呢?这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的?多半是说书先生为了故事好听,编出来吓唬你们这些小孩儿的。” 这话她说得颇为“理直气壮”,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此言何等违心。 脸颊甚至因此微微有些发烫。 她亲眼见到过白衣女鬼,又修炼着《玄天素女功》,更拥有藏着次身与古怪长河的神秘戒指,如何不知这世间确有超凡之力、诡谲之物? 所谓的“鬼怪”,或许只是某种尚未理解的存在形态。 但在苏若雪看来,左秋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心智未熟,经历坎坷。 过早地让他直面这个世界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阴暗面,知晓那些超乎常理的可怖存在,只会在他本就缺乏安全感的幼小心灵上,留下难以磨灭的恐惧阴影,甚至可能扭曲心性。 这绝非她所愿。 因此,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合理”且听起来更“靠谱”、也更易于掌控的解释。 “依我看呐,” 苏若雪收敛笑意,做出认真分析的模样,目光扫过周围看似毫无异样的翠竹,“我们多半是不小心,踏入了一座前人布下的‘阵法’之中。这阵法颇为高明玄妙,能迷惑人的方向感,扰乱感知。可惜,姐姐我对阵法之道一窍不通,自是瞧不出其中关窍,这才着了道。” 她这个解释,对于左秋的年龄与见识而言,或许比虚无缥缈的“鬼神”更具体,但也未必好理解多少。 果然,她看见少年眼中的恐惧稍减,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与空洞的清澈——他听懂了“阵法”这个词,却完全无法理解其含义与威力。 苏若雪无奈,知道自己这个曾经的“师父”当得实在蹩脚。 她伸手揉了揉左秋的头发,换上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豁达神态,朗声道:“好啦,别瞎想了。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先走走看,总能找到出去的法子。” 说罢,她牵起左秋微凉的小手,选定一个方向,迈步前行。 这一次,她走得格外谨慎留心,每走过一段距离,便会在途经的竹竿上,用随身的短匕刻下一个浅浅的三角标记,并努力保持直线前进,避免因视觉或感知误导而绕圈。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当苏若雪再次看到前方一根翠竹上,那自己亲手刻下的、新鲜而刺眼的三角标记时,她的心沉了下去。 尝试数次,变换方向,甚至刻意曲折行进,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留有标记的原地。 这片看似寻常的竹海,仿佛变成了一座没有边际的环形迷宫,又像是一只无形巨兽的胃袋,温柔而坚定地消化着闯入者求生的努力。 “真的……要困死在这里了吗?”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混杂着对前路未卜的焦虑,悄然爬上苏若雪的心头。 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畏强敌,但这种面对未知玄奥、空有气力却无处施展的困境,最是消磨意志,也最让人心生绝望。 小左秋显然也累坏了,他到底只是个孩子,体力有限。 见苏若雪停下脚步,神情凝重地望着竹节上的标记,他也明白了处境,小脸上血色褪尽,却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哭闹,只是依赖地靠着她。 “姐姐……”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满是疲惫与不安。 苏若雪闻声,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那点阴霾压下。 她是姐姐,是此刻唯一的依靠,绝不能先露怯。 她转头看向少年,脸上努力绽开一个不算太灿烂、但足够镇定的笑容。 “急什么?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的午餐,“既来之,则安之。眼下日头都快到正中了,咱们走了这大半日,又累又饿。不如先吃饱肚子,攒足力气,再慢慢想法子。说不定吃饱了,脑子就灵光了呢?” 说着,她当真寻了处相对干燥平整的空地,拉着左秋背靠一根小腿粗细的青竹坐下。 “小秋,” 她吩咐道,“你去附近拾些掉落的枯竹枝和干笋壳来,小心别走远,就在视线之内。咱们生火,熬点米粥喝。” “熬粥?” 左秋一愣,随即眸子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驱散了些许恐惧,染上了属于孩童最朴实的期待——对食物的渴望。 走了一上午,又惊又怕,他早已饥肠辘辘。 闻言,他立刻点头,起身在附近小心翼翼地捡拾起来。 很快,左秋就抱回一小捆干燥的竹枝和笋壳。 而苏若雪,则在少年略带惊奇的目光注视下,开始了她的“表演”。 只见她左手在右手中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上轻轻一抹—— 下一刻,一口半新不旧、但擦得锃亮的生铁小锅,便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再一抹,几个粗瓷碗、竹筷、葫芦瓢陆续出现。 又是一抹,一个装着洁白粳米的粗布口袋,一小包盐巴,甚至还有一小罐猪油,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铺开的干净布巾上。 锅、碗、瓢、盆、米、油、盐……但凡寻常灶房里该有的家伙什儿,除了新鲜的菜肉,此刻竟是一应俱全,琳琅满目。 这场面,不像是两个被诡异阵法所困、前途未卜的逃难者,倒像是哪家富户的小姐公子,兴致勃勃来这风景秀丽的竹海踏青野炊,准备充分得令人咋舌。 “小、小姐……她们这是……” 竹海之外,那简陋的堂屋内,灰狐小白透过面前一面以水雾灵力凝聚而成、清晰映出竹海内景象的玄光水镜,看得一双狐狸眼都瞪直了,差点维持不住人形,尾巴尖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误入阵法的人族修士也不算少,哪个不是惊慌失措、疑神疑鬼、或竭力破阵、或绝望哭嚎? 何曾见过这般……这般淡定自若,居然还有闲心、有家伙什儿生火做饭的? 这心得有多大? “噗——哈哈哈……” 她身侧,正慵懒斜倚在椅中、把玩着那柄“仙幻如意”的苏酥,先是一怔,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底下最有趣的笑话,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继而放声娇笑起来。 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股子狐族特有的、毫不掩饰的顽皮与欢愉。 她笑得花枝乱颤,那六条雪白的蓬松狐尾在身后愉快地摇摆,赤瞳中盈满了盎然兴味。 “有意思,真真有意思!” 苏酥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指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绝美的脸上红晕嫣然,更添几分艳色,“我还当她有什么了不得的破阵手段,或是要哭哭啼啼、跪地求饶呢。没想到……竟是这般反应!人间烟火气,最是慰凡心么?居然在储物法器里塞了这么多对修行无用的琐碎物件儿……哈,这不是暴殄天物,平白浪费那宝贵的芥子空间么?” 她越想越觉得那名叫苏若雪的人族少女,行事出人意表,性子也合她眼缘,越看越是讨喜。 甚至生出一丝念头,若真能将这小丫头“请”回这深山小院,留下陪她住上几个月,说说笑笑,解解闷儿,似乎也是件极好的事。 不过,这念头刚起,苏酥忽然又觉出些不对来。 她赤瞳微眯,眸光落在水镜中苏若雪右手中指那枚看似普通的白玉戒指上,若有所思。 “不对啊……” 她喃喃自语,“寻常的低阶储物袋,内部空间不过方寸之地,能装些丹药、符箓、兵器、少量灵石已是勉强。她方才取出的那些锅碗瓢盆、米粮油盐,虽非大物,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体积已然不小。更别提她之前还取出过被褥草席……这绝不是一个低阶储物袋能容纳的。” 她修为高深,见识广博,对修仙界的各种储物法器颇有了解。 低阶储物袋空间有限,且无法存放活物与某些特殊物品。 而更高阶的储物手镯、储物戒指等,不仅空间巨大,炼制更为艰难,往往也非寻常低阶修士所能拥有。 可看那苏若雪,全身上下,除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 “储物戒指?” 苏酥红唇微勾,赤瞳中波光流转,“一个凝气境初期的小丫头,身上又岂会有此等宝物?看来……倒是自己多心了。但不管怎么说,其身上定然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吧。” 她歪了歪头,雪白的狐耳轻抖,脸上露出一个狡黠又期待的笑容,仿佛发现了一个极有趣的玩具。 “倒是个有趣的小丫头。” 苏酥把玩着手中的“仙幻如意”,语气悠然,“既然你这般淡定,那我便……再多留你些时日好了。看你那些米粮吃完了,锅里的水烧干了,还如何维持这份‘人间烟火气’。” 她倒要看看,这少女的从容,能撑到几时。 说着,她似乎觉得坐姿不够舒服,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藕荷色的衣裙随着动作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一条修长笔直、欺霜赛雪的玉腿随意地抬起,翘起了二郎腿,裙摆滑落,春光隐现。 她赤色的美眸流转,其间闪烁着一丝狐族天生地养的灵慧与狡黠,还有几分孩童恶作剧般的期待。 不多时,竹海空地上,一小堆篝火已然升起,枯竹枝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竟成了唯一鲜活的背景音。 铁锅架在简易的石灶上,锅内清水翻滚,米粒沉浮,渐渐散发出朴素而温暖的米香。 这气味,竟奇异地冲淡了些许周遭环境的诡谲与压抑。 苏若雪小心地搅动着粥,看着米汤渐渐变得粘稠。 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米香四溢的稀粥便熬好了。 她给左秋盛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然而,对于如今已是武道二境锻魄、且身怀《玄天素女功》的苏若雪而言,这小小一两碗稀粥下肚,实在……有些聊胜于无。 怎么说呢? 感觉像是吃了,暖意流过胃腑,但那股源自气血和灵力消耗的深层“饥饿感”,却并未得到多少缓解。 就像是往一个快要见底的大缸里,只滴入了寥寥数滴清水,缸依旧是空的。 但眼下条件如此,也无可奈何。 苏若雪放下碗,正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尝试破阵,是继续无头苍蝇般乱走,还是再想想其他法子…… 就在此时! 她心神忽然微微一动,一丝清晰的、带着些许慵懒与清冷的意念联系,自右手那枚白玉戒指深处传来,与她本尊的神魂轻轻碰触。 是苏清雪! 次身从之前那深沉的修炼入定中,苏醒过来了! 苏若雪眼眸瞬间一亮,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心神沉入那缕联系,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少女的娇憨依赖,向戒中天地的次身“诉说”起来:“清雪清雪!你可算醒了!快,快帮我看看!我们好像被困在一座很奇怪的阵法里了,走不出去!这片竹子林看着普通,但怎么走都会绕回原地,安静得吓人!你……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她的意念传递,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央求的意味。 然而,戒中天地里,凌空悬浮于黯淡长河之上的绝美次身——苏清雪,似乎刚刚从深定中醒来,神思尚有些许滞涩,又或是被打扰了修炼,心情并不那么美妙。 她那双与本尊肖似、却更显清冷空灵的眼眸缓缓睁开,瞥了一眼意念传来的方向,红唇微启,一道清清冷冷的意念便回了过来:“与我何干?” “……”苏若雪微愣。 苏清雪的意念继续传来,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本姑娘又不精通阵法之道。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想法子解决。” 苏若雪脸上那刚刚泛起的、充满希望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好家伙! 没想到这“自己”还有这么大的“修炼气”(类似于凡人百姓的起床气)? 火气挺旺啊!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 不过,气恼归气恼,苏若雪细细一品,又觉得苏清雪说得……倒也在理。 次身虽然拥有独立的意识与修炼进程,但其知识与经验的基底,似乎很大程度上与本尊共享,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本尊某种层面的映照与延伸。 二女心神相通,本尊对阵法一窍不通,次身又能精通到哪里去? 除非次身独自在戒中天地,获得了本尊所不知的、关于阵道的传承或领悟——但目前看来,显然没有。 就在苏若雪心下失望,准备切断联系,继续自己头疼时,苏清雪那清越动听、却依旧没什么情绪的意念嗓音,又悠悠地传了过来:“不过……” 苏若雪心神一紧,立刻竖起“耳朵”。 “我倒是记得,之前在那处‘山洞’里整理杂物时,似乎看到过几本落了灰的、与阵法相关的典籍册子。放着也是无用,你若需要,我可以去帮你找出来。或许……对你能有点帮助?” 苏清雪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多读书,多见识,总没坏处。学问就是力量嘛。” 她最后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书卷气的道理,却说得轻描淡写——反正,看书琢磨的人又不是她。 苏若雪闻言,差点喜极而泣! 峰回路转啊! 她连忙传递意念:“需要!太需要了!好清雪,快,快帮我取来!我自己琢磨琢磨,说不定真能看出点门道,找到这劳什子阵法的破绽!” “稍等。” 苏清雪丢下简短的两个字,意念联系便暂时减弱,显然是她那绝美的次身之影,已飘然去往戒中天地某处,寻找那些阵法典籍了。 苏若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期盼,静静等待。 一旁的小左秋,见姐姐突然闭目不动,脸上表情时而苦恼、时而惊喜,虽然不解,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已经“习惯”了苏姐姐偶尔会这样“发呆”或“面部表情失控”,只乖巧地坐在一旁,不敢打扰,只是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依赖地看着她。 第524章 非礼勿视 没过多久,苏若雪感到右手戒指微微一热。 她心念一动,再次将心神沉入。 只见四样事物,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着,自戒指深处的混沌中浮现,传递到她“手”中。 她意念一动,这四样事物便自白玉戒指上微光一闪,凭空出现在她的双手之上。 是四册书卷。 三册是纸质书籍,颜色泛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年代不近,但保存尚算完好。 另一册则是一枚巴掌大小、温润光洁的青色玉简。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先看向那三本纸质书册。 书册的封面是某种坚韧的皮质,触手微凉。 正面以古朴的篆体,写着四个大字:《阵道百篇》。 旁边还有较小的字注明“上卷”、“中卷”、“下卷”。 看来这是一套循序渐进的阵法入门与基础理论丛书。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上卷扉页,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混合着淡淡的、不知名的草药防蛀气味扑面而来。 开篇并非直接讲述高深阵法,而是从“何谓阵”、“阵法之源流”、“天地灵气与阵纹勾连”等最基础的概念讲起,文字深入浅出,配有一些简单的图示,确实像是为初学者准备的启蒙读物。 中卷、下卷大致翻阅,内容逐渐深入,开始涉及具体的常见基础阵法分类、原理剖析、阵旗阵盘的简易制作与布设要点等。 而那块青色玉简,则显得更为“高阶”一些。 苏若雪将其贴在额头,尝试以微弱的神念探入。 瞬间,大量信息流涌入脑海! 那并非系统的理论,而是记载了上百种或常见、或偏门的具体阵法! 从最简单的“五行阵”、“隔音阵”,到复杂些的“聚灵阵”、“小幻阵”等等,几乎每种阵法都有详细的阵图描绘、灵力运转线路解析、所需布阵材料清单,以及核心阵符的刻画要点。 信息庞杂,图文并茂,犹如一部阵法“百科全书”。 然而……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苏若雪原本燃起的希望之火,在真正开始“研读”之后,迅速遭遇了凛冽的冰雨。 那《阵道百篇》上卷开篇的基础理论,尚且能看懂七八分,觉得颇有道理。 但一旦涉及到具体的灵气流向计算、阵纹节点推衍、五行生克在微观层面的应用时,她就觉得有些头晕眼花了。 那些图示的线条,仿佛变成了纠缠的毛线团;那些解释的文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如同天书般晦涩难懂。 至于那枚青色玉简中的内容,更是灾难。 那上百种阵法的阵图,繁复如星轨,玄奥如鬼画符;那些灵力运转线路,复杂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经脉疼;更别提那些核心阵符了,笔画扭曲,结构怪异,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根本不是她这个连基础阵纹都没画过的门外汉能理解的。 仅仅勉强看了《阵道百篇》上卷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又强行“浏览”了玉简中前两三个最简单阵法的介绍,苏若雪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小针在轻轻扎刺,又像是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沉重的棉花,又胀又懵。 她甚至不自觉地抬起手,用纤细的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两下,试图让那团“浆糊”清醒一点。 若用渝国方言来讲,这感觉,那叫一个“打脑壳”! 是真的看得脑袋发胀,根本无法理解,更谈不上吸收运用! “看来……那些茶楼里说书先生讲的传奇故事,也忒不靠谱了!” 苏若雪在心中无力地吐槽,额角仿佛有黑线垂下,“说什么某位惊才绝艳的仙子,偶然得到上古传承,无师自通,短短数年便丹、符、器、阵样样精通,皆达宗师之境……简直荒谬!不可理喻!” 她此刻亲身尝试,方知这修仙百艺,无论哪一门,皆是浩瀚如海、深奥如渊的大学问、大神通! 若无师父领进门,若无系统的传承指引,若无经年累月的苦功钻研,想要靠几本秘籍“自学成才”? 简直是痴人说梦,难如登天! “若真如那些故事所说,但凡有个好脑子、有个灵根,就能轻松自学成宗师……” 苏若雪越想越气,继续在内心疯狂吐槽,“那还要那些前辈高人、古老宗门的深厚传承做什么?大家干脆都去山洞里捡秘籍好了!反正零门槛,人人可学,届时修仙界岂不是人人皆炼丹宗师,人人皆制符宗师,人人皆炼器宗师,人人皆阵道宗师?哈!天下皆宗师!”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盛景”:往后修仙界,随便从哪座仙山楼阁上丢块砖头下去,都能砸中一个某某“宗师”。 真是“圣人遍地走,宗师多如狗”! 好一幅“繁荣昌盛”、足以让上古先贤瞠目结舌的修仙界新画卷! 吐槽固然能稍解郁闷,但现实困境依旧横亘于前。 阵法书籍看不懂,破阵之法无头绪,难道真就坐以待毙? 不行! 苏若雪甩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书籍带来的眩晕感强行压下。 看不懂深奥的,那就用最笨的办法! 她招呼起小左秋:“小秋,休息好了吗?咱们再走走看,这次姐姐仔细瞧瞧,说不定这阵法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破绽。” 左秋听话地站起来。 苏若雪牵起他,再次选定一个方向,迈步前行。 这一次,她不再急于赶路或留记号,而是将《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淡金色的灵力加持双目与灵觉,目光如炬,细细扫过途经的每一根翠竹、每一片竹叶、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甚至空气中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都不放过。 然而,就在她全神贯注探查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走过数十根青竹,依旧一无所获,心下渐沉之时—— 前方的景物,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变幻! 不是幻觉忽生,而是整个竹海的环境,如同褪色的画卷被重新渲染,发生了翻天覆地、却又自然流畅的剧变! 首先消失的,是那盛夏时节特有的、饱满欲滴的浓翠与燥热气息。 周围的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青翠的叶片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鹅黄,继而金黄,最后转为绚烂的红叶与枯黄! 仿佛时光在她们眼前被疯狂拨快,夏日的尾声匆匆掠过,深秋倏然而至! 凉意,不再是清晨的微凉,而是带着萧瑟与肃杀的秋寒,悄然弥漫。 头顶原本透过竹叶缝隙洒下的灼热阳光,也变得温吞而苍白。 无数金黄、艳红的竹叶,脱离枝头,纷纷扬扬,无声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变得稀疏的竹影后显现,也仿佛染上了秋霜,一片斑斓。 “嗯?!” 苏若雪心中剧震,猛地将左秋拉至身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气血奔流,淡金色灵力在经脉中蓄势待发,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这突如其来的季节更迭。 然而,这深秋的景象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又过了盏茶功夫,那纷飞的落叶尚未完全坠地,一丝更为凛冽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自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点点莹白,自虚无中凝结,飘然而下。 是雪。 初时细碎,如盐似粉,随即转大,成片成团,纷纷扬扬,覆盖天地。 眼前的竹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披上了厚重的银装。 翠竹化为玉树琼枝,地上积起松软的白雪,远处山峦更是彻底消失在莽莽雪幕之后,天地间唯余一片纯净而冰冷的银白世界。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带着真实的沁凉寒意。 冬日,降临。 银装素裹,玉树琼花,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铭心。 左秋已被这奇幻又真实的景象惊呆了,小嘴张着,忘了害怕,也忘了寒冷,只呆呆地看着。 但这绝美的雪景,亦如昙花一现。 未等那积雪没踝,一股柔和而蓬勃的暖意,又如春潮般无声涌来。 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渗入泥土。 被积雪压弯的竹枝,轻轻弹起,抖落残雪。 枯黄的地面,点点新绿以惊人的速度钻出、蔓延,转眼间又是芳草茵茵。 竹枝之上,干瘪的叶苞鼓起,绽开嫩绿的新芽,迅速舒展开来,焕发出鲜活欲滴的生命光泽。 和煦的“阳光”穿透重新变得茂密的竹叶,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苏醒、万物生长的清新气息,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淡淡芬芳。 春回大地,生机盎然。 一幅鲜活的春日山野画卷,在二人眼前徐徐展开,栩栩如生。 春、夏、秋、冬。 四季轮转,景象更迭,就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内,在苏若雪与左秋的眼前,如同走马观花,又似梦幻泡影,流转不息。 每一个季节都真实得触手可及,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又在达到极致时迅速滑向下一季,周而复始。 苏若雪看得呆了,心神震撼,难以言喻。 这已非简单的“迷阵”或“困阵”,而是近乎造化、操纵时空景象的玄妙神通! 这手段,这威能,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她原以为只是方向迷失,没想到,这阵法竟能演化四季,操纵天时! 布阵者的修为与对阵道的理解,该是何等恐怖? 而此刻,在那竹海之外的简陋堂屋内,苏酥正慵懒地斜倚在椅中,一只雪白的柔荑轻轻托着那柄“仙幻如意”,另一只手则如同抚弄琴弦般,优雅而随意地凌空点划。 随着她指尖每一次轻点,一道道精纯的淡银色灵力便被打入如意之中。 那柄莹白的“仙幻如意”,随着灵力的注入,如意首尾雕刻的云纹狐形仿佛活了过来,微微发光,如意本身更是交替闪烁起翠绿、金黄、银白、嫩粉等不同色泽的柔和灵光,映得她绝美的脸庞流光溢彩,更添神秘。 “哈!有趣,真有趣!” 苏酥赤瞳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亮晶晶的笑意,那笑容坏坏的,带着狐族独有的狡黠与顽皮,“光是四季轮转,似乎还不够味呢……嗯,让本姑娘想想,给你来点……更‘别致’的体验如何?” 她歪着头,略一思忖,眼中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狐狸的“促狭”。 显然,她又有了新的、更“有趣”的点子。 一旁的小白,此刻也看得目不转睛。 不过她关注的焦点,与自家小姐截然不同。 她是在紧张地观察着水镜中,那位苏姑娘的一举一动,神色变化。 毕竟,这可关系到她能否赢得那枚梦寐以求的“窃颜蛊魄丹”! 这位苏姑娘表现得越是镇定,越是出人意料,小白心里就越是七上八下,既期待奇迹,又觉得希望渺茫,心情复杂至极。 再看竹海之内。 那流转不息、令人目眩神迷的四季景象,在又一次春日盎然达到极致时,并未如同之前般滑向盛夏,而是……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起来。 紧接着,景象再次变化。 这一次,出现的……是“人”。 不,更确切地说,是一些由光影、雾气、竹影交织变幻而成的,栩栩如生的“人物”与“场景”。 出现的,似乎是一些……流传于民间的话本传奇故事? 看那场景:简陋山居,青灯古卷,一位衣衫朴素却难掩清俊的书生,正对月苦读。 忽然,柴门轻响,一位身着素衣、容貌清丽绝俗、眼波却带着一丝灵动的少女,怯生生立于门外,自称是山中猎户之女,迷途求宿……光影变幻,书生与少女日渐亲近,红袖添香,耳鬓厮磨,情愫暗生。 然而,少女身上总有异处显露,或是裙下狐尾惊鸿一瞥,或是月圆之夜对月长啸……最终,或是书生高中,狐女报恩后悄然离去,空留余香与相思;或是人妖殊途,惨淡收场,化作一曲离殇。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落魄书生巧遇山野狐仙,继而衍生出的或凄美、或艳情、或奇诡的传奇故事。 光影人物虽然朦胧,但情节演绎却颇为生动,情感渲染也极其到位,足以让观者心生摇曳,或唏嘘,或神往。 当然,这其中……也难免夹杂了一些,嗯,较为“香艳”的桥段。 或是狐女沐浴,惊鸿一现的雪背玉足,隐于朦胧水汽之后,引人遐思;或是书生狐女,红绡帐暖,被翻红浪,虽无具体形貌,但那交叠的身影、摇曳的烛光、暧昧的氛围……足以让未经人事的少女面红耳赤。 就在一幅画面中,那由光影幻化出的“书生”与“狐女”身影渐近,姿态渐趋亲密,衣衫似有滑落之象时—— “闭眼!” 苏若雪清叱一声,反应极快。 她自己也猛地侧过脸,同时伸出手,宽大的手掌不由分说,结结实实地捂住了身边小左秋那双因好奇而瞪得溜圆的眼睛。 “非礼勿视。” 她低声对少年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心中对那布阵之“人”,更是恼恨不已: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用四季轮转困人也就罢了,怎还带放这种……这种公子小姐......“赤膊上阵的打戏”?! 你说简单“打打”也就得了,偏偏还“打”得有来有回,甚至最后“打”得那位姑娘连连讨饶! 简直……简直不知所谓,讨厌得很! 流光易逝,昼夜轮转。 就在苏酥那柄五品灵宝“仙幻如意”所化的诸般幻景“殷勤款待”之下,苏若雪与少年左秋,竟在这片看似寻常的竹海之中,安然“熬”到了第三日。 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心神震撼,到后来的勉力适应、苦中作乐,直至如今,这被困阵中的姐弟二人,竟隐隐显出一种近乎“安逸”的从容来。 苏若雪,这位渝国边陲小村走出、历经坎坷的少女,于逆境之中,展露出了令人惊叹的韧性。 四季在她眼前倏忽轮转,她便将那变幻的翠竹、金叶、琼枝、新芽,当作一幅幅徐徐展开、意境各异的山水长卷来欣赏。 春之生机,夏之葱郁,秋之斑斓,冬之静穆,皆可入眼,亦可入心。 至于那狐仙与落魄书生的诸般情爱纠葛、悲欢离合,她更权当是乡野茶楼里说书先生的话本,闲来无事,品评一二。 情节若是凄美动人,合乎情理,她便在心中暗自点头,赞一声“倒有几分真情实意”。 倘若故事走向过于离奇荒诞,或是其中夹杂的香艳桥段太过刻意露骨,她亦毫不客气,于心中嗤之以鼻,暗自啐道:“无稽之谈,徒惹人厌!” 若非白玉戒指中未备下瓜子零嘴,只怕这观“戏”的二人,早已寻个舒坦的竹根靠着,一边嗑着香脆的炒货,一边对那光影中的悲欢离合指指点点了。 “无趣!当真是无趣得紧!” 竹海之外,那简陋的茅屋内,正以水镜观“戏”的苏酥,却是有些坐不住了。 她不再慵懒地斜倚翘腿,而是改为盘膝坐在那硬实的木凳上,藕荷色的裙摆铺散开来,如一朵蔫了的花。 她单手托着香腮,另一只手的纤纤玉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仙幻如意”尾端的流苏,赤瞳中先前那戏谑玩味的光彩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因“戏码”未能达到预期效果的懊恼与不耐,黛眉微蹙,红唇也轻轻噘起。 一旁的灰狐小白,仍是那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老妪模样,垂手侍立,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只是那双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眼眸,时不时飞快地瞥一眼水镜中仍在“安然”度日的苏若雪,心中那架关乎“窃颜蛊魄丹”得失的天平,正随着时间推移而微微摇晃。 她自然巴望着那苏姓姑娘能早些显露不凡,破阵而出,却又深知小姐手段之玄妙,这般矛盾心绪,令她面上愈发显得古井无波,心底却早已是波澜暗涌。 竹海之内,苏若雪轻轻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腰肢,站起身来。 林间光影流转,此刻正演绎到一段“狐女报恩,衔草结环”的桥段,她却已无心再看。 心神沉静,一缕清晰的意念便渡入了右手中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之中。 “清雪,” 她的意念带着几分难得的急切与无奈,“你可有法子了?我们在此困了已有三日,再耽搁下去,只怕……” “你是想让我强行一剑,劈开这座劳什子困阵么?” 戒中天地,水墨氤氲,长河寂寂。 苏清雪那清冽如冰泉相激的嗓音,透过玄妙的联系,直接在她心湖中响起,无波无澜,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 苏若雪闻言,黯淡的眸子骤然一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那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意念传递间满是期盼:“若能如此,自是最好!清雪,你……” “唉——” 一声极轻、极淡,却仿佛能涤荡尘埃的叹息,自戒中传来,打断了苏若雪的遐想。 “莫要高兴太早。” 苏清雪的意念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即便我此刻倾力,可施展出近乎元婴境的一剑之威,然阵法之道,玄奥非常。若寻不到此阵运转之枢机——阵眼,或是其灵力流转最为滞涩薄弱之‘节点’,纵有劈山斩岳之力,亦如铁拳击絮,浑不受力,多半是徒劳无功,反易遭阵法反噬。” 苏若雪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不由得摇曳了一下。 “故而,” 苏清雪的话音微顿,似在斟酌,又似早已洞明,“你无需,亦不可能在短短时日内,便通晓那浩如烟海的阵道真义。然则,你或可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 苏若雪心神一紧。 “嗯。我予你的那枚青色玉简,其上所载,多为具体阵法之图形、布设、特性与……缺陷。” 苏清雪的意念清晰而冷静,如冰水流淌,“你不必深究其‘为何如此’,只需细观其‘究竟如何’。尤其留心那些困阵、幻阵之图文,记下其描述中,常于何处易生纰漏,何种布设易留‘生门’。再以此反观眼前之阵,或可窥得一丝端倪。此乃‘以形破形’,虽非正道,却是你当下唯一可行之途。” 苏若雪豁然开朗! 是啊,她何必执着于去理解那些深奥玄妙的阵法原理? 她只需做个“识图者”,记住那些现成的阵法“弱点图谱”,再拿来与眼前的困境一一比对便是! 念及此,她精神陡振,再不理会那三本让她头昏脑涨的《阵道百篇》,而是珍而重之地捧起那枚青色玉简,将微薄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沉入其中。 第525章 寻找节点 这一回,目标明确。 她不再漫无目的地浏览,而是专挑其中记载“困阵”与“幻阵”的部分,全神贯注地“看”去。 得益于那份与生俱来的、近乎过目不忘的天赋,苏若雪的心神沉入玉简浩瀚信息之中,便如饥渴的旅人闯入宝山。 她不再试图理解那些繁复阵图背后深奥的阴阳五行、天干地支之理,亦不深究灵力流转的玄妙轨迹,只将全部心神,集中于记忆——记忆每一幅困阵、幻阵的图形轮廓,记忆玉简文字描述中,关于这些阵法最常出现的“瑕疵”、“薄弱处”与可能的“生门”方位。 玉简之中,信息庞杂,图文并茂。 单是困阵与幻阵相关,便有五十余种之多,从最简单的“迷踪阵”、“惑心阵”,到稍显复杂的“五行锁龙阵”、“乾坤颠倒阵”等等,不一而足。 每一种阵法旁,除却图形与布设之法,或多或少都会提及此阵的某些缺陷,或是受何种外力干扰易生波动,或是布阵材料受限易在特定方位留下灵力不易通达的“死角”,亦或是因阵法本身运转规律,会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出现短暂的“滞涩”。 这些描述,往往只是只言片语,夹杂在浩繁的布阵要诀之中,寻常研习阵法者,或会因其细微而忽略,或需结合深厚理论方能理解其所以然。 但此刻的苏若雪,却如获至宝。 她不懂为何“震位巽木交汇处易生隙”,也不明白何以“子午相交,灵力潮汐有片刻低谷”,她只是强行地、囫囵地,将这些“弱点”的方位、特征,与对应的阵法图形牢牢刻印在脑海之中。 两个时辰,于这片时光流速异常的竹海之中,或许只是外界弹指一瞬。 但对心神全力运转的苏若雪而言,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专注的跋涉。 当她终于从玉简中收回神念,缓缓睁开双眸时,眼底虽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有所凭依的微光。 五十余种困阵、幻阵的图形与其薄弱之处,已如一幅幅清晰的画卷,印刻在她心间。 她深吸一口气,竹海间带着竹叶清香的微凉空气涌入肺腑,提振精神。 接下来,便是验证之时了。 她再次牵起旁边一直乖巧等待、面露忧色的左秋的小手,开始在竹海之中缓步行走。 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盲目,眸光清亮,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每一根翠竹的位置、每一片竹叶的朝向、脚下泥土的细微起伏,乃至空气中那无形无质、却能被《玄天素女功》加持的灵觉隐约感知到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流淌。 玉简中所载的诸多“薄弱节点”特征,开始在她心中一一闪过。 她尝试着,将眼前这片看似浑然一体、无迹可寻的竹海,想象成某种庞大阵法的具现。 何处可能是“阵枢”辐射的边缘? 何处灵力流转可能因竹木本身属性而产生微妙的不谐? 何处的地势走向,可能天然形成对某种阵势的轻微干扰?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猜想,需要验证。 “清雪,助我。” 她在心中默念。 丹田之中,那缕淡金色的神秘灵力悄然流转,分出极其细微的一丝,顺从着她的意志,沿着特定的经脉路径,汇聚于她并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 苏若雪回忆着玉简中某种最简单的、用于探查灵力扰动的“探灵诀”,生涩却坚定地变幻着指诀。 动作起初颇为滞涩,甚至因灵力运转不畅而导致指尖微颤。 但她心志坚毅,一遍不成,便再来一遍。 心中默念要诀,指诀随之调整。 渐渐地,那动作流畅起来,虽远谈不上娴熟优雅,却也初具雏形。 “去!” 她清叱一声,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灵光倏地弹出,没入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虚空。 灵光没入,如石沉大海,了无痕迹。 苏若雪神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 她脚步微挪,换了个方位,脑海中对应着另一种困阵的描述,指诀亦随之变化,再次打出一道探查灵光。 如此这般,她如同一名执着的画师,在这片广袤的竹海画卷上,以一道道微弱的灵光为笔触,细细描摹,耐心试探。 时而依据“天干地支”的方位推算,时而结合“阴阳五行”的生克猜想,时而又参照“奇门遁甲”中的某些粗浅道理。 大多时候,她打出的灵光都如泥牛入海,引不起丝毫波澜。 竹海依旧静谧,幻景依旧轮转,仿佛她的所有努力,都只是徒劳的嬉闹。 但偶尔,也会有极其微弱的反应。 或是某道灵光没入虚空后,那片区域的竹影会产生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微扭曲;或是另一道灵光落下时,空气中会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细若发丝的涟漪,旋即平复。 这些反应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苏若雪全神贯注,灵觉提升到极致,根本无法捕捉。 但对她而言,这已足够! “有效!” 再一次,当她依据某种幻阵的描述,将一道指诀打向斜侧方三丈外一丛低矮竹节时,那片虚空清晰地荡开了一圈碗口大小的、水波般的涟漪,虽然一闪即逝,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苏若雪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振奋涌上心头。 那并非破阵的希望,而是一种“被看见”、“被回应”的确证! 她的方向,或许没有错! “不错。” 戒中,苏清雪那清冷的意念适时传来,虽只简短二字,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不可察的肯定。 “继续。方位再偏东南半尺,灵力收束三成,以‘震’诀手法试之。” 苏清雪的指点,往往简洁而精准,直指关键。 她虽不通阵法精义,但其境界高妙,灵觉敏锐无比,对苏若雪灵力运转的细微处感知入微,常能指出其施法时力道、角度、时机的些微偏差,使之更能贴合“试探”的目的。 得到次身的肯定与指点,苏若雪信心大增。 那因连番失败而难免滋生的些许焦躁与无力感,被这股清流般的冷静与精准悄然涤去。 她沉下心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将每一次指诀的打出,都当作一次珍贵的练习与印证。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她心中滋生。 这探阵、寻隙的过程,虽枯燥重复,却仿佛在解一道极为复杂、却又引人入胜的谜题。 每一次灵光打出,都是一次试探;每一次虚空产生反应,哪怕再微弱,都是一次反馈。 她在与这片竹海,与那布阵的未知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基于规则与观察的对话。 她忽然觉得,这“修仙”之事,抛开那些打打杀杀、弱肉强食的残酷,其本身所蕴含的探索未知、穷究玄理的部分,竟是如此有趣,如此引人入胜。 若能解决丹田的隐患,得以顺利破境,拥有更长的寿命与更强的力量,去御剑乘风,遍览这大千世界的奇绝瑰丽,去探究那天地大道背后的无尽玄妙,该是何等快意的人生! 这个念头,如一颗微小的火种,在她心田悄然点亮。 儿时在放牛村后山竹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竹影挥剑的景象,与此刻这专注探阵的心境莫名重合。 那时挥剑,是孤独心灵对未来的懵懂向往与慰藉;此刻探阵,则是于绝境中,以智慧和毅力,为自己劈斩一条生路。 两者皆需忍耐,皆需坚持,皆需在看似无望的重复中,守候那一点可能的“不同”。 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相信,只要不放弃,只要坚持下去,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困阵,总有被勘破的瞬间。 冬天既已漫长,春天还会远吗? 人活着,总需有个念想。 这念想,是暗夜里的微光,是跋涉时的方向。 只要念想不灭,前路便有意义,脚步便不会迷茫。 这近乎自我鼓舞的“鸡汤”,此刻饮下,却让苏若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充满了新的力量与希望。 她眸中光芒更盛,不再去看那流转不息的四季幻景与狐女故事,只将全部心神,沉浸于对阵道的“笨拙”探索与印证之中。 “倒是个妙人儿,心性着实不差。” 茅屋之内,苏酥趴在水镜前,将苏若雪这数日间的变化尽收眼底,赤瞳中那点不耐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愈发浓厚的兴致,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竟真想在这区区数日之内,便窥得我‘小迷天幻阵’的门道?唉,真不知是该赞她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还是该笑她一句‘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着水镜中苏若雪那认真掐诀、时而蹙眉时而恍然的小脸,语气复杂:“即便让你侥幸摸到一丝门径,窥见些许节点灵光流转的滞涩处,又能如何?凭你区区凝气境的微末修为,难不成还想以力破巧,强行撕开我这灵宝所布的阵法么?痴心妄想罢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那份“游戏”的掌控感,却因苏若雪这份超乎常理的执着与那微不可察的进展,而悄然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 这动摇并非源于对阵法可能被破的担忧,而是对这少女本身,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讶异与探究的复杂心绪。 至于侍立一旁的灰狐小白,此刻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一缕异样的神采却是越来越亮。 那是希望之火被悄然点燃的光芒。 她虽不敢表露,但心底那架天平,已开始朝着“苏姑娘或能创造奇迹”的一侧,缓缓倾斜。 那枚“窃颜蛊魄丹”,似乎……并非遥不可及了。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已是第七日正午。 苏若雪与左秋就着些清水,默默吃完了……又一餐寡淡的米粥。 连续多日以粥度日,虽能果腹,但那清汤寡水的滋味,着实让正值长身体、又连日耗神费力的二人有些“痨肠寡肚”,嘴里淡得出奇,愈发怀念起之前那顿麻辣鲜香、令人回味无穷的水煮鱼来。 口中无味,心中那股破阵而出的渴望便愈发炽烈。 为了早日脱离这片竹海,为了能再次尝到肉食的滋味,苏若雪这姑娘也算是拼尽了全力。 她如同最勤恳的农人,在这片无形的“田地”里不辍耕耘,身形游走于林间各处,十指翻飞,一道道或试探、或印证的阵法指诀,带着微弱的淡金色灵光,被打入竹海虚空。 这些基础的探灵、扰灵指诀,本身消耗灵力极其微小,否则以她凝气境的微薄修为,只怕打出十来道便要灵力枯竭,打坐恢复许久。 饶是如此,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施为与心神消耗,也让她清丽的面容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眸子,却因专注与逐渐增长的信心,而显得格外明亮有神。 别的不提,单看她此刻掐诀施法的熟练与迅捷,比起初时那生涩僵硬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指诀转换如行云流水,灵力收放渐趋圆融,当真是应了那句“熟能生巧”的古语。 这进步,连她自己偶尔回顾时,都有些暗自惊讶。 日影在竹叶间无声移动,时间一点一滴地悄然流逝。 就在苏若雪以为,今日恐怕又将是无功而返、徒劳“打水漂”的一天时,那看似亘古不变、精密运转的“命运”,其齿轮似乎终于被这锲而不舍的少女,以水滴石穿般的毅力,轻轻地、却又清晰地,撬动了一丝…… “清雪!” 苏若雪的心神,在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迥异于前的灵光反馈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掀起狂喜的波澜! 她几乎要忍不住惊呼出声,好在最后关头强自按捺,只以意念急促地联系戒中次身,声音在她“心湖”中激荡回响:“我……我好像找到了!是这里!这里的灵力流转,与其他处截然不同,滞涩晦暗,仿佛……仿佛整座大阵光影流转间一道极其细微的‘接缝’!” 她的意念传递,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一直乖巧坐在她身侧不远处、默默守护的小左秋,只见他的苏姐姐忽然娇躯一震,旋即俏脸上绽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激动与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嘴唇微微开合,却未发出丝毫声音。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小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无奈,轻轻叹息一声,暗自摇头:“苏姐姐这‘自言自语’的毛病,怕是又犯了吧。唉,许是这些日子压力太大……” 在他纯净的认知里,早已将苏若雪偶尔的“异常”归于某种需要理解与包容的“特殊状况”。 戒中天地,水墨苍茫,长河寂寂。 凌空悬浮的绝美次身——苏清雪,那双原本闭合的、仿佛映照着亘古寒潭的眼眸,倏然睁开。 眸底深处,一丝极淡、极快,却真实存在的涟漪,悄然荡开,又旋即归于那万古不化的清冷平静。 “善。” 她檀口微启,只吐出一个清冷的音节。 下一刻,那袭不染尘埃的素白衣袂无风自动,宛如九天之上流云舒卷。 她缓缓自虚空长河之上立起,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拂袖间,自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仙意弥漫开来。 “主次互换,神魂暂栖。” 清越而淡漠的嗓音,直接在苏若雪识海最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道韵的韵律。 苏若雪心领神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彻底放松心神,将身体的控制权完全交出,同时主动收敛自身意识,沉浸于识海一隅。 这种感觉颇为奇异,仿佛自己成了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能感知外界的一切,却无法再操控身躯分毫。 “……” 一直紧张关注着苏若雪的小左秋,只见他的“苏姐姐”在短暂的“失神”与面容变幻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少年心中担忧更甚,秀气的小眉头紧紧拧起,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深深的忧虑。 然而,下一刹那,当那双眸子再度睁开时—— 左秋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腊月里最凛冽的寒泉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依旧,却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关切或灵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尘寰的极致冰寒,一种剔除了所有情感的绝对漠然,仿佛九天玄冰雕琢而成,映不出一丝暖意,唯有深入骨髓的疏离与出尘。 仅仅是被这目光无意间扫过,左秋便觉得周遭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十度不止! 炎炎夏日的竹林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直透神魂的寒意,让他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这寒意,并非体肤所感的冰冷,而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源于灵魂本源的威压与寂灭感。 “苏、苏姐姐……?” 少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拥有着苏姐姐容貌的女子,陌生得可怕。 那绝非他熟悉的、会对他温柔浅笑、会护在他身前的苏姐姐,倒像是……像是被什么古老而冰冷的“东西”,暂时占据了躯壳! 这大不敬的念头一生,左秋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小脸更白了几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丝毫声响,只用惊惧交加的眼神,死死盯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苏清雪自然无暇,亦无心去理会一个凡俗孩童的心思。 她那冰冷漠然的目光,甚至未曾在小左秋身上停留一瞬,只如实质般扫过四周流转的竹海幻景,最终落在了苏若雪先前以心神标记出的、那处阵法灵力最为滞涩薄弱的“节点”方位——位于正北方,约三十丈外,一丛看似寻常、竹节略呈暗青色的细竹附近。 她的目光掠过悬于腰间的那柄入门时领取的、制式普通的长剑,天蓝般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嫌恶。 “粗胚凡铁,不堪入目。” 她檀口微动,清冷的嗓音如冰珠落玉盘,在这片死寂的竹海中清晰响起。 随即,素手轻拂,一抹微不可察的灵光闪过,那柄陪伴苏若雪许久的普通长剑便凭空消失,被收回了白玉戒指之中。 紧接着,她右手虚握,五指如拈花般轻轻一引—— 一道清越的剑鸣,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又似从天外坠落,骤然响彻这片被幻阵笼罩的天地! 一柄三尺青锋,凭空出现在她白皙如玉的掌心之中。 剑身狭长,通体流转着一层幽冷如深潭寒水般的湛湛青光,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透骨而出。 剑脊之上,并非光滑如镜,而是铭刻着繁复而素雅的流云纹路,那纹路并非死物,竟似在缓缓流淌、变幻,与剑身本身的幽光交织,仿佛内蕴着一方微缩的、风云涌动的苍穹。 剑柄古朴,缠着不知名的深青色丝绦,握于苏清雪那纤长指间,竟是说不出的契合。 此剑,正是苏若雪当初于玉女宗洞府内,凭借自身掌握的炼器术,亲手锻造出的第一柄下品法宝——墨染流云! 法宝品阶,虽仅为下品,其灵韵威压,又岂是那些法器可比? 长剑出现的刹那,以苏清雪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那些流转的光影、摇曳的竹叶,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模糊与扭曲。 “躲开。” 苏清雪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一次,她甚至未曾回头,目光只牢牢锁定正北方那处“节点”,仿佛那里便是这片虚妄天地的唯一破绽。 左秋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朝着相反方向疾退,直到后背抵住一根粗壮的青竹,退无可退,才瑟瑟停下。 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持剑而立的清冷身影,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这……这真的是苏姐姐吗? 还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附身了? 苏清雪自然不知晓少年心中那大逆不道的“附身”猜想,否则,以她那纯粹到近乎漠然的性子,说不得真会随手一道剑气,让这口无遮拦的小家伙体会一下何为“祸从口出”。 她单臂平举,墨染流云剑锋遥指正北,剑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动。 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缓缓抚过那幽光流转、云纹暗生的冰凉剑身。 指尖所过之处,剑身嗡鸣渐盛,仿佛沉眠的凶兽被逐渐唤醒。 “气贯长虹势如电,身随剑走跨险峰。绝境亦可寻生路,一往无前破樊笼。” 清越如冰泉击磬的吟诵声,自她檀口中缓缓流出,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这片被幻阵凝固的寂静天地间回荡。 这并非炫耀,亦非壮胆,而是《玉女剑诀》第八式“虹桥飞渡”的心法口诀。 吟诵口诀,乃是以声引意,以意御气,将剑诀的精髓与自身的剑意、灵力调整至最完美的契合状态。 随着口诀最后一个字落下,苏清雪那双冰冷漠然的美眸之中,骤然爆发出璀璨如星、却又冰冷如万载玄冰的精芒! 第526章 心疼灵力 蛰伏于丹田深处、那缕神秘而浩瀚的淡金色灵力,此刻如同被君王号令的千军万马,轰然苏醒! 不再是以往苏若雪调动时的涓涓细流,而是化作奔腾咆哮的江河,以一种狂暴却有序的态势,瞬间冲开奇经八脉,贯通四肢百骸! 磅礴的灵力洪流,最终毫无保留地涌入她持剑的右臂,灌入那柄“墨染流云”之中! “铮——!” 清越的剑鸣陡然拔高,化作一道直冲云霄的锐响! 墨染流云剑身之上,那原本幽静流淌的云纹,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湛湛青光! 青光之中,更有缕缕淡金色的细密电蛇游走窜动,散发出毁灭与决绝的凛冽气息! 剑未出,势已至! 苏清雪周身三丈之内,无形的剑意已然弥漫开来,地面枯叶无风自起,盘旋飞舞,却又在触及她衣袂的瞬间,被无声无息地绞成齑粉。 她月白色的衣裙猎猎作响,长发无风狂舞,那张与苏若雪一般无二的绝美容颜,此刻笼罩在湛湛青光与淡金电芒之下,宛如九天剑仙临凡,凛然不可侵犯! “虹桥——飞渡!” 一声清叱,如春雷炸响于雪原,打破了竹海死寂的幻梦! 苏清雪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前奏。 她只是将平举的墨染流云,朝着正北方那处“节点”,简简单单,却又蕴含着无穷玄妙地,挥斩而下! 动作看似不快,却给人一种时空凝滞的错觉。 剑锋划过的轨迹,清晰无比,却带着一种斩断因果、破开虚妄的决绝意味。 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到无法直视的剑光,自剑尖迸发而出! 那剑光初始仅有尺许长短,色泽青金交织,甫一离剑,便迎风暴涨! 瞬息之间,化作一道横亘天际、长达数十丈的惊天长虹! 长虹璀璨,内蕴无数细密如丝、游走不定的淡金色电芒,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噼啪”雷鸣,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撕裂,发出布帛被强行扯开的、令人牙酸的“嗤啦”裂响! 这一剑,已然超出了“剑招”的范畴,蕴含了苏清雪此刻所能调动的、近乎元婴境修士的磅礴灵力,更融入了她对“剑”之一道的纯粹理解,以及那一往无前、斩破一切阻碍的凛冽剑意! 其威能,赫然已直逼自在境初期剑修的倾力一击! 剑虹如电,瞬息即至!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轰鸣爆炸,也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力狂潮对撞。 那道青金色的惊天剑虹,仿佛拥有生命与灵性一般,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苏若雪先前以心神标记、苏清雪以无上灵觉锁定的那处阵法“薄弱节点”! “嘶啦——!” 一声清晰无比、仿佛世上最坚韧的蜀锦被绝世利刃平滑划开的声响,骤然响起,刺破了竹海幻阵维持的静谧! 前方三十丈外,那处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如同被无形巨手撕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 一道长约七八丈、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青金色电芒的狭长裂口,凭空出现! 裂口之外,景象陡变! 不再是眼前这片看似真实、实则虚妄的竹海幻景,而是……一片同样青翠、却透着鲜活自然气息的真实竹林!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山鸟的啼鸣! 生路! 真正的、通往外界之路! “走。” 破开裂口的刹那,苏清雪那清冷如旧、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便已响起。 她行事之果决,毫无半分拖泥带水,甚至连多看一眼那裂口,或是感慨一句“成功了”的闲暇都无。 一字吐出,她左手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挥—— 一股柔和的淡金色灵力沛然而出,瞬间化作一只半透明的大手,将远处倚着竹子、目瞪口呆、几乎吓傻了的左秋凌空摄来。 灵力大手轻轻捏住少年的后衣领,如同拎起一只受惊的小猫。 下一瞬,苏清雪的身影,连同被灵力大手拎着的左秋,便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以远超寻常元婴境修士的恐怖速度,自裂口处一闪而逝,没入了那片真实鲜活的竹林之中,消失不见。 从挥剑破阵,到摄人离去,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干净利落,耗时……不过短短半息! “什么?!” 几乎就在苏清雪带着左秋身形消失于裂口的同时,那简陋茅屋之内,一直慵懒趴伏、以水镜观“戏”的苏酥,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猛地从木凳上弹了起来!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狡黠笑意的赤瞳,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手中把玩着的“仙幻如意”“哐当”一声掉落在木桌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她竟然……真找到了‘节点’?还……还一剑劈开了?!” 苏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变调的尖锐,再无半分之前的从容与戏谑,“这怎么可能?!那是什么剑?法宝品阶?!她一个凝气境的小丫头,怎么可能驱动法宝,还斩出如此……如此骇人的一剑?!那气势……那剑意……” 她像是见了鬼一般,猛地扭头看向身边同样目瞪口呆、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的灰狐小白,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一丝被“愚弄”的羞恼而微微发颤:“小白!你看到了吗?!刚刚那丫头……那气势,那眼神,那出手……跟之前是一个人吗?啊?!难道……难道是本姑娘眼花了不成?!” 她需要确认,迫切地需要从别人那里得到印证,证明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并非幻觉。 灰狐小白此刻亦是心神剧震,苍老的面容上皱纹都在微微抽搐。 她看得比苏酥更为仔细,不仅看到了那惊天一剑,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在长剑出鞘、剑意勃发的那一刹那,水镜中传来的、哪怕隔着阵法与法宝也被削弱了许多的、那一闪而逝的恐怖威压与冰冷剑意! 那绝非凝气境,甚至绝非化灵、金丹境修士所能拥有! 那是……属于更高层次,令她心神都感到微微一滞的气息! “小、小姐……” 小白的声音干涩,带着敬畏与茫然,“我……我也看得分明。那位苏姑娘……确实像是……像是忽然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像,简直就是!而且她最后施展的那一剑……其威势,恐怕……恐怕已不逊于寻常自在境修士的侵力一击了……这、这实在……”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一个凝气境的小丫头,眨眼间变成了拥有疑似十一境战力的恐怖剑修? 这比天方夜谭还要离奇! 苏酥闻言,绝美的脸蛋上神色变幻不定,惊愕、茫然、羞恼、好奇、探究……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股强烈的不甘与……不服气。 “可恶呀!哼!” 她跺了跺脚,藕荷色的裙摆荡开涟漪,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看那架势,竟是身影一晃,便要冲出茅屋,去追那已然遁入真实竹林、消失无踪的二人。 堂堂九阶大妖,青丘狐族天骄,以阵法戏弄一个小丫头,最后竟然被对方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破阵而出,这口气,她如何咽得下? 更何况,那丫头身上的秘密,已然勾起了她滔天的好奇! 然而,就在她莲足刚刚迈出茅屋门槛,淡银色的妖力已在周身隐隐流转之时,她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或是一个突然闪过的念头,将她牢牢钉在了原地。 她就那么定定地站着,赤瞳之中光芒剧烈闪烁,时而锐利如针,时而困惑迷茫,时而恍然,时而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 足足过了数息,她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在胸口的浊气。 紧绷的娇躯也随之放松下来,那澎湃欲出的妖力渐渐平息。 “罢了……”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不甘与些许释然的叹息,自她红唇中溢出。 她终究是没有追出去。 原因有很多。 或许是因为那惊鸿一瞥的、令她都感到一丝心悸的剑意与威压;或许是因为对方已经有了足以自保的实力;或许是因为她身为高阶妖族、狐族贵女的骄傲,不允许她无休止的戏耍一个人族小辈、失了风度;又或许……仅仅是觉得,就这样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游戏”,留下一个充满悬念的结尾,似乎……也不错? 总之,她放弃了追击的打算。 只是心里那份因为“打赌输掉”而生的淡淡憋闷,却是实实在在的。 她撇了撇嫣红诱人的小嘴,转身,赤足踩着茅屋简陋的地面,重新走了回来,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而这时,侍立一旁的灰狐小白,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 随即,一股难以遏制的、巨大的喜悦与激动,如同火山喷发般,自她心底猛然窜起! 那双眼眸,不再浑浊,而是迸发出惊人的、近乎狂热的神采,死死盯住了自家小姐——不,是盯住了小姐身前那张简陋的木桌。 只见苏酥虽然一脸“不爽”,却还是信手一挥。 一道微光闪过,一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温润青白色的玉质小瓶,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木桌之上。 小瓶造型古朴雅致,瓶身似用整块上好的灵玉雕琢而成,质地细腻如羊脂,流光氤氲,宝光内敛。 瓶身之上,天然生有淡淡的、如同云雾缭绕般的玄妙纹路,隐约间似乎有细微的灵光在其中缓缓流淌。 虽不知瓶内所盛何物,但单看这盛放丹药的玉瓶本身,便知绝非凡品,价值难以估量。 “喏,拿去吧。本小姐向来说话算话,愿赌服输。” 苏酥的声音响起,依旧带着点闷闷不乐,但语气却颇为干脆。 她虽是狐族,性子跳脱爱玩闹,但在某些方面,尤其是涉及承诺与赌约,却有着异乎寻常的坚持与骄傲。 小白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自家小姐那点小情绪? 她全部的注意力,早已被桌上那只青白玉瓶牢牢吸住! 那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玉瓶熔化! 她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窃颜蛊魄丹”啊! 能够助她彻底稳固人形、褪尽妖气、甚至有望更进一步的天大机缘! “多、多谢小姐恩赐!小姐大恩,小白没齿难忘!” 激动到近乎语无伦次,灰狐小白几乎是用扑的姿势抢上前,双手颤抖着,如同捧起世间最珍贵的易碎琉璃,小心翼翼、又无比坚定地将那只青白玉瓶紧紧握在了掌心。 感受着玉瓶传来的温润触感与其中隐隐散发的、令她妖魂都感到悸动渴望的玄妙气息,她再也抑制不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砰砰砰便是三个响头,声音因激动而哽咽颤抖。 苏酥则扭过脸,看向屋外那片依旧翠绿、却已失去“玩具”的竹海,小巧的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倒不是真的心疼那枚丹药,更多是一种“棋差一着”、“游戏提前结束”的不爽快。 这可是她第一次,在“游戏”中输给了“猎物”,虽然这“猎物”特殊得超出了所有预料。 “哦,对了。” 就在小白激动得难以自持,捧着玉瓶仿佛捧着全部未来之时,已经走到茅屋门口、背对着她的苏酥,却忽然又探回半个身子,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绝美侧颜,赤瞳眨了眨,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叮嘱道:“吃完记得把瓶子还我。这‘温元灵玉’雕的瓶子可不常见,我拿来装‘百花凝露’泡澡正好。” 说完,也不等小白回应,便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了茅屋之外,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似兰似麝的幽香,以及一句随风飘来的、带着点懊恼的嘀咕:“哼,下回再碰见这么有意思的小丫头,定要好好‘玩’个够本……” 茅屋之内,只剩下依旧跪伏于地、紧紧握着青白玉瓶、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的灰狐小白。 她保持着跪姿良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手中那散发着诱人光泽与气息的玉瓶,眸中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无比坚定的渴望与决心。 “是……小姐。小白……记下了。” 她对着苏酥消失的门口方向,再次深深俯首,声音虽低,却带着无与伦比的郑重。 然后,她才缓缓起身,依旧紧紧握着玉瓶,仿佛握着毕生的希望,蹒跚着,走向屋内属于她的那个简陋角落,开始准备服用这枚来之不易的灵丹。 至于苏酥最后那句关于玉瓶的叮嘱……嗯,此刻完全被巨大喜悦淹没的小白,恐怕要过上好一会儿,才能真正反应过来了。 仅仅数个眨眼的功夫,苏清雪驾驭着那具身躯,已如一道淡金色的流星划破山峦间的暮色,瞬息遁出数十里之外,彻底离开了舆图上那处标注为“叠翠崖”的险地,朝着西北方向、陈国所在的茫茫群山继续飞驰。 元婴境修士的遁速,何其迅疾? 即便苏清雪此刻所能调动的,仅仅是苏若雪丹田内那缕神秘的金色灵力,而非真正元婴修士的浩瀚灵力,其速度也远超寻常同阶修士,几可媲美十一境大修士的遁光。 山影、林海、溪涧在下方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然而,这惊人的速度所付出的代价,亦是极为惨重。 那缕源自《玄天素女功》、被苏若雪视若珍宝、日夜打坐苦修方才积攒得粗壮了些许的淡金色灵力,此刻正如烈日下的冰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消融、蒸腾! 每一息飞遁,都需消耗海量灵力支撑那超越境界的遁速与维持身体承受遁行带来的压力;先前那惊天动地、直逼自在境的一剑“虹桥飞渡”,更是瞬间抽干了近半的灵力储备。 就在苏清雪感觉体内那缕金色灵力已如风中之烛,摇曳欲灭,即将彻底枯竭,连维持这超凡遁速都难以为继之时—— “清雪!停!快停下!别再用了!” 苏若雪那带着明显哭腔、急切到几乎破音的心神呼喊,如同惊雷般在她识海深处炸响! 那是本尊灵魂最直接的哀鸣与恐慌,“灵力!我的灵力快要见底了!一丝……一丝都不能再用了!再这样耗下去,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那声音里蕴含的心疼、绝望与哀求,是如此真切,仿佛被剜去了心头肉。 苏清雪那冰冷漠然的意念微微一顿。 她虽性情清冷,近乎漠然,与苏若雪本尊的意识相对独立,但两者终究同源而生,玄妙相连。苏若雪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情绪波动,尤其是关乎这维系她们共同存在、修炼根本的“金色灵力”的恐慌,她无法完全漠视。 “……嗯。” 一道极淡、近乎无的意念回应,自她心湖泛起,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疏离。 下一瞬,那令人心悸的元婴境遁速骤然减缓,周身流转的淡金色灵光也迅速黯淡、收敛。 苏清雪操控着身躯,轻盈如羽地落于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山脊之上,足尖点地,未惊起半分尘埃。 紧接着,几乎没有任何过渡,那掌控身体的、冰冷而强大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将身躯的控制权完整地、平稳地交还给了原本的主人。 重新接管自己身体的苏若雪,第一个动作并非劫后余生的庆幸欢呼,也无暇顾及是否会有追兵自后赶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迫不及待地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之内,去“查看”那缕让她牵肠挂肚的淡金色灵力。 这一“看”之下,苏若雪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丹田气海之中,原本那缕已如小指粗细、金光内蕴、生机勃勃、甚至隐隐有分裂迹象的淡金色主灵力,此刻……竟已萎靡、稀薄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它重新变得纤细如发,黯淡无光,原先那饱满充盈、跃动不息的金色光泽几乎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点点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的淡金微芒,在空旷的丹田中无力地漂浮、摇曳。 其总量,怕是比当初她刚修炼出这缕灵力时,还要稀少! 完了……全完了! “我的……我的灵力啊——!” 苏若雪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的哀嚎,那感觉,比被人捅了一刀还要难受百倍! 这不是简单的损耗,这简直是在剜她的心头肉,是在烧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 那些在落霞坡小茅屋的无数个深夜里,忍受着孤寂与疲惫,一遍又一遍枯燥运转《玄天素女功》,小心翼翼地从稀薄天地间汲取、转化,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成果;那些对修为突破、对改变命运所怀有的微小却坚定的期盼……就在这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苏清雪那惊天一剑和数十里疯狂遁逃,给挥霍得几乎一干二净! 当真应了那句民间俚语:攒钱好比针挑土,千辛万苦,积沙成塔;花钱犹如水推沙,顷刻之间,付诸东流。 一股浓浓的无力与悲愤涌上心头,苏若雪精致的小脸垮了下来,唇角下撇,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 她抬起手,无力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长叹一声:这下可好,要想将这缕灵力重新修炼回之前的规模,甚至更粗壮些以达到分裂突破的临界点,又不知要耗费多少个日夜苦功了。看这情形,没有个把月的潜心修炼,怕是休想恢复元气。 就在苏若雪为灵力损耗而暗自神伤、懊恼不已时,一直安静站在她身旁、小脸上犹带着未散惊惧与迷茫的左秋,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变化。 少年心思单纯却敏锐。 他看见眼前的“苏姐姐”在短暂闭目后重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的冰冷、疏离与令人灵魂战栗的漠然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温润、灵动,以及此刻难以掩饰的……心疼与郁闷? 虽然这表情有点怪,但毫无疑问,是他认识的那个会对他笑、会护着他、也会有各种小情绪的苏姐姐回来了。 “苏、苏姐姐……” 左秋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先前被“吓到”后的微颤,但眼睛却亮了起来,“你……你刚才,好、好厉害!那一剑……唰的一下!还有飞起来……小秋还是第一次看见姐姐用剑,还……还能飞那么快!” 他的语气从迟疑渐渐转为激动,乌溜溜的眸子里扑闪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崇拜,以及对强大力量的纯粹向往。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方才那劈开虚空、御风疾遁的手段,已然是“神仙”般的存在了。 第527章 荒山古刹 苏若雪正心疼自己的灵力呢,闻言,倒是被少年这直白的崇拜给逗得心情稍缓。 她吸了吸鼻子,强行将那股郁闷压下去,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云淡风轻”、“高手风范”的笑容,甚至还故意挺了挺那傲人丰盈的胸脯,用一种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玩笑的口吻说道:“那是自然!你苏姐姐我可是立志要成为一名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女侠!惩奸除恶,扶危济困,将来还要名留青史,让后世都传颂我的侠名呢!” 她说这话时,眼眸微眯,下巴微微扬起,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鲜衣怒马、剑试天下的未来景象,那故意装出的“豪迈”模样,配上她尚带稚气的清丽容颜,倒有几分娇憨可爱的违和感。 左秋听得眼睛更亮了,连忙拍着小手,兴奋地道:“好呀好呀!那以后……以后小秋就给苏姐姐当小跟班!帮女侠牵马,鞍前马后!” “才不要呢!” 苏若雪想也不想就否决了,抱着怀里那柄光华内敛的“墨染流云”剑,一边爱惜地摩挲着剑鞘上冰凉的云纹,一边继续“吹嘘”道,“你见过哪个真正的江湖大侠、绝世女侠出门还带个小跟班的?那多不潇洒!真正的高手,都是独来独往,孑然一身,乘兴而至,兴尽而归,这才有高人风范!” 她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却也带着少女对“侠客”形象的浪漫想象。 左秋一听急了,小脸垮了下来。 他可不想被丢下。 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小脑瓜飞速运转,立刻找到了“反驳”的理由,连忙扯住苏若雪的衣袖,急声道:“苏姐姐,话不能这么说!小秋……小秋还能给你跑腿呀!你想想,若是女侠要打探消息、买些吃食、或是寻个宿头,难道还要自己亲自去吗?那多耽误行侠仗义的时间!而且……而且自己跑腿的女侠,听起来就……就很不够威风嘛!”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小脸上满是“我说的对极了”的神情。 苏若雪听完,还真偏着头,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做出一副认真“琢磨”的模样。 月光穿过林隙,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 片刻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月下初绽的幽兰,清丽绝俗,带着几分狡黠。 “唔……听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哦?” 左秋心中一喜,眼巴巴地望着她。 然而,苏若雪话锋一转,笑得更灿烂了,伸出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少年的鼻尖:“不过嘛——想要当本女侠的小跟班,那也得等本女侠先成为名震江湖的‘苏女侠’再说!现在?还早着呢!” 绕来绕去,结果还是不收。 少年脸上兴奋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小嘴微微噘起,眸子里满是失落。 唉,自己这个苏姐姐,看着好说话,其实心思玲珑着呢,一点也不好糊弄。 反正就是……不答应。 苏若雪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笑,却也不再逗他。 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浓,最后一抹晚霞也即将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她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好啦,别瞎想了。天色不早,我们得赶紧找个能过夜的地方。这荒山野岭的,可不安全。” 说罢,她牵起左秋微凉的小手,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舆图上标示的、通往陈国方向的路径继续前行。 只是步伐比起之前,明显加快了许多。 一路上,姐弟二人虽不再提“女侠”与“跟班”之事,但说说笑笑,互相打趣,倒也冲淡了不少山夜独行的孤寂与寒意。 清越的笑声与少年稚嫩的嗓音,在这静谧的、逐渐被黑暗笼罩的山林中轻轻回荡,成为唯一鲜活的生气。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诡谲起来。 按照苏若雪在栖霞城购置的那份羊皮舆图所示,他们此刻已然踏入了名为“葬夕山”的地界。 这名字本就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葬送夕阳之山”,听着便让人心头微沉。 而更让苏若雪心神一紧的是,在那舆图“葬夕山”三个铁画银钩的朱红大字旁,绘制者还用更小、却更醒目的暗红色字迹,额外批注了一个字—— 凶! 那“凶”字笔锋凌厉,仿佛蘸着鲜血书写而成,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凶煞与警告之意,令人望之心悸。 “葬夕山……凶……” 苏若雪低声念出,黛眉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清亮的眸子里染上了浓浓的警惕之色。 她握紧了左秋的手,将“墨染流云”剑稍稍出鞘半寸,全身肌肉悄然绷紧,五感六识提升到极致。 《玄天素女功》即便灵力近乎枯竭,但加持灵觉的微弱效果仍在。 舆图特意标注“凶”字,绝非无的放矢。 此地要么是盘踞着极为厉害的凶兽妖物,要么便是地形险恶、毒瘴弥漫,或是……有其他超乎常理的诡谲之物。 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前行,一边细细观察四周。 凶兽妖物的踪迹暂时未见,然而,另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道路两旁。 那是坟。 一座座,或大或小,或新或旧,散落在荒草蔓生、古木虬结的山坡上、坳地里、甚至路边。 有些坟冢以粗糙的青石垒砌,尚算规整;更多的则只是一个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荒草萋萋,甚至有些已然塌陷,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是一只只巨兽沉默而饥渴的嘴。 许多坟前并无墓碑,即便有,也多是些风化严重、字迹漫漶的残石,歪斜地插在土里,在渐浓的暮色中,犹如一根根指向幽冥的枯指。 荒坟,残碑,寂寂山林。 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钻出,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响,卷动坟头的长草,也拂过苏若雪与左秋的脖颈,带起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咕咚。” 左秋狠狠咽了口唾沫,小手不自觉地用力,将苏若雪的衣袖攥得死紧。 他瞪大了眼睛,乌黑的瞳孔里满是惊惧,视线惶急地扫过路旁那一座座沉默的土包,仿佛下一刻,那黑漆漆的坟洞里就会猛地探出什么惨白的东西,将他一把拖进去。 苏若雪的心也提了起来,背后隐隐有些发凉。 即便她如今已是武道二境锻魄的修士,气血旺盛,胆气远胜常人,但走在这夜间的荒坟野冢之间,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阴森死寂与若有若无的秽气,仍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这并非单纯的恐惧黑暗或尸体,而是一种对未知、对“不洁”之物的本能排斥与忌惮。 她早已不是放牛村那个懵懂痴愣的黑丫头,她见识过豹婶婶那般非人的存在,更在渝国皑皑州那荒废驿站,亲眼见过真正的“鬼物”——那白衣飘飘、阴气森森的女子,以及前不久胡舟所展露出来的玄奇,尤其是那可开山断江的恐怖拳意。 世间确有阴灵鬼魅,绝非乡野传说。 只是那时她年幼,又兼心智未开,浑浑噩噩,不知恐惧为何物。 如今她年已及笄,心智通透,见识增长,对这类超乎常理、诡谲莫测的存在,自然生出了清晰的认知与……深深的忌惮。 更让她心底发虚的是,就在方才重新掌控身体后不久,苏清雪那清冷的意念曾在她识海中短暂浮现,留下几句告诫:“灵力几近枯竭,余烬微芒,难堪大用。此刻即便由我再次掌控此身,亦无法发挥出元婴境的战力,十不存一,甚至……连金丹修士的威能都未必能达到。” 顿了顿,那意念继续道,平淡依旧,却点明了残酷的现实:“戒中天地,另有躯壳可用,然受限于你本尊灵力根基与外界天地法则,显化时间极短,消耗甚巨,不可久持。非生死关头,勿动此念。” 简而言之,她最大的两张底牌——次身苏清雪全力出手与借用萨琳娜的躯体,都因本尊金色灵力枯竭而受到了严重限制。 现在的她,除了这副武道锻魄的肉身和些许“粗浅”的武技、身法,真正的“仙家”手段,几乎已被废去大半。 “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灵力!” 苏若雪心中紧迫感骤增。 只有丹田内那缕金色灵力重新壮大起来,她才有足够的底气应对这“凶”地可能出现的危机。 当然,她并非全无依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右手纤细的小臂内侧。 那里,原本隐藏着三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剑痕。 如今,其中两道痕迹已然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最后一道,依旧静静地烙印在肌肤之下,散发着一种内敛到极致、却令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锋锐与浩瀚气息。 这是她最后的、真正的保命底牌。 其内蕴含无上剑道真意,一击之力,可斩上五境大修士! 然而,用一道,便少一道。 非到真正的生死绝境、万不得已之时,她绝不会动用。 心念急掠,步履如风。 苏若雪拉着左秋,硬着头皮,沿着依稀可辨的山道,继续向葬夕山深处走去。 她必须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这条山路似乎是沿着一条狭窄的山沟蜿蜒而行。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爬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深色藤蔓,那些藤蔓粗如儿臂,扭曲盘结,在暮色中如同一条条垂死的巨蟒。 山壁上生长着许多树龄古老的树木,枝干虬结,形态怪异。 有的似躬身老人,有的如张牙舞爪的鬼怪,更有一些,树皮皲裂,纹路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勾勒出一张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轮廓,空洞的“眼窝”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下方走过的两个渺小生灵。 越往深处走,这种诡异的景象便越是明显。 夜风穿行在山沟之中,发出阵阵忽高忽低、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更添几分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腥气、枯枝烂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陈腐气味。 左秋吓得几乎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苏若雪身侧,小脸煞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苏若雪也是屏息凝神,“玄天素女功”自行运转,淡金色的微芒在眸底一闪而过,努力感知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或气息波动。 她的手始终按在“墨染流云”的剑柄上,冰冷的触感带来一丝镇定的力量。 约莫又在这令人心悸的山沟中行了四五里路,就在苏若雪都开始怀疑今晚是否真要露宿这鬼气森森的荒坟野岭之时,前方昏暗的视野尽头,地势略略开阔。 而在一片影影绰绰的、格外高大的古木阴影之后,隐隐约约,显露出了一片残破的、与周围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轮廓。 那似乎……是一座建筑? “苏姐姐!” 左秋眼尖,也看到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扯了扯苏若雪的袖子,“前面……前面好像有座大房子!看着……看着有点像庙?” 他自幼流浪乞讨,对城镇乡村的各种建筑形制最为熟悉,尤其是寺庙、道观、荒祠这类可能容身或得到施舍的地方,更是格外敏感。 虽只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坍塌了一角的屋顶轮廓和隐约的飞檐影子,他便直觉地猜测道。 苏若雪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有建筑就好! 哪怕是荒庙破观,只要能遮挡夜露风寒,有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总比在这露天野地里、 被荒坟古冢包围着要强上百倍! “走,我们过去看看。” 她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期盼,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 待两人穿过最后一片格外茂密、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夜空的老树林,来到那建筑近前时,方才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微光,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果然是一座寺庙。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寺庙。 规模似乎不算小,依稀能看出往昔的几分宏伟气象。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唯有无尽的破败与荒凉。 庙墙是以大块的青灰色山石垒砌而成,然而许多地方的墙体已经坍塌,露出犬牙交错的缺口。 墙头上、裂缝间,生满了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与各种攀援植物。 原本应是朱红色的、厚重的大门,早已腐烂不堪,门板歪斜着倒在长满荒草的地面上,一半已陷入泥土,被潮湿的地气侵蚀得颜色乌黑,布满虫蛀的孔洞。 抬头看,庙宇的屋顶瓦片残破不全,许多地方长出了荒草,甚至有几株小树从瓦缝中顽强地探出头来。 檐角的兽吻残缺,飞檐断裂,在愈发深沉的暮色天幕映衬下,只剩下孤寂而扭曲的剪影。 整座寺庙静静地伫立在这荒山野岭、乱坟深处,仿佛一头被时光遗弃、已然死去的巨兽骸骨,散发着沉沉暮气。 苏若雪微微蹙眉。 以她的眼力判断,这座古刹荒废的年代,恐怕远超“数十上百年”那么简单。 那些石料风化的程度、木构彻底倾颓的迹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陈旧荒败气息,无不昭示着其被遗弃的岁月之久远。 “我们进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本能的不安与排斥,对左秋说道。 无论如何,有个遮顶的地方,总好过在外直面那越来越浓的夜色与遍地的荒坟。 然而,她心中也清楚,荒山野岭,夜宿古刹,尤其还是这样一座位于“凶”地、被乱坟包围的破庙……这简直是乡野志怪、神鬼话本中最经典的“撞邪”场景。 若非迫不得已,她绝不会选择此地落脚。 可眼下,别无选择。 左秋乖巧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苏若雪的衣角,跟着她,小心翼翼地跨过倒在地上的腐朽门板,踏入了古刹的院落之中。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更为荒败。 地面铺着的青石板大多碎裂、移位,缝隙里挤满了枯黄的杂草与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一股混合了腐叶、湿土与陈年灰尘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想掩住口鼻。 院子中央,赫然有一口井。 井口以规整的青石砌成,呈八角形,直径约莫三尺。 井栏石上雕刻着一些简单的莲瓣纹饰,但也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井口幽深,黑洞洞的,望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 井边也落满了枯叶,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湿滑苔藓。 院落颇为宽敞,以青石板铺就,然则历经风雨侵蚀、岁月消磨,石板早已碎裂不堪,缝隙间钻出丛丛枯黄蓑草,更有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层层堆积,踩上去绵软陷足,发出“沙沙”哀鸣。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潮湿霉烂、陈年尘土与植物腐败的浊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令人胸腹间一阵烦恶。 抬眼望去,残破的殿檐下、倾颓的廊柱间,随处可见一张张硕大如帷、积满灰絮的蛛网,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张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苍白鬼面。 地面上散落着朽木、碎瓦、剥落的漆皮,一片狼藉,在夜幕降临、光影渐消的此刻,更显凄清死寂,一股寒意自脚底悄然蔓延,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苏若雪秀眉紧蹙,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左秋微凉的小手。 饶是她心志坚毅,此刻望着这满目荒凉、鬼气森森的古刹,心中亦不免生出强烈的排斥与不安。 荒山野岭,夜宿此等所在,周遭更是坟冢累累……这岂非是自寻晦气,嫌命太长么? 她暗自苦笑,若非身边还带着左秋这个半大孩子,需顾及他的体力与恐惧,若只她孤身一人,恐怕宁可施展轻功,寻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木,于虬枝间凑合一宿,也强过踏入这明显透着不祥的破庙。 无他,只因她深知,这茫茫世间,光怪陆离,魑魅魍魉绝非虚妄传说。 昔年,那荒废驿站中凄然飘荡、神色幽怨的白衣女鬼,至今仍是她心底深处一抹难以磨灭的阴翳。 彼时年岁尚幼,又兼心智不全,浑浑噩噩,不知恐惧为何物。 而今她已年过及笄,见识渐广,心智通明,对那些超乎常理、诡谲莫测的阴灵鬼物,自然生出了清晰的认知与源自本能的深深忌惮。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呻吟般的摩擦声响起,苏若雪用力推开了那扇已然歪斜、漆皮剥落殆尽的陈旧木门。 门轴显然早已锈蚀,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门内,是无边的、浓稠如墨的黑暗,瞬间将两人吞没。 那黑暗仿佛具有实质,带着地底深处般的阴冷与沉寂,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声音,唯余二人压抑的呼吸与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好在苏若雪早有准备。 她心念微动,右手在腰间那不起眼的灰色储物袋上一抹——为防暴露白玉戒指的异常,日常取用杂物她仍多用这个普通储物袋。 下一刻,一支裹着油纸的火折子与数根粗如儿臂的牛油大蜡便出现在她手中。 “嗤”的一声轻响,火折子被擦亮,跳动的昏黄火苗勉强驱散尺许范围内的黑暗,映出苏若雪沉静而警惕的侧脸,以及左秋那写满紧张与依赖的小脸。 她迅速点燃一根蜡烛,暖黄的光晕荡漾开来,终于撕开了殿堂内厚重的一角夜幕。 借着摇曳的烛光,大殿内部的景象逐渐清晰。 殿宇甚为高阔,数根需两人合抱的朱漆巨柱支撑着残破的穹顶,然而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晦暗的木色,柱身上遍布虫蛀蚁噬的孔洞与深深的裂纹。 地上狼藉更甚于外院,散落着断裂的窗棂、腐朽的经架、倾覆的香案残骸,厚厚的积灰覆盖一切,脚步稍重,便会扬起一片令人窒息的尘雾。 角落处,堆积着一些枯黄散乱的稻草,凌乱地铺开,上面同样落满灰尘,但依稀能看出曾被人整理过的痕迹——看来在他们之前,亦有落魄旅人或山中猎户曾将此地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神不宁的,却是大殿尽头,那尊巍然矗立的佛像。 佛像高达三丈有余,泥塑金身,原本应宝相庄严,慈悲肃穆。 可此刻,那佛像的头颅竟不翼而飞! 只余下一具无头的庞大身躯,沉默地跌坐在莲花宝座之上。 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覆盖着厚厚的蛛网与灰垢,在昏黄跳动的烛光映照下,那无头之躯竟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狰狞,仿佛一尊被遗弃的、来自幽冥的残缺神只,早已失去了佛光普照的圣洁,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森然。 苏若雪目光扫过那无头佛像,心头莫名一悸,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手中蜡烛稳稳地插在身旁一张尚且完好的香案裂缝之中。 暖黄的光晕稳定下来,照亮了方圆数尺之地。 “小秋,” 她转过头,对紧紧挨着自己的少年温声道,声音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去那边角落,把这些稻草收拾一下,好歹铺个能躺的地方。今晚……我们就在此地将就一晚。” 说着,她又取出一根蜡烛点燃,递给左秋。 左秋乖巧地点点头,双手小心地接过蜡烛,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踮起脚尖,将蜡烛轻轻放在左前方墙角一处略为平整的断石上。 烛光映亮那片角落,同样堆积着厚厚的浮灰。 少年挽起本就破烂的衣袖,开始小心地清理墙角。 他先轻轻将那些散乱的稻草拢到一边,动作尽可能放轻。 然而,即便他再如何小心,常年累积、几乎板结的灰尘仍是被不可避免地带起。 霎时间,尘土飞扬,如同扬起一片灰黄色的薄雾,在烛光中翻滚弥漫。 “咳!咳咳……” 左秋猝不及防,被那陈年的灰尘呛得连连咳嗽,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差点涌出来,忙不迭地用袖子捂住口鼻。 苏若雪见状,不禁摇头失笑,心中的些许阴霾也被少年这狼狈又可爱的模样驱散了些许。 她迈步上前,准备帮忙。 她想着,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舆图上的“凶”字,也可能是指山中猛兽,而非这庙宇本身。 与此同时,殿外院中,那口被遗忘的古井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几不可察的异响,正悄然发生—— “滋……滋滋……” 像是有什么湿滑冰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摩擦着粗糙的井壁,自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这声音轻微得如同错觉,湮没在夜风穿过荒草的沙沙声中,并未传入殿内二人的耳中。 就在苏若雪弯下腰,准备动手整理稻草的刹那—— 一只手臂,毫无征兆地,自那幽深的井口边缘,缓缓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臂裸露的部分,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浸泡在寒水中千百年,隐隐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脉络。 五指纤细微颤,指甲却蓄得极长,涂抹着一种妖异刺眼的鲜红色彩,在荒寺朦胧的夜色背景下,那抹鲜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邪气森森! 这只诡异的手掌,似乎极为吃力,带着一种凝滞的、仿佛对抗着无形重压的缓慢,一点一点向上探伸,指尖鲜红的指甲在井口粗糙的石沿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轻微“滋滋”声。 然而,就在那惨白的手臂刚刚探出井口约莫半尺,五指即将触及井外地面堆积的枯叶之时——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颤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以那口八角古井为中心,方圆五丈之内的地面上,那些看似寻常、覆盖着腐叶尘土的青石板缝隙中,骤然迸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华! 无数道繁复玄奥、笔走龙蛇的银色光纹,如同自沉眠中被惊醒的古老符龙,瞬间自地底浮现、交织、蔓延!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一个极其庞大、精密、充满道韵的奇异图案,将古井牢牢禁锢在核心。 每一道银色光纹都凝实无比,光芒流转间,隐隐有某种镇压、封禁、净化的恢弘气息弥漫开来,与周遭的阴森死寂格格不入。 “嗤——!” 那探出井口的惨白手臂,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灼伤,又似被无形的雷霆击中,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却凄厉无比的尖锐嘶鸣! 鲜红的指甲骤然收缩,整条手臂以比伸出时快上十倍的速度,仓皇无比地缩回了幽深的井口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紧接着,那笼罩五丈方圆的璀璨银色光纹,在完成“镇压”之后,光芒迅速内敛、黯淡,最终彻底隐没于石板缝隙与泥土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落重归昏暗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以及那口古井,依旧沉默地张着黑洞洞的巨口,对着凄清的月色。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 苏若雪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背对着殿门,专心地将左秋拢到一边的、相对干净的稻草铺展开来,又用脚将地上大块的碎石瓦砾轻轻踢开。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尽快整理出一个可供歇息的角落,以及留意身旁咳嗽不止的左秋身上。 “慢点,不急。” 她一边铺着稻草,一边对左秋温言道,顺手拍了拍少年的背帮他顺气,“等铺好了,你早点休息。走了一天,也累了。” 左秋终于缓过气来,用袖子擦了擦呛出的眼泪,点点头,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又开始帮忙将一些细碎的杂物清理到一旁。 苏若雪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被他们简单收拾过的角落。 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些“营地”的样子。 她心中稍定,不管怎样,总算有个能遮风挡雨、暂且栖身的地方了。 至于那隐隐的不安……她只能将其归结为此地环境使然,并暗自决定,今夜需保持警惕,浅眠即可。 她转身,看向那跳跃的烛火,又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心中思忖:当务之急,是尽快尝试打坐,看能否恢复一丝那几乎枯竭的金色灵力。 在这前路未卜、又身处“凶”地的荒山古刹之中,唯有自身拥有力量,才能带来真正的安全感。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无论如何,先度过这个夜晚再说。 第528章 子夜惊魂 夜,渐渐深了。 荒山如墨,万籁俱寂,唯有远处林间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鸣,凄厉悠长,在这死寂的天地间回荡,更添几分森然寒意。 惨白的月光透过古刹残破的窗棂与屋顶漏洞,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随着夜风拂过殿外摇曳的枯枝,那些光斑便如鬼魅般悄然移动,变幻不定。 殿内,两支牛油蜡烛静静燃烧,橘黄色的光晕勉强撑开一方狭小的光明领域,与无边的黑暗对峙。 烛泪无声滑落,在积满尘灰的香案上堆积成奇形怪状的蜡痕。 角落处,苏若雪与左秋并肩坐在那简陋的稻草铺上。 少年显然累极了,蜷缩着身子,裹着一件苏若雪从白玉戒指中取出的半旧棉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他那秀气的眉头仍微微蹙着,偶尔还会不安地抽动一下,仿佛仍在为这阴森恐怖的环境感到害怕。 苏若雪却毫无睡意。 她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如松,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双眸微阖,长睫在烛光中投下浅浅阴影。 她在尝试运转《玄天素女功》,引导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入体,希望能重新温养、壮大丹田中那缕几乎枯竭的淡金色灵力。 然而,进展微乎其微。 此地灵气不仅稀薄,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阴寒。 每每有一丝微弱的灵气被功法吸引而来,试图纳入经脉,便会感到一种隐约的排斥与侵蚀感,仿佛这灵气中混杂了某些不洁的、与《玄天素女功》属性相悖的阴秽之气。 她必须花费数倍的心神与时间,才能将那灵气中不适宜的部分小心剔除、炼化,最终留下的精纯部分,十不存一。 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丹田中那缕原本璀璨如晨曦、生机勃勃的淡金色灵力,此刻萎靡黯淡,细若游丝,仿佛风中残烛,每一次微弱的流转都显得异常艰难。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缕灵力本源受损严重,并非简单的“消耗过度”,更像是被某种超越其承受极限的力量强行抽取、透支了本源灵性。 想要将其重新温养壮大,恢复至先前规模,恐怕需要的时间与精力,远比她预想的要漫长得多。 “唉……” 苏若雪在心中无声叹息,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虑。 灵力恢复缓慢,意味着她最大的依仗短期内难以动用。 在这前路凶险未卜的“葬夕山”,在这样一座诡谲阴森的古刹之中,无异于将自己与左秋的安危,置于了极大的不确定性之下。 她抬眼,目光掠过熟睡的左秋,少年稚嫩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安恬,却也格外脆弱。 她轻轻伸手,为他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棉袄边角,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他。 随即,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大殿深处,那尊在黑暗中只剩下庞大模糊轮廓的无头佛像。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烛光难以照亮其全貌,那缺失头颅的残缺身躯,依旧散发出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与不祥。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那空洞的脖颈断口处,冰冷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 苏若雪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而望向殿门方向。 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却也让她心中那份不安愈发清晰。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院中那口幽深的古井。 白日里匆匆一瞥,并未觉得有何特异,可此刻夜深人静,独自思量,那口井黑洞洞的井口,仿佛成了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之口,正等待着吞噬什么。 “是我多心了吧……” 她低声自语,试图驱散心中那莫名滋生的寒意。 或许,只是此地环境太过阴森,加上自己灵力枯竭、心神不宁,才会这般疑神疑鬼。 为了分散注意力,也为了保持清醒守夜,苏若雪开始默默回忆、梳理自离开渝国以来所经历的一切。 栖霞城的短暂安稳,玉女宗的入门与炼器,胡爷爷的神秘与离去,遭遇黄天的逼迫,带着左秋踏上逃亡之路,山中奇遇苏酥母女,被困竹海幻阵,直至今日闯入这“葬夕山”荒庙……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短短数月,人生际遇之跌宕,远超此前十数年之和。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更久远的过去,飘回了那个位于渝国边陲、名为放牛村的小小村落。 想起了村后那片她曾日复一日挥剑的竹林,想起了村里那些或朴实或势利的乡邻,想起了已故的娘亲与姐姐,以及……那个只留下一个温暖而遥远背影的……爹爹。 苏若雪的心尖微微一颤。 力量……苏若雪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 是啊,力量。 没有力量,她连自身的安危都无法保障,连身边人都护不住,又何谈去追寻爹爹的下落,去探究那些隐藏在迷雾后的真相? 她再次看向沉睡的左秋。 这个偶然救下的少年,何尝不是另一个“自己”? 同样身世飘零,无依无靠。 带着他,是责任,是怜悯,或许……也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慰藉。 在这茫茫世间,至少有一个人,是全心全意依赖着她、信任着她的。 “沙……沙沙……” 就在苏若雪心神飘远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音,极其突兀地,自殿外院中传来! 声音很轻,在夜风的呜咽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苏若雪此刻全神贯注,灵觉虽因灵力枯竭而大减,但武道二境锻魄带来的敏锐五感仍在。 那声音并非风过草丛的自然声响,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拖曳着移动? 苏若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眸中精光一闪,所有杂念被顷刻摒除。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目光锐利如电,穿透殿内昏暗,死死盯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沙……沙……沙……”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仿佛发声之物也在犹豫,在试探。 但可以确定的是,声音的来源,正是殿外院落! 而且……似乎在围绕着古刹缓缓移动? 是野兽? 山中的豺狼虎豹嗅到了生人气息,前来窥探? 不像。 野兽的脚步不会如此拖沓、迟缓,更不会带着一种……黏腻湿滑的质感。 那会是什么? 夜行的山民? 猎户? 更不可能。 这荒山野岭,凶地古刹,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怎会深夜来此? 一个不祥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滑入苏若雪的心间——鬼物? 阴灵? 她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放在膝上的手,悄然移向身侧,握住了“墨染流云”冰凉的剑柄。 剑鞘上繁复的云纹透过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让她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稍稍平复。 “沙沙”声似乎停了一下。 殿内死寂,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左秋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苏若雪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 然后——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轻轻撞在木板上的声响,自殿门方向传来! 苏若雪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就像是有人,用额头,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极其轻微地,抵在了门板上! 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此刻正贴在殿门之外! 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苏若雪的四肢百骸。 她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全身气血奔流加速,淡金色的微芒在眸底深处一闪而逝,《玄天素女功》被催动到极致,哪怕灵力枯竭,也试图调动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殿门之外,一片死寂。 那“咚”的一声轻响后,再无任何声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苏若雪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苏若雪知道,不是。 她的灵觉,她的直觉,都在疯狂地预警! 门外有东西! 那不是幻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息都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苏若雪保持着握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眸,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死死锁定殿门。 她在等。 等那东西的下一步动作。 等一个……拔剑的时机。 然而,门外的东西似乎极有耐心。 除了最初那一声轻响,再无任何动静。 仿佛它只是静静地贴着门,隔着厚重的木板,“注视”着殿内的二人。 这种无声的对峙,远比直接的攻击更令人毛骨悚然。 未知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大手,攥紧了苏若雪的心脏。 就在苏若雪精神紧绷到极致,几乎要忍不住率先破门一探究竟之时—— 异变再生! “滋……滋滋滋……” 一阵轻微却清晰的、仿佛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极其突兀地,自殿门之上传来! 那声音尖利而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却执着地刮擦着厚重的门板。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内回荡,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钻进苏若雪的耳中,也钻进了她紧绷的心神! 是那东西! 它在用指甲……刮门! 苏若雪霍然起身! 动作之快,带起一股微风,险些将身旁的烛火扑灭。 她手腕一翻,“墨染流云”已然出鞘三寸! 冰冷的剑锋在烛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寒芒,映亮了她因惊怒而微微发白的脸颊。 不能再等了! 无论门外是什么,是人是鬼,是妖是怪,任由其这般挑衅窥探,只会让自己和左秋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必须先发制人! 然而,就在苏若雪准备一步踏出,挥剑劈开殿门的刹那—— “唔……” 身旁,沉睡的左秋忽然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身体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似乎被那持续的刮擦声惊扰了梦境。 苏若雪动作一滞,目光扫过少年犹带稚气的睡颜。 不能冲动! 若门外真是难以力敌的凶物,自己贸然开门,固然可以一战,但左秋毫无自保之力,必受波及! 在这狭窄殿内,她未必能护他周全。 必须先确保左秋的安全! 心念电转间,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破门而出的冲动。 她手腕一振,“锵”的一声,长剑彻底出鞘! 剑身幽光流转,云纹暗生,一股凛然的锋锐剑意自她娇躯内隐隐透出。 她不再掩饰自身的存在与敌意,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所剩无几的灵觉,都灌注于这一剑之中,目光如冰如电,牢牢锁定殿门! 她在以这种方式,向门外的“东西”示威,警告! 果然! 那持续不断的指甲刮门声,戛然而止! 殿外重归一片死寂。 门外的“东西”,似乎被苏若雪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凛冽剑意与敌意所慑,停止了动作。 有效! 苏若雪心中稍定,但警惕丝毫未减。 她知道,这并非结束。 那东西只是暂时退却,或在观察,或在酝酿。 她持剑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月白色的劲装在烛光下勾勒出纤柔却坚定的轮廓。 她将左秋护在身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门外那未知的存在。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淌。 一刻钟过去了。 殿外再无任何声息。 夜风依旧呜咽,远处夜枭的啼鸣也早已停歇。 仿佛刚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刮门声,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但苏若雪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的手臂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松警惕。 那东西极有耐心,也极擅隐藏,或许正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等待着猎物松懈的瞬间。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就在苏若雪紧绷的心弦因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而略显疲惫,正考虑是否要变换一下姿势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阴寒气息,毫无征兆地,自殿外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潮水,透过门缝、窗隙,悄然渗入殿内! 这气息与山间的夜寒截然不同。 夜寒是物理的低温,而这股阴寒,却直透灵魂,带着一种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死寂与怨恨的意味! 仿佛来自九幽黄泉,来自万古坟茔的最深处! “来了!” 苏若雪心中警铃大作! 全身汗毛倒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阴寒气息的源头,正在迅速接近殿门! 其速度,远比之前那缓慢拖曳的移动要快得多! “砰!” 一声远比之前沉闷十倍的巨响,猛然撞击在殿门之上! 整扇厚重的木门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灰尘自门楣上方落下。 撞击的力量之大,远超常人! 门外的“东西”,不再掩饰,开始强行冲撞! 苏若雪眼神一厉,不再犹豫! 她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足尖点地,腰身微沉,手中“墨染流云”剑锋斜指前方,剑身之上,那黯淡到近乎熄灭的淡金色灵力,被她不顾一切地强行催动,化作一缕微不可察的金线,缠绕于剑锋之上! 虽然灵力微弱,但配合她武道锻魄的强横气血与《玉女剑诀》的凌厉剑意,这一剑之威,也绝非等闲! “砰!砰!砰!” 撞击接二连三,一声重过一声! 殿门剧烈摇晃,门板之上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门外的“东西”仿佛彻底陷入了疯狂,不顾一切地想要破门而入! “就是现在!” 苏若雪清叱一声,眸中寒光爆射! 她不再等待对方破门,而是主动出击! 只见她身形如电,一步跨出,手中长剑划破昏暗,带起一道凄冷惊艳的幽蓝弧光,朝着那摇摇欲坠的殿门,悍然劈下! 《玉女剑诀》第三式,碧海松涛! 虽是最基础的剑招,但在苏若雪全力施为下,剑风凌厉,隐有潮汐之声! “咔嚓——轰!” 剑光与殿门接触的刹那,腐朽的木门再也承受不住内外夹击之力,轰然破碎!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然而,预想中与门外“东西”正面交锋的场景并未出现。 剑光劈开殿门的瞬间,苏若雪只觉剑锋一轻,仿佛斩入了空处。 她心头一凛,收剑凝神,定睛朝门外望去—— 月色凄清,荒院寂寂。 破碎的殿门之外,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拂着荒草,沙沙作响。 那口八角古井,依旧沉默地躺在院落中央,井口黑洞洞的,对着惨白的月光。 仿佛刚才那疯狂的撞击、那透骨的阴寒、那令人心悸的气息,都只是她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象。 但苏若雪知道,不是。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殿门外,距离门槛约莫三尺之处的地面上。 那里,青石板的缝隙间,赫然残留着几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液体尚未完全干涸,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妖异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那绝非寻常血迹! 而在那摊暗红液体的旁边,青石板光滑的表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器反复刮擦过的凌乱痕迹。 痕迹之中,依稀可见一些细微的、同样暗红色的碎屑。 苏若雪缓步上前,蹲下身,伸出剑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那暗红色液体,凑到鼻尖。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腐朽与甜腻的怪异腥气,直冲脑门! “这是……” 苏若雪眉头紧锁。 这气味,这色泽,绝非活物之血。 倒像是……某种陈年的、混合了怨念与阴气的污秽之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院落中央那口古井。 井口幽深,寂然无声。 但此刻,在苏若雪的眼中,那口井却仿佛化为了这无边夜色中最深邃、最恐怖的存在。 所有的异动,所有的阴寒,所有的诡异,似乎都隐隐指向那里。 是井里的东西? 可为何撞门之后,又消失无踪? 是畏惧她手中之剑,还是……另有图谋? 苏若雪缓缓起身,持剑的手依旧稳定,但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浓。 她环顾四周,破败的古刹在月色下投出幢幢鬼影,夜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那无头的佛像,依旧沉默地坐在大殿深处,仿佛在嘲笑着闯入者的渺小与恐惧。 她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了。 那东西并未远离。 它就在附近,在某个黑暗的角落,冰冷地窥视着。 刚才的撞击与消失,或许只是一种试探,一种消耗她精神与体力的手段。 而她和左秋,就像被困在这荒山古刹中的两只猎物,等待着黑暗中那未知猎手的下一次出击。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空气入肺,让她因紧张而有些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退回殿内,但并未关上那扇已经破碎的大门——关上也无济于事,反而会阻碍视线。 她重新走到左秋身边。 少年依旧沉睡着,对外界发生的惊变一无所知。 苏若雪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额发,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旋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无论如何,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 她盘膝坐下,将“墨染流云”横于膝上,剑锋向外。 双眸微阖,但灵觉却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蛛网,以她为中心,向着殿内殿外缓缓蔓延开去,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她在等待。 等待黎明。 也等待着……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下一次露出獠牙。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座葬夕山与古刹浸染得愈发深沉。 破碎的殿门外,那摊暗红色的污秽液体在月光下幽幽反光,仿佛一只诡谲的眼睛,冷冷地窥视着殿内。 风似乎也停了,连荒草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唯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死寂,沉甸甸地压在苏若雪的心头。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灵觉如同最纤细的蛛丝,以自身为中心,缓缓探向殿外的每一个角落。 那东西并未走远。 她能感觉到,就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股冰冷、诡异、充满腐朽气息的存在,正如同隐匿的恶鬼,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它的“注视”无处不在,黏附在每一寸空气中,让她后颈的寒毛始终无法平复。 左秋依旧沉睡着,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仿佛在梦中也被这无形的压力所困扰。 苏若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心中那点柔软的牵绊,迅速化作更加坚硬的决心。她不能退,不能乱。 时间缓慢地爬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殿内的两支蜡烛已燃烧过半,烛火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偶尔轻微摇曳,便在残破的墙壁上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那尊无头佛像的庞大阴影,几乎覆盖了半个大殿,沉默而压抑。 就在苏若雪全神贯注警惕殿外黑暗时,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异样感,毫无征兆地,自身后——那尊无头佛像的方向,悄然传来。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气息的流动,更像是一种……“视线”的偏移? 苏若雪心中一凛,几乎以为是错觉。佛像早已无头,何来视线? 但她武道锻魄的敏锐灵觉,却清晰地捕捉到,就在刚才那一刹那,笼罩在她背后的、原本均匀弥散的阴森与压迫感,似乎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凝聚”。 仿佛那空洞的脖颈断口之后,虚无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短暂地“聚焦”了一下,落在了她……或者她身边的左秋身上。 她猛地扭头,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黑暗中的巨大轮廓。 烛光摇曳,佛像依旧只是佛像。 残缺的身躯沉默地跌坐在莲台上,覆盖着蛛网与尘埃,脖颈处参差的断口在昏暗光线下只是一个更深邃的黑影。 没有任何异常。 是错觉吗?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幻觉? 苏若雪不敢确定。 这古刹太过诡异,那口井,那门外的东西,还有这无头的佛像……一切都透着不祥。 或许,这佛像本身,就不仅仅是“佛像”那么简单。 她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向殿门方向,但心神却已一分为二,一部分警惕着门外黑暗中可能潜伏的袭击,另一部分,则如同绷紧的弓弦,牢牢感应着身后那尊沉默的佛像。 就在她心神微分之际——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滴水声,突兀地,自殿内某个角落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院中的古井,而是……似乎就在这大殿之内! 位置模糊,难以捉摸,仿佛一滴冰冷的水珠,从极高处滴落,砸在某种硬物表面,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苏若雪霍然起身,长剑横于身前,目光如炬,飞快扫视大殿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蛛网、灰尘、残骸……一切如旧。地面干燥,并无水迹。 “滴答。”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似乎离得更近了些,带着一种湿冷的寒意,直钻耳膜。 左秋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苏若雪的心脏骤然收紧。 不是门外! 那东西……难道已经进来了? 就藏在这殿内的某个地方? 还是说……这古刹本身,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变化?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尊无头的佛像。 昏黄的烛光下,佛像脖颈处的断口阴影,似乎比刚才……更幽深了一些。 第529章 浩然敕令 苏若雪盘膝坐于古刹内一角,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昏黄的烛火在她身前三尺处静静燃烧,将残破大殿内弥漫的尘埃映照成无数飞舞的金屑。 月白色的劲装在光影中显出柔和的轮廓,却掩不住肩背处因长久紧绷而微微僵硬的线条。 她清丽的容颜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如同暗夜寒星,不时锐利地扫过殿内每一个阴影角落。 残破的经幡垂挂在倾斜的梁柱上,布料早已朽烂成缕,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无力摇曳,投下的影子如同鬼手在墙壁上抓挠。 墙角堆积的朽木与碎瓦,在光影交错间形成嶙峋怪状,仿佛随时会化作狰狞兽类扑出。 而那尊高达三丈的无头佛像,更是如一座沉默的巨山,跌坐在大殿尽头的黑暗里。 脖颈处参差的断口在烛光边缘若隐若现,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一只永远凝视着闯入者的独眼,冷漠、空洞,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恶意。 自那阵诡异的“滴水”声消失后,殿内重归死寂。 但这死寂非但未能让她安心,反而如同不断浸入骨髓的冰水,一点点冻结她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粘稠的、凝滞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爆响,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苏若雪紧绷的心弦上。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黏腻。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蛛丝,无声无息地从各个方向缠绕而来,紧紧贴合在她的感知边缘。 它不锐利,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贪婪,仿佛暗处蛰伏的毒蛇,正耐心地吐着信子,等待猎物露出最微小的破绽。 时而,她觉得那目光来自殿外那口幽深的古井方向。 时而又似乎源自大殿深处那无头佛像所在之处。 甚至偶尔,在某个瞬间,苏若雪会觉得那目光就贴在自己的后背,近在咫尺,让她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冷汗顺着脊柱悄然滑落。 她几次凝神感知,将《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试图以神念探查那窥视的来源。 然而此刻她丹田内那缕淡金色灵力已接近枯竭,如同即将燃尽的灯油,神念之力大打折扣。 每当她的感知触及某些区域——尤其是那无头佛像所在的方向,以及殿内几处格外幽深的阴影角落时——总会感到一种模糊的滞涩与排斥,仿佛那里存在着无形的屏障,或是有某种东西在刻意干扰、躲避着她的探查。 这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让她心中愈发焦躁,掌心因紧握而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若雪心中暗忖,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在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 被动等待,只会让那暗处的鬼物愈发肆无忌惮,不断消耗她的精神与体力。 此刻她灵力枯竭,正是最为虚弱之时,若等对方准备充分骤然发难,自己与身旁沉睡的左秋必将陷入绝境。 须得主动出击,哪怕只是打草惊蛇,也要逼那东西显出些许形迹,方能寻得应对之法,至少……要撑到天明。 东方泛白,阳气升腾,这些阴秽之物总会收敛几分——这是她在玉女宗藏书阁某本杂记上读到的常识。 思及此,她不再犹豫。 右手抬起,纤长如葱管的手指在昏黄烛光下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灵光微闪——并非调动那近乎枯竭的淡金色灵力,而是催动了神魂之中一丝微弱的神念之力,轻轻点在了右手中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之上。 戒指表面掠过一抹极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小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下一刻,一张长约尺许、宽约三寸的符箓,便凭空出现在她掌心之中。 符箓以质地奇特的暗黄色符纸制成,触手微凉,却又隐隐透着温润,似帛非帛,似皮非皮。 符纸之上,以朱砂混合了某种不知名的灵兽精血,描绘着极其繁复玄奥的符文图案。 那些符文并非静止,仔细看去,竟似在缓缓流淌、呼吸,隐隐有极其微弱却中正平和的灵光在符线之间游走。 符头绘有三清圣讳云篆,笔走龙蛇,道韵天成。 符胆乃是一枚古拙的“敕”字,四周环绕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星图,星芒暗蕴。 符脚则是层层叠叠的雷纹与镇煞云纹,环环相扣,玄妙非常。 此乃三阶上品符箓——“浩然敕令符”! 这还是她当初尚在玉女宗时,某次下山前往隐市,以十枚仙家宝钱每张的价格,从一个看起来仙风道骨、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实则眼神精明如狐的老道士摊位上购得。 那老道将此符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乃是他师门秘传,取朝阳初升时第一缕紫气混合百年桃木芯粉、金翅大鹏明王羽根血,于端午正午时分开坛绘制,前后历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最是能驱邪护身,克制一切阴灵鬼物、山精野魅,寻常小鬼沾之即散,厉害些的凶魂恶煞也要退避三舍云云。 苏若雪当时初入修行之门,见识浅薄,虽觉那老道有几分江湖术士的油滑之气,说话时眼珠滴溜溜乱转,但看这符箓灵光内蕴,符文玄奥,不似凡品,又想着自己孤身在外,备些护身之物总无坏处,便咬牙买了下来。 她为那数十枚仙家宝钱悔青了肠子,不仅是因其天价,更是因其根本用不上。 这份懊恼,缠了她许久。 后来踏入武道,修为渐长,又得了“墨染流云”剑,便将此符之事淡忘了,一直收在白玉戒指角落吃灰。 没想到,今日在这诡谲阴森、疑似有鬼物作祟的荒山古刹之中,此符或许能派上用场。 苏若雪手托符箓,神色肃穆。 她虽不通符法,但基本的激发法诀还是知晓的。 当下收敛心神,口唇微动,默诵那老道当日传授的、颇为拗口的激发咒言,同时将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淡金色灵力,小心翼翼地分出头发丝细的一缕,渡入符箓中心的“敕”字之中。 “浩然正气,日月光明。邪精魍魉,速离此庭。敕!” 最后一个“敕”字落下,苏若雪并指如剑,指尖那缕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灵光一闪而逝,朝那“浩然敕令符”中心那古拙的“敕”字重重一点! “嗡——!” 一声低沉而清越的嗡鸣,骤然自符箓之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黄钟大吕,又似清泉流石,带着一种涤荡尘秽、震慑邪祟的凛然正气,在这死寂的古刹大殿中回荡开来,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下一刻,那暗黄色的符纸无风自动,竟自苏若雪掌心缓缓飘浮而起,悬停于她身前半空三尺之处! “呼——” 符箓之上,那原本缓缓流淌的朱红符文,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明黄色光芒! 那光芒中正、祥和、温暖,带着一股涤荡污秽、震慑邪祟的凛然正气,如同暗夜中突然升起的一轮小小骄阳,瞬间照亮了古刹大殿这昏暗的一角! 光芒所及之处,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见,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光晕中缓缓起舞。 “滋滋……嗤……” 光芒所及,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粘稠阴冷的森然气息,仿佛积雪遇沸汤,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灼烧声响,迅速消融、退散! 殿内那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之感,顿时为之一清,温度似乎都回升了少许。 墙角那些厚厚的蛛网,在明黄光芒照射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枯,仿佛失去了某种邪恶的滋养。 就连地面上那些陈年积灰,也在光芒映照下显得不那么阴森了。 而那一直萦绕在苏若雪心头、如附骨之疽般的被窥视感,在这明黄光芒的照耀下,也骤然减弱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极其淡薄的、徘徊在光芒边缘的恶意,却再不敢轻易靠近。 仿佛暗处的鬼物对这浩然正气颇为忌惮,暂时退避三舍。 “果然有用!” 苏若雪眼眸一亮,心中稍定,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 这十枚仙家宝钱,总算没白花。 这三阶上品的“浩然敕令符”,对付鬼物阴灵,确有其效。 虽然无法根除隐患,但至少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喘息之机,争取恢复灵力的时间。 符箓悬停半空,缓缓旋转,明黄光芒稳定地散发开来,笼罩了约莫方圆两丈的范围,恰好将她与沉睡的左秋庇护在内。 光芒之外,大殿深处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重,蠕动着,与这明黄光晕形成泾渭分明的界限,却暂时不敢越雷池一步。 那尊无头佛像,大半身躯依旧隐在光芒之外的黑暗中,只有莲台底座的一小部分被映亮,在明暗交界处更显诡异莫测。 苏若雪重新盘膝坐好,看了一眼身旁依旧睡得香甜、对刚才符箓激发毫无所觉的左秋。 少年蜷缩在铺开的稻草上,身上盖着那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袄——那是她从白玉戒指中取出的,虽有些显大,但足够保暖。 他甚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着温暖的光源方向蹭了蹭,蜷缩得更紧了些,将自己瘦小的身子更深地埋进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尚带稚气的小脸。 眉宇间那因环境阴森而一直微蹙的愁绪,似乎也在这温暖光芒的照耀下舒展了些许,呼吸变得更加均匀绵长,嘴角还无意识地咂摸了一下,仿佛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望着少年安宁的睡颜,苏若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想到这一路同行至今,共同经历坎坷,如今已成为她在这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一份沉重的责任,也是一丝温暖的牵挂。 他全心全意的依赖与信任,让她在这孤身跋涉的途中,不至于觉得太过冰冷寂寥。 她必须保护好他。 收敛心神,苏若雪再次尝试运转《玄天素女功》。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浩然敕令符”驱散了部分阴秽之气,净化了周遭环境,也或许是因为心境稍安,不再被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时时侵扰,灵气入体的滞涩感减轻了不少。 她缓缓闭上双眸,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 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那缕细若游丝、近乎枯竭的淡金色灵力,沿着《玄天素女功》特定的行功路线缓缓游走。 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受到功法牵引,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透过周身毛孔,渗入经脉。 虽然此地灵气依旧稀薄且不够精纯,混杂着山野间特有的草木腥气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寒,但总算是能更顺畅地引纳入体。 苏若雪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缕淡金色灵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将纳入体内的驳杂灵气包裹、淬炼,一点点剔除其中的杂质与阴寒之气,最终化作丝丝微不可察的精纯灵力,汇入丹田之中。 那缕细若游丝的金色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这缓慢恢复的力量,虽然壮大得极其缓慢,几乎肉眼难辨,但终究是止住了颓势,开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复苏迹象。 丹田处传来的微弱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点星火,让苏若雪心中稍安。 她沉浸在这缓慢的恢复过程中,分出一半心神维持功法运转,另一半心神则依旧保持着对周遭环境的警惕,尤其关注着“浩然敕令符”光芒边缘的动静,以及那尊无头佛像的方向。 耳朵竖起,不放过殿内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鼻翼微动,仔细分辨空气中气味的变化。 时间,在这短暂而珍贵的相对安宁中,悄然流逝。 殿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月上中天,又缓缓西斜。 清冷的月光透过古刹残破的窗棂与屋顶漏洞,在地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随着夜风拂过殿外摇曳的枯枝,那些光斑便如鬼魅般悄然移动,变幻不定。 远处山林间,连那偶尔响起的夜枭啼鸣也彻底沉寂下去,天地间唯余一片万籁俱寂的死静,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浩然敕令符”散发的明黄光芒,稳定而柔和,如同黑暗汪洋中的一座孤岛灯塔,坚定地抵御着无边幽暗的侵蚀。 苏若雪盘坐其中,面容沉静,周身气息随着功法的运转而微微起伏,一呼一吸间,仿佛与这片被符光庇护的小天地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动,夹杂着少年含糊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咕哝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苏若雪立刻从半入定的状态中惊醒,功法运行缓缓停止,双眸倏然睁开,清亮而警惕的目光如电般投向身侧。 只见左秋蜷缩的身子不安地动了动,裹在身上的旧棉袄滑落了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粗布单衣。 他眼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了开来。 乌黑的眸子先是茫然地眨了眨,映照着悬空的符箓明光,显得有些呆滞,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稚气未脱。 “苏姐姐……”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懵懂,软软糯糯的,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这……这是什么呀?好亮,好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朝符箓散发的温暖光芒又靠近了些,像只本能寻求温暖和安全的小兽,将半边身子都探进了光晕最明亮处,还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是驱邪的符箓,能保护我们。” 苏若雪温声解释道,声音刻意放柔,以免惊扰到这尚未完全清醒的孩子。 她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将几缕粘在额前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轻柔。 “怎么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她仔细端详着少年的脸色,见他虽然初醒懵懂,但眼神清澈,并无惊惧之色,应该不是被噩梦惊醒。 左秋摇了摇头,小脑袋晃了晃,但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扭捏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苏若雪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含糊得几乎听不清:“不、不是……是……是水喝多了……想、想尿尿……” 他说完,小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双手无意识地揪着粗布衫的衣角,手指绞得发白。 在这等阴森恐怖、鬼物可能环伺的古刹之中,提这等“不雅”且“麻烦”之事,让他觉得既羞愧又害怕,生怕给苏姐姐添麻烦,也怕独自面对外面那无边的黑暗。 苏若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到底还是个十岁的孩子,正是贪玩贪睡的年纪,白日里赶路辛苦,晚上难免多喝了点水,生理之事,无法控制,实属正常。 只是这时机,这地点…… 她抬头看了看殿外。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月光虽然清冷,却无法照亮古刹院落的每一个角落,远处山林黑影幢幢,树影婆娑,在风中摇曳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仿佛潜伏着无数噬人的危险。 殿内虽有“浩然敕令符”庇护,暂时安全,但殿外……方才那阵诡异的刮门声、撞击声,还有门外残留的暗红污迹,无不说明有邪物在侧,虎视眈眈。 让左秋一个人出去? 莫说他一个十岁孩童在这等阴森环境下敢不敢,单是那份未知的危险,苏若雪自己也万万放心不下。 方才殿外的异动、那摊诡异的暗红液体、还有这古刹本身透着的重重诡异,那口幽深的古井……无不说明此地凶险异常,绝不可让左秋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略一沉吟,苏若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月白色的劲装虽然朴素,但剪裁合体,勾勒出她逐渐长开的纤细腰身和笔直双腿,只是此刻沾了不少尘土草屑,略显狼狈。 她对左秋道:“走吧,姐姐陪你去。” 左秋闻言,猛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脸上先是闪过惊讶,似乎没想到苏姐姐会愿意陪他去,随即涌上浓浓的惊喜与如释重负的依赖,连忙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声音都轻快了些:“嗯!谢谢苏姐姐!” 苏若雪弯腰,从右手中指的白玉戒指中又取出一根新的牛油蜡烛。 蜡烛粗如儿臂,裹着防潮的油纸。 她熟练地就着身旁香案上即将燃尽的旧烛火引燃新烛,橘黄温暖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稳定燃烧。 她将新的蜡烛固定在香案另一处裂缝中,取代了那支烛泪堆积、火光已有些摇曳的旧烛。 新的烛光与半空中“浩然敕令符”散发的明黄光芒交相辉映,将两人身周照得更加亮堂,驱散着更浓的黑暗。 她一手持起那支旧烛——虽将尽未尽,但尚有寸许长短,勉强可用作照明,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牵起左秋微凉的小手。 少年的手瘦小,指节分明,因紧张和寒意而有些冰凉,被她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跟紧我,不要乱看,更不要离开我身边。” 她低声嘱咐,语气严肃,目光认真地看着左秋的眼睛。 “嗯!” 左秋用力点头,小手紧紧回握住苏若雪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中获得无尽的勇气。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苏若雪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出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散落的断裂窗棂、腐朽经架残骸,踏过破碎的殿门门槛,从“浩然敕令符”的明黄光晕庇护下,踏入了被清冷月色笼罩的荒败院落之中。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中的景象比殿内望去更加荒凉破败。 清冷的月光如霜如纱,铺洒在荒草丛生的庭院里,将断壁残垣、古树枯枝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诡谲,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扭曲变形的黑影。 夜风比殿内感受到的更强劲些,穿过破败的庙宇建筑缝隙,发出低沉的、忽高忽低的呜咽,如同女子的哀泣,卷动满院的荒草与落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那口八角古井,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院落中央,井口以规整的青石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井口幽深,仿佛连接着九幽,吞噬着倾泻而下的月华,像一只巨兽永不闭合的独眼,冷冷地、漠然地注视着从殿内走出的两个渺小生灵。 井栏石上雕刻的简易莲瓣纹饰,在岁月侵蚀下已模糊难辨,更显古朴诡异。 左秋一看到那口井,浑身就不自觉地一颤,小小的手掌瞬间攥紧了苏若雪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 他下意识地往苏若雪身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藏在她身后。 孩童的直觉往往最为敏锐,未经世俗污染,对某些灵异的感知有时比成年人更直接。 那口井给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甚至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多看两眼,魂儿都要被吸进去。 苏若雪敏锐地察觉到左秋的恐惧,握着他的手稍稍用力,传递一丝安抚的力量。 她的目光也快速扫过那口古井,心中警铃微作。 这口井,从初见便让她觉得不妥,此刻在夜色下更显阴森。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指着距离古井约莫三丈开外的一处茂密草丛,那里荒草及腰,在夜风中起伏如浪。 “去那边吧。” 苏若雪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露丝毫异样,“快些。” 左秋如蒙大赦,连忙松开苏若雪的手,小跑着朝那片草丛而去。 他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跑动时带起衣袂飘动。 跑到草丛边,他却又停下,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恳求地看了苏若雪一眼,小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苏若雪立刻会意,很是自觉地转过身,背对着左秋的方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落四周,尤其是斜后方那口古井,以及更远处被黑暗笼罩的庙墙与山林轮廓。 她将手中的蜡烛稍稍放低,以免光亮干扰到少年,也避免烛光暴露他的位置——虽然这荒山野岭未必有旁人,但小心些总无大错。 “小秋快点,莫要耽搁。”她轻声催促,心神并未放松。 虽然暂时有“浩然敕令符”震慑殿内鬼物,但院中情况不明,那口井更是透着邪性,必须尽快了事回到殿内。 “哦,马上就好!”左秋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解开裤带,由于紧张,手指都有些不太利索。 紧接着,一阵清晰的、潺潺流水般的“嘘嘘”声,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响了起来。 在这鬼气森森的环境里, 第530章 巡山夜叉 亦不知几时,那断续的淅沥之声骤然收止。四下里,唯余一片突如其来的、深浓的寂静。 停止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仿佛被人用利刃凭空切断。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提裤子的窸窣声,没有走动的脚步声,没有少年完事后的轻松吐气声……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左秋这个人,在声音停止的刹那,便凭空蒸发,消失在了那片荒草丛中。 苏若雪心中猛地一沉! “小秋?” 她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回音。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更显凄清的呜咽,仿佛在嘲笑着她的呼唤。 “左秋!” 苏若雪提高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急切与不安,猛地转过身! 月光与手中将尽的烛光交映下,那片茂密的荒草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然而,草丛之中,空空如也! 哪里还有左秋的身影?! 苏若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一个箭步冲到草丛边,目光急扫! 草丛不高,仅能没过腰腹,根本藏不住一个十岁的少年。 四周开阔,并无高大的遮蔽物。 就在这短短几个呼吸、她背转身的片刻之间,一个大活人,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左秋!你在哪儿?别吓姐姐!” 苏若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她扩大范围,在草丛周围急急寻找,目光掠过每一处可能藏身的残垣断壁之后,每一丛稍显茂密的灌木。 她甚至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是否有拖拽的痕迹,是否有打斗的迹象。 一无所获。 地上散着荒草,泥土湿润柔软,徒留左秋的脚印,在夜色里沁着微凉。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陌生的脚印,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诡异。 唯有那口沉默的古井,在清冷月光下,投出幽深寂静的阴影,井口仿佛一张无声冷笑的嘴,静静地位于三丈之外。 苏若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被那口井吸引过去。 一股至为不祥的预感,宛如命运的阴影骤然降临,将她整颗心脏彻底攥住,每一次喘息都变得艰难而灼痛。 这口井……这口井一定有问题! 左秋的失踪,绝对与这口井脱不了干系! 是井里的东西? 趁着自己转身,悄无声息地将左秋拖入了井中? 可为何自己没有丝毫察觉? 以她武道锻魄境的敏锐,即便灵力不济,若真有东西靠近掳人,也绝不可能做到完全无声无息,连一丝风声、一丝气息波动都没有! 除非……那东西的境界实力,远超她的感知范围,或者,拥有某种诡异莫测的、屏蔽感知的能力。 苏若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试图压制心中翻腾的焦灼与恐慌。 左秋虽然只是她偶然救下的孩子,但相处这些时日,同甘共苦,早已在她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他全心全意的依赖与信任,如同暗夜里的一点微光,让她在这冰冷世间感受到一丝温暖。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左秋!左秋——!” 她再次放声呼喊,声音在空寂的院落与破败殿宇间回荡,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得不到任何回应。 不能再等了! 必须立刻寻找! 她强压下立刻冲向古井一探究竟的冲动——那井给她的危险感太过强烈,直觉告诉她,贸然靠近或探查,很可能将自己也陷进去。 当务之急,是先确认左秋是否在古刹的其他地方,或是被什么东西掳到了附近。 苏若雪手持将尽的蜡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她凝重而焦急的面容。 她开始以院落为中心,向外仔细搜寻。 她先快速检查了古刹前院的其他几间偏殿与厢房——虽然大多已坍塌得只剩断壁,但仍有角落可藏人。 她一边呼喊左秋的名字,一边用脚或随手捡起的木棍拨开厚重的蛛网与灰尘,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 腐朽的木头、散落的瓦砾、倾颓的神龛……一无所获。 只有尘埃和死寂。 前院没有,她又绕到古刹侧面与后方。 古刹后墙之外,便是一片更加茂密阴森的树林。 与白日所见的青翠山野不同,此刻的树林在夜色笼罩下,如同一头匍匐沉睡的黑色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苏若雪略一迟疑,但想到左秋可能被掳入林中,便咬牙踏入。 林间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绵软陷足,发出“噗嗤”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腐气息,与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合,令人作呕。 树木多是些不知名的古木,枝干虬结,形态怪异,在朦胧月色下张牙舞爪,如同一个个扭曲的鬼影。 “小秋!听到就应一声!” 苏若雪踏入林中,压低声音呼唤,同时全神戒备。 林深幽暗,手中微弱的烛光仅能照亮身周数尺范围,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潜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恐怖。 她的神念提升到极致,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奈何自身修为境界不济,探查的范围着实有限,仅方圆二十丈左右。 回应她的,只有林间突然响起的、几声凄厉怪诞的鸟啼。 “咕哇——咕哇——”,那声音尖锐刺耳,不似寻常禽类,倒像是夜枭与某种更诡异生物的混合,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紧接着,苏若雪敏锐地察觉到,四周的黑暗之中,隐隐亮起了点点赤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细小如豆,却冰冷残忍,充满嗜血的渴望,隐藏在树干后、灌木丛中、枝叶缝隙间,密密麻麻,竟不下数十对! 它们缓缓移动,调整着角度,无一例外地,死死锁定了她这个闯入者。 是兽类的眼睛! 但绝非寻常山中的狼狐虎豹! 那赤红眼中透出的,是一种更为混乱、暴戾、甚至带着丝丝邪气的光芒,仿佛被此地浓郁的阴秽之气侵蚀了神智的凶兽,只剩下吞噬生灵的本能。 苏若雪心中一凛,不敢怠慢。 她左手持烛,右手迅速在腰间储物袋一抹——为免暴露白玉戒指,她将常用之物分了些放在普通储物袋中。 又一张“浩然敕令符”出现在手中。 她毫不犹豫,再次默诵咒言,以所剩无几的神念配合微薄灵力将其激发! “嗡!” 第二张“浩然敕令符”飘然而起,悬于她身侧,散发出与殿内那张同源的明黄光芒,只是范围稍小,仅能笼罩她周身丈许。 符光亮起的刹那,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赤红眼睛,仿佛被灼伤般,齐齐闪烁了一下,发出低低的、充满厌恶与畏惧的“嘶嘶”声,向后退缩了数尺,但并未完全退去,依旧在光芒边缘徘徊逡巡,虎视眈眈,等待着符光减弱或她露出破绽的时机。 林中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冷秽气,也被符光驱散了不少,让苏若雪呼吸为之一畅。 她不敢久留,一边以符光护身,一边加快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间,继续呼唤、寻找左秋的踪迹。 心中的焦虑如同野火燎原,时间每过一息,左秋可能遭遇的危险就大上一分。 这林子透着邪性,必须尽快离开。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将这片树林外围搜遍,开始怀疑左秋是否真的被拖入井中,准备返回古刹再作打算之际—— 异变它又又又又陡生了!!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自她左侧后方约莫十丈外的一棵巨大古木阴影中暴射而出! 来势快如闪电,劲风凌厉,裹挟着一股腥臭之气,直取苏若雪后心要害! 那东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幽暗的轨迹,竟似能吸收光线,在“浩然敕令符”的光芒边缘也显得模糊不清。 苏若雪虽心神焦虑,但警惕未失,武道锻魄境带来的强大本能反应瞬间爆发!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风中柳絮,又似流云舒展,以一种极其诡异灵动的姿态向右侧飘出! 《玄天素女功》附带身法——纤云步! “嗤啦!” 那道黑影险之又险地擦着她的左肩衣衫掠过,带起的劲风竟将她的衣袖撕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皙的肌肤,隐隐生疼。 若是反应稍慢半分,必然已被贯穿后心! 苏若雪落地,足尖连点,瞬息间已拉开数丈距离,霍然转身,眸光如电,死死盯向袭击来处。 与此同时,丹田内那几乎枯竭的淡金色灵力被强行催动,《玄天素女功》运转,《饮江河》拳意自然流淌全身,一股虽不磅礴却坚韧凝实的气血之力自四肢百骸涌出,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凛然不可犯的武道真意! 直到此刻,她才看清那袭击之物。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钢叉,长约五尺,三股叉尖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叉身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纹路,如同干涸的血迹,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森冷气息。 此刻这柄钢叉正深深没入她方才所在位置后方的一棵老树树干之中,直没至柄,显示出恐怖的穿透力。 “桀桀桀……” 一阵非人的、尖锐刺耳的怪笑,自林中阴影深处传来。 那笑声仿佛铁片刮擦,又似夜枭惨啼,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贪婪,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缓从方才钢叉射出的古木阴影后走了出来。 借着“浩然敕令符”的光芒,苏若雪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模样。 那是一个类人形的怪物,身高约七尺,比苏若雪高出大半个头。 它通体皮肤是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布满粗糙的疙瘩和褶皱,仿佛老树皮。 头颅尖削,两只耳朵如同蝙蝠般尖长,向上竖起。 面孔狰狞可怖: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赤红如血,闪烁着狡诈、残忍与贪婪的光芒;鼻子塌陷,只有两个黑孔;嘴巴咧开直至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黄褐色的獠牙,此刻正有粘稠的唾液从齿缝间不断滴落,拉出恶心的银丝。 它身形佝偻,但四肢修长,手指脚趾都生有漆黑尖锐的指甲,闪着寒光。 这怪物身上几乎不着寸缕,只在腰间围着不知何种兽皮制成的简陋短裙。 它浑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青灰色的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血管纹路浮现,更添几分诡异。 此刻,这怪物正用它那赤红的眼睛,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苏若雪。 那目光赤裸裸地扫过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脯、纤细的腰肢、笔直的双腿,最终停留在她白皙的脖颈和脸蛋上。 它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口中发出“嗬嗬”的贪婪喘息,粘稠的唾液流淌得更多了,滴落在脚下的腐叶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那眼神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并非色欲,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食欲! 它饿了,它想将眼前这个年轻鲜嫩、气血旺盛的人族少女生吞活剥! 苏若雪被这恶心的、仿佛看待食物般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娇躯控制不住地微颤了一下,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拉开距离。 但就在脚步将动未动的刹那,她硬生生地止住了! 因为她脑中猛然闪过两句话。 一句是:“一退再退,剑心蒙尘;三步之后,胆气尽失。” 这是她十岁那年,在放牛村后山竹林练剑,听到陈晚颜教导她那一双儿女时说的。 当时她痴傻未愈,懵懵懂懂,但不知为何,这句话却深深记在了心里。 另一句,则是前些时日,在落霞坡小茅屋前,胡舟一边将她打得吐血倒地,一边冷声喝问时所说的:“武道之争,气势为先!未战先怯,未交锋便想退路,你便已先输了一半!心气一泄,十成力能使出七成便算你根骨清奇!记住,我传你的拳,要有一往无前、吞江饮河的胆魄!退?可以!但那是在赢下这一场、打死对手之后!” 当时她浑身剧痛,几乎昏厥,但胡舟那严厉如冰的眼神和话语,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脑海之中。 此刻,面对这从未见过的可怖怪物,恐惧是本能。 但若因恐惧而退,便是输了胆气,输了气势! 在这荒山野岭,孤立无援,一旦示弱,恐怕下一刻便是被这怪物撕碎的结局! “不能退!” 苏若雪在心中对自己厉喝一声。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叫咽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因惊惧而加速的心跳稍稍平复。 她清澈的眸子重新凝聚起光芒,锐利地迎上那怪物赤红的双眼,毫不退缩地与之对视。 同时,她脑中飞速回忆,尤其是在玉女宗藏书阁“杂闻异志”分类中看过的那些典籍。 关于彼岸界各种妖兽、凶兽、阴灵鬼物、山精野魅的记载,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闪过。 青面,獠牙,赤目,尖耳,类人形,嗜血残忍,惯用钢叉,常于夜间深山出没…… 几个特征迅速组合。 很快,一个名字跃入她的脑海——巡山夜叉! 据《南域异怪志》记载,此物非人非鬼,乃深山老林之中,经年累月淤积的阴煞戾气,混合枉死野兽或旅人的残魂怨念,偶然所化的精怪。 性极凶残,嗜食生灵血肉,尤喜蕴含灵气的人族修士,可借此增长道行。 其力大无穷,可生撕虎豹;身手敏捷,来去如风;爪牙锋利,蕴含阴毒;更兼性情狡诈,善于潜伏偷袭。 常于夜间的荒山野岭、古道密林之中游荡,袭杀过往旅人、落单修士,乃山野行走一大祸害。 苏若雪心中凛然。 果然是凶物! 而且看其眼中灵智不低,绝非只知杀戮的野兽,而是懂得潜伏、偷袭、审时度势的精怪,更为难缠。 她不敢大意,全身肌肉悄然绷紧,气血在经脉中加速奔流,拳意愈发凝实。 但与此同时,她也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从这巡山夜叉散发出的气息和刚才那一击的威力判断,眼前这只恐怕只是夜叉中垫底的存在,其实力大约相当于人族武道第三境“养气”层次的武修,或许稍强一线,但绝未达到第四境“拂风”的程度。 而她苏若雪,虽是武道第二境“锻魄”,尚未完成易筋淬骨,但她是走的纯粹武夫路子,根基打得无比扎实,又得胡舟这等神秘高人亲身捶打指点,传授《饮江河》这等精深拳法,其真实战力,早已超越寻常二境武修,足以力压寻常三境武修。 更何况,她还有剑。 心念电转间,那巡山夜叉似乎对苏若雪能在它偷袭下毫发无损、且迅速稳住心神与自己对视感到些许意外,赤目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更浓的贪婪取代。 它似乎觉得这个“食物”比预想的更有趣,也……更滋补。 “桀……人族的女子,细皮嫩肉,气血旺盛……好,好得很!” 夜叉竟然口吐人言,声音沙哑尖锐,如同砂纸摩擦,话语断续,但意思清晰。 它伸出猩红的长舌,舔了舔唇边的獠牙,目光更加炽热。 “乖乖让本座吃了你,可少受些苦楚!” 话音未落,它那佝偻的身影陡然一晃! “嗖!” 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青灰色残影,其真身已如鬼魅般扑至苏若雪身侧,一只生着漆黑利爪、筋肉虬结的手臂,带着腥风,直掏苏若雪心口! 五指如钩,指尖幽光闪烁,显然蕴含剧毒或阴力! 这一扑迅疾无比,远超寻常武者! 且角度刁钻,正是苏若雪持烛的左手一侧,似乎想先打落她的光源。 但苏若雪早有防备! 在夜叉身形微动的刹那,她已动! 左脚看似随意地向斜前方踏出半步,身形随着这一步微微晃动,如同醉汉踉跄,毫无章法,恰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让开了那掏心一爪。 同时,她右臂似抬非抬,似垂非垂,随着身形的晃动,以一种看似绵软无力的姿态,自下而上,划过一个微不可察的弧线,手腕一翻,五指虚握成拳,拳锋之上隐隐有淡金色微光流转,悄无声息地印向夜叉扑来时露出的肋下空档! 《饮江河》第一式——酩酊起! 踉跄踏月星河碎,垂手低眉气象微。莫道形骸如柳絮,江河醒处第一雷! 这一式看似醉态,实则暗合江河源头水脉初动之象,步法虚浮中藏七星倒踩,拳意朦胧间蕴惊雷暗生。 于最不可能处发起反击,旨在出其不意,抢占先机。 “砰!” 一声闷响。 苏若雪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夜叉青灰色的肋部。 她只觉拳头如同击中了坚韧的老牛皮,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震得她手臂微麻。 而那夜叉更是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肋部明显凹陷下去一小块,青灰色的皮肤上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暗红。 “吼!” 夜叉吃痛,赤目凶光大盛,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人族少女,拳劲如此凝实古怪。 它厉吼一声,另一只手臂如钢鞭般横扫而来,五指张开,漆黑指甲划破空气,带起五道凄厉的破风声,直抓苏若雪面门! 苏若雪一招得手,却不贪功。 她深知自己此刻灵力所剩无几,无法像在落霞坡与胡舟对练时那样,肆无忌惮地催动气血,爆发出四万斤的恐怖巨力。 如今她最多只能发挥出两万斤左右的拳劲,威力折半。 心知这巡山夜叉绝非人族寻常三境武道修士可比,必须依靠身法、拳技与战斗智慧周旋。 面对夜叉含怒的反击,她足尖再点,纤云步展开,身形如风中飘絮,又似穿花蝴蝶,轻盈灵巧地向后飘退,同时双臂在身前交错划圆,动作圆融流畅,如捧月,如酾酒,将夜叉那凌厉的一抓之力巧妙地带偏、卸开。 《饮江河》第三式——酾月徊! 掬水捧月作酒杯,步踏涟漪去复回。任他千钧迎面至,我自旋身卸山巍。 这一式专破刚猛直进之功,以圆转柔劲化解凶悍攻势。 夜叉一击落空,更觉恼怒。 它猛地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墨绿色雾气,劈头盖脸罩向苏若雪! 雾气所过之处,地上的腐叶竟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枯萎发黑,显然蕴含剧毒腐蚀之力。 第531章 以身作饵 苏若雪如今体内金色灵力所剩不多,勉强维持着《玄天素女功》的基础运转,用以加持五感、增幅些许身法速度尚可,但若想像在落霞坡小茅屋与胡舟对练时那般,将磅礴灵力灌注拳脚,爆发出开山裂石的四万斤巨力,却是万万不能了。 此刻她最多仅能催动两万斤左右的拳劲,威力可说折半。 然则武道之争,并非全凭蛮力。 面对巡山夜叉喷吐而来的腥臭毒雾,苏若雪不慌不忙,纤云步再展,身形如流云倒卷,轻盈迅捷地向侧后方飘退数丈,险险避开毒雾笼罩范围。 那墨绿色的雾气触及她原先立足处的荒草与腐叶,立刻发出更为剧烈的“嗤嗤”声响,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枯萎,冒出缕缕刺鼻青烟,可见毒性之烈。 夜叉见毒雾落空,厉啸一声,身形再扑! 它似乎彻底被激怒,攻势越发狂暴,一双利爪挥舞成漫天青灰色的残影,挟带着腥风与隐隐的鬼哭之声,从各个刁钻角度攻向苏若雪周身要害。 其力量刚猛,速度奇快,兼之爪风之中蕴含阴寒蚀骨之气,寻常武者稍有不慎,沾上一点便是筋断骨折、阴毒侵体的下场。 苏若雪凝神应对,将胡舟所授的《饮江河》拳法施展得淋漓尽致。 她不再追求一招制敌,而是以游斗周旋为主,充分发挥纤云步的灵动与拳法的精妙。 她一声清叱,身形在闪避间陡然由极静转为极动,双拳如决堤洪峰,自诡异角度连环轰出,拳劲层层叠加,一浪高过一浪,正是《饮江河》拳法中的“沧浪倾”! 虽只有两万斤力道,但九重拳劲叠加之下,竟也打得夜叉手臂发麻,连连后退,青灰色的皮肤上浮现出片片淤青。 面对夜叉势大力沉的扫腿,她不硬接,身形如水般柔滑旋转,双臂划圆,巧劲吞吐,而是以“潋滟破”将那股刚猛力道引偏卸开,使得夜叉一个踉跄,几乎失去平衡。 她抓住破绽,揉身而上,素手纤指并拢如剑,指尖气血凝聚,淡金微芒一闪而逝,“渀湃惊”以点破面,直戳夜叉腋下薄弱之处。 这一式取惊涛拍岸之意,劲力短促爆发,集中于一点。 “噗!” 夜叉腋下被戳中,剧痛传来,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吼,反手一爪抓向苏若雪面门。 苏若雪早有所料,足下如踏涟漪,身形飘然后退,正是“漕漼渡”的步法精髓,于方寸之地演绎九死一生之妙,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凌厉爪击,只有几缕被劲风切断的青丝缓缓飘落。 起初,苏若雪确实落于下风。 夜叉力大、速快、爪利、毒猛,兼之皮糙肉厚,抗打击能力极强。 苏若雪仅能凭借更胜一筹的身法和精妙拳招周旋,偶有反击,也难以造成重创,反而几次被夜叉的猛攻逼得手忙脚乱,月白色的劲装上添了几道裂口,手臂、肩背也被爪风擦出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更有阴寒之气试图侵入体内,被她以《玄天素女功》强势驱散。 然而,越是如此凶险的搏杀,越能激发潜能。 苏若雪骨子里那份属于放牛村黑丫头的倔强与狠劲,以及后来经历诸多磨难锤炼出的坚韧心性,在此刻彻底展现。 她强迫自己忘却恐惧,全身心沉浸于战斗之中。 渐渐地,她不再拘泥于《饮江河》固定的九式顺序。 胡舟所授拳法精义,萨琳娜所传《破山河》的刚猛与技巧,甚至往日自己胡乱挥剑、观察水流山川所悟的一些粗浅道理,开始在她脑中融汇交织。 她时而以“流云起手”般的轻灵步伐迷惑夜叉,诱其猛攻,旋即化为“崩山撼岳”的刚猛直拳,轰向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时而以“惊鸿掠影”的身法绕至夜叉侧后,施展“断江截流”的横劲,打断其攻势连贯;时而又在夜叉狂怒扑击时,以“乾坤倒悬”的巧劲,将其力道引偏,使其险些撞上巨树。 “嘭!” 苏若雪一记“碎星破罡”般的刺拳,凝聚全身气血于拳锋一点,悍然击中夜叉心口。 夜叉闷哼一声,倒退数步,胸口青灰皮肤破裂,渗出暗红色的粘稠血液,眼中首次露出惊怒与一丝忌惮。 “吼!该死的人族!” 夜叉咆哮,它发现自己赖以逞凶的力量与速度,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精妙身法与变幻莫测的拳法面前,竟难以发挥十足威力。 对方仿佛总能预判它的攻击,以最小的代价规避或化解,并寻隙给予它痛击。 它的毒雾、利爪、蛮力,似乎都被对方渐渐熟悉、适应。 苏若雪越战越勇,双眸清亮如寒星,呼吸却依旧平稳。 她能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对力量的运用,对战斗节奏的把握,都在飞速提升。 生死搏杀,果然是武道进步最快的途径之一。 胡舟往日的捶打,此刻化作了她身体的本能记忆;萨琳娜传授的拳理,在实战中变得愈发清晰。 终于,在又一次以“镇狱伏魔”的拳意短暂震慑住狂躁的夜叉,使其动作微微一滞的瞬间,苏若雪眼中厉色一闪。 她并未继续以拳强攻,而是足尖猛地跺地,身形借力向后飘退丈余,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 “铮!”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彻这片被战斗摧残得狼藉的林间空地! 幽冷的湛湛青光乍现,驱散了部分林中的阴森晦暗。 一柄三尺青锋已然握于苏若雪白皙的掌心之中。 剑身狭长,通体流转着一层如深潭寒水般的幽光,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透骨而出。 剑脊之上,繁复素雅的流云纹路缓缓流淌变幻,与剑身幽光交织,仿佛内蕴一方微缩的、风云涌动的苍穹。 剑柄缠着深青色丝绦,握在她纤长指间,契合无比。 下品法宝——墨染流云! 苏若雪手持长剑,气质陡然一变。 方才拳法搏杀时的刚猛、灵巧、多变依旧存在,但更添了一份属于剑修的凛然、精准与决绝。 她手腕微微一振,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无形的剑意开始弥漫。 夜叉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从这柄突然出现的剑上,它感受到了一种远比拳头更甚的威胁! 那幽冷的剑光,让它皮肤感到刺痛。 “剑?法宝?!” 夜叉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 一个武道二境的人族少女,竟能驱使法宝? 虽然那剑上灵力波动似乎不强,但那种锋锐无匹的意蕴做不得假。 苏若雪不言,身形一动,率先发起攻击! 起手一式流风回雪! 她身若流风般飘然而起,剑似回雪舞动,轻盈灵动,道道剑光如雪花飘洒,笼罩夜叉周身,并非强攻,意在扰乱其节奏,抢占先机。 夜叉慌忙挥爪格挡,利爪与剑锋交击,竟发出“叮叮”脆响,溅起点点火星。 它骇然发现,这剑锋利异常,自己的爪子竟被斩出细微裂痕! 紧接着又是一式纤云弄巧! 苏若雪剑势一变,不再硬拼,剑光如丝如缕,绵绵不绝,从各种诡异角度钻袭,专攻夜叉关节、眼目、腋下等薄弱之处。 夜叉力大,但此刻却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那剑光太刁钻,太灵活。 随后一式月下惊鸿! 苏若雪忽然身形一顿,仿佛凝立,下一瞬,剑光如惊鸿破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刺夜叉咽喉! 静若处子,动如脱兔! 夜叉惊骇欲绝,拼命扭身闪避。 “嗤啦!” 剑锋擦着它脖颈掠过,带走一大片青灰色的皮肉,暗红血液喷溅。 若非它闪避及时,这一剑已然洞穿咽喉! 剑招赫然一变,碧海松涛! 苏若雪得势不饶人,剑势再变,如海浪松涛,层层叠叠,剑气一重接着一重汹涌而来,压迫得夜叉喘不过气,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 她皓腕翻转,蝶恋花影! 身法步法与剑招完美配合,苏若雪的身影在夜叉周围留下道道残影,剑尖如蝴蝶点蕊,每一次轻拂都精准地点在夜叉旧力已去、防御最弱之处,伤口不深,但累积下来,血流如注,剧痛钻心。 夜叉彻底慌了。 它发现自己完全被压制了。 拳法时还能仗着皮糙肉厚以伤换伤,但面对这柄锋锐无匹、剑法精妙的法宝长剑,它引以为傲的防御如同纸糊,每一次交锋都险象环生,身上伤口不断增加,血流不止,力量与速度都在衰减。 只见一式梅映寒霜! 苏若雪忽然收剑回守,剑意如寒梅傲雪,剑气凝而不发,周身仿佛笼罩一层无形寒霜。 夜叉狂怒中一爪抓来,触及那无形剑气,竟感觉爪指冰寒刺骨,动作都为之一僵。 她美眸泛寒,使出莲台净世! 剑光骤然绽放,如莲台舒展,澄澈光华流转,将夜叉连同其周身阴秽之气一同笼罩。 夜叉发出凄厉惨叫,仿佛被烈阳灼烧,身上冒出丝丝黑气。 剑势不降反增,虹桥飞渡! 苏若雪清叱一声,身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如虹的剑光,以肉眼难追的速度瞬间冲破夜叉仓惶布下的爪影防线,直取其胸膛! “不——!” 夜叉亡魂大冒,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同时拼命催动体内阴煞之气,在身前形成一层稀薄的灰黑色光罩。 “噗嗤!” 虹桥般的剑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灰黑光罩,紧接着刺入夜叉交叉的双臂,最后狠狠贯入其胸膛! “呃啊——!” 夜叉发出濒死的惨嚎,胸口被洞穿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暗红近黑的血液混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 它眼中的赤红光芒迅速黯淡,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但它终究是凶戾的精怪,临死反扑亦极为可怕。 它猛地张开獠牙大口,不是喷毒,而是吐出了一颗鸽蛋大小、色泽浑浊、布满裂纹的灰黑色珠子——正是其戾气与残魂凝聚的“阴煞珠”,亦是其部分本源所在! 珠子一出口,便带着凄厉的鬼哭之音,射向近在咫尺的苏若雪面门,同时轰然炸开! 如此近距离,又是濒死一击,威力非同小可! 苏若雪虽惊不乱,抽剑急退的同时,左手并指如剑,于身前虚划,口中低诵剑诀。 剑势随念而动,刹那间,她身前剑光流转,仿佛化作一片微缩的浩瀚星河,周天星斗衍化无穷变化,攻守一体,玄妙非凡。 炸开的阴煞珠碎片与狂暴的阴煞冲击波撞入这片“星河”剑势之中,被层层削弱、引导、偏转,最终只有少部分余波冲击在苏若雪横挡身前的剑身之上。 “铛!” 苏若雪被震得连退七八步,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手中墨染流云剑嗡嗡颤鸣,幽光略显黯淡。 那阴煞珠自爆的威力不容小觑,若非她及时以“星河流转”化解大半,恐怕已然重伤。 再看那巡山夜叉,吐出阴煞珠后,身躯已如破布袋般软倒在地,胸口血洞汩汩冒着血沫,气息迅速萎靡消散,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苏若雪,充满了怨毒,最终彻底失去神采。 苏若雪以剑拄地,微微喘息,平复着翻腾的气血。 这一战看似她最终取胜,实则凶险万分,体力、心力消耗巨大,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虽不致命,但火辣疼痛,更有一股阴寒之气试图顺着伤口侵蚀,被她以《玄天素女功》残余灵力强行压制驱散。 她不敢久留,此地血腥味浓重,恐引来其他凶物。 迅速走到夜叉尸体旁,用剑挑开其腰间兽皮,并未发现什么有价值之物,只有几块不知名兽骨和几枚黯淡的、沾染污血的铜钱。 她皱了皱眉,未去动那些东西。 又看向那颗已碎裂的阴煞珠残骸,犹豫一下,也未收取——此物阴邪,她功法正大堂皇,用之无益,反受其害。 迅速从白玉戒指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散发淡淡清香的丹药——正是玉女宗配发给内门弟子的“素心归元丹”,有疗伤、恢复气血、驱除阴邪之效。 她仰头服下,丹药入腹即化,一股温和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身上的疼痛顿时减轻不少,翻腾的气血也渐渐平复,伤口处的阴寒之气被缓缓逼出。 稍作调息,苏若雪不敢再耽搁。 左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必须立刻回去寻找! 她收起墨染流云剑,看了一眼地上夜叉的尸体,转身朝着古刹方向疾掠而去。 纤云步展开,身形在林木间快速穿梭,比起方才来时更多了几分警惕与焦急。 很快,苏若雪穿过树林,回到了古刹后院墙外。 她跃过一段坍塌的矮墙,轻盈落入院中。 夜色依旧深沉,月光清冷。 院中景象与她离去时并无二致,荒草萋萋,断壁残垣,一片破败死寂。 殿内,“浩然敕令符”的光芒依旧稳定地透过破窗和门洞散发出来,成为这黑暗中最温暖的存在。 苏若雪的目光第一时间急急扫过院落,尤其是左秋失踪的那片草丛。 草丛静静伏在月光下,空无一人。 她的心沉了下去。 “小秋!小秋你在吗?” 她压低声音呼唤,同时全神戒备,神念提升到极致,向殿内探去。 殿内除了符箓的气息,似乎并无其他异常,也没有左秋的回应。 难道……真的被拖进那口井里了?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无比的凝重与警惕,缓缓移向院落中央——那口八角古井。 青石砌成的井栏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井口幽深,依旧如同巨兽之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 夜风吹过,井边荒草摇曳。 一切似乎与她离开时一样。 然而,就在她目光聚焦于井口的刹那—— 异变突生! 一只手臂,毫无征兆地,自那幽深的井口边缘,缓缓探了出来! 那不是夜叉青灰色、筋肉虬结的手臂,而是一只女子的手臂! 手臂裸露的部分,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惨白,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在冰冷的井水中浸泡了千百年,隐隐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脉络,诡异莫名。 五指纤长,骨节分明,微微弯曲,似乎在摸索、在抓取。 然而,那蓄得极长、涂抹着一种妖异刺眼鲜红色彩的指甲,却与这惨白的肌肤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鲜红,红得惊心动魄,红得邪气森森,如同凝固的鲜血,在清冷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只诡异的手臂,以一种极其缓慢、凝滞、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执拗的姿态,一点一点向上探伸,惨白的手指轻轻搭在了冰凉粗糙的井栏石沿上,鲜红的指甲刮擦着石面,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心悸的“滋滋”声。 紧接着,似乎是这只手的借力,另一只同样惨白、指甲鲜红如血的手臂,也缓缓探出了井口,攀住了另一侧的井沿。 两只手静静地搭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月光下,井边,惨白的手臂,鲜红的指甲……这一幕冲击力太过强烈,瞬间撞入苏若雪的眼帘,狠狠撼动了她的心神! “嘶——” 苏若雪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娇躯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手中刚握紧的剑柄都差点滑脱! 一股透骨的寒意自脊椎尾椎直冲天灵盖,瞬间蔓延全身,让她如坠冰窟! 鬼! 真正的厉鬼! 这比她十岁那年,在渝国皑皑洲那荒废驿站中,偶然所见的那飘忽不定、神色幽怨的白衣女鬼“白曦”,要直观得多,也要恐怖骇人得多! 白曦虽也是鬼物,但至少形体还算“完整”,气息也更多是哀怨阴冷。 而眼前这井中探出的手臂,那种惨白、那种血红、那种缓慢而执拗的攀爬姿态,无不透着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邪异、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怖气息! 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带着积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毒与冰冷。 难道左秋就是被这井中的女鬼掳去了?! 这个念头让苏若雪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 她死死盯着那两只搭在井沿上的惨白手臂,全身肌肉绷紧到了极致,气血奔流,仅存的淡金色灵力疯狂运转,随时准备应对这女鬼的下一步动作——爬出井口,或者发动攻击。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 是立刻冲过去,趁其尚未完全爬出,以“墨染流云”剑斩断那双手臂? 还是先以“浩然敕令符”试探? 亦或是……暂时退避,从长计议? 可左秋可能就在井下! 就在她心念急转、全神戒备,以为下一刻那井中的恐怖存在就会完全爬出,现出真身之时—— 异变,毫无征兆地,自她识海深处爆发! “嗡……”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无法形容的震颤嗡鸣,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诡异波动! 在这波动响起的刹那,苏若雪只觉心神猛地一颤,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意识仿佛被投入了浑浊的泥潭,迅速变得昏沉、滞涩。 一股冰冷、阴邪、却又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的无形力量,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触手,凭空生出,无视了她肉身的防御,无视了她运转的功法,直接缠绕上了她的神魂,开始疯狂地拉扯、拖曳、侵蚀! “呃……” 苏若雪闷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四肢百骸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连手中的剑都变得重若千钧。 她想要挣扎,想要催动《玄天素女功》护住灵台,想要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清醒,但一切念头都变得迟缓无比,如同陷入最深沉恐怖的梦魇,明明有意识,却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 她的眼神迅速涣散,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茫然。 脸上那因战斗和紧张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如同井中手臂一般惨白。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望着那口古井,望着井沿上那两只惨白的手。 然后,在某种无法言喻的力量操控下,她开始动了。 动作僵硬,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着那口古井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荒草与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院落中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她仿佛完全忘记了左秋,忘记了巡山夜叉,忘记了方才激烈的战斗,忘记了自己是谁,眼中只剩下那口井,那幽深的井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吸引着她,让她必须靠近,必须投身其中。 “不……不能过去……” 残存的一丝微弱的意识,在识海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挣扎,但却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迅速被那冰冷庞大的黑暗力量淹没、吞噬。 距离井边,越来越近。 五丈……三丈……一丈……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井栏石上每一道风化的纹路,看到那两只惨白手臂上细微的褶皱,看到那鲜红指甲在月光下妖异的光泽。 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和腐朽气息的阴风,自井口中幽幽吹出,拂在她的脸上,让她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但那空洞的眼神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终于,她来到了井边。 与那两只搭在井沿上的惨白手臂,仅隔咫尺。 她停住了脚步,微微低头,空洞的眼神“看”向那深不见底、黑暗浓稠的井口。 井中仿佛有细微的水声,有隐约的呜咽,有冰冷的呢喃,都在召唤着她。 然后,在某种无形的操控下,她缓缓地,抬起了右脚,跨过了冰凉的井栏。 身体,失去了平衡,微微前倾。 月光下,少女月白色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又似扑火的飞蛾,就这样一头扎了进去...... 第532章 鬼族冥姬 苏若雪的身影消失在古井边缘,唯有院中那座阴森的古刹与这片凶险莫测的古老森林,以及夜间怪鸟凄厉的啼鸣,见证了这一诡异的坠落。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阴邪之力包裹着她,朝着井底深处急速坠去。 那力量冰冷、黏稠、霸道,如同无数条滑腻的毒蛇缠绕全身,不仅禁锢了她的四肢百骸,更试图侵入她的识海,压制她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弱神智。 这股力量层次极高,苏若雪能清晰地感觉到,即便此刻次身苏清雪处于元婴境全盛时期,也绝难与之正面抗衡——这是本质上的差距,如同溪流面对汪洋。 但世间之事,总有例外。 就在这霸道阴邪之力试图彻底掌控她时,苏若雪丹田深处,那缕浅薄到近乎消散、细若游丝的淡金色灵力,却仿佛置身事外,依旧按照《玄天素女功》最基础的周天路线,在她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游移。 它悠然、宁静,无忧无虑,与外界那狂暴的阴邪之力形成了鲜明对比,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盏不灭的孤灯,又似浊世中一位娴静温婉的少女,兀自绽放着微弱却坚韧的光华。 正是这缕灵力的特殊性,与《玄天素女功》功法本身蕴含的某种玄妙道韵,使得苏若雪的神魂在最危急的关头,守住了一丝不灭的清明,未被那阴邪之力彻底侵蚀、同化。 也不知坠落了多久,或许只是数息,又或许漫长如年。 井壁在眼前飞速掠过,黑暗厚重如墨,唯有偶尔能瞥见石壁上掠过一些模糊的、刻痕很深的纹路,但看不真切。 阴冷、潮湿、腐朽的气息越来越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与血腥气混合,令人作呕又心神恍惚。 终于,下坠之势骤减。 那股包裹她的阴邪之力变得柔和了些许,如同最轻柔的绸缎,托着她缓缓落地。 脚底传来坚硬冰冷的触感,似乎是岩石地面。 苏若雪的神智在这一刻,终于挣脱了大部分浑噩,恢复了七八分清明。 但她依旧紧闭双眼,收敛气息,将《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最微弱的隐匿状态,甚至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刻意放缓,装作依旧被控制、神智未清的模样。 在敌我实力悬殊、情况不明时,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她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如秋水的大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苏若雪,心中也微微一震。 这里并非想象中的水潭或淤泥堆积的井底,而是一片出人意料的、被开凿出来的地下空间。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身着红裙的绝美女子,正静静站在她面前不过三步之遥。 那女子身量高挑,比苏若雪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一袭曳地长裙,色如最浓烈的鲜血,裙摆处以金线绣着繁复诡异的曼陀罗花纹,在昏暗的环境中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微光。 她的长发如最上等的黑色绸缎,几乎垂至脚踝,未曾束起,只是自然地披散着,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得不似活人。 面容是极美的,美得惊心动魄,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诡异。 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惨白,毫无血色,仿佛精致易碎的瓷偶。 一双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深不见底的幽黑,只在最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暗红。 左眼角下,一点殷红如血,不知是泪痣还是凝固的血滴,为她平添了几分凄艳与邪气。 额间则有一枚小小的、以某种暗红色晶石雕琢而成的彼岸花花钿,花形妖异,仿佛在缓缓绽放。 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带着审视、玩味,又似在评估某件珍贵物事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苏若雪。 她伸出右手,那只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肤色是与脸庞一样的病态苍白,唯独十根指甲蓄得极长,涂抹着与衣裙同色的、妖异刺眼的鲜红,仿佛刚刚浸染过鲜血,在周围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这只手轻轻牵起了苏若雪的手腕。 触手冰凉,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寒意直透骨髓。 苏若雪强忍着甩开的冲动,任由她牵着,动作僵硬地迈开步子。 她继续维持着眼神空洞、表情茫然的木偶状态,暗中却将灵觉提升到极致,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们所在似乎是一条甬道的入口。 甬道宽阔,高约两丈,宽可容三四人并行,以规整的青色巨石砌成,石壁上每隔数丈便镶嵌着一枚散发着惨白微光的珠子,提供着微弱照明。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那股奇异的花香。 牵着苏若雪的红裙女子身姿摇曳,步履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红色的裙摆拖在粗糙的石地上,却纤尘不染。 她走得很慢,腰肢随着步伐微微扭动,摇曳生姿,偶尔裙裾开合间,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却同样毫无血色的纤细脚踝。 苏若雪的目光,却被甬道两侧的石壁牢牢吸引。 借着惨白珠光,可以清晰看到,青石壁面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文字与图案! 那些文字并非彼岸界现今通用的篆体或楷体,也非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妖族、蛮族文字。 它们更加古老、繁复、扭曲,每一笔都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与力量,笔锋凌厉如刀,带着一种镇压、净化、驱邪的煌煌正气! 文字之间,还夹杂着许多莲花、宝瓶、金刚杵、卍字等佛门符号,同样古朴庄严。 佛门封印经文! 苏若雪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这口古井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一处镇压邪物的封印之地! 井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井口地面曾浮现的银色阵法,以及此刻甬道内壁上这些浩瀚如海的古老佛经,无不说明,这里封印着一个极其可怕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红裙女子,显然就是被封印的“邪物”本身,或者与其密切相关! 这些经文晦涩难懂,但其散发出的那股与“浩然敕令符”同源却更加磅礴、古老的浩然正气与佛门禅意,让她丹田内那缕淡金色灵力都似乎活跃了一丝。 也正因为这些经文的镇压,这红裙女子虽能活动,甚至能施展手段将她拖下井,但其力量显然受到了极大限制,否则何需如此麻烦? 走了约莫百余丈,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了一处极为宽阔的地下洞窟,或者说,是一座被人工开凿、修饰过的“大殿”。 大殿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莫二三十丈,高亦有四五丈,显得颇为空旷。 顶部粗糙,有明显的开凿痕迹,倒真像是被某位大能以无上神通,硬生生从山腹中轰击、开辟出来的一般。 大殿陈设十分简陋,却处处透着诡异与讲究。 正中央是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石砌池塘,池水呈暗红色,粘稠如血,水面上漂浮着数十株莲花。 那些莲花花瓣层层叠叠,色泽却是妖异的血红色,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莲心处泛着幽暗的紫光,散发着浓郁到令人头晕的奇异花香,与之前闻到的一般无二——正是“血莲”。 池塘边缘,散落着几张同样以青石粗糙雕成的石椅、石榻,造型古朴,线条硬朗。 红裙女子牵着苏若雪,径直走向大殿深处一张最为宽大、似乎还铺着某种暗色兽皮的石椅。 她身姿款款,步履轻盈,来到石椅前,优雅地拂了拂裙摆,坐了下去。 然后,她手腕微微用力,将依旧装作木偶的苏若雪轻轻一拉—— 苏若雪“身不由己”地跌入她的怀中。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奇异花香与淡淡腐朽气息的味道瞬间将苏若雪包围。 红裙女子伸出那涂着鲜红指甲的冰凉手指,轻轻挑起了苏若雪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那双幽黑深邃、暗藏血光的眸子,近距离地、仔细地端详着苏若雪清丽却此刻故意显得呆滞的面容,目光在她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梁、失去血色的唇瓣上缓缓流连,如同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的、完美无瑕的瓷器或美玉。 她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玩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甚至……还有一点点莫名的怀念? “真是……一副上好皮囊,根骨亦是不凡。” 红裙女子朱唇微启,声音幽幽响起,如同古井回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悦耳动听,却又透着无尽的冰冷与缥缈。 “可惜,修为低了些……”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苏若雪的下颌皮肤,鲜红的指甲与白皙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冰凉的触感让苏若雪几乎控制不住颤栗。 就是现在! 苏若雪眼中茫然空洞的神色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锐利如寒冰的冷静! 蛰伏于体内、早已蓄势待发的武道真意与气血之力轰然爆发! 《饮江河》拳意瞬间流淌全身,她右臂手肘如同蓄满力量的强弓,毫无征兆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向后顶出,直击红裙女子毫无防备的心口要害! 这一击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两万斤气力,更是将“碎星破罡”的穿透劲力蕴于肘尖,务求一击建功! “嗯?!” 红裙女子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幽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实在没想到,这个修为境界低微、明明已被自己“魅心术”彻底控制心神的人族少女,竟然能如此突然、如此迅速地挣脱束缚,并发动如此狠辣精准的反击! 然而,惊愕也只是一瞬。 面对这近在咫尺、雷霆万钧的一击,她虽惊不乱。 甚至,她那涂着鲜红唇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苏若雪感觉自己的手肘仿佛撞入了一团虚无的烟雾之中,毫无着力之感! 眼前红光一闪,怀中那冰冷柔软的躯体瞬间变得虚幻,紧接着“噗”的一声轻响,竟化作一缕淡淡的、带着奇异花香的青红色烟雾,自她肘间、怀中飘散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若雪一肘落空,巨大的力道无处宣泄,带得她身形一个踉跄,向前冲了两步才稳住。 她心中警铃大作,豁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视大殿。 只见前方数丈外的空地上,那缕青红色烟雾重新汇聚,迅速凝实,再次化作了红裙女子的身影。 她姿态优雅地一个旋身,宽大的红袖如流云般拂过,裙摆绽开如血莲,已然好整以暇地立于当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只是此刻,她看向苏若雪的眼神,少了几分之前的玩味与审视,多了几分真实的讶异与探究。 “咯咯咯……” 她抬起纤手,掩住红唇,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 笑声在这空旷幽暗的地宫大殿中回荡,清脆悦耳,却无端端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寒意,尤其是配合她那张绝美却惨白诡异的脸庞,更让人心底发毛。 “有趣,当真有趣。小丫头,你是如何破去本宫的‘魅心术’的?以你区区锻魄境的微末修为,神魂之力应当不堪一击才对。” 苏若雪没有回答,只是迅速拉开与她的距离,背靠冰冷的石壁,全身肌肉紧绷,气血奔流,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方才那一击虽未得手,但也试探出了一点——这红裙女子似乎并非实体,或者拥有某种极高明的化虚神通,物理攻击对其效果甚微。 而且,对方虽然表现出了惊讶,但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实力深不可测。 “你把左秋弄到哪里去了?” 苏若雪率先开口,声音清冷,直奔主题。 她没有理会对方的疑问,此刻救出左秋、弄清对方意图、寻找脱身之机才是关键。 红裙女子闻言,笑容微敛,幽黑的眸子深深看了苏若雪一眼,似乎没想到她如此直接。 “倒是个关心同伴的。” 她语气慵懒,随手朝着大殿某个阴暗的角落一指。 “喏,在那儿呢。本宫对一个小娃娃的血肉没甚兴趣,只是借他一点‘东西’用用罢了。” 随着她指尖幽光一闪,角落的阴影中,一道小小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左秋! 他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有些苍白,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平稳,似乎只是陷入了深沉的昏睡,身上并无明显外伤。 苏若雪心中一紧,目光快速扫过左秋全身,确认他暂无大碍,心中稍定,但警惕丝毫未减。 她盯着红裙女子,继续问道:“你为何捉他?又将我弄到此地,意欲何为?” “为何?” 红裙女子轻笑一声,姿态优雅地捋了捋胸前一缕长发,自顾自地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这口‘镇魂井’,这满壁的‘大梵镇魔经’,将本宫困在此地,悠悠万载,不得超脱。井口有阵,井壁有文,内外交困,纵然本宫有通天之能,亦难撼动分毫。直到……今夜,那小家伙在井边撒了泡尿。” 她说到这里,幽黑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看向左秋所在的方向。 “纯阳之体,元阳未泄,童子纯阳之尿,至阳至刚,虽微不足道,却恰是污秽、削弱这类佛门纯阳封印的‘妙物’。呵呵,他这一泡尿,可是浇在了井外地面阵纹的几处关键节点上,虽未破阵,却让这封印出现了万年来的第一丝……松动。”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苏若雪身上,笑意更深,却也更加诡异。 “至于你……本宫原本只是感应到又有鲜活生灵闯入,顺手摄来,添个玩具,也好问问外界光景。没想到,你倒给了本宫一个惊喜。能自行挣脱‘魅心术’,看来你这小丫头身上,秘密也不少。” 苏若雪认真听着,眸子深处光芒流转,快速分析着对方话语中的信息。 纯阳之体? 左秋是纯阳之体? 这她倒未曾察觉。 对方的话半真半假,她不会全信。 若这封印真的因为一泡童子尿就松动到让对方可以轻易为所欲为,甚至“实力百不存一”也能碾压自己,那对方何需跟自己废话? 直接以暴力控制或搜魂,不是更简单? 恐怕这封印的松动极为有限,对方仍受极大限制,许多手段无法施展,或者需要付出巨大代价。 而且,自始至终,她右手小臂内侧那最后一道淡金色剑痕,都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反应。 这让她心中稍安,这说明眼前这红裙女子,至少暂时对她没有必杀的恶意或能构成致命威胁的攻击意图。 这或许是她目前最大的依仗和底气。 “所以,” 苏若雪直接打断了对方似乎还想继续的“忆往昔”,单刀直入。 “阁下费尽心机,将我弄下来,又说了这许多,究竟想要我做什么?总不会是找我聊天解闷吧?” 红裙女子被苏若雪的直接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再次娇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大殿回荡。 “小丫头倒是爽快。也罢,本宫名唤‘冥姬’,乃上古鬼族公主。万载之前,被你们人族的那些自诩正道、满口仁义的三教大能,联手设计,封印于此‘镇魂井’下,日夜受这佛经梵唱煎熬,苦不堪言。” 她说到“上古鬼族”、“三教大能”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优雅,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怨毒与冰冷,却让苏若雪心底生寒。 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哪怕被封印,其心性也绝非常人所能揣度。 “本宫所求不多。” 冥姬话锋一转,幽黑的目光灼灼地盯着苏若雪。 “只需你帮一个小忙,破坏这井壁之上,最关键的三处‘经眼’符纹。对你而言,或许不难。作为回报……” 她指向左秋。 “本宫立刻将这少年还你,并亲自送你们二人安然离开此地,绝不为难。甚至,本宫还可赐你一场造化,传你一门上古鬼道神通,如何?” 她谈吐依旧优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诱惑与一丝恳求的神色,语气真诚,理由充分——被困万年只想脱困,并非大奸大恶,交易公平,还有额外好处。 若是一般涉世未深的年轻修士,恐怕早已心动,甚至心生怜悯。 苏若雪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这叫哪门子“有求”? 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与利用! 放出一个被三教大能联手封印、困了上万年的上古鬼族?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为祸苍生,生灵涂炭,这份因果业力,她苏若雪担待不起! 在无涯学塾那几年,先生教的圣贤道理她或许未能全通,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她始终记在心里。 与虎谋皮,智者不为。 况且,这冥姬的话,她连三成都未必相信。 什么“并非大凶大恶”,什么“赐你造化”,不过是诱饵罢了。 真帮她破坏了封印,自己恐怕就是第一个被灭口或夺舍的对象。 心念电转,苏若雪脸上却未露出半分异样,反而露出思索和些许犹豫之色,仿佛真的在权衡利弊。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确认左秋安然无恙,并且……要我帮忙,你也需拿出诚意,至少让我看到,你有能力送我们安全离开,而不是事后翻脸。”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立刻拒绝激怒对方,也提出了“合理”要求,同时暗含试探——看看对方对左秋的“控制”到底有多强,以及对方在封印限制下,究竟能施展多少手段。 冥姬见苏若雪态度似乎松动,眼中喜色一闪而逝,即便活了上万年,面对脱困的希望,也难免心绪波动。 她嘴角那抹笑容加深,隐隐透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带着残忍意味的诡异。 “可。” 冥姬答应得十分爽快,似乎对自己掌控局面充满信心。 她纤手轻挥,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包裹住角落昏睡的少年,直接送到了苏若雪跟前,缓缓落在地上。 苏若雪强压住心中急跳,面上保持着冷静,快步上前蹲下,仔细检查左秋的状况。 少年双目紧闭,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均匀绵长,胸口微微起伏,她迅速探了探他的脉搏,沉稳有力,又仔细查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脖颈,并无外伤,只是昏睡不醒,应是中了某种迷魂或安神类的术法。 “只是昏迷,未受伤害。” 苏若雪心中略定,抬起头,看向端坐石椅、好整以暇等待的红裙女子冥姬,脸上适时露出一丝犹豫与挣扎,仿佛内心正在激烈交战。 第533章 逃出生天 冥姬幽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微光,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诡异笑意更深了些。 万年孤寂,一朝脱困有望,即便以她的心性,也难免心绪波动。 然而,就在下一刻—— 苏若雪突然嘴角微扬,那抹犹豫挣扎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无比、带着几分狡黠与释然的明媚笑意,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洒下一缕阳光。 与此同时,她清澈的眸子深处,悄然掠过一抹计谋得逞的灵光。 紧接着,就在冥姬的注视下,躺在地上的少年左秋,身体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旋即—— 凭空消失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涟漪,没有任何施法的迹象,就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地面上只余下几根被压弯的枯草。 “什么?!” 饶是冥姬活了上万年,见多识广,此刻也禁不住瞳孔骤缩,绝美却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猛地从石椅上微微前倾身体,幽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左秋消失的地方,又猛地转向苏若雪,目光如电,试图看穿这诡异一幕背后的真相。 一个大活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最高明的袖里乾坤、洞天收纳之术,也绝无可能在她面前施展得如此毫无痕迹! 更何况,这丫头的修为低微至此,怎么可能掌握这等神通?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苏若雪全身,尤其是她的双手、腰间,试图寻找储物法宝的痕迹。 然而,她什么也看不到。 苏若雪右手中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仿佛与她的手指融为一体,又或者其存在本身超越了某种界限,在冥姬的感知与视野中,那里空无一物,与周遭空气毫无二致。 “你……用了什么手段?!” 冥姬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慵懒优雅,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凝重。 这件事实在太诡异,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绝不是普通的储物法宝能做到的! 这小丫头身上,果然藏着大秘密! 苏若雪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月白劲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刻的她,脸上再无半分伪装,笑意盈然,眼神明亮而锐利,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挣脱了蛛网的蝴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松与自信。 “我用了什么手段,似乎不劳阁下费心。” 苏若雪迎上冥姬审视的目光,声音清越,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现在,我们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坚定:“冥姬姑娘,或者说……冥姬前辈。你的提议,我不接受。我根本不相信你,更不会帮你破坏这里的封印,放你出去。” 冥姬脸上的惊疑瞬间凝固,随即一点点沉了下来,那双幽黑的眸子深处,仿佛有血色寒冰在凝结。 苏若雪却不管她脸色如何,继续朗声说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地宫中清晰回荡:“我不知你究竟是何等精怪鬼物,也不知你当年因何被封印于此。但能被上古大能以如此浩大佛经阵法镇压万载,想来绝非善类。放你出去?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为祸苍生,涂炭生灵?这份因果业力,我苏若雪担待不起,也不想担!” 她微微昂起头,眼中闪烁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执拗与坚守,更有一份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清醒:“我念过几年圣贤书,虽未成大儒,却也知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与虎谋皮,智者不为。你的言语再动听,条件再诱人,威逼再甚,于我而言,不过皆是虚妄。我心中有我的道,有我的坚守,绝不受你蛊惑!” 字字铿锵,句句清晰,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好……好一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好一个心中有道!” 冥姬缓缓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华美妖异的红裙,身姿依旧高挑曼妙,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先前的慵懒、优雅、妖冶、诱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死寂,与滔天翻涌的暴戾怨毒! 地宫中的温度骤然下降,石壁上的惨白珠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池塘中那些妖异的血莲无风自动,剧烈摇曳,散发出更加浓郁刺鼻的香气。 “咯咯咯……” 她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再无半点悦耳,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恨与癫狂。 “小丫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万年了……本宫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戏耍,如此……拒绝!” 随着她的话语,她那张绝美却惨白的脸,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皮肤下的青色脉络疯狂蠕动,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行。 精致的五官扭曲、变形,皮肉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片片剥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筋肉与森白的骨茬! 左眼角下那点殷红泪痣骤然扩大,化作一道狰狞的血痕蜿蜒而下。 额间的彼岸花花钿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转眼间,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已然化作一副血肉模糊、眼窝深陷、獠牙外露、不断滴落着污血的狰狞鬼面! 那才是她被封印万载、受尽煎熬后,怨气与鬼体本质凝聚的真实样貌——九幽恶鬼,血池修罗! “吼——!” 一声非人的、充满无穷怨念与暴戾的尖啸自她口中爆发,震得整个地宫隆隆作响,石壁簌簌落灰。 她身上那件红裙无风狂舞,裙摆上金线绣着的曼陀罗花纹如同活了过来,扭曲蔓延。 十根纤长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化作尺余长短、弯曲如钩、闪耀着金属般暗红光泽的利爪,尖端滴落着粘稠的、散发腥臭的黑红色液体。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万仞山岳,又似深不见底的幽冥寒渊,轰然降临,以冥姬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噗通!” 苏若雪首当其冲,闷哼一声,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如铅汞! 无形无质却磅礴无匹的灵压狠狠砸在她的肩背,仿佛要将她的每一根骨头都碾成齑粉! 她拼命运转《玄天素女功》,催动全身气血,武道锻魄境的力量轰然爆发,试图抗衡。 然而,差距太大了! 这威压之强,远超她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一次! 比她全力爆发的次身苏清雪还要恐怖数倍! 这还仅仅是被封印万载、实力百不存一、又刚刚被童子尿意外削弱了部分封印后,所能泄露出的部分威压! “呃啊……” 苏若雪膝盖一软,身不由己地单膝跪倒在地,坚硬的岩石地面被她的膝盖撞出细碎裂痕。 她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捏得发白,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额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鬓发。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气血疯狂翻涌,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拼命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望向那个已然化作真正恶鬼的红影。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后怕与寒意。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上古鬼族的实力! 仅仅是被封印状态下泄露的部分威压,就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全盛时期,若是真被她脱困而出……那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存在? 恐怕方圆千万里,都将化为鬼域! “现在,知道怕了?” 冥姬那狰狞可怖的鬼面上,扯出一个令人心底发毛的扭曲笑容,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嘶哑刺耳。 “可惜,晚了!本宫改主意了。那小子,本宫要定了!至于你……本宫要抽出你的生魂,点成本宫座下最低等的鬼灯,让你亲眼看着,本宫是如何用那小子的‘纯阳元体液’与‘心头精血’,一点点污秽这该死的佛经,撕开这该死的封印!” 她缓缓抬起一只鬼爪,暗红色的指甲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遥遥指向勉强支撑的苏若雪。 “现在,给本宫爬过来,先把你那能藏人的秘密交出来,或许……本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恐怖的灵压随着她的话语再次加重,苏若雪闷哼一声,另一条腿也几乎要跪下去,撑地的双臂剧烈颤抖,嘴角已然溢出一缕鲜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苏若雪几乎要被那恐怖威压彻底碾垮、心神都开始恍惚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震颤,毫无征兆地自苏若雪右手佩戴的白玉戒指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清冷如冰泉、淡漠如霜雪的女子嗓音,直接在苏若雪识海最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凝神,接住。” 是苏清雪! 话音未落,只见苏若雪身前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点淡金色的光芒,自那涟漪中心悄然浮现,随即迅速扩大—— 一件折叠整齐、色泽古朴淡雅、隐隐有金色微光流转的物件,凭空出现,朝着苏若雪落下。 正是那件她尚是婴孩时,在放牛村石子溪边,包裹着她的神秘淡金色袈裟! 袈裟出现的刹那,仿佛一滴清水落入了滚油之中。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金色佛光,如同压抑了万载的旭日,于这幽暗的地宫深处轰然爆发! 那光芒并非刺目,却浩然、磅礴、神圣、威严,带着一种涤荡一切妖邪、镇压万般魔障的无上伟力,瞬间充斥了地宫的每一寸空间! 金光所及,冥姬那恐怖绝伦、让苏若雪喘不过气的鬼气威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 地宫中弥漫的阴寒、怨毒、血腥气息,被这煌煌佛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宁定、杂念俱消的檀香梵韵。 池塘中那些妖异的血莲,在金光照射下剧烈颤抖,花瓣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发出“滋滋”怪响。 “啊——!!!” 冥姬发出了比之前被苏若雪肘击时凄厉惨烈十倍的哀嚎! 那声音已不似人声,混杂着无穷的痛苦、怨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这纯粹而浩瀚的佛光照耀下,她仿佛被投入了炼狱火海。 身上那件华美红裙嗤嗤作响,冒出浓烈的青黑色烟雾,迅速变得焦黑破烂。 她那副血肉模糊的狰狞鬼面扭曲到了极致,七窍之中疯狂涌出污秽的黑红色烟气,整个鬼体如同被泼了浓硫酸,冒出一个个可怖的焦黑孔洞,嗤嗤作响。 她再也无法维持站立,惨嚎着翻滚倒地,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打滚、挣扎,每一次翻滚都带起大片的鬼气逸散,又被佛光无情净化。 “佛……佛宝?!不……不可能!这气息……是那个秃驴的……啊!!” 冥姬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滔天怨念,仿佛认出了这袈裟的来历,那“秃驴”二字更是咬牙切齿,恨意冲天。 苏若雪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来不及震惊于这袈裟的恐怖威力,也顾不上去细想冥姬口中的“秃驴”是谁,求生的本能与无数次战斗锤炼出的冷静让她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逃! 她甚至没去接那件悬浮空中、兀自散发着浩瀚佛光的淡金色袈裟,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抹去嘴角的血迹,将“纤云步”催动到极致,体内残存的所有气血之力轰然爆发,娇躯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模糊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甬道入口电射而去! 快!快!快! 两万斤的体魄力量毫无保留,足尖每一次点地都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浅痕,身形如离弦之箭,又如受惊的灵鹿,速度飙升到了极限。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铭刻着古老佛经的青色石壁。 她知道,这袈裟佛光虽强,但恐怕无法长久镇压冥姬这等存在,必须趁此良机,逃出这绝地! “嗖——!” 她的身影没入甬道,毫不犹豫地朝着井口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冥姬那痛苦怨毒的惨嚎与袈裟的煌煌佛光交织,渐渐被甬道的曲折与距离拉远、模糊。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倒悬的圆——井口!月光与星光! 苏若雪精神一振,速度再提! 临近井壁,她毫不减速,足尖在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上重重一踏,身形借力向上猛蹿,同时双手五指如铁钩,死死扣住井壁粗糙的缝隙与那些冰冷古老的佛经刻痕,腰腹发力,双腿在井壁上交替猛蹬,整个人如同一只最灵巧迅捷的猿猴,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冰冷粗糙的石壁刮过指尖,淡淡的佛力残留让她心神稍定,却也时刻提醒着她下方镇压着何等恐怖。 她不敢有丝毫停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离开这里! 短短两三息,井口已然在望。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腰肢猛地一扭,双臂用力,娇躯如同鲤鱼跃龙门,自那幽深的古井中“呼”地一下窜出,一个轻盈的凌空翻滚,稳稳落在古刹后院荒草丛生的地面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冷与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夜枭断续的啼鸣。 头顶是疏朗的星空与一弯残月,洒下凄清的辉光。 这熟悉而自由的空气,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紧绷欲裂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但,仅仅是一瞬。 “轰——!” 脚下大地猛地一震! 古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尖锐无比的巨响,伴随着冥姬那充满无边怨毒与暴怒的、直透神魂的尖厉嘶吼:“小贱人!伤我魂体……你逃不掉!天上地下,本宫必拘你魂魄,永镇血池,日夜煎熬!!” 恐怖的鬼气如同狼烟般自古井中冲天而起,在古刹上空凝聚成一道模糊扭曲的巨大鬼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恨意与杀机,一闪而逝。 苏若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知道,冥姬虽被袈裟所伤,但似乎并未被彻底镇压,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逃!必须立刻远离此地! 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殿内那依旧散发明黄光芒的“浩然敕令符”,认准陈国方向——那是她们原本的目的地,也是远离这座诡异古刹的唯一生路——将“纤云步”施展到极致,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夜色中的一道淡烟,瞬间掠过荒芜庭院,翻过坍塌的矮墙,毫不犹豫地冲入了古刹外那片黑暗茂密、危机四伏的古老山林。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那是体力与气血剧烈消耗的征兆。 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将所有心神都集中于奔跑、闪避、加速。 遇树则绕,遇石则跃,遇沟则跨。 矫健的身影在山林间纵跃如飞,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便能掠出数丈,落地时却悄无声息。 复杂的山地在她脚下仿佛变成了坦途,所有的障碍都成了借力的工具。 她将自身武道锻魄境的体魄运用到了极致,不追求花哨,只追求最极致的速度与效率。 翻过一座山头,又一道山涧,穿行于最茂密的灌木,潜踪于最幽暗的林地,只为尽可能拉开距离,摆脱那恐怖鬼族的感知与追踪。 夜色,在亡命奔逃中,一点点褪去浓墨。 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似乎即将迎来尽头。 天光破晓,晨雾在林间袅袅升腾。 苏若雪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了脚步。 这里距离那口古井至少已有数十里之遥,中间隔着数道山梁,林木愈发茂密,山势也变得更加崎岖复杂。 她背靠一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湿滑岩石,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月白色的劲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丰挺傲人的曲线。 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这一路狂奔,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若非锻魄境体魄远超常人,气血浑厚,又有《玄天素女功》不断运转,勉强维持着一口真气不散,她恐怕早已力竭倒地。 饶是如此,此刻也感觉四肢百骸无处不酸,无处不痛,丹田内更是空空如也,那缕淡金色灵力也因过度消耗而变得黯淡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最麻烦的是内腑的震伤。 在古井地宫中,硬抗冥姬那恐怖的威压,虽然时间极短,但五脏六腑依旧受到了冲击,后来强提气血亡命奔逃,更是让伤势加重了几分。 此刻稍一停下,喉头便涌上阵阵腥甜,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必须尽快调息……” 苏若雪抿了抿苍白的唇,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涧,清澈的溪水自上游汩汩流下,在乱石间激起雪白的浪花,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声。 两岸是茂密的古木和藤蔓,将天空遮蔽了大半,只从枝叶缝隙间漏下些许熹微的晨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清冷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生机勃勃,与昨夜那阴森诡谲的古刹地宫形成了鲜明对比。 暂时安全了。 至少,那冥姬似乎并未追来。 或许那件神秘袈裟的佛光对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也或许封印的限制比她想象的更大,令她无法轻易离开古井范围。 但苏若雪不敢有丝毫大意。 那种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手段莫测,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追踪之法? 她必须尽快恢复状态,然后继续赶路,离那座古刹越远越好。 心念微动,苏若雪将注意力集中到右手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上。 昨夜危急关头,正是次身苏清雪通过这枚戒指,将左秋收了进去,又在最后关头抛出了那件神秘袈裟,救了自己一命。 这戒指的玄妙,再次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仅能收纳活物,其内部还自成一方天地,且能隔绝冥姬那等恐怖存在的探查。 “若雪,你怎么样?” 一道清冷中带着淡淡关切的声音,直接在苏若雪识海中响起,正是苏清雪。 “还好,死不了。” 苏若雪在心中回应,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就是消耗太大,内腑有些震伤,需要调息。你呢?强行催动那袈裟,对你可有影响?” “无妨。那袈裟与你我……似有渊源,催动时并未耗费我太多神魂之力,反倒是自行吸纳周围天地灵气激发威能。只是此物似乎极为特殊,我目前也只能做到将其取出,无法主动控制或收回。” 苏清雪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你且先疗伤。那鬼物被袈裟佛光所伤,短时间内应无法追来。但此地仍不算安全,你恢复些许后,需立刻离开。” “我明白。” 苏若雪应道,随即心念一动。 只见她身前空地上,微光一闪,一道小小的身影凭空出现,正是依旧处于昏睡中的左秋。 少年被平放在溪边一块较为平坦、铺着厚厚青苔的大石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很沉。 苏若雪蹲下身,再次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他除了昏睡,并无其他伤势,体内也无异种气息残留,这才稍稍放心。 但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睡下去。 身处险地,多一个人清醒,便多一份力量,也多一双眼睛。 而且,她需要问清楚一些事情——关于那口古井,关于他的“纯阳之体”,以及昨夜他昏迷后,是否还听到了、看到了什么。 苏若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左秋眉心,一缕极为细微柔和的气血之力,带着清醒神魂的意念,缓缓渡入。 “小秋,醒醒。”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心宁神的力量。 几个呼吸后,左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昨夜在古刹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诡异的古井,探身下望时突然的晕眩,之后便是无边黑暗与浑噩…… “苏、苏姐姐?” 左秋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忍不住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条陌生的山涧旁,天色已亮,而苏若雪就蹲在自己面前,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月白色的劲装上甚至沾染了些许尘土和草屑,显得颇有几分狼狈。 “我们……这是在哪里?昨夜那口井……”左秋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不解,还有一丝后怕。 “我们逃出来了。” 苏若雪言简意赅,并没有详细解释地宫中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道。 “那古井下镇压着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幸好我们运气不错,这才得以脱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左秋虽然年纪小,但并非愚钝之辈,见苏若雪神色凝重,气息不稳,又联想到自己莫名昏迷,苏姐姐此刻的状态,以及这完全陌生的环境,立刻意识到昨夜恐怕发生了极其凶险的事情。 他小脸一白,眼中闪过愧疚。 “是因为我……我昨晚在井边……”他想起了自己那泡尿,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隐约觉得井里的东西就是冲他来的。 “与你无关,是那古刹本身的问题。” 苏若雪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自责。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状况,尽快恢复体力离开。 她看着左秋,认真问道。 “小秋,你可知自己身具‘纯阳之体’?” “纯阳之体?” 左秋愣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 “我……我不知道。从未听人提过。苏姐姐,什么是纯阳之体?” 果然不知。 苏若雪心中了然。 纯阳之体在修行界也算是一种特殊体质,但并非什么逆天的先天道体,其最大特征便是体内阳气极为纯粹旺盛,元阳未泄之前,对阴邪鬼魅之物有一定克制。 昨夜冥姬说,正是左秋那一泡“童子纯阳之尿”,意外削弱了井口的部分封印阵法,才让她得以将两人拖下井。 这或许是真话,也或许只是部分真相。 但无论如何,左秋的特殊体质已经被那冥姬盯上了。 “一种对阴邪之物有些克制的体质罢了。” 苏若雪没有详细解释,只是叮嘱道。 “此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对外人提起。另外,昨夜你昏迷后,可曾听到或感知到什么异常?” 左秋努力回忆,眉头紧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记得当时看了一眼井里,觉得很黑,很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看来冥姬的“魅心术”或者别的什么手段,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并未察觉到地宫中的事情。 这也好,省得解释,也免得吓到他。 苏若雪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先小心地尝了尝,确认无毒后,才连续喝了几大口。 冰凉的溪水入喉,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与火辣,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左秋也学着她的样子,跑到溪边喝水洗脸。 “苏姐姐,你的伤……” 左秋看着苏若雪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无碍,调息片刻便好。” 苏若雪盘膝在那块生满青苔的巨石上坐下,示意左秋也休息一下。 “你也抓紧时间恢复。我们最多在此停留半个时辰,然后必须继续赶路。” 左秋连忙点头,也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他虽然不懂修行,但也学着苏若雪的样子,努力平复呼吸,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总好过干着急。 苏若雪闭上双眼,屏息凝神,《玄天素女功》的心法在心头缓缓流淌。 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地向她汇聚而来,透过周身毛孔,渗入干涸的经脉,滋养着受损的内腑,补充着近乎枯竭的气血。 那缕淡金色的灵力也如同倦鸟归林,重新沉入丹田最深处,缓缓旋转,自行吸纳着灵气,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恢复光泽。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苏若雪睁开眼,眸中疲惫稍减,但内伤并未痊愈,只是勉强压制住,恢复了约莫三四成的体力和气血。 想要完全恢复,需要更长时间打坐和丹药辅助,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走吧。”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辨明方向。 陈国在东边,要穿越葬夕山,据说要翻过整整五十座大山。 昨夜他们从古刹逃出,一路向东偏南,是背离陈国方向的,因为当时只求远离古刹,并未特意选择方向。 如今需要先折向西北,回到正确的路径上。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这才只是第二座大山,便遭遇了如此恐怖的“上古鬼族”冥姬,差点将性命交代在那口诡异的镇魂井下。 后面还有四十八座…… 不知还有多少未知的凶险在等待着他们。 苏若雪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将那一丝对前路的隐忧压下。 无论如何,活下来了,便是幸事。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跟紧我。” 她对左秋说了一句,选定方向,再次施展“纤云步”,不过这次并未全力奔行,而是以节省体力为主,保持着一个较快的行进速度,向着东南方,重新没入苍茫无边的古老山林之中。 左秋咬紧牙关,迈开脚步,努力跟上少女那看似不快、实则迅捷的身影。 晨光渐亮,林间雾气开始消散,新的一天,在这危机四伏的群山之中,才刚刚开始。 第534章 可怜熊熊 接下来的翻山越岭之路相比起之前就要顺遂许多,既没有遇上什么妖物,也没有碰上什么鬼物,让苏若雪与左秋姐弟二人是安心不少。 时值盛夏,炽烈的日头高悬天际,将无边的热量倾洒在连绵起伏的葬夕山脉。 然而山中自有一番天地,那些不知生长了几千上万年的参天古木,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将绝大多数的阳光都阻隔在了树冠之外。 行走在林间,只有些微被叶片切碎的光斑,如同碎金般洒在铺满腐叶与青苔的地面上,随着微风拂过枝叶而轻轻摇曳变幻。 空气湿热,却并不十分闷人,反而带着浓郁的草木清香与泥土的潮润气息。 林中不时传来各种鸟鸣,清脆的,婉转的,悠长的,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生机盎然的交响。 偶尔能看到松鼠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枝桠间灵巧跳跃,或是色彩斑斓的野雉从灌木丛中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苏若雪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劲装,只是经过这几日的跋涉,衣摆与袖口难免沾上些草汁泥点,略显风尘。 她将一头青丝在脑后束成简单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边,更添几分清丽。 她的步伐稳健轻盈,纤云步已成本能,即便在这崎岖山路上也如履平地,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神念更是保持着对周遭环境的感知。 左秋则跟在她身后约莫两步远,紧紧相随。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脚下是一双已经有些开线的旧布鞋。 他毕竟年纪小,又无修为在身,体力远不如苏若雪,走了一段山路后,小脸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微微急促,但他始终咬着牙,努力跟上苏若雪的步伐,生怕拖了后腿。 “苏姐姐,这山里……蚊子可真多。” 左秋忍不住抬手在脖颈处拍了一下,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只被拍扁的、肚皮圆滚滚的黑花蚊子,留下一点殷红的血迹。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抱怨了。 自打进入这片林子,那些恼人的蚊虫就仿佛认准了他似的,嗡嗡嗡地围着他打转,逮着机会就叮上一口。 反观走在前面的苏若雪,虽然也有蚊虫靠近,却远不如他这般“受欢迎”。 此刻,左秋的胳膊上、小腿上,已经被叮了好几个红疙瘩,又痒又痛,让他不胜其烦。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浓浓的郁闷与不解,开口问道:“苏姐姐,你说这些蚊子是不是都瞎了?为什么它们就盯着我一个人咬?你明明离得更近些……” 苏若雪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少年那副抓耳挠腮、满脸郁闷的可怜样,又瞥了瞥他手臂上那几个显眼的红疙瘩,清澈的眸子里不由得闪过一丝笑意。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这个嘛……兴许是觉得你的血比较香甜?” “香甜?” 左秋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点血迹,又抬头看看苏若雪,小脸上满是茫然。 “血……不都是腥的吗?怎么会香甜?” “那可不一定。” 苏若雪忍着笑,继续用那种探讨学问般的认真语气说道。 “你想想啊,我天天打坐练功,吃的是五谷杂粮,吸纳的是天地灵气,这血里头说不定就带了些‘道韵’,蚊子不爱喝。你呢,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心思单纯,血里头说不定就……嗯,就带着点‘天真烂漫’的甜味儿?蚊子最喜欢了。” 她这番话说得是煞有介事,逻辑听起来似乎还挺“有道理”,可细细一想,完全是胡诌。 什么“道韵”、“天真烂漫的甜味儿”,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左秋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看苏若雪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最终,他只能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苏姐姐,你哄我……” “谁哄你了?” 苏若雪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清丽的面容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格外生动明媚。 “我说的是‘兴许’,可没保证。快走吧,找个开阔点的地方,生点火,弄点驱虫的草药抹抹就好了。” 左秋看着苏若雪难得的明媚笑容,心中的那点郁闷也消散了大半,连忙“嗯”了一声,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心里其实明白,苏姐姐是在逗他开心,让他别总想着蚊虫叮咬的烦心事。 姐弟二人继续前行,穿过没有人烟的高山森林,踏过山涧之上以朽木或天然石梁搭成的“桥”,脚下是潺潺奔流的清澈溪水,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不少暑热。 也攀爬过几处险之又险的悬崖峭壁,崖壁陡峭,只有些许岩缝或突出的岩石可供落脚。 这种时候,苏若雪便会先行攀上,然后将携带的绳索垂下,让左秋系在腰间,她在上面拉,左秋在下面借力攀爬,倒也有惊无险。 当夕阳西下,他们终于登上一座高耸山峰的顶端。 站在嶙峋的山石上,极目远眺,只见层峦叠嶂,如墨如黛,一直延伸到天边。 西边的天空被落日染成了绚烂的金红色,云霞如同燃烧的锦缎,铺满了半边天穹。 橘红色的巨大日轮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余晖将连绵的山脊勾勒出一道道璀璨的金边,壮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好美……” 左秋看得呆了,喃喃道。 他自幼流浪,何曾见过这般壮丽的自然奇景。 苏若雪也静静伫立,望着这落日熔金的景象,胸中因连日赶路和先前险境带来的些许疲惫与紧绷,似乎也被这浩瀚壮阔的天地景象洗涤了不少。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感受着山巅带着凉意的晚风拂过面颊。 当然,这一路也并非全然太平。 山林之中,自有其凶险。 他们曾遭遇过一头潜伏在草丛中、突然暴起扑击的斑斓猛虎,那猛虎体长近丈,獠牙森白,腥风扑面。 也遇到过从树上垂落、快如闪电的毒蛇,三角头颅,信子猩红。 更有一次,路过一片格外茂密阴湿的藤蔓区时,那些看似普通的藤蔓竟如同活物般悄然蠕动,试图缠绕他们的脚踝,藤蔓上生有细密的倒刺,隐隐泛着幽蓝光泽,显然带有毒性。 但这些麻烦,对于如今的苏若雪而言,已算不得什么。 面对猛虎扑击,她不闪不避,纤手看似随意地一探一抓,便精准扣住了猛虎的前肢关节,腰身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便将这数百斤的庞然大物狠狠掼在地上,摔得那猛虎七荤八素,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蹿入林中,再不敢露面。 毒蛇偷袭,她并指如剑,后发先至,一道凝练的气血劲力凌空点出,便将蛇头击得粉碎。 诡异藤蔓缠绕,她足尖轻点,身形飘然后退,同时“墨染流云”剑出鞘半寸,幽蓝剑光一闪,数丈内的藤蔓便齐根而断,断口处渗出腥臭的汁液。 她甚至未曾动用那所剩无几的金色灵力,仅凭纯粹武道第二境锻魄的肉身力量与精妙武技,辅以两万斤的沛然巨力,对付这些山野间的寻常麻烦,已是游刃有余,显得轻松写意。 左秋从一开始的紧张惊叫,到后来的目瞪口呆,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看向苏若雪的眼神里,崇拜之色越来越浓。 日头彻底落山前,苏若雪寻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岩洞,决定在此过夜。 洞子入口被茂密的藤萝遮掩,颇为隐蔽。 洞内空间不算太大,约莫十余丈见方,高约一丈有余,地面相对平整干燥,角落里还散落着一些干枯的杂草和不知名野兽的细小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野兽腥臊气味,但并不浓烈。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吧。” 苏若雪仔细探查了一遍洞穴,确认并无其他危险生物盘踞,对左秋说道。 她走到洞口,拨开藤蔓,看了看外面渐浓的暮色,又回头看了看这还算干净避风的洞穴,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心头,想到今日一路顺利,未遇大险,心中不由地生出一丝小小的满足与开心。 “小秋你看,咱们今天运气真不错。” 她一边从白玉戒指中取出那半旧的靛蓝色棉袄铺在洞内一处较干爽的地上,权作地铺,一边语气轻快地说道。 “一路平安,还找到了这么个不错的落脚处。看来是时来运转了,想必后面的路也会顺畅许多。” 左秋正忙着捡拾洞内一些过于明显的枯骨杂物扔到洞外,闻言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用力点头附和:“嗯!苏姐姐说得对!今天特别顺!那只大老虎看着吓人,苏姐姐一下就把它摔懵了!那些藤蔓也好厉害的样子,苏姐姐一剑就全斩断了!” 他其实并不太懂什么是“时来运转”,但只要是苏姐姐说的话,他便觉得有道理,只管点头赞同便是。 然而,世间事往往如此,乐极易生悲,打脸也来得十分及时。 就在苏若雪刚铺好“地铺”,左秋也清理完杂物,两人正准备坐下歇息,吃点干粮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狂暴怒意的咆哮,猛地自洞外传来! 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山石滚动般的回响,震得洞顶簌簌落下些许尘埃。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粗暴地撞开洞口的藤蔓,堵在了洞口! 赫然是一头巨熊! 这头熊站立起来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着厚实蓬松的棕黑色毛发,油光发亮。 头颅硕大,一双小眼睛此刻因暴怒而泛着赤红的光芒,宽厚的鼻翼喷吐着灼热腥臭的白气。 它人立而起,前肢粗壮如柱,末端是五根闪烁着寒光的、弯钩般的利爪,每一根都足有半尺来长。 最显眼的是,它胸口处有一撮月牙形的白毛,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土黄色光芒流转——这并非寻常山熊,而是一头已开灵智、懂得粗浅吸纳天地灵气强化己身的二阶妖兽! 此刻,这头妖熊口中还叼着一头脖颈被咬断、鲜血淋漓的野鹿,显然它方才外出捕猎归来。 可当它回到家门口,却嗅到了陌生的、属于人类的气味,更看到自己温暖的巢穴竟被两个不速之客占据,其中一个小不点还在乱扔它的“收藏品”! 这如何能忍?! “吼!!” 妖熊愤怒至极,猛地甩头将口中的野鹿扔在洞口,一双赤红的熊眼死死锁定洞内的苏若雪和左秋,尤其是站在前面的苏若雪。 在它简单的认知里,这个雌性两脚兽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远比后面那个小不点更具威胁,也更具“侵略性”——竟敢霸占熊爷的洞府! “偷家贼!受死!” 妖熊虽不能口吐人言,但那狂暴的意念与杀意已表露无遗。 它后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了与体型不符的迅捷,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携带着腥风与恐怖的压迫感,张开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挥舞着足以拍碎巨石的熊掌,朝着苏若雪当头扑下! 这一扑之势,怕是有不下数千斤的巨力,寻常武者若是挨实了,怕是要筋断骨折,成为熊掌下的肉泥。 话说这妖熊在这片山头区域,凭借其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兼之初步懂得运用一丝土灵之气加持防御与力量,也算是个称王称霸的厉害角色,等闲野兽甚至低阶妖兽都不敢轻易招惹。 可不幸的是,它今日遇见了一个看似娇滴滴、纤细窈窕,实则力大无穷、身怀绝技的人族少女。 面对妖熊这势若奔雷的扑击,左秋吓得小脸煞白,惊呼出声:“苏姐姐小心!” 苏若雪却是神色不变,甚至眼中还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早该想到,这般干燥整洁、又有野兽痕迹的洞穴,怎会无主? 只是刚才一时松懈,未曾深究。 眼看那蒲扇般大、带着腥风的熊掌就要拍到面门,苏若雪动了。 她没有选择后退,也没有拔剑。 对付这种力量型、但灵巧不足的对手,以巧破力固然可以,但她今日想试试自己纯粹力量的掌控。 只见她足下不丁不八,腰身微微下沉,双臂一前一后抬起,摆开了一个古朴扎实的拳架。 一股沉凝、厚重、仿佛与脚下大地相连的拳意自她身上升腾而起。 《破山河》第一式——流云起手! 看似随意的一个侧身,动作如行云流水,恰到好处地让开了妖熊那凌厉拍下的巨掌。 熊掌带起的劲风,吹得她额前碎发飞扬。 妖熊一击落空,更觉恼怒,另一只熊掌紧接着横扫而来,五指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苏若雪眼中精光一闪,侧身之势未尽,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脊过肩,贯于右臂。 原本如流云般轻柔的拳架骤然一变,化为开山裂石般的刚猛! 《破山河》第二式——崩山撼岳! “嘭!!” 一声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在不算宽敞的洞穴中爆开! 苏若雪那看似纤秀的拳头,后发先至,裹挟着两万斤的沛然巨力,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妖熊横扫而来的臂膀关节处!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嗷呜——!!” 妖熊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惨嚎,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力道打得离地飞起,如同一个被投石机抛出的巨大沙包,划过一道弧线,狠狠撞在洞口侧方的岩壁上,震得整个山洞都晃了晃,碎石簌簌落下。 妖熊滚落在地,一只前臂软软垂下,显然骨头已被震裂。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看向苏若雪的眼神已从暴怒变成了惊惧与难以置信。 这个雌性两脚兽,拳头怎么比岩石还硬?! 力量怎么比它这头熊还大?! 苏若雪缓缓收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平稳。 好在她方才留了手,这一拳“崩山撼岳”并未用上全力,更未动用穿透性的“碎星破罡”劲力,否则这妖熊就不只是臂骨裂开那么简单了,恐怕整条臂膀乃至半边身子都要被轰碎。 毕竟,占了人家的洞穴过夜,若再二话不说将主人打死,那也太过狠辣不仁。 苏若雪心中终究有着一个自小听多了说书故事、看多了侠义话本而孕育出的“江湖女侠梦”。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那些真正令人敬仰的侠女,当是侠肝义胆、恩怨分明、心存仁念的。 面对并非十恶不赦、只是护巢心切的妖兽,以绝对实力碾压、驱离即可,若动辄下死手,倒真是失了那份她所向往的“女侠风范”。 当然,这些女儿家心里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有苏若雪自己知晓。 旁边的左秋却是看得呆了,小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虽然知道苏姐姐很厉害,可亲眼看到那比自己整个人还高的巨熊,被苏姐姐轻描淡写的一拳轰飞,这种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他打心眼里对苏若雪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觉得自己的苏姐姐简直是越来越神勇了,怕是比说书先生口中的那些女将军、女侠客还要厉害! 于是,这个平时看起来憨厚老实、话语不多的少年,在极度震惊与崇拜的情绪驱使下,开始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笨拙而生硬的“拍马屁”。 “苏、苏姐姐!你太厉害了!一拳!就一拳!那大狗熊就飞了!” 左秋眼睛亮晶晶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嗯。” 苏若雪淡淡应了一声,走过去查看了一下洞口被妖熊扔下的野鹿。 “苏姐姐你真是……真是天下第一厉害!” 左秋搜肠刮肚,想找出更厉害的词。 “还行。” 苏若雪摸了摸野鹿,还挺新鲜。 “苏姐姐你比山里的老虎还厉害!不,比大象还厉害!比……比……” 左秋卡壳了,他见过的厉害动物实在有限。 “好了好了,打住。” 苏若雪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小家伙夸人的心意是好的,可这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词汇贫乏得可怜,听得她这个被夸的人都有些替他觉得费劲和尴尬。 “知道你苏姐姐厉害了,不用一直说。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干的柴火。” “哦,哦!” 左秋也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夸到点子上,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应声跑出洞外去捡柴火了。 苏若雪摇头失笑,将目光重新投回那头野鹿。 嗯,肉质看起来不错,很新鲜,显然是妖熊刚捕获的。 她与左秋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惊喜,以及一丝“这下有口福了”的笑意。 接下来就简单了。 左秋很快抱回一捆干柴,苏若雪取出火折子熟练生火。 她又从白玉戒指中拿出了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小袋白米、一些盐巴和葱姜蒜之类的简单调料——这些都是她离开落霞坡时准备的,行走在外,衣食住行总得顾及。 苏若雪手脚麻利地将野鹿处理干净,选了最肥美的后腿肉,用溪水洗净,抹上盐和捣碎的老姜生葱,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悦耳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了整个洞穴,令人食指大动。 另一边,小陶锅里,白米加水,也在篝火旁慢慢熬煮着,米香渐渐飘散。 很快,烤肉外焦里嫩,色泽金黄。 苏若雪用匕首切下最嫩的部分,先递给早已眼巴巴等在一旁的左秋。 少年接过,也顾不得烫,吹了两口便咬下一大块,顿时满口肉香,鲜美的肉汁在口腔中迸发,让他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次(吃)!苏姐姐烤的肉真好次(吃)!” 苏若雪自己也切下一块,慢条斯理地吃着。 肉质确实鲜美,带着山野特有的醇厚滋味。 但对她而言,光有烤肉还不够。 待米饭煮好,她盛了满满一大碗,就着烤肉,一口肉,一口饭,吃得格外香甜满足。 对她来说,烤肉再香,若是腹中没有几碗香喷喷、热乎乎的白米饭垫底,总感觉这顿饭少了些实在,肚里依旧会空落落的,饿得慌。 左秋也有样学样,学着苏若雪的样子,盛了一土碗白米饭,夹着烤肉吃,同样吃得香甜无比。 对他这个饱一顿饥一顿的流浪儿来说,这样一顿有肉有饭的热食,已是人间至味。 待吃饱喝足,两人腹中暖暖,多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顿美味的晚餐驱散了不少。 苏若雪让左秋先行在铺了棉袄的地铺上睡下,自己则走到靠近洞口、既能警戒又能吸纳新鲜空气的地方,盘膝坐下,五心向天,闭上了双眼。 《玄天素女功》的心法在心中缓缓流淌,她开始吐纳这山野夜间清冽的天地灵气。 丹田内,那缕仅剩薄薄一丝、几乎细不可察的淡金色灵力,如同干涸河床中的一尾小鱼,开始随着功法的运转,缓缓游动,贪婪地吸纳着通过经脉汇入的丝丝缕缕的精纯灵气。 很快,苏若雪便惊讶地发现,今夜吐纳灵气的速度,似乎比以往快了一丝! 虽然依旧缓慢,但那种灵气入体、被功法淬炼、最终融入丹田金色灵力的过程,似乎顺畅了不少。 而那金色灵力在反复消耗与恢复后,此刻重新生出的速度,也比前几次恢复时要快上些许! 这种感觉很微妙,并非质的飞跃,更像是……一种“熟能生巧”的感悟。 就好比一条原本淤塞狭窄的河道,在经历了多次水流的冲刷后,河床被拓宽了一丝,水流也变得更顺畅了些。 又像是对自身经脉、对功法、对灵力性质的掌控,在不断的运用、消耗、恢复的循环中,变得更为得心应手,效率自然也就提高了。 这个发现让苏若雪心中一阵暗喜。 她不由得想到,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坚持修炼,不断经历这种“大量消耗金色灵力——吐纳恢复”的过程,十次、百次、千次之后,自己对《玄天素女功》的运转、对灵力的恢复掌控会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或许届时,自己只需一个时辰,甚至更短的时间,便能将消耗殆尽的金色灵力恢复如初? 想法无疑是美好的,可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但既然有了这个念头,苏若雪的眼界与心态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她决定,以后在需要的时候,不必再像之前那般对金色灵力抠抠搜搜,总想着保留底牌。 该用则用,只要不是毫无意义的浪费,哪怕消耗殆尽也无妨,大不了用完了再潜心吐纳恢复便是。 她要将这种“消耗—恢复”的循环,当作一种常态,一种修炼的方式,在实战与恢复中不断锤炼自身,加速对《玄天素女功》的领悟与灵力的掌控。 夜色渐深,山洞内篝火噼啪,洞外山风呜咽,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兽吼虫鸣。 苏若雪沉浸在这缓慢而坚定的恢复过程中,心神澄澈。 很快,东方既白,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苏若雪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蕴,清澈透亮,一夜的打坐调息,虽未让金色灵力恢复多少,但精神与体力已恢复至饱满状态。 内腑的震伤也在灵力与气血的滋养下好了七七八八。 她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 清晨的深山古林有着一种别样的、洗尽铅华的美感。 薄薄的雾气如同轻纱,在林间、在山谷中缓缓流淌,将远山近树渲染得朦胧而诗意。 草木的芬芳混合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清冽地涌入鼻腔。 各种早起的鸟雀在枝头欢快鸣唱,声音清脆婉转,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更显得这山林远离尘嚣,自带一股出尘的、静谧而蓬勃的原始意味。 这远离市井纷扰、唯有自然天籁的景象,悄然撩动着少女柔软的心田。 苏若雪静静欣赏了片刻,深吸一口这清冽的空气,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 她转身回到洞内,轻轻唤醒了还在熟睡的左秋。 少年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看到苏若雪精神奕奕的样子,也连忙爬起身。 “走,继续赶路。” 苏若雪收起地上的棉袄和锅具,又将篝火彻底熄灭掩埋。 姐弟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再次踏上了征程。 晨光熹微,穿过林间薄雾,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继续向着西北方向的陈国而去,继续翻越那一座又一座似乎无穷无尽的大山,穿越一条又一条或平坦或险峻的山道绝壁。 前路依旧漫长未知,但少女的步伐,却比昨日更加坚定,眼神也更加明亮。 第535章 白狐报恩 苏若雪与左秋继续赶路,朝着陈国而去。 葬夕山脉的夏日,山林之景随地势起伏而变幻万千。 姐弟二人跋涉数日,已深入群山腹地,周遭所见,与外围山脉又自不同。 古木愈发参天,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虬结,遮天蔽日。 林间光线幽暗,地上积年累月的腐叶厚可没踝,踩上去绵软无声,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泥土、菌类与朽木的复杂气息。 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在古木之间,有些粗如儿臂,垂挂下缕缕气根,有些则开满色泽妖异、形如小铃的奇异花朵,在幽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空气湿冷,即便正值午时,阳光也难以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只在某些枝叶稀疏处投下几道光柱,光柱中尘埃飞舞,如同凝固的光之阶梯。 远处不时传来悠长而低沉的兽吼,或是某种大型禽类掠过高处枝叶的扑棱声,更添山林深处的神秘与凶险。 苏若雪依旧一袭月白劲装,只是连日跋涉,衣摆袖口难免沾染泥泞草汁,略显风霜。 她将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清丽的面容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沉静而警惕,一双明眸顾盼间精光隐现,灵觉始终如蛛网般向四周延伸,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动静。 左秋紧随其后,小脸紧绷,双手紧握着苏若雪给他防身用的一根坚韧木棍,走起路来格外小心。 这几日的平静,并未让他放松警惕,反而因环境的愈发原始幽深而更加紧张。 那只曾被蚊虫叮咬的手臂上,疙瘩已消,但被苏若雪涂抹的驱虫草药留下的淡绿色痕迹还未完全褪去。 “苏姐姐,咱们走了有五六天了吧?还有多久才能走出这片老林子?” 左秋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葬夕山广袤,舆图记载需翻越五十座大山方能抵近陈国边境。我们如今……” 苏若雪抬头,透过枝叶缝隙望向隐约可见的远处山脊轮廓,心中估算。 “应是在第十座与第十一座之间。前路尚远,急不得。” 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也隐隐觉得,这几日的平静有些不同寻常。 自那夜古井遇险后,他们再未遭遇如巡山夜叉、上古鬼族那等层次的凶物,连稍具威胁的妖兽也少见,最多不过是些凭借本能袭击的野兽毒虫。 这固然是好事,但行走于这般蛮荒古山,太过顺遂,反让她心生一丝莫名的不安。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又或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注视着他们? 这个念头刚起,前方不远处,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丛后,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呜呜”声,以及某种动物挣扎时,身体摩擦树叶草茎的窸窣声响。 苏若雪脚步一顿,抬手示意左秋停下。 她屏息凝神,神念如触手般向那处灌木丛探去。 没有妖气,没有凶戾之意,只有一股微弱、纯净、却带着惊慌与痛楚的生命气息。 “过去看看,小心些。” 苏若雪低声道,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缓步靠近。 拨开层层交错的带刺灌木枝叶,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微微一怔。 只见一小片被压倒的荒草地上,一只通体雪白、仅有巴掌大小、毛茸茸的小兽,正后腿被一个锈迹斑斑、制作粗糙的兽夹死死夹住! 兽夹显然已有些年月,铁齿锈蚀,但依旧锋利,深深嵌入小兽纤细的后腿中,雪白的绒毛被鲜血染红了一片,在地上拖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小兽似乎挣扎了许久,已力竭,只能无力地蜷缩着,发出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一双湿漉漉的、如同蓝宝石般的眼睛,此刻盈满了痛苦、恐惧与绝望。 那是一只幼小的白狐。 毛色纯净无瑕,在幽暗林间仿佛自带微光,唯有耳尖与尾梢带着一点点淡淡的银灰色。 它体型极小,看起来出生不久,此刻因失血与疼痛,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 “是只小狐狸!它被夹住了!” 左秋惊呼,眼中露出不忍。 他自幼流浪,对弱小生灵的苦难更能感同身受。 苏若雪目光扫过那兽夹,又看了看四周。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靠近一处隐蔽的溪流,兽夹埋设的位置也很刁钻,似是多年前的猎人所留,早已被遗忘。 这小白狐不知怎的误入其中,遭此横祸。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靠近。 小白狐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明亮的眼中满是警惕,试图向后缩,却牵动了伤腿,痛得又是一阵呜咽。 “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苏若雪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运转《玄天素女功》,一缕极淡极淡的、属于功法的中正平和气息自然流露。 或许是她眼神清澈,并无恶意,也或许是那功法气息让小白狐本能地感到亲近,它眼中的警惕稍减,只是依旧瑟缩着,不敢动弹。 苏若雪仔细查看兽夹的结构。 很老式的设计,靠机簧触发,需同时按压两侧特定部位才能打开。 她伸出双手,手指纤长稳定,看准位置,同时用力—— “咔嗒”一声轻响,锈蚀的兽夹应声弹开。 小白狐痛得浑身一颤,后腿伤口处鲜血涌出更多。 它试图站起,却因剧痛和失血,四肢发软,又跌倒在地。 苏若雪皱了皱眉,迅速从白玉戒指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药粉——正是玉女宗配发的“金疮止血散”。 她小心地将药粉均匀撒在小白狐后腿的伤口上,又取出一小卷洁净的白布,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其包扎妥当。 药粉见效极快,血流立止。 清凉的药力渗透,也大大缓解了疼痛。 小白狐停止了颤抖,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望着苏若雪,眼中恐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动的、充满感激与好奇的神色。 它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苏若雪尚未收回的手指。 指尖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苏若雪微微一笑,轻轻摸了摸小白狐毛茸茸的小脑袋。 “好了,没事了。以后要小心些,这山林里危险多。” 小白狐“呜呜”叫了两声,声音清脆,竟似在回应。 它尝试着用三条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虽然不稳,但已能行动。 左秋蹲在旁边,看得满心欢喜,伸出手也想摸摸,小白狐却警惕地缩了缩脖子,躲到了苏若雪脚边。 “它好像更喜欢苏姐姐。” 左秋有些羡慕地说。 苏若雪笑了笑,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见那小白狐并未如她所想般跑开,反而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然后仰起头,冲着苏若雪“吱吱”叫了几声,又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密林深处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再回头看她,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急切,似乎在示意她跟上。 “它……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左秋疑惑。 苏若雪心中一动。 这小白狐灵性十足,远超寻常野兽,方才眼神中的感激不似作伪。 莫非……是知恩图报,要带他们去什么地方? 她略一沉吟,对左秋道:“跟上去看看,小心些。” 小白狐见他们跟上,眼中露出喜色,叫了一声,忍着腿伤,加快了些速度,在前引路。 它似乎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专挑那些藤蔓较少、地势相对好走的缝隙穿行,七拐八绕,竟是在朝着这座大山的更深处行去。 越往前走,林木愈发古老,有些巨树树干中空,形成天然的树洞,里面堆积着不知名的兽骨或羽毛。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似乎也比外围要浓郁一丝,带着一种原始的、未被侵扰的纯净感。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被浓密藤萝完全遮蔽的山壁。 小白狐停在藤萝前,回头冲着苏若雪急切地叫唤,然后用完好的前爪扒拉着垂挂的藤蔓。 苏若雪上前,拨开厚重的藤萝,后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黑暗的洞口! 一股清凉湿润、蕴含着浓郁草木清香的微风,自洞中徐徐吹出,让人精神一振。 洞口边缘的石壁湿滑,生满深绿色的苔藓。 “山洞?” 左秋好奇地探头望去,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小白狐已率先钻了进去,回头示意。 苏若雪艺高人胆大,掌心腾起一小团淡金色的灵力微光权作照明,弯腰走入洞中。 左秋连忙跟上。 洞内初时狭窄,仅能容身,行十余步后,豁然开朗! 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数丈方圆的石室! 石室顶部有缝隙,几缕天光如利剑般投射而下,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一汪脸盆大小、清澈见底的泉眼。 泉水晶莹,不断有细小的气泡自泉底汩汩涌出,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凉气息与精纯灵气。 泉眼边缘的石缝中,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高约尺许,茎秆碧绿如玉,生有九片狭长的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光泽,从初生的嫩绿到成熟的深碧,再到边缘泛起的淡淡金芒,层次分明,灵光流转。 顶端,托着一枚鸽卵大小、形如小钟、通体呈温润乳白色的果实! 果实表面隐隐有云纹般的天然纹路,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混合了百花与甘露的奇异幽香,只是闻上一口,便觉神清气爽,体内灵力都隐隐活跃了一丝。 “这是……九叶玉钟芝?!” 苏若雪美眸睁大,呼吸微微一滞,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她在玉女宗藏书阁的《灵草异植图录》中见过相关记载! 此物乃集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所生的罕见灵药,其果“玉钟实”更是精华所在,对修士温养经脉、壮大灵力、滋养神魂皆有奇效,尤其对修炼木、水属性功法,或如她这般功法中正平和的修士,裨益更大! 看这植株形态与灵气,怕是已有千年火候! 小白狐蹲在泉眼边,用前爪指了指那株九叶玉钟芝,又指了指苏若雪,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快摘”的催促之意。 原来如此! 这小白狐竟是知恩图报,以此千年灵药相谢! 想必它平日便栖身此洞,守护这灵药,今日遇险被救,便引她前来采摘。 苏若雪心中暖流涌动。 她走到泉边,并未立刻采摘,而是先对那株灵药躬身一礼,诚声道:“灵药天生地养,今日苏若雪蒙白狐指引,得遇仙株,感激不尽。取果疗伤修行,必不负此机缘。” 说罢,她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乳白色的“玉钟实”摘下。 果实入手温润,异香扑鼻,仅仅是握着,便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温和的精纯灵气。 小白狐见她取下果实,欢快地“吱吱”叫了两声,似乎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 苏若雪想了想,并未将整株灵药取走,而是留下了根茎与大部分叶片。 天地灵物,生长不易,取其果实已是大机缘,当留一线生机,以待后来有缘。 她将“玉钟实”珍而重之地收入白玉戒指,然后再次向小白狐真诚道谢:“多谢你了,小家伙。” 小白狐蹭了蹭她的裤脚,很是亲昵。 既然得了如此机缘,此地又隐蔽安全,灵气充沛,苏若雪决定暂留几日,炼化这“玉钟实”,恢复并尝试突破。 她让左秋在洞口附近警戒,自己则在泉眼边盘膝坐下,平心静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后,取出了那枚玉钟实。 她没有整颗吞服——以她如今的修为,恐怕难以承受其中全部药力。 而是以指尖蕴含淡金色灵力,轻轻划开果皮,挤出数滴乳白色、晶莹如玉的浆液,滴入口中。 浆液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磅礴无比的暖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一股清冽的凉意直冲天灵,让她的神智前所未有的清明。 苏若雪不敢怠慢,立刻运转《玄天素女功》。 功法一催动,那股暖流仿佛找到了归宿,迅速被引导,沿着功法路线奔涌流淌。 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被温和而坚韧地滋养、拓宽。 受损的内腑被暖流包裹,以肉眼可感的速度修复、强化。 丹田中,那缕细若游丝、黯淡无光的淡金色灵力,如同被注入了无穷活力,猛然“活”了过来,开始疯狂旋转、吸纳、壮大! 洞中无日月。 苏若雪完全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舒畅修炼之中。 千年玉钟实的药力精纯而温和,极其贴合《玄天素女功》的属性,几乎无需费力炼化,便能化为最精纯的灵力,补充她的消耗,夯实她的根基。 一日过去,丹田中那缕淡金色灵力已恢复至遇冥姬之前的全盛状态,甚至更加凝实、璀璨,如同晨曦中最明亮的一缕金光。 两日过去,灵力继续壮大,已超出以往极限,丹田隐隐传来饱胀之感。 第三日,当苏若雪引导着最后一丝玉钟实药力汇入丹田时—— “嗡……” 一声唯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清鸣响起。 丹田中,那缕已壮大到拇指粗细、璀璨夺目的淡金色灵力,猛地一颤,紧接着,自中间缓缓一分为二! 化为两道稍细、但同样凝实璀璨、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淡金色灵力,如同两条小小的金色游鱼,在丹田气海中首尾相衔,悠然游动! 突破了! 《玄天素女功》第一层“万法不侵”的瓶颈,在千年灵药的助力下,水到渠成般被冲破! 她的灵力总量,直接翻倍! 更重要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两缕灵力比之前那一缕更加精纯,与自身联系更为紧密,操控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 苏若雪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旋即恢复清澈,但眼神比之三日前,更加明亮深邃,周身气息也愈发沉凝内敛,隐隐有了一层淡不可察的莹润光泽。 她轻轻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超之前的力量感,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苏姐姐,你醒了!” 一直在洞口附近守着的左秋,听到动静连忙跑进来,看到苏若雪气色完足、眸光湛然的模样,欣喜道。 “苏姐姐,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是不是更厉害了?” “嗯,略有所得。” 苏若雪微笑颔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说不出的舒畅。 她看向泉眼边,那只小白狐正蜷成一团毛球,睡得正香,小脑袋还枕在一小截她的衣摆上。 似乎是察觉到苏若雪醒来,小白狐也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见到苏若雪,立刻亲昵地“吱吱”叫了两声,一瘸一拐地跑到她脚边,仰头望着。 苏若雪弯腰将它抱起。 小家伙的后腿伤势在灵药气息滋养下,已好了大半,包扎的布条下,伤口基本愈合。 它似乎极为享受苏若雪怀中的温暖与那令它安心舒泰的气息,用小脑袋蹭了蹭苏若雪的手,然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她臂弯里窝好,竟似打算长待下去。 “这小家伙,好像赖上你了,苏姐姐。” 左秋看得有趣,也伸手想摸,小白狐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将脑袋往苏若雪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露出一副“莫挨老子”的拟人化嫌弃表情。 苏若雪失笑,轻轻抚摸着小白狐柔软顺滑的皮毛。 这小东西灵性十足,又对她有引路赠药之恩,带上它也无妨,山中赶路,多个灵巧的小东西作伴,倒也不错。 “那便带上它吧。你既通灵,可愿随我同行一段?” 苏若雪对小白狐温声道。 小白狐似乎听懂了,抬起小脑袋,明亮的眼睛望着苏若雪,用力点了点头,还用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然后心满意足地重新窝好,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小脑袋正好依偎在苏若雪饱满柔软的胸脯前,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很是享受这份温暖与安全。 左秋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但见小白狐与苏若雪亲近,他也为苏姐姐高兴,憨憨地笑道:“太好了,苏姐姐,我们有小狐狸作伴了!它叫什么名字?” 名字? 苏若雪看了看怀中这团雪白,想了想。 “它通体雪白,又如此灵慧,便唤作‘雪灵儿’吧。” “雪灵儿,好名字!” 左秋拍手。 小白狐——雪灵儿似乎对自己的名字也很满意,在苏若雪怀里轻轻“吱”了一声,算是应了。 得了灵药,修为突破,又添了个灵慧可爱的小伙伴,苏若雪心情极佳。 姐弟二人(外加一只狐)收拾行装,离开那处灵泉山洞,继续踏上翻山越岭之路。 或许是心情舒畅,又或是实力大进带来了更强的自信,接下来的几日,苏若雪只觉得步履越发轻快,穿行于险峻山道、幽深密林之间,如履平地。 体内两缕淡金色灵力生生不息,不仅让她耐力大增,五感也愈发敏锐,往往能提前察觉潜藏的危险,或是避开,或是随手解决。 雪灵儿极为机灵,似乎对山林有种天生的直觉,时常能引领他们避开一些毒瘴弥漫或猛兽盘踞的区域,找到最便捷安全的路径。 它对左秋虽然依旧爱搭不理,略显“高冷”,但偶尔左秋拿出干粮或野果逗它,它也会勉为其难地赏脸吃上一点,只是吃完便立刻跑回苏若雪身边,惹得左秋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好运似乎并非一直相伴。 就在他们离开灵泉山洞后的第五日,行至两座大山之间的一处相对开阔、名为“野狼峪”的山谷地带时,麻烦再次不期而至。 野狼峪地势特殊,两侧是陡峭山崖,中间一条数丈宽的碎石路是穿行此处的必经之道。 路旁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老树在谷风中摇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近黄昏,夕阳将山崖染成一片血色,更添几分肃杀荒凉之气。 苏若雪正带着左秋快步穿行,想在天黑前走出这处易于设伏的山谷。 怀中的雪灵儿却突然躁动不安起来,耳朵竖起,冲着前方某个方向发出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呜呜”声。 苏若雪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神念全力向前探去。 “哈哈哈哈!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阵粗野嚣张的大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的巨石和树后响起。 第536章 路遇强梁 紧接着,呼啦啦涌出二三十条汉子,挡住了去路。 这些人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一脸的凶悍之气。 大多手持刀枪棍棒,虽杂乱无章,但个个眼神凶狠,太阳穴高鼓,显然都是练过些拳脚功夫的江湖汉子,其中几个气息沉凝,目露精光,竟是入了武道门槛的修士,不过境界不高,多在武道一境“淬体”层次。 为首一人,格外显眼。 此人年约四旬,身高八尺,豹头环眼,满脸横肉,一部虬髯如同钢针般根根戟张。 他上身只穿着一件无袖的兽皮坎肩,露出肌肉虬结、如同铁铸般的双臂,上面疤痕交错,更添凶戾。 下身是一条脏兮兮的扎脚裤,脚踩破旧草鞋。 手中并无兵刃,但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上,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手上功夫不弱。 最让苏若雪注意的是,此人周身气血旺盛,行走间步伐沉稳,隐隐与周遭气流相合,竟是一名踏入了武道第四境——“拂风境”的修士! 虽只是初入此境,气息尚有些虚浮,但在这荒山野岭,已是了不得的高手。 所谓“拂风境”,便是武者对自身气血、力量掌控入微,可引动些许天地微风加持身法、拳脚,速度与灵活性大增,力量也远超前三境。 “哟呵!没想到今日运气不错,竟遇到个如此水灵的小娘子!还有个小崽子,啧,细皮嫩肉的,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虬髯大汉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若雪身上扫视,尤其在看到她清丽的面容和窈窕的身段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淫邪之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狞笑道。 “小娘子,乖乖把身上的银子,还有仙家宝钱都交出来!再陪大爷我回山寨喝几杯,说不定大爷心情好,还能饶你们一命!” 他身后那群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目光贪婪地在苏若雪和左秋身上打转。 左秋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苏若雪身前,尽管他瘦小的身躯在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面前显得如此单薄可笑,但他眼神倔强,声音发颤却坚定。 “你、你们别想欺负苏姐姐!” 苏若雪心中一暖,轻轻将左秋拉到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她面色平静地看着那虬髯大汉,心中快速盘算。 对方人多,且头目是四境修士,不可小觑。 但自己如今灵力恢复并突破,实力大增,正好可以试试斤两。 不过若能智取,或可省些力气。 想到这里,苏若雪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怯懦,声音也放柔了几分,带着楚楚可怜的味道。 “这、这位大王……小女子与弟弟只是路过此地,身上……身上实在没有多少银钱……” “没有?” 虬髯大汉眼一瞪,凶光毕露。 “看你穿着打扮,也不像穷苦人家!少废话,把包袱打开!身上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苏若雪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慌张,手忙脚乱地解下背后的包袱,又下意识地用手护了护右手,脸上流露出对“某物”的不舍与哀戚,哀求道。 “大王,小女子唯有母亲留下的一件念想贴身收藏,实在不能交出……求大王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姐弟吧……”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将两缕淡金色灵力悄然运转,遍布全身,蓄势待发。 “念想?贴身收藏?” 虬髯大汉闻言,眼中淫邪之色更浓,不耐烦地挥手。 “少啰嗦!银子、值钱物件,还有你人,都留下!这小崽子嘛……看在你伺候得大爷舒坦的份上,可以让他滚蛋!” 说罢,他淫笑一声,竟是大步上前,伸出毛茸茸的大手,直接朝苏若雪的手腕抓来,显然是打算用强了。 在他看来,这少女虽然气质不俗,但年纪轻轻,又能有多大本事? 最多是哪个小家族出来游历的小姐,带着个累赘弟弟,碰上他们这群刀头舔血的悍匪,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那只缩在少女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白狐,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大王且慢!” 苏若雪惊呼一声,脚下似乎慌乱地后退一步,恰好避开了他这一抓,同时急声道。 “大王,钱财可以商量!只是……小女子有一事不明,还请大王解惑!” 虬髯大汉一抓落空,微微一愣,但见苏若雪惊慌后退,只道她是运气好,也未在意,不耐道。 “有屁快放!” 苏若雪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露出一副好奇又天真的表情。 “大王,你们在此拦路打劫,索要钱财,小女子理解。可是……你们只要银子与仙家宝钱,却为何不问我们要不要也留下些……嗯,比如灵草、丹药、或者……功法秘籍之类的?” 她这话问得天真烂漫,仿佛真的在探讨“业务范围”。 “……” 虬髯大汉和他身后一群汉子都被问得懵了一下。 这什么问题? 打劫还带问被劫者有什么的? “哈哈哈哈哈!” 虬髯大汉反应过来,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小娘子,你怕不是吓傻了吧?就你们,能有灵草丹药?功法秘籍?老子看你长得不错,没想到是个痴的!少废话,赶紧……” “大王此言差矣。” 苏若雪忽然收了那副怯懦模样,挺直腰背,语气也变得清朗从容,与方才判若两人。 “所谓盗亦有道,打劫也是一门学问。你看那些传说中的江洋大盗、绿林豪杰,哪个不是眼力过人,专劫不义之财,取有用之物?像大王这般,只知金银,不识珍宝,未免……格局小了些。”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还带着点调侃意味,把“格局”都搬出来了。 虬髯大汉再蠢,也听出不对劲了,这丫头是在戏耍他! “混账!敢消遣你熊爷爷!” 虬髯大汉勃然大怒,一张黑脸涨得发紫,眼中凶光暴涨。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想留你做个压寨夫人快活快活,现在老子改主意了!先打断你的腿,再扒光了吊起来,让兄弟们乐呵乐呵!给我上!抓活的!” 他一声令下,身后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汉子顿时嗷嗷叫着,挥舞兵刃,一拥而上! 在他们看来,对付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和一个半大孩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虽然这少女刚才说话有点怪,但能厉害到哪儿去? “苏姐姐!” 左秋惊呼,又要往前冲,却被苏若雪轻轻一推,送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待着别动。” 面对如狼似虎扑来的二十多条汉子,苏若雪神色淡然,甚至还有闲心将怀中的雪灵儿也放到左秋身边,叮嘱一句。 “灵儿,看住他。” 雪灵儿“吱”了一声,跳到左秋肩头,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前方。 下一刻,苏若雪动了。 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摆出什么起手式。 她只是向前一步踏出——纤云步! 她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傍晚山谷的微风之中。 那些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少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切入人群! “砰!”“咔嚓!”“啊——!” 拳脚到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凄厉的惨嚎,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苏若雪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如同穿花蝴蝶,又似风中飘絮。 她的动作并不快得离谱,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枪棍棒,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印在一名匪徒的关节、穴位,或是兵刃难以发力的薄弱之处。 《破山河》——流云起手、断江截流、惊鸿掠影……一招一式,信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 她没有动用全力,甚至刻意控制了力道,但两万斤的体魄基础摆在那里,即便只用一两分力,也不是这些淬体境甚至不入流的匪徒能承受的。 只见人影翻飞,兵刃脱手,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过几个呼吸功夫,冲上来的二十多名汉子已倒了一地,抱着手臂、捂着胸口、蜷缩着腿,哀嚎翻滚,再无一人能站立。 他们甚至没看清苏若雪是如何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剧痛传来,便已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场面,安静了一瞬。 只剩下满地伤员的呻吟和晚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那虬髯大汉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这些手下虽然实力不济,但也是刀头舔血、经验丰富的悍匪,一拥而上,就算是他这个四境修士,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解决。 可这少女……竟然如此轻描淡写,如同拍苍蝇般将他们全部放倒?! 一股寒意,自他脊背升起。 他意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这少女,绝非常人! 方才那怯懦慌张,全是装出来的! “你……你究竟是谁?!” 虬髯大汉厉声喝问,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惊疑。 苏若雪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戏谑。 “现在,可以好好谈谈‘格局’了吗,熊大王?” “找死!” 虬髯大汉被彻底激怒,也顾不得心中惊疑。 对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小丫头,自己可是实打实的四境“拂风境”修士! 岂能露怯? “吼!” 他狂吼一声,不再保留,全身气血轰然爆发,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草屑。 他双臂肌肉贲张,青筋如蚯蚓般蠕动,一步踏出,地面碎石微颤,身形竟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带起猎猎风声,瞬间跨越数丈距离,一只硕大的拳头,裹挟着数千斤巨力与凌厉的劲风,如同出膛的炮弹,直轰苏若雪面门! 拳风所过,空气都发出尖啸! 拂风境之力,可引微风加持,速度与力量皆非三境可比! “来得好。” 苏若雪不闪不避,眼中反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正好想试试,自己这两缕金色灵力加持下,如今的力量究竟达到了何等层次。 她右拳握紧,并未使用任何花哨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迎上! 体内两缕淡金色灵力瞬间涌入右臂经脉,气血随之奔涌。 《破山河》——崩山撼岳!以力破力! “轰——!!!” 双拳对撞,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相击,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卷起更大的烟尘!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 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伴随着一道人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七八丈外的山壁上,震得山壁簌簌落石,然后软软滑落在地。 正是那虬髯大汉! 他出拳的右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臂骨已断! 他瘫在地上,口鼻溢血,脸色惨白如纸,看向苏若雪的眼神,已从惊怒变成了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刚才那一拳对撞,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打在了一只纤细的拳头上,而是撞上了一座巍峨不动、坚不可摧的太古神山! 那股排山倒海、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瞬间摧垮了他的拳劲,震碎了他的臂骨,更侵入他体内,震伤了他的内腑! 这少女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他可是四境武道修士,肉身经多次淬炼,配合拂风境的气血爆发,一拳之力足有三四万斤! 可在这少女面前,竟如蚍蜉撼树,不堪一击! 苏若雪缓缓收拳,站在原地,衣袂飘飘,纤尘不染。 她心中也微微有些惊讶。 方才那一拳,她其实只动用了约莫五成的力量,主要想试试对方斤两。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清晰感觉到,自己方才那一拳蕴含的力量,恐怕已接近……八万斤! 八万斤巨力! 这还只是纯粹的肉身力量,未动用《饮江河》的拳劲叠加,也未使用“墨染流云”剑! 一名武道二境“锻魄”修为的武者,却拥有堪比武道第五境“拈花境”修士的恐怖力量! 这若是传出去,足以骇人听闻,颠覆常理! 《玄天素女功》的玄妙,淡金色灵力的神异,以及那枚千年玉钟实对她根基的夯实与提升,在此刻展露无遗!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虬髯大汉瘫在地上,咳着血,声音颤抖,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苏若雪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清冷。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们在此打劫,可曾害人性命?” 虬髯大汉被她目光所慑,竟不敢隐瞒,颤声道。 “没、没有……我们只劫财,不害命……最多、最多打伤些不肯给钱的……这野狼峪偏僻,少有商队,我们也、也难得开张一次……” 苏若雪灵觉敏锐,观其神色气息,不像说谎。 她又走到那些倒地呻吟的匪徒身边,大致探查了一番,这些匪徒身上煞气不重,确实不像是背负人命血债的亡命之徒,更多是些好勇斗狠、走投无路聚在一起混饭吃的莽汉。 她心中稍定。 若真是十恶不赦、杀人如麻的匪类,她今日说不得要为民除害。 但既然未曾害命,尚有回旋余地。 苏若雪走回虬髯大汉面前,沉吟片刻,开口道。 “尔等有手有脚,身负武艺,不思以正道谋生,却在此啸聚山林,拦路剪径,可知此为不义?” 虬髯大汉和众匪徒听得一愣,这姑娘怎么突然掉起书袋来了? 苏若雪继续道,声音清朗,在山谷中回荡。 “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尔等所为,非但有违道义,更为律法所不容。今日遇我,是尔等劫数,亦是机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匪,语气转为严肃。 “我观尔等,煞气不深,当非大奸大恶之辈。想必也是生计所迫,或是一时糊涂,误入歧途。然,歧路不可久行,恶业终有报时。今日,我可放尔等一条生路。” 众匪徒闻言,眼中露出希冀之色。 “但,” 苏若雪话锋一转。 “需应我三事。其一,即刻散伙,各回各家,各寻正经营生,不得再行此不义之举。其二,所得不义之财,尽数散于周边穷苦百姓,以赎前愆。其三,立誓改过,若再为恶,天地共诛,人神共弃!” 她这番话,引经据典,又带着武者特有的凛然威严,竟将一伙山匪说得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虬髯大汉挣扎着坐起,苦笑道。 “姑娘……不,女侠武功高强,熊某佩服。只是……我等大多是无家可归的苦命人,散了伙,又能去哪儿?正经营生……谈何容易。” 苏若雪看了看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确实不像富裕之辈。 她想了想,手伸入方才解下的包袱中(实则是借遮掩从白玉戒指内取出),拿出几锭银子和几瓶普通的疗伤丹药,放在地上。 “这些银两,可作尔等安家或做小本生意的本钱。丹药可治伤。前路虽难,然自力更生,问心无愧,强似这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尔等既有武艺在身,何不寻个镖局、护院之类的活计?或开荒种田,或入山狩猎,只要肯吃苦,何愁无活路?” 她语气诚恳,并非高高在上的训斥,而是带着劝慰与指引。 众匪徒听着,有些人低下头,露出思索之色。 虬髯大汉看着地上的银两和丹药,又看了看自己断掉的手臂,再看向眼前这明明实力碾压、却未曾下杀手、反而赠银赠药劝他们向善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最终长叹一声,挣扎着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女侠仁义!熊刚……服了!愿听女侠教诲,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其余匪徒见状,也纷纷挣扎着跪倒,乱哄哄地喊道。 “愿听女侠教诲!”“改过自新!” 苏若雪心中松了口气。 她并非迂腐的滥好人,只是觉得这些人罪不至死,若能导其向善,也是一桩功德。 她点了点头。 “望尔等言而有信。速速离去吧,寻个郎中看看伤势。” “多谢女侠不杀之恩!多谢女侠指点之恩!” 众匪再次叩首,然后互相搀扶着,捡起地上的银两丹药,也顾不得收拾兵刃,狼狈而感激地互相搀扶着,朝着山谷另一头蹒跚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那虬髯大汉熊刚走在最后,回头深深看了苏若雪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山谷中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被丢弃的破烂兵刃,诉说着方才的冲突。 左秋从巨石后跑出来,看着苏若雪,满眼崇拜的小星星。 “苏姐姐,你太厉害了!一拳就打飞了那个大胡子!还有,你说的话,好有道理!就像……就像学堂里的先生!” 雪灵儿也跳回苏若雪肩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苏若雪笑了笑,揉了揉左秋的脑袋。 “走吧,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她带着左秋和雪灵儿,继续向前走去,很快也消失在山谷的暮霭之中。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最后一抹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女清丽的身影,在山风中显得愈发挺拔坚定。 劝人向善,亦是修行。 前路漫漫,心向光明。 苏若雪此番的运气,却未如前几日那般顺遂。 自野狼峪劝散那伙山匪后,她与左秋携着雪灵儿又翻越了两座陡峭山头,途中竟再未寻见如之前妖熊洞穴那般干燥宽敞、适宜过夜的天然岩洞。 眼见暮色渐沉,林间光影渐次昏沉,远山轮廓化作墨色剪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收尽了余晖,她只得带着小左秋与雪灵儿,于一片古木参天的老林深处,寻了一处较为宽阔的枯树树洞,权作今夜栖身之所。 那树洞乃是一株不知枯死了多少年月的巨木所遗,树干需三人合抱,中空部分经年累月被风雨蚀刻,内里空间倒也勉强容得下两人一狐栖身。 洞壁是岁月雕琢出的层层木纹,触手粗糙却异常干燥,并无虫蚁滋扰痕迹,反倒有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檀木的清气。 洞口窄小,需弯腰方能进入,恰好可遮蔽夜风与可能自林间暗处投来的窥探目光。 苏若雪又自白玉戒指中取出些往日收集的、晒得极干的软草与香蒲枯叶,细细铺在洞底,聊胜于无。 是夜,山风格外清劲凛冽,自远峰峡谷席卷而来,穿过浩瀚林海,发出呜呜咽咽、时高时低的松涛之声,宛如群山幽咽,又似万千精怪低语。 偶有夜枭凄厉短促的啼叫划破寂静,更衬得这深山老林的夜晚孤寂苍茫。 自洞口缝隙望出去,只见墨蓝天幕上星子疏朗,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悬着,洒下霜华似的微光,落在林间地上,化作支离破碎的银白碎片。 左秋蜷在干草铺上,身上盖着苏若雪那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袄,听着外面可怖的风声,小身板不自觉往苏若雪身边靠了靠。 雪灵儿则团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球,窝在苏若雪腿边,尾巴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淡蓝幽光的眸子,耳朵不时抖动一下,警惕着外界声响。 苏若雪并未深睡,只是阖目调息,《玄天素女功》缓缓运转,两缕淡金色灵力在丹田中如小鱼般悠然巡游,灵觉却如一张无形的细网,悄然笼罩着树洞周围十丈范围。 任何风吹草动,皆难逃其感知。 这般的警惕,已成深入骨髓的习惯。 第537章 翠云峰下 待到了第二日天明,熹微晨光透过枝叶缝隙与洞口,在树洞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林间鸟雀啁啾,清脆悦耳,驱散了夜的清寂。 苏若雪缓缓收功,只觉神清气爽,连日奔波带来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 她并未着急催促赶路,见左秋与雪灵儿尚在睡梦中,便轻手轻脚出了树洞,在附近寻了一处较为平坦干净的空地,从白玉戒指中取出她那套惯用的紫砂小泥炉与陶罐,又舀来清冽的山泉水,打算熬一锅热粥,暖暖肠胃再行路。 她熟练地生起火,将淘净的白米倒入陶罐。 不多时,罐中清水渐沸,米香随着袅袅白汽升腾弥漫开来,在这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她又切了几片路上打的、用盐略腌过的野鸡肉脯投入粥中,撒上一小撮提味的野葱末,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糜粥便成了。 左秋被香气诱醒,揉着眼睛钻出树洞,看到咕嘟冒泡的粥罐,眼睛顿时亮了。 “好香啊,苏姐姐!” 雪灵儿也嗅着鼻子跟了出来,蹲坐在苏若雪脚边,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天蓝色的眸子眼巴巴望着陶罐,粉嫩的小舌头不自觉舔了舔嘴角。 苏若雪笑着盛了两碗粥,递给左秋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吹着热气小口啜饮。 米粥香滑,肉糜咸鲜,野葱提味,一碗下肚,通体舒泰。 她本还想着雪灵儿乃是一只小狐狸,狐狸习性多食肉,未必喜欢这米粥,正思忖是否要另寻些肉干喂它。 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苏若雪有些吃惊。 只见雪灵儿凑到苏若雪放下的空碗边,先是用鼻子小心地嗅了嗅,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碗沿残留的粥汁。 似乎觉得味道不错,它竟就着那只比它脑袋还大的碗,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吃得有模有样,甚至发出满足的细微“呼噜”声。 吃完碗底些许残粥,它竟犹未尽,转身“嗖”地一下窜入旁边灌木丛,片刻后,叼回来几枚红艳艳、沾着晨露的不知名野浆果,放在苏若雪面前,用爪子往前推了推,又朝陶罐方向“吱吱”叫了两声,意思再明显不过——果子配粥,它还要吃! “你这小家伙,倒是个不挑食的。” 苏若雪忍俊不禁,又给它倒了小半碗温粥。 雪灵儿果然将一颗浆果咬破,果汁混着米粥,吃得津津有味。 看来这小狐狸灵性非凡,饮食习惯也迥异于寻常野兽,竟是个懂得搭配的“杂食”主儿。 左秋在一旁看得有趣,也试图将自己碗里一颗肉丁挑给雪灵儿,雪灵儿瞥了一眼,略显矜持地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肉香,快速叼走,跑到一边享用去了,依旧不肯让左秋太过亲近。 待二人一狐吃饱喝足,收拾停当,苏若雪便继续朝着陈国方向进发。 自有了雪灵儿加入,这巍峨连绵的群山、崎岖难行的山路、以及遮天蔽日的原始古林,似乎都变得“友好”了许多。 雪灵儿灵性十足,对山林有种天生的敏锐直觉,往往能在看似无路的密林藤蔓间,寻到野兽踩踏出的隐蔽小径,或是选择坡度最缓、障碍最少的路线。 更难得的是,它似乎能感知到某些强大妖兽盘踞领域的气息,总能提前带着苏若雪远远绕开,避开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潜在危险。 如此一来,行程速度大大加快。 不出五日,他们竟已又翻越了十余座险峻大山,算来离开那诡异古刹后,总计翻越的大山已逾二十五座之多,距离横穿葬夕山脉所需的五十座大山,已然过半。 苏若雪心中估算,照此速度,若无太大意外,抵达陈国边境或许比预想中更快。 这日晌午过后,他们行至一处风景颇为奇秀的山谷地带。 脚下是一条被人或兽经年累月踩踏形成的狭窄“山道”,蜿蜒于两座青翠山峰之间。 道旁不复之前常见的荆棘灌木,反而生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 有茎秆亭亭、花朵大如碗口、花瓣层层叠叠如绣球的淡紫色“山玉簪”。 有贴地而生、叶片如翡翠、开着星星点点鹅黄小花的“遍地锦”。 更有一种攀附在道旁古木上的藤蔓,垂下串串形如小铃、色泽金红的花朵,微风拂过,仿佛能听到细微的叮咚清响,异香馥郁,沁人心脾。 阳光透过上方疏朗的枝叶洒下,在铺满细碎野花的小径上跃动着斑驳光影,恍如行走在一幅色彩秾丽、生机盎然的天然画卷之中。 左秋看得目不暇接,不时指着某株奇特花草询问,苏若雪也仅能根据在玉女宗藏书阁所见,认出寥寥几种。 雪灵儿似乎也很喜欢这片花香弥漫之地,在花丛中轻盈跳跃,鼻尖轻触花瓣,惹得蝶舞蜂绕。 正行间,前方道旁一株需数人合抱、枝繁叶茂的巨大古樟树下,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位身着粗布短褐、手持一根老藤拐杖的白须老者。 老者身形异常矮小,坐着也不过三尺来高,白发稀疏,在头顶挽成一个小小的髻,面庞红润,皱纹深刻如同老树年轮,一双眼睛却澄澈明亮,透着看尽世事的通透与些许孩童般的顽皮。 他坐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姿态闲适,仿佛已在此坐了百年千年。 苏若雪脚步微顿,心中升起一丝讶异。 她的神念始终外放,竟未提前感知到这老者的存在! 他就好像凭空出现,又好似原本就与那古樟、青石融为一体。 老者也看到了他们,笑眯眯地捋了捋雪白的长须,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奇特的、仿佛与山林回声共鸣的韵律。 “小娃娃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呀?” 苏若雪心中警惕,面上却未失礼,停下脚步,敛衽微微一福,清声道:“晚辈姐弟二人欲前往陈国,途经宝山,打扰老丈清静了。” “陈国?好,好,年轻娃娃,多走走看看是好事。” 老者呵呵笑着,目光在苏若雪和左秋身上扫过,尤其在苏若雪脸上停留一瞬,眼中似有微光闪过,随即又看了看她怀中的雪灵儿,笑意更深了些。 他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那座在晴空下显得格外巍峨苍翠、高约数百丈的巨山,语气随意却带着某种深意道:“不过啊,前面那座‘翠云峰’,景色虽好,路却不太好走。记住老头子一句话,千万莫要走夜路,太阳落山前,若能翻过去最好,若不能……便在峰下寻个稳妥地方歇着,莫要贪赶路程。” 苏若雪心中一动,追问道:“敢问老丈,前方山中可是有何险阻?还请明示,晚辈感激不尽。” 老者却摇了摇头,笑容可掬:“山野之地,蛇虫虎豹,瘴气迷雾,总是有的。老头子就是看你们年纪小,顺口提个醒。听与不听,自在你们。” 说罢,不待苏若雪再问,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动作看似迟缓,却只一眨眼功夫,那矮小的身影便已转向古樟树后。 苏若雪心知有异,连忙快步绕过大树查看,然而树后空空如也,唯有古樟虬结的根须深入泥土,几丛野草在风中轻摇。 那老者竟如凭空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气息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刚才的对话、那慈祥带笑的面容,都只是山林光影造成的一场幻梦。 苏若雪站在原地,黛眉微蹙,神念全力扩展,仔细搜索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却依旧一无所获。 心中不由微微凛然。 这老者出现得诡异,消失得离奇,言语似有深意却又语焉不详。 难道……真如民间传说那般,是这苍莽大山中孕育出的、守护一方水土的“山灵”或“土地”? 感其心善,特意现身提醒过路旅人? 雪灵儿也竖起了耳朵,蓝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它方才也未曾嗅到任何陌生的气味。 左秋有些害怕地靠近苏若雪,小声道:“苏姐姐,那位老爷爷……怎么一下就不见了?他说的……是真的吗?” 苏若雪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左秋的手背,目光投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林壑幽深的翠云峰,眼神渐渐恢复清明与坚定。 她想归想,疑归疑,但路,终究是要继续走的。 总不能因一位神秘老者几句语焉不详的告诫,便畏葸不前,那还是她苏若雪吗? 别看这渝国小女子外表生的娇小温柔,仿佛弱柳扶风,可骨子里那份历经磨难锤炼出的韧劲与傲气,却是半点不输于昂藏男儿。 当年在放牛村,她可是顶着不少村民异样的目光,被视为不祥的“黑丫头”。 后来玉女宗修行,宗门众多弟子又用言语嘲讽,再苦再累也未曾退缩。 古井之下面对上古鬼族冥姬,绝境之中亦不曾丧失斗志。 区区一句“莫走夜路”的警告,岂能阻她前行之志? 当然,以苏若雪的聪颖机敏,也绝非那种鲁莽冒失、不计后果的性子。 老者既特意提醒,前方山中恐怕确有不寻常之处。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 加快脚程,全力赶路,务必在日落之前,翻越这座翠云峰! 只要不夜行,风险应当可控。 她抬眸仔细打量那座山峰。 只见其山势雄奇,主峰高耸如剑,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便被缥缈的乳白色云雾缠绕,难见真容。 山体覆盖着浓郁的、近乎墨绿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密布,其间隐约可见飞瀑如练,垂挂于苍崖翠壁之间。 奇花异草的斑斓色彩点缀在无边的浓绿之中,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灵株闪烁着微光,将整座山峰衬托得既生机勃勃,又透着一种洪荒古老的幽邃气息,令人望之而生敬畏,心折于天地造化之玄奇,自然伟力之雄浑。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丹田中两缕淡金色灵力活泼泼地流转,带来的充盈力量感,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 《玄天素女功》突破一个小境界,灵力倍增,实力大涨,即便真有什么麻烦,她也自信有周旋应对之能。 就在她打定主意,准备招呼左秋与雪灵儿加快步伐时,识海之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如玉磬、悦耳如冰泉的女子嗓音,正是次身苏清雪。 “若雪,以此等脚程,日落前绝难翻越此山。” 苏清雪的声音平静无波,却一语道破关键。 苏若雪在心中苦笑回应:“我也知晓。只是山路难行,又带着小秋,已是尽力赶路了。” “何须如此费力。” 苏清雪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让黑豆载你们一程便是。以此山之势,它全力奔驰,日落前足以往返。” “黑豆?” 苏若雪闻言,面色却是微变,连忙以神念急道:“不可!清雪,黑豆身形巨大,突然现身,只怕要将小秋和雪灵儿吓出个好歹来!” 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暗金雷纹豹“黑豆”的威武模样。 体长逾两丈,肩高近乎成人,浑身毛发乌黑油亮,隐有暗金色玄奥纹路流淌,四肢矫健充满爆发力,爪牙锋锐足以断金裂石,一双金瞳顾盼间自有百兽之王的凛然威仪。 这等堪比武道五境“拈花”修士的五阶妖兽,骤然出现在面前,莫说年幼的左秋,便是许多成年武者也要骇得魂飞魄散。 雪灵儿虽非凡狐,怕也要惊得炸毛逃窜。 苏清雪闻言,似在识海中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些许不以为然,又似有几分捉狭。 “这有何难?” 她并未多言,但二女心神本就有微妙联系,加之同源一体,苏若雪顷刻间便明晰了苏清雪的“小心思”,不由得一阵无语,心中暗道这平日里清清冷冷的次身,竟也有这般促狭的时候。 也罢,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苏若雪定了定神,对一旁满脸疑惑看着她的左秋道:“小秋,我们在此稍歇片刻,姐姐查看一下前方路径。” 左秋不疑有他,乖巧点头,抱着好奇张望的雪灵儿坐到一旁树荫下。 苏若雪则装模作样地走到前方十几步外一片较为空旷的林间空地,背对着左秋,看似在观察地形,实则心神沟通白玉戒指。 只见她右手中指上那枚温润白玉戒,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若非刻意盯着,绝难发现。 紧接着,前方那片空地中央,空气仿佛水面般泛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扭曲涟漪。 旋即,一个庞大的黑影凭空而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那赫然是一头体长超过两丈、肩高近乎成人的巨大黑豹! 它侧卧于地,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枕在前爪上,浑身那乌黑发亮、隐有暗金纹路的毛发似乎也失去了些许光泽,健硕的身躯一动不动,唯有腹部随着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 一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模样。 然而,即便它“晕死”在地,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无形威压,以及庞大身躯带来的视觉冲击力,依旧瞬间席卷了这片林间空地! “啊——!” 左秋的惊呼声猛地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小脸“唰”地变得惨白,手中刚摘的一朵野花掉落在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下意识就想往苏若雪身后躲,却因腿软一时动弹不得。 那巨兽带来的压迫感,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猛虎妖熊! “吱——!” 雪灵儿的反应更为剧烈,它浑身的白毛瞬间炸开,蓬松了整整一圈,像一只受惊的雪球,天蓝色的眼眸瞪得滚圆,充满了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它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黑豹,小巧的鼻翼急促抽动,似乎在拼命分辨气息。 然而,让它狐生观几乎崩塌的是,直到这大黑豹凭空出现的前一瞬,它竟没有嗅到丝毫属于这等猛兽的浓烈气味! 这怎么可能?! 它的嗅觉在山林间从未出过差错! 一时间,雪灵儿都开始怀疑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还是遇到了传说中能完全隐匿气息的恐怖大妖? 苏若雪背对着他们,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强忍着几乎要溢出口的笑声。 她快步走向“昏迷”的黑豹,脸上换上了一副凝重关切的神色,口中低呼:“哎呀,这里怎会有一头大豹?看样子伤得不轻!” 她蹲下身,伸出纤手,似模似样地搭在黑豹粗壮的前肢上,仿佛在探察脉息。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明显讨好与得意、略显稚嫩的女童嗓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正是黑豆以神念传音。 “姐姐,姐姐!我演得怎么样?像不像?是不是很可怜?有没有吓到那个小不点和那只小狐狸?” 语气欢快,哪有半分重伤垂危的样子。 苏若雪嘴角抽搐了一下,赶紧以神念回应,强压笑意。 “像,像极了!别出声,老实躺着!” 她生怕黑豆演技过于浮夸,或者一个忍不住笑场,那这戏可就演砸了。 她继续“诊治”,先是翻开黑豹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它的脖颈,然后从怀中(实为戒指)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散发着清甜香气的丹丸。 这并非什么疗伤圣药,只是她往日用山蜂蜜混合几种宁神草药搓成的、类似糖丸的零嘴。 她将“糖丸”凑到黑豹嘴边,柔声道:“来,把这个吃了,或许会好些。” 黑豆十分配合地微微张嘴,任由苏若雪将“糖丸”塞入它口中,还“虚弱”地吞咽了一下。 苏若雪又装模作样地以掌心抵住黑豹额头,渡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金色灵力,权作“疗伤”。 实际上,这缕灵力一入黑豆体内,便被它自身磅礴的妖力轻松吸纳,反而让它舒服地眯了眯眼。 片刻之后,在苏若雪“殷切”的注视和左秋、雪灵儿惊恐又好奇的目光中,地上的巨大黑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吃力般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璀璨如融金的竖瞳! 初睁开时,似乎还有些迷茫与虚弱,但很快,焦距凝聚,目光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苏若雪脸上。 眼神中的“茫然”迅速褪去,转化为一种清晰的、充满灵性的光芒,甚至……还非常人性化地流露出些许感激与友善。 它尝试着动了动头颅,发出低低一声、显得有气无力的呜咽,然后挣扎着,似乎想用前肢支撑起身体。 “别急,慢慢来,你伤得不轻。” 苏若雪连忙轻声安抚,伸手虚扶。 在黑豆“艰难”而“缓慢”的努力下,它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四肢似乎还有些发软,姿态略显踉跄,但终究是站定了。 它低下头,用那硕大却此刻显得温顺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苏若雪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表示亲近的声音。 接下来,便顺理成章地上演了一出“深山少女偶遇重伤灵兽,心生恻隐施以援手,灵兽通灵知恩图报”的经典戏码。 苏若雪温言询问黑豆来历伤势,又表达了他们要翻越翠云峰的意图。 黑豆则“感激涕零”,表示自己伤势已无大碍,对此片山林颇为熟悉,愿载他们一程,以报救治之恩。 苏若雪自然“推辞”一番,言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且黑豆体型威猛,恐惊了弟妹。 黑豆则“坚持”报恩,并表示自己性子最是温顺不过,绝不会惊吓到他们。 两人一豹,一个演得情真意切,一个配合得天衣无缝,言语来往,竟将这“施恩-报恩”的戏码唱得十足十。 然而,在一旁的雪灵儿,瞪着一双天蓝色、水汪汪的狐眸,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少女救治、兽类亲近、表示带路载人……它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情景,这套路,怎地……如此眼熟? 简直就跟它自己当初被夹子夹住,被苏姐姐所救,然后带路去采灵药,最后赖着不走……的经历,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只不过,角色从“白狐”换成了“黑豹”,报恩方式从“带路”升级成了“当坐骑”…… 雪灵儿歪着小脑袋,狐疑地看着那体型比自己大了几十倍不止的黑豹,又看看一脸“真诚”的苏姐姐,小巧的耳朵抖了抖,总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毕竟黑豆的威压是实打实的,那庞大的身躯和偶尔流转的金瞳,也绝非幻象。 起初,左秋与雪灵儿对靠近黑豆依旧充满了畏惧。 左秋只敢远远站着,小手紧紧攥着苏若雪的衣角。 雪灵儿更是躲在苏若雪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黑豆。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他们发现,这头看似威猛骇人的大黑豹,在苏若雪面前,简直温顺得像只大猫。 它会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用脑袋蹭苏若雪的手心。 会在苏若雪抚摸它脖颈时,舒服地眯起金瞳,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 甚至当苏若雪介绍他们时,黑豆还会主动低下头,将目光放得格外柔和,尝试释放善意。 更让左秋惊讶的是,这大黑豹竟能口吐人言! 虽然声音是清脆稚嫩的女童嗓音,与它威猛的外形反差巨大,但吐字清晰,言谈有条理,竟与人类交流无碍。 “你们不用怕,我叫黑豆,是姐姐的朋友。” 黑豆尽量让声音显得柔和,对左秋说道,又看向雪灵儿。 “小狐狸,你身上有灵山的清气,很好闻。” 雪灵儿闻言,炸开的毛稍稍平复了些,但依旧不肯靠近。 它能口吐人言,意味着这头黑豹至少是五阶妖兽! 那可是堪比人族武道第五境“拈花”境的强大存在! 放在山林中,绝对是一方霸主级别的恐怖生灵。 可这样的存在,竟对苏姐姐如此亲昵温顺,还自称是“朋友”? 左秋不懂什么五阶六阶,但听得懂“朋友”二字,又见黑豆确实毫无攻击意图,畏惧之心稍减,好奇心渐起。 苏若雪见时机成熟,便对左秋柔声道。 “小秋,黑豆是姐姐的……嗯,旧识。它熟悉山路,愿载我们一程。有它相助,我们定能在天黑前翻过这座山。你可愿试试坐在黑豆背上?它很稳的。” 左秋看看笑容温和的苏姐姐,又看看眼前像座小山的黑豹,小脸上满是挣扎。 最终,对苏姐姐的信任压倒了对巨兽的本能恐惧,他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在苏若雪的鼓励和搀扶下,左秋哆哆嗦嗦地爬上了黑豆宽厚平坦的背部。 黑豆的背脊覆盖着厚实柔软的毛发,坐上去并不硌人。 苏若雪也轻盈地跃上,坐在左秋身前。 “坐稳了,抓牢我。” 苏若雪回头对左秋笑道。 左秋紧张地“嗯”了一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苏若雪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小身板因为最初的恐惧而微微颤抖,但感受到身下巨兽身躯传来的温热与沉稳,以及苏姐姐身上令人安心的淡淡馨香,颤抖渐渐平息。 雪灵儿见他们都上去了,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抵挡不住某种莫名的吸引力,轻轻一跃,跳入苏若雪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天蓝色的眸子望向黑豆,已不复最初的惊骇,反倒隐隐有一丝……兴奋与好奇? 黑豆转过头,金色的瞳孔扫过背上的两人一狐,确认他们都已坐稳抓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轻吼。 下一刻,它那看似慵懒趴卧的庞大身躯,肌肉骤然绷紧,流线型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美感! “嗖——!”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步,只有一道快如黑色闪电的残影! 黑豆四足发力,庞大的身躯竟轻盈得不可思议,如一道离弦之箭,又似一阵贴地疾走的黑色狂风,骤然窜出! 两侧的树木、花草瞬间化为模糊的色带向后飞掠,猛烈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与狂野,吹得苏若雪长发飞扬,衣袂猎猎作响。 左秋惊呼一声,双臂将苏若雪的腰搂得更紧,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睁大,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景物,最初的恐惧迅速被这种风驰电掣、翱翔山林般的刺激感所取代,小脸上渐渐泛起兴奋的红晕。 雪灵儿则将小脑袋埋进苏若雪臂弯,只露出一双蓝眸,好奇地打量着外界。 它虽为灵狐,速度不慢,但何曾体验过如此迅猛绝伦的奔驰? 苏若雪感受着耳畔呼啸的风声,看着脚下急速掠过的山石草木,心中亦不禁赞叹。 黑豆身为五阶暗金雷纹豹,其天赋速度在山林妖兽中堪称顶尖,即便未尽全力,这般奔行也远非人力徒步可比。 照此速度,日落前翻越这巍峨的翠云峰,绝非难事。 两人一狐一豹,这奇异的组合,便以黑豆那迅猛如雷、敏捷如风的身姿,朝着前方那座云遮雾绕、充满未知的巍峨巨峰,疾驰而去。 第538章 灵狱锁芳 彼岸界,南界域,南域,朝夕王朝灵狱内,正关押着一名身穿素白里衣,浑身是血的俏美少女。 这灵狱位于朝都城地下百丈深处,乃是以千年玄铁混合禁法石建造而成,专门用来关押犯下重罪的皇室子弟与王公贵胄。 甬道幽深曲折,两侧石壁上每隔十丈嵌着一盏幽幽的鲛油长明灯,灯火昏黄如豆,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摇曳不定,投下幢幢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淡淡腐臭的奇异气味,深入骨髓的寒意顺着石壁渗透出来,即便是低阶修士在此久待,也会觉得灵力滞涩,神魂压抑。 少女所在的囚室位于灵狱最深处。 四壁皆是暗沉如墨的玄铁铸就,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时明时暗,散发出镇压灵力、禁锢神魂的波动。 囚室不过丈许见方,除了一张以寒冰玉打磨而成的石床外,空无一物。 石床上连半片草席也无,冰冷刺骨。 少女垂着头,跪坐在冰冷的玄铁地面上。 她身上那件素白里衣早已破烂不堪,多处被鞭痕撕裂,露出底下遍布青紫淤伤和白皙却布满血痕的肌肤。 齐腰的墨色长发原本柔顺如缎,此刻却散乱地披散着,沾染了干涸的血污和灰尘,几缕发丝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上。 她是颜汐梦,朝夕王朝的九公主。 半月前那场惊天巨变,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 父皇惨死,头颅被割,凶手竟是相伴二十载的“母后”;朝堂震荡,兵戈四起;最终,那个她唤了十几年“二皇姐”的颜汐凰,踏着无数人的算计与屈辱,坐上了那张染血的龙椅。 而她,这个昔日最受宠爱的九公主,如今却成了这暗无天日的灵狱囚徒。 颜汐梦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她苍白的面容。 昔日那双清澈灵动、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却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眼睫低垂,遮掩了其中翻涌的痛楚、哀恸与一丝不屈的倔强。 挺翘的鼻梁下,淡粉的唇瓣因失血和寒冷而微微发白,干裂起皮,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脸上沾着的血污和灰尘,非但没有掩去她的秀丽,反而在那份楚楚可怜的脆弱中,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凄艳,如同暴风雨后零落泥泞的白梅,虽遭摧折,骨子里那份清冽傲气却未曾泯灭。 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颤动一下的长睫,证明她还活着。 灵狱深处死寂无声,唯有石壁渗出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 半月前,奉先殿偏殿。 她为父皇守灵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棺椁中,父皇的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睡。 她亲手为他擦拭遗容,整理衣冠,将象征帝王身份的玉佩置于他手心。 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和冰棺中的父亲。 殿外的喧嚣、权力的争夺、人心的诡谲,都离她很远很远。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第八日清晨,沉重的殿门被粗暴推开。 一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御林军闯了进来,甲胄碰撞之声冰冷刺耳。 为首者是一名面容冷硬的中年将领,修为在八境左右,看向她的眼神毫无敬畏,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奉陛下旨意,请九公主移步。”将领的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颜汐梦缓缓起身,转身望向殿外初升的朝阳,阳光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哪位陛下?” “自然是二公主殿下。先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二公主殿下仁德兼备,已受百官拥戴,登基为帝,是为我朝夕新君。”将领答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颜汐梦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颜汐凰,她的好二姐,连让父皇入土为安的耐心都没有吗?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质问。 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棺椁中安睡的父亲,然后整理了一下素白的孝服,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向那些全副武装的兵士。 她被带到了“凰栖宫”——如今已改名为“凤仪殿”的女帝寝宫。 殿内金碧辉煌,奢华更胜往昔。 巨大的凤纹屏风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的女子。 正是颜汐凰。 与守灵时的素净哀伤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妆容精致,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唇点朱砂,美艳不可方物。 凤袍以金线绣满展翅凤凰,在殿内明珠的光辉下流光溢彩。 她斜倚在铺着柔软雪貂皮的宝座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姿态慵懒而尊贵,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种新掌大权、竭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锐利锋芒。 看到颜汐梦进来,她抬起眼帘,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在她身上缓缓扫过。 “九妹,别来无恙?”颜汐凰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听不出什么温度。 颜汐梦站在殿中,没有跪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问道:“二皇姐,父皇尚未入皇陵,灵柩尚停在奉先殿,你便急着穿上这身龙袍,坐上这张龙椅,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愧疚?”颜汐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九妹,你还是这般天真。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父皇驾崩,社稷动荡,若非本宫及时站出来稳定朝局,此刻的朝夕,早已是烽烟四起,血流成河。本宫这是在挽救颜氏江山,是在完成父皇未竟的遗志!何来愧疚?” “遗志?”颜汐梦的声音微微发颤,“父皇的遗志,就是让你与那些拥兵自重的将领妥协,封王割地,任由他们淫乱后宫,欺凌皇室女眷吗?!颜汐凰,你睁开眼睛看看,如今的朝夕皇城,还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吗?!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魔窟!而你,就是那个打开魔窟大门的人!” “放肆!”颜汐凰猛地坐直身体,手中玉如意重重磕在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美眸中寒光乍现,厉声道:“颜汐梦!注意你的身份!本宫现在是君,你是臣!本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你一个养在深宫、不知世事的公主,懂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重新靠回宝座,语气放缓,却更显冰冷:“本宫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无用之言的。交出《百花蕴灵真典》,本宫念在姐妹一场,可以让你离开灵狱,去皇家别苑安度余生。” 果然是为了真典。 颜汐梦心中冷笑。 早在养心殿废墟中,当芈寒酥身份暴露、局势混乱之际,她便已偷偷将记载着《百花蕴灵真典》的传承卷轴,连同自己的储物戒指,一并塞给了身旁同样震惊的云清月。 可说动作极快,无人察觉。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二皇姐了,一旦掌权,必然不会放过任何能增强自身实力的宝物,尤其是这部来自“花神秘境”的无上传承。 “《百花蕴灵真典》?”颜汐梦面露茫然,“二皇姐在说什么?那传承不是在花神秘境中,被那神秘力量收走了吗?我与云姐姐并未真正获得啊。” “装傻?”颜汐凰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破绽,“九妹,本宫的耐心有限。秘境崩溃前,最后的传承光华分明落入你与那云清月身上,此事当时在场诸多人亲眼所见。你以为,抵赖有用?” “若真有此物,我自当献给二皇姐,以助皇姐稳固江山。”颜汐梦神情坦然,语气诚恳,“可事实是,我与清月姐姐虽通过了花神考验,但最后关头传承并未完全显化,便因秘境异变而中断。此事,清月姐姐亦可作证。” “云清月?”颜汐凰嗤笑一声,“她如今身在渝国清云剑宗,本宫如何找她对质?九妹,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本宫相信,东西一定在你身上,或者……在那个云清月身上。毕竟,放眼整个朝夕,就属你二人关系最为密切。” 颜汐梦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皇姐既然不信,我也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颜汐凰缓缓站起身,凤袍曳地,一步步走下御阶,来到颜汐梦面前。 她比颜汐梦略高些许,此刻微微俯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九妹,本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真典,你依旧是我的好妹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再冥顽不灵……”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挑起颜汐梦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颜汐梦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这灵狱的滋味,可不好受。你细皮嫩肉的,何苦受那份罪?” 颜汐梦被迫仰起头,与颜汐凰对视。 她在那双美艳的眼眸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野心、冰冷,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焦躁。 是了,颜汐凰虽登帝位,但内有权臣掣肘,外有骄兵悍将,她自身修为境界又不足,急需提升实力以巩固权位,《百花蕴灵真典》这等上古传承,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皇姐,”颜汐梦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没有的东西,你让我如何交出?” 颜汐凰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好,很好。看来九妹是铁了心要维护那个外人了。既然如此,就别怪皇姐不讲情面。” 她拍了拍手。 两名身着黑衣、面容隐匿在兜帽下的狱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他们气息阴冷,修为至少在金丹境以上,显然是专门负责刑讯的高手。 “带九公主去灵狱,好好‘伺候’。记住,别弄死了,本宫还要用她钓大鱼呢。”颜汐凰转身,不再看颜汐梦,语气淡漠地吩咐。 “遵旨。”两名黑衣狱卒躬身领命,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扣住了颜汐梦的手臂。 颜汐梦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颜汐凰的背影。 那身明黄的凤袍在明珠映照下,刺眼得让人心寒。 从凤仪殿到地下灵狱,是一段漫长而屈辱的路程。 她被封住了部分灵力,如同凡人般被押解着,穿过一道道森严的宫门,走过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宫道。 沿途遇到的宫女内侍,皆低头垂目,不敢多看,昔日那些恭敬谄媚的笑脸,如今只剩下恐惧与疏离。 然后便是灵狱。 阴冷、黑暗、绝望。 最初几日,是轮番的审问。 那些黑衣狱卒手段老辣,问题翻来覆去,无非是“真典何在”、“是否交给了云清月”、“藏在何处”。 颜汐梦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接着便是刑罚。 鞭刑、杖刑、拶指、针刑……种种针对肉身却不致命的手段,一一施加在她身上。 剧痛如同潮水,一次次将她淹没。 她蜷缩在冰冷的玄铁地面上,汗水、血水与泪水混合,浸湿了破碎的里衣。 意识模糊之际,她仿佛又回到了奉先殿,看到了父皇慈祥的面容,听到了他温和的呼唤。 还有云清月,那个向来聪慧机灵、却会在她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女子。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这是支撑她保持清醒的唯一念头。 真典在清月姐姐手中,绝不能暴露。 一旦颜汐凰确定真典下落,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对付她。 如今的朝夕,对清月姐姐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她也曾想过,是否要假意屈服,编造一个藏匿地点? 但颜汐凰何等精明,一旦被她察觉是谎言,后果恐怕更糟。 而且,她内心深处那份属于皇室公主的骄傲,那份对朋友信义的坚守,不允许她这样做。 鞭子如毒蛇般一次次落下,带着破空之声,在她背上、肩上留下道道皮开肉绽的伤痕。 执鞭的狱卒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工作。 盐水泼在伤口上,带来更剧烈的灼痛,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渗出,也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九公主,何必呢?陛下说了,只要交出真典,立刻放您出去,锦衣玉食,尊荣依旧。您这千金之躯,何苦受这皮肉之苦?”一名狱卒停下动作,声音嘶哑地劝道。 颜汐梦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息着,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刺得生疼。 她缓缓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的眼睛,依旧清澈,带着不屈的倔强:“我……不知……道……” 狱卒摇摇头,不再多言,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时辰,或许已是数日。 时间在灵狱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当颜汐凰再次出现在囚室时,颜汐梦已几乎不成人形。 颜汐凰依旧是一身华贵凤袍,只是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更浓,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与怒火。 她站在囚室门口,隔着玄铁栅栏,看着里面蜷缩在角落、气息微弱的妹妹,沉默了片刻。 “看来,东西确实不在你身上。”颜汐凰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或者说,你宁死也不肯说。” 颜汐梦艰难地动了动,没有回应。 “本宫查过了,当日养心殿废墟中,混乱之际,你与那云清月曾有过短暂接触。”颜汐凰缓缓道,目光如炬,“以你的聪慧,想必是趁乱将东西给了她,对吧?” 颜汐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颜汐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变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果然如此。九妹啊九妹,你对那个渝国女子,倒真是情深义重。不惜自身受尽折磨,也要护她周全。”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本宫早已派人查清那云清月的底细,清云剑宗核心弟子,天资不俗,但如今也不过是五境修为。她重情重义,尤其是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兼好友。若她得知你在此受苦,你说,她会不会来救你?” 颜汐梦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闪过一抹惊慌。 “呵呵,”颜汐凰轻笑,笑容却无比冰冷,“放心,本宫暂时不会杀你。你可是我钓出那条‘大鱼’最好的饵。只要你在本宫手中,就不怕那云清月不来。届时,本宫会布下天罗地网,让她有来无回。《百花蕴灵真典》,还有她体内的‘万花源种’,都将归本宫所有!” 她的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是对力量的渴望,对掌控一切的野心。 “好好在这里待着吧,我的好妹妹。你的价值,很快就会体现了。”颜汐凰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凤袍曳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中渐行渐远。 从那以后,刑罚停止了。 但颜汐梦并未被释放,而是被继续关押在这暗无天日的灵狱深处,每日只有少量清水和粗糙的食物送入。 她的伤势在缓慢地自行愈合,但灵狱中浓郁的禁法之力极大地抑制了她的恢复能力,更让她无法调动灵力疗伤。 她像一朵被遗弃在阴暗角落的花,默默承受着孤寂、寒冷和身体残留的痛楚,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灵狱之外,朝夕王朝的局势,一日比一日更诡谲复杂。 颜汐凰虽登基为帝,身着天凤黄袍,高坐金銮殿,接受百官朝拜,表面风光无限,但她自己清楚,这张龙椅坐得何其艰难,何其屈辱。 朝堂之上,以丞相为首的一干老臣,表面上恭顺,实则各怀心思。 他们或因家族利益,或因自身权位,对这位靠非常手段上位、且修为不足以服众的女帝,并未真正心服。 许多政令下达,阳奉阴违者不在少数。 尤其在与军方四位统帅达成的那份屈辱协议之后,她在朝臣心中的威望更是大跌。 那四位手握重兵的统帅,才是真正悬在颜汐凰头顶的利剑。 镇东大将军赵泛,十一境后期巅峰的武道大宗师,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虬髯如戟,常着一身漆黑玄铁重甲,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鎏金蟠龙戟,有万夫不当之勇,军中威望极高。 他性格粗豪霸道,好酒好色,对颜汐凰这个“女流之辈”坐上龙椅,向来嗤之以鼻。 镇南大将军韩铁山,同样十一境后期巅峰,兵家炼甲士一脉的佼佼者。 他身材魁梧不及赵破军,但更加精悍,皮肤呈古铜色,仿佛精铁铸就,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 他擅使一对八角浑天锤,修炼的《铁浮诀》已至化境,肉身强横无匹。 此人城府较深,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对权力有着极强的渴望。 镇西大将军宇文淮,出身将门世家,十一境后期,武道与兵法兼修。 他年约四旬,面容冷峻,鹰视狼顾,常穿一身暗红色麒麟铠,腰佩古锭长刀。 宇文淮野心勃勃,自视甚高,对颜汐凰的妥协表面顺从,内心却早有取而代之之意。 镇北大将军罗郈,四人中最神秘也最危险的一个。 他并非纯粹的武者或兵家修士,据说早年有奇遇,兼修了某些诡异的魔道法门,虽仍是十一境后期,但手段狠辣诡谲,防不胜防。 他总是一身暗紫色绣着狰狞鬼首的战袍,面容苍白阴鸷,眼神冰冷如毒蛇,令人望之生畏。 他对颜汐凰的“兴趣”,似乎并不仅仅在于美色和权力,更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探究。 这四人,在颜天正死后,以“清君侧、正朝纲、靖国难”为名,各率领八十万修士大军陈兵皇城之外,其势滔天。 皇城内仅存的两位护国长老——黑袍老者与白袍老妪,在之前与杨柳、云清月的交手中被龙煜所伤,实力大损,面对四位如狼似虎的军中统帅,根本无力抗衡。 最终,在颜汐凰与一干老臣的“劝说”下,两位护国长老不得不低头妥协。 一场肮脏的交易就此达成。 赵泛受封为“镇东王”,领东境三州之地,赋税自留,拥兵自重;韩铁山为“镇南王”,得南境两州及无尽海部分渔盐之利;宇文淮为“镇西王”,掌管西境商贸要道;罗郈为“镇北王”,统辖北境苦寒之地,却获得了开采数座大型灵石矿脉的特权。 除此之外,四人及其麾下主要将领,皆加官进爵,获得大量赏赐。 颜汐凰更是承诺,每年从皇室府库中分别拨付百万“仙家宝钱”予四位王爷。 然而,这还不够。 在签订协议的当晚,于皇宫“庆功宴”上,酒过三巡,赵泛借着酒意,那双铜铃般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身着凤袍、明艳不可方物的颜汐凰身上扫视,嘿嘿笑道:“陛下天姿国色,如今又是一朝之君,末将等粗鄙武夫,能得陛下赏识,封王赐爵,实乃三生有幸。只是……长夜漫漫,陛下独守空闺,未免寂寞。不知末将等人,是否有幸,能一睹陛下凤榻风采?也好‘贴身’护卫陛下安全,哈哈哈!” 此言一出,宴席上一片死寂。 第539章 乱世已至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愤慨,有人低头不语,更多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未曾听见。 颜汐凰端着酒杯的玉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那抹强撑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她何尝听不出赵泛话中的淫邪之意? 这已不是暗示,几乎是赤裸裸的胁迫! 韩铁山把玩着酒杯,目光在颜汐凰曼妙的身躯上流转,慢悠悠地道:“赵兄所言极是。陛下初登大宝,内外未靖,确有诸多不便。我等身为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这‘护卫’之责,自然要尽心尽力。” 宇文淮冷笑不语,眼神却同样炽热。 罗郈则阴恻恻地笑着,苍白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如同看待猎物。 颜汐凰心中怒火滔天,羞辱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是颜氏皇族最骄傲的公主,是如今名义上的朝夕女帝! 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她恨不得立刻拔出佩剑,将眼前这四个混账碎尸万段! 可是,她不能。 三百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四位十一境后期的强者就在眼前。 两位护国长老伤势未愈,且态度暧昧。 朝中大臣,无人敢为她出头。 她若拒绝,之前所有的妥协、所有的屈辱,都将付诸东流。 甚至,她这个女帝,可能活不过今晚。 为了帝位,为了颜氏江山不落入这些豺狼之手,为了她心中那个尚未实现的野心……她必须忍!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勉强维持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一丝妩媚的笑容。 “四位爱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既然如此……那便依卿所请。只是,还需……稍待宴席散去。” 赵泛等人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哈哈大笑,连连举杯:“陛下圣明!臣等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一夜,凤仪殿的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底的黑暗与屈辱。 颜汐凰褪去了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明黄凤袍,如同祭品般,躺在了那张宽大的凤榻之上。 赵泛、韩铁山、宇文淮、罗郈……四人如同饥饿的野兽,轮流向这位新晋女帝发泄着他们的兽性与权力带来的扭曲快感。 她紧紧闭着眼睛,身体因痛楚和厌恶而僵硬,嘴唇被咬出血痕,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哭喊或求饶。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忍!必须忍下去!记住今夜所有的耻辱!待他日权柄在握,必要将这四人千刀万剐,以雪今日之耻! 天明时分,四人餍足而去。 颜汐凰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身上遍布青紫淤痕和不堪入目的印记。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良久,才缓缓起身,唤来宫女沐浴更衣。 当那身明黄凤袍再次加身,九凤衔珠冠戴回头顶,站在铜镜前的她,依旧是那个高贵威严、美艳不可方物的朝夕女帝。 只是镜中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寒意凛然,再无半分属于妙龄女子的明媚,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刻骨的恨意。 这仅仅是个开始。 四大统帅的欲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虽各自返回封地,却时常以“述职”、“商议军务”为名,轮流返回朝都,夜宿皇宫。 而他们的手下将领,也有样学样,对后宫之中那些先帝妃嫔、甚至是未出阁的皇室贵女,多有骚扰淫辱之事发生。 一时间,昔日庄严肃穆的朝夕皇宫,几乎成了这些骄兵悍将的淫乐之所。 哭泣声、哀求声、狞笑声,在深宫夜色中隐隐回荡,如同鬼蜮。 颜汐凰对此,大多数时候选择了沉默。 她需要这些人的“支持”,至少表面上的支持,来维持她摇摇欲坠的统治。 只要不动摇她的帝位,不动摇颜氏皇族的根本,一些妃嫔贵女的清白,在她眼中,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当然,其中也包含她自己。 直到……他们将目光盯上了五公主颜汐娇。 颜汐娇是已故德妃所出,比颜汐梦年长两岁,容貌娇艳,性子却颇为刁蛮跋扈,往日里没少与其他公主皇子起冲突。 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她骨子里依旧有着属于皇室公主的骄傲。 当赵泛的一名心腹副将,借着酒意试图闯入颜汐娇所居的“绮霞宫”时,遭到了颜汐娇的激烈反抗。 她以法宝簪子刺穿了对方肩胛,厉声斥骂,誓死不从。 事情闹到了颜汐凰面前。 彼时,赵泛正好在朝都。 他搂着两名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女,坐在下首,斜睨着御座上的颜汐凰,皮笑肉不笑地道:“陛下,不过是个公主罢了,我手下儿郎看上是她的福气。如此不识抬举,还敢伤我部将,按军法,当斩!” 颜汐娇被两名侍卫押着,跪在殿中,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泪痕,却倔强地昂着头,怒视着赵泛和御座上的姐姐。 颜汐凰看着殿下的妹妹,又看看一脸嚣张的赵泛,以及殿中那些或麻木、或惶恐、或幸灾乐祸的臣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到了极限。 皇室公主,若是连最后的体面都保不住,任由这些武夫淫辱,那她这个女帝,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颜氏皇族,又将颜面何存? 她缓缓站起身,凤袍拂动,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泛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赵王爷,颜汐娇乃朕之皇妹,皇室血脉,金枝玉叶。你的部将行为不端,冲撞公主在先,按律,当杖责一百,革除军职,流放三千里。” 赵泛脸色一沉,豁然站起:“陛下!你这是要偏袒自家妹妹,寒了我八十万将士的心吗?!” “偏袒?”颜汐凰冷笑一声,“赵王爷,朕敬你是国之柱石,封你为王,赐你封地,予你厚禄。可这并不意味着,你能纵容手下,肆意践踏我皇室尊严!后宫之事,朕自有分寸。但朕的皇妹,以及其他皇子公主,乃颜氏正统,不容轻侮!这是朕的底线!”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竟一时将赵泛的气势压了下去。 殿中诸臣皆是一愣,没想到这位一直隐忍妥协的女帝,竟会在此事上如此强硬。 赵泛脸色变幻,眼中凶光闪烁。 他固然嚣张,但也并非全然无脑。 颜汐凰毕竟是名义上的女帝,若真彻底撕破脸皮,对他并无好处。 而且,其他三位统帅未必会支持他为了一个副将和女帝彻底翻脸。 僵持片刻,赵泛重重哼了一声,抱拳道:“既然陛下如此说,那便依陛下之意!只是,望陛下好自为之,莫要寒了将士们的心!”说罢,拂袖而去。 颜汐娇逃过一劫,被送回宫中严加看管。 但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并未了结。 当夜,赵泛再次来到凤仪殿。 没有言语,只有更加粗暴的蹂躏。 颜汐凰默默承受着,凤袍之下,新伤叠着旧伤。 但她眼神冰冷,始终未曾求饶。 事后,赵泛离去前,丢下一句话:“陛下,管好你的后宫和那些弟弟妹妹。再有下次,某家的鎏金蟠龙戟,可不认什么皇子公主!” 颜汐凰躺在凌乱的床榻上,望着帐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忍。 继续忍。 她在心中一遍遍对自己说。 实力不足时,所有的愤怒和反抗都是徒劳,只会带来更快的毁灭。 她要积蓄力量,培植心腹,拉拢分化,等待时机。 这四人看似同盟,实则各怀鬼胎,利益并不一致。 赵泛粗豪霸道,韩铁山心机深沉,宇文淮野心勃勃,罗郈诡异莫测。 他们之间,必有嫌隙可寻。 她需要时间,也需要筹码。 而九妹颜汐梦,和她身上可能牵连出的《百花蕴灵真典》以及云清月,就是她目前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只要云清月来救,她就有机会拿下这个清云剑宗的天骄弟子,逼问出真典下落,甚至可能以此为纽带,与清云剑宗达成某种交易,获得外援。 所以,颜汐梦不能死,也不能放。 她是鱼饵,必须好好养在鱼钩上。 至于四大统帅……颜汐凰眼中寒芒闪烁。 且让他们再嚣张几日。 待她真正掌控实权,稳固朝堂,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力量,得到两大上宗的认可,定要将这四人加诸于她身上的耻辱,十倍、百倍地讨还回来! 她要亲手斩下他们的头颅,悬挂在朝都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就在颜汐凰于皇宫中隐忍谋划、颜汐梦在灵狱中苦苦煎熬之际,另一场波及整个南域、甚至开始影响其他界域的轩然大波,已然掀起。 无尽海,这片环绕南界域、浩瀚无垠的汪洋,自古便与陆地修真国相安无事。 海中妖族种类繁多,势力盘根错节,其中以蛟龙一族、金鳞一族、海鲲一族等最为强盛。 它们占据广阔海域,资源丰富,与陆上各国虽有摩擦,但大体保持和平,甚至偶有贸易往来。 然而,半月之前,这份持续了上万年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首先遭殃的是紧邻无尽海的渝国东部沿海。 这一日,天朗气清,海风微拂。 渝国东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千帆屿”,帆樯如林,商船云集,码头上人声鼎沸,搬运货物的力夫、叫卖的商贩、往来的修士,构成一幅繁华景象。 突然,遥远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诡异的黑线。 起初,人们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乌云或海雾。 但很快,那黑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眨眼间便遮蔽了半边天空。 天色骤然暗沉下来,狂风大作,原本平静的海面掀起滔天巨浪! “不好!是海啸!”有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脸色大变,嘶声高喊。 但已经晚了。 那并非寻常海啸。 巨浪之中,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狰狞身影! 有身披鳞甲、手持钢叉的虾兵蟹将;有体型庞大、露出森然利齿的深海凶兽;更有驾着浪头、气息强横的妖族修士! “海族!是海族打来了!”城墙上的守军修士惊恐万状,连忙敲响警钟。 “铛!铛!铛!” 急促的钟声响彻望海城。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高达数十丈的恐怖巨浪,如同连接天地的水墙,携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拍向海岸! 城墙在巨浪面前如同纸糊般崩碎,码头上的船只被轻易掀翻、撕碎,无数来不及逃离的凡人、低阶修士,瞬间被卷入狂暴的海水之中,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无踪。 浪头之上,海族大军现身。 为首的是数名气息强横的妖族将领,人身鱼尾,或半人半兽,眼中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 “杀!踏平此地!为敖白少主报仇!”一名身高两丈、青面獠牙的蟹将挥舞着巨大的铁钳,发出震天怒吼。 “报仇!报仇!”无数海族战士齐声咆哮,声震四野。 海族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海岸,冲入城中。 它们见人就杀,逢屋便毁,抢夺一切有价值的财物和资源。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哭喊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法术爆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毁灭的乐章。 千帆屿的守军和修士奋力抵抗,但在数量众多、且悍不畏死的海族大军面前,一触即溃。 城中的防御阵法刚刚亮起,便被数名妖族强者联手击破。 城主,一位十境初期的修士,试图组织反击,却被三名同阶的妖族将领围攻,不到一炷香时间便重伤陨落。 仅仅半日,这座繁华了数千年的港口巨城,便化为一片废墟和血海。 幸存者十不存一,仓皇向内陆逃窜。 而这,仅仅是开始。 继望海城之后,渝国东南部沿海的数十座城镇、渔村,接连遭到海族大军的袭击。 它们并不占据陆地,只是疯狂地破坏、杀戮、掠夺,仿佛只是为了宣泄无尽的怒火。 甚至有一些深海凶兽被驱赶着登陆,在沿海地带横冲直撞,造成更大的破坏。 不仅仅是渝国。 与渝国接壤或相邻的“武国”、“朝夕王朝”、“彩云王朝”等修真国,其沿海区域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波及。 海族的攻击似乎并无明确目标,更像是一种无差别的报复性袭击,凡是靠近无尽海的陆地势力,都遭到了攻击。 无数渔船被毁,港口城市被洗劫,沿海生灵涂炭。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南域,并朝着其他几个界域扩散。 “无尽海族大举进犯!” “沿海多个修真国损失惨重!” “海族为何突然发难?难道他们早已和妖族私下结盟,想要一同攻占我人族界域?” 一时间,南域诸国人心惶惶,尤其是沿海的修真势力和国度,纷纷加强戒备,调集修士军队前往边境,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 渝国,问剑州,京都皇城。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 女帝云锦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端坐于书案之后。 她生得端庄清丽,宛如锦瑟年华,眉宇间却已凝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此刻只垂眸蹙眉,将案头纷至沓来的加急战报一一阅过。 她身着鹅黄色绣金凤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薄纱长衫,青丝以一根碧玉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柔美,但那双凤目中蕴含的锐利光芒,却让人不敢逼视。 下方,数名身着朝服的重臣垂手而立,皆面色沉凝。 “陛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正是当朝右丞王之佐,他声音沉重,“据各地急报,海族攻势凶猛,且毫无征兆。我渝国东南部沿海三郡十七城,已有近半遭袭,千帆屿……已彻底沦陷,守城将领战死,军民死伤数千万。其余遭袭城镇,损失亦十分惨重。泗水、沧月等十余国,情形与我渝国相类。” 云锦放下战报,玉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目光扫过众臣,沉声道:“海族与我陆地诸国,已有数百年未曾发生大规模冲突。此次突然大举进犯,必有缘由。可查明原因?” 一位身着甲胄、面容刚毅的武将上前一步,抱拳道:“回陛下,末将已派遣‘影卫’潜入无尽海查探。据初步回报,海族之中流传着一个说法,称我渝国修士,在‘朝夕王朝’境内,悍然杀害了蛟龙一族的‘敖白少主’。蛟龙一族乃无尽海霸主之一,敖白更是敖骄最宠爱的嫡孙,此事引得蛟龙王震怒,故而联合其他海族,兴兵报复。” “敖白少主?在朝夕王朝被杀?”云锦秀眉蹙得更紧,“我渝国修士,为何会远赴朝夕王朝,去杀害蛟龙一族的少主?此事蹊跷。可查明具体是何人所为?” 武将摇头:“影卫回报,海族内部对此事讳莫如深,只说凶手是渝国修士,姓......姓云,且与清云剑宗有关。具体细节,难以探查。” “姓云?清云剑宗?”云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清云剑宗是渝国两大上宗之一,地位超然,向来守正不阿,除极北妖族与武国外,与彼岸界其余修真国及各族间也算和睦。 自己宗门又为何会无端卷入此事?! 还非得跑到遥远的朝夕王朝去杀了一条......小蛟龙?! “陛下,”另一名文官模样的老者出列,他是负责外交事务的鸿胪寺卿,“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据臣所知,前些时日,朝夕王朝发生剧变,皇帝颜天正遇刺身亡,皇后芈氏身份暴露,据传乃是陈国仙幽教前圣女。此事震动南域,据说还有神秘强者介入。海族少主在此敏感时期于朝夕王朝花海遇害,是否……与朝夕王朝的内乱有关?或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挑起我渝国与海族争端?” 云锦闻言,陷入沉思。 鸿胪寺卿的分析不无道理。 朝夕王朝内乱,陈国仙幽教插手,南域局势本就暗流涌动。 此时突然冒出渝国修士杀害海族少主之事,时机太过巧合。 毕竟当时她与云甜等人还亲自赶赴朝夕救过人,心里太清楚不过,只是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一个朝臣说起,主要还是......怕说。 实在是一群老臣得知后定然会匍匐在地,“哭爹喊娘”的规劝她这个渝国女帝,说什么陛下以后万不可再行此冒险之举啊!陛下要以凤体为重啊!陛下若有不测渝国该如何是好啊! 真是讨厌死了! 关键还不能骂,更不能罚,再怎么说这群老臣也是为她这个女帝着想,不过这种关心云锦实在有些......嗯,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无福消受,还是他们自个留着吧。 “无论如何,海族大军已至,屠我子民,毁我城池,此仇不得不报!”另一位武将愤然道,“请陛下下旨,调集各州驻军,驰援东南部沿海,与海族决一死战!” “不可!”左丞王右芝连忙反对,“李将军稍安勿躁。海族势大,且此番来势汹汹,若贸然全面开战,恐非良策。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查明真相,若能化解误会,避免全面战争,方为上策。我渝国势单力薄,但若与无尽海族全面开战,先不说有无胜算,届时周边虎视眈眈的诸国,如陈国、武国等,恐会趁虚而入!” “难道就任由海族在我国土肆虐,屠戮我百姓吗?!”他怒目圆睁。 此人正是渝国镇海将军李浪,麾下三十万渝国水军,其兵卒灵根多为水属性,擅长于江河湖海作战。 “自然不是!”宰相道,“当加强沿海防御,派遣精锐修士军团驻守,击退来犯之敌。同时,应立刻派遣使节,前往无尽海,面见蛟龙族等海族高层,陈明利害,探查真相,争取和解之机!” 两位重臣各执一词,御书房内争论起来。 云锦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打断了他们的争论:“两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着南域巨幅地图的墙壁前,目光落在渝国东南部那漫长的海岸线上,以及那片代表无尽海的深蓝区域。 “李将军,朕命你持虎符,调集三十万水军,并征召各州宗门修士,即日开赴东南部沿海,构建防线,务必将海族挡在国门之外!许你临机决断之权,凡有海族进犯,可全力击之,不必请旨!” “臣,领旨!”李浪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王之佐,”云锦转身,“立刻以朕的名义,修国书四份。一份致蛟龙族族长敖骄,言辞恳切,申明我渝国绝无与海族为敌之意,对敖白少主之死深表遗憾,并承诺全力协助调查真凶;两份分别致海鲲族族长徐鲲与金鳞族依娜,陈述利害,请他们从中斡旋;最后一份,发往朝夕王朝,询问敖白少主遇害详情,并要求其提供相关证据与人证。同时,秘密派遣使团,携带重礼,前往无尽海,尝试接触海族高层。” “老臣遵旨。”他躬身领命。 “奉飏,”云锦看向那位中年男子,“你身为鸿胪寺卿,就替朕去一趟清云剑宗,与云河真人商讨海族之事。同时,暗中查访,近期可有清云剑宗长老前往朝夕王朝花海,特别是……与那敖白少主之死可能相关之人。” “微臣明白。”鸿胪寺卿点头。 云锦目光扫过众臣,凤目之中闪过决断之色:“海族来犯,事关国运,不可轻忽。对外,要展现实力,击退来敌;对内,要查明真相,厘清祸源;对邻,要稳住阵脚,防范未然。诸卿,需同心协力,共渡此难关!”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众臣齐声应诺。 待众臣退去,御书房内只剩下云锦一人。 她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桌上那堆战报,眼神深邃。 “无尽海海族.......朝夕王朝……清云剑宗……敖白……”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陈国,仙幽教,芈寒酥……这南域的水,是越来越浑了。难道,这一切背后,有一只更大的黑手在推动?” 她忽然想起前些时日收到的一份来自“影卫”的密报,提及陈国边境似乎有异动,军队调动频繁,但并未有进一步动作。 “陈国……你们到底想做什么?”云锦眼中寒光一闪,“若想打剑阁的主意,只要我云锦在位一天,就绝不答应!” 她提起朱笔,开始批阅奏章,但心中那份不安,却始终萦绕不去。 海族之乱,看似突然,但她隐隐感觉,这或许只是更大风暴来临的前奏。 而此刻,远在朝夕王朝地下灵狱深处的颜汐梦,对外界发生的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囚室角落,承受着孤寂与伤痛,等待着渺茫的救赎,或者……最终的沉沦。 昏暗的鲛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玄铁墙壁上,孤独而倔强。 灵狱之外,朝都城的夜空,阴云密布,不见星月。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宫墙角的枯叶,预示着这个多事之秋,还将有更多的风雨来袭。 而遥远的无尽海边,巨浪依旧在咆哮,烽火正在蔓延。 南域的格局,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海族之乱,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暗流汹涌。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注视着,谋划着,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时机。 妖族数千万大军更是与人族顶尖大能率领的修士大军决战于北疆凌云城外,双方势如水火。 乱世,已至。 第540章 幽府炼道 彼岸界东界域,广袤无垠,道统林立,自古便依山河地势、灵脉走向划分为四大界域。 北有沧渊,波涛万顷,星槎海帮盘踞。 西为青阳,赤地千里,火属宗门昌盛。 东称紫霞,云海翻腾,剑修道统绵长。 而南即琅嬛,此界山川秀丽,灵脉交织如网,尤以流萤林所在最为钟灵毓秀。 自前次流萤试炼中途生变,玄黄、承影、鬼头三宗骤然发难,琅嬛界局势便如沸鼎之水,暗流激荡,杀机四伏。 试炼场内,合欢、清月两宗弟子遭灰袍金丹修士屠戮。 试炼场外,清月宗二长老付琳骤然倒戈,悍然偷袭毗邻的合欢宗营地。 那一夜,月隐星沉,唯有术法光芒撕裂长空,映照得流萤林外亮如白昼。 好在合欢宗掌使落樱,这位身姿如寒樱挺秀、容颜似月宫仙子的半步自在境女修,早已心存戒备。 她身着一袭素白缀樱广袖流仙裙,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绾成堕马髻,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落樱眉眼生得极好,远山含黛,秋水为神,只是那眸光太过清冷,仿佛万载寒潭,不起微澜。 她提前三日便命随行弟子在营地周遭布下“千情迷仙阵”、“缠心锁魂阵”、“酥骨融灵阵”等七重防护大阵,阵眼皆以中品灵晶催动。 即便如此,付琳蓄谋已久的偷袭仍令合欢宗措手不及。 那付琳亦是元婴境后期巅峰修为,今日着一身墨绿绣金竹叶纹劲装,身形高挑矫健,长发以金环束成高马尾,眉宇间带着三分英气、七分冷厉。 她手持本命法宝“青冥剑”,剑长三尺三寸,通体墨绿,剑身隐有竹影摇曳,一经催动,剑气化作万千青竹虚影,铺天盖地轰向合欢宗营地。 “付琳!尔敢背信!” 落樱清叱一声,素手轻扬,本命法宝“寒月轮”自眉心飞出。 那月轮大如磨盘,通体银白,边缘锋利如刃,轮身镌刻着繁复的月纹与樱花图样,旋转间洒落清冷月华,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 月轮化作一道银色匹练,与青冥剑轰然对撞!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灵力余波如涟漪扩散,震得周遭古木拦腰折断,山石崩裂。 两女皆是心思细腻、城府深沉之辈,相交百年,表面姊妹相称,实则各自提防。 此刻翻脸,出手皆是不留余地。 “落樱妹妹,修真界弱肉强食,何来信义可言?” 付琳冷笑,剑诀一变,“玉竹剑阵·穿心!” 万千竹叶状剑气如暴雨倾盆,每一片皆蕴含穿透金石之力。 落樱神色不变,纤指掐诀:“月影三千·花舞!” 寒月轮光华大放,分化三千月轮虚影,每一轮皆绽放出粉色樱花光影,樱瓣飘飞间,竟将竹叶剑气悉数绞碎。 二女从地面战至半空,法宝对轰,神通迭出,打得方圆十里一片焦土,地面留下数十个深达数丈的巨坑。 战至百回合,付琳渐露颓势。 落樱修的乃是合欢宗镇宗功法之一的《素女逍遥经》,此法虽不以杀伐见长,但控场之能堪称霸道,月华所及,灵力滞涩,神魂受扰。 付琳一咬牙,祭出一件压箱底的灵宝——一面巴掌大小、通体赤红的“离火赤阳幡”,幡面绣有金乌巡天图,乃是二阶灵宝,一经催动,烈焰滔天,热浪逼人。 落樱黛眉微蹙,亦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鸡蛋大小、通体冰蓝的“玄冰霜珠”,珠内似有雪花飘舞,寒气四溢,同为二阶灵宝。 冰火相克,两件灵宝对轰,爆发出更恐怖的威能,半边天幕被映成红蓝二色。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阵阵破空之声,各宗援军相继赶到。 合欢宗十二位长老联袂而至,声势浩大。 为首的大长老柳含辞,乃是位看似三十许人、身着绛紫绣金牡丹宫装的美妇人,云髻高绾,斜插九凤衔珠步摇,眉目含威,手持一柄白玉拂尘,修为已至元婴境大圆满。 二长老谢采芝则是一身鹅黄道袍,容貌清丽,气质温婉,腰间悬着一枚八卦玉佩。 三长老白静川是位白衣胜雪的青年男子,面如冠玉,背负长剑,乃宗门内少有的男性长老。 四长老裴南珰红衣似火,容貌娇艳,手腕缠着一条赤练蛇法器。 余下诸位长老亦是各具风采,或持宝伞,或托玉瓶,或捧瑶琴,法器灵光交相辉映。 清月宗、玄黄宗、承影派、鬼头山等宗门亦有元婴长老率众赶来。 一时间,流萤林外元婴气息纵横,威压如岳,低阶修士皆瑟瑟发抖,不敢近前。 “试炼场内有变!有金丹邪修屠杀我宗弟子!” 柳含辞神念一扫,面色骤变。 诸位长老当即分头行动,柳含辞、谢采芝等人留下与各宗对峙,白静川、裴南珰等则化作流光冲入流萤林救人。 那些灰袍面具的金丹修士,在屠戮数十名两宗精英弟子后,似收到传讯,竟在援军赶到前一刻纷纷撤走,时机拿捏之准,显是早有预谋。 经此一役,合欢、清月两宗可谓损失惨重,不仅折损数十名有望结丹的精英,更暴露了付琳这枚深埋清月宗多年的棋子。 只是此女究竟受哪一宗指使,至今成谜。 落樱与付琳之战,因各宗长老介入而暂歇。 付琳借灵宝之威遁走,临去前深深看了落樱一眼,眸光复杂。 落樱收月轮而立,白衣飘飘,纤尘不染,唯有袖口一道三寸长的裂口,显是方才激战所留。 她望着付琳遁走的方向,良久,轻叹一声:“百年相交,终是镜花水月。” 视线转回幽邃地底,那座被遗忘的古修士洞府。 自那日宋婉辞设计斩杀邪修姬奀,已过去月余时光。 洞府内荧光石长明,将这座百丈方圆的石室映照得朦朦胧胧。 中央白玉灵池依旧氤氲着乳白灵雾,池水叮咚,为这死寂空间添了一丝生气。 宋婉辞盘膝坐在灵池畔一方青玉蒲团上,双眸轻阖,正处于深层次的入定之中。 月余闭关,她伤势早已痊愈,修为更在丹药辅助下一路攀升至化灵境大圆满。 此刻她内视己身,只见丹田气海内灵力如潮,汹涌澎湃,距离那金丹瓶颈,只差临门一脚。 少女今日着一身水碧色窄袖束腰练功服,外罩同色纱衣,腰间系一条杏色丝绦,悬着那枚得自姬奀的深红铃铛与自己的储物袋。 如瀑青丝以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露出光洁额头与修长颈项。 经过生死搏杀与月余静修,她容颜愈发明艳,肌肤莹润如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只是那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清冷与坚毅,眸光开阖间,偶尔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她面前虚空,悬浮着两样物事。 左侧是一卷展开的玉简,长三尺,宽一尺,玉质温润,边缘已有包浆,显是年代久远。 玉简顶端以古篆镌刻五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阴姹嫁尸秘典》。 开篇首句便令人脊背生寒:“择阴年阴月女子,活葬于极阴地脉,使其怨气与地煞合流,百年后掘出即为「地母阴尸」。” 宋婉辞初见此典,心中狂震。 这秘典所载炼尸之法,竟与她此前修炼的《攀龙附凤诀》有诸多相通之处,后者更像是前者的拙劣仿品,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更暗藏致命缺陷。 得此完整传承,对她祭炼“阳极阴尸”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右侧则是一部厚达两百余页的线装书册,封面以靛蓝锦缎装裱,上书四个娟秀小楷——《幽月剑诀》。 此书正是月前与王媛媛、何墨娆、苏灵素三女在洞府所得,因其属性阴柔,正合她异种阴灵根,故归她所有。 宋婉辞缓缓睁眼,眸光清亮如寒星。 她先看向那卷《阴姹嫁尸秘典》,心念电转。 “阳极阴尸”祭炼之法,她早已熟稔于心。 需以“千年阴沉木”为棺椁核心,汲取地脉阴气。 以“东神阳花”、“地火炎莲”平衡阴阳,逆转尸身阴邪为纯阳表象。 更需“引魂幽昙”稳固尸魄灵性。 辅以“尸苔藓”、“阴髓石”、“腐骨灵花”等大量阴属性材料,历经复杂仪式,方有可能功成。 材料早已备齐,自姬奀储物袋中搜刮的,加上洞府内原有,甚至绰绰有余。 她目光投向洞府中央,那里布置着一座方圆三丈的“困尸阵”。 阵法以精血勾勒,镶嵌七十二枚阴属性灵石,地面刻满扭曲诡异的符文。 阵中,两具暗金色的身影正凌空悬浮,缓缓旋转。 正是那两具金甲尸——养父宋沢,与曾有过肌肤之亲、被她设计采补而死的孙止戈。 此刻,二尸体表被一层赤金交杂的灵液包裹,灵液乃是以“东神阳花”、“地火炎莲”辅以数十种阳属性灵材熬炼而成,炽热滚烫,不断渗透入尸身。 尸身下方,那截千年阴沉木雕成的棺椁虚影若隐若现,引动地底阴脉之气,如黑色溪流潺潺注入。 阴阳二气在尸身内交汇、冲突、融合,发出嗤嗤轻响,冒出缕缕青烟。 宋婉辞全神贯注,双手掐诀,十指如穿花蝴蝶,打出道道控尸法印。 她额头已见细密汗珠,呼吸略显急促。 炼制六阶尸傀,对她这化灵境修士而言,负担极重。 好在姬奀储物袋中丹药充足,灵力不济时便吞服一颗,方能勉强支撑。 这般炼制,已持续整整十三日。 看着阵中如烤鸭般缓缓旋转、体表泛起诱人金赤光泽的双尸,宋婉辞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古怪念头,不禁哑然失笑,连忙收敛心神。 修炼《阴姹嫁尸秘典》后,她对这些阴邪之物的观感悄然转变。 世人畏之如虎,她却视之为臂助。 幼年饱受欺凌,与尸为伴反倒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安宁。 这条路固然凶险诡异,但既已踏上,便无悔。 “只待阴阳交融,金身大成,便可尝试点灵启智……” 宋婉辞喃喃自语,眸中闪过期待。 若炼成,这两具阳极阴尸实力将暴涨,足以媲美人族六境中期炼气士,且不惧阳光,灵智初开,将成为她手中一张王牌。 略作调息,她又将目光投向那部《幽月剑诀》。 翻开书页,二十四式剑诀名称映入眼帘:绝念、牵丝、葬花、剜月、逆鳞、送君…… 每一式皆有对应心法与剑诀口诀,如第一式“残影”,心法为“形散”,剑诀曰:“身化青烟剑作尘,虚实难辨惑心魂。” 其后更有详尽阐释、运劲法门、灵力走向图谱,以及实战应敌范例,图文并茂,细致入微。 宋婉辞越看越是心惊,这剑诀阴狠诡谲,招招致命,尤重心神攻击与诡异控制,与合欢宗媚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正合她路子。 只是二百余页的篇幅,深奥繁复,欲要练成,非一朝一夕之功。 “阳极阴尸需炼,金丹需破,剑诀需修……” 宋婉辞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 修道之途,果真逆水行舟,片刻懈怠不得。 她咬咬牙,摒弃杂念,先取剑诀,从第一式“残影”开始参悟。 她起身,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柄新得的幽影剑。 剑长二尺八寸,剑身狭长,轻薄如纸,通体流转着淡蓝光晕,挥舞间隐有流云相伴,乃是下品法宝中难得的珍品。 想到......如今她也是有法宝的人了,至于那些法器什么的就先扔袋子里吃灰,待出去再转手卖个好价钱。 宋婉辞屏息凝神,按剑诀所述,运转《翻云覆雨诀》灵力,依特定经脉游走,同时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初时生涩,十次中仅能成功一次,身形虚化不足一息。 但她心性坚韧,反复揣摩练习,累了便打坐恢复,饿了便服丹药,闲时还需分神照看“困尸阵”中双尸炼制。 时间在这般枯燥而充实的修炼中悄然流逝,洞中无日月,不知今夕何夕。 地宫深处,时光仿佛凝滞。 宋婉辞浑然忘我,沉浸在修炼之中。 她未曾察觉,在古修士洞府之外,那片更为幽邃广袤的地下世界里,某种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正缓缓苏醒。 “咚……咚……咚……” 沉闷、徐缓,似巨兽心跳,又似远古战鼓,自地脉深处传来。 初时极轻微,混在灵池水声与炼尸的嗤嗤响动中,几不可闻。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声音逐渐清晰,每一次搏动,都引得洞府石壁簌簌落下尘埃,荧光石光芒明暗不定。 宋婉辞从深层次悟剑中惊醒,霍然睁眼,眸光锐利如剑。 她侧耳倾听,那“咚咚”之声已如耳边擂鼓,每一次跳动,都让她的心脏随之悸动,气血微微翻腾。 “什么声音?” 她蹙眉起身,持剑戒备。 神念如潮水般向外蔓延,但触及洞府石壁便被阵法阻隔。 这古修士洞府的禁制,此刻反倒成了阻碍。 她走到洞府石门旁,贴上耳朵。 那声音更清晰了,仿佛源自地底无尽深处,带着一种苍凉、蛮荒、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伴随心跳声,还有低沉的、拉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引得洞府内灵气轻微波动。 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自石缝中丝丝渗出。 宋婉辞面色微变。 这绝非善类! 她迅速掐诀,将“困尸阵”中双尸的炼制暂时稳定,又检查了一遍洞府各处禁制,确认完好无损。 做完这些,她退回灵池畔,盘膝坐下,试图平复心绪。 但那心跳与喘息声如影随形,无孔不入。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姬奀储物袋中那五具诡异赤裸女尸,想起《阴姹嫁尸秘典》中关于“地母阴尸”的描述,想起流萤林试炼时遭遇的灰袍金丹修士。 种种线索在脑中交织,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形。 “莫非这地宫深处,镇压着某种上古邪物? 那些灰袍人,付琳的背叛,甚至三宗发难,皆与此地有关?” 宋婉辞眸光闪烁,心思急转。 若真如此,此地绝非久留之所。 但阳极阴尸炼制已到关键,中断则前功尽弃。 金丹瓶颈已松动,此刻离开,恐错失良机。 《幽月剑诀》初窥门径,正需静心深研。 更重要的是,外界局势未明,贸然出去,若撞上灰袍修士或三宗人马,以她化灵修为,无异于羊入虎口。 权衡片刻,宋婉辞银牙一咬,眸中闪过决绝。 “富贵险中求!便在此地,一举冲破金丹!” 她不再犹豫,自储物袋中取出三只玉瓶。 一瓶盛放“凝金丹”,乃结丹必备之主药,以千年玉髓为主材,辅以十二味珍稀灵草炼制,有凝固灵力、淬炼神魂之效。 一瓶是“地脉灵乳”,乃地底灵脉精华所凝,一滴便可补充金丹修士三成灵力,她仅得十滴,珍贵无比。 最后一瓶则是“清心涤魂丹”,可护持心神,抵御心魔。 宋婉辞先服下一颗清心涤魂丹,清凉药力散开,灵台一片清明,外界那扰人心神的心跳声似也遥远了些。 她调整呼吸,将状态提升至巅峰,而后毅然拔开凝金丹药瓶,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灼热洪流,冲向四肢百骸。 宋婉辞不敢怠慢,全力运转《翻云覆雨诀》,引导药力汇聚丹田。 气海内,浩瀚如潮的灵力在药力作用下开始疯狂旋转、压缩,逐渐向中心一点坍缩。 与此同时,她脑海中幻象纷呈。 有放牛村破败茅屋,养父宋沢狰狞的嘴脸。 有合欢宗山门前的云雾缭绕。 有流萤林中惨烈的厮杀。 甚至出现了她与孙止戈在曾经那个山洞中……“撕扯扭打”的画面。 这是结丹必经的心魔劫,过往记忆、执念、恐惧皆会放大呈现。 宋婉辞谨守灵台一点清明,以《素女逍遥经》中记载的“沁心诀”对抗。 她心志本就坚韧,又经历生死磨砺,这些幻象虽逼真,却未能动摇其道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丹田内,灵力漩涡越转越快,中心一点金光逐渐亮起,那是金丹雏形。 但此刻也是最凶险之时,液态灵力压缩至极点,稍有不慎便会炸开,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外界,那地底的心跳声似乎感应到什么,骤然加剧! “咚!咚!咚!” 如重锤击鼓,一声急过一声。 整个地宫都在震颤,洞顶钟乳石断裂坠落,石壁绽开裂纹。 灵池水波激荡,荧光石明灭不定。 困尸阵中,两具金甲尸体表灵液剧烈沸腾,阴阳二气失衡,发出刺耳尖啸。 宋婉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关键时刻受此外力干扰,丹田内即将成型的金丹一阵晃动,竟有溃散之兆! “不能功亏一篑!” 她心中发狠,一把抓起地脉灵乳玉瓶,将十滴灵乳尽数吞下! 磅礴灵力瞬间涌入经脉,她强忍撕裂剧痛,以莫大毅力引导灵力,稳住金丹雏形。 “凝!” 一声清叱,宋婉辞双手掐出最后一道凝丹法印。 丹田内,那点金光骤然爆发,如旭日东升,照亮整个气海。 一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金光流转的金丹,终于彻底成型! 金丹成,天地交感。 洞府内,灵气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宋婉辞体内。 她的气息节节攀升,直抵金丹境初期,而后稳固下来。 周身绽放柔和金光,肌肤莹莹如玉,整个人气质脱胎换骨,多了一份渊渟岳峙的沉稳与威严。 然而,不等她欣喜,某种异样已悄然蔓延。 声音消失了,震动也停了,唯有一股粘稠的、仿佛源自亘古深渊的冰冷,如无形的潮水般漫过甬道,浸透石壁,悄无声息地包裹而来。 整个地宫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光线昏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快得如同错觉。 那心跳与喘息声并未狂暴,反而诡异地沉静了下去,沉静得……像在屏息等待。 宋婉辞稳固着新生的境界,起初并未在意。 直到她无意间瞥见自己青碧衣袖的边缘——那里,竟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幽暗霜痕。 仿佛地底最深处那不可名状之物,已然……无声侵近。 第541章 幽府诡雾 青碧衣袖上的霜痕就在宋婉辞低头看去的瞬间就那么诡异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指尖触及布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 她黛眉微蹙,凝神细观,那处衣袖洁净如初,唯有细腻的织纹在荧光石下泛着淡淡光泽。 “是方才金丹初成时灵力激荡产生的错觉?”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这座古修士洞府中的寒意却是实打实地更甚了几分。 原本灵池氤氲的乳白灵雾,此刻边缘处竟凝结出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入池中,发出极轻微的“叮咚”声。 倒悬的钟乳石尖端,也开始凝聚水珠,但那水珠并非滴落,而是缓缓冻结成倒悬的冰锥,折射着荧石的冷光,将整个洞府映照得光怪陆离。 空气中弥漫的阴属性灵气,似乎变得格外活跃,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粘稠与滞重,呼吸间竟有微弱的阻力。 宋婉辞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离唇三尺处便凝结成细小的冰雾,缓缓飘散。 她如今已是金丹修士,寒暑不侵本是寻常,可此刻肌肤上却不由自主地泛起细微的粟粒。 这不是体感的寒冷,而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对未知阴邪之物的本能警兆。 她抬眸望向洞府中央的“困尸阵”。 阵法中,两具金甲尸仍在赤金灵液的包裹下缓缓旋转,体表那层金赤光泽已比半月前明亮了数倍,隐隐有宝光流动。 阴阳二气在尸身内的冲突已渐趋平缓,融合之势初现,正是炼制的关键时期。 按照《阴姹嫁尸秘典》记载,此刻需不断向阵法中注入精纯灵力,并在特定的时辰节点,融入炼制者自身的本命精血,以血为引,沟通尸魄,助其完成最后的阴阳逆转与灵性点化。 “不能再耽搁了。” 宋婉辞压下心头那丝不安,敛衽盘膝,重新在青玉蒲团上坐定。 她今日仍穿着那身水碧色窄袖束腰练功服,外罩的同色薄纱衣在寒气中微微拂动。 如云青丝以乌木簪绾就的简单发髻,衬得她颈项修长如玉,几缕未被束起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她凝神运功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先运转《翻云覆雨诀》,金丹初期的灵力在经脉中沛然流转,周天循环。 与化灵境时相比,此刻灵力不仅磅礴了十倍不止,更添了一份凝实与圆融,运转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在体内回荡,那是金丹大道初步沟通天地灵机的征兆。 待状态调至巅峰,宋婉辞手掐法诀,十指如兰绽,道道精纯的淡蓝色灵力自指尖射出,精准注入“困尸阵”的七十二处节点。 阵法符文次第亮起,光华流转,将她的灵力均匀导向悬浮阵中的双尸。 随着灵力持续注入,两具金甲尸体表的赤金灵液沸腾得更加剧烈,嗤嗤作响,大量灰黑色的杂质被逼出,又在阵法之力下化为青烟消散。 尸身肌肤上那层淡金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暗金转变,质地愈发显得坚硬、致密,隐隐有金属光泽流动。 如此持续了约莫三个时辰,宋婉辞额角已见汗意,金丹初期的灵力也耗去了近三成。 她不敢怠慢,按照秘典记载,此刻正是融入本命精血的最佳时机。 她深吸一口气,纤指在左手腕脉处轻轻一划——并未用利刃,而是以精纯灵力凝聚为刃。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却没有鲜血流出。 她默运玄功,逼出一滴殷红中透着淡淡幽蓝光泽、散发着奇异生机波动的血珠。 这血珠仅有米粒大小,却重若千钧,悬浮在她指尖,缓缓旋转,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 这正是她身具异种阴灵根所孕育的本命精血,蕴含着她最本源的生命精气与灵力印记。 “去!” 宋婉辞屈指一弹,那滴本命精血一分为二,化作两道细微血线,如灵蛇般射入两具金甲尸的眉心。 “嗡——!” 血线入体,两具金甲尸猛然剧震! 原本缓缓旋转的尸身骤然停滞,体表赤金灵液疯狂翻涌,竟发出低沉的、类似龙吟般的嘶鸣! 它们空洞的眼眶深处,那两点猩红暴戾的火焰猛地蹿高数寸,剧烈摇曳,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核心的“灵性”。 与此同时,宋婉辞心神剧震,只觉得一股冰冷、暴戾、却又带着奇异亲昵感的意念,通过那滴本命精血为桥梁,隐约传回她的识海。 那意念混沌未明,充斥着对血肉的本能渴望,对阳光的憎恶,以及对“主人”的微弱依从。 “有反应了!” 宋婉辞不惊反喜。 这是尸魄开始萌发灵智、与炼主建立心神联系的征兆! 她强忍识海中的不适,持续注入灵力,并以神念温养、引导那两缕初生的混沌意念,如同呵护脆弱的幼苗。 这般又是两个时辰过去。 待阵法运转重归平稳,双尸再次开始缓缓旋转,眼眶中的猩红火焰已稳定下来,隐隐多了一丝灵动的光泽,宋婉辞才缓缓收功,长吁一口气。 她脸色微微发白,这滴本命精血的消耗,远胜寻常灵力损耗,需得好生调养方能恢复。 但感受着与阵中双尸那愈发清晰、稳固的心神联系,以及它们身上越来越强的气息波动,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照此进度,最多再需五六日,便可初步功成。” 她默默估算。 接下来的半月时光,宋婉辞便在这般枯燥而紧张的循环中度过。 每日定时向“困尸阵”注入大量灵力,每隔三日融入一滴本命精血。 闲暇时,便盘膝打坐,全力吸纳这幽暗地底溶洞中浓郁得近乎粘稠的阴属性灵气。 此地虽寒,但阴气纯粹,对她这身具异种阴灵根、又修炼《翻云覆雨诀》这等可化阴为阳、阴阳共济功法的修士而言,反倒是绝佳的修炼宝地。 新晋的金丹境初期修为,在大量阴气淬炼与丹药辅助下,以惊人的速度稳固、夯实,气海中的金丹愈发圆融稳固,金光内敛。 余下的时间,她便全神贯注于那部《幽月剑诀》。 二百余页的剑诀,她已反复研读数遍,对其中精义有了初步领悟。 此刻,她常持着那柄幽影剑,在灵池畔的有限空地上腾挪演练。 “第一式,残影,心法为‘形散’。” 她默念口诀,身形倏动。 初时依旧生涩,十次中仅能成功三四次,身形虚化不过一息,且移动距离有限。 但她心性坚韧,毫不气馁,反复揣摩“身化青烟剑作尘,虚实难辨惑心魂”的真意,结合自身《翻云覆雨诀》灵力流转特性,不断调整步法、呼吸与剑势的配合。 如此苦练不辍,进展虽缓,却稳步提升。 待到闭关第十日,她已能较熟练地施展“残影”,身形可在刹那间化作三道真假难辨的虚影,交错闪烁,配合幽影剑神出鬼没的剑光,已颇具威胁。 她开始尝试参悟第二式“嫣红”,这一式重在以剑气化无形丝线,缠绕、牵制、操控对手,诡异莫测。 修炼之余,她也未曾放松对周遭环境的警惕。 洞府中的寒意日益深重,灵池边缘已结了一层薄冰,钟乳石上的冰锥愈发密集长大,荧光石的光芒似乎也受到影响,变得有些晦暗不定。 那日衣袖上出现的诡异霜痕,之后再未出现,但她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的目光,在某个不可知的暗处,静静地凝视着这里的一切。 她多次以金丹神念仔细扫视洞府每一寸角落,甚至操控金甲尸在石室内外巡查,皆一无所获。 阵法和禁制完好无损,那心跳与喘息声也再未响起。 一切平静得近乎诡异。 “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偶尔,她也会这般想。 但每一次,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都会立刻反驳。 修真者的灵觉,尤其是涉及生死危机的预感,往往比五感和神念更可靠。 她只能更加谨慎,修炼、控阵、悟剑之余,时刻分出一缕神念警戒四周,并将几样得自姬奀、易于激发的防御法宝和符箓置于手边。 而就在这平静与隐忧交织的闭关中,在宋婉辞全神贯注于自身修炼与炼尸大业之时,在她这处被重重禁制保护的洞府之外,在那片幽暗深邃、蜿蜒不知通向何方的地下溶洞更深处,变化正在无声地发生。 一缕缕稀薄如烟、漆黑如墨的雾气,正从冰冷潮湿的石壁缝隙中,从地下暗河的水面,从沉积了万年的骸骨堆里,悄无声息地渗出、飘起。 它们起初细微得难以察觉,即便是金丹修士的神念扫过,也可能误以为是地底常见的水汽或阴气。 但渐渐地,这些黑雾开始向着某个方向,缓缓汇聚。 它们飘过嶙峋的怪石,漫过沉寂的潭水,穿过错综复杂的洞穴,如同拥有某种无形的意志。 所过之处,本就极低的温度再度骤降,石壁上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霜,一些地底苔藓和菌类迅速枯萎、发黑、化为飞灰。 黑雾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团约莫丈许方圆、不断翻滚扭曲的雾状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成团,时而拉长,时而又散开。 雾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蠕动、哀嚎,却又听不到半点声音。 只有一股阴冷、古老、充斥着无尽怨毒与死寂的气息,从中弥漫开来,让这幽深地底,化作连亡魂都要颤栗的绝域。 这团诡谲的黑雾,就这般悬浮在远离宋婉辞洞府的黑暗深处,静静地、缓缓地翻滚着,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等待某个时机。 而洞府内,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的宋婉辞,刚刚结束一次漫长的灵力吐纳,正缓缓睁开双眸,眼底有湛然神光一闪而逝。 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困尸阵”中气息又强盛了几分的双尸,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再次拿起了身旁的《幽月剑诀》,准备开始今日的剑法参悟。 幽府深深,炼道未止。 而那自亘古醒来的诡雾,其冰冷的“注视”,已然穿透重重石壁,无声地笼罩了这片地底空间。 渝国,皑皑州,北岭山脉。 落霞派山门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时值盛夏,漫山青竹如海,涛声叠翠,与天边熔金般的晚霞相映,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美景致,落霞派之名便由此而来。 主峰“灵枢峰”巅,巨大的白玉广场之上,数百名落霞派弟子正在练剑。 剑光如虹,剑气纵横,衣袂飘飘,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人群中,一道娇俏的粉色身影尤为醒目。 那是一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身着粉白相间的弟子服饰,腰束鹅黄丝绦,墨发梳成灵动的双环髻,以同色丝带系着,鬓边簪着一朵刚采摘的粉色山茶,更添几分娇艳。 她容貌姣好,肌肤白皙,杏眼灵动,顾盼间神采飞扬。 此刻正手持一柄通体泛着淡淡霞光的细剑,身形如穿花蝴蝶,在一众弟子中穿梭游走,剑法轻灵迅捷,每每出剑,必有点点霞光迸射,美轮美奂,却暗藏凌厉杀机。 正是落霞派少掌门,沈玉柔。 两年军旅历练,归来后的沈玉柔,已然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身量长高了些许,虽依旧是典型的渝国姑娘身形,娇小玲珑,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属于剑修的英气与飒爽。 尤其那双眼睛,明亮如星,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不容小觑的锐利。 “玉柔师姐剑法又精进了!” “那当然,师姐可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百耳仙子’呢!” “嘘!小声点!你想被师姐追着砍三条街吗?” 几名年轻弟子一边练剑,一边偷眼瞧着沈玉柔,低声议论,眼中满是钦慕与敬畏。 “百耳仙子”这个绰号,如今在落霞派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起因自然是当初沈玉柔赴古月城历练,其母、落霞派掌门沈清雪要求她必须割下一百只武国蛮子的耳朵方能回宗。 沈玉柔不负所望,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超额完成,据说储物袋里装了一百三十多只耳朵,回宗后差点没把负责验收的长老恶心吐了。 此事不知被哪个多嘴的弟子传开,便得了这么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绰号。 沈玉柔初闻时,气得柳眉倒竖,提剑追着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弟子满山跑,足足追了三天,直到那几个家伙痛哭流涕、赌咒发誓再也不敢乱叫,方才罢休。 但绰号一旦传开,便再难收回。 私下里,弟子们依旧这般称呼,只是再不敢让她听见罢了。 “嗡——” 沈玉柔手中素雪剑轻颤,剑尖一点,三道霞光剑气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三十丈外三片飘落的枫叶,叶片尚未落地,便在空中无声化为齑粉。 她收剑而立,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在夕阳下泛着晶莹光泽。 “玉柔,剑意虽锐,然杀伐过甚,失之圆融。且以你眼下境界,强驭九阶灵宝,实属勉强。若非素雪通灵自敛威仪,只此一剑,便足可耗尽你金丹境的灵力。”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沈玉柔转身,只见一名身着青衫、背负双剑、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含笑看着她。 男子三缕长须,目光温和,气质出尘,正是曾作为她护道人的三长老——申日晨。 “申叔!” 沈玉柔眼睛一亮,连忙抱剑行礼。 申日晨点点头,走到她身前,仔细打量一番,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短短两年光阴,你已凝结金丹,剑道也小有所成,不错,不错。看来战场历练,对你大有裨益。” 沈玉柔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申叔过奖了。比起您,我还差得远呢。” 她可是知道,这位申师叔看似温和,实则剑道修为极高,两年前还是八境合道,如今已然突破至九境玉臻,在落霞派诸多长老中,实力足以排进前五。 “修行之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 申日晨温和笑道,“你资质上佳,又肯吃苦,未来成就,必不在我之下。”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 “铛——铛——铛——” 悠长沉重的钟声,自主殿“流云栖霞”方向传来,连绵九响,响彻群山。 广场上练剑的弟子们齐齐停手,面露惊疑。 “九响钟鸣……是宗门紧急召集令!” 有年长弟子失声道。 “出什么事了?” “莫非又有外敌来犯?”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不约而同望向主殿方向。 沈玉柔与申日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去大殿。” 申日晨沉声道。 两人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朝着主殿方向疾驰而去。 流云栖霞殿内,气氛肃穆。 数十张紫檀木椅分列两侧,此刻已坐满了人。 皆是落霞派长老,修为最低也是八境,高的如大长老与掌门,更是十境元婴。 上首主位,端坐着一名身着月白道袍、气质清冷如雪的女子。 她看起来三十许岁,容貌极美,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只是面容太过冷峻,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正是落霞派掌门,沈清雪。 沈玉柔的生母。 在她身侧,坐着一位银发如雪、神色淡然的美妇人,正是落霞派大长老,十境元婴后期修为,是宗门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沈玉柔与申日晨踏入大殿,向沈清雪及众长老行礼后,在下首寻了位置坐下。 沈清雪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见人已到齐,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方才,本座收到上宗‘清云剑令’。” 她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海族大举进犯我渝国东南沿海,至今已毁近二十城,上千万生灵涂炭。女帝陛下震怒,已调兵遣将,前往南焱州布防。同时,诏令国内各宗各派,抽调精锐修士,赶赴沿海,共抗海族。” 话音落,殿中一片哗然。 “海族?它们不是一直在无尽海待着吗?怎会突然进攻我人族?” “近二十座城被毁……这、这简直骇人听闻!” “海族势大,若倾巢而出,我渝国如何抵挡?” 众长老议论纷纷,面露忧色。 沈清雪抬手虚按,压下议论,继续道:“据上宗传来的消息,此次海族进犯,起因是蛟龙一族嫡孙‘敖白’在朝夕王朝花海遇害。海族认定凶手是我渝国修士,且与清云剑宗有关,故而兴兵报复。” “荒谬!” 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拍案而起,“我渝国修士好端端的,跑去朝夕王朝杀什么蛟龙嫡孙?这分明是栽赃嫁祸!” “不错!定是有人暗中搞鬼,想挑起我渝国与海族争端,好坐收渔利!” “会不会是陈国?他们一直对我渝国虎视眈眈!” 沈清雪等众人议论稍歇,才道:“无论真相如何,海族大军已至,屠我子民,此仇不得不报。上宗有令,我落霞派需抽调三百精锐弟子,由一位长老率领,即日启程,前往南焱州‘镇海城’集结,听候镇海将军李浪调遣。” 她目光扫过众长老:“何人愿带队前往?” 殿中一时沉默。 赴沿海对抗海族,凶险程度远胜与武国蛮子作战。 海族生于大海,精通水战,在沿海地带战力倍增,且数量庞大,手段诡异,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弟子愿往!”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沉默。 众人望去,只见沈玉柔站起身,抱拳躬身,神色坚定。 “胡闹!” 沈清雪柳眉一竖,冷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岂是儿戏?你修为尚浅,经验不足,去了也是送死!” “娘……掌门!” 沈玉柔抬头,目光毫不退缩,“弟子两年前赴古月城,与武国蛮子交战,割耳一百三十又七,未曾退缩半步。如今海族犯境,屠我同胞,弟子身为落霞派少掌门,岂能龟缩山门,坐视不理?” 她顿了顿,声音铿锵:“况且,弟子已凝结金丹,剑道小成,更有镇派飞剑‘素雪’护身,自保有余。请掌门允准弟子前往,戴罪立功!” 最后四字,她咬得极重。 沈清雪盯着女儿,眼中神色复杂。 有担忧,有恼怒,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 “掌门,”申日晨起身,拱手道,“玉柔虽年幼,但心性坚韧,剑道不凡,更兼有战场历练经验。此番赴沿海,凶险异常,正需这等敢战、能战之士。属下愿与玉柔同往,护她周全,也为宗门尽一份力。” 沈清雪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申长老,便由你率领三百内门精英弟子,玉柔为副,即日启程,赴南焱州镇海城。记住,此去以保全宗门弟子性命为要,量力而行,不可莽撞。” “弟子领命!” 沈玉柔与申日晨齐声应道。 第542章 仙幽教主 同一时间,渝国中部,月桂宗。 与落霞派的肃杀紧张不同,月桂宗内依旧是一片祥和景象。 宗门位于一片巨大的桂花林中,时值金秋,桂花盛开,漫山遍野金黄点点,馥郁的香气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宗门建筑多以竹木搭建,古朴雅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弟子们或在林中练剑,或在溪边打坐,或在亭中论道,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月桂宗风气,在渝国修真界是出了名的温和。 宗主端木言是个和和气气的白胡子老头,最是随和不过,门下长老弟子也多受其影响,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极少与人争执。 此刻,宗门主殿“桂香堂”内,端木言正端坐主位,捋着雪白的长须,笑眯眯地看着殿下一名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着雪月劲装,外罩浅蓝纱衣,墨发以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她生得眉目清秀,肤色白皙,不算绝色,但气质温婉如水,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顾盼间自有灵气。 正是月桂宗三师姐,陈晚颜。 “晚颜啊,”端木言笑呵呵道,“你这次闭关,修为又精进不少,距离玉臻境只差临门一脚了吧?不错,不错,比为师当年强多了。” 陈晚颜躬身行礼,目露狡黠:“师尊过奖了。弟子能有今日,全赖师尊悉心教导,宗门资源扶持。” “哎,话不能这么说。”端木言摆摆手,“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天赋好,又肯用功,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几分,叹气道:“只是啊,这安稳日子,怕是过不了几天咯。” 陈晚颜心中一动:“师尊,可是出了什么事?” 端木言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看看吧,上宗刚发来的‘清云剑令’。” 陈晚颜接过玉简,神念探入,片刻后,脸色微变。 “海族进犯?近二十城被毁?”她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怎么会……” “谁说不是呢。”端木言捋着胡须,愁眉苦脸,“妖族在北边闹得正凶,这边海族又打上门来,这世道,是越来越不太平咯。” 陈晚颜沉默片刻,问道:“上宗有何指令?” “还能有什么指令?”端木言叹了口气,“抽调弟子,赶赴沿海,抗击海族呗。咱们月桂宗需出三百人,由一位长老率领。唉,这一去,不知有多少好孩子回不来哟……” 他看向陈晚颜,眼中带着期待:“晚颜啊,你看……” 陈晚颜岂能不明白师尊的意思? 月桂宗长老中,她的修为虽不是最高,但战力绝对靠前,尤其剑道修为,在宗门内可排前三。 且她心性沉稳,处事果断,是最适合的人选。 只是…… 她脑海中浮现出云有信那高大英挺的身影,以及云清月在清云剑宗修炼的情景。 此去凶险,她若有个闪失,一双儿女怎么办? 但旋即,她又想到宗门内其他弟子,他们又何尝不是父母的心头肉? 身为月桂宗三师姐,享受宗门资源与尊荣,关键时刻,岂能退缩? “弟子愿往。”陈晚颜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端木言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叹道:“就知道你会答应。罢了,罢了,雏鹰总要展翅高飞,老鹰也不能护一辈子。你去,为师放心。只是切记,凡事以保全性命为先,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陈晚颜郑重道。 “还有,”端木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塞到她手里,“这是为师早年游历时得来的‘三生返魂丹’,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吊住性命。你拿着,以防万一。” 陈晚颜心中一暖,接过玉瓶,再拜:“多谢师尊。” “去吧,去准备吧。把有信那小子也叫上,年轻人,总该出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端木言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老顽童模样,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陈晚颜退出桂香堂,走在落满桂花的青石小径上,心中思绪纷飞。 她先去了趟宗门库房,领取了一批丹药、符箓、法宝等物资,又去执事堂点了两百名内门弟子名单。 这些弟子大多在化灵境到金丹境之间,是宗门的中坚力量。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内,一名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青年正在练拳。 他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如铁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 拳风呼啸,隐隐有风雷之声,每一拳击出,空气都为之震荡。 正是云有信。 听到脚步声,云有信收拳而立,看向陈晚颜,咧嘴一笑:“娘,您回来啦。” 陈晚颜看着儿子,眼中闪过温柔与骄傲。 两年时间,云有信已彻底长成,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阔,猿臂蜂腰,既有武者的彪悍,又不失修士的飘逸。 他法武双修,武道已达“拈花境”,炼气也到了化灵境后期,随时可能凝结金丹,实力在月桂宗年轻一辈中,可排进前三。 “有信,”陈晚颜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收拾一下,三日后,随我出发,赴南焱州。” 云有信眼睛一亮:“去......干嘛?” “捉螃蟹,捞虾米。”她说完甚至露出一脸痞笑,显然平日没少逗自己这个好大儿。 “呃?!”云有信闻言一脸错愕。 陈晚颜收敛笑意,语气略带三分慵懒:“上宗有令,月桂宗需抽调三百弟子赴沿海抗敌。我任领队,你也在名单之中。” “太好了!”云有信兴奋地挥了挥拳头,“终于能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在宗门里整天修炼,都快闷出鸟来了!” 陈晚颜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此去凶险,不是儿戏。海族生于大海,精通水战,数量庞大,手段诡异,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危。你需谨记,不可莽撞,不可冒进,凡事听我号令。” “是是是,娘,我知道了。”云有信连忙点头,但眼中的兴奋却掩藏不住。 陈晚颜心中轻叹,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向往冒险,多说无益。 她取出三件宝物,放在石桌上。 一件是巴掌大小的银色盾牌,表面铭刻着繁复的云纹,灵光内蕴。 一件是一张金光灿灿的符箓,隐隐有风雷之力流转。 最后一件,是一枚龙眼大小的赤红丹药,散发出灼热气息。 “这面‘玄云盾’是上品防御法宝,激发后可化出三层云气护罩,足以抵挡炼神境全力一击三次。这张‘金光风雷符’是保命之物,激发后瞬息可遁出百里,但只能用一次。这枚‘爆炎丹’是攻击类丹药,掷出后可爆发出堪比金丹境自爆的威力,但波及范围大,慎用。” 陈晚颜一一交代:“这些东西你收好,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云有信接过三件宝物,感动道:“娘,您对孩儿真好。” “你是我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陈晚颜白了他一眼,语气却温柔下来,“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娘,您放心,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还要杀很多海族,立下大功,给您争光!”云有信拍着胸脯保证。 陈晚颜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日后,月桂宗山门。 三百名弟子整齐列队,皆着月白劲装,背负长剑,神情肃穆。 陈晚颜一身浅蓝劲装,外罩素雅纱衣,墨发高束,英姿飒爽。 她腰间悬挂三尺青锋,正是其本命飞剑“咻咻”,跟随她多年,早就心意相通。 该剑平日都是温养于丹田气海之中,或许是这位陈女侠心情甚佳的缘故,竟被拿来当了一回挂件。 云有信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色劲装,背负长刀,腰悬葫芦,身材挺拔,器宇轩昂。 端木言带着一众长老前来送行。 老头今日难得正经,捋着胡须,对众人道:“此去南焱州,山高水远,凶险异常。尔等需谨记,同门之间,当守望相助,齐心协力。遇敌不可怯,但亦不可莽。活着回来,便是对宗门最大的贡献。” “谨遵宗主教诲!”众弟子齐声应道。 端木言走到陈晚颜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晚颜,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便带孩子们回来,不丢人。” “弟子明白。”陈晚颜躬身。 “出发吧。”端木言挥挥手。 陈晚颜转身,面向众弟子,朗声道:“出发!” 三百道剑光冲天而起,如一片流星雨,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端木言望着远去的剑光,久久不语。 “宗主,晚颜他们……能平安回来吗?”一位长老低声问。 端木言沉默片刻,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吧。这世道,乱了。我们能做的,便是守好宗门,等他们回来。” 他转身,朝着桂香堂走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 与此同时,渝国各地,无数宗门都在上演着类似的一幕。 纯阳山、神拳门、素玉斋、清和园、妙回宗、清音宗、大器宗、神符宗、逍遥宗、流云宗……数百上千个大小宗门,超过十万修士大军,在各自长老的率领下,乘坐灵舟、飞剑、飞禽,浩浩荡荡,朝着南焱州方向汇聚。 渝国另一上宗,紫云剑宗,也派出了由一位十一境长老率领的六百精锐剑修,乘坐两艘巨型灵舟,破空而行。 地面上,镇海将军李浪率领的三十万水军修士,已抵达南焱州沿海,依托海岸线构建防线,布置阵法,打造工事。 而由石天成与云破天率领的两百万炽焰破甲军与九涅碎甲军,也已开赴南焱州内陆,构筑第二道防线,随时准备支援沿海。 整个渝国,如同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全力运转。 南焱州,镇海城。 此城位于南焱州东南沿海,是渝国对抗海族的前沿重镇。 城墙高五十丈,厚十丈,以“黑曜石”混合“玄铁”浇筑而成,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 城外十里,便是波涛汹涌的无尽海。 此刻,镇海城内外,已是人山人海,修士云集。 来自各宗的修士军队陆续抵达,在指定区域扎营。 天空中,灵舟往来穿梭,飞剑如雨。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紧张,以及一种大战来临前的压抑。 城主府,议事大厅。 李浪高居主位,这位镇海将军年约四旬,面如重枣,虬髯如戟,身着漆黑玄铁重甲,腰佩长刀,不怒自威。 他修为在十境元婴巅峰,是渝国有数的名将,尤其擅长水战。 下方,坐着数十位来自各宗的长老、将领,以及朝廷派来的监军、官员。 陈晚颜、沈玉柔、申日晨等人皆在列。 “诸位,”李浪声音洪亮,如金铁交鸣,“海族猖獗,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此仇不共戴天!陛下有旨,务必将海族挡在国门之外,扬我国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据探子回报,海族大军主要聚集在东南方向三千里外的‘黑礁群岛’,数量不下百万,且还在不断增加。其中不乏十阶、十一阶的大妖。而据可靠情报,蛟龙一族族长,那位活了近十万年的老怪物敖骄,也已离开无尽海龙宫,正朝这边赶来。” 此言一出,厅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敖骄!十三阶巅峰,半步十四境的绝世老妖! 这等存在,莫说在场众人,便是放眼整个渝国,恐怕也无人能与之抗衡。 “将军,”一位紫云剑宗的长老沉声道,“若敖骄亲至,我等如何抵挡?” 李浪神色凝重:“此事陛下与上宗自有安排。我等要做的,便是在敖骄抵达之前,尽可能歼灭海族有生力量,稳固防线。同时,朝廷已派遣使团前往无尽海,尝试与海族交涉,查明真相,争取和解之机。”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着巨大海图的墙壁前,指着地图道:“目前,海族主要从三个方向袭扰我沿海:东线的‘千帆屿’残骸区域,中线的‘怒涛湾’,以及西线的‘碎玉滩’。我意,分兵三路,各自防守,互为犄角。” “陈长老,”他看向陈晚颜,“你率月桂宗、妙回宗、清音宗三部,外加五万水军修士,驻守西线碎玉滩。” “申长老,”他又看向申日晨,“你二人率落霞派、纯阳山、神拳门三部,外加五万水军修士,驻守中线怒涛湾。” “其余各宗,随本将二十万大军驻守东线千帆屿,正面迎击海族主力。” “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道:“谨遵将军号令!” “好!”李浪重重点头,“各自回去准备,三日后,各就各位。记住,海族凶残,不可轻敌。但也不必畏惧,我人族修士,何曾怕过谁?此战,关乎国运,关乎亿万生灵,望诸位,戮力同心,共抗外侮!” “戮力同心,共抗外侮!”众人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会议散去,各宗长老纷纷离去,返回营地布置。 陈晚颜走出城主府,望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无尽海,心中沉甸甸的。 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刻,她尚不知,在遥远的陈国,一场针对渝国,针对清云剑宗,针对她女儿云清月的更大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陈国,仙幽教总坛。 位于陈国西南边境的“幽冥山脉”深处,这里终年笼罩在灰黑色的瘴气之中,阳光难以穿透。 山势险峻,怪石嶙峋,偶有凄厉的兽吼自山谷中传来,更添几分阴森恐怖。 山脉最深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宫殿,如一头匍匐的洪荒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宫殿以不知名的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满扭曲诡异的符文,隐隐有血光流动。 殿门高达十丈,以整块“幽冥铁”打造,沉重无比,需四名金丹境修士方能推开。 此处,便是仙幽教总坛——“焚幽殿”。 此刻,幽冥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大殿空旷,足有百丈见方,地面以漆黑玉石铺就,光可鉴人。 四周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夜明珠,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却更显阴森。 大殿尽头,九级黑玉台阶之上,是一张巨大的、以整块“幽冥血玉”雕琢而成的宝座。 宝座扶手是两条栩栩如生的黑龙,龙口大张,似要择人而噬。 宝座之上,坐着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曳地的漆黑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曼陀罗花纹。 脸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呈诡异的暗金色,如两轮缩小的炙阳,其中仿佛有烈焰在燃烧、流淌。 目光所及,空气都为之扭曲,温度骤升。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有一股如渊如狱的恐怖威压弥漫开来,笼罩整座大殿。 那威压炽热、霸道、充满毁灭气息,与周围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正是仙幽教教主,陈萤萤。 天生火系天灵根,纯阳圣体,半步神游境,陈国三大圣体之一,立于该域巅峰的绝顶强者。 此刻,她正居高临下,淡漠地俯视着跪在殿中的两人。 一人身着破碎的血色长裙,墨发披散,身段窈窕,正是芈寒酥。 她跪伏在地,额头触地,浑身微微颤抖,不敢抬头。 另一人是个年轻男子,身着玄衣,面容英俊,但眼神空洞,神色呆滞,如同傀儡。 正是朝夕王朝大皇子,颜汐雷。 大殿两侧,站着十余名身着黑袍、气息强横的身影,皆是仙幽教长老、护法,修为最低也是十一境,高的甚至有十二境。 他们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陈萤萤缓缓开口,声音冰寒,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炽热:“芈寒酥,本座让你潜伏朝夕,搅乱南域,伺机夺取天剑灵根。你,就是这般给本座办事的?” 芈寒酥娇躯一颤,颤声道:“属、属下办事不力,请教主责罚!” “办事不力?”陈萤萤轻笑一声,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潜伏二十余载,身份暴露;挑起战争,功亏一篑;夺取灵根,空手而归。芈寒酥,告诉本座,你这个前圣女还有什么用?” 芈寒酥额头冷汗涔涔,咬牙道:“属下……属下虽未夺得天剑灵根,但已成功挑起海族与渝国争端。如今无尽海蛟龙一族大举进犯渝国沿海,双方已势同水火。只要教主稍加运作,便可让渝国陷入两面受敌之境,届时我陈国大军挥师南下,定可一举吞并渝国、宋国,乃至整个南域!” “哦?”陈萤萤似乎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芈寒酥连忙道:“属下在花海,斩杀了蛟龙一族少主敖白,并谎称自己乃是渝国女帝座下首席客卿长老‘云舒’。蛟龙一族族长敖骄最是护短,闻讯震怒,已兴兵百万,攻打渝国沿海。只要战事一起,双方必成死仇。而我陈国,便可趁虚而入,坐收渔利!” 她顿了顿,补充道:“属下已将敖白残存的一缕精血气息带回,可作凭证。且属下在朝夕皇宫多年,对渝国、宋国等国虚实了如指掌,愿为先锋,为教主开疆拓土,戴罪立功!” 陈萤萤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倒是有几分急智。祸水东引,嫁祸于人,此计不错。” 芈寒酥心中一松,连忙道:“多谢教主夸奖!” “但是,”陈萤萤话锋一转,声音骤冷,“这并不能抵消你的失败。天剑灵根未得,清云剑宗未灭,渝国未乱,你,依旧有罪。” 芈寒酥脸色一白。 “不过,”陈萤萤继续道,“看在你带回的情报,以及这条‘祸水东引’之计的份上,本座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目光转向呆立一旁的颜汐雷:“此人,便是你在朝夕生的那个儿子?” “是。”芈寒酥低声道。 “资质尚可,心性已废,是个不错的傀儡。”陈萤萤淡淡道,“本座会让人以秘法重塑其神智,将他培养成我仙幽教的一枚‘暗子’。而你……” 她看向芈寒酥,暗金眼眸中闪过一抹炽热:“本座要你去办一件事。办成了,前罪尽赦,另有重赏。办砸了……你应该知道后果。” 芈寒酥心中一凛,恭声道:“请教主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陈萤萤缓缓站起身,黑裙曳地,如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 她走到大殿中央,望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南域,看到了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海岸。 “海族与渝国开战,确是我陈国南下良机。但还不够。”她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野心,“本座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修炼资源,而是……清云剑宗剑阁里藏着的那柄无上神兵!” 她转身,看向芈寒酥,一字一顿道:“本座要你,潜入皑皑州,找到清云剑宗那个身负天剑灵根的小丫头——云清月。然后,把她活着带到本座面前。” 第543章 少年剑修 芈寒酥瞳孔一缩。 云清月?那个在朝夕皇宫,被她视为囊中之物,却最终被龙煜和清云剑宗救走的小丫头? “教主,那丫头如今在清云剑宗,有护山大阵保护,又有云锦、云河等人看护,想要擒拿......恐怕难如登天。” 芈寒酥为难道。 “本座没说让你去清云剑宗抢人。”陈萤萤淡淡道,“据可靠情报,云清月即将凝结金丹,需外出历练,寻找机缘。而南焱州沿海大战将起,清云剑宗必会派弟子前往历练。那丫头身负天剑灵根,是绝佳的剑道种子,清云剑宗不会放过这个让她在战场上磨砺的机会。”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个把弟子,再正常不过。你只需潜伏暗中,伺机而动,待那丫头离开清云剑宗修士大军保护范围,便可出手擒拿。以你大罗境中期修为,擒拿一个金丹境的小丫头,可说是易如反掌。” 芈寒酥心中念头急转。 确实,战场混乱,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只要计划周密,得手的机会很大。 “属下明白了。”芈寒酥躬身道,“只是……那龙煜可能会在暗中保护。此人修为高深,空间神通诡异,属下恐不是其对手。” “龙煜?”陈萤萤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宋国南暮王,如今的琼花剑宗代宗主……确实是个麻烦。不过你放心,本座会派人牵制他。你只需专心对付那丫头即可。” 她拍了拍手。 大殿侧门打开,走进来两道身影。 左边一人,是个身着墨绿长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持一根碧玉蛇杖,周身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如一条蛰伏的毒蛇。 右边一人,是个身材高挑、面容美艳的女子,身着紫红长裙,眉眼含春,嘴角带笑,但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死寂,正是上官荼荼。 “墨长老,荼荼,”陈萤萤淡淡道,“你二人随芈寒酥同去南焱州。墨长老负责布毒阵阻敌,荼荼负责牵制清云剑宗其他高手。务必协助芈寒酥,生擒云清月。” “属下遵命。”右使上官荼荼与三长老墨沉躬身领命。 芈寒酥心中大定。 有这两位十一境的教中好手相助,再加上她自身大罗境中期修为,擒拿云清月,十拿九稳。 “记住,”陈萤萤最后看了芈寒酥一眼,暗金眼眸中烈焰升腾,“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再失手,你,还有你这个儿子,便一起去‘幽冥血狱’养老吧。” “属下……定不辱命!”芈寒酥咬牙,重重磕头。 “下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陈萤萤挥挥手。 芈寒酥、墨沉、上官荼荼躬身退出大殿。 殿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 陈萤萤重新坐回宝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哒、哒”的轻响。 “天剑灵根,无双剑体……真是令人期待啊。”她低声自语,暗金眼眸中闪过一抹炙热,“若能吸收此女灵根精血,再将之炼成‘剑傀’,以天剑灵根御使‘焚幽离火剑阵’,放眼整个南域,还有谁能挡我?” 她抬头,望向大殿穹顶,仿佛穿透重重阻隔,看到了那浩渺无垠的星空。 “圣人?异族?各大宗门?哼……待本座剑阵大成,定要尔等俯首称臣!” 冰冷而野心勃勃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久久不息。 而此刻,远在渝国清云剑宗后山,剑阁之巅。 云清月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之上,双目微闭,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之中。 她身前,横放着那柄新得的八阶灵宝飞剑“清漪”。 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似在与她共鸣。 丹田之内,灵力如潮,汹涌澎湃,已至饱和。 金丹凝结,就在今日。 她不知,一场针对她的阴谋,已然展开。 她更不知,整个南域的格局,都因她而悄然改变。 山风呼啸,卷动她的衣袂与长发。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光芒一闪而逝,清澈,坚定,如出鞘利剑,锋芒初露。 乱世潮涌,雏凤清鸣。 属于她们的时代,即将到来。 鼻间是原始山林的草木清香,耳畔是猎风习习的呼啸。 夏日午后的阳光虽炙热,但透过层层叠叠的茂密枝叶,已被滤去了大半灼意,只余下斑驳温暖的光斑,随着黑豆疾驰的身影,在少女素雅的青衫上流淌跃动。 苏若雪骑坐在暗金雷纹豹宽阔平稳的背上,身姿随着黑豹奔跑的节奏微微起伏,显得从容而惬意。 她怀中,雪灵儿探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天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两侧飞退的景物,尖尖的耳朵在风中不时抖动。 而在少女身后,小左秋正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搂住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小脸有些发白,呼吸也因为紧张和迎面而来的劲风而略显急促。 少年是第一次乘坐在如此巨大迅猛的黑豹背上,以这般风驰电掣的速度穿行于崎岖山林,心中自是忐忑畏惧,只觉两侧景物模糊成影,耳畔风声呼啸如兽吼,若非身前苏姐姐的气息沉稳安定,给了他莫大依靠,只怕早已惊呼出声。 苏若雪却不然。 她如今不仅是武道锻魄境的修士,体魄强健远胜常人,幼时在渝国凤栖山脉,便没少与这头大黑豹嬉戏玩耍,骑乘奔驰更是家常便饭,早已习以为常。 唯一不同的,便是黑豆的速度。 几年前它还只是四阶妖兽,如今晋入五阶,实力与速度皆不可同日而语。 此刻虽未全力施为,只是寻常赶路,那四足腾跃间展现出的爆发力与持久力,已远超普通骏马,更兼其身形灵动,在乱石嶙峋、古木横斜的山林中穿梭如履平地,几乎不必刻意择路,只凭妖兽本能,便能寻出最佳路径。 劲风拂面,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草木气息,苏若雪只觉心胸开阔,连日赶路的些许疲乏也一扫而空。 她甚至有余暇分神想到一事:黑豆是如何在不依赖“蕴灵血莲”这类天材地宝的情况下,顺利晋阶五阶的? 而且,似乎连妖兽凝结妖丹时必经的雷劫都未曾经历? 随着修炼日深,见识渐广,苏若雪对修真界的诸多常识规矩也了解得更多。 妖兽晋阶,尤其是从四阶突破至五阶,凝结妖丹乃是关键,通常会引动天地感应,降下或强或弱的雷劫淬炼妖丹与妖躯,其中凶险不小。 可黑豆在白玉戒指的水墨天地中没事就睡个懒觉,不知不觉就突破到了五阶,期间毫无异象。 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与她右手中指上这枚神秘的白玉戒指有关了。 戒指内的那方水墨天地,自成一界,玄妙难言,似乎有着独立于外界的天道规则。 黑豆在其中沉睡进阶,或许避开了外界天劫,亦或是那方天地自有其规则运转。 此等玄奥,绝非如今尚在武道二境的苏若雪所能参悟明了。 她本想问问识海中的次身苏清雪,心神微动间,却感知到苏清雪的神魂气息沉静幽深,显然又已沉浸于修炼感悟之中。 这让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赧然与紧迫。 自己身为主身,修行竟还不如次身勤勉专注,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念及此,苏若雪轻轻抿了抿唇,澄澈眸中闪过一丝坚定,暗下决心,日后定要更加刻苦修炼,至少……不能落后清雪太多才是。 不过她倒是忽略了一点,苏清雪这具神魂次身,本就是从她神魂中分离而出,二者同源一体,某种意义上,苏清雪的进境便是她的进境,世上哪有自己与自己较劲的道理? 细细想来,苏若雪反倒更愿意相信幼时在放牛村便生出的那个念头:自己的亲生父母,许是早虑到她一人孤苦,特意分出“清雪”来陪伴自己。 念及父母,总是最先跃出放牛村岩口巷的模样。 那个长大的地方,还有收养她的娘亲与爹爹,纵使岁月辗转,想起时心底最软的角落依旧温热。 这般想着,少女心情没来由地轻快起来,连日赶路的枯燥与对前路的隐忧似乎也淡去不少。 她忽生雅兴,想要一展歌喉。 “黑豆,小秋,灵儿,我给你们唱首自己编的歌,想听吗?” 苏若雪展颜一笑,明眸弯弯,唇边梨涡浅现,山风拂动她额前碎发,衬得那张尚带几分稚气的清丽小脸愈发生动。 不待回应,她便清清嗓子,用那清越如溪涧流泉般的嗓音唱了起来:“师父的胡子三尺三呀~被我剪来扎风筝!仙鹤的腿儿细又长呀~追着它要羽毛做衣裳!炼丹炉里炸年糕嘞~轰隆隆呀黑烟冒!掌门的脑门锃亮亮嘞~晚上不用点油灯!” 歌声在山林间飘荡,调子倒是轻快活泼,只是这歌词内容…… “姐姐,求你啦!” 歌声未绝,黑豆带着明显哀怨与无奈的稚嫩女童嗓音便通过神念传入苏若雪脑海,语气急促。 “你再继续唱下去,人家就要掉山沟里了!方才脚下还一滑呢!” 它虽是抱怨,奔驰的速度却未减分毫,只是那线条优美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趴在苏若雪怀里的雪灵儿,一对宝石蓝的狐狸眼睛也是一眨一眨,狐脸上竟极为人性化地露出愁容,小巧的耳朵耷拉下来,默默将脑袋往少女臂弯里埋了埋。 它虽觉苏姐姐嗓音悦耳,可这歌词……也太过随意跳脱了些,像是顽童信口胡诌,着实有些……不堪入耳。 倒是紧贴在苏若雪身后的小左秋,将小脸轻轻贴在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脊上,感受着那份温暖与随风传来的淡淡馨香,听着姐姐欢快的歌声,只觉心中满满都是安稳与欢喜。 他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赞道:“苏姐姐的歌是世上最好听的!小秋还想听!” 苏若雪原本因黑豆与雪灵儿反应而微微垮下、嘴角几不可察抽搐的小脸,闻言顿时一亮,眸中闪过一丝被认可的喜色。 看,还是小秋有眼光! 那差点随风消散的、关于自身“音律才华”的微小自信,又悄悄回来了些许。 她轻轻拍了拍黑豆颈侧柔顺的毛发,算是安抚,倒也没再继续“献唱”。 毕竟黑豆方才那“脚下一滑”的抱怨,虽可能是夸张,但她可不想真把这一豹一狐一少年给“唱”到山沟里去。 嬉笑间,两人一狐一豹已不知不觉来到了那巍峨苍翠的翠云峰山脚之下。 抬头望去,但见主峰如巨剑插天,高耸入云,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难窥全貌。 山体覆盖着近乎墨绿色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萝垂挂,更有飞瀑如银练垂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虹光。 奇花异草点缀林间,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灵株闪烁着朦胧微光,将整座山峰映衬得既生机盎然,又透着一种亘古洪荒般的幽邃神秘气息。 此刻日头已然西斜,天际泛起橘红与金黄的晚霞,为翠云峰披上了一层绚烂的薄纱。 估算时辰,已近申时末。 苏若雪黛眉微蹙,留给他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必须在天黑前翻过此山,继续向西北方的陈国进发。 后头还有不知多少座险峰峻岭等着他们去征服,道阻且长,前路漫漫,凶险难料。 她轻轻拍了拍黑豆的脖颈,低声道:“黑豆,再快些,我们得赶在日落前翻过去。” “好嘞,姐姐坐稳了!” 黑豆应了一声,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锐利光芒,四肢肌肉猛然贲张,速度竟在原本就极快的基础上,又提升了一截! 两侧景物飞掠的速度更快,山风呼啸声愈发尖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被踩踏出的狭窄小径,即将深入翠云峰腹地之时,异变陡生! 斜刺里,一道锐利无匹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自侧前方林间激射而来! 那是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其速快如闪电,隐约可见流光核心是一柄长约三尺、造型古朴的连鞘长剑! 剑未出鞘,但那凛冽的剑意与磅礴的灵压已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锁定黑豆,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黑豆背上的苏若雪! “吼!” 黑豆反应极快,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便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了与其体型绝不相符的敏捷与柔韧性,四肢猛地在地面一蹬,硬生生向侧旁横移出数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道淡青色流光的正面冲击。 “锵!” 流光擦着黑豆的鼻尖掠过,最终狠狠扎入前方十余丈外一片松软的腐殖土地中。 剑身连鞘没入土中大半,只余剑柄与一小截剑鞘露在外面。 紧接着—— “轰!” 以长剑落点为中心,一圈淡青色的环形气浪猛然炸开,澎湃的灵压混合着锋锐无匹的剑气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地面腐叶泥土翻卷,周围数棵碗口粗的树木被拦腰斩断,断面光滑如镜! 更有无数细密剑气纵横切割,将方圆数丈内的灌木杂草绞得粉碎,木屑草屑混着尘土漫天飞扬。 灵威阵阵,劲风狂飙,吹得周遭古木枝叶疯狂摇曳,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黑豆在横移躲开的瞬间,已顺势伏低身躯,将背上的苏若雪与左秋护住,同时体表乌黑毛发下隐隐有暗金色纹路流转,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光晕,将那些四散激射的草木碎屑与细小剑气尽数挡下。 苏若雪在变故发生的瞬间,一手护住怀中雪灵儿,另一手已反手按在了腰间“墨染流云”的剑柄之上,体内淡金色灵力悄然运转,双眸微眯,神念如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警惕地扫视剑气袭来的方向。 小左秋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抱住苏若雪的腰,将脸埋在她背后,不敢再看。 雪灵儿也从苏若雪怀中探出头,天蓝色眼眸紧紧盯着飞剑射来的林间,浑身白毛微微乍起,显是进入了戒备状态。 “何方高人出手阻拦?还请现身一见!” 苏若雪清声喝道,声音灌注了灵力,虽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了剑气肆虐后的杂乱声响,在山林间回荡。 她心中凛然。 方才那一剑,来得突兀,且威力不俗。 虽未直接斩向黑豆要害,更像是警告或阻拦,但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与剑意锋芒,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出手之人,至少是金丹境以上的剑修! “哎呀呀,误会,误会!” 一个带着几分惫懒与戏谑意味的年轻男子嗓音响起,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一道身影自侧前方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后转出,不紧不慢地朝着他们走来。 来人是一名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身量颇高,约有七尺上下,肩宽腿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檀褐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无袖短比甲,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玄色皮质腰带,左侧悬着一只朱红色的酒葫芦,右侧则空着——方才那柄连鞘长剑,此刻正插在十余丈外的地上。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略薄,肤色是润泽的蜜蜡色,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挽了个髻,额前垂落几缕不羁的发丝。 相貌算得上俊朗,尤其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转动间带着几分狡黠与玩世不恭,嘴角微微上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使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放浪形骸、不拘小节的江湖浪子气息,倒与那些传奇话本里描绘的游侠儿形象颇有几分神似。 少年并未近前,只抬指虚引。 那剑嗡鸣微振,自土中倏然飞起,稳稳落入他掌中。 继而剑锋轻挽,寒光如练却又隐而不发,足见控剑之精微。 他拍了拍剑鞘上沾着的泥土草屑,这才抬眼看向苏若雪一行人,目光在苏若雪脸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又扫过她身下威猛神骏的黑豆,以及她怀中的雪灵儿,最后落在她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兮兮的左秋脸上,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透着十足的兴趣。 “这位姑娘,还有这位……嗯,豹兄?狐兄?小弟方才在山中搜寻妖物踪迹,神念感知到有强大妖兽气息迅速接近,还以为是哪头不开眼的大家伙想搞偷袭,情急之下出手阻拦,实在唐突,还望姑娘与……诸位海涵。” 少年郎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抱了抱拳,只是那笑嘻嘻的模样,实在没什么诚意,反倒让人觉得他对此颇觉有趣。 苏若雪骑在黑豆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剑修,心中警惕未消,脸上却未显露太多,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既是误会,说开便好。我等只是路过,欲在天黑前翻越此山,前往陈国,并无意冒犯,更非什么‘不开眼的大家伙’。阁下既已试探清楚,可否让开道路?” 她修炼《玄天素女功》,灵觉敏锐,虽能感知到这少年身上并无杀气与戾气,但此人出现得蹊跷,举止言谈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不得不防。 少年郎闻言,非但没让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若雪,尤其是在她腰间那柄看似朴素的长剑上多停留了一瞬,笑道:“姑娘欲在天黑前翻越翠云峰?嘿,这可巧了,小弟也正欲翻过此山,回陈国去。相逢即是有缘,不如结伴同行如何?这翠云峰……近日可不太平。” 他说话时,目光总是不经意般扫过黑豆与雪灵儿,眼中兴趣更浓。 苏若雪微微蹙眉,身子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挪,与这陌生少年保持着距离,淡淡道:“阁下好意心领。我等脚程不快,恐耽搁阁下行程。且人兽殊途,同行恐有不便。还请行个方便。” 她话语客气,但拒绝之意明显。 “诶,姑娘此言差矣。” 少年郎却似浑然不觉,又靠近了两步,脸上笑容不减。 “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呃,还有姐妹!这荒山野岭的,多个人多份照应嘛。再说了……” 他目光再次落到黑豆身上,啧啧称奇。 “姑娘这头坐骑......好家伙,暗金雷纹豹?还是五阶修为,了不得啊了不得!这等灵兽竟甘为坐骑,姑娘定非寻常人。还有这只小狐狸,灵性十足,血脉似也不凡。姑娘带着弟弟与这两只灵兽独自穿行葬夕山脉,胆识过人,佩服佩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眼神却越发好奇,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又在苏若雪脸上身上扫视,似乎想看出些端倪。 苏若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这少年目光虽不淫邪,但那直勾勾打量、毫不避讳的态度,实在有些失礼。 她心中微恼,脸上却依旧平静。 “机缘巧合罢了。阁下若无他事,我等便告辞了。” 说着,轻轻一夹黑豆腹侧,示意其绕开这少年继续前行。 “哎,别急着走啊!” 少年郎身形一晃,竟又挡在了前方,动作快如鬼魅。 他挠了挠头,做出一副苦恼模样。 “姑娘,实不相瞒,在下乃陈国‘青玄山’游历弟子,姓林名疏白。此番入山,是为巩固境界,磨砺剑心。我看姑娘你年纪轻轻,便敢带着幼弟与灵兽深入此等险地,定是初入仙途,不知此中凶险。这翠云峰……今夜真的去不得!” 他见苏若雪神色不为所动,又道:“姑娘可知,这翠云峰深处,有座古旧的山神庙?” 苏若雪心中一动,想起那神秘白须老者的告诫,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略有耳闻。那又如何?” 林疏白见她搭话,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今夜,可是那位山神老爷嫁女儿的大喜日子!” 苏若雪一怔。 山神嫁女? 第544章 幽山嫁歌 林疏白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夸张。 “届时,方圆数百里的魑魅魍魉、山精鬼怪,但凡有点道行的,都得来给山神爷爷贺喜,讨杯喜酒喝。那场面……嘿嘿,可是‘热闹’得很呐!”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若雪的神色,见她依旧平静,只是眸中多了几分思索,便接着道:“这些阴物精怪,大多不喜人族炼气士身上的‘人气’,觉得冲了它们的‘阴气’、‘妖气’。平日里它们受圣人法旨约束,只要人族修士不去主动招惹,它们也懒得理会。可今夜不同,山神嫁闺女,群妖毕至,阴气鼎盛。若有人族炼气士贸然闯入,扰了它们的喜事,那可就是捅了马蜂窝,保不齐哪个脾气暴躁的,或是想在山神面前露脸的,就拿你开刀了!” 他叹了口气,摊手道。 “姑娘,看你年纪不大,修为……嗯,似乎走的并非纯炼气路子?但无论如何,身上总有人族气息。今夜入山,凶险万分。听在下一句劝,不若就在这山脚下寻个稳妥地方歇息一夜,待明日天明,山中群妖散尽,再行翻山不迟。在下绝无恶意,真是为你们好。” 说着,他又想往前凑近些,似乎想拍拍苏若雪肩膀以示亲近。 苏若雪却在他抬手的瞬间,看似不经意地侧了侧身,恰好避开了他拍来的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 黑豆也很配合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猛一下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以示心中不满。 林疏白一手拍空,也不尴尬,嘿嘿讪笑两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苏若雪眸光微闪,心中快速思量。 这林疏白所言,与那神秘老者的提醒倒是不谋而合,皆指向翠云峰夜间有异,不宜穿行。 但此人言辞跳脱,行为轻佻,所言是真是假,尚需存疑。 更何况…… 她抬眸看了看天色,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边云霞愈发绚烂,却也预示着白昼将尽。 若依他所言,今夜山中群妖聚集,那此刻停下,明日再行,似乎更为稳妥。 可若他所说为虚,只是信口胡诌,或是别有用心,自己岂不是平白耽搁一夜? 而且,他方才出手试探,剑势凌厉,虽未尽全力,但也显露出金丹境剑修的修为,若要对自己不利,何须如此麻烦编造故事? 苏若雪心中权衡,脸上却露出几分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 “林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领。只是,若非阁下突然出手阻拦,以我……以黑豆的脚程,此刻怕是已行至半山,天黑前翻越此山,未必不能。如今被阁下耽搁这些时辰,只怕真要误了行程。” 她话中带刺,暗指对方多管闲事,反误了事。 林疏白闻言,顿时叫起屈来。 “哎呀呀,姑娘这可真是冤枉在下了!在下方才真是感应到强大妖兽气息逼近,担心是恶妖来袭,这才出手阻拦。若早知是姑娘与灵兽路过,在下欢迎还来不及,怎会阻拦?再说了,在下句句属实,真是为你们安危着想。这翠云峰今夜,真真去不得!” 他见苏若雪仍是一副将信将疑、不为所动的模样,眼珠一转,摘下腰间朱红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冽酒香顿时飘散开来。 他抹了抹嘴,将酒葫芦朝苏若雪一递,笑嘻嘻道:“长夜漫漫,山风清寒。姑娘若不信,不若喝口酒暖暖身子,听在下与你细细分说这山中精怪的厉害?这可是我们青玄山特产的‘青玄酿’,益气活血,对修行也有少许裨益,寻常人可喝不到。” 苏若雪瞥了一眼那酒葫芦,鼻尖萦绕着清冽酒香,其中确实隐有淡淡灵气。 但她岂会随意饮用陌生人的东西? 更何况,对方举止轻浮,让她心生警惕。 “不必了。” 苏若雪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黑豆。 “黑豆,我们走。” “吼。” 黑豆低吼一声,金色竖瞳淡淡扫了林疏白一眼,四肢微屈,便要发力跃出。 “诶,姑娘……” 林疏白还想再说什么。 苏若雪却已不愿再与他纠缠。 这少年虽然自称是青玄山弟子,言辞也似有关切之意,但总给她一种油嘴滑舌、不甚可靠的感觉。 在这荒山野岭,人心叵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公子,告辞。” 苏若雪丢下这句话,黑豆已如一道黑色闪电般窜出,绕开林疏白,沿着山道,朝着翠云峰深处疾驰而去,转眼间便将那倚树饮酒的少年郎甩在身后。 “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隐约的,风中似乎飘来林疏白带着几分无奈与戏谑的叹息。 苏若雪充耳不闻,只是催动黑豆加快速度。 小左秋从她背后探出头,小声问道:“苏姐姐,那个大哥哥说的是真的吗?山里晚上真的有妖怪娶亲?” 苏若雪放缓语气。 “未必是真。荒山野岭,陌生人之言不可尽信。我们加快些,赶在天黑前翻过去便是。”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已将警惕提到了最高。 无论那林疏白所言是真是假,小心些总无大错。 她一边催动黑豆赶路,一边将灵觉最大限度地扩散开来,仔细感知着周围山林间的任何异动。 雪灵儿也竖起耳朵,鼻翼轻动,仔细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各种气味。 黑豆更是将妖兽的敏锐感知发挥到极致,一双金瞳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烁着幽光,注意着前方与周围的动静。 越是深入翠云峰,苏若雪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便越强烈。 山道两旁,依旧是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布,景色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 但……太安静了。 并非绝对的死寂,虫鸣鸟叫依旧可闻,风吹林叶的沙沙声也未曾断绝。 可就是给人一种异样的“静”。 那是一种仿佛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静,一种万物屏息、等待某种时刻来临的静。 而且,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 非香非臭,带着点草木腐朽的微腥,又夹杂着些泥土的湿润,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香火般的微弱烟熏气。 这种气息很淡,若非苏若雪灵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就连雪灵儿也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在她怀中不时扭动,宝石蓝的眸子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昏暗下来的林影。 暮色如潮水般涌来,迅速浸染了山林。 原本苍翠的树木,在黯淡的天光下,化作了一团团浓淡不一的墨色剪影,张牙舞爪,仿佛蛰伏的巨兽。 山风吹过,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幽暗处低声啜泣。 原本她计算好时辰,估摸着在晚上戌时五刻左右就能翻过这座大山。 夏季白昼长,即便到了戌时五刻,天光也还未完全断绝,算不得真正走夜路。 可现实偏就这般捉弄人,被那名叫林疏白的少年剑修耽搁了片刻,便当真应了“不巧不成书”的老话。 即便黑豆拼尽全力奔驰,四足踏风,将速度提到极致,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线。 当最后一缕昏黄的晚霞被巍峨山峰吞噬,夜幕如浓墨般泼洒而下时,他们刚好卡在了翠云峰主峰的半山腰处——进,未能翻越山脊;退,已离来路甚远。 更要命的是,天一黑,各种怪事便接踵而至。 最先出现的,是世俗百姓口中常谈的“鬼打墙”。 起初苏若雪并未在意,只道是山路崎岖,林木茂密,一时迷失了方向。 她命黑豆循着记忆中的路径继续前行,可无论怎么走,兜兜转转,最终竟总会回到同一处生着三株品字形古松的空地。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但当第三次、第四次看到那三株熟悉的老松时,苏若雪的心沉了下去。 “停。” 她轻拍黑豆颈侧,示意其停下。 黑豆低吼一声,金瞳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它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苏若雪翻身落地,将怀中雪灵儿轻轻放下,又将有些吓懵的左秋抱下豹背,护在身侧。 她凝神静气,灵觉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仔细感知周遭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 “莫非又是阵法?” 苏若雪黛眉微蹙,想起之前在叠翠崖竹林遭遇的困阵。 但很快,她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阵法运转,必有灵力波动与阵纹痕迹。 可此刻她感知之中,这片山林虽诡异,却并无任何人为布阵的灵力流转迹象。 反而是一种更为阴冷、更为诡异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水银,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空气里,渗透进泥土中,缠绕在每一棵古木的根系与枝叶上。 那不是灵力。 灵力中正平和,或凛冽锋锐,或温润醇厚,皆有其“质”。 而此刻充斥周遭的,却是一种带着浓重阴寒、邪异、甚至几分腐朽死寂气息的力量,其中混杂着淡淡的、令人心悸的“鬼气”与“邪气”。 它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仿佛一张巨大的、粘稠的蛛网,将这片山林悄然笼罩,扭曲了方向,混淆了感知。 是真正的“鬼打墙”。 苏若雪背脊微微发凉。 她在玉女宗藏书阁的奇闻异志中读过相关记载。 世间有些极阴之地,或经年累月积聚阴煞之气,或曾有大量生灵枉死怨念不散,便可能形成这种天然“鬼域”。 在此域中,阴阳紊乱,方位颠倒,常人陷入其中,往往如坠迷宫,不辨东西,最终力竭而亡,成为滋养此地的又一缕怨魂。 而那些所谓的“山神”、“河神”、“土地”,名字虽带个“神”字,在修仙界正统记载中,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仙”。 他们多是山精水怪、鬼魅阴灵之属,或因缘际会得了香火愿力,或吞噬天地精华日久成精,走了另一条迥异于人族的修行路子,可称之为“妖仙”、“鬼仙”、“地只”。 其行事准则、力量根源皆与人族修士大相径庭,诡谲难测。 凡俗百姓不知内情,便以鬼神故事笼统称之。 眼下这翠云峰,怕就是此类“地只”的辖地。 今夜“山神嫁女”,阴气鼎盛,这天然鬼域的力量被激发到了极致,方形成如此规模的“鬼打墙”。 “姐姐,我们……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左秋紧紧抓着苏若雪的衣角,小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雪灵儿蹭了蹭苏若雪的脚踝,天蓝色眼眸中虽有警惕,却并无太多慌乱,反而有种见怪不怪的镇定。 黑豆则焦躁地刨了刨地面,低吼道:“姐姐,这地方邪门!我的感知也被干扰了,分不清方向。”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寒意。 慌乱无用,当务之急是破局。 她回忆着在藏书阁偶然瞥见的、关于破解鬼打墙的零星记载。 有说以童子尿泼洒,有说咬破舌尖以阳血破邪,有说念诵正气歌诀……方法各异,真假难辨。 眼下无童子,她也不可能让左秋做那等事。 舌尖血或许有用,但那是拼命时的最后手段。 忽然,她心中一动。 《玄天素女功》玄妙无双,中正平和,其修炼出的淡金色灵力,似乎对阴邪之气有天然的克制之效。 或许可以试试以灵力护体,再辅以清心宁神的法门,强行冲破这阴气迷障? 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坐以待毙。 苏若雪将左秋护在身后,沉声道:“小秋,抓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黑豆,灵儿,跟紧我。” 说罢,她双眸微闭,体内淡金色灵力缓缓运转,沿着特定经脉游走,最终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肉眼难辨的淡金色光晕,将她与身后的左秋笼罩其中。 光晕流转,散发出一种温润中正、涤荡邪祟的微弱气息。 同时,她默念《玄天素女功》中附带的清心宁神口诀,灵台保持一片清明,不受外邪侵扰。 “走。” 苏若雪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 她不再依赖视觉与常理判断方向,而是完全凭借灵觉对那淡金色灵力的细微感应,以及心中一股莫名的直觉,选定了一个方向,迈步前行。 黑豆与雪灵儿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说来也奇,当苏若雪运转功法,以淡金色灵力护体后,周遭那无所不在的阴冷粘稠感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虽然方向感依旧混乱,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兜圈子。 她们在漆黑如墨的古林中穿行,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苏若雪身周的淡金色光晕提供着微弱照明,映出脚下盘根错节的虬结树根与厚厚堆积的腐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林木似乎稀疏了些。 苏若雪心中一喜,加快脚步。 然而,当她们真正走出那片“鬼打墙”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包括苏若雪在内——都愣住了。 并非回到了寻常山道,也非想象中的峰顶或山脚。 她们踏入了一片……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古林。 这里的树木,庞大到超乎想象。 任何一棵,都需要至少二三十人方能合抱。 树干呈深褐色,树皮皲裂如龙鳞,沧桑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树冠更是遮天蔽日,浓密得连一丝天光都无法透下,仿佛一片墨绿色的苍穹,低低地压在头顶。 林中并无太多灌木杂草,地面相对平整,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柔软苔藓与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置身于此,首先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对天地造化、自然伟力的敬畏与惊叹。 “好……好大的树……” 左秋仰着小脸,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些庞然巨物的剪影,满是难以置信。 “姐姐,姐姐,你快看!这树好大呀!” 黑豆也仰起头,望着那高耸入云、树冠如垂天之云的巨木,发出稚嫩的女童惊叹声,语气中充满了新奇与兴奋。 它自小生活在凤栖山脉,见识过不少参天古木,可如此规模的,也是头一回见。它这带着童真的惊呼,倒是冲淡了不少林间阴冷诡异的气氛。 苏若雪同样心神摇曳。 她走过葬夕山脉外围,见过奇峰险壑,也见过古木森森,但如眼前这般,每一棵都堪比小山,汇聚成林的景象,实属生平仅见。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万物生长的玄妙非凡,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走吧,小心些。” 苏若雪收回目光,压下心中感慨,低声提醒。 这片巨木之林虽令人震撼,但身处未知险地,警惕之心不可松懈。 她们继续前行。 越往深处走,林木间的奇花异草便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植物形态各异,多数苏若雪叫不出名字。 有的如灯笼般垂挂,散发出朦朦的银色光辉;有的形似兰花,叶片却流转着碧玉般的温润绿意;有的则开着巴掌大的花朵,花瓣呈现出梦幻般的淡淡蓝色,幽光莹莹;更有形如星芒的蕨类,叶尖闪烁着细碎的、五彩斑斓的微光…… 这些灵植虽非对修士有大用的珍贵灵药,但它们散发出的各色灵光,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本该漆黑如墨的巨木之林,妆点得如同梦幻仙境。 淡蓝、银白、碧绿、浅紫、鹅黄……各种柔和的光晕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照着古老皲裂的树皮与柔软厚实的苔藓地衣,色彩绚烂鲜艳至极,美得令人窒息,也诡异得令人心头发毛。 左秋看得眼花缭乱,暂时忘却了恐惧,小脸上满是惊奇。 雪灵儿则警惕地打量着这些发光的植物,小巧的鼻子不时耸动,似在分辨其中有无危险气息。 又前行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周围的温度陡然降低。 仿佛从盛夏一步跨入了深秋,一股沁骨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穿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左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苏若雪身边靠了靠。 苏若雪与黑豆却无太大感觉。 黑豆乃五阶妖兽,体内妖丹自成循环,气血旺盛,等闲寒暑不侵。 苏若雪修炼《玄天素女功》,虽只是凝气境,但功法神妙,体内淡金色灵力流转周身,自生暖意,若她主动运转,便是赤足踏雪亦不觉严寒。 此刻她心念微动,一股温润暖流便自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将那寒意驱散。 她正欲分出一缕灵力护住左秋,异变突生! 周遭景色毫无征兆地开始扭曲、虚化,仿佛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开层层涟漪。 那些发光的奇花异草、参天巨木、厚软苔藓……一切景象都在迅速模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飘飘悠悠、明灭不定的光点,自虚无中浮现。 赤红如血,幽绿如磷,惨白如骨,暗紫如淤……各种颜色的光点,如同夏夜坟场中飘飞的鬼火,密密麻麻,充斥了整片空间。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空中轻盈飘舞,相互追逐,时而汇聚成团,时而分散如星,将这片区域映照得光怪陆离,瑰丽而又邪异。 这景象,竟与世俗传说中森然可怖的“鬼火”截然不同,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到极致的“漂亮”。 苏若雪心中一紧,手已按上剑柄。 就在此时,一阵空灵、缥缈,却又带着莫名喜庆与阴森杂糅的少女歌声,自光芒深处幽幽传来,如泣如诉,如吟如唱: “东山月,西山雾,今夜山神嫁小姑——” “百兽抬轿鬼打灯,唱的喜歌你们莫要听——” “白骨轿子纸人抬哎,纸马纸雁扎红彩——” “狐狸眼睛滴溜溜转,一路山花开到棺材盖——” “哟嗬哟嗬——莫回头呀,新娘子盖头是晚霞裁——” “哭一声爹娘,笑一声郎来。山神嫁女喂——夜路开!黄泉水下聘礼抬!” “藤缠颈,树结彩,死人骨里长出新莓苔……” 歌声悠扬婉转,调子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在这死寂的、飘满各色“鬼火”的巨木林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第545章 新娘师思 左秋一听这歌声,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小手死死抓住苏若雪的衣摆,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雪灵儿浑身白毛微微乍起,一双宝石蓝的眸子死死盯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警告性的呜咽。 黑豆更是如临大敌,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做出扑击姿态,一双金瞳在斑斓鬼火的映照下闪烁着锐利寒光,不断扫视四周,守护着苏若雪与左秋。 苏若雪亦是心弦紧绷,但越是危急,她反而越发冷静。 她迅速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张黄符纸。 此符名为“青冥净秽符”,是她在隐市闲逛时随手所购。 摊主吹得天花乱坠,说此符乃道家正宗,专克阴邪污秽,一枚仙家宝钱十张,若不好使随时可退。 苏若雪见价格低廉,便买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不曾想今夜真派上了用场。 她手掐法诀,体内一缕淡金色灵力注入符中,低喝一声:“疾!” 黄符无风自动,飘至她身前尺许处,悬停半空,随即“噗”地一声轻响,符纸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黄蒙蒙的柔和光晕,如灯笼般悬浮在前,缓缓向前飘动。 这“青冥净秽符”燃起的光晕,似乎对周围的“鬼火”有些许驱散之效,所过之处,那些颜色各异的光点纷纷退避几分,让出一条通道。 “跟着光走。” 苏若雪低声道,一手拉住左秋,示意黑豆与雪灵儿跟上。 那黄蒙蒙光晕在前引路,苏若雪一行人紧随其后。 周围的鬼火飘忽不定,诡异的歌声依旧在林中回荡,时近时远,忽左忽右,扰人心神。 就在那空灵阴冷的少女歌声越来越近,几乎近在耳畔之时,周遭景象再次剧变! 巨木、鬼火、苔藓地衣……一切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模糊、虚化、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闹的“街市”景象。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古朴屋舍,飞檐翘角,灯笼高挂。 只是,那些灯笼并非寻常的红绸灯笼,而是一盏盏散发着幽绿、惨白、暗红光芒的“鬼灯”。 灯光摇曳,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光怪陆离。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喧哗声、嬉笑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俨然一座繁华夜市。 然而,仔细看去,却令人毛骨悚然。 行走在街上的“人”,大多面容模糊,或干脆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空白。 它们身着各色服饰,有长衫,有短打,有裙袄,行动间却僵硬迟滞,关节仿佛生了锈,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更有些“人”,身体薄如纸片,随风轻轻晃动,赫然是一具具惟妙惟肖、却透着死气的“纸人”! 走在前面的,是几名高举牌子的“小厮”。 它们身穿惨白的纸衣,头戴尖顶纸帽,脸上用粗糙的墨笔画着夸张的笑容,脸颊涂着两团艳红的胭脂。 手中高举的木牌上,用浓墨写着“肃静”、“回避”、“山神嫁女”、“良缘天定”等字样。 苏若雪美目圆睁,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左秋更是吓得“啊”一声低呼,整个人躲到苏若雪身后,只敢从她手臂缝隙间偷眼窥看,小身板抖如筛糠。 雪灵儿不安地在苏若雪怀中扭动,蓝宝石般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纸人,喉中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嘶鸣。 黑豆则绷紧全身肌肉,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低吼,金瞳死死锁住那些“东西”,警告意味十足。 然而,这看似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仿佛与苏若雪一行人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无论是那些面容空白的行人,还是动作僵硬的纸人小厮,都对近在咫尺的她们视若无睹,依旧沿着长街,迈着僵硬而诡异的步伐,自顾自地向前行进,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 队伍很长。 纸人小厮之后,是数十名身穿彩裙的“妙龄女子”。 它们有的双手捧着蒙着红布的托盘,想来是“嫁妆”;有的手提幽绿色的灯笼;有的臂挽花篮,篮中盛放着颜色鲜艳却形态怪异的花朵;还有的则不断从花篮中抓起大把大把的、散发着微光的、类似花瓣的纸片,抛洒向空中。 那些“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尚未触地,便化作点点磷光消散。 这些“女子”同样面容模糊,或画着呆板夸张的妆容,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僵硬与诡异。 队伍浩浩荡荡,走了许久都未见尽头。 直到一顶轿子出现,整个队伍的速度才缓缓慢了下来。 那轿子通体由森森白骨搭建而成,骨架粗大,泛着惨白的光泽。 轿帘是某种暗红色的、类似皮革的材质,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扭曲的花纹。 轿顶四角,各悬挂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笼。 轿子由八名身材高大、却同样没有五官的纸人“力士”抬着,它们步伐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队伍,停在了苏若雪前方不远处的街心。 苏若雪全身戒备,武道真意流转四肢百骸,《玄天素女功》全力运转,丹田内两缕淡金色灵力奔涌如溪,瞬间流遍奇经八脉,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膜。 她一手将左秋彻底护在身后,另一手已虚按在“墨染流云”剑柄之上,随时准备拔剑出鞘,应对任何突发危机。 然而,队伍停下后,并无进一步的异动。 只见那白骨轿子旁,一名面色惨白如纸、双颊涂着两团圆形腮红、身穿翠绿衣裙的“侍女”,动作僵硬地走上前,伸出同样惨白的手,轻轻撩开了暗红色的轿帘。 一只纤纤玉手,自轿内探出。 那手极为美丽,五指如葱,指尖染着鲜红的丹蔻,肤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莹白中透着淡淡青色的惨白,仿佛久不见天日的美玉。 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翠绿欲滴的玉镯,与身上大红色的嫁衣形成鲜明对比,红配绿,本应俗艳,在此情此景下,却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美感。 玉手轻轻抬起,拨开了盖在头上的大红盖头。 苏若雪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已做好了面对青面獠牙、或狰狞可怖鬼新娘的准备。 然而,盖头掀开的刹那,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足以让任何人失神片刻的绝美容颜。 那新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楚楚动人。 柳眉弯弯如远山含黛,一双杏眼水光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天然的媚意。 鼻梁秀挺,唇若点朱,不染而赤。 肌肤白皙细腻,吹弹可破,只是那份白,也带着几分不见阳光的苍白。 满头青丝绾成精致的发髻,簪着金步摇与珠花,在幽绿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这张脸,美得不似凡人,更不似鬼物。 若非那过分苍白的肤色与周身萦绕的淡淡阴气,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哪位深闺养尊处优的娇小姐。 苏若雪心中一震,幼时在渝国皑皑州荒废驿站初见女鬼白曦的记忆浮现脑海。 那一刻她便知道,有些鬼物,尤其是女鬼,其容貌之美,往往超乎想象,带着一种惊心动魄、近乎妖异的魅力。 眼前这“山神之女”,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轿中新娘抬起眼帘,目光盈盈,落在路边全神戒备的苏若雪身上。 她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绝美的脸上浮现一抹温婉羞涩的笑意,微微低下头,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 空灵悦耳,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阴寒之气的嗓音,轻轻响起,如同玉珠落盘,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姑娘莫怕。小女子并非害人的鬼物,乃是这葬夕山脉中孕育的一缕山水精灵,虽非人族,却也知晓礼数,不会无故伤害你们。今日是我出阁的大喜日子,山中同修皆来贺喜,热闹得很。我见姑娘生得灵秀,又恰逢此缘,心中欢喜,想讨个彩头喜庆。不知……姑娘可否赠予一件小小贺礼?” 她语调轻柔,带着少女的娇羞与期盼,仿佛真是一位待嫁新娘,在向路遇的陌生人讨要祝福。 苏若雪闻言,心中警惕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绷紧。 鬼物最擅迷惑人心,越是美丽无害的外表下,可能隐藏着越致命的凶险。 对方以礼相待,她自然不能失礼,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对方非人。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个平辈相见之礼,语气客气而疏离:“姑娘大喜,自是可喜可贺。小女子途经宝地,不知规矩,若有冲撞,还望海涵。姑娘既开口讨要贺礼,不知需要何物?若是小女子身上有,又不甚珍贵,自当奉上,聊表心意。”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路过无意冒犯的态度,又答应了赠礼,却将“不甚珍贵”与“身上有”作为前提,留下转圜余地。 嫁衣女子以袖掩唇,轻轻一笑,眉眼弯成月牙,更添几分娇媚:“姑娘客气了。不要别的,只求姑娘……荷包里的一缕发丝即可。”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若雪胸前。 苏若雪脸色微变。 她贴身佩戴的素色小荷包里,确实珍藏着她生母留下的几缕青丝。 此乃娘亲叶小蝶亲手交予,说是她亲生母亲遗物,多年来她一直贴身珍藏,视若性命。 这鬼新娘,如何得知? 又为何偏偏索要此物? 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苏若雪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然,微微摇头:“姑娘见谅。此物乃家母所留遗泽,于我意义非凡,不可轻易赠予旁人。还请姑娘……换个贺礼吧。” 她语气温婉,拒绝之意却坚定无比。 嫁衣女子闻言,轻轻“啊”了一声,似有些意外,又似有些遗憾。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静默片刻,方才幽幽一叹:“也罢……是思思唐突了。” 她自称“思思”。 随即,她又抬起脸,展颜一笑,方才那点遗憾仿佛从未存在。 眼角那抹嫣红的眼线,在幽绿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异娇媚:“既然姑娘不便,那便换一样好了。就赠予一枚你们人族的仙家宝钱吧,讨个‘钱财进门’的吉利彩头,也算是你我在此山中相遇的一场缘分,如何?” 此番要求,合情合理,且不过分。 仙家宝钱虽也算修行物资,但苏若雪身上尚有富余,赠出一枚无伤大雅。 “自无不可。” 苏若雪毫不犹豫,探手入怀中储物袋,略一摸索,取出一枚宝钱。 正是一枚代表儒家书院的“浩然古钱”。 钱体呈温润的象牙白色,似玉非玉,触手生温。 正面阴刻着古朴的云纹,背面则是四个苍劲有力的篆字——“浩然天地”。 这些诞生自洞天福地的特殊宝钱,其内蕴含一丝道韵,通常用于修士间的交易,或大道感悟,亦可用来温养本命法宝,价值颇高。 苏若雪想着既是贺喜,便挑枚寓意好些的。 她指尖微曲,轻轻一弹。 “咻——” 浩然古钱化作一道莹白流光,不偏不倚,朝着轿中新娘面门射去。 苏若雪本意是让对方伸手接住,力道与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苏若雪瞬间瞪大了美眸,喉咙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只见那枚莹润如玉的浩然古钱,并未如预想中被新娘素手接住,而是……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 宝钱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新娘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哎呀!” 新娘发出一声娇柔的痛呼,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绝美的脸上露出几分吃痛与错愕的表情,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看向苏若雪,带着些许委屈与茫然。 “……”一双豹目瞪得溜圆,暂时停止了思考。 这……啥情况?! 苏若雪脸颊微热,心中尴尬无比。 她方才全神戒备,灵力灌注指尖,这随手一弹,力道似乎……用大了些? 又或者,对方根本就没想接? “对、对不住……扔得重了些……” 苏若雪神色有些古怪,语气满是歉意,心中却警铃大作。 对方究竟是故意不接,还是真的猝不及防? 若是后者,以她方才感知到的、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晦涩气息,断不该如此轻易被一枚未灌注多少力道的宝钱击中才对。 轿中新娘——师思,却似浑不在意。 她放下捂额的手,光洁的额头上连个红印都无。 她弯腰,从轿中铺着的锦垫上拾起那枚浩然古钱,捏在指尖,对着幽绿的灯笼光看了看,眸子里竟泛起真实的喜色,仿佛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无妨的。” 师思抬眸看向苏若雪,嫣然一笑,眼波流转,竟有几分俏皮,“姑娘这贺礼,思思很喜欢。这枚‘浩然古钱’,正气内蕴,正是我辈……嗯,正是我需要之物。多谢姑娘了。” 她小心地将古钱收入袖中,又对苏若雪眨了眨左眼,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可爱:“小女子姓师,单名一个思字。姑娘可以叫我思思。今夜能得姑娘贺礼,是思思的福分。山高水长,希望我们……下次还能遇见。” 苏若雪虽心中疑窦丛生,但对方以礼相待,她亦不好失礼,遂抱拳道:“苏若雪。山野之人,途经贵地,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师姑娘与……山中前辈,多多包涵。祝姑娘与令郎……琴瑟和鸣,白首同心。” 她不知对方嫁的是人是鬼是妖,便以“令郎”含糊称之。 师思掩唇轻笑,眼波盈盈:“苏姑娘有心了。借你吉言。” 说罢,她轻轻放下暗红色轿帘,重新盖好红盖头。 轿外那名面色惨白的绿衣侍女,动作僵硬地放下轿帘,退至一旁。 “起轿——”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尖细悠长的吆喝。 白骨轿子被八名纸人力士稳稳抬起。 整个迎亲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吹吹打打,沿着长街,继续向前行去。 而这一次,苏若雪看到了队伍后方的情景,不由得心头一紧。 只见在那群彩裙“女子”与撒花“侍女”之后,跟着的,是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宾客”。 有身披残破宫装、露出森森白骨的女子,骷髅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行走间骨节“咔哒”作响。 有身躯魁梧、脖颈上空空如也的无头力士,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那头颅双目圆睁,嘴巴开合,似在无声嘶吼。 有仅剩独脚、形如山羊、却生着人面的妖兽,蹦跳前行,发出“咩——咩——”的诡异叫声。 有一团熊熊燃烧的、不断变幻形态的火焰,时而化作狰狞人脸,时而变成咆哮兽首,灼热与阴冷的气息诡异地交织。 更有许多漂浮在半空、身形虚幻透明的影子,分不清是精魅还是幽魂,它们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声,随着队伍飘飘荡荡。 林林总总,奇形怪状,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百鬼夜行”图卷! 苏若雪甚至看到,一头体型壮硕如牛、面目狰狞如狼、背生一双肉翅的黑色异兽,拍打着翅膀,低空滑行。 异兽背上,坐着一名身材矮小、穿着褐色短褂、手持旱烟杆的小老头。 正是白天在古樟树下遇见的那个白须老者! 只是此刻,这老者的面容再无半分白日的温和慈祥,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他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眼神却空洞麻木,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对路边的苏若雪一行人视若无睹,仿佛只是这迎亲队伍中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 苏若雪刚刚因师思态度和善而略微松弛的心弦,瞬间又绷紧了。 这老者白日示警,夜晚却出现在这诡异的迎亲队伍中,且神情大变……这其中,必有蹊跷! 然而,不等她细想,那坐在飞狼异兽背上的小老头,忽然缓缓转过头,僵硬的面容转向苏若雪,脸上那诡异的笑容加深,空洞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落在苏若雪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声音干涩嘶哑,与白日的苍老慈和截然不同:“嘿……小友……既来了……便是客……山神老爷有请……参加小女婚宴……赏个脸……喝杯喜酒……” 话语断断续续,如同老旧的风箱。 苏若雪心中一凛,正欲婉拒。 那老者却不容分说,手中旱烟杆朝着苏若雪一行人遥遥一点。 顿时,两名身穿华美宫装、身段丰腴妖娆、面容却涂抹得惨白如纸、双颊酡红如血的“侍女”,自队伍中飘然而出,一左一右,来到苏若雪身侧。 她们脸上挂着标准到刻板的、暖心的假笑,微微躬身,声音娇柔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山神老爷已在府中设宴,恭请几位贵客移步,共襄盛举。” 说罢,也不等苏若雪回应,便做出“请”的手势,姿态恭敬,可那微微前倾的身形与隐隐封住退路的位置,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若雪目光扫过这两名侍女,心中微惊。 她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赫然达到了人族修士“化灵境”后期的程度! 而且气息阴寒晦涩,绝非善类。 仅仅两名“侍女”,便有如此修为,那所谓的“山神老爷”,又该是何等境界? 苏若雪心念电转。 当面拒绝? 对方态度看似客气,实则强硬,且实力不明,贸然翻脸,恐有不测。 先虚与委蛇,见机行事? 可一旦踏入对方老巢,便是羊入虎口,生死难料。 “姐姐,要不要……” 黑豆的神念传入脑海,带着询问与战意。 以它的速度,若突然爆发,带着苏若雪与左秋强行突围,未必没有机会。 苏若雪以神念迅速回应,语气凝重:“不可妄动。对方暂未露杀意,且实力深不可测。我们先出手,一理亏,二未必能敌。见机行事,莫要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对那两名侍女微微颔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算得上平静的笑容:“既蒙山神前辈盛情相邀,晚辈等人……恭敬不如从命。有劳二位姑娘带路。” “贵客请随婢子来。” 两名侍女齐声应道,脸上假笑不变,一前一后,将苏若雪一行人“护”在中间,跟着那浩浩荡荡、诡异非凡的迎亲队伍,朝着长街深处行去。 黑豆低吼一声,金瞳中满是不甘与警惕,却还是听从苏若雪的吩咐,迈步跟上。 雪灵儿缩在苏若雪怀中,蓝宝石般的眼睛冷冷盯着前后两名侍女。 左秋则紧紧抓着苏若雪的衣角,小脸惨白,亦步亦趋。 第546章 女装大妖 一路上,那两名侍女虽不言不语,但那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始终锁定着苏若雪一行人,看似引路,实则与押送无异。 黑豆浑身不自在,几次想发作,都被苏若雪以眼神制止。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半个时辰,在这光怪陆离、仿佛没有尽头的“鬼市”中,时间感已然模糊。 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 城墙高约十丈,非砖非石,竟是由无数巨大苍白的兽骨垒砌而成! 骨缝间生长着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植物,幽幽发光。 城门洞开,门扉则是两扇巨大的、不知名生物的肋骨拼接而成,上面悬挂着两盏硕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骷髅头灯笼。 城中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风格与人族城池迥异。 屋舍多用巨石、古木、兽骨搭建,造型粗犷怪异,点缀着各种发光的奇石、藤蔓与鬼火。 街道蜿蜒,并非平整的石板路,而是自然的山石小径,间或铺着打磨光滑的骨板。 街上“行人”更多,形貌也更加千奇百怪。 有身高丈余、浑身长满青黑色长毛、形似巨猿却生着人面的山魈;有下半身是蛇尾、上半身却是妖娆女子的蛇妖;有完全由藤蔓与花朵组成、行动间洒落光粉的花精;有漂浮在半空、仅有一张模糊人脸和长长黑发的怨灵;更有许多半人半兽、或完全保持兽形却口吐人言的妖物…… 它们或聚或散,或交易,或交谈,或嬉闹,俨然一座属于“异类”的繁华城镇。 苏若雪一行人,尤其是苏若雪与左秋这两个“纯粹”的人族出现,立刻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贪婪的、阴冷的、不怀好意的……各种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如同实质,刮在皮肤上,令人极不舒服。 但或许是因为前方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以及队伍中隐隐散发出的、属于“山神”的威严气息,又或许是因为苏若雪身侧那两名气息阴寒的化灵境侍女,那些目光大多只是打量,并无哪个不开眼的敢真的上前滋事。 苏若雪面色平静,心中却紧绷如弦。 她能感觉到,这城中隐匿的强大气息不在少数,其中几道,甚至让她心生悸动。 这里,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左秋早已吓得不敢抬头,死死闭着眼睛,只凭感觉跟着苏若雪挪步。 雪灵儿将脑袋埋进苏若雪臂弯,只露出一双蓝眸,冷冷扫视着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居民”,眸中并无太多恐惧,反而隐隐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屑? 仿佛在说:一群土鸡瓦狗。 黑豆则昂首阔步,尽量展现出五阶妖兽的威仪,金瞳睥睨,对那些投来的不善目光回以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声。 队伍穿过喧闹诡异的街市,最终来到城中心一处地势较高的所在。 这里坐落着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 府门高阔,以整块巨大的黑色玉石雕琢而成,门楣上悬挂匾额,以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物质,书写着两个扭曲怪异、苏若雪完全不认识的古篆大字,想来便是“山神府”之类。 府门两侧,矗立着两尊石雕。 非狮非麒,而是两只形似恶犬、却生有三头、背生骨刺的狰狞异兽雕像,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下噬人。 府邸内外,张灯结彩。 张的自然是鬼灯,白的、绿的、红的,幽幽燃烧。 结的彩也非寻常红绸,而是白、红二色绸缎交织缠绕,形成一种极其诡异、令人不适的色调。 夜风吹过,绸缎飘摇,如同招魂的幡。 苏若雪看着这“喜庆”的布置,心中不由嘀咕:这若放在人族城镇,与操办丧事何异? 白事才用白绫,红白相间,岂是吉兆? 当然,这话她万万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中想想。 府门大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径直入内。 苏若雪一行人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也随之踏入府中。 府内更是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假山水榭,一应俱全,只是风格诡谲,多用兽骨、奇石、发光植物装饰,透着浓重的非人气息。 往来“宾客”络绎不绝,奇形怪状,比之外面街市更甚。 谈笑喧哗声、丝竹管弦声、甚至还有不知名兽类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却也诡异绝伦。 苏若雪这个人族小姑娘,在这“百鬼”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不时有半人半兽的精怪、或纯粹兽形的妖物试图靠近打量,甚至有些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食欲,但都被那两名华服侍女冷冷拦住。 两名侍女脸上始终挂着那暖心得诡异的假笑,身上散发的化灵境后期阴寒气息却如冰锥,让那些不怀好意者望而却步。 苏若雪心中暗惊。 这两名侍女,竟只是负责“迎客”与“护卫”的角色? 那这山神府的底蕴,该有多么深厚?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几重殿宇,来到府邸深处。 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极为广阔的空地,宛如一个宗门演武广场,纵横不下百丈。 此刻,广场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桌案,粗略看去,不下千桌。 桌案非木非石,似是由某种光滑的黑色玉石打磨而成,上面摆放着各色“佳肴美酒”——有些是寻常的瓜果,有些是热气腾腾、却散发着怪异香气的肉食,更多的则是苏若雪完全无法辨认的、奇形怪状的食物与饮品,有些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或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无数“宾客”已落座,推杯换盏,喧哗笑闹。 场面之“热闹”,堪比人间最盛大的婚宴,只是这宾客的形貌与宴席的内容,实在让人胆战心惊,毫无胃口。 苏若雪目光扫过,在角落寻了一处相对僻静、靠近边缘的桌案,径直走了过去,坦然落座。 黑豆蹲伏在她身侧,如同一尊忠诚的守护兽。 左秋紧挨着她坐下,小手依旧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雪灵儿则跳到桌上,蹲坐在苏若雪面前,蓝宝石般的眸子冷冷打量着周遭一切。 那两名华服侍女见她们落座,脸上的假笑似乎真切了一分,齐声福了一礼,声音依旧娇柔冰冷:“贵客请在此稍候,宴席即将开始。府中规矩,宴席期间,还请贵客莫要随意走动,以免冲撞了其他宾客,或误入禁地。奴婢们还需招待其他客人,暂且告退。” 说罢,二人再次行礼,随即翩然转身,朝着其他新入府的宾客走去。 苏若雪微微一愣。 原来这两人并非监视押送,倒真像是负责迎客与维持秩序的侍女? 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心中稍松,却又升起更多疑惑。 这“山神”嫁女,大张旗鼓,广邀山中“精怪”赴宴,却又将她这个误入的人族少女“请”来,究竟意欲何为? 当真只是如那师思所说,讨个“彩头”? 还是别有图谋? 她抬眼望去,广场中央已搭起一座高台,披红挂彩(依旧是红白相间),想必便是新人行礼之处。 高台下方主位,尚空着数张巨大的玉石座椅,应是主人之位。 宴席未开,主角未至。 苏若雪按捺下心中纷杂思绪,静观其变。 手,始终未曾离开腰间剑柄。 既入此局,便只能见招拆招了。 只是不知,这场“百鬼夜行”的婚宴,最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而那白日示警、夜晚却诡异出现在迎亲队伍中的白须老者,又在这场诡异的盛宴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夜,还很长。 这场葬夕山脉“山神嫁女”的婚宴不可谓不热闹,来者皆是各个山头有名的异族。 放眼望去,这山神府大殿之内,宾客数千,形态各异。 有身披残破宫装、露出森森白骨的骷髅女妖,眼眶中幽绿鬼火跳动,正用骨手擎着一只白骨酒杯,与身旁一头浑身长满青黑色长毛、形似巨猿却生着人面的山魈碰杯,骨节相撞发出“咔哒”脆响。 有下半身为蛇尾、上半身却是妖娆女子的蛇妖,蜿蜒游走于席间,手中托着一盘盘奇形怪状的食物,媚笑着为宾客添酒。 有完全由藤蔓与花朵组成、行动间洒落光粉的花精,轻盈飘浮,发出银铃般的嬉笑。 更有许多半人半兽、或完全保持兽形却口吐人言的妖物,推杯换盏,喧哗笑闹,将这山神府大殿衬托得如同百鬼夜宴,热闹非凡。 大殿高阔,足有二十余丈。 四壁非砖非石,而是由无数巨大苍白的兽骨垒砌而成,骨缝间生长着暗红色的、类似苔藓的植物,散发着幽幽红光。 穹顶垂下无数条白、红二色绸缎交织的彩带,夜风自大殿敞开的窗牖灌入,彩带飘摇,如同招魂的幡。 每隔数丈,便有一盏硕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骷髅头灯笼悬挂,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光怪陆离,诡谲森然。 大殿中央那座高台,披红挂彩,红白相间,诡异中透着喜庆。 高台下方主位,摆着数张由整块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巨大座椅,此刻尚空。 而围绕着高台,呈扇形辐射开去的上千桌案,已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宾客”。 苏若雪坐在大殿角落一处相对僻静的桌案后,黛眉微蹙,澄澈的眸子看似平静地扫视着周遭一切,实则心中警惕已提到了最高。 以她的聪慧,很快就瞧出一些细微的端倪。 尤其是在场宾客看似都带着笑容,觥筹交错,热闹非凡,但这些笑容,仔细看去,却让人总觉得有些……假! 那笑容似乎并非发自内心,而是刻意堆砌在脸上,带着几分僵硬与勉强。 尤其是那些修为较低、气息较为孱弱的小妖、精怪,它们脸上的笑容更是显得战战兢兢,眼神飘忽,不敢与主位方向对视。 苏若雪心中一动,猛然想起之前那形如土地公的矮小老者。 他坐在一头体型壮硕如牛、面目狰狞如狼、背生一双肉翅的黑色异兽背上,脸上挂着的那抹诡异笑容…… 不对! 苏若雪猛然回过味来。 那哪里是什么诡异的笑? 那笑容深处,分明透着一丝无奈与凄凉,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悲苦与不甘,仿佛……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 现在反观整个大殿内,这上千桌酒宴,果然如此! 有近半数的山精鬼怪,脸上的笑容带着明显的牵强,眼神闪烁,举止拘谨,甚至有些在强颜欢笑,与身旁同伴交谈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而另有一部分宾客,则显得肆无忌惮,放浪形骸,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喧哗笑闹,显然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这两拨宾客,隐隐分化为两个不同的阵营,席间泾渭分明,彼此之间少有交流,眼神偶尔碰撞,也带着明显的疏离甚至敌意。 当然,也有一些宾客神色如常,漠不关心,只顾埋头吃喝,或是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苏若雪细细打量,在心中快速分析,玲珑剔透的心思飞速运转,揣度着这热闹表象之下可能埋藏的暗流。 看来,这场“山神嫁女”的婚宴,恐怕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位“山神”师暮,似乎处境不妙。 而那即将成为新郎的、名为昮蚀的妖异男子,恐怕才是这山神府如今真正的主宰者。 今日这场婚礼,或许是一场胁迫下的联姻,甚至是一场权力交接的仪式。 想通此节,苏若雪心中反而稍定。 若真如此,自己这个误入的人族修士,虽然处境危险,但只要小心周旋,未必没有脱身之机。 最怕的是这满殿妖魔鬼怪铁板一块,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她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待会发生变故,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晕小左秋,把他与雪灵儿一起收入右手中指上那枚白玉戒指的水墨天地里。 无论是打斗还是逃命,左秋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十岁少年,雪灵儿这小白狐狸,除了灵动可爱,同样也没修为,留在外面只会成为拖累与软肋。 只有收入戒中天地,方是最佳选择。 至于黑豆,它有着五阶、堪比人族金丹境的修为,自是不用,她到时可骑在黑豆背上逃跑。 只是……苏若雪环顾四周,心中依旧忐忑。 在场修为高深的精怪、妖兽比比皆是,光是气息让她感到心悸的,就不下百道。 其中几道,晦涩深沉,如渊似海,恐怕至少是元婴境的存在。 以她区区凝气境一层的微末修为,加上黑豆,想要从这龙潭虎穴中杀出去,谈何容易? 不过,也无需太过担心。 因为她还有次身清雪,以及小臂上那一道淡金色的剑痕——那是她目前最大的依仗。 只是清雪似乎陷入了深层次的修炼参悟之中,暂时无法唤醒。 而那剑痕,乃是保命底牌,非生死关头,绝不能动用。 就在苏若雪心念电转之际,大殿内的喧哗声忽然一静。 只见高台后方,一道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 身量高挑,约有八尺,穿着一袭……颜色艳丽、绣着大朵牡丹与缠枝莲纹的……女式长裙! 裙摆迤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 苏若雪起初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凝神细看,确认无误——那就是一条姑娘家才会穿的花裙子! 颜色是极为刺眼的玫红与翠绿交织,布料轻薄,在幽绿的灯笼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裙身上用金线银线绣满了繁复的花鸟图案,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苍白中透着淡紫色光泽的肌肤。 男子生得一张妖异俊美的脸。 肤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淡紫色,仿佛常年不见天日,又像是中了某种奇毒。 一双眉毛细长飞扬,斜插入鬓。 眼眸是深邃的墨绿色,瞳孔竖立,如同冷血妖兽,转动间闪烁着冰冷、贪婪、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光芒。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头墨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仅用一根镶嵌着幽绿宝石的金色发箍松松束在脑后。 他负手而立,站在高台中央,目光淡漠地扫视着下方数千宾客,那股无形的、属于元婴境大妖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让原本还有些喧哗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苏若雪心中暗惊。 这妖异男子,若非肤色淡紫、双眸墨绿,单看五官轮廓,倒真有几分人族美男子的风仪。 可这身女装打扮,以及周身那股阴冷邪异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苏若雪只能在内心安抚自己,“或许这是他们异族的……嗯,特殊风俗?” 可就在这时,那妖异的年轻男子——昮蚀,目光忽然一转,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线,越过重重宾客,精准地落在了大殿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在了苏若雪的身上! 苏若雪心中“咯噔”一下,倒吸一口凉气,背脊瞬间绷紧。 但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礼貌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微微颔首,以示对“主人家”的尊重。 昮蚀见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 他伸出猩红细长的舌头,轻轻舔了舔自己淡紫色的薄唇,墨绿色的竖瞳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看到美味猎物般的贪婪与兴味。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信子,在苏若雪身上舔过,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极度不适。 这种被当成鱼肉、任人宰割的感觉,让她心中怒火升腾,却不得不强行压下。 昮蚀似乎对苏若雪的反应很满意,轻笑一声,收回了目光。 紧接着,大殿侧方的门户洞开。 两名面色惨白如纸、双颊涂着圆形腮红、身穿翠绿衣裙的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一道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盖头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正是新娘师思。 她似乎走得很慢,很艰难。 每一步都显得迟滞,仿佛脚下拖着千斤重物。 大红嫁衣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图案,在幽绿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华美异常。 但那宽大的衣袖下,隐约可见纤细的手腕上,套着一圈若隐若现的赤红色光圈,如同镣铐。 裙摆之下,脚踝处似乎也有同样的光圈闪烁。 她被两名侍女几乎是半搀半架地扶上了高台,站在昮蚀身侧。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但透过那薄薄的红纱,依稀可见她低垂着头,身躯微微颤抖。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那股悲凉、无助、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气息,却是难以掩盖。 “果然……”苏若雪心中了然。 这师思手脚上的赤红光圈,分明是一种封禁修为灵力的禁制! 让她连行走都困难,更遑论反抗了。 今日这场婚礼,果然是一场胁迫! 她不知晓的是那名为昮蚀的妖修,以强横实力霸占山神府,逼迫原山神师暮嫁女! 苏若雪黛眉倒竖,大大的眼眸中已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芒。 她虽非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但目睹此等恃强凌弱、强娶逼婚的恶行,心中亦是义愤填膺。 原来这些异族,内部倾轧、弱肉强食,与那人族修真界,却也并无二致,甚至更为赤裸残酷。 不过,理智很快压下了冲动。 此事与她苏若雪何干? 她不过是误入此地的路人。 想要强出头? 那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 若是实力不够,还偏要强出头,那不是勇,而是蠢,是自寻死路。 苏若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默运《玄天素女功》。 丹田中两缕淡金色灵力缓缓流转,一股温润中正的气息弥漫开来,很快抚平了她心中翻涌的不宁心绪,眼神重新恢复清明冷静。 只是,她心中对那矮小老者,却是生出了几分怨气。 这老家伙,白日里装神弄鬼示警,夜晚却将自己“请”来参加他女儿的这场“婚礼”,当真是没安好心! 是想拉个人族修士下水,搅乱局面? 还是另有图谋? 可恶,果然糟老头子都坏得很! 苏若雪气鼓鼓地想着,目光落回自己面前的桌案上,打算先吃点东西——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变故,吃饱了也就不那么气了。 可当她刚想伸手去拿筷子时,却是一愣。 桌上……哪有筷子? 她这才注意到,周围那些山精鬼魅、妖兽异族,皆是直接用手抓取食物! 有的用爪子,有的用骨手,有的甚至伸出长长的、分叉的舌头去卷。 它们大快朵颐,吃得汁水淋漓,毫无顾忌。 哦? 原来这些异族,是不用筷子的。 苏若雪无奈,只得也打算用手。 可当她目光再次落在那些“食物”上时,却是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当场吐出来。 只见那黑色玉盘之中,盛放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菜肴。 有一盘是密密麻麻、还在不停蠕动的、形如粪蛆的白色生物,每一只都有手指粗细,在碟中扭曲翻滚,散发出淡淡的腥气。 有一碗是某种不知名兽类的眼珠,灰白浑浊,堆叠在一起。 有一碟是暗红色的、类似肉冻的胶质物,其中封存着细小的、类似昆虫翅膀的东西。 更有一大盆,是活蹦乱跳的、色彩斑斓的不知名肉虫,每一只都有巴掌长,在盆中疯狂扭动着肥硕的身躯,仿佛在无声呐喊:“快来吃我呀!快来吃我呀!” “呕——” 苏若雪连忙捂住嘴,强忍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小脸都有些发白。 第547章 恃强纳妾 这些东西,莫说吃,光是看着,就让她头皮发麻。 倒是蹲伏在她身侧的黑豆,似乎对那盘活蹦乱跳的彩色肉虫来了兴趣,金色的竖瞳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呼噜”一声,看那样子,竟是想尝一尝。 苏若雪吓了一跳,连忙以神念传音,厉声道:“黑豆!不许吃!你要是敢吃这些东西,以后就别叫我姐姐了!” 黑豆闻言,庞大的身躯一僵,委屈巴巴地转过头,一双金瞳望着苏若雪,以神念回应,那稚嫩的女童嗓音带着不解与委屈:“姐姐,我本就是妖兽啊……吃点新鲜生肉,有何不可呀?这些虫子,看起来……灵气挺足的。” 这女童般的声音,与这桌令人作呕的“食物”,形成的反差感,简直让苏若雪无言以对。 她只得板起脸,以神念严令:“我说不许吃就不许吃!听话!” 黑豆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面,算是妥协了。 小左秋早已是吓得小脸惨白,紧紧挨着苏若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眼睛根本不敢往桌上看。 若是可以,他也想像雪灵儿那般,躲进苏姐姐怀里寻求庇护。 再看小白狐雪灵儿,此刻却是站在桌案上,用它那毛茸茸、雪白的前爪,一下一下拍打着盘子边缘,似乎对那些肉虫很感兴趣。 但它也只是用爪子去拨弄,拍打,将那肉虫拍得翻滚,却并没有下口去吃,更像是在玩耍,宝石蓝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与淘气。 苏若雪怕雪灵儿“有样学样”,或是“学坏”,连忙伸手将它抱了下来,搂在怀里,轻声责备:“灵儿,不许玩那些脏东西。” 雪灵儿似乎还有些不情愿,在她怀里扭动着小身子,抬起天蓝色的眸子望着她,发出“呜呜”的轻叫,一副还没玩够、意犹未尽的模样。 就在这小小的插曲中,高台上的婚礼仪式,也在诡异地进行着。 那些仪式稀奇古怪,充满了异族风情,苏若雪完全看不懂。 只见到昮蚀与师思并肩而立,有身穿黑袍、头戴狰狞面具的司仪,用某种晦涩拗口的语言高声吟唱着,声音嘶哑难听,如同夜枭啼哭。 下方宾客中,属于昮蚀那一阵营的妖物们,不时发出阵阵哄笑与怪叫,气氛热烈而诡异。 师思始终低垂着头,红盖头微微颤动。 即便隔着红纱,苏若雪也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浓的悲戚与抗拒。 仪式进行到最后,两名侍女端上来两只巨大的海碗。 碗中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正是所谓的“血酒”。 看来,这是要进行最后的仪式,对饮合卺酒,或是交杯酒了。 师思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微微向后缩了缩。 虽然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那股不情愿、甚至厌恶的气息,却是弥漫开来。 昮蚀嘴角噙着冷笑,伸手端起其中一碗血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一把捏住了师思小巧的下巴! “唔!” 师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迫仰起头。 昮蚀手指用力,强迫她张开嘴,然后将那碗暗红色的血酒,毫不犹豫地、粗暴地朝着她口中灌去! “咕咚……咕咚……” 粘稠的血酒顺着师思的嘴角溢出,染红了她的脖颈与大红嫁衣。 她拼命挣扎,摆动脑袋,发出“唔唔”的抗拒声,泪水混合着血酒,自红盖头下滴落,在嫁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可她手脚被禁制束缚,修为被封,如何能挣脱昮蚀的钳制? 下方,昮蚀麾下的那些妖物们,见此情景,非但无人阻止,反而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尖叫与口哨声,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 “哈哈哈!新娘子害羞了!” “昮蚀大人威武!就该这么治她!” “喝!快喝!这可是大补的妖血酒!” …… 苏若雪完全看不下去了。 她胸口起伏,素手在袖中紧紧握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一股怒火自心底熊熊燃起,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强抢逼婚已是令人不齿,如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折辱欺凌一个女子,这昮蚀,当真是毫无底线,畜生不如! 可是……她又能如何? 苏若雪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她再次尝试以神念呼唤识海中的次身苏清雪,可那道清冷的神魂气息依旧沉静幽深,如同陷入最深沉的梦魇,对外界的呼唤毫无反应。 她不敢强行惊扰,怕打扰清雪的修炼,更怕引发未知的变故。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苏若雪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迫切感。 若她有足够的实力,何须在此忍气吞声,眼睁睁看着这欺凌弱小的恶行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与杀意。 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便是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 既然救不了人,至少要先保全自身与小秋、灵儿、黑豆。 于是,苏若雪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慵懒之色,轻轻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假装自己已经“吃饱喝足”。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对身旁的左秋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黑豆的脑袋,示意准备开溜。 她伏低身子,打算借着桌案与宾客的掩护,悄悄朝大殿侧方的角门摸去。 那里似乎通往偏殿,或许有离开的路径。 然而,就在她刚刚迈出两步,身形还没完全隐入阴影中时—— “这位人族的姑娘,既然来了,就别着急走啊。” 一道冰冷、戏谑、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年轻男子嗓音,如同附骨之疽,直接在她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阴冷、充满压迫感的神念,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将她牢牢锁定! 苏若雪身形一僵,顿觉一股远超金丹境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岳般当头压下! 空气仿佛凝固,周身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 她体内淡金色灵力自行急速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才勉强抵御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威压强横无匹,但苏若雪却可以分辨出,其强度比起全盛时期的次身苏清雪,似乎还是弱了一些。 想来,这昮蚀多半是一名元婴境初期的妖修,或是鬼修。 至于具体是什么“修”,以苏若雪凝气境一层的微弱修为,根本看不透其本体。 苏若雪心中凛然,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轻易脱身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努力维持着温婉平静的神色,转过身,面向高台方向,微微屈膝一福,声音清越,尽量显得从容不迫:“晚辈苏若雪,见过前辈。晚辈只是途经此地,误入宝山,有幸得蒙款待,感激不尽。只是师门任务紧急,不敢久留,恐误了时辰,还望前辈海涵,容晚辈先行告退。” 她语气恭敬,言辞得体,又搬出了“师门任务”作为借口,希望能搪塞过去。 说罢,她再次行礼,就欲转身。 “哦?师门任务?” 昮蚀已经灌完了那碗血酒,随手将空碗扔给一旁的侍女,另一只手依旧捏着师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他墨绿色的竖瞳饶有兴致地盯着苏若雪,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越发明显。 师思此刻也透过红盖头,隐约看到了下方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小嘴微张,似乎有些惊讶。 没想到,白日里在路上偶遇、赠予一枚仙家宝钱的人族姑娘,今夜竟会出现在自己的“婚礼”上。 原以为一别之后,此生再难相见,谁曾想,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竟又在此等情境下重逢。 师思心中除了瞬间涌起的一丝他乡遇故知般的微弱欣喜,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担忧与愧疚。 她心知自己这个“即将成为夫君”的男子,是何等脾性。 男子名为昮蚀,本体乃是一条千年“紫纹阴鳞蟒”,若以人族的境界来对比,乃是元婴境初期修为。 他本是葬夕山脉深处一处的霸主,性情阴毒残暴,贪婪好色。 数月前,他不知得了什么机缘,修为突破至元婴,随后便以强硬手段占据了这座山神府。 师暮不敌对手,反被种下禁制。 对方进而以山神府上下性命相挟,逼迫其嫁女为妻,否则便要血洗全府,将他抽魂炼魄。 如今,这昮蚀显然是对这位误入的人族姑娘,也产生了兴趣。 师思心中焦急,却自身难保,只能以眼神示意苏若雪快走。 昮蚀见苏若雪还想走,轻笑一声,随意地一拂袖。 “轰隆——!!” 大殿后方那两扇高达数丈、由不知名巨兽肋骨拼接而成的厚重门扉,仿佛被无形巨力推动,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猛地合拢! 门闩自动落下,发出“咔嚓”脆响,将大殿彻底封闭。 与此同时,大殿四壁那些骨缝间的暗红色苔藓,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一道道扭曲的符文自骨壁上浮现,散发出强大的封禁波动。 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一座坚固的牢笼! “今日,乃是本座与思思的大喜之日。” 昮蚀松开捏着师思下巴的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若雪,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却冰冷刺骨,“不过嘛,本座今日心情甚好,倒想来个喜上加喜。” 他顿了顿,目光不停地在苏若雪身上逡巡,尤其在看到她清丽脱俗的容颜、丰腴有致的身段时,眼中贪婪之色更浓。 “虽然你容貌嘛……比起思思,是平平无奇了些。” 昮蚀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轻佻,“但胜在人族女子,别有一番风味。本座欲纳你为妾,与思思一同伺候本座。不知……姑娘意下如何啊?” 此话一出,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喧哗。 “哈哈!昮蚀大人好眼光!” “人族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滋味定是不错!”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今日双喜临门啊!” 那些属于昮蚀阵营的妖物们,纷纷起哄,怪笑连连,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淫邪与恶意。 而另一部分宾客,则神色复杂,有的面露不忍,有的摇头叹息,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苏若雪愣在当场,足足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心中,瞬间被无尽的怒火与屈辱填满! 无耻! 卑劣! 畜生! 她苏若雪,渝国玉女宗弟子,虽非什么绝世天骄,却也自有傲骨,岂能受此羞辱,为人妾室,而且还是与另一个被胁迫的女子共侍一夫? 黑豆早已怒不可遏,浑身乌黑毛发倒竖,暗金色纹路流转,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沉咆哮,一双金瞳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昮蚀,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搏、扑杀上去的准备。 雪灵儿也从苏若雪怀中探出头,宝石蓝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冰冷的怒意,小小的身躯紧绷,对着昮蚀方向龇出了细小的、却异常锋利的尖牙。 左秋更是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早已没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寒意。 他死死盯着昮蚀,那眼神,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这一刻,这个十岁的少年,似乎忘记了害怕,心中只剩下对苏姐姐受辱的愤怒。 苏若雪胸膛剧烈起伏,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失去理智。 她强行运转《玄天素女功》,淡金色灵力流转周身,将翻腾的气血压下。 脸上,却不再掩饰,露出了强硬的姿态。 她挺直腰背,昂起头,清澈的眼眸毫不畏惧地与高台上的昮蚀对视,声音清冷,斩钉截铁,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我,不,愿。” 三个字,掷地有声。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宾客,包括那些正在起哄的妖物,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人族少女,竟敢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拒绝一位元婴境大妖。 昮蚀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收敛。 他微微眯起墨绿色的竖瞳,危险的光芒在其中闪烁。 “哦?不愿?”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看,为何不愿?又有什么……实力,敢说不愿?” 他缓步走下高台,朝着苏若雪的方向踱来。 每走一步,身上的威压便增强一分,如同潮水般涌向苏若雪。 “在这葬夕山脉,实力,便是一切。” 昮蚀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与冷酷,“只要实力足够,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地位、修炼资源、宝物、女人……同样,没有实力,便只能任人宰割,如同蝼蚁。” 他在苏若雪面前数丈外停下,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如同在看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虫豸。 “本座看中你,是你的造化。告诉你,这是一个强者为尊的世界。你不愿?哼,在本座面前,你不愿……也得愿!” 霸道,蛮横,毫不讲理! 苏若雪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恐怖威压,体内淡金色灵力运转到极致,体表的金色光膜明灭不定,才勉强站稳,没有跪倒。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言语上的冲突都已无用,对方根本不会听什么道理。 但,她依旧不愿就此屈服。 她耐着性子,清越的嗓音再次响起,却不再是争辩,而是如同学堂里的夫子授课,开始讲述一篇篇圣贤道理:“《礼记》有云:婚姻之道,谓嫁娶之礼。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又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诗经》亦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然,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强取豪夺,非君子所为,乃小人之行,禽兽之举!” “圣人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前辈既欲纳妾,当以礼相待,两情相悦,方是正道。如这般恃强逼迫,与那山野强盗何异?岂不闻,多行不义必自毙?” 她引经据典,声音清朗,将幼年在放牛村无涯学塾吴老夫子那里学来的圣贤学问,一股脑地抛了出来。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君子之道”,滔滔不绝,竟是在这妖魔鬼怪聚集的山神府大殿,开启了教化异族的“讲学”! 起初,那些能听懂渝国雅言的妖修宾客,听得一愣一愣,面面相觑。 他们何曾听过这等“酸腐”道理? 在他们看来,弱肉强食,乃是天经地义,看中了抢来便是,何须那么多啰嗦? 随即,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如同瘟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妖物捧腹大笑,指着苏若雪,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这人族小丫头,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什么狗屁圣贤道理!在我们这儿,拳头大就是道理!” “笑死我了!她还以为这是在人族的学塾里吗?” “昮蚀大人,这小娘子有意思,不如留着她,每天给咱们讲讲故事解闷?” …… 哄笑声、嘲讽声、怪叫声,响成一片。 那些妖物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充满了戏谑与鄙夷,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痴儿。 昮蚀起初也是微微愕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活了千年,什么没见过? 人族那些迂腐书生的一套,在他眼中,不过是弱者的自我安慰与可笑约束。 他听着苏若雪还在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脸色渐渐不耐烦起来。 “够了!” 昮蚀冷喝一声,打断了苏若雪的“讲学”。 他失去了耐心,也懒得再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族少女废话。 区区凝气境,也配在他面前讲道理? 他随意地一抬手,五指虚张,对着苏若雪的方向,凌空一摄!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吸力骤然产生,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苏若雪周身空间牢牢锁定! 苏若雪只觉身体一轻,完全不受控制地离地而起,朝着高台方向疾飞而去! “苏姐姐!” 左秋惊骇大叫,想要扑上去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吼!!” 黑豆怒吼一声,四肢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向空中的苏若雪,想要将她救下。 “孽畜,滚开!” 昮蚀看都没看黑豆一眼,另一只手随意一挥。 一道拇指粗细、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毒蛇出洞,瞬间击打在黑豆身上! “砰!” 黑豆庞大的身躯如遭重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上那层暗金色护体光晕剧烈闪烁,随即破碎。 它被那道红芒击中胸口,身形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大殿一侧的骨壁之上,发出沉闷巨响,骨壁都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黑豆摔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那道暗红光芒化作的绳索死死缠绕,定在原地,任凭它如何怒吼挣扎,都无法动弹分毫,只有那双金瞳,死死盯着高台,充满了暴怒与不甘。 雪灵儿在苏若雪被摄走的瞬间,便机警地钻进了她怀中衣襟内,紧紧缩成一团,不敢露面。 而左秋,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想冲上去,可看着高台上那恐怖的身影,看着被定住的黑豆,看着怀中空空如也,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绝望淹没了这个十岁少年。 苏若雪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花,人已落在了高台之上,站在了师思身旁。 那股恐怖的吸力消失,但周身空间依旧凝滞,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她,让她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她心中骇然。 即便方才瞬间,她已全力运转《玄天素女功》,甚至试图爆发出武道锻魄境的八万斤巨力挣扎,可在那股元婴境的绝对力量面前,却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这已经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而是境界的绝对差距,生命层次的碾压,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昮蚀看都没看被定住的黑豆和吓呆的左秋,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他踱步走回高台,重新站在苏若雪与师思面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一个清丽脱俗,一个人比花娇。不错,不错。” 昮蚀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在欣赏两件刚刚到手的精美瓷器。 他转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几名华服侍女吩咐道:“将新娘,与本座的新妾,一同押入后殿洞房。好生看管,莫要出了差池。今夜,本座要一龙二凤,大小通吃,让两位娘子,好好给本座生下一儿半女,哈哈哈哈!” 放肆、淫邪、毫无顾忌的大笑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下方那些妖物也跟着起哄,怪笑连连,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师思娇躯剧颤,红盖头下,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 苏若雪则是气得浑身发抖,俏脸涨红,胸中怒火如同火山喷发,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这妖修,不仅强娶逼婚,还要将她一同纳为妾室,行那禽兽之事! 此刻,她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范、冷静理智了。 渝国女子骨子里那份泼辣与刚烈,被彻底点燃! “昮蚀!你这无耻妖孽!放开我!” 苏若雪怒叱,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越,“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从你!” 她拼命催动体内淡金色灵力,试图冲破束缚。 丹田中两缕灵力疯狂旋转,气血奔涌,八万斤的巨力在筋骨血肉中咆哮,体表那层淡金色光膜再次亮起,竟将周身无形的束缚撑得微微松动了一丝! “哦?还有点力气?” 昮蚀略微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嗤笑,“蝼蚁之力,也敢挣扎?” 他再次抬手,对着苏若雪虚虚一握。 “嗡!” 更强大的束缚之力降临,如同一只无形大手,将苏若雪牢牢攥住! 她体表的淡金色光膜剧烈闪烁,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随即轰然破碎! 苏若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刚刚提起的力量瞬间被压回体内,再也动弹不得。 “押下去!” 昮蚀不耐烦地挥手。 那几名华服侍女躬身应是,脸上挂着冰冷的假笑,走上前来,便要架起苏若雪与师思,往后殿拖去。 苏若雪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一旦被拖入后殿,等待她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命运。 第548章 灵虚化玉 就在苏若雪被这位葬夕山脉新任山神制住后,她与新娘师思便被那两名面色惨白、双颊酡红的华服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穿过大殿侧方的幽深廊道,朝着后殿婚房行去。 廊道两侧的墙壁亦是森森白骨垒砌,骨缝间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血色幽光。 每隔数步,便有一盏以骷髅头为托、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壁灯悬挂,将她们的身影在骨壁上拉得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年香火、草木腐朽与某种腥甜的奇异气息,闻之令人胸中烦闷。 苏若雪虽被一股无形之力束缚着行动,思绪却如电光石火般急转。 右手中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静静贴合肌肤,是她此刻最大的依仗,却也成了最需审慎使用的底牌。 小臂上,那自出生便伴随着她的淡金色剑痕微微发烫,如今尚存最后一道。 这并非机缘所赠,而是被人刻意封印其中的杀伐剑意——足以斩灭上五境大修的威能,此刻正在她的血脉中无声流淌。 可问题是,那剑痕似乎唯有在她性命真正受到威胁时才会自动触发。 如今昮蚀这妖孽只想纳她为妾,贪图她的“人族风味”,哪会轻易动杀念? “难道……非要我主动激怒他,逼他下杀手不成?” 苏若雪一边被侍女半搀半架地向前走,一边黛眉微蹙,心中细细琢磨。 可如何激怒一位元婴境的大妖? 破口大骂? 那未免太过儿戏,若对方因几句女子辱骂便暴起杀人,心境未免太差,恐怕也修不到元婴。 需寻其痛处,一击即中,让他觉得留下自己后患无穷,非杀不可……可自己对这妖孽知之甚少,又从何下手? 思忖间,她们已来到后殿深处一间宽阔的屋子前。 两名侍女推开两扇雕刻着扭曲交缠蛇纹的骨门,屋内景象映入眼帘。 这婚房布置得极为诡异,与人族喜庆的洞房截然不同。 房间宽敞,四壁与廊道一样是惨白骨墙,墙上却悬挂着许多大红与惨白绸缎交织的帷幕,无风自动,如同招魂幡。 屋角摆放着数盏半人高的青铜灯树,树杈顶端托着的却不是灯油,而是一团团幽幽燃烧的、颜色各异的鬼火,绿、白、红三色光芒交织,将整间屋子映照得光怪陆离,鬼气森森。 一张巨大的床榻置于房间中央,非木非石,竟是由无数粗壮的、打磨光滑的兽骨拼接而成,上面铺着厚厚数层暗红色的、不知何种兽皮缝制的褥子。 床幔则是半透明的血色轻纱,层层叠叠垂下。 屋内还摆放着一些造型奇特的家具,有以整块黑玉雕成的梳妆台,台上摆放的却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些色彩艳丽的晶石、风干的奇异花朵以及盛放着粘稠液体的琉璃瓶。 有以巨兽脊椎骨制成的坐榻。 更有一些苏若雪完全叫不出名字、形状怪异的摆设,处处透着非人的气息与审美的诡异。 “请二位娘子在此稍候,山神大人稍后便到。” 两名侍女将苏若雪与师思扶至骨床边坐下,脸上依旧是那标准到刻板、暖心得诡异的假笑,齐声说罢,便躬身退至门外,骨门无声合拢。 屋内只剩下苏若雪与师思二人,以及那摇曳不定的鬼火之光。 束缚苏若雪行动的那股无形之力似乎减弱了些,或许昮蚀当真觉得她这凝气境一层的微末修为翻不起浪花,并未施加如师思那般的禁制,只是以一道简单的束缚术法限制。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虽仍觉滞涩,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全然无法动弹。 这时,身旁一直低垂着头、身躯微颤的新娘师思,忽然抬手,自己掀开了那顶大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苍白却娇俏的容颜,只是此刻那双原本水光潋滟的杏眼红肿,眼角泪痕未干,更添几分凄楚。 她转头看向苏若雪,唇边勉强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若雪看着她,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白日山道偶遇,赠予一枚浩然古钱,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谁能想到不过几个时辰,竟在此等情境下重逢,且双双沦为阶下囚,即将面临那般不堪的命运。 命运之玄妙,造化之弄人,莫过于此。 “师姑娘。” 苏若雪亦回以苦笑,语气却尽量放得平和:“确是造化弄人。白日一别,未想竟是这般再见。” 师思闻言,眼中悲色更浓,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低声道:“先前在路上,姑娘赠我宝钱……思思心中感激。原以为此生再难相见,谁曾想……却将姑娘也牵扯进这泥潭之中,是思思……连累你了。” 话语中满是愧疚。 苏若雪摇摇头,此刻并非追究谁连累谁的时候。 她目光扫过师思手腕与脚踝处那若隐若现的赤红光圈,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师姑娘,白日那枚宝钱砸中你额头……可是因这禁制之故?” 师思微微颔首,抬起手腕,看着那圈赤红,凄然道:“嗯。那昮蚀以秘法封禁了我周身灵力与大半气力,如今我与寻常弱女子无异,莫说接住姑娘随手弹出的物件,便是行走坐卧,都觉费力。” 她顿了顿,看向苏若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隐隐的期待。 “苏姑娘此刻问起这个……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苏若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师姑娘,你久居此地,对那昮蚀了解多少?他有何喜好?性情究竟如何?可否与我说说?” 她需要更多信息,来制定策略,无论是激怒对方,还是寻觅其他脱身之法。 师思虽不知苏若雪具体想做什么,但见她神色沉静,眸中隐有慧光流转,心下稍定,便将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那昮蚀,本体乃是一条修行千年的‘紫纹阴鳞蟒’,数月前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突破至元婴境。此妖性情阴毒残暴,贪婪好色,尤喜收集奇珍异宝与貌美女子。他占据这山神府后,不仅强逼我父嫁女,更将府中多年积蓄搜刮大半。他平日看似狂妄恣肆,实则心思缜密,多疑善妒,最恨他人违逆,尤忌旁人说他‘非正统’、‘靠机缘’之类的话语……” 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将昮蚀的习性、可能的弱点一一说出。 苏若雪凝神静听,心中飞快分析。 然而,在叙述过程中,苏若雪敏锐地察觉到,师思的眼神偶尔会飘忽一下,与她目光接触时,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这愧疚并非针对眼前困境,倒更像是……对她苏若雪本人有所隐瞒? 苏若雪心中疑窦微生,但此刻并非深究之时。 她将师思提供的信息牢牢记下,脑中已开始勾勒数个或激进或迂回的计划。 可就在这时—— “若雪。” 一道清冷如冰泉撞击玉石、却又带着几分熟悉俏皮意味的少女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苏若雪识海之中响起! 是苏清雪! 苏若雪精神陡然一振,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瞥见了一线天光,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瞬间松动了几分。 救星来了! “清雪!你醒了!” 苏若雪以神念急急回应,语气中满是欣喜。 “嗯,刚破关而出。” 苏清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随即话锋一转,调侃道:“我说主身大人,你怎么总是不让我这个次身省心呢?这才分开多久,就又把自己弄到这般田地了?看吧,最后还得本姑娘来救场不是?” 听着这熟悉的调侃,苏若雪紧绷的心弦莫名放松了些,甚至下意识地鼓了鼓腮帮子,以神念反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不服输。 “谁、谁要你救了!我……我只是一时不慎!早晚我会变强的,不仅要成为武道宗师,还要成为一名叱咤风云的大剑仙!” “大剑仙?” 苏清雪在识海中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的轻笑。 “就你?连一口好牙都还没攒齐呢,就想着当大剑仙了?先把你的牙齿补好再说吧。” “你!” 苏若雪顿时语塞,下意识用舌头舔了舔那一口以特殊材料炼制的假牙,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被戳中痛处,她小脸微红,但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语气,神念传音也变得甜腻起来。 “好清雪,大美人,我的清雪仙子~你就别笑话我啦!现在情况紧急,那妖蛇马上就要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打住打住!” 苏清雪似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惊得一个激灵,连忙道:“真受不了你这话儿……好了,说正事。” 她语气转为严肃。 “我方才感应了戒中天地,之前积蓄的灵气已然消耗殆尽。我的《玄天素女功》正卡在第二层门槛上,将突不突。若能寻得足够的精纯灵气补充,我便能一举突破。届时神魂大涨,实力倍增,再借用萨琳娜的肉身踏出戒指,收拾那条元婴初期的蛇妖,不过举手之劳。” 补充灵气? 苏若雪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那点微末灵力不提,又被术法限制,去哪寻大量精纯灵气? 她下意识挠了挠头,目光瞥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师思。 犹豫一瞬,她决定直言相询。 如今师思与她同处险境,且看起来对昮蚀恨之入骨,或可信任。 她转向师思,压低声音问道:“思思姑娘,你身上……或是可知这附近,有无能快速恢复大量灵气的物事?比如灵晶、灵乳之类的?” 师思闻言,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解苏若雪此刻要这些东西何用。 苏若雪也不隐瞒,直视她的眼睛,低声道:“我有一法,或可对付昮蚀,但需大量灵气为引。” 师思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很快又化为落寞与无奈,她摇了摇头,声音苦涩:“我随身的储物袋中,本还有几块下品灵晶,可……可那袋子早已被昮蚀手下搜走。如今身无长物,又被禁制所困,实在……” 苏若雪一听,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火苗又熄灭了,大大的眼眸险些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这老天爷未免太过捉弄人,每每在绝望时给一丝希望,却又在希望升起时立刻掐灭。 无奈归无奈,办法还得继续想。 苏若雪蹙眉苦思,难道真要冒险用那最后一招,故意以言语刺激昮蚀,赌那道淡金色剑痕会在自己濒死时触发?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苍老的哀求与女子冰冷的呵斥。 “让老夫进去!让老夫再看思思一眼!” 是师暮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与急切。 “山神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门外侍女冰冷的声音。 “爹爹!” 屋内的师思闻声,立刻激动起来,扑到门边,拍打着骨门,声音带着哭腔。 “爹爹!爹爹我在这里!” 显然,是师暮想进来见女儿最后一面,却被昮蚀留下的侍女拦住了。 苏若雪心中一动,师暮身为此地原山神,虽被下了神魂禁制,行动却不受影响,或许…… 就在这时,一个阴柔而充满戏谑意味的男子嗓音,仿佛直接在门外侍女脑海中响起,也隐隐传入了屋内——正是昮蚀以神念传音。 “罢了,便让他们父女见上一见。左右都被本座下了禁制,翻不起什么浪花。今夜是本座大喜,也不愿新娘子哭哭啼啼,坏了兴致。待会儿洞房花烛,若还这般扫兴,岂能尽兴?哈哈!” 门外侍女闻令,不再阻拦。 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那身材矮小、穿着褐色短褂、手持旱烟杆的白须老者——师暮,踉跄着挤了进来。 “思思!” 师暮一眼看到扑在门边的女儿,老眼顿时红了,上前紧紧抓住师思的手,上下打量,见女儿虽妆容精致、嫁衣华美,但面色惨白,泪痕满面,手腕脚踝赤红光圈隐现,心中更是痛如刀绞。 “爹爹!” 师思扑进父亲怀中,泣不成声。 师暮一边拍着女儿的背安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安静坐在骨床边的苏若雪。 当他的视线与苏若雪清澈的目光对上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迅速移开,不敢与她对视。 苏若雪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疑惑更深。 这老家伙,果然心里有鬼! 白日示警是他,夜晚“邀请”赴宴也是他,自己沦落至此,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过此刻并非计较之时,秋后算账也得先有“秋后”才行。 眼下最紧要的,是脱困! 她心念电转,这师暮身为原山神,即便受制于人,身上或许还藏有些家底? 那补充灵气之物…… 苏若雪正要开口试探,却见师思忽然从父亲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了苏若雪一眼,又飞快地给父亲递了个眼色,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只是用眼神示意父亲留意苏若雪。 师暮何等老辣,立刻会意。 他同样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动用丝毫神念——谁知道那昮蚀的神念是否正笼罩着这间屋子? 若是察觉异常,顷刻便是灭顶之灾。 苏若雪见状,立刻明白了他们的顾虑。 她可没被下禁制! 当下不再犹豫,直接聚音成线,以微不可察的传音之术,将声音送入师暮耳中。 “前辈,身上可有能快速恢复大量灵气之物?若有,速取予我,我有法对付昮蚀!” 师暮身躯微微一震,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猛地看向苏若雪。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确认,又怕引来窥探。 最终,他狠狠一点头,同样以微不可察的气息震动传回四字。 “有!但如何?” 苏若雪心中一喜,继续传音。 “前辈若有,便假作安慰,寻机将物件贴于我右手掌心即可。动作需自然,莫要引起门外察觉。” 师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已别无选择,昮蚀势大,女儿受辱,山神府基业将倾,眼前这看似柔弱的人族少女,竟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 赌了! 只见师暮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那混合着悲苦与强颜欢笑的表情,他一手拉着师思的左手,另一手颤巍巍地伸向苏若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哭腔。 “苏姑娘……老夫对不住你,将你也牵扯进来……可、可事已至此,还望你看在思思与你同病相怜的份上,日后……日后与思思相互扶持,好好服侍新任山神大人……他、他或许看在你二人乖巧的份上,能、能善待你们,不再欺辱……” 他絮絮叨叨说着些劝慰妥协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一个绝望老父在交代后事。 说话间,他已自然地握住了苏若雪的右手,将师思的左手与苏若雪的右手叠放在一起,仿佛在让二女握手言和,今后同心。 就在他粗糙的手掌握住苏若雪右手的刹那—— 苏若雪右手中指上,那枚温润白玉戒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肉眼绝难察觉的微光。 与此同时,师暮另一只缩在袖中的手,手指极其轻微地一抖。 十余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蕴磅礴精纯灵气的棱形晶体,凭空出现在他掌心,又被他借着握手的动作,瞬间贴上了苏若雪右手的掌心皮肤!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毫无灵力波动,更无空间涟漪,仿佛那十余枚上品灵晶本就该出现在那里,又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苏若雪掌心。 不,不是融入掌心。 是那枚白玉戒指! 就在灵晶接触皮肤的瞬间,戒指内那方自成一界的水墨天地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空间之力,如同长鲸吸水,又似海纳百川,将那十余枚上品灵晶蕴含的庞大精纯灵气,连同灵晶本身,瞬间摄入戒中!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无声无息,甚至连苏若雪自己,都只觉掌心微微一凉,那十余枚灵晶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师暮心中骇然,以他玉臻境后期的修为,外加不俗的眼力,竟完全没看清那些灵晶是如何消失的! 但他强压震惊,脸上悲苦神色不变,又絮叨了几句,便松开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对师思道:“思思,爹……爹这就出去了。你……你要好好的。” 说罢,踉跄转身,推开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幽光中。 骨门重新合拢。 苏若雪与师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与紧张的期待。 苏若雪对着师思微微颔首,示意一切顺利。 ………… 前殿广场,喧嚣依旧。 昮蚀高踞主位,墨绿色长发披散,妖异的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正与下方几名气息强横的妖物推杯换盏。 他方才确实分出一缕神念扫过后殿婚房,见不过是师暮那老废物在与女儿哭哭啼啼话别,那人族少女安静坐在一旁,并无任何异常,便懒得再多关注,将神念收回。 今日他双喜临门,心情大好,只想畅饮至酩酊,再去享受那冰火两重天的美妙洞房。 ………… 白玉戒指,水墨天地。 这里的景象,与外界已是天壤之别。 原本仅以小山坡茅屋为中心,扩展至方圆千里的水墨世界,此刻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天空不再是单调的灰白水墨色,而是隐隐透出淡金的霞光,云卷云舒间,有道韵流转。 大地在轰鸣中不断向外扩展,山脉拔地而起,巍峨雄奇。 江河奔涌而出,涛声如雷。 森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古木参天,奇花绽放。 更远处,隐约可见沙漠的轮廓、湖泊的波光…… 整个空间,正从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向着真实、鲜活、浩瀚的天地演化,范围已突破五千里,并且仍在持续扩张! 而在那茅屋前的古怪长河上空,一道清冷绝美的身影盘膝虚坐。 正是苏清雪的神魂之体。 她周身笼罩在一层柔和而纯粹的淡金色光晕中,那光芒仿佛自鸿蒙初开时便已存在,古老、神圣、磅礴。 十余枚上品灵晶悬浮在她周围,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便有一缕精纯如实质的灵气被剥离出来,汇入她周身的光晕之中。 随着海量灵气的注入,苏清雪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蜕变。 她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个玄奥古朴的指诀,口中低声吟诵着《玄天素女功》第二层的口诀。 “灵虚纳万象,玉府转璇玑。一气分阴阳,真火炼玄机。周天循九转,凡息化仙霓。玄泉通紫府,玉液灌丹溪……” 每诵一句,她周身光芒便炽盛一分,神魂之体也越发凝实,隐隐散发出一种超然物外、自在圆满的韵味。 与此同时,在这方天地边缘,那片被苏若雪戏称为“巨大皮蛋”的奇异土坑中,那枚约水桶大小、表面布满灰褐色不规则斑纹与细微玄奥纹路的椭圆形物体,似乎也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出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中,隐隐有淡淡的、混沌色的光华流转,一股古老而强大的生命气息,正在其中缓缓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 “呵……” 一声悠长、清越、仿佛涤荡了所有尘埃与滞碍的叹息,自苏清雪口中发出。 环绕她的淡金色光晕骤然内敛,尽数没入她的神魂之体。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强大、凝实、浩瀚的神魂波动,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轰然爆发,席卷整个水墨天地! 天空中淡金霞光大盛,地面扩展与万物生长的速度猛然加快,河流奔涌之声如同龙吟! 《玄天素女功》,第二层——灵虚化玉! 苏清雪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此刻不再是纯粹的清澈冰冷,而是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眸光开阖间,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灭,天地玄机在其眼底流转。 她的神魂境界,已从元婴境初期,悍然突破至——自在境初期! 跨越一个大境界的突破,堪称骇人听闻! 这固然有《玄天素女功》本身逆天之效,亦有这方自成规则、时间流速迥异的水墨天地之功,更离不开苏清雪自身绝顶的悟性与根基。 然而,苏清雪心中清明。 她此刻终究只是神魂之体,空有自在境的神魂境界与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却无相应的肉身与灵力支撑。 若以魂体对敌,固然远超同阶元婴,但面对真正的自在境大能,或拥有特殊克制魂体手段的对手,依旧吃亏。 但,对付外面那条元婴境初期的大蛇,足矣! 更何况,她还有萨琳娜的肉身可以借用。 心念一动,苏清雪的神魂之体飘然落下,融入那具静静躺卧的、属于萨琳娜的躯壳。 第549章 镇压昮蚀 后殿婚房。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鬼火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屋内诡异喜庆的氛围渲染得越发压抑。 师思紧挨着苏若雪坐在骨床边,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苏若雪看似闭目调息,实则心神已与戒中天地的苏清雪紧密相连,感知着其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与那股越来越磅礴强大的气息。 终于。 “吱呀——” 厚重的骨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阴冷腥甜的妖气,率先涌入房中。 昮蚀回来了。 他显然喝了不少,淡紫色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墨绿色的竖瞳在幽暗光线下闪烁着淫邪与兴奋的光芒。 身上那件艳俗的女式长裙有些凌乱,领口开得更低。 他反手挥了挥,遣散了门外侍立的两名侍女。 “都退下吧,没有本座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侍女躬身退下,骨门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 昮蚀转过身,目光如贪婪的毒蛇,在屋内两位“新娘”身上来回逡巡。 他先是将视线锁定在师思身上,见她虽已擦去泪痕,重新盖上了红盖头,但那僵硬坐姿与微微颤抖的身躯,依旧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与抗拒。 “呵……” 昮蚀低笑一声,步履略显虚浮地踱到床边。 他伸出手,这次并未粗暴地捏下巴,而是用那冰冷的手指,轻轻挑起了师思头上的红盖头。 红绸滑落,再次露出师思那张绝美却苍白如纸的脸庞。 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将头偏向一边,根本不愿正眼瞧他。 昮蚀却不恼,反而觉得这抗拒的模样别有一番趣味。 他俯下身,凑近师思,猩红分叉的舌头伸出,舔了舔自己淡紫色的薄唇,然后用手轻轻托起师思精巧的下巴,如同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瓷器,怪笑道。 “我的好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必这般冷淡?来,让为夫好好看看你……” 师思猛地一颤,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却因禁制在身,力量微弱。 昮蚀见她挣扎,幽绿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悦的厉色,高高抬起了另一只手,作势欲扇。 师思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闭上了眼。 然而,那预料中的巴掌并未落下。 昮蚀的手在空中一顿,转而轻柔地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温柔”。 “你是本座明媒正娶的妻子,本座又怎舍得打你呢?疼你还来不及……” 他大笑起来,浓郁的酒气喷在师思脸上。 笑罢,他便伸手去解师思嫁衣的盘扣,动作慢条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淫亵意味。 那艳红的嫁衣,金线的鸾凤,在他苍白的手指下,显得格外刺目。 “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夫人,我们这便安歇吧……” 昮蚀的声音已带上了急不可耐的喘息。 师思浑身僵硬,绝望的泪水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手指触及肌肤的触感,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巨大的屈辱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而就在昮蚀即将扯开师思衣襟,俯身压下之时—— 一道清冷、空灵,仿佛不沾染丝毫尘世烟火气的少女嗓音,极其突兀地,在安静得只剩下昮蚀粗重呼吸与师思压抑啜泣的婚房内响起! “真是好兴致。” 这声音并非来自师思,亦非来自一直闭目仿佛认命般的苏若雪。 它就那么凭空出现,回荡在骨屋四壁之间,带着某种玄妙的韵律,竟将屋内原本淫靡诡异的气氛瞬间冻结。 昮蚀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霍然转头,墨绿色的竖瞳瞬间收缩如针尖,凌厉如实质的目光,死死射向声音来源——那一直安静坐在骨床另一侧,仿佛置身事外的苏若雪! 只见苏若雪不知何时已睁开了双眼。 然而,让昮蚀心中警铃大作的是,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竟流淌着淡淡的、纯粹的金色流光!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仿佛能洞穿虚妄,直视本源。 更让他心悸的是,这少女周身的气息,虽然依旧只是凝气境的微弱波动,但给人的感觉却已截然不同,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却蕴含着令他这元婴大妖都感到莫名压抑的东西! 不对!有古怪! 昮蚀几乎是瞬间便从酒意与情欲中清醒了大半,元婴境修士的灵觉疯狂示警。 他想也不想,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不再顾及什么“怜香惜玉”,五指成爪,裹挟着凌厉的妖风与墨绿色的本命毒雾,直抓向苏若雪的脖颈! 不管这女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异变,先制住再说! 然而,他的手爪却在距离苏若雪脖颈尚有半尺之处,硬生生停住了。 不,不是他自己想停。 是一只纤细、白皙、却稳如磐石的手,从斜刺里伸了过来,不偏不倚,恰好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一只女子的手,手指修长,肌肤莹白如上好的羊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看似柔若无骨,但昮蚀那足以抓裂金石、蕴含元婴妖力的一爪,被这只手轻轻握住,竟如蚍蜉撼树,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更让他骇然的是,他爪上缭绕的、足以腐蚀法宝灵光的本命毒雾,在触及那只手的皮肤时,竟如同雪遇骄阳,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迅速消融、溃散,未能留下丝毫痕迹! “谁?!” 昮蚀心中巨震,猛地抽身后退,同时体内妖力轰然爆发,墨绿色的毒雾狂涌而出,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凝实的屏障。 他这才看清,不知何时,在苏若雪的身侧,竟凭空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名少女。 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量高挑,比苏若雪还要高出小半头。 她穿着一袭样式奇特的七彩襦裙,裙裾曳地,颜色绚烂却不显俗艳,反而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仿佛将雨后虹霞裁成了衣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一头长发,并非常见的黑、棕之色,而是如深海般湛蓝,泛着丝绸般的光泽,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她的面容极美,是一种清冷到极致、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肌肤欺霜赛雪,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竟是与发色相同的、宛如最上等蓝宝石般的湛蓝,澄澈深邃,此刻正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清冷,淡淡地注视着他。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或妖力波动外泄,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超然物外的气度。 仿佛她并非突然出现的闯入者,而是本就该在此地,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昮蚀的瞳孔缩成了两条细线,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 以他元婴境的神念,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蓝发少女是如何出现的! 仿佛她就是凭空从虚无中走出! 更让他心悸的是,他完全看不透这少女的深浅! 神念扫过,如泥牛入海,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令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淡金色灵光,古老、神秘、至高无上! 苏清雪轻轻松开了握着昮蚀手腕的手,仿佛只是拂开了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她拍了拍手,蓝宝石般的眸子瞥了一眼床上衣衫不整、惊魂未定的师思,又转向如临大敌的昮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三分俏皮,七分寒意。 “在玩什么呢?带我一个可好呀?” 这话语轻松,甚至带着调侃,但落在昮蚀耳中,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中警铃狂响,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浓重! 昮蚀赫然起身,退后几步,元婴境初期的妖力骤然迸发! 他周身墨绿色的毒雾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半个婚房。 那毒雾并非寻常瘴气,而是其修行千年炼化的本命妖毒“紫鳞蚀魂瘴”,色泽幽暗发紫,雾气翻腾间隐有细密的鳞片虚影闪烁,散发出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的腥甜腐蚀气息。 寻常中五境修士沾上半点,不出一时三刻便要肉身溃烂、魂魄消融。 即便是同阶元婴,若无特殊护身之法或解毒至宝,亦不敢轻易沾染。 骨屋四壁那些暗红色苔藓被毒雾一激,竟发出“滋滋”怪响,冒出缕缕青烟。 幽绿鬼火在毒雾中明灭不定,将屋内光影搅得越发混乱诡异。 “你是何人?!” 昮蚀死死盯着那蓝发少女,墨绿竖瞳中惊疑、警惕、杀意交织。 他虽狂妄,却非无智,这少女出现得太过诡异,徒手接下他一爪更是匪夷所思,由不得他不全力戒备。 “胆敢擅闯本座洞府,坏本座好事!” 苏清雪——或者说,借萨琳娜之躯现世的苏清雪神魂——却对那汹涌毒雾视若无睹。 她甚至微微偏头,湛蓝如深海宝石的眸子淡淡扫了一眼翻滚的毒雾,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聊? “镇,压。” 她红唇微启,只吐出两个清冷的字眼。 下一瞬,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只是随意地抬起那欺霜赛雪的右手,对着昮蚀的方向,凌空轻轻一按。 “嗡——!” 一股无形无质、却浩瀚如天威的淡金色涟漪,以她掌心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不是灵力,亦非妖力,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力量,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道韵显化。 淡金色的涟漪所过之处,空间仿佛凝固,时间流速都变得迟缓粘稠。 昮蚀那汹涌澎湃的“紫鳞蚀魂瘴”首当其冲,如同烈阳下的冰雪,与淡金色涟漪接触的瞬间,便发出“嗤嗤”爆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蒸发! 那足以腐蚀法宝、毒杀元婴的剧毒,在这淡金色涟漪面前,竟脆弱得如同纸糊! “什么?!” 昮蚀骇然失色,他感觉到自己与毒雾的心神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抹除! 更可怕的是,那淡金色波纹并未停止,在湮灭毒雾后,继续向他笼罩而来! “吼!!!” 生死关头,昮蚀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周身妖力疯狂燃烧。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墨绿长发无风狂舞,眉心处一枚紫黑色的蛇鳞印记骤然亮起刺目光芒! “万虺曀日!” 随着他厉喝,其身后虚空骤然扭曲,无数条由精纯妖力与蚀魂毒瘴凝聚而成的墨绿色巨蟒虚影嘶吼着浮现,每一条都栩栩如生,鳞甲森然,竖瞳残忍,张开布满毒牙的巨口,从四面八方扑向苏清雪,更有一部分悍然撞向那淡金色的涟漪,竟是要以量破质,硬撼这未知的恐怖力量! 这是他压箱底的神通之一,以本命精血催动,瞬间幻化万千毒蟒,每一条都蕴含他一丝分神与剧毒,虚实相生,蚀魂腐体,便是元婴中期修士骤然面对,也要手忙脚乱,稍有不慎便要吃个大亏。 然而—— 苏清雪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直击灵魂的冰冷与不屑。 她按出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定。” 一字吐出,言出法随! 那淡金色的涟漪骤然凝实,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却璀璨如旭日初升的金色光线,以她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瞬间爆发、扩散! 金光过处,时空仿佛彻底静止。 那无数条狰狞扑来的墨绿毒蟒虚影,在触及金光的刹那,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绝对的壁垒,前冲之势骤止,随即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解、消融,化作最原始的妖气与毒瘴,然后又被金光彻底净化、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快得超乎想象,仿佛那些气势汹汹的毒蟒,不过是阳光下脆弱的泡沫。 “不——!!!” 昮蚀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璀璨的金色光线,在湮灭所有毒蟒后,已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周身仓促布下的层层妖力护盾,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瞬息间将他吞没!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妖力、乃至神魂,都在这一刻被无数道坚韧无比、蕴含着至高法则力量的“锁链”死死捆缚、镇压! 那淡金色光芒钻入他的四肢百骸,侵入他的元婴灵府,封印他的一切力量,甚至连他化回本体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他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想要自爆同归于尽,却发现连神魂与元婴的联系都被彻底隔绝!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层次与绝对力量差距的绝望与恐惧,如同业火灼魂、寒冰封脉,内外交攻地扼住了他的命脉。 “现在,”苏清雪收回手,湛蓝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动弹不得的昮蚀,声音清冷如冰,“你有两个选择。一,立刻解除对师思姑娘,以及她父亲师暮所下的所有禁制。二,我现在就捏碎你的丹田,抽了你的蛇筋,剥了你的紫鳞,拿去做一副新手套。选。”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今晚吃什么这般简单的事,但其中蕴含的杀意与毋庸置疑,让昮蚀毫不怀疑她真的会那么做。 昮蚀瞪大着那双墨绿的竖瞳,眼中充满了惊骇、屈辱与不甘。 他修行千年,好不容易晋入元婴,成为一方霸主,今日竟在自家“洞房”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女如此拿捏! 可他能怎么办? 力量被彻底压制,生死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我……我解!”昮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他心中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保命——解除禁制,或许这位可怕的前辈能看在他配合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 至于师暮?那老东西恢复后第一件事怕是生撕了自己,谈何生路? 他只求眼前这煞星能守信。 “很好。” 苏清雪指尖一点淡金色光芒微闪,松开了对昮蚀神魂的部分压制,只留其元婴与行动能力被牢牢锁住。 “别耍花样,你动一个歪念头,我都能感觉到。那时,你会后悔生而为蛇。” 昮蚀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他艰难地分出一缕微弱的神念,沟通了自己种在师思与师暮神魂深处的禁制烙印。 只见师思雪白手腕与脚踝上那赤红如血的光圈禁制,以及她眉心深处一点极淡的、与昮蚀气息相连的暗紫印记,同时闪烁几下,随即如同被水洗去的污迹,迅速变淡、消散。 “嗯……” 师思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温润中正、却又沛然莫御的暖流自手腕侵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被封禁已久的灵力与气血如同解冻的江河,轰然奔涌,熟悉的强大力量感重新充盈身体每一个角落。 因禁制而带来的虚弱、迟滞、冰冷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活力与掌控感。 她下意识地运转功法,金丹在丹田内轻轻一震,散发出柔和光芒,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攀升,很快稳定在金丹境中期的水准。 与此同时,在距离婚房不远的一间静室内,正盘膝而坐、勉力抵御神魂中禁制侵蚀的师暮,浑身猛地一震。 他脸上痛苦的神色骤然一松,眉心处一道扭曲的暗紫蛇纹印记缓缓浮现,又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一股久违的、属于玉臻境后期的磅礴妖力,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缓缓复苏、流转。 他脸上的灰败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佝偻的腰背也挺直了些许,眼中重新焕发出神采。 若说先前只余下炼神境初期的部分修为,如今却是尽数恢复,彻底摆脱了对方的魔掌。 “思思的禁制解了?我的也……”师暮又惊又喜,霍然起身,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流光冲出静室,朝着婚房方向疾掠而去。那蛇妖又在耍什么花招?还是……有变数? 婚房内,昮蚀感觉到自己与那两道禁制的联系彻底断绝,心中暗恨,却强行挤出几分讨好的神色,看向苏清雪:“前、前辈……禁制已解。晚辈一时糊涂,冒犯了前辈与师家,如今已幡然醒悟,愿献出府中半数珍藏,只求前辈饶晚辈一命,晚辈立刻离开葬夕山脉,永不再回!” 他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想,只要今日能脱身,日后定要寻机报复! 苏清雪却仿佛没听见他的求饶,只是转头看向气息已然恢复、正惊疑不定看着这边的师思,问道:“你父亲那边如何?” 师思略一感应,脸上露出惊喜:“爹爹的禁制也解了!他的气息正在快速恢复!” 话音刚落,骨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师暮激动的声音:“思思!” 苏清雪抬手虚划,那扇厚重的骨门连同其上的禁制再次无声无息地“消失”。 师暮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完好无损、气息恢复的女儿,又看到那被淡金色光线捆缚镇压、动弹不得的昮蚀,以及那位蓝发如海、气息深不可测的少女,瞬间明白了局势。 “爹爹!”师思扑了过去。 “多谢前辈救我父女,救我山神府上下!”师暮对着苏清雪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感激涕零。 昮蚀见状,心中更急,连声道:“前辈!禁制已解,晚辈知错了!求前辈遵守承诺,放晚辈一条生路!晚辈这就滚,立刻滚,不停地滚!” “承诺?”苏清雪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他,湛蓝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疑惑,她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努力回想,“我答应过要放了你吗?” “你!”昮蚀一窒,方才苏清雪只让他解除禁制,确实没明确说解除后就放他走,但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交易条件。“前辈!你、你岂能出尔反……” “哦,”苏清雪轻轻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凉薄的笑意,那笑容映在湛蓝的眼底,如同极地冰川上折射的阳光,美丽而冰冷,“本姑娘忘了。” 忘了?! 昮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混合着彻骨寒意直冲头顶!这女人,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她只是在耍他玩! “你!你竟敢戏耍本座!我跟你拼……”极致的愤怒与恐惧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残留的妖力疯狂躁动。 苏清雪却已懒得再看他,随意地摆了摆手,那束缚昮蚀的淡金色光线猛地收紧,将他所有未出口的咒骂与挣扎彻底封死,连其神魂都被一层淡金光膜包裹,陷入“冬眠”。 做完这一切,苏清雪才转向一旁从始至终都安静看着的苏若雪,湛蓝的眸子里冰雪消融,带上了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灵动笑意,神念传音道:“若雪,这条小蛇修为马马虎虎,但一身精血妖力对黑豆倒是不错的补品,妖丹也有些用处。而且他占了这山神府数月,定然搜刮了不少好东西,记忆里或许有宝藏线索。直接杀了未免可惜,收进戒里当个会走路的‘药材库’兼‘藏宝图’,如何?” 苏若雪原本正震撼于清雪方才那番“理直气壮”的戏耍与翻脸,闻言眨了眨眼,看向那被裹成淡金色“粽子”、仅露出一张布满惊怒凝固表情的妖异脸庞的昮蚀。 一个元婴境的千年蛇妖……当药材库和藏宝图? 她忽然觉得,清雪这个主意,似乎……还不错? “嗯,听你的。”苏若雪从善如流,也以神念回应,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心念微动,沟通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指。 只见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下一刻,被淡金色光膜包裹封印的昮蚀,连同其身上那件艳俗的女式长裙,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凭空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骨屋婚房内,顿时只剩下苏若雪、苏清雪、师思、师暮四人,以及那几盏幽幽燃烧的鬼火。 师暮父女亲眼见到元婴境的昮蚀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变没”,对苏清雪的神通更是敬畏到了极点。 “前辈神通广大,晚辈佩服!”师暮再次躬身,态度愈发恭敬。 他虽为玉臻境后期,但深知能如此轻易镇压元婴境蛇妖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位蓝发少女的实力,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苏清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外幽深的廊道,语气恢复清冷:“昮蚀已除,但其麾下党羽尚在,前殿那些宾客中亦不乏趋炎附势、助纣为虐之辈。你父女既已脱困,可能控制局面?” 师暮精神一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恨意,迅速道:“能!府中核心大阵的操控枢钮,唯有我父女精血与山神印信方可启动。昮蚀那厮强占府邸时日尚短,又忙于搜刮立威,并未完全掌控大阵。且前殿宾客,大半是迫于其淫威,真心依附者不过三成。只要前辈稍作震慑,老夫立刻启动大阵,封锁全府,思思以山神印信调遣府中旧部,定可速清余孽,拨乱反正!” “善。”苏清雪点头,“事不宜迟。” “前辈,苏姑娘,请随我们来!”师思也彻底镇定下来,檀口微张,吐出一枚鸽蛋大小、非金非玉、刻有山川纹路的古朴小印,摊在手中。 印信在出现后不久就开始不断变大,直到占据整个掌心,她此刻脸上已然重新浮现出属于山神之女的果敢与坚毅。 四人不再耽搁,由师暮父女引路,苏清雪与苏若雪紧随,迅速离开婚房,穿过错综复杂的廊道,朝着前方那隐约传来喧嚣之声的巍峨大殿疾行而去。 途中,师暮已通过秘法,悄然联系上数名依然忠于旧主、潜伏在府中各处的老部下。 幽绿的廊灯将他们的影子在森白骨壁上拉长,仿佛四道劈开黑暗的利剑。 山神府的命运,乃至这片地域的秩序,即将在这一夜,迎来翻天覆地的剧变。 拨乱反正,就在今夜! 第550章 秋后算账 如今师暮的修为已经完全恢复,随即出去就开启了整座山神府的大阵。 只见他身形一闪,已立于主殿穹顶最高处,那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刻有山川纹路的古朴山神印信悬浮于身前,散发出一圈圈淡青色的光晕涟漪,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融入府邸各处。 整座以无数巨兽白骨垒砌而成的山神府,骨缝间那些暗红色的苔藓植物骤然亮起刺目的猩红光芒,一道道繁复玄奥的阵纹自骨壁上浮现、游走、连接,最终在府邸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光网,将整座山神府牢牢笼罩其中。 光网之上,隐约可见山川虚影流转,云雾缭绕,散发出厚重、沉凝、不容侵犯的磅礴威压——正是这座山神府传承上千年的护府大阵“千山归藏阵”被彻底激活! “阵启,封府!” 师暮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透过阵法传遍府邸每一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久违的掌控感。 “所有昮蚀余孽,负隅顽抗者,杀无赦!弃械投降者,可暂留性命,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大阵运转,府内各处瞬间亮起数十道颜色各异的光芒,那是忠于师暮的老部下们在接到传讯后,纷纷自潜伏处现身,开始清剿那些尚未反应过来、或仍在犹豫观望的昮蚀党羽。 以他玉臻境后期的境界,配合这座威能全开的大阵,加之那些潜伏的老部下里不乏合道境的好手,清理起这些最高不过返虚境后期、且大半是迫于淫威才依附昮蚀的乌合之众,简直如秋风扫落叶。 一时间,府邸各处灵光爆闪,呼喝怒骂、兵刃交击、法术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偶尔夹杂着凄厉惨叫与绝望哀嚎。 但整个过程出奇地顺利且迅速。 那些真正死忠于昮蚀、手上沾了山神府旧部鲜血的悍恶之徒,甫一反抗,便遭到数倍于己的围攻,很快便被斩杀或镇压。 而更多本就是墙头草、或是被强征而来的妖修、精怪,见大势已去,昮蚀气息彻底消失,老山神师暮已然脱困并掌控大阵,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只盼能从轻发落。 还有一些嗅觉敏锐、见机极快的,早在师暮开启大阵、气息席卷全府的刹那,便知不妙,根本不敢停留,各施手段朝着府外疯狂遁逃。 “千山归藏阵”虽强,但主要功能在于防御,对那些拼着受伤也要强行突破阵法薄弱处、一心逃命的家伙,倒也难以尽数阻拦。 只见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如同受惊的兔子,仓皇撞向府邸边缘的光网,在激起一阵剧烈涟漪、喷出几口鲜血后,终究是撕开了些许缝隙,头也不回地没入外界漆黑的夜幕之中,估计这辈子都不敢再踏足葬夕山脉这片地界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府内喧嚣渐息,抵抗声彻底消失,唯余零星的求饶与呵斥。 大局已定。 ………… 与此同时,苏若雪在师思的亲自引领下,来到了后殿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 偏殿大门紧闭,门外并无守卫,但门上贴着数张暗紫色的符箓,与先前囚禁她自己门上的符箓同源,显然也是昮蚀留下的禁制手段。 “苏姑娘,你的同伴应当就被关在此处。” 师思指着殿门,绝美的脸上带着歉意与关切。 “那蛇妖虽狂傲,但心思缜密,并未伤他们性命,只是以禁制囚禁于此,想来是打算……打算事后另行处置。” 她没说“事后”是什么时候,但二女心知肚明,多半是等昮蚀“享用”完新纳的娇妻与小妾之后。 苏若雪眸光微寒,点了点头,也未让师思动手,自己上前一步,伸出纤手,掌心淡金色灵力流转,轻轻按在那暗紫色符箓上。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那暗紫色符箓与淡金色灵力接触的瞬间,便发出轻微的灼烧声,符文明灭不定,迅速黯淡、卷曲、化作飞灰。 连续数张符箓皆是如此。 待最后一张符箓化作灰烬飘落,苏若雪轻轻一推,厚重的殿门无声向内打开。 偏殿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石凳,一盏孤灯。 灯光昏黄,映出殿内情景。 只见体型庞大的暗金雷纹豹黑豆,正焦躁不安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四只粗壮的豹爪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乌黑发亮的毛发有些凌乱,那身暗金色纹路也略显黯淡,显然被禁制压制得不轻。 它那双璀璨的金色竖瞳中充满了烦躁、愤怒与担忧,不时抬头望向殿门方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 而在它身侧,小左秋正蜷缩在石凳旁,双臂抱膝,将小脸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小脸苍白,眼圈泛红,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但当看清门口那道熟悉的、纤细的青色身影时,少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几乎要哭出来。 “苏姐姐!” 左秋惊呼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就要朝苏若雪扑来。 “吼!!” 黑豆的反应更快! 在殿门打开的刹那,它庞大的身躯先是一僵,随即那双金瞳死死锁定了门口的身影。 当确认那真是苏若雪,且她气息平稳、完好无损时,黑豆喉咙里发出一声混合着狂喜、委屈、如释重负的奇异低吼,竟然后足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抢在左秋之前,直扑向苏若雪! “姐姐!姐姐!你没事真的太好啦!” 稚嫩清脆的女童嗓音通过神念直接在苏若雪脑海中炸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后怕。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如同鬼魅般,自殿内角落阴影中窜出,速度竟比黑豆还快上三分,径直跃入苏若雪怀中。 正是小白狐雪灵儿。 它那身蓬松雪白的毛发依旧洁净如新,宝石蓝的眸子水汪汪的,仰着小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若雪的脸,眼中满是依赖与眷恋。 紧接着,它用小脑袋在苏若雪丰满挺拔的胸脯前轻轻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呜呜”声,随即寻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自己团成一团,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扫过少女的手臂。 几乎在雪灵儿入怀的瞬间,黑豆也已扑至近前。 它虽激动,却极有分寸,在即将撞上苏若雪的前一刻猛地刹住脚步,只是将那颗硕大威猛的豹头迫不及待地凑到苏若雪面前,用湿漉漉的鼻尖去碰触她的手背、手臂,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个不停,尾巴更是摇得如同风车,哪还有半分五阶妖兽、暗金雷纹豹的威严,活脱脱一只见到主人归来、兴奋过度的大黑猫。 “好了好了,黑豆,我没事,你看,好好的。” 苏若雪被它蹭得有些痒,心中却是暖流涌动,连忙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抚摸黑豆毛茸茸的额头与脖颈,柔声安抚。 她能感觉到黑豆身躯微微的颤抖,那是担忧恐惧过后骤然放松的应激反应。 “姐姐……那个穿裙子的坏蛇妖呢?他没把你怎么样吧?我、我被那红光捆住,动弹不得,急死我了!” 黑豆一边享受着抚摸,一边急急以神念追问,金瞳中满是后怕与余怒。 “已经被清雪……被我妹妹收拾了,不用担心。” 苏若雪温声道,目光则看向已跑到她身前、却因黑豆挡着而不敢靠太近的左秋。 少年仰着小脸,黑亮的眸子里水光氤氲,嘴唇微微哆嗦,想说什么,却又似被巨大的惊喜堵住了喉咙,只喃喃重复着:“苏姐姐……苏姐姐你没事……太好了……” “小秋,吓坏了吧?” 苏若雪心中微软,伸手将少年也揽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背脊。 “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没有受伤?” 左秋用力摇头,将脸埋在苏若雪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没、没有受伤……就是……就是好怕……怕苏姐姐你……” “不怕,姐姐在这儿呢。” 苏若雪柔声安慰,心中对那昮蚀的恶感又深一层。 连小秋这般纯良的孩子都吓成这样,那妖蛇当真该死。 一旁的师思看着这主宠、姐弟重逢的温馨一幕,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既有欣慰,也有愧疚。 若非自己父亲……他们本不必受此惊吓。 安抚好黑豆与左秋,苏若雪这才想起介绍:“这位是师思姑娘,是此地原山神之女。这次我们能脱险,也多亏了她父亲及时出手,稳定局势。” 师思连忙敛衽一礼,温婉道:“师思见过黑豆……道友,左秋小友。此番累及诸位受惊,是师思与家父之过,心中实在愧疚难安。” 黑豆这才注意到师思,金瞳打量了她一番,鼻翼微动,似在分辨气息,随即以神念对苏若雪道:“姐姐,她身上有你的气息,还有一股很淡的山水清灵之气,不像是坏妖。” 苏若雪以神念回应:“嗯,她本性不坏,此番也是被逼无奈。此事稍后再说。” 左秋则从苏若雪肩头抬起脸,有些怯生生地看了师思一眼,见对方面容绝美,气质温婉,眼中满是歉意,不似作伪,心中的些许惧意也散了些,小声说了句:“师思姐姐好。” “小友好。” 师思微笑回应,笑容柔美,令人如沐春风。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自始至终,在偏殿门口一侧,还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样式奇特的七彩襦裙,裙裾曳地,颜色绚烂如虹霞裁就,在昏黄灯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她身量高挑,比苏若雪还要高出小半头,体态纤秾合度,玲珑有致。 一头如深海般的湛蓝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映衬得那张欺霜赛雪的绝美容颜愈发清冷出尘。 尤其是一双眸子,竟是与发色相同的、宛如最上等蓝宝石般的湛蓝,澄澈深邃,此刻正淡淡地瞥着殿内众人,眸光平静无波,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超然物外的气度,浑身散发着一丝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清冷。 正是苏清雪。 她似乎不太爱说话,自出现后便只是静立一旁,抱肘闭目,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唯有周身那隐隐散发的、令人心悸的淡淡威压,提醒着众人她的存在与不凡。 黑豆在戒中天地待过,自然知晓眼前这蓝发蓝眸、清冷如仙的少女,乃是自家姐姐的次身苏清雪,此刻借用了萨琳娜的肉身。 它看向苏清雪的目光带着好奇、敬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位也算是“自己人”。 小左秋却是第一次见到苏清雪。 少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道七彩绚烂、蓝发如海的身影吸引。 他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只觉得这位姐姐长得真好看,比画里的仙女还要好看,只是……她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还有那双湛蓝眸子淡淡瞥过来时,眼底那仿佛万古不化的冰雪,让左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他心中暗忖:这位姐姐虽然漂亮得不像真人,但却冷冷的,似乎远没有自家苏姐姐那般温柔可亲。 至于小白狐雪灵儿,在苏清雪出现的刹那,便从苏若雪怀中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宝石蓝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苏清雪,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而苏清雪,也在此时缓缓睁开了那双湛蓝眸子,目光落在了雪灵儿身上。 一人一狐,皆是蓝宝石般的眼眸,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视。 雪灵儿歪了歪小脑袋,鼻翼轻轻耸动,似乎在仔细分辨苏清雪身上的气息。 苏清雪则是破冰般,唇角极淡地勾了勾,那清冷绝美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近乎顽皮的笑意。 她伸出那欺霜赛雪的纤手,对着雪灵儿轻轻招了招。 左秋见状,心中暗想:这雪灵儿性子傲娇,除了苏姐姐,连自己都不太让抱,这位冷冰冰的蓝发姐姐伸手,它多半会躲开吧? 然而,让少年惊讶的是,雪灵儿只是略微迟疑了一瞬,便从苏若雪怀中轻盈跃出,几个起落,顺着苏清雪伸出的手臂,灵巧地爬上了她的肩头,然后乖巧地蹲坐下来,甚至还用小脑袋蹭了蹭苏清雪白皙的脸颊,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一副极为亲昵依赖的模样。 “咦?” 左秋看得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疑惑不解。 为何自己就不让抱呢? 这位冷冰冰的姐姐一招手,它就去了? 他自然不知,苏清雪与苏若雪本为一体,神魂同源,气息虽有微妙差异,但本源却是一致的。 雪灵儿灵性超凡,嗅觉远比人类敏锐,更能感知到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与亲近。 在它简单的认知里,苏清雪身上有着与苏若雪同源的气息,那种气息让它感到安心、舒适,自然而然就将苏清雪也当做了可以完全信赖的“自己人”,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亲生姐妹”。 苏清雪感受到肩头小狐狸的依赖,湛蓝眸中的冰雪似乎又融化了些许。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雪灵儿小巧的鼻尖,换来小狐狸撒娇般的轻蹭。 这难得一见的温情一幕,倒是冲淡了几分她周身那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 ………… 不多时,师暮与师思联袂而来,身后还跟着数名侍女,以及一群修为从六阶至八阶不等的妖修、鬼修,或是山中精怪。 这些皆是师暮的心腹与老部下,虽修为高低不等,但个个气息沉凝,目光精悍,显然都是历经厮杀、忠诚可靠之辈。 即便昮蚀先前依仗元婴境的强大实力强占了山神府,这些人对昮蚀也只是表面顺从,心中实则不服。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靠抢夺而来的东西,迟早也会被更强之人夺走。 修仙界的规矩从古至今向来如此,皆以实力为尊。 今日能冒出一个昮蚀,焉知他日不会再来一个赵蚀、钱蚀、亦或孙蚀? 有了实力,自然就想要利益与权力,无论人族还是异族,皆如此。 因为欲望与贪婪,是修士最大的心魔,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栽在这上面,成了大道之路的绊脚石,甚至化作一抔黄土。 “前辈,苏姑娘,府中余孽已大致肃清,负隅顽抗者已伏诛,余者皆已擒下,听候发落。” 师暮上前几步,对着苏清雪与苏若雪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此番能拨乱反正,全赖前辈与苏姑娘鼎力相助!老夫与山神府上下,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身后那些老部下与侍女们也齐齐躬身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尤其是那几名八阶妖修,目光扫过静静立于一旁、蓝发如海、气息深不可测的苏清雪时,眼中皆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之色。 他们虽未亲眼见到这位蓝发少女出手镇压昮蚀,但师暮脱困后已简略告知,加之此刻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却令他们灵魂都感到战栗的威压,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位他们绝对无法抗衡的恐怖存在。 面对师暮的谢意与热情,苏若雪与苏清雪只是象征性地客套了几句。 随即,二女脸上的神色几乎同时冷了下来。 苏若雪原本温婉清丽的小脸罩上了一层寒霜,清澈的眸子微微眯起,眸光锐利如刀,直射向师暮。 苏清雪则重新抱起双臂,闭目不语,但那纤长浓密的睫毛下,湛蓝眸底寒光流转,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悄然释放出一丝——虽只一丝,却宛如万载玄冰骤然降临,又似无形山岳当头压下,让在场除苏若雪外的所有人,包括师暮在内,都感到呼吸一窒,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元婴境的威压,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也绝非等闲! 秋后算账,这才真正开始。 苏清雪以这种无声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态度——她是苏若雪最坚实的后盾。 师暮心中一凛,暗道不妙。 他何等老辣,瞬间便明白这对“姐妹”是要追究之前那桩“请君入瓮”的算计了。 果然,苏若雪眸光微寒,看向师暮,声音清越,却带着明显的质问之意:“师暮前辈,此番相助,乃是我与清雪念在师思姑娘同历劫难、且那昮蚀确实可恶的份上。但有一事,晚辈心中不明,还需前辈解惑。”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前辈白日于古樟树下示警,言道‘莫走夜路’。晚辈感激这份善意,故而加速赶路,欲在天黑前翻山。可为何入夜之后,前辈却又现身于那迎亲队伍之中,还将晚辈‘请’来参加这场……婚礼?”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师暮有些躲闪的眼睛:“前辈莫非不知,那昮蚀强娶师思姑娘,乃是胁迫?更欲纳晚辈为妾,行那禽兽之事?若非清雪及时出现,晚辈今日恐怕就要……”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在场众人皆非愚钝之辈,自然明白其意——清白不保,沦为那千年蛇妖的玩物。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师暮身后那些老部下们面面相觑,他们大多不知其中还有这番曲折,此刻听来,看向师暮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 若真是山神大人设计将这位人族姑娘卷入其中,险些害了人家清白性命,那……确实理亏。 师暮脸色阵青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却又一时语塞。 边上的师思何等冰雪聪明,见势不对,心中焦急万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绝美的脸上梨花带雨,眼中满是哀求之色,对着苏若雪恳切道:“苏姑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父女之错!爹爹他……他也是被那昮蚀逼得走投无路,眼见山神府基业将倾,我亦要落入魔掌,这才……这才病急乱投医,行了糊涂事!可他绝无害姑娘之心,只是想……想借姑娘背后可能存在的护道人之力,搏一线生机!” 她泪眼婆娑,言辞凄切:“苏姑娘,求你看在思思与你同历生死、相谈甚欢的份上,原谅爹爹这一回吧!他绝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只是一时糊涂啊!” 说着,她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师暮见此,心中长叹一声,也再无犹豫,跟着女儿一同跪了下去。 “前辈,苏姑娘,老夫……知错了!” 师暮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悔恨与无奈。 “此事确是老夫鬼迷心窍,险些害了苏姑娘!老夫愿受任何责罚,只求……只求莫要牵连思思与府中无辜!” 他虽重新掌控了山神府,又有“千山归藏阵”庇护,但面对边上那位闭目不语、却散发着元婴境威压的蓝发少女,他心中升不起半分反抗的念头。 第551章 红白双簧 师思早已将苏清雪弹指间镇压昮蚀的恐怖手段告知了他,其目的就是怕他脑子一热,做出冒犯之举,或说出过激言语,冲撞了对方,最后遭致杀身之祸。 师暮能成为葬夕山脉一方山神,历经数百年风雨,自然不是鲁莽无智之辈。 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眼前这位名叫苏若雪的少女,观其言行,绝非大凶大恶、睚眦必报之人。 只要自己态度足够诚恳,认错求饶,将姿态放到最低,对方多半会心软,不会真的下杀手。 至于赔偿……那是必然的,只要能保住性命、保住山神府基业,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苏若雪看着跪在面前的父女二人,尤其是师思那凄楚哀婉、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确实微软。 她并非嗜杀之人,也知师暮当时确是走投无路,方才出此下策。 而且师思与她确实相处融洽,同历劫难,这份情谊不假。 但,此事岂能就此算了? 她苏若雪虽善良,却非愚善。 被人设计利用,险些万劫不复,若轻飘飘一句“知错了”就揭过,那也太过便宜对方。 况且,若不让他们付出足够心痛的代价,难保日后不会故技重施,或是觉得她苏若雪好欺负。 正当苏若雪心中权衡,面上冷色稍缓,欲要敲打一番便就此作罢时—— 边上一直闭目抱肘、清冷如月的苏清雪,却倏然睁开了那双湛蓝眸子。 眸中寒光如实质,直射跪地的师暮。 “知错了?” 苏清雪开口,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却带着冻彻骨髓的寒意。 “一句知错,便能抵消你险些害死我姐姐的罪过?” 她缓步上前,七彩襦裙裙裾微动,流光照亮了她绝美却冰冷的面容。 “这小老儿心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拿我姐姐性命清白作赌注,去搏他那一线缥缈生机。” 苏清雪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此等行径,与那昮蚀何异?不过是一个明抢,一个暗算罢了。” 她每说一句,师暮的脸色便白一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苏清雪目光转向苏若雪,柳眉倒竖,湛蓝眸中煞气隐现:“姐姐,你心善,不忍苛责。但我这做妹妹的,却看不得你受此委屈,平白被人算计!”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如惊雷炸响:“此獠留之何用?不如让我一剑斩了,一了百了,也免得日后再起祸心!”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不再是先前那一丝威压,而是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苏醒,磅礴浩瀚、冰冷肃杀的淡金色灵压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整个偏殿! “轰——!”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光线扭曲,那盏孤灯的火苗被压得几乎熄灭。 师暮、师思,以及他们身后那些老部下、侍女,齐齐闷哼一声,如遭重击,修为稍弱的几个更是直接踉跄后退,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骇然。 玉臻境后期? 在这股威压面前,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前辈息怒!” “妹妹不可!” 师思与苏若雪的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师思是吓得魂飞魄散,梨花带雨的脸上血色尽失,眼中满是绝望。 她可是亲眼见过这位蓝发女子弹指镇压昮蚀的恐怖实力,若她真要对父亲下杀手,在场又有谁能拦? 谁敢拦? 苏若雪则是心中一跳,暗道清雪这戏是不是演得有点过? 虽然说是要敲竹杠,但这杀气腾腾的样子,万一把对方真吓破胆,或是狗急跳墙…… 而那些跟随师暮的手下,脸上顿时浮现出强烈的警惕与挣扎之色,一个个如临大敌,气息不由自主地鼓荡起来,隐隐结成阵势,挡在师暮身前。 虽然畏惧苏清雪的实力,但山神大人有难,他们身为心腹,岂能坐视? 尤其其中一名头生弯曲羊角、背生灰色肉翅、面容古拙的八阶妖修,眼中厉色一闪,周身妖力狂涌,竟隐隐有要出手拼死一搏的架势。 他是师暮最忠心的老部下之一,跟随数百年,情同手足。 然而—— “哼。” 苏清雪只是淡淡一瞥,目光落在那名八阶羊角妖修身上。 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只是随意地一拂七彩广袖。 “嗡!”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灵压如同无形重锤,隔空轰然压下! “噗!” 那羊角妖修如遭山岳撞,浑身剧震,狂涌的妖力瞬间溃散,闷哼一声,双腿一软,“砰”地一声直接被压趴在地,五体投地,动弹不得! 任他如何怒吼挣扎,身上那淡金色灵压却如山如岳,纹丝不动,将他死死镇在地面,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偏殿内落针可闻,唯有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羊角妖修不甘的闷哼。 其余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老部下们,此刻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眼中那点拼死一搏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与骇然。 八阶妖修,相当于人族合道境初期炼气士,甚至更高! 在这蓝发少女面前,竟如婴孩般不堪一击,随手一拂袖便镇压在地,毫无反抗之力! 这听人说百遍,不如亲眼看一遍。 苏清雪此刻展露的实力,比师思描述的还要恐怖十倍! 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元婴境! 恐怕……已是元婴境中的顶尖存在,甚至…… 无人敢再想下去。 师暮更是面如死灰,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碎。 他原以为对方或许只是元婴初期,自己凭借大阵与老部下,或可周旋一二,最不济也能护着女儿逃走。 可现在看来……自己简直天真得可笑! 在这等存在面前,什么大阵,什么部下,皆是虚妄! 对方若要杀他,当真如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他看向苏清雪的眼神,已充满了绝望与哀求。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气氛紧绷到极致、师思几乎要昏厥过去之际—— “清雪,住手。” 一道清越如溪涧流泉的少女嗓音,宛如天籁般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若雪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苏清雪那莹白如玉、却散发着冰冷气息的手腕。 苏清雪周身那恐怖滔天的淡金色灵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偏殿内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那盏孤灯的火苗也重新挺直、摇曳。 那镇压羊角妖修的灵压也随之消散。 羊角妖修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却再不敢有丝毫异动,看向苏清雪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恐惧,踉跄退到一旁,低下头,不敢再看。 苏清雪“不悦”地蹙起黛眉,湛蓝眸子看向苏若雪,语气带着几分责备与不解:“姐姐!你拦我作甚?这小老儿心肠歹毒,险些害你性命清白,留之何用?不如一剑杀了干净!” “清雪,”苏若雪轻轻摇头,澄澈的眸子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师暮父女,语气放缓,带着一丝不忍,“师暮前辈虽有过错,但事出有因,也是被那昮蚀逼得走投无路。且他已知错,师思姑娘更是无辜,还与我同历劫难……若就此打杀,未免太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如今昮蚀已除,山神府重归正道,此地万千生灵还需师暮前辈治理。若杀了他,此地必生动乱,殃及无辜,反而不美。” 苏清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对姐姐的“心软”颇为不满,冷哼道:“姐姐你就是太善良!即便不杀,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险些害死你,难道一句知错,掉几滴眼泪,就能抵过?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她美目含煞,扫向师暮:“即便是不将你打杀,那也得赔偿!拿出足够让我姐姐消气的宝物资源来!否则,今日之事,没完!” 师暮一听这话,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希望的光芒! 赔偿?只是赔偿?不用死! 山神府也能保住! “赔!我赔!一定赔!” 师暮连声应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再无半分山神的矜持,急切道:“苏仙子要什么,小老儿都给!只要是我这山神府中有的,绝不会藏私,双手奉上!只求前辈与苏仙子息怒,饶小老儿一命!” 他言辞恳切,神态卑微,看来是真心愿意拿出压箱底的好东西来换取性命与基业了。 苏若雪一听,故作吃惊,用葱白纤细的食指轻轻摁在自己娇嫩的下唇上,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有些犹豫:“这……这怎么好意思?师暮前辈也是一方山神,府中资源想必也是多年积累,用以维持府用、赏赐部下、自身修炼……若我取之,岂非夺人之美?” 她语气温软,面现难色,一副“我很为难、我不想夺人所好”的纯良模样。 “不不不!苏仙子此言差矣!” 师暮连忙摆手,情真意切道:“此番若非仙子与前辈相助,小老儿早已身死道消,思思也将落入魔掌,山神府基业尽毁!些微身外之物,若能换得仙子谅解,那已是天大的幸事!仙子但取无妨,切莫推辞!否则小老儿心中实在难安!”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苏若雪若不收下赔偿,反而是看不起他、不肯原谅他一般。 苏若雪似乎被他说动,俏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轻轻“唔”了一声,转过身,背对师暮一群人,似在权衡。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 无人看见的角度,苏若雪那清丽绝伦的小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狡黠与得意,显然是在强忍笑意。 而一直“冷面”相对的苏清雪,则在此时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湛蓝的眸子斜睨了自家主身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憋住,别笑!再笑就穿帮啦! 苏若雪与苏清雪本就互为一体,心神相通,对方心中那点促狭与得意,彼此皆如明镜。 显然,方才那一出杀气腾腾、逼真至极的“秋后算账”,从苏清雪的突然发难、威压震慑,到苏若雪的“心软”劝阻,再到苏清雪的“不依不饶”要求赔偿,最后到苏若雪的“不好意思”推辞……全是这“姐妹”二人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上演的一出好戏! 一个唱红脸,凶狠霸道,喊打喊杀,将对方逼入绝境,吓破胆。 一个唱白脸,善良心软,通情达理,在关键时刻“劝阻”,给出“赔偿”这条生路,还表现得颇为“不好意思”。 这一唱一和,红白脸交替,目的就是既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索要一笔丰厚的“精神损失费”与“惊吓补偿”,还能让对方掏得心甘情愿、感激涕零,甚至觉得是自己占了天大便宜,唯恐给得少了对方不肯收! 此等心机手段,堪称炉火纯青。 师暮这老狐狸,这次是真被这对看似年轻、实则一个比一个精的“姐妹”给拿捏得死死的了。 苏若雪自然不愿就这样算了,平白被人算计利用。 但直接开口讨要补偿,又显得她挟恩图报、斤斤计较,有损淑女形象。 于是,便有了与次身苏清雪合演的这出双簧。 效果,显然好得出奇。 随后,在师暮父女千恩万谢、恨不得把府库搬空的态度下,苏若雪与苏清雪又“勉为其难”地拉扯、推拒了一番。 苏清雪板着脸,一会儿说“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姐姐?”,一会儿又说“我姐姐何等身份,岂会看上这些破烂?”,将师暮父女唬得一愣一愣,连连加码。 苏若雪则一边“责备”妹妹“不可太过”,一边又“无奈”地表示“既然师暮前辈如此盛情,晚辈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了”。 最后,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实则是一个拼命加,一个半推半就)后,师暮终于松了一口气,连忙让自己最得力的几名手下去府库,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也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几大箱修炼资源。 箱子是以某种能隔绝灵力波动的阴沉木打造,此刻盖子敞开,宝光隐隐,灵气盎然。 只见箱内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修炼资源。 有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瓶、石罐,里面盛放着从四阶到八阶不等的各类妖兽精血,色泽暗红,散发出磅礴的气血之力与淡淡的威压,显然是取自不同种类的强大妖兽,对炼体修士或是黑豆这等妖兽而言,乃是大补之物。 有数十根晶莹如玉、或漆黑如墨、或赤红如火的妖兽骨骼,大的有丈许长,碗口粗,小的也有尺许,这些骨骼上天然生长着玄奥的纹路,隐隐有残留的妖力波动,是炼制法器、布置阵法或是研磨成粉入药的绝佳材料。 有十余颗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妖丹,最小也有鸽卵大,最大的如婴儿拳头,表面光滑,内蕴精纯磅礴的妖力,光华流转。 这些妖丹最是珍贵,乃是妖兽一身修为精华所聚,无论是用于炼丹、炼器,还是辅助修炼、喂养灵兽,皆有无穷妙用。 有上百个玉匣,里面盛放着超过三百年火候的各类灵草灵药,有的形如灵芝,紫气氤氲;有的状似兰草,碧光莹莹;有的花开七色,异香扑鼻;更有一些苏若雪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植株,但观其形态灵气,便知绝非凡品。 这些灵草灵药保存得极好,药力充沛,乃是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宝贝。 此外,还有一些颜色奇特、散发着不同属性波动的矿石、晶石,以及一些风干的奇物、不知名的液体、粉末等等,都是葬夕山脉的特产,或是师暮多年收集的稀有材料,其中不少连苏若雪都闻所未闻,显然价值不菲。 最后,是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灵晶。 下品灵晶五十枚,通体晶莹,灵气盎然。 中品灵晶二十枚,色泽更深,灵气更为精纯磅礴。 上品灵晶十枚,仅有拇指大小,却通体如最上等的玉石,流光溢彩,内蕴的灵气已近乎实质,呼吸间似乎都能引动周围灵气微微共鸣! 这十枚上品灵晶,其价值恐怕远超前面那些灵晶的总和! 这些灵晶对如今的苏若雪而言,正是急需之物! 她丹田内那两缕淡金色的神秘灵力,虽威力奇大,但增长极为缓慢,需要海量精纯灵气滋养。 这些灵晶,尤其是那十枚上品灵晶,若能完全吸收炼化,说不定真能让她丹田内的金色灵力从现在的两缕,继续分化增长,变成三缕乃至四缕! 届时她的实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苏若雪强压心中激动,目光扫过这些资源,心中快速估算,已是极为满意。 有了这些,不仅自己修炼无忧,黑豆的成长资源也有了着落,甚至还能换取不少所需的物品。 只可惜,这些山中精怪、妖修,似乎并无使用仙家宝钱的习惯,或是即便有,存量也极少,并未拿出来。 不过能有如此收获,已是意外之喜,苏若雪也不贪心。 她轻轻点头,脸上露出“勉强”接受的神色,对师暮道:“既然前辈如此盛情,晚辈便却之不恭了。这些资源,我便收下,此前之事,就此揭过,不再追究。” “多谢苏仙子!多谢前辈!” 师暮与师思闻言,如蒙大赦,再次叩拜,感激涕零。 师暮脸上甚至露出一副“自己给得太少、唯恐仙子不满意”的懊恼神色,看得苏若雪与苏清雪心中暗笑不已。 苏若雪不由想到:若这师暮老儿知晓,方才那杀气腾腾的蓝发“妹妹”苏清雪,其实也是另一个自己,方才只是自己在与自己演戏,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还会不会觉得自己给得太少了呢? 怕是会当场吐血三升吧? 她心中莞尔,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挥手将那几个大箱资源尽数收入右手中指的白玉戒指之中。 那戒指玄妙,收取过程无声无息,无波无澜,再次让师暮等人暗自心惊。 事了,苏若雪便不欲多留,与苏清雪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提出告辞。 师暮与师思自然是百般挽留,说已备下酒宴,定要答谢仙子与前辈,又说府中尚有清净上房,可歇息数日再行赶路不迟。 苏若雪以师门任务紧急、不便久留为由,婉言谢绝。 见去意已决,师暮父女也不好强留,只得亲自相送,身后跟着一众老部下,浩浩荡荡,直将苏若雪一行人送至山神府大门之外。 临别之际,师暮还不忘再三致谢,言辞恳切,说什么“仙子大恩,没齿难忘”、“山神府永感仙子恩德”云云。 师思也拉着苏若雪的手,美眸含泪,依依不舍:“苏姑娘,此番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他日若再路过葬夕山脉,定要记得来山神府做客!师思扫榻以待,必以上宾之礼相迎!” “师姑娘客气了。若有缘,自会再见。” 苏若雪温声回应,对这温婉聪慧、同历生死的山神之女,她确有几分好感。 “苏仙子永远都是我葬夕山神府的座上宾!” 师暮最后郑重道,语气真诚。 听得苏若雪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讪讪一笑,拱手道:“前辈、师姑娘,诸位,留步吧。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她不再耽搁,对苏清雪微微点头,又招呼了黑豆、左秋一声,便转身朝着府外那幽深的、白骨森森的廊道行去。 师暮父女与众部下一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方才缓缓转身回府。 “爹爹,这位苏姑娘,还有她那位妹妹……当真非凡。” 师思望着空荡荡的廊道,轻声感叹。 “是啊……” 师暮长叹一声,眼中犹有余悸,也有一丝庆幸。 “思思,今日之事,是为父此生最大的劫数,亦是最险的一步棋。万幸,我们赌对了,也遇到了真正的高人。日后……定要约束府中,低调行事,莫要再招惹是非了。” “女儿明白。” ………… 苏若雪一行人沿着来时的白骨廊道向外行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周围景象开始发生奇异的变化。 森森白骨垒砌的墙壁、幽绿燃烧的骷髅壁灯、暗红色发光的苔藓……如同褪色的水墨画,开始迅速模糊、虚化、淡去。 四周的光线也从幽绿诡异,逐渐转为正常的、带着清晨微蓝的天光。 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与晨露湿润的气息,取代了那股混合香火、腐朽与腥甜的怪异味道。 一步踏出,仿佛跨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 眼前豁然开朗。 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遮挡了大部分天空,只从缝隙间投下道道淡金色的晨曦光柱,照亮了林中飘浮的、如纱似雾的乳白色晨霭。 脚下是铺满厚厚腐叶与柔软苔藓的林间空地,空气湿润清新,带着各种草木与泥土的芬芳。 鸟鸣啁啾,清脆悦耳,远处隐约传来溪流潺潺之声。 她们已回到了翠云峰的原始古林之中,正是昨日入夜前被“鬼打墙”困住的那片区域附近。 第552章 林间惊鸿 此刻天光大亮,朝阳初升,晨雾弥漫,林间光影斑驳,生机勃勃,与昨夜那阴森诡异、鬼火飘摇的景象判若两地。 原来那恢弘庞大、宾客数千的山神府,那些热闹诡异的街市、森然的白骨建筑、幽绿的灯火……竟全都隐藏在一处极为高明的阵法结界之中! 就宛如人族修士开设的、用于交易的隐秘坊市,寻常人或普通修士,若无特殊法门或机缘,根本无从察觉,更无法进入。 苏若雪环顾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山林景象,心中暗自吃惊。 昨夜所经历的一切,那场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山神嫁女”,那庞大诡异的山神府,那数千形形色色的山精鬼魅、妖修异族……竟都发生在这看似寻常的古林深处,一处不为人知的结界之内! 这等手段,当真玄妙莫测。 让她对修真界的认知,又拓宽了一分。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许多看似荒诞的传说,或许就隐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呼……总算出来了。” 苏若雪轻轻舒了口气,感受着林中清新的空气与温暖的晨曦,一直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 这一夜的经历,可谓惊心动魄,险死还生。 好在最终化险为夷,还得了不少好处。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清雪。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苏清雪那身绚烂如虹霞的七彩襦裙上,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她一头如深海般的湛蓝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映衬得那张清冷绝美的容颜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她静静立在那里,湛蓝的眸子微微抬起,望着林间洒落的道道光柱,眸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今苏清雪“玄天素女功”突破至第二层,神魂强大,与萨琳娜的肉身融合后,在外界可发挥出自在境初期的实力,并且能停留的时间也大大延长。 据苏清雪自己估计,以如今苏若雪丹田内那两缕淡金色灵力的“存量”与恢复速度,支撑她在外面待上两三天,应当问题不大。 这对于难得出来一次的苏清雪而言,无疑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可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多陪陪主身,或许还能帮上更多忙。 然而,苏若雪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美得不真实的次身,心中却泛起一丝不舍与……“吝啬”。 这倒不是她小气,不愿让清雪多在外面待。 实在是……维持苏清雪以萨琳娜肉身在外界存在,需要持续消耗她丹田内那淡金色的神秘灵力! 这金色灵力何等珍贵? 修炼《玄天素女功》至今,她耗费了不知多少心血与资源,也才堪堪凝聚出两缕! 每一缕都蕴含着莫大威能,是她保命、对敌、修炼的根本! 如今清雪在外,每时每刻都在消耗这宝贵的金色灵力。 虽说以如今的总量与恢复速度,撑两三天没问题,但……那也是实打实的消耗啊! 是她的心头肉! 苏若雪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出的金色灵力,正化作无形的涓流,丝丝缕缕地注入清雪体内,维持着她在外的存在……每想到此,她就觉得心尖儿都在颤,仿佛在滴血。 能省则省啊! 清雪既然已经突破,目的达成,又帮自己演完了戏、敲完了竹杠,现在是不是该……“功成身退”,回到白玉戒指之中,继续参悟“玄天素女功”,巩固境界,同时也为她这主身省点“家底”?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苏清雪似有所感,微微侧首,湛蓝的眸子看向苏若雪。 四目相对。 苏清雪从那澄澈的眸子里,清晰地“读”懂了自家主身此刻的心思——那分明写着“清雪啊,你看外面天也亮了,事也办完了,你是不是该……回‘家’啦?这金色灵力用一点少一点,咱得省着点花呀……” “……” 她湛蓝的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幽怨? 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大展神威,帮你解决了麻烦,演了场好戏,还得了不少好处。 这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看了几眼山林晨景,还没跟你多说几句话,还没好好“玩”一下,这就要“卸磨杀驴”,急着赶自己走了? 没良心的主身! 苏若雪被苏清雪那幽幽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清秀的小脸上,面皮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自己这模样,怎么越看越像个用完了人、就急着撇清的“负心汉”? 不过,心疼金色灵力也是真的啊! 苏清雪自然也能体会自家主身那点“吝啬”心思。 这金色灵力来之不易,想要积蓄两缕何其困难,她比谁都清楚。 主身想省着用,也是情理之中。 罢了罢了。 她心中轻叹,既然主身舍不得“灵力”,那自己便回去吧。 反正来日方长,日后总有再出来的时候。 念及此,苏清雪便准备寻个借口“功成身退”。 比如说,自己忽然感应到宗门有急事召她回去。 或是修炼上忽有感悟,需立刻觅地闭关。 又或是干脆什么也不说,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飞走”,其实是悄无声息地回到戒中天地…… 她红唇微启,湛蓝的眸子看向苏若雪,正欲开口—— “大胆妖孽!见了本剑仙还不速速现出原形!哪里逃!” 一声清越响亮、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与凛然正气的年轻男子喝斥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自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中炸响! 声音在清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苏若雪、苏清雪,包括黑豆、左秋,还有苏若雪怀中的雪灵儿,皆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声音…… 苏若雪黛眉微蹙,清澈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声音,她记得。 不就是昨日那个自称青玄山弟子、拦路示警、还想请她喝酒、油嘴滑舌的少年剑修——林疏白吗? 他怎么还在这翠云峰中? 听这动静,似乎是在……与人斗法? “走,去看看。” 苏若雪心中好奇,对众人说了一声,便当先朝着声音源头方向快步走去。 苏清雪眸光微动,也未反对,莲步轻移,与她并肩而行。 黑豆低吼一声,驮起还有些懵懂的左秋,紧随其后。 雪灵儿也从苏若雪怀中探出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地望向声音来处。 众人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拨开垂落的藤蔓,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约莫二十余丈方圆。 此刻,空地上灵光爆闪,剑气纵横,呼喝之声不绝于耳,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搏杀。 只见空地中央,一名身穿檀褐色劲装、外罩同色无袖短比甲、腰悬朱红酒葫芦的俊朗少年,正脚踏一柄长约三尺、造型古朴、通体流转着淡青色霞光的连鞘长剑,悬浮于离地丈许的空中。 他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林疏白。 他此刻神情专注,双手在胸前不断变幻剑诀,操控着那柄淡青色飞剑,化作一道矫若游龙的青色流光,与空地上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激烈缠斗。 那妖兽形貌颇为奇异:头似雄鹿,生有一对粗壮分叉、尖端锋锐如矛的漆黑鹿角。 身躯却如猛虎,雄壮矫健,覆盖着青黑相间的斑驳皮毛。 四足如柱,爪牙锋利。 背脊之上,更是生有一排狰狞的、尺许长的惨白骨刺,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 其周身妖气滚滚,赫然是一头六阶妖兽! 观其气息波动,显然刚进阶不久,尚有些不稳,但六阶妖兽的实力,已相当于人族炼神境炼气士,绝不容小觑。 此刻,这头鹿首虎身的骨刺妖兽怒吼连连,周身妖气化作道道黑风,缠绕周身,形成护体妖罡。 它那对漆黑的鹿角绽放出乌光,竟能硬撼林疏白的飞剑劈砍,发出“锵锵”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 粗壮的虎尾如钢鞭横扫,将地面抽打得泥土翻飞。 背上那排骨刺更是时而激射而出,如同弩箭,逼得林疏白不断闪避格挡。 林疏白身为金丹境初期剑修,杀力不容小觑。 他剑诀精妙,那柄淡青色飞剑在他操控下,灵动迅疾,时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时而如雷霆霹雳,刚猛暴烈。 剑光过处,青色剑气纵横切割,在地面、树干上留下道道深痕。 他虽是以一敌一,面对这头皮糙肉厚、攻防一体的六阶妖兽,却打得有来有回,丝毫不落下风,反而隐隐占据主动,剑光如网,将那妖兽逐渐逼入下风。 “这林疏白,剑术倒是不俗。” 苏若雪心中暗赞。 她虽非纯粹剑修,但眼力不差,能看出林疏白的飞剑操控精微,剑气凝练,显然在剑道上下了苦功,非是那种仅靠资源堆砌起来的纨绔子弟。 就在她观察之际,场中局势忽变。 苏若雪一行人的出现,显然惊动了那头鹿首虎身妖兽。 它猩红的兽眼余光瞥见林疏白身后突然多出数道身影,尤其是体型庞大、气息凶悍的黑豆,以及那两位虽然气息不显、但莫名给它带来极大压力的少女,顿时以为是人族剑修唤来了帮手,心中惊惧,攻势不由得一缓,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破绽。 “好机会!” 林疏白何等人物,斗法经验显然极为丰富,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剑诀骤然一变,由繁化简,并指如剑,对着空中那柄淡青色飞剑凌空一点! “疾!” “锵——!”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山林! 那柄一直连鞘对敌的淡青色飞剑,剑鞘猛然炸开,化作点点青芒消散,露出了其中寒光四射、剑身如秋水般澄澈的三尺青锋! 剑身之上,天然纹路如云如水,此刻尽数亮起,散发出凌厉无匹的锋锐剑气! 飞剑化作一道经天长虹,拖曳出长达数丈的璀璨霞光,速度暴增数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那妖兽因分神而微微抬起的脖颈下方空门,一穿而过! “噗嗤!” 血光迸现! 飞剑透体而过,在那妖兽粗壮的脖颈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通透,鲜血如泉喷涌! “吼——!!!” 妖兽发出凄厉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疯狂与暴怒。 它生命力极为顽强,即便遭受如此重创,竟还未立刻毙命,周身妖气疯狂涌动,试图封住伤口,背脊上那排骨刺更是根根倒竖,乌光凝聚,显然要发动临死反扑,或是拼死逃命。 “还想挣扎?” 林疏白冷哼一声,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剑修的冷厉与果决。 他左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嗖嗖嗖嗖嗖!” 五张颜色各异、灵气盎然的符箓自袋中飞出,悬浮于他身前。 三张符箓呈深紫色,表面雷纹游走,隐隐有沉闷雷音。 两张符箓呈赤红色,仿佛内蕴火焰,热浪扑面。 品阶皆是不低,至少也是五阶灵符! “去!” 林疏白屈指连弹,五张符箓化作五道流光,成品字形射向那重伤欲逃的妖兽。 妖兽感知到致命危机,猩红兽眼中闪过绝望,狂吼一声,不顾伤势,四足发力,便要向侧方密林窜去! 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轰轰轰轰轰——!!!” 五张符箓几乎同时激发,在妖兽身周轰然炸开! 三张雷符化作三道碗口粗的淡紫色雷霆,扭曲如蛇,撕裂空气,狠狠劈在妖兽背脊之上,炸得它皮开肉绽,骨刺断裂,焦糊味弥漫。 两张火符则化作两团脸盆大的赤红火球,炽热高温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重重轰在妖兽腰腹与前胸,烈焰瞬间将其吞没,发出“嗤嗤”灼烧之声。 雷火交加,威能惊天! 爆炸的气浪席卷开来,将周围二十余丈内的花草树木尽数摧折、掀飞,留下一个焦黑狼藉、光秃秃的土坑。 烟尘弥漫,火光跳跃,雷音渐息。 待得烟尘稍散,只见那鹿首虎身的六阶妖兽,已然倒在血泊与焦土之中,大半身躯焦黑,伤口处仍有雷光与火苗跳跃,气息奄奄,眼看是不活了。 林疏白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那抹标志性的、略带惫懒的笑容。 他并未大意,双手在胸前迅速结出一个复杂古朴的手印,口中低喝一声:“封!” 灵力涌动,化作一个古朴玄奥的淡青色“封”字印记,凌空印向地上垂死的妖兽。 “封”字落下,没入妖兽额头,其残存的妖力与生机被彻底封印、镇压,连自爆妖丹都做不到。 做完这一切,林疏白才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招,腰间另一只看似普通的灰色皮袋袋口张开,产生一股吸力,将地上那庞大的妖兽尸身收了进去。 那皮袋不过尺许大小,却能轻易装下数丈长的妖兽,显然也是一件品阶不低的储物法器。 “呼……总算解决了。这‘乌角狰虎’刚进阶六阶不久,妖丹品质应当不错,精血骨骼也能卖个好价钱,够我换些材料,将‘青泓’再淬炼一番了。” 林疏白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语气轻松。 他这才转过身,脚踏那柄已归鞘的淡青色飞剑“青泓”,剑光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盈地落在苏若雪等人面前数步之外。 剑光敛去,林疏白飘然落地,动作潇洒,带着几分江湖浪子的不羁。 他之前早已以神念扫过这边,知晓来人是谁,此刻俊朗的脸上却故意露出夸张的吃惊、不信、你骗我的神色,如见鬼般上下打量着苏若雪,尤其在她周身仔细感应了一番,确认其气息平稳、毫发无损后,才啧啧称奇道:“苏姑娘?真是你?你……你居然还活着?”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昨夜山中那般动静,鬼哭神嚎,百鬼夜行,我还以为你……咳咳,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相见,当真是……匪夷所思!” 苏若雪原本见他安然无恙,还轻松斩杀了一头六阶妖兽,对其观感略有改观,此刻听他这“惊喜”的问候,顿时黛眉一挑,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恼意。 这家伙,会不会说话? “林公子都活着,若雪自然不能走在你前面。” 苏若雪反唇相讥,语气不咸不淡。 “否则,岂非显得林公子昨日那般‘关切’提醒,都白费了心思?” 林疏白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苏姑娘说笑了。在下昨日句句属实,确是担心姑娘安危。不过看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倒是林某杞人忧天了。” 他话锋一转,解释道:“方才我在猎杀这头‘乌角狰虎’,取其妖丹、精血,回城后换些宝钱与材料,好将我这本命飞剑‘青泓’再淬炼一番。总觉得它还差些火候,不够锋利,遇到皮糙肉厚的,砍起来费劲。” 说着,他还拍了拍悬在腰侧的连鞘长剑,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 苏若雪微微点头,原来是猎妖取材,换取修炼资源。 这也是一些囊中羞涩、或需特定材料修士的常见做法。 这林疏白看似油嘴滑舌,行事倒是颇有章法,实力也着实不弱。 然而,林疏白话刚说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地飘向了静静立于苏若雪身侧、一直未曾言语的苏清雪。 这一眼看去,男子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再也难挪开分毫。 晨曦透过枝叶,洒在那袭绚烂如虹霞裁就的七彩襦裙上,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裙裾曳地,勾勒出少女纤秾合度、玲珑有致的身姿。 一头如深海般的湛蓝长发,用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肩头,在晨光中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衬得那张欺霜赛雪、清冷绝美的容颜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尤其那双眸子,湛蓝如最上等的宝石,澄澈深邃,此刻正淡淡地瞥着他,眸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万里冰封的雪原,又似倒映着亘古星辰的深海。 她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外泄,却自然流露出一股超然物外、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仙家气韵。 林疏白自幼在青玄山修行,身为剑修,心志也算坚定,见过的美貌女修不知凡几,其中不乏仙姿玉色、气质脱俗者。 可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蓝发少女般,给他如此强烈的冲击。 那是一种超越了单纯容貌的、直击灵魂的美丽与清冷。 仿佛九天玄女临凡,月宫仙子谪世,不染半分烟火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危险的吸引力。 他看得呆了,忘了言语,忘了礼节,甚至忘了呼吸。 眼中只剩下那道七彩绚烂、蓝发如海的身影,以及那双湛蓝淡漠、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尘埃的眸子。 直到—— 苏清雪眸底寒光一闪,那湛蓝的瞳仁中,仿佛有冰晶凝结。 她最不喜的,便是旁人这般直勾勾、肆无忌惮的打量目光。 尤其是男子。 苏若雪见势不妙,心中咯噔一下。 她可是清楚自家这位次身的脾性,平日里看着清冷出尘,仿佛万事不萦于心,实则骨子里骄傲着呢,且杀伐果断。 这林疏白如此“无礼”注视,万一清雪一个没忍住,觉得被冒犯,顺手把这“登徒子”给“咔嚓”了,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这家伙油嘴滑舌有点讨厌,但罪不至死啊! 而且他好歹是青玄山弟子,真杀了也会惹来麻烦。 “林公子?林公子!” 苏若雪连忙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苏清雪身前,阻断了林疏白那“痴迷”的视线,同时提高声音,连唤两声。 “啊?哦!咳咳……” 林疏白猛然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俊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苏清雪,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讪讪道:“苏、苏姑娘……在下一时……一时……” 他“一时”了半天,也没“一时”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对着苏清雪的方向抱拳躬身,语无伦次地道歉:“这、这位姑娘……在下林疏白,青玄山弟子。方才……方才唐突了!实在、实在是姑娘……姑娘风姿绝世,宛若天人,在下……在下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特别的姑娘,居然是蓝色的头发,连眸子都是蓝色的,真……真好看。” 他倒是实诚,直接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只是这赞美之词说得结结巴巴,配上他那通红的脸和窘迫的神态,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憨直可爱,少了些平日的油滑。 苏清雪依旧清冷如仙,连眼神都未波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道歉与赞美,也懒得搭理任何人,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林间飘浮的晨雾,侧颜在晨光中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苏若雪则先是一呆,随即马上反应过来,心中暗自好笑。 原来这家伙是被清雪的美貌给震住了,看傻了眼。 第553章 御剑同行 她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开口道:“林公子,这位是我妹妹。不过她性子比较清冷,不爱说话,林公子莫怪。” “妹妹?原来是苏姑娘的妹妹!难怪……难怪……” 林疏白恍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苏清雪,眼中惊艳之色更浓,喃喃道:“妹妹如此……妹妹如此……呃……” 他本想说“妹妹如此貌若天仙,怎么姐姐就这般……”,但话到嘴边,猛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点咬到舌头,憋得脸色更红了。 苏若雪何等聪慧,虽未听全,但看他那神色,再结合前后语境,哪能猜不到他未尽之意? 心中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暗道:好你个林疏白,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嫌我长得不如清雪好看是吧?哼! 不过她面上却未显露,只当没听懂,继续道:“妹妹她……嗯,她宗门还有要事,需立刻赶回去,这就要离开了。” “什么?这就要走?” 林疏白一听,刚见面就要走? 一下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本还想着能与对方说说话,最好是认识认识,请教芳名、宗门、喜好……此刻全成了泡影。 他心中满是失落与不甘,看向苏清雪的目光充满了不舍,忍不住问道:“这位姑……姑娘,不知姑娘仙乡何处?在哪座仙山福地修行?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可否……可否告知在下?”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语速极快,眼巴巴望着苏清雪,那模样,像极了一个查户口的户部官员,急切中透着几分傻气。 苏清雪依旧置若罔闻,连眼角余光都未给他一个,仿佛他这个人、这些话,根本不存在。 苏若雪在边上看得有趣,又见林疏白那副抓耳挠腮、不得其门而入的着急模样,心中促狭之意大起。 她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胡诌道:“林公子,我妹妹她……嗯,她叫苏壮,壮士的壮。今年芳龄……二百岁有余。修为嘛,马马虎虎,也就元婴境吧。宗门乃是海外‘玄冰宫’,距离此地亿万里之遥,寻常修士根本寻不到。此次是奉师命前来葬夕山脉办事,如今事毕,需立刻返回。林公子若无他事,我们便告辞了。” 苏壮? 壮士的壮? 二百岁? 海外玄冰宫? 元婴境? 林疏白小眼瞪大眼,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呆立当场。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名字……如此清冷绝美的仙子,叫苏壮?壮士的壮?! 二百岁? 可看其容貌气质,分明是二八年华的少女! 即便修士驻颜有术,可……二百岁? 海外玄冰宫? 从未听过! 元婴境? 这……倒是有可能,方才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只觉信息量太大,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合理。 待他回过神来,想再问个清楚时,却发现苏若雪早已抱着雪灵儿,招呼了黑豆与左秋,走出十几步远了,而那位“苏壮”姑娘也已消失在了林间。 “你!你糊弄鬼呢?!” 林疏白那气恼中带着憋屈的吼声,终于在后面传来,在山林间回荡。 苏若雪嘴角微弯,脚步不停,心中畅快。 让你嫌我不好看! 让你油嘴滑舌! 就该治治你! 不过,她很快发现,那林疏白……居然跟了上来。 起初,苏若雪还以为这家伙恼羞成怒,想找麻烦,或是贼心不死,还想纠缠。 可几次停下询问,对方却只是讪讪笑着,说“顺路,顺路”、“我也要去陈国方向”、“这翠云峰我熟,可以给姑娘带带路”云云,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侧瞟——虽然苏清雪此刻并未显形,但林疏白显然还在惦记着那位“惊鸿一瞥”的蓝发仙子。 后来苏若雪烦了,直接问他到底想怎样。 林疏白这才扭扭捏捏、期期艾艾地表示,是想……是想打探她“妹妹”苏清雪的消息。 具体修为啊,真实姓名啊,究竟在哪个修真国啊,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啊,喜欢什么啊,有没有……有没有道侣啊…… 问得事无巨细,像极了一个陷入情网、患得患失的傻小子,与昨日那副玩世不恭、潇洒不羁的游侠儿形象判若两人。 苏若雪被问得烦不胜烦,又见他确实没什么恶意,只是被美色所迷,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又起了捉弄之心。 于是,她开始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妹妹啊,她其实不叫苏壮,叫苏大壮。” “年龄?我想想……好像不是二百岁,是二十岁?记不清了。” “宗门?不是什么玄冰宫,是‘寒月殿’,在北极冰原深处。” “喜欢什么?喜欢安静,最讨厌话多、眼神不规矩的男子。” “道侣?自然没有。不过我妹妹说了,她的道侣,必须是顶天立地、一剑光寒十九州的绝世剑仙,修为至少也得是十二境吧?嗯,年龄不能超过三十岁,长得要俊,性子要冷,话要少,宝钱要多,还得会做饭……” 她越说越离谱,偏偏表情认真,语气诚恳,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林疏白起初还认真听着,努力记下,可越听脸色越白,眼神越绝望。 年龄不超三十的......十二境大剑仙? 这……这条件,是人能完成的吗? 他林疏白,今年二十有三,金丹境初期剑修,在青玄山也算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长得嘛……自认还算俊朗,性子……偶尔话多,钱……囊中羞涩,做饭……只会烤野味。 这差距,何止云泥? “苏姑娘……你、你莫要再戏耍在下了……” 林疏白哭丧着脸,有气无力道。 “在下是真心……真心想与清雪姑娘结识,绝无亵渎之意。姑娘若能告知实情,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定有厚报!” “厚报?” 苏若雪眼睛一亮,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什么厚报?说来听听。” “呃……” 林疏白一时语塞,他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还真问。 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好像也就那点猎妖换来的材料,和几壶“青玄酿”了。 见他窘迫,苏若雪莞尔一笑,也不再逗他,正色道:“林公子,我妹妹她……确实不喜与生人接触,性子清冷,且宗门规矩森严,不便与外人多言。你便是知晓了,也无用处。不如就此作罢,如何?” “可是……” 林疏白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苏若雪打断他,语气微冷。 “林公子,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妹妹之事,乃是我家私事。公子这般刨根问底,已属失礼。莫非青玄山弟子,都是这般不懂礼数的么?” 她搬出“青玄山”来,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疏白浑身一震,脸上闪过一丝羞惭。 是啊,自己这般纠缠,确已失礼,更失了剑修的风骨。 若传回师门,定被师长责罚,同门耻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不甘与绮念,对着苏若雪郑重一礼:“苏姑娘教训的是。是在下孟浪了。今日之事,还请姑娘见谅。在下……这便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一眼苏若雪——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许“妹妹”的影子,最终叹息一声,转身,脚踏“青泓”剑,化作一道淡青色剑光,破空而去,很快消失在山林尽头。 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苏若雪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这林疏白,倒也不算太讨厌。只是……与清雪,终究不是一路人。” 她怀中,雪灵儿“吱”地叫了一声,似在附和。 黑豆低吼一声,表示赞同。 左秋则仰着小脸,若有所思。 苏若雪收回目光,看了看天色。 朝阳已完全升起,金光万道,驱散了林间晨雾,将古木枝叶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吧,小秋,黑豆,灵儿。我们继续赶路,去陈国。” 苏若雪展颜一笑,笑容清澈明媚,如同这林间洒落的晨曦。 “是,苏姐姐(姐姐)(嗷嗷)!” 一人一豹一狐齐声应道,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充满了朝气与希望。 经过最近这些天发生的一连串离奇之事,苏若雪也大概摸清了葬夕山脉的情况。 怎么说呢? 反正就是很复杂。 绝世大妖有,就如先前荒废寺庙中古井下的鬼姬,不过被封印住了,不然苏若雪等人焉有命在? 至于其他的,就如昮蚀这等的大妖,也就元婴境的实力,这等苏若雪倒是不惧,不提她小臂上的那道剑痕,就是戒中天地内,自己的次身就能轻松解决。 所以呢,后面的路她是有信心走完的,但她还是在心中祈愿,麻烦自然是越少越好,最好能一口气走到陈国。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显灵了,听见了少女的心声。 就在林疏白离去后不久,骑在黑豆背上的苏若雪忽听破空声响起,只见一青年剑修猛地从高空落下,就好挡在巨大黑豹的前方十丈外。 他弯曲着身子,一条腿也弯曲着,面朝地面,一手负手,一手掐诀,只见那柄插在身前泥土里的飞剑“咻”的一声,就自己飞回到了男子身后的剑鞘中。 青年男子这才收了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缓缓直起身,露出一口在烈日下白得晃眼的牙齿。 不错,正是去而复返的林疏白。 “你……你没事吧?” 其实苏若雪的原话本想说:你没大病吧? 之前或许抱着一丝不确定,不过现在倒是可以确定了,这青玄山的剑修脑子有问题,神神叨叨的。 他不是飞走了吗? 怎么又跑回来啦? 难道是觉得自己在骗他,还是想杀个回马枪,看他心心念念的清雪姑娘是不是还和她们在一起? 各种猜测,瞬间塞满了苏若雪的小脑瓜。 不过嘛,这次她还真的想错了。 只听林疏白走近,笑着开口。 “嗨,瞧我这脑子,方才就想着你妹妹了,飞到一半才回过神来。苏姑娘不是说要去陈国吗?正好,顺路!我带你们一程,飞着总比走着快,嗯……御剑在高空还安全,可避免不少麻烦……” 之类的话。 苏若雪起初是拒绝的,说黑豆太大了,还有小左秋,你一个人怎么能带她们? 林疏白挠了挠头,先不考虑苏若雪与她怀里的小白狐雪灵儿,以及那十来岁的左秋,就那体型高丈逾的巨大暗金雷纹豹,就让其压力倍增。 他不过金丹境初期,灵力有限,还真带不动。 不过林疏白说出的话也不好收回,他可不想给自己未来的“大姨姐”面前丢人——虽然他自己是这样想的。 苏若雪见对方不似玩笑,倒像是真心诚意想捎她们一程。 最主要的还是她从来就没飞过,想到御剑飞行就心潮澎湃,除了激动,还有一些担心与害怕。 她莞尔一笑,就在林疏白犯难之际,苏若雪似乎与黑豆商量好一般,林疏白一个愣神,黑豆巨大的身形就消失在了这片古老的森林中,唯留下苏若雪与小左秋,以及她怀中的雪灵儿。 林疏白简直不敢相信,反应过来连忙问苏若雪。 “你还有灵兽袋?说那东西我都没有,老贵了。” 苏若雪没有回答,只是浅浅的笑了笑,大眼睛弯成月牙。 她自是不会说实话,说黑豆其实被她收入了白玉戒指之中。 关键是这戒指极为玄妙,连上五境大修士都无法察觉,如今大大方方的用,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随后,苏若雪就很腼腆地答应了林疏白御剑带她们去陈国的建议,并还很小女儿家地施了个万福礼,把林疏白给看呆了。 林疏白随即用奇怪的语气开玩笑说。 “说咱们修士不来凡俗那套,以后你可以称呼我一声道友,或者疏白哥哥。” 苏若雪自是翻了个大大白眼,抱拳一声“林道友”。 还想让自己叫他哥哥? 这家伙摆明就是套近乎,贼心不死,还在打咱家清雪的坏主意呢! 说笑归说笑,很快林疏白就把话转入正题,讲解高空御剑需要注意什么。 毕竟安全最重要,最到底还是他自己修为有限,根本做不到如元婴境大修士那般随意操控飞剑,有着磅礴的灵力作为支撑。 若真一个不小心,把这位苏姑娘给……摔死了,那日后岂不会被她那个修为高深的妹妹追杀到天涯海角? 至于结道侣啥的……那就别想了。 苏若雪也听得很认真。 不过她作为一名锻魄境武道修士,其本身拥有恐怖的八万斤巨力。 如今清雪玄天素女功突破至二层,做为主身的她自然是跟着受益。 若是完全催动两缕丹田中的金色灵力,再配合玄天素女功第二层,苏若雪有信心将力量飙升至恐怖的十六万斤,甚至有可能更高! 待一切准备工夫做完,林疏白便祭出了他的本命飞剑——青泓。 飞剑表面散发出淡淡的青光,让边上苏若雪与左秋看得微微睁大了眼。 怀中雪灵儿也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蓝宝石般的眸子细细打量着,一副看稀奇的憨态可爱的模样。 只见林疏白单手掐剑诀,朝着飞剑一指点出,旋即那青泓飞剑开始缓缓变大,很快就从三尺左右化作一柄近丈长、二尺宽的巨剑。 他率先跳上飞剑,随后朝苏若雪等人招招手,示意其上来。 苏若雪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抱着雪灵儿踩了上去。 唯下面的小左秋,面色发白,咽了咽唾沫,明显是害怕了。 苏若雪掩嘴一笑,随即招手,鼓励少年莫怕,胆子放大些,说你一个男孩子还不如她一个女子吗? 还别说,激将法对付这种小屁孩还真管用。 左秋或许也不想自己在自己苏姐姐面前显得没出息,便咬着牙也上了飞剑,不过小手却是紧紧抓住女子衣摆。 林疏白见此也是乐得大笑起来。 就在飞剑缓缓升空的同时,他还不忘提醒后面姐弟二人,说你们这样可不行,直言告诉苏若雪。 “你得抱住我的腰,然后让那小子抱住你的腰。虽说有我的灵力护盾做为保护,也难免不会受到高速飞遁时所产生的罡风带来的袭扰,万一掉下去可就真没命了。” 话虽说得吓人,可苏若雪却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她一个女子,又怎能去抱一个陌生男子的腰? 林疏白自然也很清楚这点,男子只能无奈叹息,尽可能的稳一点。 他也是第一次带人飞,还是两个——当然,那小狐狸不算人。 所以他自己也是挺紧张的,无时无刻不注意自己的灵力,依靠自身灵力牢牢将双脚吸附在自己本命飞剑上。 只见在不断拔高,地面,还有下方的古树,离他们是越来越远,正在快速的缩小。 不得不说,第一次感受御剑飞行,苏若雪内心是激动,同样也是极为害怕的。 她此刻甚至有些双腿发软,不敢去看下方。 后面的小左秋更是不堪,死死抱住苏若雪的纤细的腰肢,一双眼睛闭得死死的,完全不敢睁开。 小狐狸雪灵儿更是发出一连串叫声,也好在它没有在苏若雪怀中挣扎。 苏若雪也抱得紧,也怕这小家伙拼命窜出来,然后一跃而下,自寻短见。 “林道友,够了吧,你还要升多高?!” 苏若雪显然是有些急了。 若非此女运转起了“玄天素女功”,保持心境平稳,体内金色灵力流转,怕是都瘫软在剑身上了。 林疏白却是笑了起来,说不能飞太低,毕竟下方是葬夕山脉,飞太低很容易受到妖兽的袭击,很危险之类的话。 苏若雪听完也觉得有道理,就不再言语,慢慢适应高空带来的恐惧感。 飞剑此刻也动了起来,穿破云海,不停朝着陈国方向飞去。 衬着远处天边的骄阳,以及大好河山的无限风景,苏若雪心中不免生出一股豪气,感慨自己为何不是男儿身,不然此刻定要热血放纵一次,享受这遨游天际的快感。 不过很快她就放弃这种想法。 她想到了女子未必不如男,也可以活得很精彩,做很多很多的事。 因为,她现在也算是半个修士了。 虽然武道修士在纯粹的炼气士眼中就不算是真正的修士,武道修士没有如炼气士那般神通术法,更没有如炼气士那般漫长的寿元。 不过这并不影响此刻她心中的喜悦。 若是活得足够精彩,一天……或许也可胜过许多人的千百年。 话很有哲理,但也很实在,事实便是如此。 慢慢的,苏若雪与左秋也适应了这御剑飞行带来的心理恐惧,此刻只有极致的享受,以及四周美如画的风景与一座又一座大山。 不知不觉,时间就来到了午后。 经过数个时辰的御剑飞行,林疏白丹田中,金丹内的灵力也开始告警,显然是灵力不足。 于是一行人就在高空往下打量,寻了个相对安全的山顶落下。 林疏白与苏若雪几句话说完,便开始打坐恢复灵力。 苏若雪还是老样子,从白玉戒指中取出那些锅碗瓢盆开始生火做饭。 之前在半路上打的野味也吃完了,如今又回到了吃白米粥的日子。 不过这样对她来说,已很好了,至少不用饿肚子。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林疏白却是从打坐中醒来。 男子起身,剑指一招,四周的几面小旗就自动飞回他的储物袋中。 这是一座微型防护阵法,很适合在野外使用,虽然防护能力极为有限,但有总胜过无。 此刻他看见这位苏姑娘正与少年端着碗喝米粥,青年男子是瞬间有些错愕——怎么就突然变出这么多厨具出来了? 还有白米粥? 边上还放着一碗,显然是给他留的。 苏若雪则善意一笑,说:“林公子快吃吧,吃完才有力气飞。” 林疏白无语,并反问道:“你方才还叫我林道友,怎这么快就改口了?” 苏若雪说自己并非炼气士,叫道友显得高攀了,不如就叫林公子顺口。 林疏白讪讪一笑,也不知说点什么,只说:“我们炼气士一般都辟谷的,不食人间烟火,这样才显得仙风道骨。” 他话刚说完,苏若雪就把目光挪向了他那碗白米粥,看这姑娘的样子,显然是没吃饱,一副“你既然不吃,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吃掉吧”的表情。 林疏白本意是客套几句,此刻是连忙端起碗先喝上一大口,含糊其辞的又继续窘迫的解释道:“辟谷虽好,但偶尔吃点也无伤大雅。” 苏若雪只是一声叹息,给对方一个小眼神,自己体会去。 第554章 古道狼影 接下来,苏若雪将锅碗瓢盆收回白玉戒指,林疏白就好奇的在边上打量。 苏若雪腰间却是挂着一只储物袋,可但凡是个炼气士都知晓,储物袋的空间十分有限,这女子是如何能让一只储物袋装下如此多东西的? 还是说她储物袋里除了这些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就没别的啦?! 虽然好奇,但他也没有多问。 毕竟对一名正统炼气士而言,这种问题在修仙界是绝对不许的,很容易让被问的另一名修士产生怀疑,怀疑是不是对方有杀人夺宝的意图。 所以,这种提及对方隐私,尤其是储物袋或储物戒指之类的话,是断不能随便说的。 殊不知,苏若雪腰间的储物袋只是一个装饰品,虽然也能放东西,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杂物之类的,主要便是更好的掩盖她右手中指上的那枚白玉戒指。 至少将东西收回后,能让她有个合理的借口。 若连一个储物袋都没有,那请问,这些东西是收到哪去了? 这不平白惹人怀疑吗? 随后,林疏白说晚上不适合飞遁,尤其是在这葬夕山脉,所以觉得等天明之后再继续赶路。 苏若雪自然是没有意见。 接下来,林疏白便主动拉上苏若雪,聊起了修仙界的趣闻。 比如彼岸界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大界域啊,还有极北妖族正在攻打南界域人族啊,以及这彼岸界的上千修真国与王朝,包括东界域与西界域的诸多异族。 此类话题,听得苏若雪是目不转睛,倒是真被吸引了。 林疏白见此自然是说得更起劲了,中途还偶尔插问一句,比如“你妹妹什么时候再来”之类的。 苏若雪只觉心中好笑,不过却都是随口一句糊弄过去。 待闲聊过后,苏若雪与林疏白各自打坐起来。 那套微型防御阵旗又被他拿了出来,防止有妖兽或野兽靠近。 好在一夜无事,待天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海,他们就继续朝着陈国飞遁而去。 或许是觉得苏若雪已经适应了御剑,今日的林疏白飞得可谓有些肆无忌惮。 不仅是更快了,还玩起了蛇形飞遁,吓得苏若雪一声惊呼,连忙下意识的一把抱住青年男子的腰,可说整个人都贴在了对方后背上。 后面的小左秋同样如此,抱住苏若雪的腰可说用出了他所有的力气。 原本还得意的林疏白却是笑不出来了。 他只觉腰间一股恐怖巨力袭来,至少也是数万斤,即便有着金丹境的炼气士体魄,也只觉被什么给死死掐住。 原本还算健硕的腰肢瞬间被身后女子给挤出了“小蛮腰”,他甚至感觉自己丹田内的金丹都快被挤爆了! 林疏白连忙用手拍打苏若雪白皙的手,用那快要断气的声音说:“苏、苏姑娘快快松手!你再这么抱下去,我们都得摔死了!” 飞剑速度骤然放缓,苏若雪也连忙收回了手,有些歉意的说自己方才太紧张,不小心之类的话。 虽然她反应过来,微微扬起下巴,转过头,有些不开心:“林公子这般御剑,迟早要被你从这千丈高空晃下去,还不如走路安全呢。” 林疏白则尴尬的嘿嘿一笑,保证不再这样。 随后,林疏白果然不再乱飞,老老实实的飞出一条直线,控制着灵力,形成灵气罩子,抵御着高空中因飞遁而产生的罡风。 就这样,持续飞行了数日,如今已飞出葬夕山脉地域,来到紧挨陈国边境的神鹿山脉。 只见下方的山势与植被与葬夕山脉有着明显区别,周围也开始出现了人族的村落与小镇。 而最为明显的还是山脉正中那条宽大的古道,当地人则称其为“神鹿古道”,可直通陈国,也可在前方的城中花费一些仙家宝钱,利用短距离传送阵传至陈国的各大城中。 而这条古道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陈国在这西北面的群山中开辟出一条商道,有利于那些别国修士与商贾前来陈国经商或采买。 ………… “苏姑娘,你看,那就是神鹿山脉的主峰——天鹿峰。” 林疏白脚踏飞剑,指着前方一座巍峨雄奇、形似巨鹿仰首向天的奇绝山峰,语气中带着几分介绍家乡风物的自豪。 苏若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山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体青苍,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 山势奇崛,峰顶处有几块巨大的白色岩石天然形成鹿首、鹿角的形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当真如一头仰天长啸的远古神鹿,气势磅礴,令人望之心生敬畏。 “好一座奇山!” 苏若雪由衷赞叹。 与葬夕山脉那种阴森诡谲、古木参天的氛围不同,神鹿山脉给人的感觉更加开阔、雄奇,透着一种浩然正气。 “那是自然。” 林疏白笑道:“传说远古时期,曾有一头得道的仙鹿于此地飞升,其精气神韵融入山川,便化作了这座天鹿峰。山中多有灵草异兽,更有数条小型灵脉穿行,因此灵气比寻常山脉浓郁不少。陈国在此设立‘天鹿观’,有元婴境大修坐镇,既为镇守边境,也为采集山中资源。” 他顿了顿,指着下方那条蜿蜒如巨龙、宽达十余丈的古道。 “这便是神鹿古道了。沿着此道前行约三百里,便可抵达‘鹿鸣城’,那是陈国在西北边境设立的最大城池,也是通往国内各处的交通枢纽。城中设有传送阵,可直通陈国都城‘玄穹’,以及其他几座大城。” 苏若雪凝目细看,只见那古道以巨大的花岗岩铺就,历经岁月风雨,石板已被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甚至凹陷下去。 古道两侧每隔数里便有一座石亭或烽火阵台,显然是供行人歇脚或传递警讯之用。 此刻虽是午后,道上行人车马却不算少,有商队押运着货物缓缓前行,有修士骑乘着各种代步灵兽或法器飞掠,也有普通百姓挑着担子、赶着毛驴艰难跋涉。 人间烟火气,与葬夕山脉中那光怪陆离的“异类世界”截然不同,让苏若雪倍感亲切。 “我们就在前方那片山崖落下吧。” 林疏白操控飞剑,朝着天鹿峰侧面一处相对平缓、视野开阔的山崖飞去。 “连续飞了数日,我也需好好调息恢复。而且……” 他看了看天色。 “今日怕是赶不到鹿鸣城了,不如就在此歇息一夜,明日再行。这神鹿山脉虽比葬夕山脉安全,但夜间赶路总是不便,尤其还带着你们两个。” “全凭林公子安排。” 苏若雪从善如流。 这几日相处,她发现林疏白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办事却颇为靠谱,尤其是在这荒山野岭中,经验远比她丰富。 飞剑缓缓降落在山崖之上。 此处地势较高,背靠一块巨大的鹰嘴岩,前方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条神鹿古道。 崖上生着些低矮的灌木与耐寒的野草,地面是坚实的青灰色岩石,倒也干净。 林疏白收了飞剑,先是警惕地以神念扫过四周,确认并无强大妖兽或修士潜伏,这才松了口气。 他再次取出那套微型阵旗,手掐法诀,将四面寸许长、颜色各异的小旗分别插在山崖四角。 旗子插入岩石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没入半截,随即一道淡青色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光膜自四面旗子间升起,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罩,将方圆十余丈的范围笼罩其中。 “这是‘四象护灵阵’,虽只是低阶的防护阵法,但足以抵御寻常野兽和低阶妖兽的袭扰,也能隔绝我们修炼时产生的灵气波动,避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林疏白解释道:“出门在外,小心无大错。” 苏若雪点头称是。 她虽不懂阵法,但也知这等防护手段的重要性。 接下来,便是安顿歇息。 苏若雪很自然地开始从白玉戒指中取出锅具、水囊、米袋等物,准备生火做饭。 林疏白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辟谷”的废话,很自觉地帮忙捡拾枯枝,又随手一记术法点燃,生起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山崖上的些许寒意,也带来了温暖与光明。 苏若雪熟练地淘米下锅,又取出一把在路上随手采来的折耳根与野香菜,切成段放入粥中同煮。 很快,米香混合着菜香便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左秋乖巧地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米粥。 这几日相处,少年对林疏白的畏惧也减轻了不少,虽仍不太敢主动搭话,但至少不会像最初那样躲闪了。 雪灵儿则从苏若雪怀中跳出,在崖边好奇地踱步,时而仰头看看高耸入云的天鹿峰,时而低头俯瞰下方蜿蜒的古道,蓝宝石般的眸子里满是新奇。 林疏白坐在火堆另一侧,看着苏若雪忙碌的背影,火光映照着她清丽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是……温馨。 与他独自一人闯荡山林、风餐露宿的日子截然不同。 “苏姑娘。” 他忽然开口。 “嗯?” 苏若雪转过头,清澈的眸子望向她。 “你……厨艺似乎很好?” 林疏白没话找话。 “勉强糊口罢了。” 苏若雪浅浅一笑。 “幼时家中清贫,便学着做些吃食。后来……后来行走在外,总不能一直饿肚子。” 她语气平淡,但林疏白却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艰辛。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带着弟弟,独自穿越凶险的葬夕山脉,前往陌生的陈国……这背后,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过分的探究只会惹人厌烦。 “粥好了。” 苏若雪掀开锅盖,热气蒸腾,香味更加浓郁。 她先给左秋盛了满满一碗,又给林疏白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林疏白道了声谢,接过陶碗,也不怕烫,吹了吹便小口喝起来。 米粥煮得软烂,香菜与折耳根的草本气息恰到好处地融入其中,简单却美味。 他忽然觉得,偶尔吃些人间烟火,似乎……也不错。 三人一狐围坐在火堆旁,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晚餐。 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也给雄伟的天鹿峰镀上了一层暖光。 下方古道上的行人车马渐渐稀少,最终归于宁静。 夜风自山间吹来,带着草木清香与凉意,却被“四象护灵阵”的光罩削弱了大半。 吃完粥,苏雪若收拾了碗筷,林疏白则再次盘膝打坐,恢复白日御剑消耗的灵力。 苏若雪没有打扰他,带着左秋在崖边坐下,静静欣赏着这神鹿山脉的黄昏景色。 “苏姐姐,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左秋小声问道,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对未知的忐忑。 “嗯,快了。” 苏若雪摸摸他的头,突然柔声道:“等到了鹿鸣城,姐姐寻个心地善良的百姓人家,再给他们一笔银钱,托付他们照顾你。你就在陈国好好生活,平平安安长大,好不好?” 左秋猛地抬起头,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 “苏姐姐……你、你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傻孩子,姐姐怎么会不要你。” 苏若雪心中一软,将他揽到身边,声音更加轻柔。 “只是……姐姐也有自己的事要去做,前路或许还有危险。你跟着我,万一……”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我不怕危险!” 左秋急急道,小手紧紧抓住苏若雪的衣袖,仿佛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我、我可以帮苏姐姐做事,我吃得很少,不会拖累姐姐的!我爹娘……我爹娘在武国战乱里早就没了,后来被人牙子卖到彩云王朝……是姐姐收留了我,给了我饭吃,还带我走了这么远……我、我不想离开姐姐!” 说到最后,少年已是语带哽咽,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苏若雪看着他稚嫩却写满依赖与恐慌的小脸,心中酸涩难言。 她何尝不知道这孩子对自己的依恋? 这一路相依为命,从彩云王朝到葬夕山脉,历经艰险,他早已成了她心中放不下的牵挂。 可是,她自己的身世尚且迷雾重重,军中的爹爹又生死不知,前路莫测,还要去探寻真相,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保证这个孩子的平安与未来? 寻一户可靠的人家,让他像个普通孩子一样读书、长大,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秋听话。” 苏若雪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却坚定。 “姐姐不是不要你,只是……姐姐要去的地方,可能不适合带你。你先在陈国安顿下来,好好生活。等姐姐办完了事,若是……若是一切顺利,再回来看你,好吗?” 左秋仰着小脸,看着苏若雪清澈眸中那抹不容更改的决意,又看到她眼底深处藏着的、自己看不懂的复杂与忧虑。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苏姐姐决定的事,他改变不了。 边上的林疏白虽未言语,却是在认真听着,他先前还一直以为这个叫左秋的少年是苏若雪的亲弟弟,现在看来显然是自己想错了。 还有修行,《玄天素女功》玄妙非凡,但修炼所需的资源也极为庞大。 如今她得了师暮赔偿的那批资源,暂时够用一段时间,但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 她需得寻个安稳的落脚处,一边修炼,一边设法赚取修炼资源,同时打听身世线索。 或许……可以尝试加入某个大宗门。 想着等这次任务结束,就离开玉女宗,反正在宗内那些弟子与长老平日也不待见她。 陈国身为修真大国,境内宗门林立,其中不乏有元婴甚至十二境大能坐镇的一流势力。 若能拜入其中,不仅有了靠山和稳定的修炼环境,也能更快地了解陈国乃至整个彼岸界的格局。 只是,她这“武道修士”的身份,以及那来历神秘的《玄天素女功》……恐怕会引来诸多不便与猜疑。 需得想个妥帖的说辞才好。 就在她思绪纷飞之际,旁边打坐的林疏白忽然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向下方古道的某个方向。 “怎么了?” 苏若雪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低声问道。 “有动静。” 林疏白起身,走到崖边,凝目远眺。 “东南方向,约莫十里外,有灵力波动,还有……血腥气。” 苏若雪心中一凛,也站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此刻天色已近乎全黑,仅有西方天际还剩下一线暗红。 以她的目力,只能看到下方古道模糊的轮廓,以及远处群山黑魆魆的影子,根本看不清十里外的具体情况。 但林疏白是金丹境剑修,目力与灵觉都远胜于她。 “波动很杂乱,至少有三股不同的灵力在碰撞……其中一股带着浓烈的妖气,另外两股则是人族修士的气息,一强一弱。” 林疏白语速很快,神色凝重。 “他们在交手,而且……那人族修士中的弱者,气息正在迅速衰弱。” “妖物袭击修士?” 苏若雪立刻想到了葬夕山脉中的经历。 “多半是。这神鹿山脉虽比葬夕山脉安全,但深处亦有高阶妖兽盘踞,偶尔也会有不开眼的妖兽跑到古道附近袭击过往行人。” 林疏白沉吟道:“看那灵力波动的强度,交手的双方实力都不弱,至少是化灵境后期,甚至可能有金丹境……” 他顿了顿,看向苏若雪:“苏姑娘,你与左秋小友在此等候,不要离开阵法范围。我下去看看情况。” “林公子要插手?” 苏若雪有些意外。 按照这几日她对林疏白的了解,此人虽不算坏人,但也绝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热心肠。 用他自己的话说,修仙界弱肉强食,多管闲事往往死得快。 林疏白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若是平时,我或许就当做没看见了。不过……” 他指了指下方。 “那交手的方位,正好在我们明日前往鹿鸣城的必经之路上。若真是有什么厉害妖物盘踞在那里,我们明日路过时难免碰上,不如趁现在去看看虚实。若是能顺手解决了麻烦,也算斩妖除魔,积点功德不是?”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 但苏若雪总觉得,他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剑修的“职业病”——对战斗和未知情况的探究欲。 “我与你同去。” 苏若雪忽然道。 “你?” 林疏白一愣,随即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下方情况不明,你修为尚浅,又带着左秋小友……” “左秋可以留在此处,有你的阵法保护,应无大碍。” 苏若雪平静道。 “至于我……林公子莫非忘了,我虽非炼气士,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关键时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况且,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她语气坚定,清澈的眸子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林疏白看着她,忽然想起先前此女双手紧抱自己腰时传来的恐怖巨力……这姑娘,似乎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娇弱。 “好吧。” 他不再坚持,点了点头。 “但你要答应我,跟在我身后,没有我的示意,不要轻易出手。若有危险,立刻退回阵法之中。” “好。” 苏若雪答应得干脆。 她转向左秋,柔声道:“小秋,你乖乖留在这里,不要出去。苏姐姐很快回来。” 左秋虽然害怕,但还是用力点头。 “苏姐姐小心。” 苏若雪又对雪灵儿嘱咐了几句,小狐狸“吱吱”叫了两声,跳到左秋肩上,做出护卫的姿态。 安排妥当,林疏白撤去阵法一侧的光膜,祭出青泓剑。 这次他没有让飞剑变大载人,而是直接踏在正常大小的剑身上,对苏若雪伸出手。 “上来,我带你下去。步行太慢。” 苏若雪略一犹豫,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轻盈地跃上飞剑,站在他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再伸手去抱他的腰,只是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物。 林疏白感受到身后少女的靠近,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少女的清新体香,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荡。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剑诀一引。 “走!” 青泓剑化作一道淡青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滑出山崖,朝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很快融入沉沉的夜幕之中。 ………… 十里距离,对御剑飞行的金丹剑修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越是接近,空气中的灵力波动与血腥气便越是清晰。 林疏白降低了飞行高度,贴着山脊林木飞行,借助地形掩护。 苏若雪趴在他身后,极力睁大眼睛,运足目力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约莫一里外,古道旁的一片林间空地上,灵光爆闪,剑气呼啸,怒吼与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空地中央,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正与两名修士激烈搏杀。 那妖兽形似巨狼,但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了数倍,从头至尾足有两丈多长,肩高也超过一人。 它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仿佛金属般的鳞甲,在零星的术法光芒映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狼首狰狞,獠牙外露,猩红的兽眼中充满了暴戾与嗜血。 最奇特的是,它额心处生有一根半尺长的、螺旋状的漆黑独角,角尖隐隐有雷光缭绕。 “是‘青鳞雷角狼’!” 林疏白低呼一声,语气凝重。 “而且是即将突破到六阶的巅峰五阶妖兽!此狼防御极强,力大无穷,更兼有操控寻常雷电的天赋神通,颇为难缠。” 苏若雪凝神看去,只见那青鳞雷角狼的确凶悍无比。 其周身青色鳞甲坚硬异常,人族修士的法术轰在上面,大多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唯有击中关节、眼睛等薄弱处,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它那根雷角不时激发出道道拇指粗细的银色闪电,劈啪作响,速度极快,令人防不胜防。 狼爪挥扫间,带着凌厉的罡风,将地面抓出道道深沟。 与这凶兽搏杀的两名修士,是一老一少。 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年纪,身材干瘦,穿着一件打有补丁的灰色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他面容清癯,此刻嘴角带血,脸色苍白,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老者手持一柄样式古拙的青铜长剑,剑法老辣沉稳,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狼爪,或刺向妖狼要害,为身旁的少女抵挡大部分攻击。 但他气息起伏不定,剑上的灵力光芒也明显黯淡,已是强弩之末。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量娇小,穿着一袭鹅黄色的束腰襦裙,外罩浅绿色比甲,此刻衣裙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血迹。 她梳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精致可人,只是此刻吓得血色全无,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 她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身如秋水般的银色长剑,剑法却显得稚嫩慌乱,每每出击非但未能伤敌,反而屡屡将自己陷入险境,全靠那老者拼命救护才险险避开。 第555章 玉尺量经 “爷爷!爷爷你没事吧?!” 少女带着哭腔喊道,又是一剑刺向妖狼脖颈,却被狼首一摆,以雷角撞偏,剑尖只在鳞甲上划出一串火星。 “小姐快走!老奴拖住这畜生!” 老者嘶声吼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悍然挥剑,一道尺许长的青色剑气劈向妖狼眼睛,逼得它暂时后退。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少女哭喊着,不但没退,反而又冲上前,一剑刺向妖狼腹部。 “糊涂!” 老者又急又怒,却不得不再次抢上,挡在少女身前,硬接了妖狼一记裹挟着雷光的爪击。 “铛!” 青铜长剑剧烈震颤,老者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持剑的右臂衣袖炸裂,露出皮开肉绽、焦黑一片的手臂,显然被雷电所伤。 妖狼得势不饶人,仰首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额心血色雷角骤然亮起刺目银光! “不好!它要施展本命神通‘狂雷闪’!” 远处观战的林疏白脸色一变。 “那老头重伤,绝对挡不住这一击!那小姑娘也必死无疑!” 他话音未落,那青鳞雷角狼已化作一道缠绕着狂暴银色电光的青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携着恐怖的威势,朝着相互搀扶、已然绝望的一老一少猛冲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焦黑沟壑,空气发出噼啪爆响! 电光石火间,林疏白再顾不上隐藏身形,厉喝一声。 “妖孽休得猖狂!” 他并指如剑,对着那妖狼冲势的侧前方凌空一点! “青泓,斩!” 一直悬浮在他身侧的青泓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骤然化作一道青色惊虹,后发先至,瞬间跨越百丈距离,带着凌厉无匹的锋锐剑气,狠狠斩向妖狼冲锋路径的前方地面! “轰——!!” 剑气斩落,地面炸开一个数尺深的大坑,泥土碎石伴随着剑气四散激射,恰好拦在了妖狼冲锋的轨迹上! 那妖狼虽惊不乱,冲锋之势微微一滞,狼首偏转,猩红兽眼瞬间锁定了远处山脊上御剑而立的林疏白,眼中凶光大盛! 但它冲锋的节奏终究被打乱,身上凝聚的狂暴雷光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就是这刹那的机会! 那灰袍老者虽重伤,但经验何等丰富,生死关头爆发出最后的潜力,猛地将身旁少女向后一推,自己则不退反进,怒吼着将所剩无几的灵力尽数灌入手中青铜古剑! “孽畜!看剑!” 青铜古剑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化作一道凝实的青色剑罡,不闪不避,直刺妖狼因偏头而暴露出的脖颈侧下方——那里鳞甲相对薄弱! “噗嗤!” 剑罡入肉三分,鲜血迸溅! “吼——!!!” 妖狼吃痛,发出震天怒吼,冲锋之势彻底瓦解,庞大的身躯人立而起,狼爪带着残存的雷光,狠狠拍向老者头颅! 这一爪若是拍实,老者必是头颅粉碎的下场! 老者一剑刺出,已是油尽灯枯,再无力闪避,只能闭目待死。 “爷爷!!” 被推开的黄裙少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林疏白身后电射而出,速度快得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正是苏若雪! 她在那妖狼人立而起、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将《玄天素女功》催动到极致,丹田内两缕淡金色灵力轰然奔涌,配合锻魄境武道修为的八万斤巨力,全部凝聚于双腿! “蹬!” 脚下岩石炸裂,她娇躯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来到妖狼身侧! 在妖狼狼爪即将拍中老者的前一瞬,她拧腰摆臂,一拳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灵光闪耀,只有最纯粹、最霸道的力量! “砰——!!!” 沉闷如擂巨鼓的巨响,在山林间轰然回荡! 苏若雪那白皙秀气、看似柔弱无骨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妖狼抬起的前肢关节内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嗷呜——!!!” 妖狼发出一声痛苦到扭曲的惨嚎,拍向老者的狼爪轨迹猛地歪斜,擦着老者的头皮掠过,将旁边一块磨盘大的岩石拍得粉碎! 而它那庞大的身躯,更是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巨力轰得向侧方踉跄横移了丈许,差点失去平衡摔倒!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劫后余生、呆若木鸡的老者,还是尖叫到一半、声音卡在喉咙里的黄裙少女,亦或是刚刚御剑赶至、正准备出手救援的林疏白,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立于妖狼身侧、缓缓收拳的纤细青衣身影。 夜风吹拂,扬起她鬓边几缕青丝。 少女俏脸微白,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方才那爆发全力的一击对她消耗不小。 但她身姿挺直,清澈的眸子冷静地注视着因剧痛而暴怒疯狂的妖狼,没有丝毫惧色。 月光洒落,为她清丽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吼——!!!” 短暂的死寂后,是妖狼彻底疯狂的怒吼! 它猩红的兽眼死死盯住苏若雪,额心血色雷角银光再次疯狂凝聚! 前肢关节虽然骨裂,但妖兽强横的生命力与嗜血本性让它彻底陷入了狂暴! “苏姑娘小心!” 林疏白终于反应过来,面色大变,青泓剑化作流光,直刺妖狼眼睛,试图为苏若雪解围。 但那妖狼似乎认定了苏若雪是最大的威胁,竟对刺向眼睛的飞剑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以坚硬的额角鳞甲硬接了这一剑,发出“锵”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而它血口大张,獠牙森寒,带着腥风与残余的雷光,朝着近在咫尺的苏若雪猛噬而下! 速度快如闪电!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狂暴的扑击,即便以林疏白金丹境的修为,也来不及再次御剑回救! “姐姐!” 远处山崖上,隐约传来左秋带着哭腔的嘶喊。 黄裙少女吓得闭上了眼睛。 灰袍老者目眦欲裂,却无力动弹。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金石咬碎的恐怖血口,苏若雪却异常冷静。 在妖狼巨口噬来的刹那,她脚下步伐玄妙一错,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轻柔无比地向侧后方飘退半步,恰好避开了狼口最锋利的獠牙。 同时,她右手闪电般探出,并非握拳,而是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淡金色的微光流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妖狼下颌某处鳞甲的缝隙之间! 《玄天素女功》第二层记载的辅助技法——玉尺量经! 虽非杀敌神通,却能在关键时刻截断气血,扰乱妖力运行! “嗤!” 淡金色灵力如同最锋锐的细针,透鳞而入! “呜……” 妖狼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前扑之势骤止,猩红兽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痛苦。 它只觉下颌处一股奇异的力量钻入,瞬间麻痹了半边头颅,连额心血色雷角上凝聚的银光都骤然黯淡、紊乱起来! 就是现在! 苏若雪眼中寒光一闪,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再次轰出! 这一次,目标直指妖狼因麻痹而微微张开的血口下颚! “嘭!” 又是一声闷响!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妖狼相对柔软的下颚骨上! “咔嚓!” 令人心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 “嗷——!!” 妖狼发出半声凄厉短促的哀嚎,庞大的头颅被这一拳轰得向上扬起,口中鲜血混合着碎裂的牙齿狂喷而出,整个身躯彻底失去平衡,轰然向后仰倒! 而与此同时,林疏白的青泓剑也终于抓住了这绝佳的机会,化作一道青色闪电,自妖狼因仰头而完全暴露的咽喉处一穿而过! “噗嗤!” 血泉喷涌! 妖狼身躯剧震,猩红兽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最终彻底凝固。 它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五阶巅峰妖兽,青鳞雷角狼,死! 空地上一片狼藉,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月光清冷,照在妖狼逐渐冰冷的尸体上,也照在那傲然而立的青衣少女身上。 林疏白收回青泓剑,落在地上,看着苏若雪,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自问,即便自己亲自下场,想要斩杀这头皮糙肉厚、凶悍异常的青鳞雷角狼,也需费一番手脚,绝不可能如此……干净利落。 尤其是苏若雪那两拳展现出的恐怖力量,以及那神乎其技、精准打断妖狼神通凝聚的一指……这真的只是一个“凝气境一层”的武道修士? 那灰袍老者挣扎着站起身,不顾伤势,对着苏若雪便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嘶哑却充满感激:“老朽鹿鸣城欧阳家管事欧阳山,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若非姑娘出手,老朽与我家小姐今日必遭不测!” 那黄裙少女也终于回过神来,连滚爬爬地跑到老者身边,同样对着苏若雪盈盈拜倒,泣声道:“欧阳芊芊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苏若雪连忙侧身避开,上前虚扶:“二位快快请起,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她语气温和,与方才那雷霆出手、拳毙妖狼的悍勇形象判若两人。 林疏白也走了过来,对那自称欧阳山的老者抱了抱拳:“青玄山弟子林疏白,见过欧阳管事。” “青玄山?” 欧阳山眼睛一亮,态度更加恭敬:“原来是青玄山的高徒!老朽失敬了!今日能得林少侠与这位姑娘相救,实乃天幸!” 双方简单寒暄几句。 原来这欧阳山是陈国鹿鸣城修真家族“欧阳家”的管事,而那黄裙少女欧阳芊芊则是欧阳家家主的幼女。 此次欧阳芊芊偷偷溜出城游玩,欧阳山带人寻找,不料在这神鹿古道附近遭遇了这头刚从深山流窜出来的青鳞雷角狼。 随行的几名护卫不敌,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只剩他们二人被困于此,若非林疏白与苏若雪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气可能会引来其他妖兽。” 林疏白看了看妖狼尸体,又看看受伤不轻的欧阳山和惊魂未定的欧阳芊芊,提议道:“不如先去我们落脚的山崖暂避,欧阳管事也好疗伤。明日一早,再一同前往鹿鸣城,如何?” 欧阳山自然没有异议,连声道谢。 于是,林疏白以御剑术带着伤势较重的欧阳山,苏若雪则与欧阳芊芊步行,一行人很快回到了之前落脚的山崖。 左秋见苏若雪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来。 苏若雪好一番安抚。 欧阳芊芊见左秋年纪虽小,却乖巧懂事,也生出几分亲近之意,两个少男少女倒是很快熟悉起来。 林疏白重新布下“四象护灵阵”,苏若雪又取出些疗伤丹药给欧阳山服下——这些丹药还是从师暮的赔偿中得来的,品阶不高,但对内伤颇有疗效。 欧阳山打坐调息,欧阳芊芊则帮着苏若雪重新生火,烧了些热水。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惊魂甫定,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苏姐姐,你方才那两拳……好生厉害!” 欧阳芊芊看着苏若雪,大眼睛里满是崇拜与好奇。 “你真的是武道修士吗?可我听爷爷说,武道修士没有灵力,只能近身搏杀,厉害些的也不过数万斤之力……可你方才那一拳,怕是已过十万斤巨力吧?还有你点那妖狼的那一指,分明是蕴含了灵力的!” 苏若雪早已想好说辞,浅笑道:“我机缘巧合,得了一门上古炼体功法,走得虽是武道路子,却也能炼化一丝灵力辅助,故而有几分蛮力。至于那一指,不过是家传的一点粗浅截脉手法,侥幸奏效罢了。” 她语气谦逊,将一切归于“机缘”和“侥幸”。 欧阳芊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却被欧阳山以眼神制止。 在修仙界,打听他人功法根底是大忌。 林疏白在一旁听着,心中却是半点不信。 锻魄境?什么上古炼体功法能修炼出十万斤巨力? 还能炼化出那淡金色、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奇异灵力? 这苏姑娘身上,秘密怕是不少。 不过他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与欧阳山攀谈起来,打听鹿鸣城乃至陈国如今的局势,以及近期是否有什么大事发生。 从欧阳山口中得知,陈国如今局势还算平稳,皇室与几大宗门关系融洽。 鹿鸣城作为西北边境重镇,商贸繁荣,往来修士极多。 近期城中最大的事情,便是三年一度的“天鹿坊市”即将开启。 届时不仅陈国各地的修士会汇聚于此,周边诸国乃至一些异族商队也会前来,交易各种天材地宝、功法秘术、灵丹法器,可谓盛况空前。 “天鹿坊市?” 林疏白闻言,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可是由‘天鹿观’主持的那场大市?” “正是。” 欧阳山点头。 “天鹿观乃我陈国三大上宗门之一,更有十二境大能坐镇。由其主持的坊市,信誉极佳,宝物众多。林少侠若有兴趣,不妨在鹿鸣城多盘桓几日,坊市五日后便正式开启。” 林疏白看了看苏若雪,笑道:“倒是巧了。我们本就要在鹿鸣城落脚,既赶上此等盛会,自然要去见识一番。” 苏若雪心中也是一动。 天鹿坊市? 听起来倒是采购修行物资、打探消息的好去处。 她身上如今有师暮赔偿的那批资源,正好可以换取一些自己急需的东西,比如修复牙齿的天地灵物,或者适合黑豆、雪灵儿服用的丹药,以及一些保命、赶路的符箓法器。 众人又闲聊片刻,夜色渐深。 欧阳山伤势未愈,需要静养。 欧阳芊芊也折腾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 于是便各自寻了地方歇息。 林疏白主动承担了守夜的职责,盘膝坐在阵法边缘,青泓剑横于膝上,闭目养神,灵觉却时刻笼罩四周。 苏若雪将左秋安顿睡下,自己则靠坐在一块岩石旁,怀中抱着再次蜷缩成团的雪灵儿。 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沉入丹田,默默运转《玄天素女功》,吸收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滋养着那两缕淡金色的神秘灵力。 今日一战,她虽成功击杀妖狼,但也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后点出那一指“玉尺量经”,几乎耗去了丹田中一缕金色灵力的大半。 这让她愈发体会到这金色灵力的珍贵与补充之难。 “必须尽快提升修为,积攒更多金色灵力才行。” 苏若雪心中暗忖。 “到了鹿鸣城,定要好好打探一下,何处有精纯灵气汇聚之地,或者能快速补充灵力的天材地宝。”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山崖之上,笼罩着阵法中安然歇息的几人。 远处,神鹿古道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向黑暗深处。 更远处,天鹿峰那鹿首般的奇峰在月华下轮廓清晰,仿佛真有一头远古神鹿在昂首望月,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山脉。 明日,便将抵达鹿鸣城。 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天色初染,岚烟游走于千峰之隙,时有啼音溅落,惊破一山清晓。 一夜调息后,欧阳芊芊与老仆欧阳山的伤势在丹药帮助下已好转许多,只是青鳞雷角狼造成的雷电灼伤与内腑震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欧阳山脸色仍有些苍白,气息却已平稳不少,走路时脚步不再虚浮无力。 欧阳芊芊更是恢复了少女的灵动,一身鹅黄色襦裙在晨风里微微飘扬,发髻上的珠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闪着柔和的光泽。 苏若雪盘膝坐在崖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她内观丹田,心里微微一沉——昨夜施展“玉尺量经”所消耗的那一缕淡金色灵力,经过整夜打坐、吸纳天地灵气,竟然只恢复了十分之一二。 这金色灵力果然极难补充,远非普通灵力可以相比。 若非《玄天素女功》突破至第二层,估计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看来下次得直接用一枚下品灵晶试试了。” 她暗自思忖。 “看看能恢复多少。直接吸收灵晶里的灵气,总该比慢慢从天地间汲取要快上不少。” 不远处,林疏白已经起身,正站在崖边望着鹿鸣城的方向。 青年仍旧穿着那身檀褐色劲装,外套同色无袖短比甲,腰间挂着朱红色的酒葫芦。 晨光映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 他似有所感,转过头,朝苏若雪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苏姑娘,醒了?伤势怎么样?” 苏若雪站起身,轻轻拍去裙上沾的草屑,平静道:“已无碍。倒是林公子,昨夜守夜辛苦了。” 林疏白摆摆手:“小事。这神鹿山脉虽说比葬夕山脉安稳些,但夜里也常有妖兽出没,谨慎点总没错。” 说着,他取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满足地舒了口气:“还是我青玄山的‘青玄酿’够味道!” 欧阳芊芊与欧阳山也已收拾停当。 几人简单交谈几句,便继续沿着神鹿古道向前走去。 欧阳芊芊伤势好转,精神也振奋起来,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热情地邀请苏若雪等人一定要去欧阳世家做客,言辞恳切,颇有些不去就不罢休的架势。 “苏姐姐,林大哥,你们一定要来!” 欧阳芊芊拉着苏若雪的手,小脸上满是期待。 “我爹爹最是好客,要是知道你们救了我,肯定要重重感谢的。而且明天天鹿坊市就要开了,住在我们府上,去坊市也方便得很!” 苏若雪略一沉吟,心中已有打算。 她此行的目的有三:一是出售从师暮那里得来的那批资源,全部换成修仙界流通的宝钱,若有合适的材料,以物易物也可以。 二是搜集修复牙齿所需的材料——皓齿兰、霜魄晶、万年蚌珠粉。 她可不想一辈子戴着一口假牙。 这件事她做得隐秘,连左秋都没有察觉,每次清洗假牙都是悄悄进行。 若是让这孩子瞧见他的苏姐姐年纪轻轻就戴着假牙,不知会作何感想。 最后一事,也是最让她挂心的,便是如何安置左秋。 修仙界凶险难测,她自己前途未卜,身世成谜,爹爹下落不明,还要去探寻真相。 带着一个毫无修为的十岁少年,实在太过危险。 她自己遭遇不测倒也罢了,但在苏若雪心中,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连累无辜之人。 这一路上她都在琢磨此事,甚至暗暗观察过欧阳芊芊——如果欧阳家愿意收留左秋,托付给这位心地善良的少女照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去欧阳世家“拜会”一番,与本地势力结交,对她今后在鹿鸣城行事也大有裨益。 想到此处,苏若雪微微一笑,答应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林疏白自然也没有异议。 他本来就要在鹿鸣城停留几日,参加天鹿坊市。 有本地世家提供落脚之处,何乐而不为? 只有左秋,听到“欧阳世家”四个字时,小脸微微一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少年低着头,沉默地跟在苏若雪身后。 一行人边走边聊,沿着古道前行。 苏若雪怀里抱着雪灵儿。 小狐狸蜷缩成一团,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宝石蓝色的眼睛半睁半闭,懒洋洋地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林疏白嘴里叼着一根路上随手摘的狗尾巴草,抱着胳膊走在后面,偶尔和欧阳山交谈几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古道尽头,一座巍峨的雄城赫然出现在眼前。 鹿鸣城。 城墙高约三十五丈,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墙砖大如磨盘,砖缝间浇铸了铁水,在晨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城头箭垛密集,每隔百丈就有一座高出城墙数丈的了望塔,塔顶悬挂着青铜风铃,随风发出清响。 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宛如一道横卧在大地上的连绵山脉。 巨大的城门敞开着,门扇是用整块的铁力木制成,厚达三尺,表面钉着碗口大小的铜钉。 城门上方镶嵌着青石匾额,以陈国的篆书阴刻着“鹿鸣”两个大字,笔力雄浑,隐隐有灵力的光芒流转其中。 第556章 鹿鸣巨城 城门口人流如织,车马络绎。 有商队押着满载货物的驼兽缓缓入城,驼铃叮当。 有修士驾驭各式法器飞落地面,步行入城。 亦有寻常百姓挑担推车,排队等候查验。 苏若雪与左秋仰头望着这座庞然巨城,心神皆震。 苏若雪还好,曾去过渝国涅盘城,也算有些见识,但眼前这城的规模气势,犹在涅盘城之上。 她微张小嘴,清澈的眸子里映出城墙巍峨的倒影。 左秋更是眼睛都看直了,活脱脱乡里来的土包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即便他见过武国莫努城、彩云王朝栖霞城,与眼前这雄城相比,简直如茅屋比之宫殿,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欧阳芊芊见二人模样,心中升起一丝自豪,笑道:“苏姐姐,这便是鹿鸣城了。城墙高三十五丈,基厚二十丈,通体以‘青岗岩’砌成,掺了‘玄铁砂’浇筑,等闲法术难伤。城中常居人口约五千万,最多时可达八千万。护城大阵名为‘九宫归元’,乃是七阶大阵,由天鹿观太上长老亲自布置,可挡多名上五境大修士全力攻击而不破。” 苏若雪听得暗自咋舌。 五千万人口? 这可比渝国涅盘城人口还多! 林疏白在旁嘿嘿一笑,毫不遮掩地夸赞起来:“如何?我陈国雄城,气派否?莫说你们渝国,便是那宋国都城,论规模、论防御,怕也及不上此城十之五六。要我说,这南域诸国,唯我陈国可称‘超级修真国’,余者皆不足道也!” 苏若雪白了这厮一眼,心道这家伙又吹上了。 她故作惊讶地抬手望天:“哇!天生好多牛在飞呀!”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林疏白老脸一红,讪讪道:“苏姑娘你……唉,世间有谁不言家乡美嘛!” 说说笑笑间,已至城门口。 ………… 与此同时,神鹿古道东南三十里外,一座庄园静静矗立在山坳之中。 庄园占地颇广,高墙深院,朱门紧闭。 门楣悬一块黑木匾额,上书“柳庄”两个篆字,笔迹阴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庄园四周林木茂密,将建筑掩映其间,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此地正是南域三大奴隶组织“幽佣坊”在陈国西北边境的分舵——柳庄。 庄园深处,一间陈设奢华的厅堂内,熏香袅袅,红烛高烧。 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名年约三旬的男子。 他身着一套青、蓝、黄三色锦衫,花纹繁复,色彩艳丽,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男子身高七尺有余,生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边蓄着两撇精心修剪的短髭。 单看相貌,倒也算得上仪表堂堂,尤其那双眼眸,澄澈温和,竟给人一种亲切之感——若是孩童见了,多半会觉得这位叔叔不似坏人。 他便是柳庄分舵坊主,蔡赢。 此刻,蔡赢斜倚在太师椅上,怀中偎着一名俊美男子。 那男子年约二十,面敷脂粉,唇点朱丹,眉眼描画得精致如女子。 他身穿一袭桃红色绣花襦裙,外罩浅紫纱衣,云鬓斜绾,簪着几朵珠花,若非喉间微凸的喉结,几乎与女子无异。 蔡赢一手揽着怀中人纤细的腰肢,另一手把玩着对方垂落的一缕发丝,神态慵懒。 厅堂中央,跪着一名头裹花布巾的汉子。 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庞黝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划至嘴角,平添几分凶悍。 他此刻低着头,语气恭敬:“禀坊主,彩云王朝栖霞城分坊发来的肖像,属下已让兄弟们仔细比对过了。昨日申时三刻,神鹿古道上出现的一行四人,与画中女子、少年模样吻合。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青色衣裙,怀中抱一只白毛蓝眼的小狐狸。少年十岁左右,身材瘦小,着粗布短褐。根据画中模样,兄弟们九成确定就是她们。” 蔡赢眉头微挑,手中把玩发丝的动作顿了顿:“哦?确定是栖霞城要抓的那两个逃奴?” “确定。” 汉子点头,却又面露难色。 “不过……除了那女子与少年,她们身边还跟着一名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檀褐色劲装,腰悬酒葫芦,背负长剑。观其气息,修为不弱,至少是金丹境,且剑意凛然,疑似剑修。而且……” “而且什么?” 蔡赢声音微沉。 “而且她们与欧阳世家的人在一起。” 汉子压低声音。 “是欧阳家主欧阳明德的独女欧阳芊芊,以及欧阳家老仆欧阳山。看情形,双方颇为熟络,正一同往鹿鸣城方向行去。” 蔡赢沉默片刻,忽地一把推开怀中俊美男子。 那男子猝不及防,“嘤咛”一声摔倒在地,桃红裙裾散开,露出白皙的小腿。 他委屈地抬头,眼中含泪,却不敢作声。 蔡赢看都未看他一眼,起身在厅中踱步,右手摩挲着下巴短髭,眼中精光闪烁。 良久,他停下脚步,果断道:“马上飞剑传书栖霞城分坊,以我之名,告诉玉非石,就说我柳庄分舵弟子不吃不喝,十二时辰轮番值守神鹿古道,并未发现画中之人。” 汉子闻言一愣,随即抬头,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笑容,竖起大拇指:“坊主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待汉子躬身退下,那俊美男子才从地上爬起,理了理衣裙,又娇娇怯怯地偎到蔡赢怀中,嗔道:“爷,您方才推得人家好疼……” 蔡赢托起他下巴,得意一笑:“你懂什么?那玉非石在栖霞城经营多年,手下能人不少,连他都搞不定的逃奴,岂是易与之辈?更何况那逃奴身边还跟着金丹剑修,又搭上了欧阳世家这条线。我蔡赢不过观雪境武道修为,为了擒杀一两个逃奴,去得罪金丹剑修、开罪欧阳世家?呵,这种蠢事,我可不做。” 他揽着怀中人细腰,踱到窗边,望向远处鹿鸣城方向,冷笑道:“虽说我幽佣坊势力庞大,不惧欧阳世家,甚至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们。可我蔡赢不过是个小小分舵坊主,死了也就死了,上面那些大人物,还真会为我出头不成?男子汉大丈夫,要的是赢,就如我名字——蔡赢,只赢不输!在这修真界,输一次,或许小命就没了。这种赔本买卖,我可不做。” 怀中男子仰起脸,眼中满是崇拜:“爷真聪明!” 蔡赢哈哈一笑,低头在男子脸上亲啄一口。 那男子顿时一脸娇羞,以女子口吻嗔道:“讨厌啦,死鬼~” 这话让蔡赢更兴奋了,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往内室走去。 ………… 鹿鸣城门口。 苏若雪等人已至城门下。 近距离观之,这城墙更显巍峨,人站在墙根,仰头望去,只见墙体高耸入云,压迫感十足。 城门两侧各有十名披甲执戟的军士值守,皆是有修为在身的炼气士,最低也是坐忘境后期。 为首一名校尉模样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气息沉稳,竟有化灵境修为。 他见欧阳芊芊一行人走来,目光在欧阳山身上顿了顿,随即抱拳道:“欧阳小姐回城了。这几位是?” 欧阳芊芊上前一步,取出自己的身份玉牌,又指了指苏若雪等人:“赵校尉,这几位是我的朋友,自外邦而来,欲入城参加天鹿坊市。” 赵校尉验过玉牌,点点头,对身后一名文吏吩咐道:“为这三位办理入城登记,发‘客行令’。” 那文吏应了声,引苏若雪三人来到侧旁一张桌案前,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质罗盘,又拿出三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暗红色令牌。 “请三位将手置于罗盘上,注入一丝灵力或气血之力。” 文吏道。 苏若雪与林疏白依言照做。 林疏白注入灵力,罗盘亮起青光。 苏若雪略一沉吟,催动丹田中一丝气血之力注入——她刻意控制,只流露出寻常武道锻魄境该有的实力。 罗盘金光一闪,随即恢复正常。 轮到左秋,少年有些紧张地看向苏若雪。 苏若雪柔声道:“小秋,你未曾修炼,便用力握紧它即可。” 左秋用力握住罗盘,罗盘毫无反应。 文吏见怪不怪,记录道:“凡人。” 随后,他将三块暗红令牌分别递给三人:“此乃‘客行令’,乃鹿鸣城特制身份凭证。持此令可在城中自由行走,但需随身携带,不得转借。城中执法修士会随机查验,若发现无令或令不符者,罚五百仙家宝钱,并逐出该城。令牌若遗失,可至各街区‘巡查处’补办,需缴五十宝钱。” “五百?” 苏若雪美目微睁。 “这么多?” 欧阳芊芊掩嘴轻笑:“苏姐姐,这是城主定下的规矩,意在维护城中秩序。不过补办只需五十,倒也不算贵。” 苏若雪暗叹:看来这修仙界无论走到哪里,都要钱开路。 这更加坚定了她要努力赚钱的念头。 办好手续,众人踏入城门。 眼前豁然开朗。 城门内是一条宽达三十丈的笔直大道,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石缝间生出茸茸青苔。 大道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闹。 街道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着锦衣华服的修士踱步而行,腰间玉佩叮咚。 有粗布短打的力夫推着独轮车,吆喝着“借过”。 有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提着食盒匆匆走过。 更有奇装异服的异族商贾,牵着驼兽,驼背上满载货物。 沿街店铺种类繁多:有悬挂“丹”字旗的丹药铺,药香扑鼻。 有匾额上书“器”字的炼器坊,叮当打铁声不绝。 有挂着“符”幌的符箓店,柜台上黄纸朱砂陈列。 更有酒楼、茶肆、布庄、粮行、客栈、车马行……鳞次栉比,令人目不暇接。 街道上空,每隔十余丈便横跨一道拱形虹桥,连接两侧楼阁。 虹桥上亦有店铺摊位,更有艺人杂耍,引得行人驻足围观。 最奇的是,街道正中划出两条宽阔车道,以白石镶边,专供马车行驶。 此刻便有数辆造型各异的马车在车道上疾驰,拉车的马匹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四蹄生风,远超凡马。 欧阳芊芊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苏姐姐,我们如今走的这条街,名为‘锦阳大道’,是鹿鸣城七百二十条主街之一。前方直走五里,便是‘丹符器阵一条街’,城中大半丹药、符箓、法器、阵盘皆聚于彼处。左侧那条岔路是‘小吃美食一条街’,有各色灵食美味。右侧则是‘民生街’,医馆、学塾、菜市、杂货铺皆在此处。至于街内侧那些楼阁院落,多是城中百姓或修士的居所……” “七百二十条街?” 苏若雪怔住了。 眼前这条锦阳大道已宽阔繁华至此,竟只是七百二十分之一? 她忽然想起昔年与爹爹、姐姐同游渝国涅盘城的情景,当时只觉得涅盘城已是天下第一大城,如今方知,那不过是井底之蛙之见。 这鹿鸣城,实在太大了! 若从万丈高空俯瞰,自己在这城中,怕真如沙漠中的一粒细沙。 一路上,欧阳芊芊时不时想摸苏若雪怀中的雪灵儿。 可每当少女伸手,小狐狸便一扭身,将脑袋埋进苏若雪胸前那丰腴柔软处,以“山峦”为屏障,死活不让碰。 便是苏若雪柔声劝说,雪灵儿也只“呜呜”两声,蜷得更紧。 欧阳芊芊无奈,只得作罢,但对雪灵儿的喜爱却溢于言表,尤其是那对宝石蓝的眸子,水汪汪、灵动机敏,直教人移不开眼。 事实上,不止欧阳芊芊,沿途许多女子——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见到雪灵儿,皆忍不住侧目打量,窃窃私语。 雪灵儿似是被这些目光看烦了,索性缩成一团,闭眼假寐,摆出“眼不见为净”的姿态。 林疏白早已将本命飞剑“青泓”收回丹田温养。 城中严禁法器外露,更禁飞遁,他虽觉步行憋闷,却也只得老实跟着。 青年嘴里叼着根路上摘的狗尾巴草,抱臂走在后头,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苏若雪——准确说,是飘向她身侧空处,仿佛在期待某道蓝发身影突然显现。 苏若雪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却也不点破。 行走间,她忽然心念一动,指着街边那些雅致楼阁,问道:“芊芊,若在这城中购置一处房产,需多少银钱?” 欧阳芊芊闻言抿嘴一笑,尚未答话,一旁的老仆欧阳山已开口道:“苏姑娘有所不知,鹿鸣城虽只是陈国二线城池,但房产却极贵,且不收凡俗金银,只以仙家宝钱交易。” 苏若雪点头:“想来也是。” 欧阳山继续道:“房价视地段、朝向、风水、面积而定。最普通的小院,不讲究这些,约需两万宝钱。若地段好、朝向佳、风水旺,又近学塾,面积再大些,五万宝钱往上也是寻常。” 苏若雪暗自心惊。 她全部身家加起来,怕是连个茅厕都买不起。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手中尚有大批资源未出手,倒也不是毫无希望。 她身后,左秋听到“买房”二字,小脸顿时一白,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角。 少年垂着头,方才进城时的兴奋雀跃消散无踪,只剩满心惶然——苏姐姐问房子,是不是真打算在这里安家,然后……抛下自己? 林疏白凑过来,嬉笑道:“苏姑娘真想在此定居?那可好,往后我再来鹿鸣城,便有地方蹭饭了!” 欧阳芊芊却是眼睛一亮,连忙道:“苏姐姐若真想住下,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们欧阳家在这城中还有几处闲院,苏姐姐随便挑一处住便是,分文不取!” 欧阳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却未出声。 苏若雪却轻轻摇头,神色温和却坚定:“芊芊的心意姐姐心领了。但姐姐有手有脚,怎能平白占人便宜?若真想在此落脚,自会凭自己本事挣来住处,这才问起房价,好心中有数。” 她话语不卑不亢,既婉拒了馈赠,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让欧阳芊芊不好再劝,也让欧阳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说笑间,一行人来到一处气派楼阁前。 楼高五层,飞檐斗拱,朱漆大门洞开,门楣悬黑底金边匾额,上书“御风轩”三个陈国篆字。 楼前广场停着数十辆各式马车,有简朴的单驾青篷车,也有华美的双驾鎏金车厢,更有三驾并驰的巨型厢车,皆以神骏灵马牵引。 欧阳芊芊介绍道:“这是‘御风轩’,鹿鸣城最大的车马行之一,专营灵马与马车租赁。城中连通七百二十街区的马车营生,御风轩独占三成份额。余下七成由十余家车行分占。” 林疏白瞥了眼那些马车,撇撇嘴。 他堂堂剑修,惯于御剑凌霄,如今却要挤这地上跑的“铁盒子”,实在憋屈。 可城中禁飞,也只得认了。 欧阳芊芊已上前付了车资。 按御风轩规矩,一人一程两枚宝钱,中途可换乘一次,不另收费。 但若跨越街区,则每过一街加收两枚,行程越长,车资越贵。 苏若雪见欧阳芊芊付钱,颇觉过意不去,正欲从自己储物袋中取钱,欧阳芊芊已大方摆手:“苏姐姐不必客气。若非你们相救,我命都没了,这点车资算得什么?况且我是主人,你们是客,理应我尽地主之谊才是。” 见她言辞恳切,苏若雪也不再推辞,只道了声谢,心中对这位率真善良的少女好感更增。 众人上了一辆可容二十人的厢车。 车厢内比外观宽敞,左右各设八座,最内侧还横有四座。 苏若雪抱着雪灵儿,与欧阳芊芊、左秋坐在右侧,欧阳山与林疏白坐于对面。 马车驶动,平稳迅捷。 拉车的是一种名为“黄风驹”的三阶灵马,通体淡黄,四蹄生有细微风旋,奔跑时蹄下生风,速度极快。 虽远不及黑豆神骏,但在城中驰骋,已足够迅捷。 车厢内,林疏白闲得发慌,便与欧阳山攀谈起来。 二人皆是金丹初期修士,又是男子,话题自然不少,从陈国美酒聊到城中势力,从修炼心得谈到天下大事,倒也投契。 苏若雪则与欧阳芊芊聊些女儿家话题。 欧阳芊芊对苏若雪来历颇感兴趣,问她是哪国人、来陈国作甚。 苏若雪只道是苗乡人士,奉师门之命来此采买,并未提及玉女宗。 欧阳芊芊不疑有他,又兴致勃勃介绍起天鹿坊市:“坊市明日午后正式开启,持续七日。主会场设在天鹿峰下的‘聚宝广场’,届时会有数千家商号摆摊,更有天鹿观主持的拍卖会,据说今年有好几件压轴宝物呢!苏姐姐若想买东西,可要准备好宝钱。” 说着,她再次邀请:“苏姐姐,林大哥,你们不如就住在我家吧?府中空院多得很,也方便去坊市。” 苏若雪仍是婉拒,语气温和却不容转圜:“多谢芊芊美意。只是我们人多,叨扰府上实在过意不去。且我们初来乍到,想在城中多走走看看,住客栈更为便宜方便。” 她说的虽是客套话,心中却有更深考量。 欧阳家毕竟是修真世家,非寻常百姓。 自己身怀《玄天素女功》之秘,又有白玉戒指这等宝物,住进别人府中,难免诸多不便。 再者,她对欧阳家了解不深,贸然住下,绝非明智之举。 城中客栈虽要花钱,但胜在自在,也安全——以鹿鸣城这般严密的管制,想来无人敢在客栈生事。 欧阳芊芊见劝不动,也不强求,只说:“那苏姐姐定要常来府上做客!” 谈话间,马车已穿过一条街区,停在一处气派府邸前。 “到了。” 欧阳芊芊率先下车。 苏若雪抬眼望去,心中暗赞。 眼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高墙深院,朱门铜钉。 门楼巍峨,飞檐翘角,檐下悬着数盏青铜风灯。 正门宽两丈,高逾三丈,以铁力木制成,漆成玄黑,铆着碗口大的赤铜门钉。 门楣上悬一块巨匾,金漆大书“欧阳世家”四个陈国篆字,笔力沉雄,隐隐有灵光流转。 大门两侧立着一对白玉石狮,高约八尺,雕工精湛,狮目圆瞪,威猛慑人。 石狮旁各站一名青衣劲装弟子,腰佩长剑,气息凝练,皆有凝气境圆满修为。 见欧阳芊芊一行人下车,两名弟子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小姐回来了!山伯!” 欧阳芊芊点点头,对苏若雪笑道:“苏姐姐,请!” 步入大门,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前庭。 地面以青石板铺就,缝隙间生出茸茸绿茵。 庭中设有一座假山池塘,山石嶙峋,池水清冽,几尾锦鲤游弋其中。 假山旁植着数株古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苍劲,颇有古意。 穿过前庭,是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厅。 甬道两侧是抄手游廊,廊柱朱漆,栏板雕花。 游廊外是东西跨院,隐约可见楼阁掩映在花木之中。 整座府邸布局规整,气象森严,虽不奢靡,却自有一股百年世家的底蕴。 欧阳芊芊引着众人沿甬道前行,边走边介绍:“这是前庭,平日接待普通宾客。正厅在前头,爹爹平日会客议事皆在此处。东跨院是族中弟子修炼居住之所,西跨院是库房、丹房、器房等。后院是内宅,女眷居住。” 正说着,已至正厅阶下。 厅堂高大轩敞,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屋顶覆青瓦,脊兽蹲吻。 阶前立着四根合抱粗的朱漆廊柱,柱础雕有瑞兽。 门扇洞开,内里陈设雅致,正面悬一幅山水中堂,下设紫檀长案,两旁列着太师椅。 地面铺着青灰色地砖,光可鉴人。 第557章 欧阳世家 厅中已有数人等候。 主位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 他身穿藏青色团花锦袍,腰束玉带,面庞清癯,三缕长须垂胸,双目炯炯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仪。 观其气息,竟是元婴境初期修为。 男子身侧站着一位美妇人,三十许年纪,着橙色对襟襦裙,外罩翠绿比甲,云鬓高绾,插一支碧玉簪,容貌与欧阳芊芊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显温婉成熟。 她气息较弱,约是化灵境后期。 下首左右还坐着几位老者,皆着锦袍,气息沉凝,最低也是七境巅峰,其中两人更是八境初期。 见欧阳芊芊进来,主位男子眼中闪过喜色,却未失态,只温声道:“芊芊回来了。” 欧阳芊芊快步上前,盈盈一礼:“爹爹,娘亲,女儿回来了。” 又转向几位老者。 “见过三叔公、五叔公、七叔。” 那美妇人已快步下阶,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微红:“你这孩子,偷跑出去,可把娘急死了!听说你们遇上了青鳞雷角狼,受伤没有?” 欧阳芊芊摇头:“女儿没事,多亏了苏姐姐和林大哥相救。” 说着,侧身引见。 “爹爹,娘亲,这二位便是女儿的救命恩人,苏若雪苏姐姐,林疏白林大哥。这位是左秋小友。” 她又对苏若雪等人介绍:“苏姐姐,林大哥,这是我爹爹欧阳明德,现任欧阳家主。这是我娘亲柳氏。这几位是族中长老。” 欧阳明德起身,拱手一礼,神色郑重:“欧阳明德,谢过二位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柳氏亦敛衽行礼:“多谢二位恩人!” 几位长老也纷纷起身见礼。 苏若雪与林疏白连忙还礼。 苏若雪道:“欧阳家主、夫人言重了。路见不平,理应相助,不敢当谢字。” 欧阳明德摆手:“救命之恩,岂能不谢?二位请上座。” 又对侍立一旁的婢女吩咐。 “看茶。” 众人分宾主落座。 欧阳明德坐了主位,柳氏陪坐一旁。 三位长老居左,苏若雪、林疏白、左秋居右。 欧阳芊芊挨着母亲坐下,欧阳山则垂手侍立在家主身后。 婢女奉上香茶。 茶是灵茶,热气蒸腾,清香扑鼻。 欧阳明德举杯道:“粗茶一盏,聊表敬意。二位恩人请。” 饮过茶,欧阳明德问起遇险经过。 欧阳芊芊口齿伶俐,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说到惊险处,柳氏脸色发白,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几位长老亦神色凝重。 当听到苏若雪以武道修为,两拳打断青鳞雷角狼前肢关节,又一指截断妖狼气血,为林疏白创造绝杀之机时,厅中众人皆面露惊容。 欧阳明德深深看了苏若雪一眼,赞道:“苏姑娘好身手!武道修士能有如此巨力,实属罕见。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危不乱、精准果决的眼力手法,便是许多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做到。” 一位红面长老抚须道:“青鳞雷角狼乃是五阶巅峰妖兽,鳞甲坚硬,力大无穷,更兼雷法天赋。苏姑娘能以武道修为将其重创,这份实力,恐怕已不逊于寻常金丹体修了。” 另一位瘦削长老则看向林疏白:“林少侠剑气精纯,御剑之术老辣,一击毙敌,不愧是青玄山高徒。” 林疏白难得谦逊一回:“长老过奖。若非苏姑娘先重创那畜生,晚辈也难以得手。” 众人又叙话片刻,欧阳明德忽道:“听芊芊说,二位是来参加天鹿坊市的?” 苏若雪点头:“正是。我等恰巧路过,正好采买些许修炼物资。” 欧阳明德沉吟道:“天鹿坊市明日方开,二位若不嫌弃,不妨在敝府小住几日。府中虽简陋,却也清净,去坊市也方便。” 苏若雪仍是婉拒,言辞恳切却不失礼节:“多谢家主美意。只是我们人多,叨扰府上实在过意不去。且我们初来乍到,想在城中多走走看看,已决定住客栈了。家主盛情,晚辈心领了。” 欧阳明德见她态度坚决,知她自有主意,也不强求,只道:“既如此,老夫便不勉强了。不过二位既到鹿鸣城,老夫身为地主,总该略尽心意。这样吧,老夫手书一封,二位持信去城中‘缘来客栈’,可享五折优惠。那客栈与欧阳家素有生意往来,且安全清净,离坊市也近。” 说着,他取出一枚玉简,以指为笔,凌空书写数行字,灵力没入玉简。 写毕,将玉简递给苏若雪。 苏若雪接过,感激道:“多谢家主。” 欧阳明德摆摆手,又道:“另外,二位若在坊市采买物资,或要出售宝物,不妨去‘聚宝斋’。那是天鹿观直属商号,信誉极佳,价格公道。老夫与聚宝斋掌柜有旧,可修书一封,为二位引荐。” 苏若雪心中一动。 她正愁那批资源如何出手,若有本地大商号接引,自是最好不过。 当下起身一礼:“如此,便劳烦家主了。” 欧阳明德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当即又取一枚玉简,书写引荐信。 这时,柳氏柔声开口:“苏姑娘,林少侠,你们救下芊芊,我们无以为报。府中备了薄宴,还请二位赏光,容我们聊表谢意。” 欧阳芊芊也拉着苏若雪的手摇晃:“苏姐姐,留下来用饭吧!我们府上的灵厨手艺可好了!” 盛情难却,苏若雪与林疏白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宴设在后院花厅。 花厅临水而建,窗外是一池碧荷,时值初夏,荷叶田田,已有几支早荷绽出粉嫩花苞。 厅中摆一张紫檀圆桌,桌上已陈设了十余道佳肴,皆以灵材烹制,色香味俱全,更兼灵气氤氲,对修行大有裨益。 欧阳明德、柳氏、欧阳芊芊作陪,三位长老已告辞离去。 欧阳山侍立一旁。 席间,欧阳明德谈吐儒雅,见识广博,从陈国风物谈到修真界轶事,气氛融洽。 柳氏温柔周到,不时为苏若雪布菜。 欧阳芊芊更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酒过三巡,欧阳明德似不经意问道:“苏姑娘是苗乡人士?不知师承何派?” 苏若雪早想好说辞,从容道:“晚辈是苗乡玉女宗弟子。此次奉师门之命,来陈国采买一批炼器材料。” “玉女宗?” 欧阳明德略一思索。 “可是苗乡五大宗门之一,以女子为主的那个玉女宗?” “正是。” 欧阳明德点头:“玉女宗名声不小,据说宗内功法独特,尤擅御水之术。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苏若雪。 “观苏姑娘身手,走的似是纯正武道路子,与玉女宗功法似乎并不相同?” 苏若雪面不改色:“家主好眼力。晚辈确实主修武道,只因幼时机缘,得了一门上古炼体功法,便一直修炼至今。至于玉女宗功法,晚辈资质愚钝,未能深研。” 她说得半真半假,倒也合情合理。 修仙界奇遇无数,得传上古功法者不在少数。 欧阳明德不再深究,转而问林疏白:“林少侠是青玄山弟子?不知尊师是?” 林疏白笑道:“家师是青玄山‘翠微峰’首座,道号‘凌霄子’。” 欧阳明德肃然起敬:“原来是凌霄真人高徒!失敬失敬。十年前,老夫曾有幸在‘南域法会’上见过凌霄真人一面,真人剑气凌霄,风采绝世,令老夫记忆犹新。” 林疏白难得正经:“家师确是人中龙凤。” 众人又聊片刻,欧阳明德忽然道:“苏姑娘,老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若雪道:“家主请讲。” 欧阳明德看了看安静吃饭的左秋,缓缓道:“这位左秋小友,似乎并未修炼?” 苏若雪心中一紧,点头道:“是。小秋是晚辈途中救下的孩子,身世可怜,便一直带在身边。” 欧阳明德颔首:“苏姑娘慈悲心肠。不过,修仙界凶险,苏姑娘自己修行已是不易,再带一个毫无修为的孩子,恐多有不便。不知苏姑娘可曾想过,为这孩子寻个安稳去处?” 苏若雪暗叹:果然来了。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不瞒家主,晚辈确有此意。只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置。” 欧阳明德抚须道:“若苏姑娘信得过老夫,老夫倒有个提议。” “家主请说。” “欧阳家在城中经营数百年,族中亦有凡俗子弟。左秋小友若愿意,可入我欧阳家,拜在老夫门下做个记名弟子。老夫可传他基础功法,授他生计之能。若他有修行天赋,将来可正式入门。若无天赋,亦可学得一技之长,在城中安身立命。” 欧阳明德缓缓道。 “不知苏姑娘意下如何?” 苏若雪怔住了。 她万没想到,欧阳明德竟会主动提出收留左秋。 这提议,简直再好不过! 欧阳家是修真世家,底蕴深厚。 左秋若能拜入欧阳明德门下,哪怕只是记名弟子,也等于有了靠山。 更重要的是,欧阳明德承诺传他功法、授他生计,无论左秋有无修行天赋,未来都有了保障。 而且,由欧阳明德亲自开口,显然不是敷衍。 以他一家之主的身份,既出此言,必会践行。 苏若雪心念电转,已明其中关节。 欧阳明德此举,一为报恩,二为结善缘,三或许也是看中了左秋的某种潜质——毕竟能让金丹家主主动开口收徒,绝非寻常。 她转头看向左秋。 少年早已停下筷子,小脸苍白,嘴唇紧抿,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若雪,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 苏若雪心中一痛,却知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柔声道:“小秋,你愿意吗?” 左秋用力摇头,声音哽咽:“苏姐姐,我不要……我不要离开你……” 苏若雪握住他的手,温声道:“小秋听话。欧阳家主是好人,他收你为徒,是莫大的机缘。你在这里,可以学本事,可以平安长大。姐姐……姐姐有事要办,不能一直带着你。” “我不要机缘!我只要跟着苏姐姐!” 左秋眼泪终于落下。 “苏姐姐,你别丢下我……我会听话,我会努力,我不怕危险……” 苏若雪眼眶也湿了。 她何尝舍得? 这一路相依为命,她早已将左秋视作亲弟。 可是,正因如此,她才更要为他打算。 “小秋,姐姐不是丢下你。” 她擦去少年的泪,轻声道。 “姐姐答应你,等办完了事,一定回来看你。你若想姐姐了,也可以给姐姐传书。欧阳家主是前辈高人,他若愿意教你,你将来的成就,或许比姐姐还高。到那时,你便能保护姐姐了,是不是?” 左秋抽噎着,说不出话。 欧阳明德温言道:“左秋小友,你苏姐姐并非抛弃你,而是为你好。修仙界步步凶险,她带着你,反是拖累。你留在这里,好生修炼,将来若有了本事,自可去寻她。届时,你便不再是累赘,而是助力了。” 柳氏也柔声劝道:“好孩子,莫哭了。你苏姐姐心里也难受,可她这是为你的前程着想。留在欧阳家,有我们照顾你,你苏姐姐也能放心去办她的事。” 欧阳芊芊更是直接坐到左秋身边,拉着他的手:“左秋弟弟,你别难过。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我带你玩,带你逛鹿鸣城,好不好?我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 众人一番劝慰,左秋渐渐止了哭泣。 他抬起头,看看苏若雪,又看看欧阳明德,最后低下头,小声道:“我……我愿意。” 苏若雪心中一松,却又是一痛。 她强笑道:“小秋真乖。” 欧阳明德含笑点头:“既如此,左秋便是我欧阳明德的记名弟子了。明日行拜师礼,正式入门。” 他看向苏若雪,正色道:“苏姑娘放心,老夫既收他为徒,自会悉心教导,视如己出。只要欧阳家在一日,必保他平安。” 苏若雪起身,深施一礼:“如此,晚辈便将小秋托付给家主了。大恩不言谢,晚辈铭记于心。” 欧阳明德虚扶道:“苏姑娘客气了。你救小女在前,老夫照拂令弟在后,乃是缘分。” 大事既定,席间气氛更见融洽。 宴毕,已是午后。 苏若雪与林疏白告辞,欧阳明德亲自送到府门,又派了马车,送二人去缘来客栈。 临别时,左秋追到门口,拉着苏若雪的衣袖,泪眼汪汪:“苏姐姐,你一定要回来看我……” 苏若雪蹲下身,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小秋,好好听欧阳家主的话,好好修炼。姐姐一定回来接你。” 又对欧阳芊芊道:“芊芊,小秋就拜托你多照应了。” 欧阳芊芊用力点头:“苏姐姐放心,我会把左秋当亲弟弟照顾的!” 马车驶离欧阳府,苏若雪掀开车帘,回望那座高门深院,心中百感交集。 林疏白见她神色黯然,难得正经地劝道:“苏姑娘,你这是为他好。修仙界不是儿戏,你带着他,确是危险。留在欧阳家,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苏若雪放下车帘,轻叹一声:“我知。只是……终究不舍。” 马车在繁华街道上行驶,不多时,停在一座五层楼阁前。 悦来客栈。 客栈门面气派,楼高五层,飞檐翘角,灯笼高悬。 门口站着两名青衣小二,笑容可掬。 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招呼。 苏若雪出示欧阳明德的玉简,小二验过,态度更加恭敬,将二人引至三楼天字号房。 房间宽敞明亮,分内外两间。 内间是卧房,外间是客厅,陈设雅致,桌椅床柜皆是上等木材,地面铺着软毯。 推开窗,可见远处天鹿峰巍峨山影。 林疏白住在隔壁,同样是一间天字号房。 安顿妥当,苏若雪对林疏白道:“林公子,我欲去坊市一趟,先将手中资源出手,换些宝钱。你可要同去?” 林疏白想了想,道:“也好。我也有些材料要处理,顺便逛逛,熟悉熟悉。” 二人略作休整,便出了客栈,往丹符器阵一条街行去。 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 苏若雪怀中抱着雪灵儿,与林疏白并肩而行,引得不少行人侧目——俊朗青年与清丽少女的组合本就显眼,更遑论少女怀中那只蓝眸白狐,灵性十足。 丹符器阵一条街比锦阳大道更为繁华。 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各色招牌令人眼花缭乱:“东君堂”、“瞻明楼”、“神兵阁”、“斫轮坊”、“宝符斋”…… 更有许多露天摊位,摊主或坐或立,面前摆着各式货物,吆喝叫卖。 空气中弥漫着丹药清香、矿物腥气、符纸朱砂味、金属锈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修真集市”气息。 苏若雪按欧阳明德玉简所指,寻到“聚宝斋”。 聚宝斋是一座三层楼阁,门面古朴,黑底金字匾额高悬,两侧楹联上书:“聚天下奇珍异宝,迎四海贵客高朋”。 门口立着两名青衣侍者,气息凝练,竟是山海境修为。 苏若雪递上欧阳明德的引荐玉简。 侍者验过,神色一肃,躬身道:“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引二人入内。 一楼大堂宽阔,陈列着各式丹药、符箓、法器、材料,琳琅满目。 此刻已有不少客人在挑选货物,低声交谈。 侍者引二人直上三楼,来到一间静室。 静室布置雅致,檀香袅袅,一名身穿藏蓝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在品茶。 见二人进来,老者放下茶盏,起身笑道:“老朽聚宝斋掌柜周文渊,见过二位。欧阳家主的信,老朽已收到了。二位请坐。” 分宾主落座,侍者奉茶后退下。 周文渊打量二人一眼,目光在苏若雪身上顿了顿,笑道:“欧阳家主信中言,二位是他贵客,欲出售一批资源。不知是何等宝物?” 苏若雪也不多言,直接从白玉戒指中取出一个储物袋——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内中已分门别类装好了部分资源。 她将储物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周文渊接过,神念探入,面色微动。 储物袋中,有各类妖兽精血三十瓶,包括四阶“灰鬃山彘精血”、五阶“铁背苍狼精血”、六阶“蚀月幽涟虺精血”、七阶“乌角狰虎精血”、八阶“地龙蜥精血”等。 妖兽骨骼二十余根,有“鬼面蛛螯钳”、“雷犀独角”、“岩甲龟背甲”、“风隼翼骨”等,皆带天然纹路。 妖丹八颗,最小鸽卵,最大如婴儿拳,包括“碧眼蟾蜍妖丹”、“三尾妖狐妖丹”、“乌角狰虎妖丹”、“蚀月幽涟虺妖丹”等。 灵草灵药五十余株,年份皆在三百年以上,有“阴魂草”、“血参”、“地心莲”、“雾隐花”、“龙骨藤”等葬夕山脉特有灵植。 另有“墨铁矿”、“赤铜石”、“寒玉”、“暖阳石”等矿石,以及“腐骨苔”、“噬魂菌”、“幻影蝶粉”等葬夕山脉特有的奇物若干。 这些资源,正是师暮赔偿的那批中的一部分。 苏若雪并未全部拿出,只取了约莫三分之一试探行情。 周文渊仔细验看半晌,抬头看向苏若雪,眼中已多了一丝郑重:“苏姑娘这批货,品相极佳,尤其是这几瓶‘蚀月幽涟虺精血’与‘地龙蜥精血’,以及这颗‘蚀月幽涟虺妖丹’,皆是稀有之物。这蚀月幽涟虺乃是葬夕山脉特有的异种,其精血对炼体大有裨益,妖丹更是炼制解毒丹药的上佳材料。不知苏姑娘想如何出售?是直接卖给我聚宝斋,还是委托我行寄售拍卖?” 苏若雪道:“直接出售,换取宝钱。” 周文渊沉吟道:“若直接出售,我聚宝斋可按市价九成收购。这批货,总价约在……” 他略一计算。 “两万宝钱左右。苏姑娘意下如何?” 两万! 苏若雪心中一震。 这只是三分之一,若全部出手,岂不是有六万宝钱? 这欧阳暮倒是大方,赔偿之物竟值如此巨款!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可。不过,晚辈还想采购些物品,不知可否以货易货,抵扣部分款项?” 周文渊笑道:“自然可以。不知苏姑娘需要何物?” 苏若雪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玉简中记录了她所需之物:修复牙齿的几种天地灵物——“皓齿兰”、“霜魄晶”、“万年蚌珠粉”。 适合黑豆服用的增长气血类丹药“血魄丹”。 适合雪灵儿服用的温养灵兽丹药“灵狐丹”。 以及一些保命、赶路的符箓,如“神行符”、“金刚符”、“敛息符”等。 周文渊接过玉简,神念扫过,眉头微皱:“苏姑娘所需之物,大多寻常,我行皆有。只是这‘皓齿兰’、‘霜魄晶’、‘万年蚌珠粉’三样,乃是修复道体、重续经络的珍稀灵物,价格昂贵,且存量不多。尤其是‘万年蚌珠粉’,需万年灵蚌所产珍珠研磨而成,可遇不可求。我行目前只有‘皓齿兰’一株,‘霜魄晶’三块,‘万年蚌珠粉’……暂无。” 苏若雪心中一沉。 修复牙齿所需三味主材,竟缺了最关键的一味? 她按下失望,问道:“不知‘皓齿兰’与‘霜魄晶’作价几何?‘万年蚌珠粉’又何处可寻?” 周文渊道:“‘皓齿兰’一株,作价三千宝钱。‘霜魄晶’一块两千,三块五千五。至于‘万年蚌珠粉’……” 他顿了顿。 “此物确实稀有。不过,明日天鹿坊市开启,或许会有出现。苏姑娘可去坊市碰碰运气,或能在拍卖会上见到。” 苏若雪点头:“既如此,便请掌柜将‘皓齿兰’与三块‘霜魄晶’留下。其余所需丹药符箓,也按清单配齐。余款皆换为宝钱。” 周文渊应下,唤来侍者吩咐下去。 不多时,侍者捧来几个玉盒、玉瓶,以及一只装满了宝钱的储物袋。 苏若雪验看无误,将货物收入白玉戒指,起身告辞。 周文渊亲自送至门口,递上一枚金色令牌:“苏姑娘,此为我聚宝斋贵宾令。持此令在我行购物,可享九五折优惠,并优先获知拍卖会信息。明日天鹿坊市,我行亦有专场拍卖,若有‘万年蚌珠粉’出现,老夫会以传讯符通知姑娘。” 苏若雪接过令牌,道谢离去。 出了聚宝斋,林疏白笑道:“苏姑娘如今可是小富婆了。二万宝钱,便是在某些小宗门,也算一笔不菲的财富。” 苏若雪却无喜色,只道:“钱再多,买不到所需之物,也是枉然。” 二人又在街上逛了逛,采购了些日常用品。 苏若雪特意买了些陈国特色的点心零食,打算留给左秋。 想到那孩子,她心中又是一阵怅然。 傍晚时分,回到缘来客栈。 苏若雪关好房门,开启警示禁制,这才取出今日所得。 玉盒中,“皓齿兰”通体如玉,莹白温润,散发着淡淡清香。 “霜魄晶”三块,拳头大小,银光流转,触手坚硬冰凉。 这两种灵物,加上她已从师暮赔偿中获得的“地心灵乳”、“千年石髓”,修复牙齿的材料便只差“万年蚌珠粉”了。 “无论如何,明日定要去坊市寻到。” 苏若雪暗下决心。 她又取出那批资源中适合黑豆与雪灵儿的丹药,心念一动,将黑豆从白玉戒指中放出。 黑光一闪,巨大的暗金雷纹豹出现在房中,几乎占满半个房间。 黑豆抖了抖身上乌黑发亮的毛发,暗金色纹路在灯光下流淌,它凑到苏若雪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以神念道:“姐姐,这是哪里?” 苏若雪摸摸它的头,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又将“血魄丹”喂给它。 黑豆吞下丹药,满足地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雪灵儿也从苏若雪怀中跳出,小鼻子嗅了嗅“灵狐丹”,宝石蓝的眸子一亮,叼起丹药,三两下吞了,然后跳回苏若雪膝上,蜷成一团,惬意地眯起眼。 看着这一豹一狐,苏若雪心中稍安。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她并非孤身一人。 翌日,天光未亮,城中已喧闹起来。 天鹿坊市,正式开启。 第558章 天鹿坊市 苏若雪在喂完黑豆与雪灵儿后,便将黑豆重新收入白玉戒指。 雪灵儿则灵巧的跳上床榻,寻了个软和的角落卷作一团,也不知是因刚吃完灵狐丹,还是困了,开始乖巧的大睡起来。 而苏若雪也准备打坐吐纳。 可就在她盘膝坐上柔软的床榻,忽觉小腹一坠,一股熟悉的酸痛感蔓延开来。 苏若雪暗叫不妙,这是月露了! 她才想起,今日是初五。 她连忙从储物袋里取出月事带。 也好在这客栈与那些普通城里的不同,乃是专为修士与富户修建的,里面装饰精美,东西一应俱全,当然也有沐浴的大桶与热水,这些都是入住前就提前备好的。 苏若雪轻轻自语,说也好,自从踏上葬夕山脉来到这陈国西北边境的鹿鸣城,已经有很久没洗澡了。 她打算好好沐个浴,然后换一身干净舒爽的衣裙。 苏若雪心知,自己虽然已是武道锻魄境修士,但依旧还是凡人之躯,衣食住行一样也少不了。 虽然她也是一名凝气境炼气士,但依照之前她在玉女宗藏书阁看过的书,以及对炼气士的了解,自身境界若未跻身二境坐忘,这每个月的“好日子”怕是躲不掉的。 不过此女如今体魄强健,远超普通百姓,这月露也就持续两三天。 虽然吧,会有那么些许不舒服,但对她影响着实不大。 苏若雪还清晰的记得,曾经在放牛村,自己阿姐来月露时的样子,疼得脸蛋儿都白了几分。 那时她不过十一二岁,可谓是给苏若雪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 如今也勉强算半个炼气士,她下定决心,定要早日突破至坐忘境,把这“可恶”的月露给解决掉。 ………… “哗啦——” 温热的水流自木瓢中倾泻而下,浇在少女光洁如玉的肩头。 水珠顺着优美的背部曲线滑落,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苏若雪坐在一只足够容纳两人的柏木浴桶中。 水面漂浮着几瓣客栈提供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灵花瓣。 水汽氤氲,蒸得她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背靠着桶壁,闭目仰头,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驱散着连日在山中跋涉的疲惫与风尘。 云气低徊,温度也恰到好处。 苏若雪一边回忆着小时候在渝国放牛村与爹爹娘亲,还有姐姐,四人美好的时光,一边享受着沐浴带来的舒适。 记忆如画卷般展开。 那是渝国西南边陲,一个叫做放牛村的小山村。 村子三面环山,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中流过。 村口有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黄桷树,枝繁叶茂,夏季时能为村民提供大片的荫凉。 爹爹苏丰年是个猎户,身材高大魁梧,有着一双能看透山林的眼睛。 他每次进山,总能带回野兔、山鸡,偶尔还能猎到野猪、獐子。 娘亲叶氏是个温婉的女子,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擅长烹制山野风味。 姐姐苏清清比她大两岁,性格活泼,最喜欢拉着她去溪边摸鱼、摘野果。 那些日子,虽然清贫,却充满了欢声笑语。 爹爹会在冬日的夜晚,围着火炉给他们讲渝国军中那些英勇将士的故事。 娘亲会在夏日的午后,坐在黄桷树下为他们缝补衣裳。 姐姐则会带着她在山野间疯跑,采摘各种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可是,这一切都在她十岁那年戛然而止。 武国蛮子入侵,战火燃至渝国皑皑州边境。 爹爹被征召入伍,随军出征。 娘亲与姐姐在莫努城惨遭杀害,唯她活了下来。 “啪嗒。” 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分不清是浴桶中的热水,还是泪水。 很快,苏若雪嘴角的笑意收敛。 大大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孤寂与落寞。 尤其是想到那些害死她娘亲与姐姐的武国蛮子,心中的杀意就再难抑制。 不过就在这时,苏清雪冷清的嗓音在其脑海中响起,说你的心乱了。 苏若雪连忙收敛心神,主动运转《玄天素女功》,让丹田内的两缕金色灵力在经络中流走。 温暖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运行,所过之处,驱散了身体的不适,也抚平了心头的波澜。 那两缕淡金色的灵力如同两条细小的游龙,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穿梭游走,滋养着每一寸血肉。 同时也将那些翻腾的杀意与悲伤缓缓化解、吸收。 《玄天素女功》玄妙非凡,不仅能修炼灵力、强化体魄,更有安定心神、明澈道心的功效。 只是片刻功夫,苏若雪的心境便重新恢复了平静,如古井无波。 随后苏若雪便与自己白玉戒指中,正在戒中天地内盘膝打坐修炼的次身苏清雪闲聊起来。 这次二女没有互相嬉闹,而是谈起了正事。 苏清雪问苏若雪,说若雪,等你完成这次宗门任务,回到渝国若没寻到自己爹爹又该如何? 以及未来的修炼之路等问题。 苏若雪想到自己爹爹在渝国军中下落不明,心中却是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 因为她不敢想,她已经失去了娘亲与姐姐。 她怕再失去爹爹。 若真是如此,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世间,那该是多么的孤单啊。 浴桶中的水渐渐变凉。 苏若雪从水中站起,姣好的身段在烛光下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水滴顺着肌肤滑落,在木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她取过一旁准备好的干布,仔细擦干身体。 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 这是一套白绿相间的交领襦裙。 上衣是月白色的窄袖短衫,领口与袖口绣着浅绿色的缠枝纹。 下裙则是草绿色的百褶长裙,裙摆及踝,行动间如碧波荡漾。 这套衣裙是她在彩云王朝时购置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薄透气,又不会太过张扬。 她将湿漉漉的长发用干布裹起,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子固定。 木簪样式古朴,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与她清丽的面容相得益彰。 穿戴整齐,苏若雪对着房中那面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因刚沐浴过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一双清澈的眸子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平添几分灵动。 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然的淡粉,不点而朱。 这套白绿衣裙衬得她越发清丽脱俗,如同初夏时节山间的一株幽兰,清新淡雅,不染尘埃。 只是那眸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坚毅与孤寂。 片刻后,苏若雪才出声,说她不知道,若是没寻到,就去渝国军中寻找。 说女扮男装,混入渝国军中,探寻自己爹爹苏丰年的下落。 苏清雪却是凝声说,说她可以先去渝国负责招募兵甲的官员处打听。 若是没打听到,再混入军中。 苏若雪轻轻嗯了一声,随后闭目不语。 苏清雪也继续沉浸于“玄天素女功”的修炼之中。 而在戒中天地中的某一片沙漠上,那条十阶的千年紫纹阴鳞蟒正静静的躺在地上,被苏清雪封印成了一个粽子模样。 而在昮蚀边上,还有一个俊美少年。 那是一名看似十五六岁的少年,身着苗乡古寨特有的靛蓝染布劲装,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异常,甚至带着几分妖异的魅力。 正是先前在苗乡祖神试炼中擒获的半妖少年,蚩蛮蛮。 他同样被苏清雪下了禁制。 二人躺在风和日丽的沙海中,活像两个享受日光浴的旅人。 就在这时,蚩蛮蛮的双眼艰难的睁开。 或许太久没见光,晃得他连忙又闭上。 待适应了才再次把眼睛睁大。 首先就看见了边上那被下了锁灵禁制,胸口还有一道灵力形成的特殊符纹印记,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显然同他一样,被封印了。 “喂,大兄弟?” 他尝试喊了几声,见对方没反应,又继续说道:“你也是被那恶女人抓进来的?真巧了,我也是。同病相怜呐。” 昮蚀虽然被封印,但却在对方先前那几声喊声中渐渐醒了过来。 他幽绿的眸中缓缓瞥向边上相隔五六丈的蚩蛮蛮,却是没有吭声。 还露出一脸慷慨赴死的神色。 这可把蚩蛮蛮看乐了。 想到自己在这鬼地方困了不知多久了,如今又有人进来......不对,是有妖进来陪他,若再不说话,他估计得崩溃了。 蚩蛮蛮继续找话题,问什么你也是妖吧,正好,我也是。 快与我说说,你是怎么被那恶女人捉进来的? 还说什么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说我们想想办法,说不定还有希望逃出去之类的话,反正就诱使对方开口。 终于,昮蚀开口了,却不是商量什么对策,而是来了句:“你好吵。” 气得蚩蛮蛮是一时语塞。 若非被封禁,他真想过去给对方脸上来上几脚。 也就在这时,他躺在黄沙上,朝着天空大骂:“臭女人,恶女人,快放本圣子出去!” 很快,那原本安静的天际云层瞬间搅动起来。 很快就凝聚出一脸绝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面容,正是苏清雪。 苏清雪的突然出现,并且还是以这种方式,可把下面两妖吓得不轻。 尤其是蚩蛮蛮,此刻是一个字也不敢说,小嘴闭得比门还紧。 “再聒噪,你俩就一起下锅当食材好啦。” 女子声音清冷,没有半分火气,却让他们听完背脊生寒。 很快,天空的由云层凝聚的女子面容开始缓缓消散。 那搅动风云的威势瞬间没了。 昮蚀咬牙,冷眼看向蚩蛮蛮,恨声道:“闭嘴,你想害死我吗?” 蚩蛮蛮则是白了对方一眼,吐了吐舌头。 一时间,二妖皆无语。 虽说同为妖吧,但显然不是同一路妖,聊不到一块去。 昮蚀只想安安静静的等死,他早就没了说话的心情。 而蚩蛮蛮呢? 实在是被封印太久,嗯......精神吗,已经不是那么正常了。 有些话痨。 ………… 翌日,夏末时节,天很早就亮了。 今日是天鹿坊市开始的日子。 据说这坊市在城中单独设立一片区域,并且有上五境大修士设下的隔绝大阵,只有修士可以进去。 或者是少数在凡人中威望与财力极大的个别人也能进去。 就如同玉女宗下脚下的隐市一般,只是在这陈国称呼上不同罢了。 其作用与目的都是一样的,只为方便修士间的买卖交易。 若说得更直白些,那便如同百姓赶集,说不准能买到一些好东西,还比平时便宜。 缘来客栈外,林疏白早早的就等在了下面。 看来这青玄山的青年是迫不及待了。 见苏若雪一出来,就抱怨说:“你们这些小女子啊,还真是麻烦,出个门都要这么久。” 不过很快他就一愣,发现今日的苏若雪没有穿她那套月白装,而是换了一身白绿相间的襦裙。 发髻是一根普通的木簪,显得朴素端庄。 苏若雪一听,顿时黛眉微挑,准备抿唇反讥。 林疏白这时却反应过来,面露惊讶:“咦!苏姑娘,你穿裙子了?” 苏若雪是真被对方给气笑了,反问:“我是女子,穿裙子有问题吗?林公子,你还穿裤子了呢。” 林疏白当场被怼得哑口无言。 不很快他就回过神来说:“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若雪原本大好的心情瞬间减半:“哦?” 她面色好奇中带着一丝怒火。 林疏白连忙解释:“苏姑娘你可是一名厉害的武道修士,你们修武道的,尤其是女子,不都讨厌穿裙子吗?” 苏若雪不想与她继续啰嗦,直言:“今日是逛街,不是去砸人家铺子,明白?” 林疏白连忙点头,傻笑:“嘿嘿,明白,明白。” 这时苏若雪已经走出十余步,将青年独自丢到了后面。 而她今日的主要目标便是那“万年珍珠粉”。 若是能在摊位中寻到,或是在拍卖中买到,那她下一步就要开始炼制一副真正的牙齿,让其在口中再生,彻底摆脱掉口中假牙。 林疏白连忙追上,与她并肩而行。 他今日也换了身衣裳,不再是那套檀褐色劲装,而是一身淡青色的广袖长袍。 腰间依旧悬着那个朱红酒葫芦,只是背后的长剑“青泓”已收入丹田温养。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江湖浪子的不羁,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儒雅,配上他那张俊朗的面容,倒也颇引人注目。 “苏姑娘,今日这身打扮不错,看着顺眼多了。”林疏白没话找话。 苏若雪懒得理他,加快脚步。 鹿鸣城东区,天鹿坊市入口。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广场,地面铺着光滑的青石板。 四周立着十二根高达十丈的白玉石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阵纹,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这些石柱共同构成了一座巨大的阵法,将整个坊市笼罩其中。 从外界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光幕,看不清内里情形。 广场入口处设有一座牌楼,高约五丈,以整块的汉白玉雕成,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牌楼正中悬挂一块巨匾,上书“天鹿坊市”四个鎏金大字。 笔力雄浑,隐隐有剑气纵横之感,据说乃是陈国某位剑仙所题。 牌楼前已有不少修士排队等候入内。 这些修士打扮各异,有道袍飘飘的道门中人,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劲装短打的江湖散修,更有奇装异服的异族修士。 他们或独自一人,或三五成群,皆在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期待之色。 苏若雪与林疏白随着人流来到牌楼前。 牌楼下站着四名身着天鹿观道袍的修士,皆是金丹境修为,正在逐一查验入内者的身份。 他们手中持有一面铜镜,对着来人一照,镜面便会显出不同的光芒——修士为青光,凡人为白光,魔道为红光,妖修则为紫光。 只有青光与少数特殊的白光方可入内。 轮到苏若雪时,那修士将铜镜对着她一照。 镜面先是一道金光闪过,武道气血;随即又泛起淡淡的青光,炼气士灵力。 修士略感诧异,多看了她一眼,但未多问,挥手放行。 林疏白自然是青光无疑。 二人踏入牌楼,穿过一道水波般的光幕,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坊市之内,别有洞天。 这是一条宽达五十丈的笔直长街,一眼望不到尽头。 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旌旗招展。 每家店铺门前都悬挂着招牌,写着“丹”、“器”、“符”、“阵”、“药”、“材”等字样。 更有一些招牌颇为奇特,如“奇珍阁”、“异宝楼”、“万兽斋”、“百草堂”等。 而街道正中,则是密密麻麻的露天摊位,延绵不绝。 这些摊位以简单的木架搭成,上铺青布,摆满了各式货物。 摊主或坐或立,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吆喝叫卖,更有的在与客人讨价还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丹药的清香、法器的金铁气、符纸的朱砂味、灵草的草木香、妖兽材料的腥气,还有各种小吃摊飘来的灵膳香气。 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修真集市的气息。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坊市上空并非露天,而是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坊市笼罩其中。 光幕上不时有流光闪过,那是维持阵法运转的灵力。 阳光透过光幕洒下,被过滤成柔和的金色光辉,照亮了整个坊市。 使得即便是在白昼,坊市内部也如同笼罩在夕阳余晖中,别有一番韵味。 “这就是天鹿坊市。”林疏白感叹道。 “据说这阵法光罩不仅能隔绝外界窥探,还能调节内部气候,冬暖夏凉。更有禁制防止修士在坊市内斗法飞遁,维持秩序。天鹿观为了这坊市,可是下了血本。” 苏若雪也被这壮观景象震撼,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坊市街景。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浓郁的灵气让她精神一振——这坊市内的灵气浓度,竟是外界的数倍! 随后,苏若雪与林疏白正式步入坊市。 在坊市中,她见到了来自彼岸界各国界域的商人,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长相奇特,有更是鬼迷日眼,林林种种。 而货物也是出奇的多,在苏若雪看来,若没个八九天,怕是很难把这偌大的坊市逛个遍。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群来自西界域的商人。 这些人普遍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睛多是蓝色或绿色。 男子多蓄着浓密的胡须,穿着色彩鲜艳、纹饰繁复的长袍,头上戴着插有彩色羽毛的宽边帽。 女子则多着束腰长裙,露出白皙的臂膀,颈间佩戴着各式宝石项链。 他们的摊位上摆满了西界域的特产:各种颜色的魔法水晶、镶嵌着宝石的法杖、绘制着复杂法阵的卷轴、奇异的炼金药剂瓶,还有苏若雪从未见过的、会自己发光的奇异矿石。 接着是一队东界域的商贾。 这些人身材相对矮小,面容清秀,黑发黑眸,穿着宽大的袍服,腰间系着丝绦。 他们的货物更加奇特:有绘制着山水花鸟的符纸,有雕刻着瑞兽的玉器,有装着奇异虫子的竹篓,更有一些苏若雪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形状怪异的植物根茎。 他们的摊位前总是围着一群人,似乎在讨论某种丹药的炼制方法。 还有一些明显是南界域本土的修士,穿着各色道袍或劲装,摊位上多是常见的丹药、符箓、法器、材料。 但也不乏一些稀奇之物,比如装在琉璃瓶中的、会发出七彩光芒的液体。 封在玉盒中的、仍在微微跳动的心脏状果实。 甚至还有一头被关在铁笼中的、长着三只眼睛的小型妖兽幼崽,正怯生生地看着过往行人。 此刻的苏若雪就如一个好奇的小姑娘,一路上是走走停停。 什么稀奇有趣的玩意儿就拿起细细打量。 除了常见的丹符器阵,还有诸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灵草,毒草,灵酒,灵茶,灵植果树,灵膳食材,多如牛毛。 还有来自东界域的各种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也有来自西界域的特产,法器,法宝,甚至是灵宝,在这坊市中都是有的。 苏若雪更是问了一下灵宝的价格,动辄就是数万仙家宝钱。 吓得她赶紧转身,实在是买不起。 第559章 一个承若 “这位仙子,来看看我这‘七彩幻光液’?只需一滴,便能让你在夜间发出七彩光芒,持续三个时辰,绝对是赴宴、游园、夜间赏景的绝佳之物!一瓶只要八十宝钱!” “道友,我这有刚从坠魂谷挖出来的‘幽冥铁’,乃是炼制阴属性法宝的上佳材料!看这成色,这分量,一千五百宝钱,你拿走!”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苗乡特产的‘灵蛊卵’,孵化后可认主,能预警、能御敌、能寻宝,一只只要两千宝钱!” “中品法宝‘破云剑’,轻若鸿毛,削铁如泥,附带‘游云术’,金丹境以下修士使用,速度可提升三成!只要五千八百八十八宝钱!” “四阶‘小灵元丹’,可助化灵境后期修士修为提升!一瓶六颗,只要五百二十宝钱!” “五阶符箓‘金刚怒目符’,激发后可形成金刚护罩,可挡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一张三百五十宝钱,十张三千三!”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斥着整条长街。 苏若雪一路看,一路问,心中暗暗记下各种物品的价格。 她发现,这坊市中的物品虽然琳琅满目,但价格也着实不菲。 寻常的丹药符箓还好,一旦涉及到稍好一些的法器、材料,动辄便是数百上千宝钱。 而真正的法宝、灵宝,更是数以万计。 她摸了摸怀中那只装有万余宝钱的储物袋,忽然觉得,自己这点钱,在这坊市中恐怕还真买不到多少好东西。 不过,她今日的主要目标是“万年珍珠粉”,其他东西看看就好。 逛了约莫一个时辰,苏若雪在一处摊位前停下脚步。 这摊位上摆满了各种海产:有脸盆大的彩色贝壳,有手臂粗的珊瑚枝,有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海星,有装在琉璃瓶中的、游动着发光小鱼的液体,还有一些苏若雪完全认不出的、形状奇异的海洋生物骨骼、甲壳。 摊主是一名老者,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出海之人。 他穿着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串用各种贝壳串成的饰物,正闭目养神。 苏若雪蹲下身,仔细打量着那些货物。 她的目光落在一块拳头大小、通体乳白、泛着温润光泽的圆形物体上。 “老丈,这是何物?”她轻声问道。 老者睁开眼,瞥了一眼,淡淡道:“千年蚌珠,产自无尽海万丈海沟,有安神定魂、美容养颜之效。磨成粉服用,可延缓衰老,滋养肌肤。一颗八百宝钱。” 苏若雪心中一动,又问:“可有万年珍珠粉?” 老者摇头:“万年蚌珠可遇不可求,老朽出海五十年,也只采到过三颗千年蚌珠。万年?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便是有,也不是老朽这等散修能得到的。” 苏若雪略感失望,道了声谢,起身离开。 林疏白跟在她身后,见状笑道:“苏姑娘,万年珍珠粉这等宝物,寻常摊位怕是难寻。不如去那些大商号的店铺问问,或者等晚上的拍卖会。” 苏若雪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继续前行,又逛了半个时辰。 苏若雪几乎问遍了所有售卖海产的摊位,得到的回答皆是“没有”或“只听说过,没见过”。 经过一天的逛街,她终是没寻到万年珍珠粉。 想着去参加昨日聚宝阁推荐的拍卖会,记得掌柜说若有相关的拍卖品就通知她。 苏若雪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拍卖会上。 而就在她准备回缘来客栈之时,忽然见到一处角落正有个海蓝长发,金色眼瞳的异族少女在卖东西。 且都是一些大海中的奇珍,且售价极高。 这摊主看上去十分俏美灵动,约莫十五六岁的年龄。 见苏若雪与林疏白过去,眼中下意识划过一道精光。 那少女坐在一张铺着深蓝色丝绸的矮几后。 矮几上整齐地摆放着数样物品: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湛蓝、内部仿佛有海水流动的珠子。 一截三尺来长、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的珊瑚。 一枚巴掌大小、呈扇形、边缘有金色纹路的贝壳。 还有几个琉璃小瓶,瓶中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少女穿着一身奇特的服饰:上身是一件以深蓝色为底、绣着银色浪花纹路的抹胸,外罩一件轻薄如纱的浅蓝色披肩,露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肩头。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百褶长裙,裙摆上缀着细小的珍珠,在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她赤着双足,脚踝上戴着一串用五彩贝壳串成的脚链。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与发色:一头如深海般湛蓝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用一根白色的珊瑚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深蓝色衣物的映衬下,更显得晶莹如玉。 一双眸子竟是罕见的金色,如同阳光下的琥珀,清澈而神秘。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粉,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此刻,她正用那双金色的眸子打量着走来的苏若雪与林疏白,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见到猎物般的精光,但很快便隐去,换上了营业性的甜美笑容。 “二位客人,要看看小女子的货物吗?这些都是从无尽深海采来的奇珍,在陆地上可不多见哦。”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海潮拍岸,令人听了心生愉悦。 苏若雪不知为何,眼前这少女明显修为低微,也就凝气境实力,与她一样。 可总感觉一种深若渊海的强大气场,甚至比那位龙公子还要凝实深厚。 她只觉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矮几上的货物,最后落在那颗湛蓝色的珠子上:“这颗珠子是何物?” 少女嫣然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俏皮可爱:“这是‘海魂珠’,产自无尽海归墟边缘,是千年海魂贝孕育的精华。佩戴在身上,可安神定魂,辅助修炼水系功法,更能避水,于江河湖海中行动自如。售价八千八宝钱。” 八千! 苏若雪心中暗惊。 这价格,比之前那老者卖的千年蚌珠贵了十倍还多。 她又指向那截珊瑚:“这个呢?” “这是‘寒玉珊瑚’,生长在北冥冰海万丈之下,通体冰凉,乃是炼制冰属性法器的绝佳材料。也能磨成粉,配以其他灵药,炼制‘寒玉丹’,可解火毒,清心静气。售价一万两千宝钱。” 苏若雪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截珊瑚,竟然要一万二?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万余宝钱,在这少女的摊位上,恐怕连两样东西都买不起。 不过,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姑娘这里,可有万年珍珠粉?” 少女闻言,歪了歪头,金色的眸子眨了眨,似乎在思索。 片刻后,她摇摇头,说没有。 苏若雪心中一沉,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她暗叹一声,就欲转身离去。 可就在这时,对方却叫住她,说万年珍珠粉那种低劣货自是没有的,不过十万年珍珠粉却是有的。 还强调说是产自无尽海归墟中的奇珍。 苏若雪当即回头,心中忐忑,就不知价格会不会高得离谱…… 少女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以整块白玉雕成的盒子。 盒子做工极为精致,盖子上雕刻着海浪与海兽的图案,栩栩如生。 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矮几上,轻轻打开。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弥漫开来。 那香气清雅淡然,带着海洋的湿润与生命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一振,仿佛连体内的灵力运转都加快了几分。 盒中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小撮粉末。 那粉末呈淡淡的乳白色,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每一粒都极其细腻,如同最上等的珍珠磨成。 但与寻常珍珠粉不同的是,这粉末内部似乎有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如同星河流转,又似深海中的微光,神秘而美丽。 “这便是十万年珍珠粉。”少女的声音轻柔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盒中的宝物。 “产自无尽海深处的归墟之地,是一只活了超过十万年的‘归墟神蚌’所孕育。这珍珠粉不仅具有寻常珍珠粉安神定魂、滋养肉身的效果,更蕴含着归墟神蚌十万年积累的生命精华与道韵。用它来修复道体、重续经络,效果远超寻常万年珍珠粉十倍不止。若是炼丹时加入少许,更能提升丹药品质,甚至有一定几率让丹药产生变异,获得特殊功效。” 她顿了顿,金色眸子看向苏若雪,缓缓道:“这一盒,共有三钱。售价……五万宝钱。” 五万! 苏若雪心脏猛地一跳。 她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过万余宝钱,加上还未出售的材料,总共也就五万左右。 这五万的价格,对她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一旁的林疏白也瞪大了眼睛:“五万?姑娘,你这价格是不是太高了些?寻常万年珍珠粉,市价也不过一万左右。你这虽然是十万年的,但一下子翻五倍,未免太夸张了吧?” 少女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这位公子有所不知。万年珍珠粉与十万年珍珠粉,看似只差一个‘十’字,实则是天壤之别。万年蚌珠,在深海之中虽罕见,但若肯下功夫寻找,总还能找到。可十万年归墟神蚌,乃是传说中的存在,便是十二境大修深入归墟,也未必能寻到一只。更遑论要取其珍珠,磨制成粉。这五万宝钱,买的不只是珍珠粉,更是十万年的岁月精华与归墟道韵。贵吗?小女子觉得,物有所值。” 她轻轻合上盒盖,那醉人的清香顿时收敛。 “况且,”少女金色眸子看向苏若雪,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这位姐姐要这珍珠粉,想必是用来修复道体、重续经络的吧?若是寻常伤势,万年珍珠粉足矣。但若是涉及根本、伤及本源的重创,非十万年珍珠粉不可。姐姐觉得,是省这几万宝钱重要,还是彻底治愈伤势、不留隐患重要?” 苏若雪沉默。 她知道少女说得没错。 她虽然只是要修复牙齿,但这牙齿乃是道体的一部分。 若只用寻常珍珠粉,虽然也能修复,但效果必然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留下隐患。 而十万年珍珠粉,以其蕴含的磅礴生命精华与道韵,定能让她新生的牙齿更加强健,甚至可能因此获得某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可是……五万宝钱,她实在拿不出来。 “我……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苏若雪艰难地说道。 少女似乎早有所料,并不意外,反而笑道:“姐姐没有宝钱,可以用其他东西交换啊。小女子做生意,并不只收宝钱,以物易物也可。只要价值相当,或者有让小女子感兴趣的东西,都可以谈。” 苏若雪心中一动。 她身上确实有不少东西,从师暮那里得来的资源还有大半未出手,其中不乏珍稀之物。 或许,可以拿出来交换? 但转念一想,她又犹豫了。 那些资源是她今后修炼的倚仗,若全部拿出来换这珍珠粉,未免太过奢侈。 而且,这少女来历不明,看似只有凝气境修为,却给她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贸然拿出大批资源,会不会引来麻烦? 似乎看出了苏若雪的犹豫,少女又笑道:“姐姐不必担心。在这天鹿坊市之内,有天鹿观的大阵笼罩,严禁斗法抢掠。况且,小女子只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童叟无欺。姐姐若信不过,可以请天鹿观的执事弟子来做见证,签订交易契约,受大阵约束,若有违背,必遭反噬。” 她顿了顿,又道:“姐姐不妨先说说,身上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或许,就有小女子感兴趣的呢?” 苏若雪沉吟片刻,道:“我身上有些妖兽材料、灵草灵药,还有一些矿石……” “妖兽材料?”少女眼睛一亮。 “可有来自葬夕山脉的特产?比如……蚀月幽涟虺的精血妖丹?或者地龙蜥的鳞甲骨骼?” 苏若雪心中一震。 这少女,竟然一口就道出了她手中最珍贵的两种材料! 她怎么会知道? 似乎看出了苏若雪的惊疑,少女掩嘴轻笑:“姐姐不必惊讶。小女子虽是海族,但对陆地上的特产也有所了解。葬夕山脉的蚀月幽涟虺与地龙蜥,乃是陆上罕见的异种,其材料在深海中也颇有价值。小女子这次上岸,除了售卖海中奇珍,也想收购一些陆上特产,带回海中。姐姐若有,不妨拿出来看看?” 苏若雪深深看了少女一眼,心中警惕更甚。 这少女,绝不简单。 但她确实需要那十万年珍珠粉。 犹豫再三,苏若雪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只玉瓶、一只玉盒。 玉瓶中分别装着小半瓶蚀月幽涟虺精血与地龙蜥精血。 玉盒中则是一颗鸽卵大小的蚀月幽涟虺妖丹。 这些都是从师暮赔偿中得来的,她只各取了一小部分。 “蚀月幽涟虺精血,地龙蜥精血,蚀月幽涟虺妖丹。”苏若雪将三样物品放在矮几上。 “姑娘看看,可值多少?” 少女眼睛一亮,拿起玉瓶玉盒,仔细验看。 她先打开装有蚀月幽涟虺精血的玉瓶,凑到鼻尖轻轻一嗅,金色眸子中闪过一丝满意:“嗯,品质上佳,血气充沛,蕴含的蚀月之力也颇为精纯。这瓶精血,市价约在三千宝钱。” 又打开地龙蜥精血玉瓶:“地龙蜥精血,蕴藏大地之力,对炼体大有裨益。这瓶,市价两千五。” 最后,她拿起那颗蚀月幽涟虺妖丹,放在掌心,闭目感应片刻,睁眼道:“这颗妖丹品质极佳,蕴含的蚀月之毒与妖力都相当精纯,是炼制解毒丹、毒丹的上好材料。市价……五千宝钱。” 三样加起来,共一万零五百宝钱。 距离五万,还差得远。 苏若雪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材料:一根三尺来长的雷犀独角,一块脸盆大小的岩甲龟背甲,一株三百年份的阴魂草,一株四百年份的血参。 少女一一验看,报价:“雷犀独角,两千。岩甲龟背甲,一千五。阴魂草,八百。血参,一千二。” 又加了五千五。 总计一万六千。 “还差三万四。”少女看着苏若雪,金色眸子里带着笑意。 “姐姐可还有别的?” 苏若雪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只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白玉盒。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姑娘,灵晶可作价几何?”她抬头看向少女,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试探,“我身上有些灵晶,或许可以抵扣一部分。” 少女眨了眨金色的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灵晶?自然可以。市价通常是一枚下品灵晶兑十枚宝钱,中品兑百枚,上品兑千枚。姐姐有多少?” 苏若雪在心中快速盘算。 她身上还有五十枚下品灵晶,二十枚中品灵晶,以及最珍贵的十枚上品灵晶。 下品和中品加起来,可兑两千五百枚宝钱。 但这远远不够。 她的目光掠过那十枚上品灵晶——那是留给清雪的。 戒中天地内灵气日渐稀薄,几乎到了无法维持正常修炼的地步,这些上品灵晶是维持苏清雪修炼、温养那片小天地灵脉的关键。 若非万不得已,她实在舍不得动用。 “我有五十枚下品,二十枚中品。”苏若雪缓缓说道,并未提及上品,“可兑两千五百宝钱。加上我身上原有的一万余宝钱,以及刚才那些材料……” 她粗略估算,先前拿出的蚀月幽涟虺等材料作价一万六千,若再加上这些,总计约两万九千五百,距离五万仍差两万零五百。 少女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海蓝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微晃:“姐姐,灵晶虽然也是硬通货,但对小女子而言,并无太大吸引力。深海之中,灵脉丰沛,这等品质的灵晶并不稀缺。小女子更感兴趣的,还是陆上特有的奇珍材料。” 她语气温和,但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苏若雪心中一沉。 看来想靠灵晶补足差价是行不通了。 她一咬牙,将储物袋中剩余的材料尽数取了出来,堆在矮几上。 除了必须留作自用的少量丹药、符箓和一些零碎杂物,几乎所有从师暮那里得来的、尚未出售的妖兽材料、矿石、灵草都拿了出来。 一时间,矮几上宝光隐隐,灵气交织。 “这些,是我身上全部的材料了。”苏若雪道,“姑娘看看,价值多少?若还不够,我……” 她顿了顿,实在不愿说出动用上品灵晶的话。 少女饶有兴致地检视着这堆材料,纤细的手指不时拿起某样看看,又放下。 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看到蚀月幽涟虺材料时的那种亮光。 “这些材料嘛……”少女沉吟道,“品质尚可,但算不得特别稀有。在陆上坊市或许能卖个不错的价钱,但对小女子而言,价值就要打些折扣了。” 她开始逐一报价,价格果然比苏若雪预估的市价要低上不少。 苏若雪默默听着,心渐渐往下沉。 按照她的估算,这些剩余材料加上先前的一万六千,总价值应该接近四万才对。 可少女给出的总价,连同先前的,竟只勉强凑到三万宝钱。 再加上她身上的一万余宝钱,总计四万出头。 距离五万,仍差近九千。 “还差一些呢,姐姐。”少女合上最后一个装材料的玉盒,抬眸看向苏若雪,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若雪嘴唇微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瞥了一眼自己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指,难道真的要动用那些上品灵晶?可清雪那边……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少女却忽然将那只装有十万年珍珠粉的玉盒,轻轻推到了苏若雪面前。 “不过,没关系。”少女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剩下的部分,姐姐可以用别的东西来补。” 苏若雪一怔:“什么东西?” 少女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坊市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既纯真又神秘:“一个承诺。一个……与‘水’有关的,小小的承诺。” “承诺?”苏若雪蹙眉,心中警铃微作。 未知的承诺往往意味着未知的风险。 “姐姐不必紧张。”少女连忙摆手,解释道,“绝非让姐姐为难之事。只是一件将来或许需要姐姐帮个小忙的约定。可能……是请姐姐去某个有水的地方取一样东西,也可能是请姐姐在某个时刻,运用你的能力,帮小女子一个小忙。仅此而已。” 她强调道:“绝不会危及姐姐性命安危,不会违背道义良心,也不会强求姐姐做能力之外、或极度不愿之事。真的只是‘举手之劳’的程度。姐姐可以仔细想好,我们甚至可以请坊市的执事弟子来,签订一份受阵法约束的契约,将承诺的范围、限制都写得明明白白。如何?” 苏若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十万年珍珠粉,又想起自己口中那副需要隐藏的假牙,以及修复后可能带来的好处。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她转头看向林疏白。 林疏白眉头紧锁,对她微微摇头,显然觉得这“承诺”风险不明,不宜轻易答应。 苏若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少女。 她仔细打量着对方,试图从那双清澈神秘的金色眸子里看出些什么。 少女只是坦然回视,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耐心等待。 “姑娘为何非要我这个承诺?”苏若雪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我素不相识,你甚至不知我修为深浅、来历背景。仅仅为了九千宝钱的差额,就让我许下一个未来可能需兑现的承诺,对你而言,似乎并非划算的买卖。” 少女闻言,笑容深了些,眼眸弯弯如月牙:“因为姐姐身上,有种让小女子觉得很舒服、很亲切的气息呀。尤其是……水的气息。虽然姐姐说自己没有水系宝物,但小女子相信自己的感觉。这或许就是缘分吧。至于修为背景,不重要。小女子相信,姐姐将来一定有能力完成那个‘小忙’的。” 这个解释听起来有些玄乎,甚至儿戏。 但少女的语气神态,却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与笃定。 苏若雪沉默了良久。 坊市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离,她陷入了内心的权衡。 十万年珍珠粉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而这个承诺,对方同意签订受天道和大阵双重约束的契约,并限定了范围,看起来风险似乎可控。 对方虽然神秘,但目前为止并未表现出恶意,反而在交易上给出了让步。 最终,对修复道体、提升实力的渴望,以及对契约约束力的基本信任,让她下定了决心。 “好。”苏若雪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我答应。但我们需立刻签订契约,条款必须清晰,包括承诺的范围、限制、期限,以及违约的后果。” 少女眼睛一亮,笑容灿烂如盛夏阳光:“一言为定!前方有间茶肆,可先寻一清幽雅室,再与姐姐细说不迟。” 交易,就此达成。 以价值三万宝钱的各类材料、万余现钱,加上一个关于“水”的、尚未明确的承诺,换取了三钱产自无尽海归墟的十万年珍珠粉。 苏若雪将那只温润的白玉盒紧紧握在手中,盒中粉末似乎带着淡淡的暖意,透过盒壁传来。 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因那个未知的承诺,而悬起了另一块。 林疏白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想帮忙却又拿不出这么多宝钱,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第560章 玉体初揭 这里是天鹿坊市中的一家小茶楼,里面此刻已然坐了不少修士,在里面享用各种灵茶,有闲聊打趣的,有谈及妖族入侵的,也有讲海族攻打渝国的,各种消息,茶楼内随处可闻。 显然里面要的就是这种气氛,互相也没设置隔音禁制,倒是显得十分热闹。 茶楼名为“一叶轩”,门面不大,却有三层。 门楣悬一块老榆木匾额,上书“一叶知秋”四个行书字,墨迹已有些年头,透着一股沧桑古意。 门旁立着两盆青翠的灵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一楼大堂内摆了十来张方桌,此刻坐了七八成满。 修士们三五一桌,或低声交谈,或高谈阔论,空气中弥漫着灵茶清香与各式点心的甜香。 跑堂的小二肩搭白巾,手提铜壶,在桌椅间灵活穿行,不时为客人添茶续水。 靠窗的一桌,坐着三名中年修士,皆着灰布道袍,正低声议论:“听说了么?海族这次动了真格,连‘八爪妖王’都出动了,那可是自在境的大妖!渝国东海水师昨日又折损了五艘战船,连元婴境的副统领都战死了!” “何止!宋国那边也不太平,边境上陈国和宋国的修士在‘落雁关’又起冲突,据说两边都死了不少人。再这样下去,怕是又要掀起两国大战!”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妖族在北边虎视眈眈,海族在东边兴风作浪,咱们南界域人族各国还不团结,唉……” 另一桌,两个年轻女修正小声交谈:“师姐,你说咱们这次在天鹿坊市买的‘水韵丹’,真能助我突破瓶颈么?” “放心,这可是‘丹霞阁’出品的上等丹药,药力温和,最适合你我这般水灵根修士。只要潜心修炼,三月内定能突破到凝气境圆满……” 苏若雪跟着依依和林疏白踏入茶楼时,听到的便是这般嘈杂却又生动的市井之音。 她怀中抱着雪灵儿——小家伙被她放进了一只精致的挎肩布包里。 布包是月白色的细棉布缝制,表面用浅绿色丝线绣了几根胡萝卜和几片青叶,针脚细密,图案活泼可爱。 此刻雪灵儿正从布包开口处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茶楼内的景象。 见有人望来,它便“嗖”地一下将脑袋缩回布包里,只留下一小撮白毛在包口颤动。 引路的是一位穿着明黄色罗裙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双环髻,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绒花,面容清秀,笑容温婉。 她将三人引至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欠身道:“三位客官,这间雅室方才空出,最是清静,可要在此歇脚?” 依依当先踏入,扫了一眼室内陈设,满意点头:“就这间吧。” 雅室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 地面铺着深褐色的竹编席,靠窗设一张矮几,几旁放着三个蒲团。 矮几上已摆好一套白瓷茶具,茶壶肚圆嘴细,茶杯薄如蝉翼,在透过雕花木窗洒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墙边立着一只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件仿古陶器、一枚天然形成的奇石、一盆叶如翡翠的“静心草”。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是从角落一只青铜小兽香炉中袅袅升起的。 三人分宾主落座。 依依很自然地坐了主位,苏若雪与林疏白分坐两侧。 明黄罗裙的女子为三人斟上灵茶,浅绿色的茶汤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热气蒸腾,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 她柔声道:“这是本店特产的‘玉壶冰心’,采自天鹿峰千丈云雾之中,有清心宁神、滋养经脉之效。三位客官请慢用。” 说罢躬身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苏若雪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依依——这位自称海族的少女正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姿态优雅地浅抿一口,那双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满足。 “依依姑娘,”苏若雪放下茶杯,决定开门见山,“之前你说要去寻坊市执事弟子,签订契约。如今我们已在茶楼,却不见执事弟子踪影。不知姑娘这是何意?” 依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放下茶杯,金色的眸子望向苏若雪,那目光清澈灵动,仿佛能看透人心。 “苏姑娘果然心思敏锐。”她轻笑一声,随即转向林疏白,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林公子,可否请你暂避片刻?接下来有些话,涉及我族隐秘,实在不便让外人听闻。” 林疏白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苏若雪。 见苏若雪轻轻点头,他这才起身,抱拳笑道:“既然如此,林某便在外等候。二位姑娘慢慢聊。” 说罢转身推门而出,临走时还贴心地将房门重新合拢。 雅室内只剩下苏若雪与依依二人。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取下储物袋,准备拿出之前清点好的材料与宝钱。 那批从师暮处得来的资源,她已大致估算过价值,加上身上现有的一万余宝钱,总计约四万一千,虽然距离十万年珍珠粉的五万报价还差一些,但若对方肯稍作让步,或许能成交。 然而她刚将储物袋放在矮几上,还未来得及开口,依依却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将储物袋推了回来。 “苏姑娘,”依依笑容甜美,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其实我并不缺这点宝钱。这珍珠粉,就当是我送你的好了。这些材料和宝钱,你收回去吧。” 苏若雪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惊愕与不解。 送她? 价值五万宝钱的十万年珍珠粉,说送就送? 她与这依依姑娘不过萍水相逢,相识不到一日,对方为何如此大方? 苏若雪很快收敛神色,目光变得认真而警惕。 她将那袋材料与宝钱再次推至依依面前,摇头道:“依依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我素不相识,今日不过初遇,如此贵重之物,我断不能平白收下。况且,我苏若雪虽非富贵出身,却也懂得‘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姑娘若真有意相赠,还请说明缘由。” 她的语气温和却坚定,清澈的眸子直视依依,不闪不避。 依依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她拍手轻笑:“依依果然没有看错人。苏姑娘品行高洁,不贪不占,绝非寻常修士可比。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能遇到姑娘这般人物,实属难得。” 苏若雪却没有接这话茬。 她不想再绕弯子,直接道:“依依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有何事需要我帮忙,不妨直说。这般遮遮掩掩,反倒让人心中不安。” 依依闻言,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收敛。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带着几分与外貌不符的沧桑。 随即,她抬起右手,纤指在空中随意一划。 “嗡——” 一层淡蓝色的、薄如蝉翼的光罩凭空浮现,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将整间雅室笼罩其中。 光罩上流转着细密玄奥的符文,那些符文形似游鱼,又似水草,在光罩表面缓缓游动,散发出一种深邃浩瀚的气息。 苏若雪只当这是寻常的隔音禁制,并未太过在意。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轻薄的光罩,实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空间封禁之术,其层次远在天鹿坊市那号称可挡上五境修士窥探的隔绝大阵之上。 此刻这间雅室已从坊市空间中暂时剥离,自成一方独立小天地,便是十二境大能亲临,以神念探查,也绝对窥不破其中虚实。 不过这一切,苏若雪自然无从知晓。 她只是觉得,在这光罩升起的刹那,雅室内外的声音瞬间隔绝,连窗外坊市的喧闹也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安的寂静。 依依坐直身子,那双金色的眸子望向苏若雪,目光中少了几分少女的灵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 “苏姑娘,”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雅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我知晓‘苏肉’并非你的真名。不过,这并不重要。”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自你踏入鹿鸣城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在留意你了。” 苏若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注视着依依,等待下文。 “你体内的灵力,”依依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与血肉,直视苏若雪的丹田,“让我很着迷,也很……惊讶。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纯、如此奇特的灵力。它与这彼岸界所有修士的灵力都不同,似乎蕴含着某种更高层次的本源之力。不知姑娘自己,可曾察觉这一点?” 苏若雪彻底沉默了。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掌心。 丹田内那两缕淡金色灵力,牵扯到她的功法秘密,除了清雪这世间再无人知晓。 这依依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难道她的修为已高到仅用肉眼便能看穿他人丹田虚实的地步? 几乎是下意识的,苏若雪以神念沟通戒中天地内的次身苏清雪。 “清雪,你在么?这依依姑娘……” “我在。” 苏清雪清冷的嗓音在苏若雪脑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凝重。 “若雪,此女修为深不可测。以我如今十一境的眼力,竟完全看不透她的虚实。她周身气息如同一个巨大的海底漩涡,深邃、磅礴、吞噬一切,却又收敛得滴水不漏。你须谨言慎行,万不可轻易触怒于她。” 苏若雪心中一震。 连十一境的清雪都如此评价? 那这依依姑娘的修为,该是何等境界?难道已直追传说中的人族三教圣人? 她本想端起茶杯喝口茶,以掩饰内心的震动,却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索性放弃了这个动作,只是如木偶般端坐在蒲团上,静静等待依依的下文。 依依金色的眸子眨了眨,见苏若雪这般反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呀,瞧我!”她掩嘴轻笑,方才那深沉莫测的气势瞬间消散,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灵动的少女,“一认真说话就爱装模作样,是不是吓到你了?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连摆手,笑容灿烂,眼中满是促狭。 然而这态度转变,反而让苏若雪心中警铃大作。 对方能在高深与天真之间切换自如,这份对自身气息的掌控力,简直骇人听闻。 苏若雪心念急转,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指。 让她稍感安心的是,依依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在那枚戒指上停留过一瞬。 难道连她也看不穿这戒指的玄妙? 定了定神,苏若雪抬眸看向依依,语气郑重:“依依姑娘有何事需要我相助,但说无妨。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且不违背道义本心,在下定当尽力。”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金色灵力”上移开,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依依似乎也没打算深究,闻言嘻嘻一笑,道:“实不相瞒,五年之后,我将前往一处秘境。要开启那处秘境,需要三名水灵之气精纯的修士相助,将自身水灵之力渡入秘境中枢。我观苏姑娘,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苏若雪眨了眨眼,有些没太听明白。 秘境?水灵之力?开启? 她踏入修真界时日尚短,对这些宗门大派、古老秘境之类的事情,了解实在有限。 “依依姑娘,我……有些听不太懂。”她如实说道,眼中带着疑惑,“我只是个凝气境的小修士,对秘境之事一无所知。姑娘可否说得再明白些?” 依依也不恼,耐心解释道:“这么说吧。那处秘境位于无尽海深处,是一位上古水神留下的遗迹。秘境入口有特殊禁制,需集齐三名本命字中带‘水’、且水灵根极为精纯的修士,以特定法诀同时灌注水灵之力,方能开启。我寻觅多年,如今已找到两人,苏姑娘你,正是那第三位。” 苏若雪心中一动:“本命字带‘水’?” 依依点头,金色的眸子凝视着苏若雪,缓缓道:“若我没看错,苏姑娘乃是天生的‘寒渊玉体’,本命字中必带‘水’字。不知我说得可对?” 苏若雪十指在袖中悄然收紧。 寒渊玉体?这又是什么?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选择说实话——在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存在面前,撒谎绝非明智之举。 “依依姑娘所说的‘寒渊玉体’,我确实不知。但我的本命字中,确实带了一个‘水’字。” 苏若雪抬眼看向依依,眼中带着探询,“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解惑,这‘寒渊玉体’,究竟是何物?” 依依闻言,眼睛一亮,显然对苏若雪的坦诚颇为满意。 她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矮几上,托着腮,笑盈盈地开始解释:“那我便与姑娘细说一番。这‘寒渊玉体’,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水系先天道体。身具此体者,生而通明万水之性,呼吸间可引动百川气机,素手轻扬即唤云雨相随。寻常水系功法,在此体面前可谓一触即通,修至深处,纵是黄泉冥水、九天弱水等禁忌之水,亦能驯化如臂使指。” 她顿了顿,继续道:“随修为日渐精深,此体潜藏的‘太阴寒髓’会渐次苏醒。修至金丹境,可凝水成‘玄魄冰晶’,坚不可摧,妙用无穷。至元婴境,方圆千里云涛皆可化为‘霜寂领域’,领域之内,万法冻结。若能踏入上五境,更是一念动而江海封,冰封之力甚至可冻结时空碎隙,成就传说中的‘极寒圣体’。” 说到这里,依依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话说这‘寒渊玉体’,实则是‘先天水德圣体’的极致变种。因胚胎时期汲取了母体过量的先天水精,导致‘太阴寒髓’过早凝成,反而淤塞了周身灵窍。其真实资质被寒毒所掩,常规的测灵术法探查,皆会判为‘废灵根’。此体质堪称修仙界十万年一遇的先天隐脉之体,非大机缘、大毅力者不能觉醒。” 她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流转,继续道:“玉体初成之后,因寒毒消散,原本因体质而黝黑粗糙的肌肤会变得晶莹如玉,身形受水灵重塑,腰肢纤柔似弱水承舟,胸脯丰盈如月潮满盈。双眸更会生出‘九渊瞳’,左瞳藏海蓝星漩,右瞳含霜花晶阵,神异非常。” “不过……”依依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些许疑惑,“看苏姑娘目前的状态,虽已初现玉体特征,但修为却卡在凝气境一层,实在有些古怪。按理说,寒渊玉体一旦觉醒,修炼水系功法该当一日千里才对……” 苏若雪听着这一长串解释,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废灵根?黝黑貌丑?腰肢纤柔?胸脯丰盈?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是有些道理? 难怪当初在玉女宗,那些长老检测后都说她是废灵根。 难怪她从小皮肤黝黑,被村中孩童嘲笑为“黑炭丫头”。 难怪这些年她身形变化,肌肤日渐白皙……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寒渊玉体”? 她忽然想起幼时爹爹曾笑说,她定是喝多了豹婶婶的奶水才变得这么黑。 如今想来,那不过是爹爹安慰她的玩笑话罢了。 苏若雪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默良久,她才抬头看向依依,问出心中疑惑:“依依姑娘,既然这寒渊玉体如此罕见,你要寻三名如我这般体质的修士,想必极难。不知姑娘寻的其余两人可也都如我这般?” 依依展颜一笑:“其实未必要寒渊玉体。只要本命字中带‘水’,且水灵根足够精纯,皆可助我开启秘境。当然,若能有寒渊玉体相助,自然再好不过。不瞒姑娘,另外两人中,便有一人亦是寒渊玉体。至于第三人,虽非此体,但水灵根之精纯,亦属当世罕见。” 苏若雪“哦”了一声,心中稍定。 她沉吟片刻,继续问道:“姑娘说那秘境五年后开启。届时我需要做些什么?可有何危险?若是危及性命,请恕我不能答应。” 她语气坦然,并无遮掩——性命攸关之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依依连连摆手:“放心放心,有我在,定保你安然无恙。开启秘境时,姑娘只需按我传授的法诀,将自身水灵之力渡入秘境中枢即可。整个过程并无危险,我也会在一旁护法。秘境开启之后,进与不进,全凭姑娘自愿,我绝不强求。这点我可以道心起誓,绝无虚言。” 道心起誓?! 苏若雪瞳孔微缩。 修真之人,最重道心。 以道心起誓,若有违背,必遭心魔反噬,大道崩毁。 这依依姑娘敢以此立誓,可见其言不虚。 苏若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大半。 她正色道:“既如此,我可以答应姑娘。只是五年之后,我该如何寻你?” 依依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拍手道:“太好啦!我还担心姑娘不答应,准备再拿出些奇珍异宝来说服你呢。既然姑娘应下,本姑娘就能省则省咯!” 苏若雪眨了眨眼,忽然道:“那……我能收回刚才的话么?” “晚啦!”依依狡黠一笑,眼中满是得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苏姑娘既已应下,可不许反悔哦!”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湛蓝的玉牌,递给苏若雪。 玉牌触手温润,似玉非玉,似晶非晶,表面光滑如镜,内里却仿佛有海水流动,不时泛起粼粼波光。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奇异的符文,那符文形似旋涡,又似海眼,只看一眼便觉心神微眩。 “这是我海族特制的印记玉牌,姑娘收好。”依依正色道,“只要还在南界域范围之内,凭此玉牌,我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寻到姑娘。此物不仅是联络信物,亦是一件护身之宝。若姑娘遭遇性命之危,可向玉牌中注入灵力,我会心生感应,只要抽得出身,定会赶来相助。” 苏若雪接过玉牌,入手沉甸甸的,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水灵之力。 “保护我?”她有些疑惑。 依依点头,笑容温婉:“这五年还请姑娘好生修炼,莫要中途陨落。我可不想好不容易寻到的帮手,还没派上用场就没了。反正近几年我也会在南界域游历,只要姑娘还在南界域,我都能感应得到。” 第561章 炼制新牙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既然约定达成,便不可反悔。姑娘身上已被我种下了一道海族印记,即便将这玉牌丢弃,我亦能寻到姑娘踪迹。这话说来或许有些不近人情,但事关重大,还请姑娘理解。” 这话语气轻松,仿佛玩笑,但苏若雪听出了其中的告诫之意——莫要耍小聪明,莫要试图逃避约定。 苏若雪起身,对着依依郑重一揖:“依依姑娘放心。我苏若雪虽是女子,却也懂得守信重诺。既已应下,必不食言。” 依依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连连摆手:“叫依依就好,别姑娘长姑娘短的,也别学那些人族修士‘前辈’、‘仙子’地叫,听着别扭。我有那么老么?” 她小声嘀咕着,后面那句“本姑娘也才几万岁,年轻着呢”终究没敢说出口——怕吓着眼前这不到二十岁的人族小姑娘。 约定既成,苏若雪也不再客气,将印记玉牌和那装有十万年珍珠粉的玉盒一并收入白玉戒指中。 她正欲寻个借口告辞,依依却忽然又开口:“对了,苏姑娘,能否告诉我,你要这十万年珍珠粉究竟作何用途?我观你周身完好,并无暗伤隐疾啊。” 苏若雪略一沉吟,觉得此事并无隐瞒必要。 况且对方若真有意试探,撒谎反而落了下乘。 她轻叹一声,伸手入口,将那一整套假牙缓缓取出,放在矮几上。 然后用一种苍老沙哑、漏风般的声音说道:“依依姑娘请看,我这满口牙,都被人给打碎了。” 那副假牙以兽骨炼制,洁白整齐,此刻静静躺在桌上,在透过雕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依依先是一愣,随即瞪大那双金色的眸子,盯着那副假牙看了半晌,又抬头看看苏若雪那张清丽年轻的脸庞…… “噗——哈哈哈!” 她终究没忍住,拍着桌子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依依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只是、只是这反差实在太……哈哈哈……苏姑娘你年纪轻轻,怎、怎么就……” 苏若雪平静地将假牙收回口中,脸上并无愠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依依见状,连忙止住笑声,正了正神色,眼中流露出几分歉意。 “抱歉,是我不该笑你。”她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苏若雪,“这个送你。这是一本炼器心得,上面记载了许多修复道体的法门。你既有十万年珍珠粉,不妨按其中法门,尝试炼制一副真牙,与自身道体彻底融合。如此一来,不仅再无假牙烦恼,新牙坚韧更胜往昔,对你修行亦有益处。” 苏若雪接过册子。 册子蓝皮无字,入手厚重。 她翻开一看,里面果然密密麻麻记载了诸多炼器法门、材料特性、炼制心得,其中关于牙齿、骨骼、肌肤等道体部位修复的内容尤为详尽,旁边还有娟秀小楷写的批注,见解独到,深入浅出。 “这……”苏若雪心中惊喜,连忙起身欲再行礼道谢。 依依却摆摆手,浑不在意:“一本心得罢了,不值什么。真正珍贵的是上面的批注,那是我多年炼器的一些体悟,或许能让你少走些弯路。” 苏若雪还欲再言,抬首间,却见矮几对面蒲团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依依的身影? 只有脑海中,遥遥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道别:“苏姑娘,记住你我五年之约。后会有期——” 声音渐远,终不可闻。 苏若雪怔怔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坐下。 她将杯中已微凉的灵茶一饮而尽,感受着那清润茶汤滑过喉咙,带走些许疲惫。 “不能浪费。” 她轻声自语,将茶杯放回矮几。 推开雅室门,楼下大堂的喧闹声再度涌入耳中。 苏若雪垂眸,将这些话语一一记在心中,心头愈发沉重。 她加快脚步,走出茶楼。 坊市长街上,林疏白正倚在对面一家烧鸡铺的棚架下,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吃得满嘴流油。 见苏若雪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将手中一只金黄油亮的鸡腿递了过来:“苏姑娘,尝尝?这家的灵鸡烧得真不错,外酥里嫩,肉质鲜美!” 苏若雪礼貌一笑,摆手婉拒:“多谢林公子,我不饿。东西已置办妥当,我准备动身前往陈国都城了。不知林公子有何打算?” 林疏白闻言,三两口将鸡腿啃完,骨头随手一丢,用袖子擦了擦嘴,道:“你要去玄穹?那可有些远。不过鹿鸣城有短距传送阵,花些宝钱,一日便可抵达。” 他顿了顿,又道:“我的材料也出手了,准备回青玄山一趟,就不陪苏姑娘同行了。” 苏若雪点头,对着林疏白盈盈一礼,语气温婉:“萍水相逢,承蒙公子多次照拂。此去山高水阔,愿君前程似锦,大道可期。告辞。” 林疏白挠挠头,笑道:“苏姑娘突然这般文绉绉的,我倒有些不习惯了。还是之前那般直来直去的好。” 苏若雪浅浅一笑,眸如弯月。 二人互道珍重,转身各自离去。 苏若雪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林疏白的唤声:“苏姑娘!” 她回身望去。 林疏白站在长街那头,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檀褐色劲装染成暖金色。 他脸上有些发红,支吾了半晌,才低声道:“那个……你妹妹,她也在渝国么?若有机会,我想……想去渝国寻她……” 最后几个字,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苏若雪莞尔,轻声道:“有缘自会相见。林公子,保重。”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汇入坊市熙攘人流,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终至不见。 林疏白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叹一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缘来客栈,天字号房。 苏若雪关好房门,开启警示禁制,这才在桌前坐下,将所需材料一一取出。 地心灵乳盛在一只青玉小瓶中,乳白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荡漾,散发出浓郁的土灵之气。 千年石髓封在一块淡黄色晶石内,石髓呈半透明琥珀色,隐隐可见其中有点点金砂流转。 皓齿兰装在一只寒玉盒中,通体莹白如玉,三片兰叶舒展,花心一点淡金,清雅绝伦。 三块霜魄晶并排放在锦缎上,每块皆拳头大小,晶莹剔透,银光流转,触手冰寒。 十万年珍珠粉盛在那只依依所赠的白玉盒中,盒盖开启,淡淡的珍珠光泽混合着海洋的清新气息弥漫开来。 此外还有一些辅助材料:凝固定型的“玉髓胶”、促进融合的“血苓草汁”、增强韧性的“金蛛丝”等等,林林总总摆了半桌。 最后是那本蓝皮炼器心得。 苏若雪将其翻开,找到关于牙齿炼制的那部分,逐字逐句细读起来。 书中记载果然详尽,从材料提纯、比例调配、火候掌控,到塑形定式、血炼融合、温养契合,每一步都有详细说明,旁边还有依依以娟秀小楷写的批注心得,许多关窍处一语道破,让苏若雪茅塞顿开。 “看来这修真界,被打碎牙齿的修士还真不少。”苏若雪暗忖,“否则也不会专辟一章详述牙齿炼制之法了。” 好在炼制牙齿对炼器术的要求并不算太高。 按书中所述,只要能炼制出下品法宝的炼器师,在材料齐全、法诀无误的情况下,炼制一副与道体融合的真牙并非难事。 唯有一点——需以婴火炼制,寻常地火、丹火皆不可用。 “婴火……”苏若雪蹙眉。 她如今只是凝气境,莫说元婴,连金丹都未结成,哪来的婴火? 心念一转,她以神念沟通戒中天地中的苏清雪。 “清雪,你可有空?我需要炼制新牙,需婴火相助。” “稍候。” 苏清雪的回应简洁清冷。 苏若雪好奇地将神念探入白玉戒指,只见戒中天地内,苏清雪那虚幻的神魂之体正悬浮在那条古怪的灰白长河上方。 她伸出虚幻的右手,对着河中虚虚一抓—— “哗啦!” 一滴晶莹剔透、散发着七彩流光的液体自河中飞出,落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处,悬浮不动。 那液体离开长河后迅速凝固,化作一枚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冰晶。 冰晶呈多面体,晶莹剔透,内里仿佛封存着一片微缩的星空,星光流转,美轮美奂,却又散发出一种令神魂都为之冻结的极致寒意。 琉璃冰晶! 苏清雪不敢以手直接触碰,只以灵力将其托住。 下一刻,她虚幻的身影没入一旁萨琳娜的肉身中。 戒中天地内,那蓝发蓝眸的少女缓缓睁眼,湛蓝的眸子里一片冰寒。 她心念一动,身形自戒中消失。 缘来客栈房内,空间微漾,一道身着七彩襦裙、蓝发如海的身影凭空浮现。 苏清雪摊开手掌,那枚琉璃冰晶静静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泽与冻结万物的寒意。 “炼制新牙时,可掺入少许此物。”苏清雪看向苏若雪,语气平静无波,“若能成功,这世间恐再无人能打碎你的牙齿。” 苏若雪下意识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惊惧。 这琉璃冰晶的恐怖,她可是亲身领教过的。 记得当年在那古怪长河底部,还捞起一块拿于手中把玩,就险些将她冻毙。 如今虽已认主苏清雪,但其寒意依旧让她心悸。 “你确定?”苏若雪声音发紧,“将这玩意儿炼进牙齿里,长在口中,岂非要将自己冻死?” 苏清雪摇头:“非也。炼制时需融入你的本命精血,牙齿炼成后便与你道体同源,琉璃冰晶的寒意非但不会伤你,反而可助你淬炼灵力、凝练神魂。况且,这一整块冰晶,只需刮下少许粉末即可。信我。” 她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苏若雪与她对视片刻,心中渐安。 是啊,这世上若连清雪都信不过,还能信谁? “好。”苏若雪重重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苏清雪道:“我会以那十枚上品灵晶为灵力之源,催动婴火炼制。但此地不宜炼器,需寻一处专供修士炼器的静室,以免灵气波动扰民,亦防他人窥探。” 苏若雪了然。 炼制这等宝物,的确需清净专一之地。 事不宜迟,二女当即出了客栈。 在鹿鸣城第十三街区,她们找到一处名为“百炼坊”的炼器工坊,以三百宝钱租用了一间中级炼器室,租期六日。 炼器室位于百炼坊地下深处,以厚重玄铁浇筑而成,墙壁铭刻着隔音、隔热、防爆的阵纹。 室内正中是一座三尺见方的青铜炼器炉,炉下连通地火脉,炉旁设有控火法盘。 墙角堆着些常用炼器工具:铁砧、锤钳、刻刀、玉钵等。 空气灼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与矿石气息。 苏清雪挥手布下数道防护禁制,将炼器室彻底封死,这才开始准备。 她先取出一枚上品灵晶握在手中,盘膝坐于炉前,闭目调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湛蓝眸中精光一闪,指尖弹出一缕淡金色的婴火,没入炼器炉中。 “轰!” 炉火骤燃,淡金色的火焰在炉中升腾,温度急剧攀升,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苏清雪神情专注,将地心灵乳、千年石髓、皓齿兰、霜魄晶等主材依次投入炉中,以婴火小心提纯、淬炼。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分火候、每一个手法都精准无比,显露出极高的炼器造诣。 苏若雪在一旁屏息观看,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主材在婴火的淬炼下渐渐化为液体,杂质被剔除,精华融合,最终化为一团拳头大小、洁白如雪、散发着莹莹光泽的液体,在炉中缓缓旋转。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掺入琉璃冰晶粉末。 苏清雪神情凝重,将那块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琉璃冰晶移至炉前。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凝出一缕细若发丝的淡金色灵刃,对着冰晶边缘轻轻一刮。 “嗤——”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些许肉眼几乎难以看清的七彩粉末自冰晶上剥落,悬浮在半空。 那些粉末细如尘烟,却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泽,周围的温度骤降,连炉中婴火都微微摇曳。 苏清雪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微微发白。 仅是刮下这点粉末,就耗去了她近三成灵力,更让她神魂如坠冰窟,寒意刺骨。 她不敢怠慢,连忙操控那些七彩粉末,缓缓飘向炉中那团白色液体。 粉末与液体接触的刹那—— “嗡!” 整座炼器炉剧烈震颤! 炉中那团白色液体爆发出刺目的七彩光芒,一股恐怖至极的寒意自炉中扩散开来,炉壁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连地火都被压制得明灭不定! 苏清雪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她咬紧牙关,双手结印,体内灵力疯狂涌出,注入炼器炉中,竭力稳住炉内暴走的能量。 一枚、两枚、三枚……上品灵晶在她手中接连化为齑粉,磅礴的灵力源源不断补充着她的消耗。 苏若雪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双手紧握,指甲陷入掌心犹不自知。 这琉璃冰晶,果然恐怖如斯! 仅是少许粉末,就有如此威能! 好在苏清雪毕竟与琉璃冰晶同源,又准备充分。 在消耗了九枚上品灵晶、苦苦支撑了近一个时辰后,炉中暴走的能量终于渐渐平息。 七彩光芒内敛,寒意消退。 炉中那团液体已从纯白转为一种温润的月白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七彩流光,美得令人窒息。 “成了!” 苏清雪长舒一口气,虚脱般向后靠去,脸色苍白如纸,衣衫已被汗水浸透,紧贴身上,勾勒出玲珑曲线。 苏若雪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苏清雪摆手制止。 “无妨,只是灵力损耗过度。”苏清雪声音微哑,取出最后一枚上品灵晶握在手中,闭目调息。 两个时辰后,她重新睁眼,眸中神光恢复了几分。 接下来的塑形便简单许多。 苏清雪以神念为引,操控那团月白液体,参照苏若雪原先那副假牙的模型,开始塑形。 门牙、侧牙、臼齿……一颗颗牙齿在炉中缓缓成型,洁白小巧,晶莹剔透,齿面上隐约可见细密的七彩纹路,如同天然生长,美观而神秘。 三十二颗牙齿,整整齐齐悬浮炉中,散发着淡淡的月华光泽。 “就是现在,”苏清雪看向苏若雪,声音清冷,“逼出一滴本命精血,融入其中。” 苏若雪毫不迟疑,运转《玄天素女功》,以丹田内一缕淡金色灵力为引,自眉心逼出一滴殷红血珠。 血珠被淡淡金芒包裹,飞入炉中,在三十二颗牙齿中心“砰”地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将所有牙齿笼罩。 血雾迅速被牙齿吸收,月白色的齿身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纹路,随即隐没。 苏清雪手印一变,炉中婴火猛然一盛,旋即熄灭。 “铛啷啷——” 三十二颗牙齿自炉中飞出,落入她早已备好的一只白玉盒中,排列整齐,温润光华。 苏清雪合上盒盖,将玉盒递给苏若雪,语气疲惫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按我传你的法诀,以灵力温养,将牙齿逐一置于牙槽。三日之后,便可与道体彻底融合,再无分别。” 苏若雪双手接过玉盒,触手温凉。 她打开盒盖,看着盒中那副洁白整齐、流光溢彩的新牙,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有了这副牙,她终于可以摆脱假牙的尴尬与不便,可以像常人一样痛快吃喝,可以…… 她抬头看向苏清雪,忽然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清雪。” 苏清雪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下来,无奈地轻叹一声:“别闹。赶紧回去装上试试。” 语气虽淡,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 缘来客栈,房中。 苏若雪盘膝坐于榻上,玉盒置于身前。 她闭目凝神,将苏清雪所传法诀在心中过了一遍,这才睁开眼,取出一颗门牙,以灵力包裹,缓缓送至缺齿处。 牙齿触及牙槽的刹那,一股清凉之意传来,随即是轻微的刺痛——那是新牙与旧有牙槽血肉开始融合的征兆。 苏若雪运转《玄天素女功》,淡金色灵力流经口腔,滋养融合之处。 刺痛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充实的贴合感,仿佛这颗牙本就该长在那里。 她依序将三十二颗牙齿一一置入。 每置入一颗,便以灵力温养片刻,待其初步稳定,再置入下一颗。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最后一颗臼齿归位,苏若雪缓缓睁开眼,轻轻动了动牙关。 “咔。” 一声极轻微的、令人愉悦的脆响。 三十二颗新牙完美贴合,整齐坚固。 她以舌尖轻舔,触感光滑温润,与真牙无异。 甚至因掺入了琉璃冰晶粉末,牙齿自带一丝清凉之意,呼吸间都觉口齿清新。 苏若雪起身走到铜镜前,对着镜中展颜一笑。 镜中少女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那一口新牙洁白整齐,泛着淡淡的月华光泽,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貌更添三分灵动。 她试着咬了咬牙,力道渐增。 “咯咯”轻响,牙齿稳如磐石,毫无松动。 她甚至能感觉到,这副新牙的坚硬程度远超以往,恐怕连法宝都难伤其分毫。 “太好了……”苏若雪轻抚脸颊,眼中满是欢喜。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担心假牙脱落,不用在吃硬物时小心翼翼,不用在开口说话时心生忐忑。 这副新牙,将伴随她走过漫长的修仙之路,成为她道体的一部分,与她共证大道。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已然来临。 苏若雪对着镜中自己,再次展露笑颜。 这一次,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该去试试咬骨头咯!本姑娘要挑战最硬的灵膳肉骨头!” 她轻声自语,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转身推开房门,晨风拂面,带着鹿鸣城特有的喧嚣与生机。 新的牙齿,新的开始。 而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她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终能抵达心中的彼岸。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踏着晨光,向客栈楼下走去。 楼下大堂,早点香气已然飘散。 她仿佛已看见,满桌佳肴,正等待着她去品尝。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562章 琼霄露华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若雪长长的睫毛轻颤,她从宽大的软床上起身,揉了揉眼角,原来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而且还睡得这般香甜。 窗外月色已沉,檐角风铃在夜风中发出清泠的声响。 她掀开锦被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到雕花木窗前。 支起窗棂,只见缘来客栈外已然灯火满街,无数的行人游走在街道上,在这座可容纳数千万人口的巨城中欣赏夜市的美景。 远处楼阁重重,飞檐斗拱在灯笼映照下勾勒出连绵的剪影;近处小贩吆喝声、食客谈笑声、车马辚辚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或许是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的炼制新牙,心神消耗太甚所致。” 苏若雪倚在窗边这般想着,将缘由归咎到了炼器之事上。 月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虽然炼制是次身苏清雪,但身为主身的她也一直陪在其身边,心神相连,感同身受。 如今苏清雪已在戒中天地入定调息,显然也是消耗不小。 她能感觉到白玉戒指中那片小天地灵气流转变得缓慢,那是次身正在汲取灵力恢复神魂。 收敛心绪,苏若雪此刻只觉腹中空空,连续几日未进食,让其身体也出现了如同普通人的反应。 她轻轻按了按平坦的小腹,那里传来清晰的空虚感。 “看来武道修士还真与炼气士不同呢,不吃不喝久了也会死掉吧。” 她这般想着,想起胡老头曾说过的话——武道修士炼体为先,体魄强健则需血肉滋养,终究未能完全脱离五谷杂粮。 她赶紧走到屋角屏风后,那里摆放着铜盆清水。 简单倒水洗涮一番,又在妆台前的铜镜前坐下,仔细梳理了她那睡醒后乱如鸟窝的长发。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将长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垂鬟髻,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固定,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素雅的碎花襦裙换上——月白色的上衣绣着浅紫色的缠枝纹,下裙是淡青色的百褶裙,裙摆处用银线绣了几丛细小的兰草。 布衣荆钗,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 收拾停当,苏若雪挎上那只月白色的布包,雪灵儿从包口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眨了眨,发出一声细软的“啾呜”。 她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大步出了客房。 楼下大堂灯火通明,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饮酒闲聊。 苏若雪经过时,向柜台后的店小二打听:“小二哥,请问这鹿鸣城哪家酒楼的灵膳最为出名?” 那店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肩搭白巾。 闻言立刻热情地凑过来,眼睛发亮:“姑娘可算问对人啦!咱们鹿鸣城灵膳最出名的,当属第三百六十街区,核心区的灵膳美食大街区!” 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横飞,“那儿有咱鹿鸣城最为有名的灵膳师与大酒楼,可烹饪最高八阶的灵膳食材!那些酒楼都归属天鹿观势力范围,特别是‘琼霄露华阁’,主厨可是天鹿观的首席灵膳师,地位能与观中大长老平起平坐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色却更加兴奋:“不过小的得提醒姑娘,那位灵膳大师烹制的灵膳,可不是谁都能吃到的。一般能尝到的都是威震一方的大人物,或是某些大宗门、上宗的大修士。而且所需宝钱也是天价,寻常修士根本吃不起,没那口福。” 苏若雪见这店小二太过热情,话语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于是礼貌地出言打断:“多谢小二哥指点。” 说罢取出腰间荷包,摸出一枚宝钱抛了过去,随后一溜烟跑出了客栈。 那店小二接过宝钱,愣在原地挠了挠头,半晌才反应过来,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他掂了掂手中那枚温润如玉的宝钱,脸上笑开了花,暗道这姑娘真大方。 其他客人打赏多是碎银,这位竟直接给宝钱——别看这小小一枚,那可是价值超过百两纹银啊!够他半年的月钱了。 苏若雪或许是出于碎牙重生的喜悦,也没细想一枚宝钱价值多少银子的事。 若是换在平日,她定会心疼许久,毕竟在渝国山村里,百两纹银够一户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上两三年了。 “琼霄露华阁”,乃是鹿鸣城最为有名的灵膳美食之所。 五层飞檐的楼阁在夜色中灯火辉煌,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随风轻响,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来这里享用高阶灵膳的修士可谓数不胜数,甚至不少其他界域的大修士经过陈国时都会特意来这里吃上一顿,感受这琼霄露华阁中灵膳师的顶级厨艺。 据说一至八阶妖兽也好,异兽、珍兽、灵兽也罢,都能在这琼霄露华阁中被做成一道灵气四溢、鲜香美味的料理。 这些灵膳对下五境乃至中五境修士都大有裨益,能滋补气血、温养经脉、辅助修行。 虽然对上五境大修士没有修为境界的助益,但也能极大满足其口腹之欲——修行到了那般境界,口舌之欢反而成了难得的享受。 当苏若雪乘坐御风轩的马车来到琼霄露华阁附近时,已然到了子时。 不过这条名为“珍馐街”的长街上依旧是热火朝天,人流如织。 街边各种烧烤摊烟雾缭绕,香气扑鼻;卖糖人、捏面人的手艺人手法娴熟;冰糖葫芦、桂花糕、龙须酥等各色小吃琳琅满目,多到让这位渝国姑娘目不暇接。 苏若雪险些没忍住,哈喇子都快流了出来。 她嘿嘿轻笑,大大的眼睛在这繁华的街市中四处打量,肚中的饥饿感却是越发强烈了。 雪灵儿也从布包里钻出半个身子,小鼻子不停耸动,显然也被这满街香气勾起了馋虫。 苏若雪不敢再做耽搁,提着裙摆直奔本次的最终目的地而去。 她在人群中七弯八拐,不时向路人打听,终于是寻到了那座恢弘大气的阁楼。 尤其是当她向一位看似本地修士的绿裙女子问路时,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乐不可支,用团扇掩嘴笑道:“姑娘不妨抬头望去,那最高的就是了。” 苏若雪依言抬头,只见长街尽头,一座高达三十三层的巨楼巍然矗立,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楼身悬挂千百盏琉璃灯笼,将整片街区照得如同白昼。 她这才恍然,只感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虽然寻的是楼不是人,但那份惊喜却是相通的。 该楼造型古朴大气,以珍贵的“金丝楠木”为柱,“青玉岩”为基,外面也不知布置了何等精妙的法阵,或是镶嵌了什么奇异晶石,竟将整栋楼照得如梦似幻。 流光在楼身表面缓缓游走,时而如星河倾泻,时而如霞光漫卷,散出一种令人心折的“富贵”金光——那不是俗气的金,而是蕴含着灵韵的、温润尊贵的金辉。 此刻的苏若雪是饿得心慌慌,哪里考虑这里面的消费高低。 她此刻只想吃饱饱,然后回客栈睡觉觉,待明日去欧阳世家看望完小左秋后,就直奔陈国都城玄穹而去。 当她来到琼霄露华阁楼下大门外,只见左右两排,左男右女各十二人,俱是青春年华。 男子身着月白长衫,腰系玉带,面容俊美,气质清雅;女子穿着浅粉襦裙,外罩鹅黄半臂,发髻簪花,俏丽可人。 这些都是该楼精心培养的迎客侍者,专门安排在外迎接贵客。 更有一名看似三十许的宫装美妇人在外招揽生意。 她身着绛紫色绣金牡丹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烟霞色的透明纱衣,云髻高绾,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咚,风情万种。 她手执一柄绣着蝶恋花图案的团扇,正笑吟吟地与几位客人交谈。 美妇人身旁立着一块高约丈许、宽达六尺的巨大玉牌,以整块“荧光玉”雕成,边缘镶嵌着细碎的“星辰石”。 玉牌上以朱砂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陈国篆字——“崩牙宴”。 苏若雪虽不认识陈国文字,但当她随着人流走到门前时,一众食客与她便被那美妇人拦了下来。 美妇人团扇轻摇,笑容温婉,嗓音柔媚如春水:“诸位贵客请留步。今日恰逢本阁建阁五千载庆典,除所有灵膳一律八八折外,还特设了一场‘崩牙宴’,以飨诸位。”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被吸引,这才继续道,“此次宴席的主食材,乃是一只八阶的‘碏髓兽’。” 这话顿时惹来了不少修士的兴趣。 人群中一位虬髯大汉忍不住问道:“这位娘子,某家曾听闻碏髓兽体型巨大,虽然食之对九境以下修士大有裨益,可其骨骼硬比百炼玄铁,肉质更是坚韧霸道,恐怕寻常玉臻境修士都难以将其撕扯下来咀嚼。这……这如何能吃?!” 那宫装美妇人一听,乐得连忙用团扇掩嘴,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这位道友有所不知。今日这‘崩牙宴’正是要考较诸位贵客的本事。” 她美目流转,扫过在场众人,“只要能在规定时辰内,从这碏髓兽肉上撕扯下三块肉,亦或是有大能耐者——能咬断其一根骨头,都算挑战成功。届时本阁不仅会奖励五千枚仙家宝钱,且挑战者当日在本阁一切消费,一律免单,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顿时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力。 围观者议论纷纷,心中开始盘算起来:五千宝钱可不是小数目,更别说还能免费用餐。 只是那碏髓兽的厉害人人皆知,如何才能用自己的嘴,硬生生撕扯下那等凶兽的血肉? 至于咬断骨头……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想。 除非是牙不想要了,或是身怀特殊神通。 苏若雪在边上听得认真,由于她身量娇小,在人群中时不时还得踮起脚来。 不过就算踮起脚,也被前面一群高大的修士挡得严严实实。 她只好抿抿唇,打算先进楼再具体看看。 心中倒是升起几分欢喜: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正好试试她这副新炼的牙齿,看能不能撕扯下一块这叫什么碏髓兽的肉肉来。 但之前苏清雪也提醒过她,这副新牙需温养三日,方能彻底与她的身体融合,不分彼此。 不过苏清雪也说了,融合期间不影响吃东西,只是威能未能尽显。 她还想到,若没能完全融合就能咬下一块碏髓兽的肉来,那彻底融合后……她不敢深想,怕是自己都能把别人的法宝当零嘴磕了。 正窃喜间,她就跟随涌动的人潮一同走进了琼霄露华阁。 阁内景象更是令人震撼。 大堂高逾十丈,穹顶绘着《百仙宴乐图》,诸位仙人身姿飘逸,或抚琴,或对弈,或举杯畅饮,栩栩如生。 四壁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墨玉砖,倒映着往来人影,仿佛行走在水晶宫中。 苏若雪随着人流走了片刻,却找不到那“崩牙宴”设在何处。 她环顾四周,见边上站着一对年轻男女,看打扮气质不凡,便施施然上前,行了个万福礼,轻声问道:“二位道友,请问你们也是去参加崩牙宴的吗?” 那少女闻言转头,露出一张精致的鹅蛋脸。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肌肤胜雪,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身穿一袭五彩百蝶穿花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纱衣,腰间系着七彩丝绦,丝绦下端缀着几枚小巧的玉铃,行动时发出清脆声响。 她见苏若雪问话,嫣然一笑,还礼道:“是呀,这位仙子也想去挑战吗?正好,我们可以一块儿去。” 她声音清脆悦耳,如黄莺出谷,顿了顿又笑道:“对了,我叫苏挽璃,挽歌的挽,琉璃的璃。边上是我师兄萧断尘,断桥的断,尘世的尘。我们来自东界域的琅嬛界,是仙音殿外门弟子。” 苏若雪心中微惊。 仙音殿她可是听说过的——那是彼岸界极负盛名的上宗之一,以音律入道,功法玄妙,据说在近几届“三教论剑”中屡次夺魁。 与之齐名的还有西界域的“不可说崖”,以及北界域的“雾失碑林”,都是威震一方、底蕴深厚的古老宗门。 她暗自运转“玄天素女功”,以功法特有的灵敏感知悄悄打量这师兄妹二人。 这一探之下更是心惊:那名叫苏挽璃的少女赫然是化灵境初期修为,灵力流转圆融,气息清正;而她身旁那位沉默寡言的师兄萧断尘,竟是化灵境后期,周身灵力隐而不发,如渊渟岳峙,显然根基极为扎实。 苏若雪不由感慨:不愧是彼岸界有名的上宗,连外门弟子都是化灵境修为。 这要让南界域那些小宗门知道了,该作何感想? 许多小门派的长老,也不过是化灵境而已。 她连忙再次敛衽一礼,客气道:“小女子苏若雪,万物复苏的苏,宛若的若,白雪的雪。仙音殿之名如雷贯耳,小女子倾慕已久。” 虽然只是一些客套话,但还必须得说。 主要在苏若雪的印象中,这些名门大派的天骄一个个都眼高于顶,傲气十足。 她可不想因为礼数不周给自己惹麻烦,或是被对方瞧不起。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这师兄妹二人非但没有仗着自己修为高,把眼前这个看似仅凝气境一层的“弱女子”看低,反而都以平等之礼相待。 苏挽璃笑容明媚,萧断尘虽不苟言笑,却也抱拳还礼,算是给足了苏若雪面子。 这倒是让苏若雪颇为心惊,也对这二人好感大增。 原来并非所有上宗弟子都娇纵跋扈,也有不少知书识礼、温文尔雅之辈。 三人便结伴同行,沿着蜿蜒的楼梯向上走去。 一路上边走边聊,主要是苏挽璃在说,萧断尘偶尔补充几句。 从交谈中苏若雪得知,他们师兄妹此番远行,是通过了多座短距离传送阵,然后抵达两大界域接壤处,再乘坐跨大界域的“破虚灵舟”,花了足足数月光阴才来到南界域。 “一来是奉师门之命,游历四方,增长见闻;二来也是想开阔眼界,看看其他大界域的风土人情。” 苏挽璃声音轻快,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为南界域各上宗带来请柬,邀请各宗明年开春前往东界域的琅嬛界,参加我仙音殿举办的‘三教论剑会’。” 苏若雪听得认真,只觉得眼界大开。 尤其是和这些顶尖宗门的弟子交谈,越是发现自己从前如井底之蛙,对这浩瀚无垠的彼岸界知之甚少。 她连南域都未曾踏遍,更别说走出南界域,去其他界域游历了。 不过这次闲聊,也在此女心底悄悄种下了一颗种子——待一切事情办完,终归是要出去闯一闯的。 踏遍千山,行尽万水,或许就能在某个遥远之地,寻到关于自己身世之谜的线索也未可知。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琼霄露华阁的第二十五层。 听引路的侍女说,为了举办本次“崩牙宴”,该阁特意腾出了整整十层楼,每层都可容纳数千人,加起来足以接待数万宾客。 苏若雪一路还暗自纳闷:这鹿鸣城修士虽多,但也不至于有数万人同时来参加一个宴会吧? 似乎与她心中想的不太一样。 她却不知,这鹿鸣城的本土修士早就参加过类似的挑战,甚至有不少人还吃过亏。 这“崩牙宴”看似热闹,实则是个深坑——那碏髓兽肉之坚硬,远超常人想象。 前几次举办时,就有不少修士不听劝告,非要逞强,结果真把牙齿崩掉几颗,疼得龇牙咧嘴,成了城中笑谈。 久而久之,本地人便学聪明了,多是来看热闹,或是带外地朋友来“见识世面”,自己则绝不下场。 苏若雪自然不知晓这些内情,她只是纯粹想凑个热闹,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万一挑战成功,就能吃顿丰盛的白食,还能赚笔外快。 当三人随着人流进入第二十五层的主宴厅时,眼前景象让苏若雪微微屏息。 此层极为开阔,长宽皆超过百丈,高亦有十余丈。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暖玉砖”,踏上去有温润之感。 四壁悬挂着数十幅巨大的山水屏风,或以泼墨写意,或以工笔细描,皆是名家手笔。 穹顶垂下千百盏琉璃宫灯,灯内不是烛火,而是一颗颗自行发光的“明月石”,洒下柔和清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恍如白昼。 宴厅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汉白玉平台,长二十丈,宽十丈。 台上早已整齐摆放了十套紫檀木桌凳,桌面上铺着绣金线的锦缎。 此刻台上正有一名年约二十出头、衣着华美的女子在忙碌张罗。 那女子身着一袭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胭脂色云雾绡纱衣,云髻堆鸦,斜插一支金步摇,额间贴着火焰形的花钿。 她容貌娇艳,眉目如画,此刻正笑吟吟地指挥着侍女们摆放器皿,动作从容优雅,显然久经场面。 台下已是人山人海。 苏若雪粗略一扫,怕是不下两三千人。 这些修士打扮各异:有道袍飘飘的道门中人,有劲装短打的江湖散修,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更有奇装异服的异域来客。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静坐闭目养神,还有的已经点了灵酒小菜,边吃边等着好戏开场。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想挑战,赢那五千宝钱;有的纯属凑热闹,看个新鲜;还有的……” 苏挽璃凑到苏若雪耳边,压低声音笑道,“你看那边那几个抱着胳膊站着笑的,估计是本地人,来看外地人出丑的。” 苏若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角落里有七八个男子,皆作本地打扮,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笑,不时看向台上,眼中带着戏谑之色。 边上的苏挽璃也是一脸兴奋模样,一双美眸亮晶晶的,显然对这“崩牙宴”极感兴趣。 倒是她的师兄萧断尘,自始至终都神色平静,负手而立,只是偶尔抬眼望向台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一切准备就绪,台上那名华服女子盈盈走到台前,朝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施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职业化的甜美笑容,运转灵力,将清脆悦耳的嗓音传遍整个宴厅:“诸位道友,诸位仙子,小女子薛玲珑,忝为本阁第二十五层主事。今日承蒙诸位赏光,驾临我琼霄露华阁,参加这五千年庆典之‘崩牙宴’,玲珑在此先行谢过。” 声音温软却不失穿透力,显然修为不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都安静下来,这才继续道:“既是宴会,自有规矩。玲珑在此先将挑战的细则与诸君分说清楚,以免稍后生出误会。” 她娓娓道来,先说了一番欢迎致辞,又讲了琼霄露华阁的历史渊源、厨艺传承,最后才切入正题,详细说明挑战规矩与奖励。 第563章 皓齿惊宴 直到她说完,所有人才听出话里的关键—— 首先,这“碏髓兽”乃是八阶妖兽,其血肉骨骼之坚硬,堪比百炼玄铁。 寻常法宝难伤,更别说用牙齿撕咬了。 其次,参加者并非免费挑战,需先缴纳五百枚宝钱作为“保证金”。 若挑战成功,除了获得五千枚宝钱的奖励外,那五百保证金也会原数奉还。 但若挑战失败,这五百宝钱便归琼霄露华阁所有,充作“材料损耗费”。 听到这里,苏若雪不禁蹙起了黛眉。 她原本以为真是免费挑战,赢了有奖,输了也无妨。 没想到还要先交钱。 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灵膳,这些商家的套路,真是一个比一个深。 就连边上活泼的苏挽璃都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抱怨道:“这哪里是什么挑战比赛,分明就是先把人骗进来,再宰客嘛!” 确实如此。 即便你不愿花这五百宝钱去挑战,至少也为这琼霄露华阁增添了人气。 这宴厅里两三千人,哪怕只有一百人消费,点些灵酒小菜,对该阁来说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更别说那五百保证金——挑战者越多,他们收的“材料损耗费”就越多,横竖都不亏。 不过很快苏若雪就舒展了眉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受着口中那副温润如玉的新牙。 尤其是想到这副牙齿里可是掺了“琉璃冰晶”的粉末,乃世间至坚至寒之物,她便心头一横:大不了损失五百宝钱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正好试试这口牙的锋芒! 苏挽璃看着边上少女那突然变得灼灼的目光,顿时来了兴趣。 她凑近些,低声笑问:“若雪姑娘,看你这模样,莫非真想参加?”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也有一丝担忧。 毕竟在她看来,苏若雪不过凝气境修为,如何能咬得动那八阶碏髓兽的血肉? 那可是连许多金丹修士都束手无策的硬骨头。 苏若雪闻言,很认真地“嗯嗯”点头,小声道:“我想试试。” 她声音不大,但此刻宴厅内颇为安静,这话便被附近几名修士听了去。 那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斜眼打量苏若雪,嗤笑道:“姑娘,就你这凝气境的实力?呵,还是省省吧,小心待会儿把满口牙都给崩掉,哭都来不及!” 周围几人跟着大笑,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扫来扫去,满是戏谑。 对此苏若雪却是不予理会,只是把嘴儿微微嘟起,转过头去。 边上苏挽璃倒是觉得这姑娘有趣,明明看着柔弱怯生,骨子里却有一股倔劲。 她掩嘴轻笑,对苏若雪眨了眨眼,以示鼓励。 台上薛玲珑又是一番巧舌如簧的激将言语。 不得不说此女极为聪慧,三言两语就挑动了下方不少修士的情绪。 她时而以重奖相诱,时而以“难道我南域竟无真豪杰”相激,时而笑言“莫非诸位道友都怕了这区区兽肉”,惹得台下群情涌动,不少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既然诸位道友有此雅兴,那玲珑便不再赘言。” 薛玲珑见火候已到,盈盈一笑,轻轻拍手。 随着清脆的掌声,十名身着淡粉衣裙的侍女翩然而出,如穿花蝴蝶般从后台走来。 她们手中各托一个尺许长的白玉盘,盘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灵膳,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那十张紫檀木桌上。 薛玲珑这才正色道:“有意挑战的道友,请至高台左侧缴纳保证金,领取号牌,依次上台。一次可登十人,以一炷香为限。” 她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嗓音也提高了几分,“玲珑在此再次提醒诸位:量力而行,切莫逞强。若因强行撕咬而崩坏牙齿,本阁概不负责,还请三思而后行。” 苏若雪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选择了静观其变。 这不仅是她的意思,也是苏挽璃与她师兄萧断尘的意思——不妨先看看情况,摸摸底细再说。 不得不说,虽然这种挑战宴会很让人无语,甚至透着几分奸商的气息,但确实吸引了不少修士的兴趣。 此刻宴厅内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目光聚焦在高台上,一个个看得认真。 更有不少人已经点了灵酒小菜,在自己的座位上边吃边看,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苏若雪心中暗叹:这琼霄露华阁能在这藏龙卧虎的鹿鸣城屹立五千年而不衰,果然不是侥幸。 单是这营销手段、这氛围营造、这对人心的把握,就可见一斑。 背后若无大财阀鼎力支撑,若无高人坐镇谋划,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此刻,高台上已是十人到位。 这十人打扮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修为也从凝气境到金丹境不等。 台边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香炉,炉中插着一支手指粗细的“计时香”,此刻已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薛玲珑朗声道:“一炷香内,诸位可尽情享用。但凡你能吃完,要多少,本阁便上多少,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豪气,但知情者都明白其中的门道——实在是这八阶的碏髓兽体型太过巨大,高逾十丈,重达数万斤。 就这样一头,便是切成小块,也足够成千上万的修士享用。 说白了,还是因为这肉太硬,一名十境以下的修士根本吃不了多少。 绝大多数人连咬下一块肉都难以做到,更别说大快朵颐了。 所以侍女端上来的盘子很小,每个白玉盘中只盛着三块巴掌大小、一指厚的肉排,连肉带骨,烹制得色泽金黄,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肉排表面淋着琥珀色的酱汁,撒着翠绿的香菜末,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可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这香气扑鼻、卖相极佳的肉排,实则坚硬如铁,堪比法宝。 “开始!” 薛玲珑一声令下。 台上十人顿时动了起来。 为首第一张桌子的,是那位先前嗤笑苏若雪的虬髯壮汉。 他身高近八尺,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不怒自威,修为赫然是金丹境初期。 只见他迫不及待地抓起盘中一块肉排,也顾不上烫,张开大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狠狠一口咬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爆发! 那不是吃肉该有的声音,那分明是两件极品法宝全力对轰时才会产生的爆鸣! 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浪以壮汉的嘴为中心,轰然扩散,震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发丝狂舞。 气浪席卷整个高台,若非台上早布下了防护法阵,怕是连桌椅都要被掀飞。 在苏若雪看来,那哪里是在吃肉? 分明是在与一件法宝生死相搏! 那壮汉显然没料到这肉竟硬到如此地步。 他这一口用了八成力道,本以为至少能撕下一块,谁曾想竟如咬在了万年玄铁上。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牙齿传来,震得他头颅嗡嗡作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手中肉排也险些脱手飞出。 好在他是金丹修士,根基扎实,很快稳住身形,连忙将肉排放回盘中,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腮帮子,整张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显然疼得不轻。 宴厅内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壮汉虽然狼狈,但牙齿并未崩掉,只是被震得生疼。 这一幕太过滑稽,尤其是配合他先前那副不屑一顾的嚣张模样,更显得可笑。 就连台上主持的薛玲珑也忍俊不禁,以团扇掩嘴,肩头轻颤。 但她很快恢复端庄,温声劝道:“这位道友,切莫心急。这碏髓兽肉坚硬无比,需缓缓图之,以巧劲破之,万不可用蛮力。” 苏若雪在台下看得真切,心中那点侥幸顿时消散大半。 这肉肉的硬度,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想过会很硬,却没想到会如此之硬! 那壮汉可是金丹境修士,一口下去竟被震退三步,若是换作自己…… 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瞬间冲散了腹中的饥饿感。 这肉不吃也罢,宝钱不赚也好,自己这副好不容易炼成的新牙,可不能折在这里。 若是真崩坏了,她上哪儿再去找十万年珍珠粉? 苏若雪的脚步开始悄悄挪移,娇小的身躯在人群中缓缓后转。 她打算趁众人不注意,溜到人群外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丢人就丢人吧,总比丢牙强。 可就在这时,一个体态丰腴、白白胖胖的年轻男子却眼尖地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这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绣满铜钱纹样的锦袍,头戴镶玉小冠,手执一柄折扇,一副富家公子打扮。 他见苏若雪想溜,当即“噗嗤”笑出声来,折扇“唰”地展开,指着苏若雪高声笑道:“诸位快看!这位仙子,方才还信誓旦旦说要挑战,怎么,一见真章就想跑路了?” 这话如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苏若雪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鄙夷,也有同情。 苏若雪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腾”地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紧咬贝齿——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贝齿”,还是掺了十万年珍珠粉的贝齿。 一双粉拳在袖中握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因咬合过度,口中牙齿竟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那声音尖锐刺耳,让附近几人听得牙根发酸。 “谁说本姑娘要跑路了?” 苏若雪猛地抬头,一双明眸瞪向那胖公子,声音因羞愤而微微发颤,“我……我只是转头看看后面罢了!” 此刻她多少有些恼羞成怒,真恨不得冲上去,将这多嘴多舌的胖子按在地上狠揍一顿。 但她终究忍住了,只是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羞辱,却也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好胜之心。 她可是在胡老头手下经历过生死打磨的武修,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岂会因这点困难就真心退缩? 方才只是一时被那肉的硬度吓到,本能地想要逃避。 既然被当众揭穿,那便再无退路。 苏若雪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她决定等这一轮结束,就上去挑战。 大不了挑战失败,被这群讨厌的家伙再讥讽一番,又不会少块肉。 即便吃不了这碏髓兽肉,至少唇上还能沾点油吧? 闻闻香气也是好的。 主打一个“两头不吃亏”——脸皮不要了,但实惠要占到。 待台上第三轮挑战结束,十人下台,竟无一人成功。 最好的一位,是位金丹境中期的老修士,以独门秘法在肉排上磨了半晌,才勉强撕扯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肉。 距离“三片肉”的标准,还差得远。 薛玲珑看了看香炉中即将燃尽的计时香,又望了望台下。 此刻下方一片安静,先前踊跃报名的人群,在亲眼见识了那肉的恐怖后,都沉默了下来。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再敢上前。 这才第三轮啊,才上去三十人,就没人敢挑战了? 薛玲珑心中微急。 这“崩牙宴”的热度必须维持下去,若就此冷场,后面的生意可不好做。 她眼波一转,计上心来,当即清了清嗓子,夹着柔媚的嗓音,抛出一个更具诱惑的条件:“诸位道兄,诸位仙子,可是被这碏髓兽肉吓住了?” 她嫣然一笑,目光扫过全场,“玲珑在此再加一码:若是有人能在一炷香内,将盘中三块肉排全部吃完——注意,是连肉带骨,吃得干干净净——那么奖励的五千宝钱,翻倍!” 她伸出纤纤玉指,比了个“一”的手势:“一万仙家宝钱!此外,本阁还将额外赠予一张‘贵宾玉牌’,凭此牌日后在本阁消费所有灵膳,一律享受九折优惠!” “哗——” 宴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一万宝钱! 还有永久九折的贵宾玉牌! 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许多散修的眼睛都红了,他们辛苦五年,也未必能赚到一万宝钱。 可很快,喧哗声中又响起一片唏嘘与起哄。 “我说玲珑仙子,你这条件开得诱人,可也得有命拿啊!” 一位满脸风霜的中年散修高声道,“这碏髓兽肉如此之硬,别说吃完了,就算想咬下一块都难如登天。你这不是戏耍我等吗?” “就是!你们琼霄露华阁就不能拿出点诚意来?净弄些看得见吃不着的幌子!” “有本事你让那位首席灵膳师出来,当场演示怎么吃这肉!”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薛玲珑见群情激奋,正想再出言安抚,可就在这时—— “姐、姐姐……” 一声细若蚊蚋、柔柔弱弱的女子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在嘈杂的宴厅中,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人群边缘,一名身穿粗布碎花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怯生生地举着一只手。 她身形娇小,面容清丽,此刻小脸微白,睫毛轻颤,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正是苏若雪。 薛玲珑如抓住救命稻草,美眸顿时一亮,展颜笑道:“这位小仙子好气魄!自是可以的,快请上台来!” 苏若雪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小步走到高台左侧,从怀中取出五百宝钱,交给负责登记的侍女。 那侍女递给她一块刻着“三十一”号的木牌,又引着她走上高台,来到一张空桌前。 很快,一名侍女端上一盘新的碏髓兽肉排,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盘肉排似乎切得更厚实些,表面的酱汁淋得更多,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苏若雪看着盘中肉,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宴厅中格外清晰,顿时引来一片低笑声。 更有一些修士开始毫不掩饰地讥讽: “小丫头,你才凝气境修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待会儿崩坏了满口牙,可别哭鼻子。” “啧啧,为了五百宝钱,连牙都不要了?真是想钱想疯了。” “我赌她一口下去,牙得崩掉三颗!” “三颗?我看满口都得碎!” 台下哄笑声、议论声、嘘声混成一片。 而苏挽璃则恰恰相反,她在人群中用力朝苏若雪挥了挥手,以眼神示意鼓励。 但内心深处,她其实并不看好——这位苏姑娘实力太弱了,连那些金丹境修士都难以成功,她一个凝气境一层,又能如何? 苏若雪对台下的喧嚣充耳不闻。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所有杂念尽数摒除。 她实在是饿慌了。 原本饭量就大得惊人,这些日子又连续消耗,身体修补如初后,更是觉得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如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此刻她眼中只剩下盘中那三块香喷喷的肉排,鼻端萦绕着浓郁的肉香与酱香,口中唾液疯狂分泌。 就在她伸手准备去拿肉排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身旁的薛玲珑,眨了眨眼,很认真地问:“这位仙子姐姐,方才你说……管饱,是真的吗?” 薛玲珑闻言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她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掌,掌心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道:“姑娘放心,若是真能吃下,还请放开了吃便是。本阁开门做生意,讲究的便是一个‘信’字。说管饱,就一定管饱。” 苏若雪听完,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如春花初绽,明艳照人。 她重重点头:“嗯!” 台下则是嘘声再起,夹杂着更大的哄笑。 “这丫头还真敢想!” “管饱?她能啃下一口,我名字倒过来写!” “待会儿看她怎么哭!” 苏若雪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取过桌上备好的湿布巾,仔仔细细将双手擦净。 然后才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握住盘中一块肉排。 肉排入手温热,沉甸甸的,怕是有两三斤重。 表面烤得焦黄,酱汁浓郁,热气混合着奇异的肉香扑面而来。 她将肉排举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随后,她伸出粉嫩的小舌尖,在肉排边缘轻轻舔了一下。 “唔……” 她眯起眼,细细品味。 酱汁咸香中带着微甜,还有数十种灵草香料混合出的复合滋味,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肉排本身的味道被酱汁激发,更显浓郁。 下方这时有人怪声怪气地喊:“仙子,待会儿你若啃不动,务必把这块舔过的肉留给我!我不嫌弃!” 周围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喊话的是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修士,他身边同伴见状,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强行摁了下去,免得惹出更大的笑话。 苏若雪则彻底进入状态。 她眼观鼻,鼻观心,心神沉静如水。 此刻,她眼中只有这块肉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吃。 能不能咬动? 试试便知。 她缓缓张开檀口。 那嘴不大,唇形优美,唇色是天然的樱粉。 当双唇轻启的刹那,两排贝齿露出—— “咦?” 宴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疑声。 那牙齿……实在太白了。 不是普通的好看,而是一种温润的、莹莹的、仿佛内蕴月华的白。 在千百盏明月石的清辉映照下,那两排牙齿整齐如编贝,颗颗晶莹,齿面流转着极淡的七彩光晕,美得令人窒息。 尤其是门齿,小巧精致,边缘圆润,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又似深海珍珠磨就,透着一种不似凡物的灵韵。 就连见多识广的薛玲珑,此刻也微微一怔。 她暗自打量苏若雪的牙齿,心中惊叹:好一个皓齿如雪的姑娘! 这牙齿的品相,怕是连宫里的妃嫔、那些修炼了驻颜功法的女修,都远远不及。 这姑娘究竟什么来历? 苏若雪对众人的反应浑然不觉。 她双手捧着肉排,将肉排最嫩、酱汁最厚的一角,缓缓送到唇边。 然后,贝齿轻合,轻轻咬下。 动作轻柔,姿态优雅,仿佛不是在啃食坚如铁石的兽肉,而是在品尝一块精致的糕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嘴。 就在那掺入了琉璃冰晶粉末、以及十万年神蚌珍珠粉的新牙,触碰到碏髓兽肉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 没有灵力爆发的巨响。 没有气浪翻涌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嚓”,轻得仿佛春雪初融,又似玉簪折断。 在苏若雪的感知中,这世间最锋锐的神兵,切在了一块嫩豆腐上。 几乎没有任何阻滞,没有任何抵抗,那号称八阶灵膳、硬得不能再硬的碏髓兽肉,就这样被她的牙齿,轻轻松松地“咬”开了。 “嘶——” 宴厅内,两千余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竟形成一股微弱的气流,吹得近处几盏宫灯的流苏轻轻摇晃。 薛玲珑更是惊得花容失色,手中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檀口微张,美眸圆睁,死死盯着苏若雪的口齿之间,仿佛见了鬼一般。 “这……这……” 她红唇颤抖,竟一时语塞,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所见。 第564章 前往玄穹 苏若雪将口中那方寸大小的碏髓兽肉尽情咀嚼着。 贝齿开合间,肉质纤维被轻易碾碎,发出“咕噜咕噜”的细响。 那声音在这片突然陷入死寂的宴厅内格外清晰,仿佛春泉流石,又似珠玉相击。 酱汁的咸香、灵肉的醇厚、香料复合的奇异滋味,在她口中层层化开,顺着喉间滑落时,竟生出温温热流,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边上几桌原本正在用膳的食客,此刻握着玉箸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 有人筷间夹着的翡翠虾仁“啪嗒”掉落盘中,溅起几点酱汁,却浑然不觉。 若说方才那一口只是试探,只是轻尝,那接下来的一幕,便真真教在场两千余修士毕生难忘了。 苏若雪心中已然有数。 她再无犹疑,也无须矜持——本就是饿得慌了,既有这般好牙口,又有管饱的许诺,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少女双手捧起那块还剩大半的肉排,檀口微张,贝齿再合。 “咔嚓——”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不是金铁交击的刺耳,而是脆生生的、令人愉悦的断裂声,仿佛咬开的不是八阶妖兽的硬骨,而是寻常人家灶上刚炸好的酥肉。 但见那两排莹白如玉的牙齿嵌入肉中,轻轻一扯,便撕下寸许宽、两指厚的一条。 连肉带筋,纹理分明,酱汁淋漓。 苏若雪眯起眼,细细咀嚼,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认真又香甜。 碎骨在她齿间“咯吱”轻响,竟如嚼冰糖般干脆。 “这……这不可能!” 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幻觉!定是某种幻术!” “琼霄露华阁弄虚作假!” 质疑声、惊呼声、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先前那些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本地修士,此刻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 那位出言讥讽的胖公子手中折扇“啪”地落地,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玲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强压下心中滔天巨浪,维持着主事风度,但袖中纤手已微微颤抖——这姑娘的牙,究竟是什么做的?! 苏若雪对周遭混乱置若罔闻。 她吃得极快,却并不粗野。 每一口都咬得恰到好处,咀嚼时不疾不徐,偶尔还会停下,用小舌尖舔去唇边酱汁,一副回味无穷的模样。 那块让金丹修士崩牙退步的肉排,在她手中不过十余息,便只剩一根光溜溜的骨头。 不,连骨头也没剩。 在众人呆滞目光中,苏若雪拿起那根寸许粗、半尺长的兽骨,放在唇边,“咔嚓”一声,如咬嫩藕般将其咬成两段。 而后不紧不慢,一段接一段,悉数纳入檀口。 骨渣在她齿间磨碎的声音细密清脆,教人听着牙根发酸,却又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畅快。 “啊啊啊——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 东侧角落,一名中年散修忽然抱头惨嚎,面目扭曲,“假的!都是假的!琼霄露华阁在戏耍我等!” 他身旁同伴慌忙去拉,却被他一把推开。 那散修双目赤红,竟要往台上冲,口中胡乱嘶喊:“定是用了障眼法!让我撕了这幻象!” 场面一时骚动。 薛玲珑秀眉微蹙,侧首对身边侍女低语:“怎么回事?” 侍女面色讪讪,躬身回禀:“主事大人,那位道友……似是心绪激荡,一时迷了神智。” 顿了顿,又补充道:“已命护卫将他带下去了。阁中医馆有最好的‘安神郎君’,施两针便好。” 薛玲珑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就这么几句话功夫,苏若雪已将盘中三块肉排、连带三根骨头,吃得干干净净。 连那些用作点缀的翠绿香菜末,也用指尖拈起,送入口中。 最后,她甚至捧起玉盘,将盘中残留的琥珀酱汁细细舔尽,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 少女抬起清澈眼眸,望向薛玲珑,脸颊因饱食而泛起淡淡红晕,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仙子姐姐,还……还有么?” 薛玲珑看着那双写满“真诚渴求”的眸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她主持“崩牙宴”十余载,见过逞强的、见过取巧的、见过狼狈退场的,却从未见过这般……这般将八阶灵膳当零嘴吃,吃完还认真讨要的。 “有,自然是有的。” 薛玲珑深吸一口气,展颜一笑,雍容中透出三分钦佩。 她素手轻挥,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上肉。苏姑娘想吃多少,便上多少。” “是。” 侍女应声退下。 不多时,四名粉衣侍女各捧玉盘鱼贯而来,盘中肉排堆叠如山,热气蒸腾,酱香四溢。 苏若雪眼睛一亮,也不客气,取过湿巾重新净手,便再次开动。 第二盘、第三盘、第四盘…… 她吃得并不快,但极稳,每一口都咬得实实在在。 贝齿切开肉排时,那“嚓嚓”轻响仿佛有某种韵律,听得人莫名舒畅。 碎骨声、咀嚼声、偶尔满足的轻叹,交织成奇特的宴乐。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有人喉结滚动,暗自吞咽口水——不知是馋那肉,还是惊那牙。 那位虬髯大汉已缩到人群后排,面红耳赤,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第五盘、第六盘……第十盘。 苏若雪来者不拒。 她吃得专注,吃得香甜,偶尔还会因酱汁太烫而轻轻吹气,或因某块肉格外酥烂而眯眼微笑。 那模样,不像在挑战什么“崩牙宴”,倒像寻常人家小姑娘在享用一顿期待已久的丰盛晚餐。 当第二十只空盘被侍女撤下时,苏若雪终于停下。 她满足地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长长舒了口气。 暖流自腹中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毛孔都透着舒泰。 挎肩布包里,雪灵儿似乎也被香气唤醒,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粉嫩鼻尖轻耸。 满场寂然,落针可闻。 两千余道目光聚焦在那娇小身影上,复杂难言。 震惊、骇然、羡慕、嫉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无声中汹涌。 薛玲珑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在苏若雪身前三尺处停下。 她敛衽一礼,姿态端庄,嗓音清越,传遍宴厅每个角落:“苏姑娘真乃神人也。今日‘崩牙宴’,姑娘独冠群伦。依本阁先前所诺——” 她微微侧身,对台下众人朗声道,“挑战成功者,奖一万仙家宝钱,并赠‘贵宾玉牌’一枚。凭此牌,日后在本阁享用灵膳,一律九折。” 她话音方落,侍女已托着朱漆木盘上前。 盘中是一只普通的储物袋子,里面则放着整整齐齐一万枚道韵流转的仙家宝钱。 旁侧躺着一枚温润白玉牌,正面阴刻“琼霄贵宾”四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隐有灵光流转。 苏若雪眼睛弯成月牙,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将宝钱与玉牌收入怀中储物袋。 直到此刻,台下才轰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掌声、叫好声、惊叹声如潮水涌来。 那些先前讥讽嘲笑的修士,早已趁乱溜走大半,剩下几个面皮薄的,也缩在人群后头,不敢露脸。 苏若雪盈盈一礼,便要下台。 “苏姑娘且慢。” 薛玲珑却出声唤住她,笑容温婉中带着几分深意,“今日姑娘展露绝技,令我阁蓬荜生辉。我家阁主有请,不知姑娘可否移步一叙?” 苏若雪脚步微顿,心中警铃轻响。 莫不是对方反悔,或是见自己牙口奇异,要图谋不轨? 但见薛玲珑神色诚挚,不似作伪,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毕竟在人家地盘,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想来不至有险。 ………… 琼霄露华阁第三十三层,观云轩。 此处陈设清雅,与楼下富丽堂皇迥异。 四壁悬着水墨山水,多绘云海松涛,意境高远。 临窗一张紫檀木榻,榻上设矮几,几上玉炉焚着淡淡檀香。 窗外便是鹿鸣城万千灯火,星河垂野,尽收眼底。 矮几后,坐着一位青衣女子。 女子看去年不过三十,云髻轻绾,斜插一根素玉簪,眉目清秀如山水淡墨,气质温润似古玉生晕。 她身着雨过天青色广袖长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见苏若雪进来,青衣女子起身相迎,含笑执礼:“苏姑娘,冒昧相请,还望勿怪。妾身姓墨,单名一个‘筠’字,忝为本阁阁主。” 苏若雪连忙还礼:“墨阁主客气。” 二人分宾主落座。 有侍女奉上灵茶,茶汤澄碧,香气清幽,闻之令人神思一爽。 墨筠细细打量苏若雪,目光在她唇齿间停留片刻,笑意更深:“姑娘好一副‘伶牙俐齿’。妾身主持琼霄露华阁百余载,见过的奇人异士不计其数,可能将八阶碏髓兽肉如食豆腐者,姑娘是头一位。” 苏若雪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阁主过奖了。晚辈不过是……牙齿生得坚固些。” “坚固些?” 墨筠轻笑摇头,“姑娘过谦了。那碏髓兽骨之坚,堪比上品法宝。便是玉臻境修士,若无特殊神通或神兵利器,也难损分毫。姑娘能以齿破之,岂是‘坚固’二字可概?”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实不相瞒,妾身请姑娘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苏若雪抬眸,静待下文。 墨筠执起玉壶,为二人添茶,缓缓道:“我琼霄露华阁以灵膳立世,所求无非‘色、香、味、形、意、养’六字俱全。然天下灵材万千,烹调之法各异,有些奇珍异兽之肉,或因肉质特异,或因筋骨坚韧,常人难以享用其妙。纵是厨艺通天,食客若无相应修为神通,也是暴殄天物。” 她目光落向苏若雪,眼中含笑道:“姑娘今日所展绝技,恰可解此难题。妾身有意,请姑娘屈就本阁‘玉箸掌仪’一职。” 苏若雪一怔:“玉箸掌仪?” “正是。” 墨筠颔首,“顾名思义,执玉箸,掌仪轨。姑娘之责,便是如今日这般,于宾客前演示高阶灵膳的享用之法。以姑娘之能,纵是九阶、十阶的稀有食材,也可从容应对。如此,既可彰显本阁灵膳之妙,亦可助食客领略个中真味,更可……” 她微微一笑,“为本阁添一奇景,增三分雅趣。” 她见苏若雪似在思索,又道:“姑娘放心,‘玉箸掌仪’并非仆役,乃是客卿之职。每月例钱两千宝钱,若有特殊宴席,另有酬劳。姑娘可随时来去,不受拘束。平日只需每月逢五、逢十,来阁中当值半日即可。” 每月两千宝钱! 苏若雪心头一跳。 她在玉女宗时,内门弟子月例不过五十宝钱,长老也不过数百。 这墨阁主出手,不可谓不大方。 墨筠观她神色,知她心动,又温言道:“况且,姑娘任职期间,阁中灵膳可随意取用。以姑娘食量,这也是一笔不小开销。既能赚取资财,又可品尝珍馐,滋补修行,岂非一举数得?” 苏若雪确实心动。 这差事清闲,报酬丰厚,还能满足口腹之欲,对正需资源修炼的她而言,简直是天降机缘。 但—— 她想起玄穹城之行,想起玉女宗的任务,想起下落不明的爹爹,想起对左秋的承诺,心中那点雀跃渐渐平息。 苏若雪起身,对墨筠郑重一礼:“阁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 她将前往玄穹城、回渝国寻父等事,择要说了,末了道,“待晚辈了却诸事,若有机缘再回鹿鸣城,定来阁中效力。” 墨筠听罢,并不着恼,反露欣赏之色:“孝义之心,可贵可敬。既如此,妾身便不强求了。”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令牌,递与苏若雪:“此乃本阁‘天’字贵宾令,凭此令,姑娘在任何琼霄露华阁分号,皆享七折之惠,并可得上宾礼遇。他日姑娘若回鹿鸣,或是游历他处,有此令在身,或可稍得便利。” 苏若雪接过令牌。 入手温润,正面阴刻“琼霄”二字,笔意飘渺如云,背面则是一幅“仙鹤衔芝”图,灵光内蕴,显然不是凡物。 她再三拜谢,墨筠亲自送至楼梯口,这才作别。 ………… 待苏若雪回到缘来客栈,已是寅时三刻。 月已西沉,清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寂寥的影。 她推开房门,只觉腹中暖流汹涌,如岩浆奔突,灵气在经脉中左冲右突,几乎要破体而出。 二十盘八阶灵膳的磅礴灵力,此刻彻底爆发了。 苏若雪心头一凛,连忙盘膝坐上软榻,五心朝天,运转《玄天素女功》。 丹田内,那两缕淡金色灵力如受感召,游走周天,所过之处,暴走的灵力如百川归海,被一丝丝炼化、吸纳。 然那碏髓兽肉所蕴灵力太过浩大,兼有淬体锻骨之效,此刻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如万马奔腾。 经脉传来阵阵胀痛,骨骼“咯咯”轻响,肌肤表面沁出细密汗珠,转眼又被体内高温蒸腾成气。 寻常修士若敢这般鲸吞海饮,怕是早已经脉寸断、爆体而亡。 好在《玄天素女功》玄妙非常,丹田中那神秘金色灵力更是坚韧无匹,竟将这股洪流牢牢锁在体内,缓缓导引归元。 时间点滴流逝。 星芒稀,东方渐白。 苏若雪周身雾气氤氲,肌肤下隐有金芒流转。 那两缕淡金色灵力在周天运转中不断壮大、凝实,某一刻,忽如春蚕破茧,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四缕金芒,细若发丝,却凝练如实质,在丹田中缓缓盘绕,如四条幼龙蛰伏。 苏若雪蓦然睁眼。 眸中金芒一闪而逝,清澈如初,却更深邃几分。 她轻轻握拳,指节“噼啪”作响,一股磅礴巨力在血肉中奔涌。 无须尝试,她便知晓,如今若全力出手,当有三十二万斤之威! 拈花境武道修士,力不过十余万。 她这一拳,抵得过寻常观雪境全力一击。 少女唇角微扬,露出浅浅笑意。 推开窗,晨风拂面,带着朝露清新。 远处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 简单洗漱后,苏若雪下楼用早膳。 客栈大堂已坐了不少客人,见苏若雪下来,掌柜与店小二忙殷勤招呼。 她点了三十笼灵菇鲜肉包、十碗碧梗灵米粥,又要了几碟小菜,在靠窗位置坐下,不紧不慢吃起来。 起初无人注意,但当她吃到第十五笼包子时,大堂渐渐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或明或暗,盯着那娇小身影。 见她吃得认真,吃得香甜,一笼包子不过七八口便尽,一碗粥两三勺便空,偏生姿态优雅,不见粗鲁。 三十笼包子、十碗粥、四碟小菜,不过一刻钟,尽数入腹。 苏若雪取帕拭唇,搁下碗筷,取出碎银结账,在满堂呆滞目光中,施施然起身离去。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大堂内才轰然炸开。 “这、这姑娘是饕餮转世么?!” “三十笼!我一家五口三日也吃不完啊!” “看她模样娇娇弱弱,怎地这般食量……” 掌柜抚着心口,喃喃道:“奇人,真乃奇人……” ………… 欧阳世家的府邸,在晨光中巍然肃穆。 苏若雪来到门前时,两名青衣弟子正洒扫庭除。 见她到来,一人认出,连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便听环佩叮咚,欧阳芊芊如穿花蝴蝶般飞奔而来。 少女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束腰襦裙,外罩浅粉色绣缠枝莲的半臂,发髻上簪着几朵新摘的茉莉,随着跑动,清香袭人。 “苏姐姐!” 她一把拉住苏若雪的手,笑容明媚如朝霞,“你可算来了!左秋弟弟这几日茶饭不思,昨夜还躲在被子里偷偷抹泪,被我撞个正着!” 苏若雪心中一软,轻声道:“他在何处?” “在后院练武场呢!爹爹正教他凝气。” 欧阳芊芊拉着她便往里走,边走边道,“爹爹说左秋天资不错,虽还未引气入体,但筋骨强健,心性坚毅,是个可造之材。这几日传他‘基础锻体诀’,他练得可认真了,手上磨出血泡都不吭声。” 二人穿过重重庭院,沿青石甬道行至后院。 月洞门内,豁然开朗。 数亩方圆的练武场以青石板铺就,平整如镜。 场边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凛冽。 场中央,一个瘦小身影正扎着马步,双手平举,掌心各托一块青石。 石块有海碗大小,显是不轻。 少年不过十岁年纪,藏青色劲装已被汗水浸透,紧贴身上。 他小脸紧绷,嘴唇抿成一线,额上汗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水迹。 双臂微微颤抖,却始终挺得笔直。 正是左秋。 在他身前丈许,欧阳明德负手而立。 老者今日身着藏青色团花锦袍,三缕长须垂胸,神态温和中自有威严。 他目光落在左秋身上,缓缓道:“腰为轴,肩为轮。轴不直则力散,轮不松则气滞。呼吸匀长,意守丹田。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这凝气功夫看似粗浅,实是修行根基,万不可懈怠。” “是,师父。” 左秋咬牙应道,声音带着颤,显然已近极限。 苏若雪立在月洞门外,静静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是因左秋有了归宿,得遇良师;酸楚,是为即将别离,不知何日再见。 欧阳芊芊想开口唤人,苏若雪却轻轻按住她手,摇了摇头。 “让他练完。” 如此又过一盏茶功夫,欧阳明德方道:“好了,今日便到此。歇息片刻,去用早膳罢。” 左秋如蒙大赦,连忙放下青石,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气,浑身如水捞一般。 欧阳芊芊这才出声:“左秋弟弟,你看谁来了?” 少年闻声抬头,当看见月洞门外的苏若雪时,先是一愣,随即眸子骤亮。 他慌忙从地上爬起,也顾不得疲惫,快步跑到苏若雪面前。 “苏姐姐!” 只唤了一声,眼圈便红了。 苏若雪蹲下身,取出素帕,轻轻擦去他额上汗水,柔声道:“小秋,这几日可好?可有听欧阳家主的话?” 左秋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滚落:“我听话,我都听话。师父待我极好,传我功夫,教我道理。芊芊姐姐也疼我,给我做新衣,买零嘴……”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低下头,哽咽道,“就是……就是夜里做梦,总梦见姐姐走了,找不见了……” 苏若雪心中一酸,将少年揽入怀中,轻拍他背脊:“傻孩子,姐姐这不是来了么?” 左秋在她怀中放声大哭,多日思念、不安、委屈,尽数化作泪水,打湿她衣襟。 欧阳明德缓步走来,对苏若雪拱手一礼:“苏姑娘。” 苏若雪连忙起身还礼:“欧阳家主。” “左秋天资心性,皆是上佳。” 欧阳明德抚须道,目露赞许,“老夫已传他‘基础凝气诀’,待他引气入体,根基稳固,再授欧阳家传功法。姑娘放心,既入我门,自当悉心教导,不负所托。” 苏若雪深深一揖:“有劳家主费心。此去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会。左秋便拜托家主了。” 欧阳明德颔首:“姑娘今日便要动身?” “是。往玄穹城,了却宗门事务。而后便回渝国,寻访家父下落。” 欧阳明德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递与苏若雪:“玄穹城乃陈国都城,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姑娘孤身前往,还须谨慎。若遇难处,可持此令,往城中‘天机阁’寻一位周姓掌柜。此人早年与老夫有旧,或可相助一二。” 苏若雪接过令牌。 令牌正面阴刻“欧阳”二字,铁画银钩;背面浮雕山水,云遮雾绕,隐有灵光流转。 她再三拜谢,郑重收起。 此时左秋已止了泪,拉着苏若雪衣袖,眼巴巴望着她:“苏姐姐,你……你要走了么?” 苏若雪蹲下身,自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塞入他手中:“这里头有些零碎物件,你留着用。还有这个——” 她又从布包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样精致点心,荷花酥、杏仁酪、枣泥糕,皆是她昨夜自琼霄露华阁带回的。 “这些点心给你,饿了便吃。” 左秋捧着点心和储物袋,眼泪又涌出来:“姐姐,你何时回来看我?” 苏若雪轻叹,揉了揉他发顶:“姐姐答应你,待办完了事,一定回来寻你。你要好生修炼,等姐姐回来,可要考较你功课的。” “嗯!” 左秋用力点头,抹了把泪,“我一定好好用功,等姐姐回来!” 欧阳芊芊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上前拉住苏若雪的手:“苏姐姐,你可要常回来。鹿鸣城永远有你一处地方。” 苏若雪微笑颔首:“好。” 又叙话片刻,苏若雪起身告辞。 她牵着左秋的手,一路送他到府门前。 临别时,左秋紧紧抱着她,许久不肯松手。 最后是欧阳芊芊上前,柔声哄劝,才将少年拉开。 苏若雪最后看了左秋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十余步,她忍不住回眸。 晨光熹微中,少年仍立在府门前,踮着脚,眼巴巴望着她。 单薄身影在青石门楼下拉出长长影子,孤单而倔强。 苏若雪心中一痛,狠下心,转身汇入长街人流,再未回头。 ………… 鹿鸣城传送阵,位于城中心“天枢广场”。 广场以“青曜石”铺就,宽广数十亩,地面铭刻繁复阵纹,纵横交错如星图,在晨光下流淌着淡淡灵辉。 广场中央,十二根高达十丈的汉白玉柱参天而立,柱身浮雕云雷风火诸般符文,古朴神秘,隐有空间波动缭绕。 这便是连通陈国三十六座主城的短距传送阵,最远可达都城玄穹。 此刻广场上人影绰绰。 有独自负剑的游侠,有三五结伴的宗门弟子,有押运货物的商队,亦有寻常旅人。 众人或静坐等候,或低声交谈,或检查行装,气氛肃穆中透着隐约期许。 阵旁矗立一座三层黑木阁楼,匾额高悬,上书“传送司”三个鎏金篆字,笔力遒劲,隐透剑意。 楼前四名身着天鹿观道袍的修士肃然而立,皆金丹修为,正逐一查验通行令符。 苏若雪排队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轮到她。 值守修士是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接过她递上的“客行令”,验看无误,淡声问道:“往何处去?” “玄穹城。” 道人颔首,取玉简记录,随后道:“玄穹城距此二十八万里,传送费用五百六十宝钱。需立契,途中若因己身之故致传送有失,司内概不担责。” 苏若雪取出五百六十宝钱付讫,又在那枚“传送契玉”上按下指印。 道人收讫,递来一枚青铜令牌,正面阴刻“传”字,背面浮雕玄穹城轮廓。 “持此令,往三号传送位候着。满三十人即发。” 苏若雪道谢,转身走向广场。 三号玉柱下已聚了二十余人。 男女老少,打扮各异,气息强弱不一。 苏若雪寻了处角落静立,肩上布包中,雪灵儿探出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打量四周。 “好生灵秀的雪狐。” 一个清脆女声响起。 苏若雪转首,见一名鹅黄襦裙的少女正笑盈盈望着她。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若桃花,梳双环髻,鬓边簪两朵绒花,活泼俏丽。 她身侧立着一位青年,二十出头,淡青劲装,腰佩长剑,眉目俊朗,气质沉静。 少女见苏若雪看来,笑意更深:“姑娘这灵宠真可爱,唤作什么名儿?我家中也想养一只,爹爹总说麻烦,不肯允。” 苏若雪浅笑:“它叫雪灵儿,自小便跟着我。” “雪灵儿……真好听。” 少女眼中满是羡慕,又转向身侧青年,嘟嘴道,“哥哥你看,多乖巧。我若能养一只,定照料得妥妥帖帖。” 那青年无奈摇头:“豆儿,灵宠非玩物,需费心照拂。你连自己起居尚要人提点,如何顾得它?” “哥哥就爱小瞧人!” 少女娇嗔,又转向苏若雪,笑道,“我叫林豆儿,这是家兄林守白。姑娘也是往玄穹城去么?” 苏若雪心中微动——姓林?倒巧。 面上却不动声色,颔首道:“正是。小女子苏若雪。” “苏姑娘有礼。” 林守白抱拳一礼,温文有度。 “苏姐姐好!” 林豆儿更显亲近,凑近些许,“姐姐去玄穹是探亲还是访友?我与哥哥是去赴‘玄穹法会’的,听闻今岁法会热闹得紧,各宗各派皆遣俊杰赴会……” 她叽叽喳喳,如雀儿欢鸣。 苏若雪静听,偶尔应和几句。 得知兄妹二人来自陈国东南青林城,为修真世家林氏子弟。 此番赴玄穹,一为见识法会盛况,二为家族生意,与城中几方势力洽谈。 “苏姐姐若无要事,不妨与我们同行?” 林豆儿热情相邀,“玄穹城我们熟络,可替姐姐引路。” 苏若雪婉谢:“多谢婉儿姑娘好意。我另有琐事,恐不便同行。” 林豆儿略感失望,随即又展颜:“那姐姐在玄穹若遇难处,可来‘留仙客栈’寻我们。我们便宿在那儿。” “好。” 正说话间,一名传送司修士行来,朗声道:“三号位,人齐。准备传送!” 众人神情一肃,纷纷起身。 那修士手掐法诀,朝玉柱一点。 “嗡——” 玉柱轻震,柱身符文次第亮起,漾开柔和白辉。 地面阵纹随之明灭,灵力如川流奔涌,汇入柱围的圆形区域。 “入阵!” 三十余人鱼贯而入。 苏若雪立在边缘,林氏兄妹就在身侧。 “苏姐姐是第一回乘传送阵罢?”林婉儿低声叮嘱,“稍后或有晕眩,莫要抗拒,凝神静心便好。” “倒也不是头一遭了。” 苏若雪摇头浅笑,心中却比前两次要从容许多。 她之前在渝国与宋国时,已乘坐过两次短距传送阵,对那空间颠倒、光影错乱的感觉并不陌生。 “闭目宁神,勿抗勿争。” 司仪修士声落,指诀再变,一道灵光打入玉柱。 “轰!” 十二玉柱同绽炽光,将阵内尽数吞没。 苏若雪只觉眼前骤白,天地倒旋。 磅礴空间之力裹挟全身,如坠虚空洪流。 四周光影飞逝,流光溢彩,仿佛穿梭于时光甬道。 强烈晕眩袭来,胃腑翻腾,几欲作呕。 她忙闭目凝神,运转玄天素女功。 丹田内四缕金芒游走周天,护持身心,勉强定住。 不知逝去几息,或是许久。 当晕眩渐消,白光褪去,苏若雪缓缓睁眼。 景象已焕然新天。 不再是鹿鸣城的青石广场,而是一片更显恢宏的巨阔之地。 地面以“金晶白玉”铺砌,光滑如鉴,倒映流云苍穹。 四周三十六根青铜巨柱参天矗立,高逾百丈,每根柱上皆盘绕一条青铜巨龙,鳞爪飞扬,龙目如电,威压磅礴。 广场上空,数十面灵光巨幕悬浮流转,其上符文跳跃,显化着班次、目的地、资费、规仪诸般讯息。 最慑人心魄的,是广场正北,那座巍峨入云的玄黑宫殿。 宫殿高九十九重,通体以“墨玉岩”垒砌,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旭日下泛着幽冷光泽。 正门洞开,宽三十丈,高四十丈,门楣巨匾之上,两个金漆篆字灿如骄阳——玄穹。 陈国都城,到了。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灵气浓郁,更胜鹿鸣数倍,沁入肺腑,涤荡神魂。 她抬眸望向那矗立天地间的墨玉宫阙,心潮涌动,难以自已。 第565章 回归合欢 玉寰峰主峰的白玉广场上,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此刻正值巳时三刻,天光透过护山大阵洒落,化作万道金霞,将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琉璃仙境。 广场以汉白玉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流云苍穹。 四周十二根合抱粗的汉白玉柱巍然矗立,柱身雕琢着合欢花图案,花瓣层层叠叠,纹路细腻如生,此刻正流淌着淡淡的月白灵光,与天际朝晖相映成趣。 远处云海翻腾,如涛如浪。 偶尔有灵禽振翅掠过,青鸾曳尾,白鹤唳空,留下一串清越鸣响,久久不散。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阵阵,合欢花香暗浮,沁人心脾。 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名合欢宗弟子,服饰各异,姹紫嫣红。 女弟子多着裙裾,或粉白,或鹅黄,或桃红,或水碧,衣袂飘飘,如繁花绽放;男弟子则多穿长衫,月白、竹青、玄黑,各具风姿。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刚从偏殿中缓步走出的那名碧衣女子。 宋婉辞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水碧色合欢宗制式衣裙。 这衣裳分作内外两层,内层是海中鲛人所织的鲛绡绸,质地柔软如云,触之生凉;外层罩着同色轻纱,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裙摆绣着银线暗纹,乃是合欢宗特有的“并蒂莲”图案,行走间如碧波荡漾,莲影摇曳。 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织锦腰带,以金线滚边,正中镶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羊脂白玉,温润生光。 左侧悬着一枚青玉弟子令牌,上刻“落樱峰·宋婉辞”五个篆字;右侧则挂着那柄幽影剑,剑鞘乌黑,隐有暗纹流转。 如云青丝挽作流云髻,发间斜插一支素银步摇。 那步摇造型简雅,簪头雕作合欢花苞模样,末端坠着三颗米粒大小的碧色灵珠,珠光莹莹,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在她白皙的面容上投下细碎光斑。 她未施脂粉,只唇上点了淡淡口脂,如雪中红梅,清丽中透着几分娇媚。 只是这张脸上此刻没什么表情。 凤眸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令人看不清眸中情绪。 她步履从容,裙裾不动,自有一股清冷气度,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是呀,这次流萤林试炼,我合欢宗与清月宗被其余三宗围攻,听说其间还有别的势力混入,导致我方天骄弟子折损过半,就连敢去的宗主与诸位长老都受了伤。” 几个内门女弟子凑在一处低声议论,声音虽轻,却逃不过已入金丹境的宋婉辞的耳力。 她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广场东侧落樱峰弟子聚集的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道路,各种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好奇、艳羡、嫉妒,如芒在背,如刺在肤。 “婉辞!” 一个略带激动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片无声的注视。 宋婉辞抬眸,只见何墨娆快步迎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芙蓉,外罩杏子红半臂,以金线锁边。 发间未戴太多首饰,只簪着几朵新鲜的合欢花,粉绒绒的花球衬得她明艳的面庞越发娇俏。 只是此刻她眼眶微红,显然情绪激动。 “墨娆师姐。” 宋婉辞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如深潭。 “你可算回来了!” 何墨娆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让她心头一紧。 她上下打量宋婉辞,见她虽清瘦了些,但气息凝实,眸光清亮,这才稍稍安心。 “那日我们分开后,我一直担心你……后来被长老所救,回到宗门却迟迟不见你踪影,我还以为……” 她话音哽咽,没再说下去,只紧紧握着宋婉辞的手,仿佛怕一松手,眼前人便会消散。 “让师姐挂心了。” 宋婉辞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力道却坚定。 此时,又有几人围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藕荷色长裙的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岁模样,身姿高挑,眉目温婉中透着几分英气。 她发绾高髻,簪一支紫玉蜻蜓簪,耳垂坠着同色玉珰,正是落樱峰大师姐秋雨棠。 她已入玉臻境初期,周身灵力内敛,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此刻她看向宋婉辞,眸中带着欣慰:“回来就好。” “大师姐。” 宋婉辞恭敬行礼,姿态端庄。 秋雨棠身侧,站着杜凌昭与王媛媛。 杜凌昭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墨发高束成马尾,以银冠固定,腰间佩一柄三尺青锋,剑柄缠着暗红丝绦,英姿飒爽如松。 王媛媛则穿着淡青色罗裙,裙摆绣着细密竹叶纹,外罩月白比甲,气质温婉如兰,此刻正含笑望着宋婉辞,眼中有关切,也有询问。 除了她们,还有数十名落樱峰女弟子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关怀,场面一时热闹。 “婉辞师姐,你可算回来了!” “师妹没事吧?那日好生凶险……” “师姐突破金丹了?恭喜师姐!” 宋婉辞一一回应,或点头,或浅笑,神色虽淡,但眸中暖意真切。 这些同门中,大多是在她初入宗门时便结识的,虽交情深浅不一,但此刻的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在这修仙路上,能有这般同门之谊,已是难得。 然而这份和谐并未持续太久。 “哟,我当是谁回来了,原来是咱们落樱峰的宋大美人。”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突兀响起,如莺啼燕语,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讥诮,生生将这片暖意撕裂。 人群自动分开,只见一袭桃红色烟罗裙的玉娇儿款步而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梳着飞仙髻,髻上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口衔珠,珠垂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耳垂上坠着红宝石耳珰,光华流转,衬得她本就娇艳的面容越发夺目。 只是那双眼眸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如淬了毒的针,直刺向宋婉辞。 她身侧跟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正是程敏。 此刻程敏正挽着玉娇儿的手臂,看向宋婉辞的目光同样不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宋婉辞,也不知你是走了什么好运,如此多同门都死在了流萤林,你竟然安然无恙。” 玉娇儿在宋婉辞身前五步处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让她将宋婉辞上下打量个仔细,话里藏针,字字带刺。 “莫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保命手段?” 宋婉辞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玉娇儿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冰水浇过。 玉娇儿见她不言,以为她心虚,心中得意,面上却笑得愈发甜美,如三月桃花灼灼。 “姐姐莫恼,娇儿也只与你说笑罢了。或许是姐姐福缘深厚,命不该绝,自有天佑。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扫过四周众人。 “姐姐这般妩媚动人,我见犹怜,那些敌对宗门的弟子即便擒住你,也未必会辣手摧花。说不定……还会好好‘款待’一番呢。你们说,对不对呀?” 她说完,转身看向周围与她交好、来自繁花峰的女弟子们。 那些女子顿时会意,纷纷掩面轻笑起来,笑声清脆,却满是意味深长。 更有甚者,目光在宋婉辞身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与揣测。 何墨娆、王媛媛、杜凌昭等落樱峰女弟子互看一眼,面色皆沉了下来。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玉娇儿这番话,是在暗指宋婉辞迟归多日,行踪成谜,说不定已被敌人生擒。 至于为何能安然归来……其中隐晦之意可就多了。 或已失身,被那些敌对宗门的弟子所辱,清白不保;或委曲求全,以色事人,才换得性命;甚或……已成了敌对宗门埋在合欢宗的奸细,此番归来,别有用心。 诸多猜想,此刻却在不少围观弟子脑海中种下。 原本还因宋婉辞归来而热闹的广场,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窃窃私语声再起,目光也变得复杂。 确实,流萤林试炼结束已近一月,其余幸存弟子早已回宗,唯独宋婉辞迟迟不归,今日方现。 这其中的蹊跷,难免引人遐想。 宋婉辞原本因见到同门而泛起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殆尽,如坠冰窟。 她缓缓抬眸。 凤目中寒光乍现,如利剑出鞘,直刺玉娇儿。 一股精纯阴寒的灵力自她周身无声荡开,并非刻意释放威压,而是金丹已成、灵力自然外溢所形成的场域。 这气息阴冷却不失清正,隐隐带着某种玄妙韵律,如月下寒潭,深不见底。 灵力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竟凝出一层薄薄白霜,霜纹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 玉娇儿首当其冲。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仿佛瞬间坠入数九寒天的冰窟,周身血液都要冻结。 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绣鞋踩在霜面上,发出“吱呀”轻响。 俏脸发白,连唇上的口脂都掩不住那份苍白。 “你……你瞪我作甚?” 玉娇儿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如风中落叶。 “是觉得自己眼睛大还是怎的?人家说的不是事实么?不要以为你突破到金丹境就了不起了!娇儿也是金丹!” 说话间,她也猛地释放出自身威压。 同样是金丹境初期的气息,玉娇儿的灵力却带着一股灼热的媚意,如三月桃花,灼灼其华,又似春水荡漾,旖旎多情。 粉红色的灵力光晕自她周身荡开,与宋婉辞的月白寒霜撞在一处。 “嗤——嗤嗤——” 两股属性相斥的灵力交锋,竟发出水火相激般的轻响。 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将周遭弟子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霜与花交织,寒与暖对冲,竟在二人之间形成一片奇异的景象——半边地面凝霜挂雪,半边却暖意融融,合欢花瓣无风自动。 围观众人纷纷后退,生怕被波及。 金丹修士的灵力对撞,哪怕只是气息交锋,也非等闲。 “够了!” 一声清喝骤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如金玉交击,清越悠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两股对峙的气息压了下去。 那声音中蕴含着一丝神念之力,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又重若千钧,让在场所有弟子心头一凛,纷杂念头为之一清。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袭绛紫色宫装的美妇不知何时已立于白玉广场中央。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云鬓高绾,斜插一支九凤衔珠金步摇,凤口衔着的明珠有鸽卵大小,流光溢彩。 面容端庄秀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眉宇间却透着久居上位的肃然与威仪。 正是合欢宗大长老,执掌刑律的柳含辞。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山岳,压得整座广场鸦雀无声。 “见过大长老!” 广场上所有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无论修为高低,齐齐躬身行礼,声震云霄,在山谷间回荡。 柳含辞目光扫过宋婉辞与玉娇儿,最终落在宋婉辞身上,眸光深邃,如古井无波。 “婉辞,你且随本座来。其余弟子该干嘛干嘛,莫围在这里。”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玉娇儿咬了咬唇,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狠狠瞪了宋婉辞一眼,那目光如淬毒的刀子。 她拉着程敏,低声道:“我们走。” 说罢,二人带着一众繁花峰女弟子,悻悻退开,没入人群。 宋婉辞朝秋雨棠、何墨娆等人微微颔首,示意她们不必担心,便转身跟上已朝广场外走去的柳含辞。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白玉广场,沿着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向峰顶行去。 路旁栽种着大片合欢树,此时正值花期,粉绒绒的花朵如云似霞,缀满枝头。 微风拂过,落英缤纷,香气袭人,恍若置身锦绣堆中。 远处可见飞瀑流泉,如白练垂空,轰鸣之声隐约可闻。 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山林间,飞檐斗拱,若隐若现。 灵气氤氲成雾,在山间流淌,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确是一处仙家福地。 但宋婉辞无暇欣赏美景。 她心中忐忑,如悬巨石。 不知大长老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方才在偏殿中,柳含辞已以秘术探查过她,确认她未被夺舍也未中禁制,此刻又叫她前去,莫非还有别的事? 是察觉了体内那缕魔魂,还是对她在流萤林中的经历仍有疑虑? 她思绪纷乱,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眸敛目,默默跟随。 约莫一炷香后,二人来到玉寰峰一处硕大的石台上。 山巅雾气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 其地面光洁如玉,似是以某种特殊矿石砌成,石质温润,隐隐有光华流转。 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其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奇异符文,那些符文时而明灭,如呼吸般律动。 石台四周,立着九根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粗大柱子,高约九丈,需三人合抱。 柱身斑驳,爬满铜绿,显然年代久远。 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男女交合图案,姿态妖娆,百态千姿,却并不显淫靡,反倒透着某种玄奥道韵,似在阐述阴阳调和、天地交泰之理。 此处正是合欢宗内门弟子早课吐纳之地——焚心炼欲台。 门中弟子若心魔丛生,或功法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常会被送来此处,借阵法之力焚炼心魔、淬炼道心。 台上符文与铜柱构成一座玄妙大阵,可引动修士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将其具现化,而后以阵力焚炼,去芜存菁,稳固道基。 过程虽痛苦,但若能熬过,对修行大有裨益。 柳含辞在石台前停下脚步,并未上去,而是转身走向台侧一座不起眼的偏殿。 偏殿不大,仅有三间屋舍,外观古朴,以青石砌成,屋顶覆着黑瓦,檐角蹲着石兽,已有些风化。 门扉紧闭,上无匾额,显得十分低调。 柳含辞一挥袖,殿门无声开启,一股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她当先走入,宋婉辞略一迟疑,也跟了进去。 殿内陈设简单,甚至堪称简陋。 仅有一张蒲团、一方矮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苍茫,烟云浩渺,似是某处仙山胜境。 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唯有几颗嵌在墙上的荧光石散发着柔和白光,将殿内照得朦胧。 “关门。” 柳含辞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淡淡道。 宋婉辞依言回身,合上殿门。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闭,将外界的天光与声响尽数隔绝。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唯有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就在门扉闭合的刹那—— 宋婉辞心中警兆突生! 一道清辉毫无征兆地从柳含辞掌心迸发,如流水,如月华,温柔却迅疾,瞬间将她笼罩! 这清辉看似柔和,却蕴含着难以抗拒的磅礴力量。 宋婉辞只觉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锁链捆缚,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体内金丹疯狂运转,灵力如潮水般涌出想要抵抗,却如蚍蜉撼树,瞬间被压制下去。 那股力量浩瀚如海,深邃如渊,在她经脉中冲刷而过,所到之处,一切隐秘无所遁形。 元婴境大修士的随手一击,对她这初入金丹的修士而言,便是天渊之别! “大长老……您这是?弟子不知犯了何错,还请大长老明示!” 宋婉辞艰难出声,因灵力被压制,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她勉力抬头看向柳含辞,娇媚的脸上血色尽褪,花容失色,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柳含辞神色平静,双眸中却有金色符文流转,如暗夜星河,深邃莫测。 她正以某种秘术细细探查宋婉辞周身每一寸——经脉、脏腑、丹田、识海,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半息之后,她收回清辉,那股恐怖的束缚感如潮水般退去。 宋婉辞身上压力骤消,踉跄一步才站稳,体内灵力兀自翻腾不休,气血逆冲,喉头泛起腥甜。 她强自咽下,深吸几口气,平复内息,垂首道:“弟子明白。” 原来方才在广场上,大长老只是粗略探查。 此刻来到这隐秘之处,方是真正细查。 如此谨慎,恐怕宗门内部形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峻。 “坐。” 柳含辞指了指对面的空地。 宋婉辞默默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姿态恭谨。 果然,柳含辞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测。 “婉辞,你既已入金丹,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了。” 柳含辞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凝重,如铅云压顶。 “如今玄黄宗、承影派、鬼头山正联手幽冥殿,四宗合力,攻打清月宗。清月宗护宗大阵‘明月照大江’虽强,乃上古流传的八阶大阵,但四宗联手,实力悬殊。据宗主与诸位长老推算,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清月宗护宗大阵必被攻破。届时,灭宗只是迟早之事。” 宋婉辞心中一凛,如被冰水浇透。 清月宗与合欢宗同处东界域,虽偶有摩擦,但千百年来大体上同气连枝,互为犄角。 两宗一南一北,扼守要冲,方能在强宗林立的东界域立足。 若清月宗被灭,合欢宗将独对四宗压力,唇亡齿寒,形势危如累卵。 “而我合欢宗,”柳含辞继续道,声音低沉。“在本次流萤林试炼中损失亦是不小。” “除七位长老受伤外,宗主更是被幽冥殿殿主偷袭,以‘九幽噬魂诀’击中后心,伤势不轻,此刻正在‘寒玉洞天’闭死关疗伤,宗内事务暂由本座与几位太上长老共同执掌。” 她顿了顿,看向宋婉辞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如刀锋刮骨。 “值此多事之秋,内外交困,不得不防。为防止奸细混入,本座方才以‘洞幽明心诀’探查于你。此术乃我合欢宗不传之秘,可照见神魂本源,辨识夺舍、禁制、蛊毒、魂印等诸般手段。见你神魂澄澈,与本命契合,既无夺舍之象,亦无禁制加身,本座也就放心了。” 宋婉辞心中暗松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原来大长老修炼了这般玄妙的探查秘术,难怪能执掌宗门刑律,明察秋毫。 方才那清辉笼罩之时,她只觉一切隐秘都无所遁形,连体内那缕魔魂都隐隐有被触及之感。 幸而魔魂沉寂极深,化作最本源的魂力缠绕金丹,与她的气息几乎融为一体,方才瞒天过海。 “现在说说吧,” 柳含辞语气放缓几分,眸光却依旧锐利。 “为何迟归这许多时日?流萤林试炼结束已近一月,其余幸存弟子早已回宗,你却至今方归。其间经历,细细道来,不得隐瞒。” 宋婉辞早有准备,当下定下心神,将自己参与流萤林试炼的经过娓娓道来。 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只在关键处略作修饰,将不宜为人知的部分隐去。 从随队进入流萤林,遭遇三宗伏击,混战之中与同门失散,误入悬崖下的地底溶洞。 再到在溶洞中发现古修士洞府,与何墨娆、王媛媛以及清月宗的苏灵素汇合,共同探索。 后又遭遇那几名蒙面金丹修士追杀,四人决定分头逃遁…… 她语速不快不慢,将整个过程说得清清楚楚,细节丰满,甚至描述了溶洞中的钟乳石奇观、洞府内的布局陈设、与姬奀周旋时的惊险。 这些细节真实可感,令人信服。 第566章 邪魂寄体 “……弟子与那名为姬奀的蒙面修士周旋,且战且退,最终借洞府中残存禁制将其反杀。” 宋婉辞说到这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姿态恭谨。 “此物便是从那修士身上所得,请大长老过目。”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质地沉重。 正面刻着一个狰狞鬼首,獠牙外露,眼窝处镶嵌着两粒血红宝石,熠熠生辉。 背面则是扭曲的符文,似字非字,透着阴邪气息。 柳含辞接过令牌,指尖拂过鬼首图案,仔细端详片刻,眸中寒光一闪,如冰锋出鞘:“幽冥殿的‘鬼杀令’。持此令者,皆为幽冥殿鬼部精锐,专司刺杀、刺探、潜伏等阴私勾当。此令以‘幽冥玄铁’打造,内蕴一丝鬼王魂印,持令者身死,魂印即碎,幽冥殿便会知晓。” 她将令牌递还给宋婉辞,示意她继续。 声音依旧平静,但宋婉辞能感觉到,殿内的温度似乎又低了几分。 宋婉辞收起令牌,继续道:“击杀此獠后,弟子从其储物袋中得了些修炼资源。彼时流萤林中厮杀正酣,各方势力混杂,弟子修为低微,不敢贸然出洞,便索性藏身于那古修士洞府中闭关修炼。一则疗伤,二则消化所得,争取突破瓶颈。那洞府位于地底极深之处,阴气浓郁,正合弟子功法属性。加之偶有所得,侥幸凝成金丹。” 她语气谦逊,但眸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欣喜与后怕,演绎得恰到好处。 “待弟子稳固境界,小心出洞查探时,流萤林中早已人去林寂,试炼早已结束。弟子不敢耽搁,这才一路疾行,返回宗门。” 整个叙述过程,宋婉辞神情坦然,语气体贴,只在提及“古修士洞府”时,略过了炼尸与《阴姹嫁尸秘典》之事,只说自己参悟了与王媛媛等人共同获得的那部《幽月剑诀》,并略有小成。 柳含辞静静听着,双眸始终注视着宋婉辞,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变化,目光如炬,似要将她心底看穿。 直到宋婉辞说完,柳含辞才缓缓颔首,脸上寒意稍霁。 “原来如此。你能临危不乱,借地利反杀强敌,后又懂得蛰伏修炼,待实力提升方归,心性、机缘皆是不错。看来此次流萤林之行,虽险死还生,于你却是因祸得福。” 她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赞许。 “落樱峰主在这次斗法中也受了伤,正在峰内静养。你身为落樱峰弟子,理应前去探望。本座就不多留你了,去吧。 “是,弟子告退。”宋婉辞恭敬行礼,退出偏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她站在殿外,深吸了一口山谷中清冷的空气,混合着合欢花的淡香与泥土的腥气,这才发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紧贴着肌肤,冰凉一片。 面对元婴大修的审视,哪怕问心无愧,压力也非同小可。 更何况,她并非真的“问心无愧”——那两具阳极阴尸,那部《阴姹嫁尸秘典》,以及……体内那个不速之客,都是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方才应对,看似从容,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定了定神,宋婉辞沿着原路返回白玉广场。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争执声,清脆娇叱,如珠落玉盘,却字字带刺:“郭婷婷,你别给脸不要脸!方才在殿前,你为何要替那宋婉辞说话?莫非你与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是玉娇儿的声音,娇滴滴的,却透着刻薄。 宋婉辞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广场东侧一株百年合欢花树下,玉娇儿与程敏正拦着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 那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一张瓜子脸,肌肤雪白,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眸子,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自带一股灵动娇媚,眼波流转,似嗔似喜。 正是南域琥珀王朝修仙世家郭家的嫡女,郭婷婷。 郭婷婷身具罕见的天狐灵根,资质绝佳,天生媚骨,对幻术、魅惑之道有极高天赋。 她与玉娇儿本是同期入门,但修为进境极快,如今已是化灵境圆满,距离金丹只差一步之遥。 因其家世与资质,在宗门内也颇有拥趸,与玉娇儿素来不太对付,时常拌嘴。 此刻,郭婷婷被玉娇儿与程敏一左一右拦着,俏脸涨得通红,如染胭脂,却丝毫不怯,反唇相讥:“玉师姐这话好没道理!婉辞师姐平安归来,乃是我宗幸事,我出言问候,何错之有?倒是玉师姐你,同为门中弟子,不但不关心同门安危,反而出言讥讽,暗指婉辞师姐清白有疑,这般行径,岂不令同门寒心?若是传扬出去,外人该如何看待我合欢宗?同门相轻,落井下石,这就是玉师姐的为人之道?” 她声音清脆,条理分明,一番话说得围观众人暗暗点头。 不少弟子看向玉娇儿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玉娇儿被噎了一下,脸上红白交替,随即冷笑道,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不过是说出众人心中疑惑罢了!她宋婉辞迟归近月,其间发生了什么,谁人知晓?若心中无鬼,行事光明,何惧人言?心中无鬼,自然不惧人言。” 郭婷婷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但玉师姐你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便以恶意揣测同门,散布流言,这难道就是合欢宗弟子的行事之道?门规第七十三条,‘无故诽谤同门,挑拨离间者,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玉师姐莫非忘了?若是传到执法长老耳中,不知师姐该如何自处?” “你!” 玉娇儿勃然色变,指着郭婷婷,指尖微颤:“郭婷婷,你少拿门规压我!” 程敏在旁帮腔,尖声道:“郭婷婷,你别仗着天资灵根好就在此大放厥词!玉师姐不过是关心同门,多问几句罢了,你倒扣得好大一顶帽子!怎么,那宋婉辞是你什么人,要你这般维护?关心同门?” 郭婷婷嗤笑一声,狐狸眼中满是讥诮:“方才玉师姐那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那是关心?我看是巴不得婉辞师姐身败名裂才对!至于婉辞师姐与我是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清亮:“同门之谊,守望相助,此乃宗门立身之本!我等同期入门,本应共勉互持,玉师姐此举,岂不失了初心?” “你胡说八道!”玉娇儿气得跺脚,绣鞋踩在落花上,碾碎一片粉绒。 她指着郭婷婷的鼻子,声音尖利:“郭婷婷,别以为我不敢动你!” “哦?” 郭婷婷挑眉,周身灵力隐隐流转,衣袂无风自动。 她虽境界略低,但天狐灵根赋予她的天赋神通非同小可,灵力中自带一股迷幻之力,令人心神摇曳。 此刻她眸光流转,竟有淡淡粉芒闪过。 “玉师姐是要在此处与师妹切磋一番么?师妹奉陪便是。” 眼见二人剑拔弩张,灵力隐隐对撞,围观众人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郭婷婷虽身负罕见的天狐灵根,潜力无穷,然化灵对金丹,终究是萤火之于皓月。 其间差距,并非天赋机缘可以轻易填补,乃是修行路上难以逾越的鸿沟。 宋婉辞远远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玉娇儿对她的敌意,自入门那日便已种下,无非是嫉妒她的容貌或天赋。 这女儿家多的宗门,动手是不常动手的,可那嘴上的机锋、眉眼间的较量,却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此番借题发挥,倒也在意料之中。 她本不欲理会,正欲绕道离开,郭婷婷却眼尖看到了她。 “婉辞师姐!”郭婷婷眼睛一亮,扬声唤道,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玉娇儿与程敏也转头看来,见是宋婉辞,玉娇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高傲姿态,只是眼神有些躲闪。 宋婉辞只得走过去,朝郭婷婷微微颔首:“郭师妹。” “师姐你来得正好。” 郭婷婷快步走到她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转头对玉娇儿道,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玉师姐不是好奇婉辞师姐为何迟归么?如今正主在此,不如当面问问?也省得师姐胡思乱想,平白污了婉辞师姐清誉。” 玉娇儿脸色一僵,如吞了苍蝇般难受。 当面问?她方才那番话本就是含沙射影,若真当面质问,岂不坐实了她恶意中伤同门? 更何况,宋婉辞方才被大长老单独叫去,此刻安然归来,显然已通过查验。 自己再纠缠,岂不是自找没趣? “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何须当真。” 玉娇儿强笑道,目光躲闪,不敢与宋婉辞对视。 宋婉辞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玉娇儿心头一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物事刺了一下,遍体生寒。 “玉师妹关心同门,婉辞心领了。” 宋婉辞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珠落玉盘,清冷悦耳:“至于迟归缘由,方才大长老已问过,若师姐仍有疑虑,不妨去问大长老。想必大长老会为师姐解惑。” 轻飘飘一句话,将皮球踢给了柳含辞。 玉娇儿脸色一白,血色尽褪。 去问大长老?她哪有那个胆子! 大长老执掌刑律,铁面无私,最厌同门倾轧。 自己若真去问,岂不是自投罗网? “我……我可没那个意思。”她讪讪道,拉着程敏,声音低如蚊蚋。 “我们走。”说罢,二人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如丧家之犬。 郭婷婷冲着她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随即转向宋婉辞,笑道:“师姐别理会她们,就是见不得旁人好。自己没本事,便只会逞口舌之利。” “多谢郭师妹仗义执言。”宋婉辞诚心道谢。 方才郭婷婷为她说话,她都听在耳中。 在这人情冷暖的修仙界,能有人不顾利害,挺身而出,已是难得。 “师姐客气了。”郭婷婷摆摆手,一双狐狸眼弯成月牙,灵动可人。 “我最看不惯那玉娇儿整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好像全宗门就她最了不起似的。仗着是玉家嫡系,便目中无人,我偏要挫挫她的锐气。” 此时,秋雨棠、何墨娆等人也走了过来。 “婉辞,没事吧?”秋雨棠关切问道。 她虽未参与争执,但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此刻见风波平息,方上前来。 “无事,劳大师姐挂心。”宋婉辞摇头。 “那就好。”秋雨棠颔首,看了一眼玉娇儿离去的方向,眸光微冷,淡淡道:“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同门之间更应团结一心,共渡难关。玉师妹行事,确有些过了。若再有下次,我自会禀明师尊,请师尊定夺。” 她身为落樱峰大师姐,地位超然,说出这番话,已是相当重的批评了。 周围弟子闻言,皆心中凛然,对玉娇儿的行径更多了几分鄙夷。 众人又说了几句,便一同下了玉寰峰,朝落樱峰方向行去。 落樱峰位于合欢宗山门东南,高约千丈,山势秀丽,遍植樱花。 此时虽非花期,但满山苍翠,郁郁葱葱。 云雾缭绕山腰,如玉带缠腰。 山泉自峰顶流下,叮咚作响,如鸣佩环。 时有白鹤翩跹,灵鹿隐现,景致清幽,灵气盎然,确是一处修炼宝地。 峰顶有数座殿宇楼阁,错落有致,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便是落樱峰一脉弟子修行起居之所。 宋婉辞等人回到落樱峰的“风荷曲苑”别苑。 此处是落樱峰内门女弟子的居所,建在半山腰一处平缓坡地上,背靠山壁,面临深涧,景致极佳。 十数栋精巧楼阁依山而建,以廊桥相连,蜿蜒曲折,如游龙盘旋。 楼阁多以灵竹、香木搭建,清雅别致。 其间点缀着荷塘、曲水、假山、花木。 此时虽已入秋,但荷塘中仍有残荷听雨,假山旁秋菊初绽,丹桂飘香,别有一番韵味。 众女来到宋婉辞所居的地方,准确来说这座竹楼是为今年新入落樱峰的弟子准备的。 这是栋两层竹楼,临水而建,推窗便可看到一池碧荷。 此时荷花已谢,只剩残叶亭亭,枯茎独立,在秋风中微微摇曳。 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有游鱼唼喋,漾开圈圈涟漪。 竹楼以紫竹搭建,泛着淡淡紫光,隐隐有灵气流转。 楼前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听雨”二字,笔力遒劲,颇具风骨。 众人围坐在厅中竹榻上,榻上铺着雪白的兽皮,柔软温暖。 自有杂役弟子奉上清茶灵果。 茶是“云雾灵茶”,产自落樱峰顶的灵茶园,入口清甘,回味悠长。 灵果则是“朱玉果”,色如朱砂,晶莹剔透,食之可清心明目。 何墨娆最是心急,拉着宋婉辞的手问东问西,主要便是追问她如何逃脱追杀、在地底洞府中有何奇遇等等。 王媛媛、杜凌昭等人也竖起耳朵,一脸好奇。 宋婉辞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能说的部分娓娓道来。 地底溶洞的幽深诡谲,钟乳石如林,暗河奔涌。 古修士洞府的机关阵法,步步杀机。 与姬奀的周旋搏杀,生死一线…… 她口才本就不差,此刻略加渲染,听得众女目眩神驰,惊呼连连。 “后来呢?师姐是如何反杀那金丹修士的?” 一个年纪较小的师妹,名唤苏浅浅,圆圆的脸蛋,眼睛大大的,此刻急切问道,手中捏着的朱玉果都忘了吃。 宋婉辞端起青玉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方道:“那洞府中禁制重重,年代久远,威力十不存一。我不过是借力打力,将其引入一处残存的阵法中罢了。” 具体细节,涉及功法隐秘与那洞府禁制玄奥,不便多言。 她将地底那团诡雾、炼尸之事尽数隐去,只说自己侥幸触发了一处残存攻击禁制,将姬奀重创,而后趁其不备,以幽影剑袭杀,枭其首级。 即便如此,也听得众女惊叹不已。 以化灵境修为,在绝境中反杀金丹修士,哪怕有外力借助,也足以令人震撼。 修仙之路,越阶杀敌并非没有,但每一桩都是传奇。 宋婉辞此番经历,已可载入宗门轶事。 “婉辞师妹福缘深厚,又心志坚韧,临危不乱,此番能破境金丹,实是水到渠成。” 秋雨棠含笑赞道,眸中带着欣慰。 落樱峰能出这般弟子,她这大师姐也与有荣焉。 “大师姐过誉了,侥......侥幸而已。” 宋婉辞谦逊道,眸光低垂。 众人又闲聊一阵,说了些宗门近况、修行心得。 从她们口中,宋婉辞得知,自流萤林试炼后,宗门气氛日渐紧张。 护山大阵已全面开启,巡逻弟子增加了一倍。 各地产业收缩,在外历练的弟子也多被召回。 显然,高层已在为可能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直到日头西斜,橘红色的夕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众女方陆续散去。 何墨娆临走前,拉着宋婉辞的手,低声道:“婉辞,那玉娇儿心胸狭隘,今日落了面子,恐不会善罢甘休。你日后需小心些,莫要着了她的道。” 宋婉辞点头。 “我晓得了,多谢师姐提醒。” 送走众人,竹楼内恢复寂静。 宋婉辞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吱呀——” 房门合拢的刹那,她脸上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神上的。 应付同门的追问,应对大长老的探查,与玉娇儿的冲突……桩桩件件,都耗费心力。 但更让她心神俱疲的,是体内那个不速之客。 “小丫头,这次还真得多谢你。”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语调慵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漠然。 那声音直接在她神魂中回荡,外人无法听闻。 “若不是那些修士浸入而出的鲜血——啧啧,新鲜的血肉精魂,最是美味——将本座从数万年的沉睡中唤醒,又恰巧遇上你这么个身具异种阴灵根的身子,契合本座残魂,不然本座还真逃不出那早已腐朽不堪的上古封印大阵。” 说完,便是一阵“桀桀桀”的怪笑声在女子脑海中回荡,那笑声阴森诡谲,如夜枭啼哭,令人毛骨悚然。 宋婉辞脸色一白,背靠房门,缓缓滑坐在地。 冰凉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裙裾传来寒意,却不及她心中冰冷。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 在丹田气海深处,那枚鸽蛋大小、金光流转的金丹旁,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 雾气不断翻涌变幻,时而凝聚成模糊人形,时而又散作袅袅烟丝,如鬼如魅,缠绕在金丹周围,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这便是那个自称“淳风教化天君”的上古邪修残魂。 那日在地底溶洞,她以本命精血祭炼金甲尸时,心神与尸魄相连的刹那,这缕残魂便顺着那丝联系,悄无声息地潜入她的识海,附在她的金丹之上。 等她察觉时,为时已晚。 这魔魂虽只剩残魂,但本质极高,以她金丹境的修为,根本无法驱逐,甚至难以察觉其存在。 若非对方主动出声,她至今仍蒙在鼓里。 “前辈,晚辈答应你的事一定会信守承诺。” 宋婉辞在心中默念,声音带着疲惫,如负千钧。 “但也请前辈说到做到,在这期间切勿用这具身子去做伤天害理之事,将晚辈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伤天害理?”那青年男子声音满是不屑,如听稚子妄言。 “小丫头,你可知什么叫伤天害理?在这修真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只要能活下去,能踏上大道之巅,任何手段都是对的。这世间本就不存在善恶之分,只有强弱之别。强者为尊,弱者为食,此乃天道至理。又谈何伤天害理?” 不等宋婉辞反驳,他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如帝王敕令。 “本座目前实力未复,又没肉身可用,就只能先委屈你了。记得,每月须提供足够的元阴与元阳精气,供本座恢复神魂。元阴精气,取你自身修炼所得三成。元阳精气,需从男子身上摄取。若是你敢违抗本座的意思,或是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九幽寒风。 “哪怕以后做个女人,本座也会拼得神魂受损,将你夺舍。届时,你这具肉身,便归本座所有了。” 宋婉辞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她面色煞白,唇无血色,眸中苦涩无法用言语形容。 元阴精气,源自她自身,每月修炼时被这魔头吸走三成,虽会拖慢修行进度,但尚可忍受。 可元阳精气……那需从男子身上摄取。 这魔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她去与男修交合,行采补之术,夺人元阳,以供其恢复。 先有养父宋沢从小打骂凌辱于她,视她为草芥。 现又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本座”在她身体里指手画脚,以随时可夺舍作为要挟,逼她行淫邪之事。 想她宋婉辞,此生命途多舛,怕是与“邪修”二字撇不清关系了。 心中那份苦涩与无力,如潮水般涌上,几乎将她淹没。 她靠着门板,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前辈,元阴精气你吸食晚辈的即可。至于元阳精气……” 她试图挣扎,声音在脑海中微弱如蚊蚋。 “晚辈可去寻些蕴含纯阳之气的天地灵物,或猎杀阳属性妖兽,取其内丹精血……” “愚蠢!”男子声音陡然转厉,如寒冰刺骨,炸响在她识海。 “天地灵物、妖兽内丹,岂能与纯正的人道元阳相比?本座要的是最精纯的先天元阳之气,非男子本源不可得!不管你是用强,还是用何下作手段,你都必须给本座弄到手!否则……哼!” 一声冷哼,如重锤敲在宋婉辞神魂之上。 “嗡——” 宋婉辞只觉识海剧震,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那魔魂虽未真正攻击,但仅是一丝魂力震荡,便让她如遭重击,金丹摇曳,灵力紊乱。 “是……晚辈明白了。” 宋婉辞咬牙,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唇齿间已弥漫开血腥气。 形势比人强。 在这等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魔头面前,她这点微末道行,根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蝼蚁面对巨象,除了顺从,还能如何? “这才乖。” 男子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几分戏谑,如逗弄掌中宠物。 “本座瞧你这副肉身倒是生得娇媚动人,眉目如画,身段玲珑。想要吸到元阳精气对你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只需稍加手段,那些男修自会前赴后继,甘之如饴。呵,你说呢?” 宋婉辞默然无语,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 她心里清楚对方的意思——这是要让她去勾引男修,以色相换取元阳,行那娼妓不如之事。 第567章 隐忍负重 她宋婉辞自认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不认为自己心地纯良。 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资源。 为了生存,为了大道,她可以杀人夺宝,可以修炼邪功,可以不择手段。 修真界弱肉强食,她不介意手上沾血,不介意心狠手辣。 可若让她常年与不同的男子苟合,以色侍人,出卖身体,换取那点元阳精气……她着实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与抗拒。 这与她心中坚守的某些底线,产生了激烈的冲突。 这分明就是在逼她做选择——要么舍了色相,舍了尊严,活着;要么忤逆对方,坚守本心,死去。 宋婉辞自然不想这样白白死去。 如今大道初窥门径,长生之梦还远在云端。 她怎能甘心? 可她也不想做一个被万人唾弃、人尽可夫的淫娃荡妇。 那样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本座的话,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或许是觉得先前的话太过强硬,那男子又放缓语气,抛出一个诱饵,如垂钓者投下香饵,“本座再怎么说,曾经也是十四境后期的修为。指点你一个小小金丹,绰绰有余。功法、秘术、修行关窍、天材地宝的线索……本座所知,远超你想象。助你踏入元婴,乃至更高境界,并非难事。” 十四境后期! 宋婉辞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凝气、坐忘、山海、化灵、金丹、炼神、返虚、合道、玉臻、元婴……这是她所知的修炼境界。 再往上,还有自在、大罗、神游等传说之境。 而这“十四境”,显然已远超她的认知范畴。 她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过。 若这魔头所言非虚,其全盛时期的修为,恐怕弹指间便能覆灭整个琅嬛界! 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婉辞虽是女流之辈,但也知一诺千金,不会食言而肥。前辈放心便好。”宋婉辞按下心中惊涛,沉声道。 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带着几分认命的疲惫。 顿了顿,她又问:“晚辈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总不能一直叫‘前辈’吧?” “称呼?”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带着几分玩味,似在追忆往昔,“本座乃上古修士,人称‘淳风教化天君’。你修的那些功法,什么《阴姹嫁尸秘典》、《幽月剑诀》,都是本座玩剩下的,不值一提。本座随手创出的功法,都比这些强上百倍。” 淳风教化天君? 宋婉辞一怔。 这名字……怎么听都透着一股正道高人的意味,仙风道骨,教化众生,与“上古邪修”的身份实在不符。 莫非是反讽?还是这魔头在戏弄自己? 她只当对方是在戏弄自己,却不点破,只道:“那晚辈以后就称呼您为淳风前辈了。” “随你。”男子呵呵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无所谓,“名号而已,不过是个称呼。本座纵横天地之时,名号何止万千。你若开心,也可以给自己取个‘九天十地万法不侵却总被雷劈的逍遥天尊’,本座也不介意。” “这……”宋婉辞无言以对。 这魔头,似乎有些……不正经? “好了,废话少说。”淳风天君显然没了闲聊的兴致,声音低沉下去,“这段时间我会在沉睡中恢复魂力,偶尔醒来,会指导你修炼。待你踏入元婴境,就为本座去一趟中界域,取回本座的本命之物。届时,本座或许可考虑放你自由。” 宋婉辞心中一动:“现在不行么?以前辈的见识,指点晚辈避开凶险,潜入中界域取物,应当不难吧?” 在她看来,金丹境已是了不得的修为,飞天遁地,寿元五百,足以横行一方。 去中界域取个东西,纵然有些风险,但有这老魔头指点,应当不难。 “就你目前这小小金丹境修为?”淳风天君嗤笑一声,满是鄙夷,如看井底之蛙,“中界域可不是你们这穷乡僻壤的东界域可比。那里是彼岸界真正的中心,万族林立,道统争锋。随便一只上古凶兽遗种,都能将你拍成肉泥。更别说那些传承久远的古族、圣地道统了。元婴多如狗,炼神遍地走,玉臻才能抖一抖。你这点微末道行,去了就是送死,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宋婉辞闻言,心中骇然,如听天方夜谭。 她知道修真界广袤无垠,东界域不过是偏僻一隅,资源贫瘠,道统不显。 可听淳风天君这般描述,中界域的凶险与强盛,仍远超她的想象。 玉臻多如狗,元婴遍地走? 那将是怎样一番光景? “晚辈明白了。”她低声道,心中那份因突破金丹而生出的些许自得,瞬间消散无踪。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在这浩瀚修真界,她不过是一粒微尘。 “明白就好。”淳风天君声音渐低,如风中残烛,“本座神魂损耗过巨,需沉睡恢复。没事别打扰我,有事……也尽量别打扰。除非生死关头,或寻到了上好的元阳精气。” 说罢,那缕缠绕在金丹上的黑雾逐渐沉寂下去,翻涌减缓,最终化作一丝极淡的黑气,紧紧缠绕金丹,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宋婉辞在门后静坐许久,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星光初现,清冷的月华透过窗棂洒入室内,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她才缓缓起身,步履有些踉跄。 既然暂时无法摆脱这魔头,那便只能暂且虚与委蛇,隐忍负重,借其之力提升修为。 待实力足够,再图后计。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与人斗,与己搏。 多一个魔头寄居体内,不过是多一份凶险,多一份机缘。 当务之急,是炼制本命法宝,提升战力。 唯有自身强大,方是立身之本。 她走到桌边,从储物袋中取出得自姬奀的那些资源,一一清点,摆放在桌上。 下品灵晶八十五枚,中品灵晶三十九块,灵气浓郁,晶莹剔透。 各种丹药二十余瓶,贴有标签:回春丹、补气丹、清心散、辟谷丹……大多是疗伤、恢复灵力之用,品阶不高,但胜在实用。 炼器材料若干,但品质普通,无非是些百炼精铁、精金寒铁、赤阳铜之类,对她炼制本命法宝无大用。 另有几件法宝,一柄黑色飞刀,寒气森森;一面护心镜,铭刻防御符文;一双凌云靴,能小幅提升速度,可惜不合脚。 都是中下品,对她而言用处不大。 最值钱的,便是一柄上品法宝级别的长剑。 剑长三尺二寸,剑身狭长,通体乌黑,泛着幽光,如深潭寒水。 剑脊处有一道细长血槽,剑柄缠着暗红色蛟皮,触手温润。 剑名“墨鳞”,剑鞘以某种黑色兽皮制成,饰以银纹。 宋婉辞拔剑出鞘,只听“铮”一声轻鸣,剑身颤动,寒意逼人。 此剑品质上佳,与她功法相合,倒是意外之喜。 除此之外,便是那三万出头的仙家宝钱。 宝钱呈圆形方孔,正面显化三清通宝、浩然古钱、无量衣钵等四个古朴篆字,背面则是天然形成的云水纹理,其中蕴含最精纯的本源道韵。 三万宝钱,听起来不少,但对于高阶修士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炼制一柄可随修为成长、不断温养提升的上品本命法宝,所需材料无一不是珍稀之物。 主材需是五阶以上的灵金或奇木,辅材更是繁多,还要请炼器大师出手,耗费颇巨。 粗略估算,总共需要三十万宝钱,如今还差二十二万。 即便是把多余的材料尽数出售,依旧是不够。 宋婉辞揉了揉眉心,只觉脑壳疼。 看来,必须多接宗门任务了。 以她如今金丹修为,加上两具堪比炼神境的阳极阴尸作为底牌,接取一些高难度任务,应当能赚取不菲报酬。 只是需小心行事,莫要暴露两具炼尸的存在。 心中计定,她稍稍松了口气。 自试炼以来,历经厮杀、逃亡、闭关,心神始终紧绷,如满弓之弦。 如今回到相对安全的宗门,那股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打算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好好休息一晚。 明日便去拜见峰主,聆听教诲,而后去任务殿看看,有无合适任务。 走到浴桶旁,桶中已注满热水,热气氤氲,水面飘着几片粉色的合欢花瓣,清香淡淡。 她正欲宽衣解带,纤指触到腰间丝绦,手上的动作却忽的僵住。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体内还有个万年老魔盯着自己。 虽说那魔头自称不会窥视,还出言讥讽,但……谁知是真是假? 魔道中人,反复无常,言而无信者多矣。 更何况,对方是一缕残魂,寄居在她丹田,与她神魂隐隐相连。 她沐浴更衣,赤身裸体,岂不是…… 宋婉辞立在原地,心中挣扎,指尖微微发颤。 虽说修真之人,追求大道,不拘小节。 肉身不过皮囊,红颜终成枯骨。 但她是女儿身,自幼受礼教熏陶,虽非迂腐之人,但这般暴露在一名陌生男子——哪怕只是一缕残魂——面前,终究觉得羞耻难当,如芒在背。 “呵。” 一声低笑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将她从挣扎中惊醒。 “本座玩过的女修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仙子、魔女、妖妃、圣女,什么绝色没见过?燕瘦环肥,倾国倾城,哪个不比你强?你这黄毛小丫头,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身无二两肉,莫非是怕本座偷窥你沐浴不成?简直是可笑至极!想我本天君也是曾经跻身十四境的大修,什么没见过?又岂会做出这等卑劣下作之事!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淳风天君语气中满是鄙夷与不屑,说完便再无声息,似乎真的沉睡了,懒得再理会她这“庸脂俗粉”。 宋婉辞站在原地,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如染胭脂,又如覆寒霜。 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身无二两肉?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虽非波涛汹涌,但也曲线玲珑,该有的都有……这老魔头,眼睛怕是瞎了! 不,是心瞎了! 不过,被他这么一激,心中那份羞耻感反倒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恼意。 也对,对方曾是十四境大能,俯瞰万古,什么风浪没见过? 什么绝色没拥有过? 自己这具身子,在对方眼中,恐怕与一具骷髅、一具红粉白骨无异。 既已同舟,生死与共,何必自寻烦恼,徒惹笑话? “是我着相了。”宋婉辞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不再犹豫,纤指解开腰间丝绦。 衣衫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的肌肤。 热气氤氲中,她踏入浴桶,将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流包裹全身,带走疲惫,也带走了些许烦忧。 她闭上眼,任由思绪飘散,暂时放空。 而那缕缠绕在金丹上的黑雾,在沉寂片刻后,悄无声息地探出一丝微弱到极点的神念,如春风拂过水面,不着痕迹地扫过浴桶中那具玲珑有致的玉体。 曲线起伏,肌肤胜雪,青丝如瀑,浮在水面。 水珠滚落,沿着精致的锁骨滑下,没入深深沟壑。 雾气朦胧,更添几分暧昧。 “啧,这身段……倒比嘴上说的有料些。异种阴灵根,倒是块上好的鼎炉材料。可惜,本座如今只剩残魂,否则……倒可采补一番,助本座恢复些许元气。” 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念波动,带着淡淡的惋惜与玩味,很快又沉寂下去,归于虚无。 浴桶中,宋婉辞若有所觉,睫毛轻颤,但终究没有睁眼。 只是将身子更深地沉入水中,热水没过口鼻,只留一双清冷的眸子,望着蒸腾的雾气,眸光晦暗不明。 翌日,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宋婉辞换上一套崭新的粉白色合欢宗内门弟子服饰。 这衣裳以粉霞锦裁成,衣襟袖口绣着银线合欢花纹,腰束月白软烟罗腰带,更显身段窈窕。 长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鬓边,平添几分慵懒风致。 对镜整理仪容。 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因修为突破,更添了几分出尘气质,如姑射仙子,不染尘埃。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忧,如云雾笼罩青山,难以化开。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草木芬芳。 远处云海翻腾,朝阳将出未出,天际染上一抹金红。 有早起的仙鹤掠过云层,留下清越长鸣。 落樱峰主殿“落樱阁”位于峰顶,是一座三层飞檐阁楼,通体以百年灵木搭建,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阁顶覆盖着琉璃碧瓦,在晨光中流光溢彩。 阁前植有一株古樱,据说乃落樱峰初代峰主亲手所栽,历经千万年风雨,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此时虽非花期,但叶片苍翠,如华盖擎天,洒下大片荫凉。 宋婉辞来到阁前,自有守门童子通报。 那童子约莫十二三岁,穿着青色道童服饰,眉清目秀,见了宋婉辞,躬身行礼:“宋师叔稍候,弟子这便去通传。” 不多时,童子引她入内。 落樱阁一层是议事大厅,宽敞明亮,可容数百人。 陈设古朴,地上铺着青玉砖,光可鉴人。 正中设一紫檀木屏风,上绘《万里江山图》,笔力雄浑。 两侧摆着数十张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意境悠远,多是历代峰主手笔。 此刻厅中无人,静悄悄的,唯有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洒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童子引着她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静室,布置简雅。 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白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靠窗设一蒲团,以冰蚕丝编织而成,水火不侵。 蒲团上坐着一位身着淡粉色宫装女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云鬓高绾,仅簪一支白玉樱簪,簪头樱蕊以细碎宝石镶嵌,莹莹生光。 她面容端庄秀丽,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正是落樱峰峰主,同时还兼任玉寰峰掌使的落樱仙子。 此刻她正闭目调息,周身有淡淡粉色光晕流转,如烟似雾,显然是伤势未愈,正在运功疗伤。 “弟子宋婉辞,拜见峰主。”宋婉辞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起来吧。”落樱睁开眼,眸光温润,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露出一丝温和笑意,如春风化雪,“金丹已成,气息凝实,根基稳固,不错。看来此次流萤林之行,于你虽是劫难,亦是机缘。” “谢峰主夸赞。”宋婉辞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顺。 “坐。”落樱真人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宋婉辞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 “你的事,大长老已与我说了。”落樱看着她,眼中带着欣慰,如看自家晚辈有成,“能在绝境中反杀金丹,后又潜心闭关,一举破境,心性、机缘皆是上佳。我落樱峰能出你这般弟子,实是幸事。假以时日,元婴可期。” “峰主过誉了,弟子愧不敢当。”宋婉辞低声道,并非谦辞,而是真心觉得仙路漫漫,凶险未知。 “不必过谦。”落樱真人摆摆手,话锋一转,神色肃然,“你既已入金丹,有些修行上的关窍,也当与你分说一二。金丹境,乃是修行路上的一道重要分水岭。至此,褪去凡胎,寿元五百,可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然金丹亦有品阶高下之分,关乎日后道途。” 接下来一个时辰,落樱将金丹境的修行要点、注意事项,以及突破炼神境的一些感悟,细细道来。 她虽受伤未愈,声音有些虚弱,但字字珠玑,深入浅出,令宋婉辞受益匪浅。 “金丹分九品,一品最高,九品最次。你初成金丹,当是七品或六品,具体需以秘法探查方知。金丹品阶,关乎灵力精纯、神识强弱、破境难易,乃至最终成就。日后修炼,当以温养金丹、提升品阶为要……” “金丹境修炼,重在‘凝’字。凝气成液,凝液成丹,凝丹化神。需将一身灵力反复淬炼,去芜存菁,使金丹愈发凝实,光华内敛……” “至于突破炼神境,关键在一个‘悟’字。需明心见性,体悟天地法则,将神识与金丹相合,孕育元神。元神出,则神游太虚,洞察秋毫……” 宋婉辞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分心。 这些都是金丹修士的修行秘要,寻常弟子需以贡献兑换,或拜师求得。 峰主亲自指点,乃是莫大恩情。 尤其是关于“神”的修炼。 山海、化灵、金丹,主修“气”与“灵”。 而炼神境,则开始涉及“神”的锤炼。 需以金丹为基,孕养神魂,使神识凝练,可离体遨游,洞察秋毫。 更可初步调动天地之力,施展神通,威能远超金丹。 “炼神一道,重在感悟。需明心见性,体悟天地法则。”落樱道,目光望向窗外云海,似在追忆,“你身具异种阴灵根,属阴寒一脉,可多观想太阴星辰,感悟阴之极变,阴极阳生之理。宗门藏经阁三层有《太阴观想图》拓本,乃上古大能所留,你可去参阅,当有裨益。” “谢峰主指点。”宋婉辞恭敬道,心中铭记。 “嗯。”落樱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她。 玉简温润,触手生凉,上刻云纹。 “此乃我落樱峰一脉金丹境可修习的几门术法,包括遁法、攻伐之术、护身之法,你拿去参详。若有不明,可来问我,或请教你秋师姐。” “是。”宋婉辞双手接过,小心收起。 “另外,”落樱沉吟片刻,道,“你既已金丹,当炼制本命法宝了。可有了想法?” 宋婉辞如实道:“弟子想炼制一柄飞剑,或双刃之类的攻伐之宝。弟子所修功法属阴寒一路,擅迅疾诡变,飞剑灵动,适合游斗。” “飞剑不错。”落樱颔首,表示赞同,“我合欢宗虽以双修之法闻名,但攻伐术法亦不弱。宗门炼器殿有几位长老精于剑道,尤其以‘铸剑长老’欧冶戣?最为出色。你可去请教,但需备足礼数。至于材料……” 她顿了顿,道:“炼制上品本命法宝,所耗不菲。主材至少需五阶灵金或奇木,如‘千年寒铁’、‘星辰之砂’、‘凝魂天木’等;辅材更是繁多,‘地火金莲’、‘玉髓紫晶’、‘寒幽石髓’等,皆非易得之物。你初入金丹,身家想必不厚。可去任务殿接取些任务,积攒贡献与宝钱。宗门近期发布了几个剿杀邪修、探查秘境的任务,报酬颇丰,你可酌情考虑。但需量力而行,莫要贪功冒进。” “弟子明白,谢峰主提点。”宋婉辞再次行礼,心中感激。 峰主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为她指明了前路。 “去吧,好生修炼。”落樱挥挥手,闭上双眼,周身粉色光晕再次泛起,显然伤势未愈,需静养调息。 宋婉辞悄然退出静室,下了落樱阁。 站在阁前那株古樱之下,她仰头望天。 天际流云舒卷,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辉万道,将整座落樱峰染上一层暖色,琉璃碧瓦熠熠生辉。 远处云海中,有仙鹤翱翔,清唳声声,回荡山谷。 好一派仙家气象,宁静祥和。 可她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如压巨石。 体内寄居着一个不知深浅的上古魔头,每月需供奉元阴元阳精气,如悬利剑;炼制本命法宝,还差大笔宝钱,前路漫漫;宗门与清月宗岌岌可危,大战在即,覆巢之下无完卵;还有地底溶洞中那团令人不安的诡雾,姬奀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 漫漫前路,荆棘遍布,杀机暗藏。 但,那又如何? 宋婉辞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芬芳。 她眸中闪过一丝坚定,如寒星闪烁,照亮前路。 自踏入修行路那日起,她便知这条路充满艰险,白骨铺就,血泪交织。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为了活着,为了变强,为了有朝一日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再受人摆布。 握紧手中幽影剑,冰凉的剑鞘传来坚实触感。 她转身,朝着山下任务殿方向走去。 步履坚定,裙裾飞扬,在晨光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晨风拂过,樱花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她送行。 而在她看不见的极高处,云海之上,一道若有若无的漆黑细线,正自遥远天际蜿蜒而来,如毒蛇潜行,悄无声息地没入合欢宗护山大阵,朝着落樱峰方向,缓缓飘落。 那黑线细如发丝,混在流动的云气之中,即便元婴修士以神识扫过,也难以察觉。 它飘飘荡荡,似有生命般扭动,最终落在风荷曲苑的屋顶,化作一缕黑气,渗入瓦缝,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正在下山的宋婉辞脚步微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小苑的方向。 方才那一瞬,她似乎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如被上古凶兽窥视,一闪而逝。 但仔细感应,却又什么都未发现。 四周依旧宁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瀑布轰鸣。 是错觉么?还是那魔头又搞了什么鬼? 她蹙了蹙眉,心中那根弦,再次绷紧,如满月之弓。 山道蜿蜒,雾气渐起。 她的身影没入晨雾之中,渐行渐远。 而风荷曲苑的屋顶,那缕渗入瓦缝的黑气,正沿着梁柱悄然流淌,最终没入地底,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屋檐下,一滴晨露悄然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碎裂成无数更小的水珠,映出天空中迅速积聚的乌云。 重霭垂天,万籁收声。 第568章 风雨如晦 就在不久前,那位“淳风教化天君”却是分出一道神念。 这道神念虽细微,不过发丝粗细,却凝实无比,内蕴玄奥道韵,乃是实打实的十四境大能手段,纵使如今只剩残魂,其本质依旧高出此界修士不知凡几。 神念无声无息穿透合欢宗那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护山大阵,如入无人之境。 阵法符文明灭,灵光流转,却对其毫无察觉,仿佛那并非实体存在,而是一缕超脱此界规则的虚无。 神念一路扶摇而上,穿过氤氲云海,越过罡风雷层,朝着天外那无尽深邃的虚空而去,似要脱离彼岸界这方天地的束缚,去往那更为高渺之处,探查某种隐秘,或是沟通某位存在。 然而,当接近六十万丈高空,触及此方世界真正的“天穹”边界时,异变陡生! 虚空中,无数淡金色的锁链虚影凭空浮现,每一根都粗如山岳,横亘天地,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笼罩整个彼岸界的恢弘巨网。 锁链之上,镌刻着繁复到极致的先天道纹,阐述着此界最根本的运转法则——空间、时间、因果、轮回、阴阳、五行……诸般大道,尽在其中。 神念与道则锁链接触的刹那——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直透灵魂本源的颤鸣。 那道看似凝实的神念,如同撞上了无形壁垒的琉璃,寸寸崩裂,逸散出点点幽暗光华,旋即被道则锁链散发出的淡金辉光彻底吞噬、净化,不留丝毫痕迹。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威严、冰冷无情、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意志,如九天垂落的寒瀑,顺着神念崩灭前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源头联系,狠狠轰入淳风天君藏于宋婉辞丹田深处的残魂核心! “哼!” 一声如九霄闷雷般的冷哼,在淳风天君的识海残片中炸响! 这冷哼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法则冲击,蕴含着天道的震怒与惩戒。 残魂剧烈震荡,黑雾翻腾不休,发出“嗤嗤”的消融声,本就虚幻的形体又黯淡了数分,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该死!” 淳风天君残魂闷哼,心中惊怒交加,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憋屈与骇然。 他虽只剩残魂,境界大跌,但神魂本质犹在,对天地法则的感悟与运用,绝非琅嬛界修士可比。 本以为小心些,分出一缕最细微的神念,悄无声息探查一番,应当无碍。 岂料此界天道规则的严密与排斥,远超他预料! “六十万丈便是极限?此界天穹竟被封禁至此?” 他心中念头急转,“是了,定是那群老不死的做的手脚!封天锁地,隔绝内外,究竟在谋划什么惊天之事?连本座一缕神念都要如此严防死守?” 无奈,他只能将剩余那点未彻底湮灭的神念本源,以莫大神通强行收束,灰溜溜地退了回来。 却不敢立刻回归宋婉辞体内的残魂之躯,恐被那天道规则循着更深的联系锁定,引来真正的灭顶之灾——天劫临头,以他如今状态,十死无生。 那缕细微神念如受惊的游鱼,仓皇钻入合欢宗落樱峰的泥土深处,蛰伏起来,收敛所有气息,与寻常地气无异。 淳风天君打算让其在此温养些时日,待天道注视稍懈,再悄然回归。 “一群老不死的,不知究竟在上面谋划何事!” 淳风教化天君咬牙切齿,在心中狠狠寻思道,怨毒之意几乎化为实质。 作为一个曾经登临十四境后期的顶尖大能,活了数万年的绝世老魔,其知道的东西、经历的隐秘,定然不少。 或许正因如此,知晓了某些不该知晓的,触及了某些存在的逆鳞,他才被三教圣人联手镇压于那幽暗地底,打得道体崩碎,元神溃灭,仅剩这一缕不甘的残魂,苟延残喘至今。 意图借宋婉辞这具身具异种阴灵根、且心性坚韧的肉身,徐徐图之,汲取元阴元阳,重铸魂体,再觅机夺舍或重塑肉身,以期东山再起,复活己身,向昔年仇敌讨还血债。 宋婉辞这姑娘,如今尚不知这寄居体内魔头的全部心思与深沉图谋,只觉身体里突然多出个陌生而强大的存在,让她很是不安与不适。 主要还是个男魔头,言语轻佻,心思难测,若是女子,她或许还不会如此别扭。 …… 在接下来的这段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子里,合欢宗宗主沈梦溪对外宣布闭关,实则是在玉寰峰万绮楼下的“寒玉洞天”内,开始了真正的闭死关。 此举一是为了疗愈被幽冥殿主夜墨玄以“九幽噬魂诀”击中的沉重掌伤,驱逐侵入经脉脏腑的阴寒掌毒,恢复亏损的元气与神魂。 那掌印诡异,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生机,消磨法力,拖延不得。 其二,也是更重要、更凶险的原因——她欲要借此生死压力,冲击那困住她近百年的瓶颈,尝试突破至大罗境! 当下宗门局势危急,若幽冥殿携玄黄、承影、鬼头三宗,真在短时间内攻破清月宗,携大胜之威,合四方之力兵临合欢宗,那以合欢宗如今实力,离灭宗也就不远了。 宗门万年基业,无数弟子门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她必须搏一把,行险一搏! 本次闭死关,要么破开桎梏,登临大罗,获得扭转乾坤的一线希望与实力;要么……便是在冲关失败的反噬与旧伤爆发下,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此事关系重大,牵动全宗人心,目前仅有大长老柳含辞与其余三位资历最老、修为最高的核心长老知晓内情。 故而,如今全宗上下的重担与如山压力,几乎都落在了暂代宗务、主持大局的柳含辞肩上。 如潮水巨浪般的压力汹涌而来,内有弟子惶恐、资源调配、防线布置、盟友寻求等诸多繁杂事务,外有四宗虎视眈眈、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 饶是柳含辞修为高深、心志坚韧,这些时日也觉心力交瘁,肩头沉重,有时深夜独处时,望着殿外沉沉夜色,竟也会生出几分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就在沈梦溪闭关前,她曾于寒玉洞天入口处,与柳含辞有过一次短暂而沉重的密谈。 沈梦溪气息虚弱,面如金纸,却眸光决绝,她告知柳含辞:“含辞,此番闭关,吉凶难料。若我侥幸功成,出关之日,或可暂解宗门燃眉之急。但你要明白,即便我突破至十二境,成就大罗,也仅仅是在顶尖战力上扳回些许劣势,很难从根本上改变目前我合欢宗四面皆敌、孤立无援的困局。”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疲惫与无奈:“合欢宗,必须再寻到一个足够分量的强大宗门作为盟友、作为靠山,方有一线生机。单靠我们自身,独木难支。” 柳含辞默然点头,她何尝不知此理,只是……“宗主,琅嬛界内,能稳稳压制住幽冥殿,且愿意插手此等纷争的上宗,寥寥无几。” “不错。” 沈梦溪轻咳一声,压下喉间腥甜,“纵观整个琅嬛界,有这般实力与声望的,无非是那高高在上的‘四大上宗’。然而,东面的‘鬼雾道观’与南面的‘无头禅院’,历来超然物外,不问世事,视我等宗门争斗如孩童嬉戏,绝无可能插手。剩下有可能的,便只有北面的‘玄霜宫’,以及西面的‘六欲谷’了。” 提到这两个名字,沈梦溪与柳含辞眼中皆掠过复杂神色。 玄霜宫,乃是琅嬛界北域绝对的霸主,宫中多为异族女子,且修行的《玄霜冰心诀》讲究断情绝欲,冰冷彻骨。 门人弟子个个心性坚忍,手段果决,对敌时更是狠辣无情,绝非合欢宗如今这些大多修炼媚术、性情相对柔婉的姑娘们可比。 其宫主“寒璃仙子”更是早已踏入大罗境多年的巨擘,威震北域。 至于六欲谷,则是一个极其特殊亦正亦邪的庞然大物,盘踞于琅嬛界西域。 谷中势力构成复杂无比,既有威震一方、道法通玄的人族大修,也有来自各族、性情各异却实力强横的异族长老,更不乏一些行事诡谲、令人不齿的旁门左道乃至邪修。 这等鱼龙混杂、正邪莫辨的势力,竟能在六欲谷中共存,并拥有了足以与玄霜宫并列、堪比上宗的恐怖实力与底蕴,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无人知晓该谷真正的掌权者是谁,又是用何种莫测手段,能将如此多桀骜不驯、理念迥异的强者异族统合在一起。 “只能说,我合欢宗这个曾经辉煌一时、位列上宗之林的道统,落到如今这般需仰人鼻息、仅为寻常大宗的境地,其中缘由涉及颇深。” 沈梦溪语气带着一丝沉痛与不甘,“有历代宗主决策失误、耽于安逸的责任,亦有千万年来琅嬛界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局势变幻所带来的深远影响。但归根结底,乃是宗门陈旧制度、功法传承隐患、以及门人弟子心性历练不足等诸多弊端,经年累月积累所酿成的苦果。绝非一朝一夕之故。” 然而,过往荣辱、是非对错,此刻皆已无关紧要。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为了合欢宗的传承不绝,为了门下数万弟子的性命,柳含辞所要做的,便是在玄霜宫与六欲谷这两大巨头之间,择一依附,寻求庇护。 如何抉择?到底该选哪一方? 柳含辞眉头深锁,心中天人交战,至今仍拿不定主意。 因为这绝非简单的利弊权衡,更关乎宗门未来道路、弟子命运,甚至可能涉及道统存续的本质。 沈梦溪作为合欢宗一宗之主,之前也不是没尝试过与这两大上宗接触。 她曾亲自携带重礼——几乎是合欢宗整整两年的宗门修炼资源储备,分别前往北域玄霜宫与西域六欲谷拜访,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陈述合欢宗困境,请求上宗怜悯,施以援手。 可结果,却是两边都碰了一鼻子灰,受尽冷眼与屈辱。 玄霜宫那边,接待的只是一位寻常长老,连副宫主都未得见。 对方听完沈梦溪陈述,神色漠然如万古玄冰,直接开出条件:合欢宗若想得玄霜宫庇护,每年必须向其引荐、输送至少十名天灵根或异种灵根的绝世天骄弟子,拜入玄霜宫门下,且需立下血誓,终生不得回归合欢宗或与合欢宗再有牵连。 沈梦溪闻听此言,心中冰凉,果断拒绝。 每年十名天骄!这无异于是在持续不断地抽空合欢宗未来的脊梁与希望,摧毁宗门延续的万年根基! 长此以往,合欢宗年轻一代精华尽失,青黄不接,势必被玄霜宫彻底吞并消化,沦为附庸甚至消亡。 这是沈梦溪以及合欢宗诸多高层长老绝不愿接受、也无法向历代祖师交代的条件。 至于六欲谷那边,遭遇则更让沈梦溪咬牙切齿,倍感羞辱。 接待她的是六欲谷一位负责外务的长老,生得肥头大耳,眼泛邪光。 对方听闻来意,嘿嘿一笑,直接提出两个条件,并言明缺一不可。 首先,合欢宗所有女弟子,包括内门外门,乃至真传、长老,从今往后,必须无条件满足他六欲谷任何男弟子提出的“双修”要求,不得以任何理由、借口推脱或拒绝,美其名曰“切磋阴阳大道,互助修行”。 其次,合欢宗名下所有产业、领地,每年的仙家宝钱与灵石原矿总收益,必须上交足足六成给六欲谷,作为“庇护费”。 此言一出,沈梦溪气得浑身发抖,俏脸煞白,当场拂袖而起,怒斥对方欺人太甚,毫无结盟诚意。 那六欲谷长老却不以为意,反而怪笑连连,在沈梦溪含愤离去时,竟还有谷中某些气息阴邪的长老出言调笑羞辱:“沈宗主何必动怒?我六欲谷的男儿个个龙精虎猛,精通双修妙法,定能让贵宗女弟子欲仙欲死,修为大进。沈宗主若有意,不妨也留宿一夜,让我等也见识见识合欢宗的镇宗秘术,究竟是何等滋味?哈哈哈……”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羞辱与垂涎! 沈梦溪几乎是强忍着当场动手的冲动,在几位随行长老的护卫下,才得以狼狈离开六欲谷势力范围。 那一口郁气,至今堵在心口,难以消散。 果然,琅嬛界这两大上宗,没一个好相与的。 一个冷如万载玄冰,规矩严苛,意图吞并;一个则邪得离谱,毫无底线,视合欢宗女弟子为玩物与钱袋。 前路漫漫,似乎皆是绝路。 柳含辞独坐于玉寰峰大殿上首,望着殿外翻腾的云海与渐沉的暮色,只觉心头那份沉重,又添了几分。 …… 玉寰主峰之巅,万绮楼静静矗立于流云霞光之中。 此楼高九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以万年沉香灵木为主材,辅以各种珍稀宝玉、灵晶镶嵌,通体流光溢彩,乃是合欢宗历代宗主居所,亦是宗门核心重地之一。 此刻,万绮楼外围禁制全开,道道淡粉色光华如流水般在楼体表面流转不息,形成一层坚实的灵力屏障,隔绝内外一切气息与窥探。 楼内更是阵法重重,杀机暗藏,寻常修士莫说闯入,便是靠近百丈都会触发警报,遭受阵法无情轰杀。 楼上某间密室,门户紧闭,唯有四角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清辉。 室内陈设雅致,香炉中袅袅升起宁神静气的“清心檀”烟雾。 沈梦溪褪去外袍,只着贴身小衣,端坐于一方寒玉蒲团之上。 她墨发如瀑,未加簪饰,披散于肩背,衬得裸露的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只是此刻,这如玉的肌肤上,却有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痕。 左肩偏下,接近心口的位置,一个漆黑如墨、边缘泛着诡异青紫色的掌印赫然在目! 掌印深深凹陷,肌肤呈现不自然的褶皱与僵化,丝丝缕缕阴寒诡谲的黑气,正从掌印中心不断渗出,如活物般缓缓蠕动,侵蚀着周围完好的血肉与经脉,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亡与腐朽气息。 这正是被幽冥殿殿主“夜墨玄”偷袭所伤的“九幽噬魂掌印”! 夜墨玄作为幽冥殿之主,修为已至半步大罗境,加之功法阴毒诡异,比起主修《素女逍遥经》、侧重于媚术幻法、正面攻伐稍逊的沈梦溪而言,确实占据了不小优势。 这一掌凝聚了夜墨玄苦修的“九幽噬魂灵力”,歹毒无比,中者如附骨之疽,不仅重创肉身,更会不断侵蚀神魂,消磨生机,极难祛除。 沈梦溪黛眉紧蹙,光洁的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缓缓起身,将身上仅存的小衣也褪去,露出完美无瑕、曲线惊心动魄的玉体。 只是此刻无人有暇欣赏这绝世风光,那狰狞掌印破坏了整体的和谐,更添几分凄艳。 她赤足走入密室一侧早已备好的硕大药桶之中。 药桶乃是以“温魂玉”整体雕琢而成,桶内热气蒸腾,水色呈现深碧,散发出浓郁扑鼻的灵药芬芳。 这是以数十种珍稀阳性灵草、千年玉髓、地火灵乳等调配而成的“纯阳涤厄汤”,专为驱散阴寒邪毒、稳固神魂、修复道基所用,价值连城。 沈梦溪踏入药汤的刹那,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滚烫的药力与掌印阴毒猛烈冲突,带来撕裂般的灼痛。 她强忍不适,将整个身子沉入药汤,只留口鼻在外。 随即,她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紫玉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三枚龙眼大小、色泽金黄、表面有九道丹纹流转的丹药。 此乃八阶上品灵丹——“赤阳造化丹”,有起死回生、重塑经脉、驱邪固本之神效,乃是合欢宗压箱底的保命之物,存世不多。 沈梦溪毫不犹豫,将三枚丹药尽数吞服。 丹药入腹,顿时化作三股磅礴灼热的洪流,冲向四肢百骸,与药汤之力内外交攻,狠狠撞向那顽固的掌毒黑气。 “呃啊……”沈梦溪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浅吟。 她贝齿紧咬下唇,双手死死抓住玉桶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周身灵力疯狂运转,元婴自丹田浮出,悬于头顶三尺,绽放出璀璨粉光,垂落道道精纯的元婴之力,配合药力,全力围剿驱散那阴寒掌毒。 密室中,水汽氤氲,药香弥漫。 唯有女子压抑的痛吟与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灵力与阴毒激烈交锋发出的细微“嗤嗤”声,在寂静中回荡。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药汤颜色明显变淡了许多,沈梦溪猛地睁开双眸,眼中疲惫与痛楚交织,但更多了一份决绝。 她自药桶中霍然起身,带起无数水花。 顾不上擦拭身上水渍,她迅速取过一旁备好的樱粉色薄纱寝衣披上,纱衣轻薄,隐隐透出内里玲珑曲线与那未完全消散的掌印轮廓。 她重新盘膝坐回寒玉蒲团,闭上双眼,双手掐诀,开始运转《素女逍遥经》主修功法,调动全部心神与灵力,不再仅仅疗伤,而是将心神沉入道境之中,开始感悟那冥冥中的大罗门槛,引动天地灵气,准备冲击那生死玄关! 纱幔无风自动,轻轻曳地。 幽静密室内,唯有女子周身越来越盛的灵力波动,以及那逐渐攀升、令人心悸的威压。 “合欢宗万年基业,无数弟子性命……真要我沈梦溪,成为宗门千古罪人么?” 一声极轻、极淡,却蕴含着无尽沉重与悲凉的呢喃,在灵力激荡的微风中,悄然飘散。 …… 同一时间,玉寰峰中央大殿——“无妄殿”内,气氛凝重肃杀,落针可闻。 大殿宽敞宏伟,足以容纳千人。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罡玉,七十二根合抱粗的蟠龙玉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绘有日月星辰、仙女起舞、阴阳交泰的恢弘壁画。 大殿尽头,九级玉阶之上,设有一主两副三张紫檀鎏金宝座。 此刻,居中宗主宝座空悬,左右两侧副座,则端坐着暂代宗务的大长老柳含辞,以及掌使繁花。 殿下,左右两侧,按照身份地位,依次坐着合欢宗漱玉峰峰主秦染衣、落樱峰峰主因伤未至,由大师姐秋雨棠暂代、紫芸峰峰主殷辞梦,以及各堂各司的执事长老、内门长老等,合计不下百余人。 皆是合欢宗真正的高层,修为最低也是合道境初期,其中更有数位元婴中期乃至后期的存在。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名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年轻男弟子身上。 这弟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原本俊朗,此刻却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嘴唇干裂。 他身穿的漱玉峰内门弟子服饰——一件月白色绣银竹纹长衫,此刻已破损不堪,被暗红近黑的鲜血浸透了大半,左胸、右腹、后背皆有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仍有血水渗出。 他气息萎靡,修为波动显示是金丹境中期,但此刻灵力枯竭,神魂受创,站立都需勉强支撑,显然经历了惨烈搏杀。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名合欢宗的女弟子,此刻却不见踪影。 这名弟子,正是来自合欢宗四大主峰之一、位于宗门东部逍遥涧以东的漱玉峰,名为方云亮。 “怎么回事?如实说来!” 柳含辞美目含煞,眸光如电,扫过下方重伤弟子,沉声问道。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绛紫色绣金牡丹宫装,云髻高绾,九凤衔珠步摇轻垂,端庄威仪中透着一股迫人压力。 年轻男子方云亮闻言,身躯微震,强提一口气,推开身旁欲搀扶的同门,勉强朝着上首与两侧众长老行了一礼,动作牵动伤口,令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回禀大长老、掌使、诸位峰主长老……弟子方云亮,漱玉峰内门弟子。三日前,与繁花峰的李晴师妹、赵月师妹一同,前往芳菲殿执事堂,接取了探查‘幽山’妖兽异动、并采集‘玉髓紫晶’的乙级任务。” 他喘息几下,继续道:“我等三人离宗后,小心隐匿行踪,按计划前往幽山。岂料……刚出逍遥涧范围不足百里,在一处名为‘落鹰崖’的峡谷中,便突遭伏击!这六人乃玄黄、承影、鬼头三派修士,每派各两人,皆是金丹境以上修为。他们早有预谋,布下简易困阵,骤然发难……” 方云亮眼中闪过痛楚与后怕:“李晴师妹与赵月师妹当场便被对方联手施展的合击之术重创,弟子勉力抵挡,且战且退,试图带两位师妹突围……奈何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法宝歹毒。激战不过半炷香,两位师妹便相继被对方以‘捆仙索’、‘封灵符’制住,失去了反抗之力……” 他声音哽咽:“弟子……弟子拼死反击,以本命精血催动师尊赐予的三张六阶下品‘金剑破杀符’,才勉强撕裂对方阵法一角,重伤其中一名承影派修士,趁机逃脱……若非有此符箓保命,弟子此刻,也已命丧那六人之手,尸骨无存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第569章 铁壁合围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人太甚!” 一名脾气火爆的炼器殿长老怒而拍案,须发皆张。 “竟敢在我合欢宗逍遥涧百里之内设伏!这是公然挑衅,欲绝我宗门弟子外出之路!” 另一位刑罚司长老面沉如水,眼中杀机凛然。 “看来清月宗那边形势岌岌可危,对方已经开始慢慢腾出人手,从外围封锁、猎杀我合欢宗弟子了。” 柳含辞眸光深邃,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位长老耳中。 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最坏的预料,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随即,她再次看向方云亮,黛眉微蹙,语气放缓几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方云亮,你逃离时,可曾看清?繁花峰那两位女弟子……可是已经陨落?” 方云亮闻言,身躯剧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面色悲愤欲绝,嘶声道:“弟子逃离时,回头看了一眼……李晴师妹与赵月师妹已然被对方制住,封了修为,但……但应当还活着!只是……只是落入那群畜牲之手,如今下场……弟子……弟子不敢想啊!”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殿中所有人,尤其是女修居多的合欢宗高层,如何不明白他未尽之言? 两名容貌姣好、修炼媚术的合欢宗女弟子,落入敌对宗门、且是素来与合欢宗有隙、作风狠辣的玄黄、承影、鬼头山弟子手中,其下场可想而知。 恐怕比当场陨落,更要凄惨百倍! 受尽凌辱折磨后,或许还会被采补殆尽,神魂俱灭。 一股压抑的怒火与悲凉,弥漫在整个无妄殿。 “云亮,你已尽力,非你之过。且先退下吧,回去好好修养,灵药殿会为你提供最好的丹药。近日……若无必要,尽量不要下山了。” 说话的乃是殿中左侧上首,一位身着淡青色广袖流仙裙,青丝如云,以一根碧玉长簪绾就,容貌清丽如二十许人,气质却沉静如水的女子。 正是漱玉峰峰主,元婴中期炼气士——秦染衣。 她看向方云亮的眼神带着安抚与痛惜。 “是,多谢峰主,多谢大长老、诸位长老。” 方云亮再次艰难行礼,在两名早已候在殿外的执事弟子搀扶下,踉跄着退出大殿,背影凄怆。 与大长老柳含辞并肩而坐的掌使繁花,此刻俏脸含霜,美目之中隐有粉色灵光剧烈流转,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溢,使得殿内温度骤降,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她身为繁花峰主,自己峰上两名精心培养的内门弟子遭此大难,生死未卜,受辱在即,心中已然愤怒痛惜到了极点,只是强行压抑,未曾失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又一名女弟子疾步而入。 此女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穿合欢宗核心弟子制式的粉白色绣银合欢花长裙,青丝高挽成飞仙髻,斜插一支素雅的白玉步摇,步摇末端坠着细小的珍珠流苏,随着她急促的步伐轻轻晃动。 然而,此刻她右肩靠近锁骨处,衣衫破裂,一片暗红血渍浸透布料,隐隐可见一个细小的孔洞,边缘皮肉翻卷,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显然是被某种纤细歹毒的飞针类法宝所伤,且针上淬有剧毒。 她脸色苍白,气息虚浮,但眼神依旧锐利,强撑着伤势。 “夏瑶!你怎会受伤?对方可有所行动?” 殿中右侧上首,一位身着绛红色绣金凤纹宫装,云鬓斜插赤金凤钗,容貌娇艳妩媚,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凌厉与煞气的女子霍然起身,急声问道。 正是紫芸峰峰主,元婴后期修士——殷辞梦。 此刻殿中受伤女弟子,正是她紫芸峰上颇受器重的核心弟子之一,夏瑶。 夏瑶强忍肩头传来的麻痹与刺痛,先朝上首与两侧众长老躬身行礼,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回禀大长老,掌使,诸位峰主长老。弟子夏瑶,奉本峰峰主之命,携三名师妹,暗中巡查我宗外围,尤其是逍遥涧方圆三百里区域,查探敌踪。”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声音带着凝重:“三日巡查,弟子等人凭借宗门赐予的‘匿形纱’与‘遁地符’,小心潜入,共发现不下三十处疑似敌宗临时建立的据点!这些据点分布颇有规律,大致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我合欢宗逍遥涧核心区域隐隐围住。据点规模不一,小者三五人,大者十余人,皆有简易阵法防护。弟子修为有限,无法靠得太近,但隐约感知,其中至少有七八处据点,有元婴境以上的强大气息坐镇,只是对方似乎也刻意收敛,具体修为难以精确判断。” “就在弟子完成探查,准备潜回宗门,在距离逍遥涧尚不足两百里的一处密林中,行踪不慎暴露,被对方两名巡逻的炼神境修士发现!对方一人使飞剑,一人用毒针,配合默契,修为皆在炼神中期。弟子与三位师妹边战边退,且战且走,激斗近百里,一位师妹为掩护我等,被毒针所伤,不幸陨落……弟子亦被一枚毒针擦伤肩膀。” 夏瑶眼中闪过痛色,语气却更显坚毅:“弟子与剩余两位师妹拼死突围,一路被对方衔尾追杀,直至退入逍遥涧三十里范围。或许对方忌惮离我宗山门太近,会引来宗门长老干预,那两名炼神修士方才停下追击,退走了。” 她说完探查结果与遇袭经过,殿中一片死寂。 三十多处据点! 元婴坐镇! 炼神巡逻! 对方这已不是简单的骚扰伏击,而是摆开了阵势,要一步步收紧包围圈,将合欢宗彻底困死! 其目的昭然若揭——击杀或擒拿任何一名试图离宗的合欢宗弟子,断绝宗门与外界联系,打击士气,同时不断削弱合欢宗的有生力量。 待清月宗那边尘埃落定,便可腾出全部高端战力,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覆灭合欢宗! 待夏瑶汇报完毕,殷辞梦强忍心中怒火与对弟子陨落的悲痛,转身看向大殿上方的柳含辞与繁花,沉声道:“两位师姐,对方此举,绝非小打小闹。这是欲要构筑铁壁,合围我宗,不放走一兵一卒,彻底断绝我宗外出求援、采集资源、历练弟子的一切可能!清月宗沦陷,恐怕真的只是时间问题。如今对方竟能腾出如此多金丹境、炼神境,甚至元婴境的弟子长老前来构建包围网,此事……须得尽早做决断,商议出应对之策!若再这般被动防守,坐视对方一步步收紧绞索,我合欢宗……怕是难以保全!” 她的话语,道出了殿中绝大多数长老的心声,气氛更加凝重压抑。 “殷师妹所言,句句在理,亦是本座心中所忧。” 柳含辞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力量,暂时压下了殿中的躁动与不安。 “其实,今日早些时候,本座也曾亲自离开逍遥涧,在外围以神念暗中探查过对方几处较大的据点。” 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本座的神念,与不下二十道元婴境以上的神念有过短暂接触、碰撞。故而可以得出一个初步判断:对方此番构建包围,似乎并未立刻动用长老级别的核心战力,至少,目前出现在前线据点的,多以中低阶弟子为主。其策略颇为明显——若我方出动的弟子是金丹境,他们便以金丹境修士围攻;若是炼神境,他们便出动炼神境。其主要目的,恐怕并非立刻与我宗全面开战,而是打击、猎杀我方中间层弟子,摧毁年轻一代的士气与希望。同时,这也是在向我合欢宗高层传递一个信号,或者说,是一种试探与警告。” 柳含辞顿了顿,眼中寒光微闪:“他们在告诉我们,如果我们这些长老不出手干预弟子层面的争斗,他们的长老便也不会轻易下场。可若我合欢宗真被逼急了,派出某位长老前去扫荡据点,为弟子报仇……那么,等待我们的,恐怕将是对方早已准备好的、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长老级围杀!下场……恐怕不容乐观。” 此言一出,众长老神色更加难看。 对方这是阳谋! 利用人数与局势优势,逼迫合欢宗陷入两难。 救,则可能损失更宝贵的长老战力;不救,则眼睁睁看着弟子们被猎杀,士气崩盘。 “对方居心叵测,步步为营,渐渐合围。待清月宗被灭,其主力腾出手来,便会集结全部高端战力,兵临我逍遥涧下。届时,我合欢宗将……” 当说到这里,柳含辞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将那最残酷的结局说出口。 她深知,有些话,此刻不能说尽。 身为代宗主,她必须保持镇定,必须给所有人以信心,哪怕这信心是强撑出来的。 若连她都流露出绝望,那合欢宗就真的完了。 但她的停顿与未尽之言,其中蕴含的沉重与危机感,却如巨石投入深潭,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不仅是殿内众高层,就连此刻聚集在大殿外广场上、因听闻有弟子重伤归来而自发聚集的合欢宗近两千内门弟子,也凭借修为,隐约听到了殿内传出的只言片语,感受到了那股凝重的气氛。 这些弟子中,有各峰真传,有天资卓越的核心天骄,有历经磨炼的精锐,也有寻常内门。 其中超过九成是年轻女弟子,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余岁不等,修为从凝气到金丹皆有。 此刻,听到殿内隐约传来的“合围”、“清月宗被灭”、“兵临逍遥涧”等词语,再结合方云亮与夏瑶的凄惨模样,无数张姣好的面容为之变色,一双双美眸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惶恐、不安、绝望的情绪。 这还是柳含辞极力斟言酌句、克制情绪之后的结果。 她深知,稳定人心,比什么都重要。 果然,短暂的沉寂后,柳含辞清越而坚定的声音再次从殿内传出,蕴含着一丝精纯灵力,清晰地回荡在整座玉寰峰上下,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然,我合欢宗立宗万载,历经风雨,岂是易与?外敌虽强,我辈修士,何惜一战?” “传本座令!” 她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即日起,若无宗主、本座或各峰峰主亲令,所有宗门弟子,不得私自离宗!活动范围,限缩于逍遥涧护山大阵核心范围,及周边三十里缓冲区域之内。各峰巡逻队伍加倍,日夜巡视,严防死守!” “同时,各峰峰主、各殿执事,即刻起,全面检查、加固本峰、本殿防护阵法,清点物资,做好随时开启各峰独立防护阵法,乃至最终启动护宗大阵‘千丝绕情障’的准备!以防对方狗急跳墙,突然发动偷袭,毁我合欢宗各峰阵基,断我灵脉!” “宗门各峰、各殿、各堂,以及各司,即日起取消一切闭关,全力运转,为宗门备战提供一切所需!” “凡我合欢宗弟子,当谨守门规,勤修苦练,提升修为境界,共度时艰!凡叛宗、通敌、散布谣言、临阵倒戈者——皆以宗规论处!” 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措施果断,带着铁血与决绝,瞬间驱散了部分笼罩在弟子心头的阴霾,重新点燃了战意与凝聚力。 大殿内,除掌使繁花外,落樱峰代峰主秋雨棠、漱玉峰峰主秦染衣、紫芸峰峰主殷辞梦,以及各殿长老、堂主、司主,闻言皆神色一肃,纷纷起身,朝上方宝座方向躬身行礼,齐声应诺:“谨遵大长老之命!” 声震殿宇,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与决心。 …… 合欢殿外的白玉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但气氛依旧肃穆。 弟子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脸上忧虑未消,却也多了一份同仇敌忾的坚毅。 人群中,杜凌昭、王媛媛、何墨娆,以及稍迟一些出来的宋婉辞,四女聚在一处,随着人流,默默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四女皆容貌出众,气质各异,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但此刻无人有心情欣赏。 杜凌昭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惯有的英气与冷静,只是此刻眸光沉凝。 王媛媛穿着淡青色绣竹叶纹罗裙,外罩浅白比甲,气质温婉如兰,此刻也是面带忧色,轻轻咬着下唇。 何墨娆一身鹅黄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芙蓉,明艳娇俏的脸上,此刻却没了往日笑容,眼眶微红,显然是为方才听闻的同门遭遇感到难过与愤怒。 宋婉辞则是一身水碧色合欢宗制式衣裙,身姿窈窕,青丝以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那惯常清冷的眉眼间,此刻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她静静跟在三女身侧,步履轻盈,却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本想与三位师姐一起,去芳菲殿接取那个前往‘双宿森林’猎杀五阶妖兽‘碧眼雷豹’、采集其内丹与皮毛的乙级任务,赚些贡献与宝钱,顺便历练一番。如今看来,怕是哪里都去不了了。” 宋婉辞轻叹一声,打破了四人间的沉默。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几分无奈与遗憾。 双宿森林位于合欢宗东南方向约四百里,早已超出三十里安全范围,且需穿越一段敌踪频现的区域,风险极大。 何墨娆闻言,转过头看向宋婉辞,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窘迫与认真:“媛媛师姐,凌昭师姐,你们如今都是金丹境修士了,是宗门的中坚力量。我……我如今才刚步入化灵境没多久,修为低微。所以婉辞,往后你还是别叫我师姐了,我……我当不起。” 她性子率真,心里藏不住话,觉得如今修为差距拉开,再被称呼师姐,着实有些惭愧。 王媛媛性子温婉坦率,闻言抿嘴一笑,拉住何墨娆的手,柔声道:“墨娆,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四人既为同门,又同属落樱峰,这些时日同进同出,早已是情同姐妹。修真界散修之间那套以实力论尊卑、人情淡薄的规矩,我们不学。我与你凌昭师姐虚长你们几岁,早入门些时日,你与婉辞唤我们一声师姐,乃是应当;而我们之间,不论入门先后,这份姐妹情谊才是最紧要的。你莫要为此等小事挂怀。” “就是,墨娆师妹切莫妄自菲薄。” 杜凌昭修为最高,如今已是金丹境后期,气息沉凝,闻言也转头看来,英气的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笑意,拍了拍何墨娆的肩膀。 “修仙之路漫漫,一时境界高低,代表不了什么。心性、机缘、毅力,缺一不可。你天资本就不差,又肯用功,突破金丹也是迟早之事。切勿因为暂时的境界之差,便觉得生分了。我们可是好姐妹,说好了要互相扶持,共攀大道的。” 宋婉辞身量高挑,与何墨娆并肩而行,听完两位师姐的话,也是露出一丝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如冰雪初融,娇媚动人。 她看向何墨娆,语气平和却诚挚:“墨娆姐姐,凌昭师姐与媛媛师姐说得在理。入门虽有先后,年岁亦有长幼,但你我姐妹相称,乃是情分,岂是这些便能束缚、疏远的?你待我之心,我岂能不知?往后莫要再为此等小事耿耿于怀了。” 何墨娆听着三女真挚的话语,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涌动,眼眶更红了几分,用力点了点头,哽咽道:“嗯!我晓得了!是我想岔了。凌昭师姐,媛媛师姐,婉辞……我们永远是姐妹!” 四个年轻貌美、情谊深厚的女子,就这样一路互相宽慰、低声交谈着,穿行在蜿蜒的山道与亭台楼阁之间,暂时将外界的危机与心头的阴云稍稍驱散。 山风拂过,带来松涛与隐约的花香,却驱不散那份弥漫在合欢宗上空的沉重压力。 在下山途中,路过一片开满粉白色合欢花的缓坡时,宋婉辞遇见了熟人。 一名身着朱红色束腰长裙,外罩同色轻纱,容貌清丽秀雅,气质温婉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女子,正独自立于一棵花树下,仰头望着纷飞的花瓣出神。 正是之前在流萤林试炼中,曾与宋婉辞、何墨娆等人同行,并在危机时刻出手保护过她们的李默依。 李默依修为依旧是化灵境巅峰,距离金丹只差临门一脚,但似乎遇到了某种瓶颈,气息略有些虚浮不定。 宋婉辞见到她,脚步微顿,并未因自己如今已是金丹修士而流露出丝毫倨傲。 她主动走上前,在对方身侧停下,微微躬身,作揖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地唤了一声:“默依师姐。” 李默依闻声回过神来,转头看到宋婉辞,先是微微一怔,待感知到她身上那毫不掩饰的、凝实沉浑的金丹境气息波动时,眼中顿时闪过三分好奇、七分震惊。 这个先前在流萤林中,还只是化灵境中期、甚至因转修《破茧逍遥经》而需从头开始的小师妹,不过月余未见,竟然已然后来居上,成功凝结金丹,修为境界反而比她这个师姐还高出了一个小境界! 这修炼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纵有奇遇,也足见其心性、毅力与机缘之强。 不过,李默依眼中的震惊很快便化为由衷的赞叹与欣喜,没有丝毫嫉妒或不悦,只有真诚的祝贺。 她连忙侧身还礼,笑道:“宋师妹。恭喜师妹凝结金丹,大道可期!师妹天资卓绝,心志坚韧,能有此成就,实乃我合欢之幸。” 她语气真诚,笑容温婉,眼中清澈,让杜凌昭、王媛媛、何墨娆三女看在眼中,也大为感到亲切与敬佩。 这位李师姐,不仅修为扎实,心性亦是豁达宽广,是位真正值得结交的同门。 宋婉辞心中微暖,再次行礼:“师姐过誉了,侥幸而已。师姐根基深厚,破境在即,预祝师姐早日丹成。” 两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提及流萤林旧事,皆是唏嘘。 李默依得知宋婉辞等人正要回落樱峰,便也未多挽留,目送四女身影渐行渐远,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漫天飞花,眼中若有所思,似在思考自己的道途。 待回到落樱峰,四女并未立刻各自散去,而是不约而同地沿着峰腰一条清幽小径,缓缓漫步。 远处瀑布如练,水声轰鸣;近处奇花异草,灵禽啼鸣。 景致清幽绝俗,灵气盎然,本是绝佳的修行与散心之地,但此刻四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又转回了当前宗门面临的巨大危机。 谈到以幽冥殿为首的四大敌对宗门,其势汹汹,步步紧逼;谈到清月宗岌岌可危,唇亡齿寒;谈到合欢宗被逐渐合围,弟子外出屡遭伏杀……四女皆是神色黯然,眉宇间笼上愁云。 身为炼气士,尤其是修为到了她们这般境界,对未知危险的感知,对天地气机的敏锐,远超凡人。 虽然具体细节不明,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大难临头的沉重压抑之感,却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宗门高层的严令、巡逻的加强、资源的管控、气氛的肃杀……一切迹象都表明,最坏的状况,正在迫近。 宋婉辞默默听着三位师姐的忧虑交谈,心中却有种异样的平静。 并非不担忧,不恐惧,而是……类似的绝望与危机,她经历得太多了。 从放牛村被养父宋沢虐待凌辱,隐忍求生,设计反杀,直至踏入修行;再到流萤林试炼,遭遇伏击,坠入地底,与姬奀斗智斗勇;最后又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魔附体……这一路走来,她所经历的,几乎皆是苦难、背叛、厮杀与生死一线的挣扎。 用她内心最真实的话来说,便是——习以为常了。 似乎这老天爷,总是格外“眷顾”她宋婉辞,每每在她看到一丝希望,寻到一处看似安稳的栖身之所时,便会有更大的风浪与危机接踵而至,将她重新打入更深的泥沼与险境。 好不容易逃离过往,拜入合欢宗,本以为能在此安心修炼,追求长生大道,却偏偏遇上宗门千年未有之大劫,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让她心中苦涩难言,更有一种命运弄人的荒谬与无力感。 但或许正是这一次次濒临绝境、又一次次挣扎求存的经历,将她的心性与韧性,磨砺得远超宗内绝大多数同龄、甚至年长的女弟子。 她的骨子里,滋生出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与逆反——老天爷越想她宋婉辞死,她就偏不能死!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更好,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强到让所有想要她死、想要摆布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正是这种深入骨髓的信念,支撑着她从放牛村一个乡野少女,成长为如今的金丹境炼气士。 如今,面对宗门倾覆之危,体内魔头胁迫之患,前路荆棘遍布之困……这份信念,依旧在她心中燃烧,未曾熄灭,反而在压力下,烧得更加炽烈。 很快,四女行至一处岔路口,前方便是通往各自居所的廊桥与小径。 夕阳西斜,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便到此吧,诸位师妹也回去好好休息,莫要过于忧心。宗门自有安排,我们做好分内之事,努力提升修为,便是最大的助力。” 杜凌昭作为修为最高者,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凌昭师姐说得是。”王媛媛与何墨娆点头应和。 宋婉辞也微微颔首:“师姐们也保重。” 四女互道珍重,便在此地分开,各自朝着自己所居的别苑方向行去。 夕阳余晖为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背影却透着一股风雨同舟的坚定。 第570章 太阴观想 宋婉辞独自一人,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穿过几丛摇曳的湘妃竹,绕过一方假山流泉,回到了风荷曲苑,回到了那栋临水而建的紫竹小楼。 一路上,她神色看似平静无波,心中却是在飞速地思考、权衡、做着抉择。 不知不觉间,已推门而入,回到了二楼那间陈设简雅、弥漫着淡淡冷香的房间内。 老样子,第一件事便是反手关上房门,纤指掐诀,迅速启动了房间内自带的简易隔音、防窥禁制。 淡蓝色的灵光如水波般在门窗墙壁上一闪而逝,将内外气息与声音基本隔绝。 哪怕是在自己居住的落樱峰内,在自己的居所中,她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这已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禁制开启,隔绝了外界。 宋婉辞走到窗边的竹榻旁坐下,并未立刻开始修炼,而是闭目凝神,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峰主落樱的指点、炼器长老欧冶戣的话语、以及宗门当前严峻的形势,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峰主落樱对方她说的话,再次清晰回响:“宗门藏经阁三层有《太阴观想图》拓本,乃上古大能所留,你可去参阅,当有裨益。宗门炼器殿有几位长老精于剑道,尤其以‘铸剑长老’欧冶戣最为出色。你可去请教,但需备足礼数。至于材料……” 以及炼制上品本命法宝所需的主材,至少需五阶灵金或奇木,如‘千年寒铁’、‘星辰之砂’、‘凝魂天木’等;辅材更是繁多,‘地火金莲’、‘玉髓紫晶’、‘寒幽石髓’等,皆非易得之物。 “贡献点、宝钱、材料……”宋婉辞睁开眼,眸光清亮,已然有了决断。 故而,她决定,明日便先去一趟藏经阁,花费贡献点,翻看那《太阴观想图》,加深对自身灵根与太阴之道的感悟,为日后突破炼神境提前夯实基础。 然后,再去一趟炼器殿,寻那位技艺高超的欧冶戣前辈,详细请教炼制本命飞剑的具体要求、材料清单、以及可能的替代方案。 看看自己现有的资源与可能获取的途径,究竟差距有多大,该如何一步步去弥补。 随后,她又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得自峰主的玉简,触手温凉,上刻云纹。 神念探入,其中记载着数门适合金丹境弟子修炼的合欢宗遁法、攻伐之术、与护身之法,皆是不传之秘,威能不凡。 她必须尽快将这些术法参悟,至少也得初步掌握,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凶险。 “当务之急,是提升自身实力。修为、术法、法宝,缺一不可。”宋婉辞心中默念,“宗门贡献与宝钱,必须尽快赚取。三十里安全范围……恐怕难以找到价值足够的任务。但宗门危急,任务殿或许会发布一些风险更高、但报酬也更丰厚的特殊任务……” 她心思电转,迅速理清了接下来一段时日的修炼与行动思路。 待思路清晰,心头那份因局势带来的沉重与纷乱,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她不再耽搁,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开始运转《翻云覆雨诀》,吸纳天地灵气,巩固金丹初期的修为,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参悟玉简中的术法。 窗外,荷塘残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 秋意渐浓,夜色如水,悄然漫过山峦。 很快,宋婉辞便沉入深层次的入定之中,周身泛起淡淡的月白色灵光,与窗外清冷的月色遥相呼应,沉浸在玄妙的修炼道境之中。 唯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她心神并非完全沉寂,仍在不断推演、领悟着术法玄奥。 …… 翌日,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宋婉辞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窄袖束腰练功服,外罩同色纱衣,青丝以一支翠玉簪简单绾起,干净利落。 她先去了一趟位于玉寰主峰东侧的“芳菲殿”——宗门发布、交接各类任务之处。 芳菲殿气势恢宏,人来人往,比往日更加繁忙。 巨大的玉璧上,滚动显示着数以百计的各类任务,从采集药草、猎杀低阶妖兽、巡视山门,到炼制丹药、绘制符箓、协助布阵,乃至一些探查、护送、剿杀等危险任务,应有尽有。 但几乎所有需要离开逍遥涧三十里安全范围的任务,后面都标注了醒目的红色“高危”字样,接取者寥寥。 宋婉辞仔细浏览,发现报酬较高的几个乙级、甲级任务,几乎都要求离开安全区,甚至需要深入敌踪频现的区域。 她微微蹙眉,心中计算着风险与收益。 “咦!这不是我们新晋的宋大金丹么?怎么,也想来接任务赚贡献?可惜啊,外面现在可不太平,就你这刚入金丹的修为,怕是出去就回不来了。不如接些在宗门内浇花炼丹的轻松任务,安全又稳妥,呵呵。” 一个娇滴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不用回头,宋婉辞也知是谁——玉娇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桃红绣金蝶穿花长裙,梳着繁复的飞仙髻,珠翠环绕,明艳逼人,在一群衣着相对素净的弟子中格外扎眼。 她身边依旧跟着程敏等几名繁花峰女弟子,此刻皆是以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打量着宋婉辞。 显然,昨日在玉寰峰广场的冲突,玉娇儿并未放下,反而更添怨怼,寻机便要刺上几句。 殿中不少弟子闻声看来,目光在宋婉辞与玉娇儿之间逡巡。 宋婉辞如今在宗内也算小有名气,流萤林幸存者、越阶杀敌、月余破金丹,这些事迹早已传开。 玉娇儿亦是资质出众、背景不凡的天骄。 两女不和,众人早有耳闻。 宋婉辞神色不变,甚至未转身,目光依旧落在任务玉璧上,声音平静无波:“玉师妹有心了。不过师妹还是多关心自身修行为好,听闻师妹凝结金丹后修为进展颇为迟缓,莫要因琐事分心,耽误了道途。” 轻飘飘一句话,直戳玉娇儿痛处。 她与宋婉辞皆是新晋金丹,但她心性浮躁,贪图享乐,修炼并不刻苦,灵力远不如同期修士凝实,进展缓慢,此事常被同门私下议论。 此刻被宋婉辞当众点出,玉娇儿顿时俏脸涨红,羞怒交加。 “你!”玉娇儿气得胸脯起伏,指着宋婉辞,“宋婉辞,你别得意!不过是刚刚侥幸凝结金丹,根基未稳,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了?有本事,你去接个甲级任务试试?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师妹说笑了,接取何种任务,是婉辞自己的事,不劳师妹费心。”宋婉辞终于转过身,眸光清冷地看了玉娇儿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让玉娇儿没来由地心头一寒,仿佛被冰雪掠过。 “倒是师妹,”宋婉辞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身为金丹修士,当此宗门危难之际,不思如何为宗门分忧,稳固修为,却在此处对同门冷嘲热讽,搬弄口舌。不知若是被大长老或掌使知晓,会作何想?门规第七十三条,想必师姐还未忘吧?” 玉娇儿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门规第七十三条,正是“无故诽谤同门,挑拨离间”之罪! 昨日郭婷婷便以此驳斥过她,今日宋婉辞又提,且周围众多弟子看着,若真闹到执法长老那里,她绝对讨不了好。 “你……你少拿门规压我!我们走!”玉娇儿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狠狠瞪了宋婉辞一眼,拉着程敏等人,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玉娇儿平日里仗着家世与容貌,在宗内颇为骄横,不少新弟子对其早有不满,此刻见她吃瘪,自然觉得畅快。 宋婉辞不再理会,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任务玉璧。 她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两个任务上。 其一,是甲级任务:“探查‘幽魂地宫’异动”。 位于合欢宗西南方向约五百里的一处上古遗迹,近日阴气喷发,有低阶鬼物涌出,疑似地宫深处封印有变。 任务要求:至少三名金丹境修士组队前往,查明异动根源,绘制地宫外围新地图,若有能力,可尝试加固外围封印。 报酬:团队贡献点五千,仙家宝钱两万,并可从地宫外围所得中,自选三件宝物。 其二,是乙级上等任务:“护送‘百草阁’商队前往‘天云坊市’”。 天云坊市位于琅嬛界东部,距离合欢宗约八百里,需穿越一段危险区域。 百草阁是合欢宗的重要合作伙伴,此次运送一批珍贵丹药与灵草种子。 任务要求:至少五名修士护送,其中需有两名金丹境。 报酬:团队贡献点两千,仙家宝钱八千,另可得百草阁赠送的“聚灵丹”一瓶。 两个任务,皆需离开安全区,且有一定风险。 但报酬也极为丰厚,远超寻常任务。 尤其是那甲级任务,贡献点高达五千,几乎相当于一件上品法宝炼制费用的大半! 更别提还有两万宝钱与自选宝物。 宋婉辞心念急转。 且此任务是探查为主,并非强攻,若小心些,或许可行。 至于护送任务,相对稳妥,但路途较远,穿越敌占区,变数也多。 “小丫头,可是在为难?”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在宋婉辞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之术。 宋婉辞心中微凛,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任务交接柜台后,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灰布道袍的老者。 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 此人正是芳菲殿的长老之一,道号“松溪”,玉臻境后期修为,平日里负责审核、发布任务,为人颇为公正,在弟子中口碑不错。 “弟子宋婉辞,见过松溪长老。”宋婉辞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松溪长老摆摆手,依旧传音道,“见你方才在任务玉璧前徘徊良久,专看那些报酬丰厚的差事,可是要炼制本命法宝,缺贡献和宝钱了?” 宋婉辞略一迟疑,坦然点头:“是,长老明鉴。弟子确需大量资源。” 松溪长老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任务玉璧上那两个被宋婉辞注视许久的任务,笑道:“甲级任务‘幽魂地宫’,凶险异常。那地方老夫年轻时去过,外围便阴魂遍布,煞气冲天,深处更有连元婴修士都忌惮的未知存在。近日异动,恐非吉兆。以你初入金丹的修为,即便与人组队,生还几率也不超过两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那护送任务……看似稳妥,实则不然。百草阁的货物,如今可是块肥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且路途必经的‘黑风峡谷’、‘断魂林’两处,正是玄黄、承影、鬼头山弟子活动频繁之地。风险,未必比地宫小多少。” 宋婉辞静静听着,心中快速评估。 松溪长老所言,应是实情。 “不过……”松溪长老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你若真急需资源,且胆量足够,老夫这里,倒有一个未曾公开挂出的特殊任务,或许适合你。” “特殊任务?”宋婉辞眸光微动。 “不错。”松溪长老放下手中玉简,正色道,“此任务乃大长老亲自交代,仅限于金丹境以上、心性坚毅、且可靠的内门弟子知晓。任务内容:前往‘坠龙渊’外围,采集一种名为‘龙血菩提藤’的灵物。此藤只生长于坠龙渊特定区域,蕴含一丝真龙血气,是炼制某些高阶丹药、修补受损灵宝的关键材料,宗门库存已然告罄,急需补充。” “坠龙渊?”宋婉辞心中一凛。 那可是琅嬛界有名的绝地之一,位于合欢宗西北方向约六百里,传说曾有真龙陨落于此,形成万丈深渊,其中罡风凛冽,空间紊乱,更有各种强大妖兽与诡异存在盘踞,凶名赫赫,等闲金丹修士根本不敢靠近。 “此任务危险程度,堪比甲级中等,甚至更高。但报酬也极为丰厚。”松溪长老伸出一根手指,“若能成功带回一株完整的‘龙血菩提藤’,可得贡献点……一万!仙家宝钱五万!并可在藏经阁第五层,任选一门功法或秘术参悟三日!” 饶是宋婉辞心性沉稳,听到如此惊人的报酬,也忍不住瞳孔微缩,呼吸急促了一瞬。 一万贡献点!五万宝钱!藏经阁第五层任选! 这足以解决她炼制本命法宝的小半资源需求!贡献点甚至还有富余! “如何?敢接否?”松溪长老目光如炬,盯着宋婉辞。 宋婉辞没有立刻回答。 坠龙渊的凶险,她素有耳闻。 真龙陨落之地,残留龙威与煞气,足以让金丹修士心神失守。 其中妖兽,受龙气侵染,往往发生异变,强大而凶暴。 更别提那混乱的空间与凛冽的罡风。 生还几率……恐怕比幽魂地宫还要低。 但,回报也实在诱人。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与资源。 宗门危机迫在眉睫,体内魔头如悬利剑,她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按部就班地接取普通任务,不知要攒到何年何月。 富贵险中求!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 刹那间,宋婉辞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 她抬眸,迎上松溪长老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弟子,愿接此任务。” 松溪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点点头,取出一枚特制的血色玉简,递给宋婉辞:“此乃任务详情与坠龙渊部分已知区域的地图,以及‘龙血菩提藤’的图鉴与采集要领。你且收好,阅后即毁。切记,此任务绝密,不得外泄。给你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辰时,来此报到,会有另一位接取此任务的弟子与你同行。届时,会有人送你们至坠龙渊外围。” “是,弟子明白。多谢长老。”宋婉辞双手接过血色玉简,小心收入储物袋中。 入手冰凉,隐隐有一股肃杀之气。 离开芳菲殿,宋婉辞并未回落樱峰,而是径直前往玉寰主峰后山的藏经阁。 藏经阁是一座九层八角塔楼,通体以青玉砌成,塔身镌刻着无数玄奥符文,灵光氤氲,散发出浩瀚古朴的书卷气息与道韵。 此地是合欢宗传承根本之一,收藏着宗门万年来收集、创造的无数功法、秘术、典籍、杂记。 越往上,收藏越是珍贵,所需权限与贡献也越高。 宋婉辞如今是内门弟子,金丹修为,有权限进入前三层。 她缴纳了三十点宗门贡献——这几乎是她剩余贡献点的一多半,换取了一个时辰在第三层查阅的时间。 藏经阁第三层,空间比下面两层小了许多,但更加静谧。 高大的书架以某种灵木制成,散发出淡淡清香,上面整齐摆放着玉简、帛书、骨片、乃至某些奇异材质的典籍。 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岁月与智慧的气息。 宋婉辞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标注“观想图录”的区域。 很快,她便在一个独立的玉台上,看到了那卷《太阴观想图》拓本。 并非玉简,而是一卷不知以何种兽皮鞣制而成的古老卷轴,边缘已有些磨损,泛着淡淡的月白色光泽。 卷轴以银丝系着,静静躺在玉台中央的一个小型防护阵法内。 宋婉辞按照规矩,以自身腰间弟子令牌在阵法上轻轻一按,阵法光幕泛起涟漪,允许她取出卷轴。 她小心解开银丝,将卷轴缓缓展开。 刹那间,一股清冷、孤高、浩瀚、寂寥的意韵扑面而来! 卷轴之上,并非描绘具体景物,而是一片仿佛无尽深邃的黑暗虚空。 在这虚空中央,悬着一轮巨大无比的明月! 明月并非寻常所见的银白或皎洁,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蕴含着无尽变化与道韵的“月”。 其光清冷,其质幽玄,时而如寒潭静水,时而如冰山雪魄,时而如万古玄冰,时而又仿佛孕育着一点至阴之中诞生的纯阳之火,隐隐流转。 明月周围,并无星辰相伴,唯有丝丝缕缕如烟似雾的淡银色光华流转,构成某种玄奥的轨迹与符文。 整幅图,给人一种极致冰冷、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变化的矛盾感,仿佛阐述着“太阴”大道的真谛——至阴至寒,寂灭万物;阴极阳生,造化初萌。 宋婉辞只看了一眼,便觉心神剧震,仿佛神魂都要被吸入那轮明月之中! 她体内异种阴灵根自发运转,丹田金丹轻颤,与图卷散发的道韵隐隐共鸣。 脑海中,《翻云覆雨诀》的心法要义自动流转,与图中意境相互印证。 她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看明月核心,而是从边缘那些流动的光华轨迹、隐约的符文道痕开始观摩、体悟。 同时,她分出一缕神念,仔细阅读卷轴旁边以细小篆文书写的注解与观想要诀。 “太阴者,至阴之精,众星之母,万水之源……” “其性至静,其质至柔,其光至寒,其道至玄……” “观想太阴,非观其形,而在感其神,悟其意,体其道……” “阴之极,则为静,为死,为寂,为灭;然静极思动,死极孕生,寂极生动,灭极蕴化……此乃阴极阳生,否极泰来之天道至理……” 时间在静谧的感悟中飞速流逝。 宋婉辞完全沉浸在这玄妙的太阴道韵之中,对自身异种阴灵根的本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她的灵力,本就偏向阴寒,此刻在这道韵浸润下,似乎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带上了一丝《太阴观想图》所蕴含的“寂”、“静”、“变”的意韵。 对“阴之极变,阴极阳生”的道理,也有了更直观、更透彻的感悟。 这并非修为的直接提升,而是对大道理解的加深,对自身力量本质的掌控更为精微,对未来突破炼神境,孕育元神,有着难以估量的好处。 一个时辰,转瞬即至。 当防护阵法发出轻微的嗡鸣,提示时间已到时,宋婉辞才恍然惊醒,从深层次的感悟中脱离。 她只觉得神清气爽,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对《翻云覆雨诀》的运转,对自身灵力的控制,都似乎上了一个台阶。 虽然修为没有增长,但道基却更加稳固,对未来道路的认知也更加清晰。 她小心翼翼地将《太阴观想图》卷轴重新卷好,系上银丝,放回玉台阵法之中。 阵法光幕重新合拢。 离开藏经阁时,已是正午时分。 秋日阳光正好,洒在玉寰峰上,琉璃瓦反射着金辉。 宋婉辞却无暇欣赏,她心中还惦记着炼制本命法宝之事,以及那刚刚接下的、凶险万分的“坠龙渊”任务。 她没有去灵膳堂用饭,而是径直朝着位于主峰后山、靠近地火灵脉的“炼器殿”方向行去。 炼器殿并非单独一座宫殿,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背靠陡峭山壁,殿宇高大古朴,多以黑石、赤铜等耐火材料建造,风格粗犷厚重,与合欢宗其他地方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 还未靠近,便已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灼热气息,以及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的“铛!铛!”金铁交击之声,如巨人的心跳,雄浑有力。 空气中,混合着金属灼烧、灵材熔炼、汗水蒸腾的复杂气味。 走近些,可见巨大的烟囱林立,喷吐着或赤红、或青白、或湛蓝的各色烟柱与灵光。 地面铺设着厚重的青黑色石板,被常年累月的高温炙烤得隐隐发亮。 随处可见赤裸上身、肌肉虬结、汗流浃背的力士,推动着满载矿石的车辆;或是操控阵法、引导地火的修士,神情专注;更多的是在各类锻炉、鼎器前忙碌的身影,捶打、塑形、淬火、刻阵……一派热火朝天、力量迸发的景象。 殿门异常高大,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上书“炼器殿”三个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大字,笔力沉雄,隐隐透出一股锋锐无匹、千锤百炼的意蕴。 门口立着两尊三丈高的青铜巨像,并非瑞兽,而是两位赤裸上身、肌肉坟起、作挥锤锻打状的巨人雕像,栩栩如生,充满了力量与技艺的美感。 这里处处都透着“炼器”二字的真谛——是力量与火焰的赞歌,是汗水与智慧的结晶,是宗门所有弟子法器、法宝,乃至长老们所用灵宝的源头之地,是合欢宗真正的武力根基之一。 宋婉辞步入殿门,顿时被里面的恢宏景象所震撼。 内部空间极大,挑高足有十余丈,分为上中下三层,有廊桥栈道相连。 底层最为开阔,排列着数十座大小不一、灵光各异的锻炉与炼器台,地火被阵法引导上来,化作熊熊烈焰,舔舐着炉鼎。 震耳欲聋的锻打声、熔炼的“滋滋”声、淬火的“嗤啦”声、阵法运转的嗡鸣声、修士的呼喝 宋婉辞经打听,很快就寻到了那名为欧冶戣的铸剑长老。 穿过嘈杂忙碌的底层锻器区,沿着一条盘旋而上的赤铜阶梯,宋婉辞来到了炼器殿的第二层。 与底层的开阔喧嚣不同,这一层被分隔成数个相对独立、设有禁制的炼器室,是供长老及核心弟子炼制高阶法宝之所,环境清静许多,唯有地火低沉的轰鸣与偶尔响起的锻打清音在廊道中回荡。 最深处一间炼器室门楣上,挂着一块非金非木的暗红色木牌,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笔力遒劲的篆字——“铸剑阁”。 第571章 求剑受阻 木牌边缘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透着一股沉凝之气。 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室内传来一股灼热却不暴烈、锋锐却含而不发的独特气息,仿佛内里藏着一柄正在被千锤百炼、即将出世的绝世神锋。 宋婉辞敛衽整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门扉。 指节叩在不知名金属制成的厚重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谁啊?进来!门没锁!”一个洪亮如钟、透着几分不耐烦的苍老声音自内传出,声浪竟震得门板微微发颤。 宋婉辞推门而入。 室内比想象中宽敞,呈圆形,直径约十丈。 地面以暗青色“沉火玉”铺就,光洁如镜,倒映着中央一座高达丈许、通体赤红、形如巨鼎的“地心锻炉”。 炉口烈焰熊熊,呈青白之色,热浪逼人,却奇异地被束缚在炉体周围三尺之内,显是阵法精妙。 炉旁设有一方巨大的玄铁砧台,台上随意搁着几柄形态各异的剑胚与数柄大小不一的乌金锤。 四周墙壁嵌满玉格,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矿石、灵金、奇木、辅材,琳琅满目,宝光隐隐。 空气炽热,弥漫着金属、火焰与某种古老油膏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位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立于砧台之前。 他身形高大,即便微微佝偻着背,也如铁塔般雄壮。 上身仅着一件无袖的暗褐色皮质坎肩,裸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铜色,布满细密的疤痕与灼痕,却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他头发花白,乱如蓬草,仅以一根粗糙的铁簪胡乱别住。 此刻,他右手握着一柄人头大小的紫金锤,左手以铁钳夹着一柄通体暗红、仅有三尺来长的剑胚,正凝神观察着剑身在炉火映照下的纹理变化,对来客似乎浑不在意。 宋婉辞不敢打扰,静静立于门内三步处,垂手恭立,姿态端庄。 她今日为方便行动,穿了一身浅碧色窄袖束腰练功服,外罩同色轻纱,青丝以玉簪绾就,不施粉黛,清丽如出水芙蓉,在这充满阳刚与炽热的炼器室内,宛如一抹清凉的碧色泉流。 她耐心等待,目光悄然打量。 老者虽背对,但那股渊渟岳峙、与手中锤与剑浑然一体的气势,却扑面而来。 那是经年累月沉浸于铸剑之道,心神与金铁火焰交融,方能孕育出的独特气质——专注、狂热、骄傲,乃至一丝偏执。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老者似乎完成了对剑胚的审视,也不回头,洪声问道:“小丫头,哪个峰的?何事寻老夫?若是寻常修补、定制下品法宝,去下面寻执事弟子即可,莫来扰我清静!” 语气颇不客气,带着炼器大师特有的傲气与直率。 宋婉辞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声音清越柔和,在这灼热的室内清晰可闻:“落樱峰弟子宋婉辞,拜见欧冶长老。弟子冒昧打扰,实有要事相求。” 她语速平缓,礼数周到,将自身姿态放得极低。 “落樱峰的?”欧冶戣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皱纹深刻如斧凿刀刻,尤其眉宇与眼角,纹路里仿佛藏着火星与铁屑。 肤色黝红,是常年受地火炙烤所致。 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并不因年岁而浑浊,反而精光四射,瞳孔深处似有火焰跳跃,目光锐利如他手中锻造的剑锋,扫过人身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筋骨材质。 他上下打量了宋婉辞一番,目光在她清丽却沉稳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尤其是那双沉静如渊的眸子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色。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女娃年纪轻轻,修为竟已至金丹初期,且根基扎实,灵力凝练,更难得的是心性似乎颇为沉稳,面对他这般态度,竟无丝毫局促或畏惧。 “嗯,根骨不错,灵力也纯,是块好材料。”欧冶戣点点头,算是认可,语气稍缓,“说吧,何事?可是修炼上遇到关隘,需定制特殊法宝辅助?还是得了什么罕见材料,想请老夫掌眼?” 宋婉辞再次微微一礼,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明确的意图:“回长老,弟子月前侥幸凝结金丹,如今修为稍稳,欲炼制一柄本命法宝,特来向长老请教。” “本命法宝?”欧冶戣眉梢一挑,来了些兴趣,“想炼何种类型?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是奇门之属?有何特殊要求?” 宋婉辞抬眸,目光清澈,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想法:“弟子想炼一柄本命飞剑。” “飞剑?”欧冶戣并不意外,剑乃百兵之君,亦是修士最常用的本命法宝之一,尤其女修多用飞剑,轻盈灵动。 “弟子所修功法属阴寒一路,灵力运转求一个‘疾’与‘变’。故而,希望此剑能轻薄灵动,迅捷诡变,便于御使飞遁,亦擅近身游斗。剑长……二尺三寸即可,不求阔重,但求锋锐与坚韧,最好能与弟子灵力属性相合,增幅阴寒剑气之威。” 她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显然对自身需求有深刻认知。 欧冶戣听着,眼中精光闪动,一边听一边微微颔首。 待宋婉辞说完,他摸着钢针般的短须,沉吟道:“二尺三寸,确是女子用剑的佳长,不显短促,亦不嫌冗长。轻薄灵动,阴寒相合……嗯,想法不错。看来你不是一时兴起,倒是认真思量过。” 他顿了顿,看向宋婉辞,目光如炬:“不过,小丫头,你可知炼制一柄合乎你要求的本命飞剑,需要何等材料?代价几何?尤其你要求属性相合,增幅阴寒,这主材便需精心挑选,非寻常五金之精可为。” 宋婉辞神色坦然,点头道:“弟子略有耳闻,正因如此,才特来请教长老。不知以长老之见,何种材质最为适宜?又需哪些辅材?贡献与宝钱,大致需多少?弟子心中好有个计较,竭力去筹措。” 欧冶戣看着宋婉辞平静中带着执着的眼神,心中那点因被打扰而产生的不耐烦,倒是消散了大半。 这女娃,不卑不亢,目标明确,心性确实难得。 他见过太多年轻弟子,要么眼高手低,空有妄想;要么畏首畏尾,毫无主见。 如眼前这般清楚自己要什么、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的,不多。 他走到一旁一张布满工具与图纸的石案边,挥手拂开杂物,取过一张泛黄的兽皮纸,又拿起一截炭笔,一边勾画,一边沉声道:“既然你诚心问,老夫便与你分说一二。” “按你要求,剑长二尺三寸,主材首选,当为‘北冥寒铁’或‘幽影玄晶’。前者产自极北万载玄冰之下,受地脉阴煞与玄冰寒气滋养万载而成,性极寒,质极坚,灵力传导上佳,尤其契合阴寒功法,赋予剑气凛冽寒意,有冻结气血、侵蚀神魂之效。后者乃地底幽暗之力凝聚所化之晶体,自带暗影属性,炼制得当,可使飞剑剑光隐晦,遁速激增,于刺杀、袭扰、游斗有奇效,亦能增幅幻术、隐匿类神通。” 他在兽皮纸上勾勒出两种材料的简易形态与纹路,继续道:“若求更佳,则有‘太阴星砂’,乃天外陨星坠于至阴地脉,经太阴月华洗炼万年所凝,蕴含一丝太阴真意,与你所修之道契合度最高,然此物太过珍稀,可遇不可求,即便有,其价也非寻常金丹修士可承受。” 宋婉辞凝神细听,目光随着炭笔移动,将“北冥寒铁”、“幽影玄晶”、“太阴星砂”这几个名字牢牢刻印心中。 尤其是“太阴星砂”,令她心头一动,想起方才所观的《太阴观想图》,隐隐觉得此物或许真是最佳选择,但正如欧冶长老所言,太过渺茫。 “主材定下,再论辅材。”欧冶戣笔锋不停,在兽皮纸上列出数行字迹,“剑脊需掺入‘风絮石’粉末,以增其轻灵,减其耗灵;剑刃当以‘金精’、‘秘银’合金勾勒,保证锋锐无匹,破甲摧罡;剑镡、剑柄可选‘阴魂木’或‘寒玉’,温养神识,稳定心神,增幅控剑之能;最后,还需‘地火金莲’花蕊三枚、‘玉髓紫晶’五钱、‘寒幽石髓’一滴等数种灵物,用于调和阴阳,稳固结构,激发材质灵性。” 他一口气说了十余种材料,大多宋婉辞闻所未闻,但听其名便知非凡。 欧冶戣说完,放下炭笔,看向宋婉辞:“这些,还只是主要材料。若要炼制成型,镌刻阵法符文,将其潜力尽数激发,乃至赋予其成长之能,使其随你修为提升而不断进化,所需其他辅料、工时、阵法消耗,更是繁多。粗略估算……”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在宋婉辞面前晃了晃:“若一切顺利,材料齐备,由老夫亲手为你炼制一柄符合你要求的上品本命飞剑,你需自备所有材料,并支付宗门贡献点三千,仙家宝钱……八千。” 三千贡献点!还有炼制所需的大笔材料费! 宋婉辞纵然心有准备,听到这数字,呼吸也不由微微一滞。 八千宝钱对她如今的身家而言尚能承受,但那三千宗门贡献点与搜集珍稀主材、众多辅料的庞大开销,才是真正的难关。 这还只是“上品”法宝,若是品阶更高的“灵宝”乃至传说中的“神兵”,其耗费简直无法想象。 欧冶戣将宋婉辞瞬间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并未出言讥讽,反而微微颔首。 若这女娃听到如此天价,面不改色,那要么是背景深厚到不可思议,要么便是心性虚浮,不知天高地厚。 此刻的反应,方是正常。 “如何?可是被吓到了?”欧冶戣语气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劝慰,“小丫头,老夫观你修为初成,家底想必不厚。本命法宝固然重要,关乎道途,但也需量力而行。以你目前情况,炼制一柄下品飞剑先用着,最为稳妥。下品法宝虽威能、成长性不及上品,但所需材料易得,耗费不过此十一二,且同样可以滴血认主,收入丹田温养,随你修为精进与不断添加珍材重炼,亦有提升品阶的可能。待你日后修为高深,身家丰厚,再图更换不迟。何必此刻便执着于上品,徒增负累,甚至耽搁自身修行?” 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是真正站在长辈角度为宋婉辞考量。 炼制上品本命法宝,对金丹初期修士而言,确实负担过重,一旦失败或因此耗尽资源,反会拖累修炼进度。 宋婉辞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自身处境:宗门危机四伏,强敌环伺;体内魔头如鲠在喉,需尽快提升实力应对;坠龙渊任务九死一生,需强大法宝护身……下品飞剑,或许够用一时,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恐怕力有未逮。 她需要更强力的臂助,需要能在关键时刻斩开生路的锋刃! 她缓缓抬头,目光中的些许波动已然平息,重新变得沉静如深潭,对着欧冶戣再次深深一礼:“弟子多谢长老肺腑之言,悉心指点。长老所言,俱是金玉良言,为弟子长远计。”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然,弟子心意已决。修仙之路,如逆水行舟,机缘与风险并存。弟子愿倾尽所有,博此一线。上品飞剑虽难,却也正因其难,方显其贵。弟子会竭力去搜寻材料,积攒贡献与宝钱。只盼有朝一日,材料齐备之时,长老能不吝出手,为弟子铸就此剑。” 欧冶戣定定地看着宋婉辞,看了许久。 少女身姿挺立,眸光清亮,那纤弱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根宁折不弯的傲骨,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 这份心志,这份决绝,让他这见惯了天才骄子的铸剑长老,也暗自点头。 “好!”欧冶戣忽然抚掌大笑,声震室宇,连炉火都为之摇曳,“好一个‘心意已决’!小丫头,你有此志气,甚好!老夫就欣赏你这等有主意、肯拼命的娃儿!比那些畏首畏尾、只想靠祖荫的纨绔强上百倍!” 他大手一挥,豪气道:“既如此,老夫便应下你!只要你能凑齐材料,备足贡献与宝钱,老夫必亲自开炉,为你炼制一柄合乎心意的上品本命飞剑!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丑话说在前头。炼制上品本命法宝,非同小可,即便材料齐备,老夫技艺在此,也仅有五成把握功成!其余五成,可能是炼成中品、下品,也可能直接炼废,材料尽毁!这其中风险,你需自行承担,莫到时失败,来寻老夫哭诉!” “此外,”他补充道,“即便成功炼出上品飞剑,你也需知晓,法宝有灵,非主不附。届时需以你自身精血、神魂日夜温养祭炼,方能如臂使指,发挥全部威能,并随你成长。此过程耗时耗力,亦是修行一部分,莫要以为得了法宝便万事大吉。” 五成失败率! 宋婉辞心头再次一紧,这比贡献点和宝钱更让她感到压力。 一旦失败,所有心血付诸东流……但,既已决定,便无反顾之理。 她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弟子明白。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人为。弟子既已选择此路,便无悔。无论结果如何,绝无怨言。温养祭炼之苦,弟子亦甘之如饴。” 欧冶戣满意地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片刻,递给宋婉辞:“此乃方才所述,炼制那柄飞剑所需的详细材料清单、特性、可能的替代品,以及一些较为可靠的获取途径信息。你且收好,仔细研读。寻材之路,亦是历练。去吧,莫要在此耽搁,速去准备。老夫期待你携材归来之日!” 宋婉辞双手恭敬接过玉简,触手温润,能感到其中信息浩瀚。 她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入储物袋,再次向欧冶戣行了一个大礼:“弟子宋婉辞,拜谢长老厚赐指点!定不负所望!”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而坚定地走出了“铸剑阁”,将那灼热与铿锵,留在了身后。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闭合。 欧冶戣望着那抹碧色身影消失在门缝后,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砧台上那柄暗红剑胚,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低声自语:“嘿,北冥寒铁,幽影玄晶,太阴星砂……小丫头眼光倒毒,挑的都是最难弄的玩意儿。五成把握?老夫不过吓吓你罢了……若真能寻来太阴星砂,以老夫手段,配上那些辅材,当有七成把握炼出上品中的极品,甚至……有一丝可能触及灵宝门槛。只是那太阴星砂……谈何容易。”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重新凝神于手中剑胚,举起那柄紫金巨锤。 “铛——!” 一声清越无比、直透神魂的锻打之音,在铸剑阁内轰然响起,余音袅袅,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期待与铿锵道韵。 宋婉辞出了炼器殿,沿着来时那条铺着青黑色石板、两侧立着青铜巨像的宽阔道路缓步而行。 午后的阳光穿过炼器殿区域上空终年不散的灼热烟霭,投下斑驳而朦胧的光影,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金属与火焰的气息,耳畔隐约还能听见殿内传来的锻打嗡鸣。 她神色平静,步履轻盈,心中却在飞速权衡着方才从松溪长老处接下的那个甲级任务——前往坠龙渊外围,采集“龙血菩提藤”。 甲级任务,在合欢宗内意味着最高风险,其凶险程度往往与报酬成正比。 寻常弟子若非修为高深、手段众多,或是有不得不为的理由,绝不会轻易触碰。 毕竟,修仙路上机缘虽可贵,性命价更高。 宗门历年接取甲级任务能全身而退者,十不存三,更多的则是永远留在了那些绝地险境之中,尸骨无存,道消身殒。 “一万贡献点,五万宝钱,藏经阁第五层任选三日……”这诱人的报酬在宋婉辞脑海中反复浮现,与坠龙渊“真龙陨落之地”、“罡风凛冽”、“空间紊乱”、“凶兽盘踞”等令人心悸的描述激烈碰撞。 她需要这些资源,迫切地需要。 本命飞剑的炼制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宗门贡献、珍稀材料、庞大开销,每一样都需海量资源去填补。 按部就班接取普通任务,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 而宗门眼下局势岌岌可危,大战不知何时就会爆发,体内还有个不知深浅的老魔头虎视眈眈……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富贵险中求……”宋婉辞默念着这五个字,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修仙本就是逆天争命,与天争,与人斗,与己搏。 她能从放牛村那般绝境走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按部就班与畏首畏尾。 坠龙渊虽险,但任务目标只是外围区域,且有地图指引,并非要深入核心绝地。 加之有另一位同门同行,相互照应,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况且,松溪长老既将此任务交予她,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认可与考验。 心思电转间,她已大致有了决断。 这任务,她接定了。 剩下的,便是如何在三日内做好万全准备,以及……如何处理峰主报备之事。 她记得宗门似乎有规定,接取甲级任务需向所在峰峰主报备,只是之前并未深究,如今看来,此事还需落实。 约莫半个时辰后,宋婉辞回到了落樱峰山脚。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秋叶斑斓,山涧流水淙淙,与炼器殿的灼热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她正欲拾级而上,返回风荷曲苑继续修炼、参悟术法,却见山道上方,几道窈窕身影正翩然而下。 为首的女子身着淡青色绣细密竹叶纹罗裙,外罩月白比甲,青丝绾作随云髻,簪一支素雅白玉簪,容貌温婉清丽,气质如空谷幽兰,正是王媛媛。 她身后还跟着三名落樱峰女弟子,皆身着合欢宗制式衣裙,颜色或粉或碧,容貌皆是不俗。 此刻四女神色皆有些凝重,步履匆匆,显然并非闲来游山玩水。 “媛媛师姐。”宋婉辞驻足,主动迎上两步,敛衽为礼。 “宋师妹?”王媛媛见到宋婉辞,脸上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展露温婉笑容,“你这是去哪了?” 她身后三女也纷纷与宋婉辞见礼,口称“宋师姐”或“宋师妹”,态度友善。 宋婉辞如实相告,声音清越平和:“方才去了芳菲殿,在松溪长老处接取了一个甲级任务。之后又去了炼器殿,寻欧冶戣长老请教炼制本命法宝之事。”她语气坦然,并未隐瞒。 “甲级任务?”王媛媛闻言,温婉的面容上惊讶之色更浓,秀眉微蹙,眸中流露出明显的担忧,“师妹,你可知接取甲级以上任务,按宗门规矩,必须向所在峰峰主报备,并经峰主同意方可正式接取?此类任务实在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绝非儿戏。” 她语重心长,带着师姐对师妹的关切。 说着,她轻轻叹息一声,神色更为凝重,补充道:“另外,方才峰主传下命令,令我等待即日起,开始轮值巡查落樱峰周边方圆三十里范围。若发现敌对宗门修士踪迹,需立即上报,且严令不得擅自接战,以保全自身为要。如今宗门外围,风声鹤唳,已非往昔。” 宋婉辞微微一怔,白皙如玉的纤手下意识托住自己光洁的下巴,作思索状。 她眸光流转,似在回忆宗门规条,旋即抬头看向王媛媛,诚恳道:“多谢师姐告知。婉辞入宗日浅,对许多规矩确实不甚了了,只知甲级任务凶险,却不知还需正式报备峰主。” 她态度谦逊,毫无被指正的不悦。 王媛媛身后一名鹅蛋脸、身着粉裙的女弟子见状,好心开口解释道:“宋师妹有所不知,这甲级任务因凶险异常,以往确有金丹境师兄师姐接取后陨落,甚至……有去无回。宗门后来才定下规矩,凡接取甲级任务,必须经所在峰峰主首肯,一来是峰主能根据任务内容与弟子实力加以权衡,二来也是多一层保障,若弟子逾期不归,峰主也好知晓去向,或可设法营救……虽然,很多时候也未必来得及。”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带着一丝无奈。 另一名梳着双环髻的碧衣少女接口道:“是啊,宋师姐。而且就在不久前,大长老已传下严令:幽冥殿联合玄黄、承影、鬼头三宗,已开始对我合欢宗形成合围之势。据最新巡查弟子回报,对方包围圈最初约在三百里外,如今已收缩至两百九十里,且仍在持续缓慢收紧。大长老严令所有弟子,暂停一切需离开逍遥涧三十里安全范围的外出任务,无令不得擅离。违者……以宗规严惩。” 她说到后面,声音带着几分怯意,显然对宗门如今的严峻形势感到不安。 这话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宋婉辞心头。 她方才因接下高报酬任务而生出的些许灼热与决意,瞬间凉了大半。 坠龙渊远在六百里外,早已远远超出三十里安全区,甚至可能已深入对方包围圈深处。 此刻接取这任务,岂非公然违抗大长老之令? 即便峰主同意报备,恐怕也难以成行。 相比起炼制本命法宝的迫切,自身的安危与宗门大局显然更为紧要。 活着,才有无限可能;若贸然犯险,陨落在外,一切皆成空谈。 宋婉辞并非莽撞之徒,深知审时度势之理。 第572章 何惜一战 她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未露太多异色,只是微微颔首,向几位同门师姐致谢:“多谢诸位师姐提点,婉辞明白了。” 随即又闲聊了几句近况,便与王媛媛等人道别,独自沿着山道,向上行去。 回到风荷曲苑,推开那栋临水紫竹小楼的门扉,熟悉的淡淡冷香扑面而来。 宋婉辞反手合拢房门,纤指掐诀,熟练地启动了房间自带的隔音与防窥禁制。 淡蓝色灵光如水纹荡开,将内外隔绝。 她走到窗边的竹榻旁,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倚窗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池秋荷。 残叶枯茎,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水面倒映着苍茫天色与远山轮廓,景致依旧清幽,却再无往日闲适心境。 “四宗合围,步步紧逼……看这架势,合欢宗怕是凶多吉少。”宋婉辞黛眉微蹙,心中暗忖。 宗门对她确有授艺之恩,落樱峰主、秋雨棠大师姐、何墨娆、王媛媛等同门也待她不薄,若说全无感情,那是自欺。 但要她宋婉辞就此与宗门共存亡,为了合欢宗的万年基业抛头颅洒热血,她自问做不到。 她的道,首先是自己的长生道,是掌控自身命运的道。 宗门是栖身之所,是修行助力,却非必须与之偕亡的枷锁。 “需得早做谋划了……”她喃喃自语,眸光渐沉。 开始冷静地思索退路,为可能到来的最坏局面做准备。 倘若合欢宗真到了守不住的那一天,她该如何在四宗铁壁合围中,寻得一线生机,逃出生天? 彼岸界广袤无垠,东界域不过是其中一隅,只要活着离开,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只是,这逃离之路,必定布满荆棘,凶险万分。 “对了,体内那老魔……”思绪流转间,宋婉辞忽然心念一动。 那个自称“淳风教化天君”的上古魔头残魂,自前日交谈后便再无声息,沉寂于她丹田金丹之侧,仿佛从未存在过。 “以那魔头张扬跳脱、心思深沉的性子,不该如此安静才对……莫非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又在暗中谋划什么?” 她暗自警惕,以神念内视己身,那缕缠绕金丹的极淡黑气依旧静静盘踞,并无异常波动。 想不通,便暂且按下。 宋婉辞素来务实,既然暂时无法摆脱这魔头,便先借助其可能带来的“好处”,尽快提升实力。 实力,才是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不再耽搁,走到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摒弃杂念,运转《翻云覆雨诀》,开始吸纳天地灵气,巩固金丹初期修为,同时分出一缕心神,参悟峰主所赐玉简中的数门金丹境术法。 时间紧迫,能多提升一分,大战来临时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山中修炼,不知岁月。 待宋婉辞从深层次入定中缓缓苏醒时,窗外已是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暗金,秋日的山风带着凉意,穿过未完全闭合的窗棂,拂动她颊边几缕发丝。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带着几分雀跃的呼唤声:“婉辞,婉辞你在吗?” 是何墨娆。 宋婉辞收敛气息,散去周身萦绕的淡淡月白灵光,起身走到门边,解除禁制,开门相迎。 门外,何墨娆一身鹅黄色交领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芙蓉,外罩梨花白半臂,明艳娇俏的脸上带着笑容,发间依旧簪着几朵合欢花,粉绒绒的,衬得她人比花娇。 她见到宋婉辞,眼睛一亮,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走走走,去灵膳堂!今日有落樱峰灵池里养的灵虾,听说掌勺的师兄用了特殊法子,做成了香辣口味,味道定然极好!去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宋婉辞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架势逗得唇角微扬,打量了她一眼,打趣道:“墨娆姐姐,我看你这两日脸颊似乎圆润了些,可是近日灵膳用得格外舒心?” 何墨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将宋婉辞的手臂挽得更紧,笑嘻嘻道:“哪有!我只是觉得,如今四宗虎视眈眈,大战不知何时就来了,能多吃一顿是一顿,若是……”她话未说完,宋婉辞已伸出另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粉唇。 “莫说那些不吉之言。”宋婉辞眸光清亮,定定地看着何墨娆,惯常娇媚中带着清冷的嗓音,此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坚定,“我们都不会死。定会好好活着。” 何墨娆怔了怔,望着宋婉辞那双仿佛蕴藏着星子与寒潭的眸子,那里面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她心中某处微微一颤,随即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好!不说!我们这群小姐妹,定能活上千岁万岁,都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二女相视一笑,挽着手臂,踏着暮色,朝着位于落樱峰半山腰的灵膳堂而去。 灵膳堂内灯火通明,香气四溢,已有不少弟子在此用餐。 宋婉辞与何墨娆寻了处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点了那名声在外的香辣灵虾,并几样清淡小菜与灵米饭。 用膳时,何墨娆叽叽喳喳说着峰内近日趣闻,宋婉辞含笑听着,偶尔搭话,气氛温馨。 待用完膳,结算贡献点时,宋婉辞才蓦然察觉,自己腰间弟子令牌内储存的宗门贡献点,已然所剩无几,仅余十点。 方才这顿看似寻常的灵膳,竟也扣去了十五点。 炼制本命法宝、兑换功法术法、日常修炼用度……处处皆需贡献点,而她如今几乎算是“囊中羞涩”。 何墨娆心思细腻,或许是从宋婉辞结算时那一瞬的凝滞中察觉了什么,待二人走出灵膳堂,沿着被月色笼罩的山道往回走时,她忽然凑近宋婉辞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是不是在为贡献点发愁呀?哈哈,别担心,我这里还有一千多点呢!往后你想吃什么,或是需要兑换些不太贵的丹药、符箓,告诉我,我帮你支付便是!” 宋婉辞侧首,月色下,何墨娆的眸子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她心中微暖,唇角漾开一丝温婉浅笑:“墨娆姐姐,你怎的存了这许多贡献点?平日都不需兑换术法、丹药,或是添置些法器法宝么?” 何墨娆噗嗤一笑,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看透般的豁达:“好的法宝、高深术法,动辄成千上万贡献点,我这点积蓄哪里够看?中下品的,换了也无大用。术法嘛,我会的几种也够用了。其实我心里清楚,自己的灵根天资,在这内门之中算不得顶尖,与其好高骛远,拼命积攒贡献去换那些暂时用不上或负担不起的外物,倒不如多换些契合自身、能扎实提升修为的灵膳丹药。吃饱了,灵气足了,修炼起来心不累,根基也能打得稳些。这对目前的我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宋婉辞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墨娆这番话,虽带着几分自谦与随性,却也不无道理。 外物再好,终究是辅助。 修士的根本,在于自身修为境界,在于对大道法则的领悟。 过度追求外物而忽视根本,确是舍本逐末。 只是……对她而言,眼下局势,外物亦是保命、争胜不可或缺的一环。 本命飞剑,必须炼成。 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回到了风荷曲苑。 苑内廊桥曲折,灯火点点,已有不少女弟子出入。 其中既有在宗多年的“老弟子”,也有与宋婉辞、何墨娆同批入门的新弟子。 宋婉辞如今踏入金丹境,在落樱峰乃至整个合欢宗年轻一代中,已算得上是颇为耀眼的后起之秀,不少“老弟子”见到她,也会主动点头致意,口称“宋师妹”或“宋师姐”。 宋婉辞皆一一礼貌回应,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倨傲。 正当她与何墨娆踏上通往各自房间的楼梯时,忽然—— “铛——!!!” 一声悠远、清越、带着肃穆意味的钟鸣,自落樱峰顶方向传来,瞬间打破了苑内的宁静,声波荡开,惊起飞鸟,传遍整座山峰。 落樱峰召集弟子的钟声! 宋婉辞与何墨娆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凝重。 二女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转身,疾步下楼,出了风荷曲苑,沿着熟悉的路径,朝着落樱峰半山腰那片专供弟子集合的小型白玉广场快步而去。 她们自认为行动已然不慢,但抵达广场时,却发现已有不少弟子先一步赶到。 广场以汉白玉铺就,在月色与周围镶嵌的荧光石照耀下,泛着清冷光泽。 此刻广场上已聚集了不下二三百名落樱峰女弟子,服饰各异,姹紫嫣红,低声交谈着,气氛透着紧张与疑惑。 而在广场前方,一座三尺高的石台之上,数道身影已然伫立。 为首者,正是落樱峰峰主,兼宗门掌使的落樱仙子。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仅是一身素雅的束腰白花长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简约而清冷。 墨发如瀑,仅以一根白玉樱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肩头。 或许是经过这几日的闭关调养,她面上已不见之前明显的苍白,反而透出几分健康的淡淡红润,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清艳绝伦。 只是那眉眼间的清冷出尘之气更甚,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静静扫视着台下逐渐聚集的弟子,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在她身侧稍后半步,并肩立着两人。 左侧是大师姐秋雨棠,她依旧是一身藕荷色长裙,发绾高髻,簪紫玉蝴蝶簪,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此刻神色肃然,目光炯炯。 右侧则是一位宋婉辞不太熟悉的年长女修,看服饰与气息,应是落樱峰某位执事长老。 而在石台两侧,还分立着数名落樱峰的内门精英弟子与执事弟子,皆屏息凝神,姿态恭谨。 宋婉辞与何墨娆悄然融入人群之中,静候峰主训话。 待弟子大致到齐,广场上渐趋安静,落樱方缓缓上前半步,清越而平稳的声音,蕴含着精纯灵力,清晰传入每一位弟子耳中:“召集诸位前来,乃是传达宗门大长老谕令,并布置我落樱峰近期事务。” 她语调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广场落针可闻。 “其一,自即日起,宗门所有弟子,暂停一切需离开逍遥涧三十里安全范围之外出任务。无宗主、大长老、或各峰峰主亲令,不得擅离此范围。即便在三十里安全区内活动,亦需至少三人结伴同行,互相照应,遇敌不可恋战,以传递警讯、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其二,为应对可能之战事,宗门丹、符、器、阵四殿,即日起全力运转,储备物资。凡我峰弟子,若有兼修此四道者,可凭弟子令牌前往相应殿阁报道,协助炼制。宗门将根据贡献,给予相应贡献点奖励。此亦是为宗门尽力,为自身积攒修行资粮之良机。” “其三,”落樱目光转向身侧的秋雨棠,“任命秋雨棠,为我落樱峰巡察使。即日起,全峰弟子,以所居别苑为单位,由雨棠统一调配,编组成巡查小队,每队五人,对落樱峰周边山谷、栈道、小径、林区等各处,展开不间断轮流巡查。每队巡查时限为两个时辰,具体轮值次序、区域划分,稍后由雨棠公布。” 秋雨棠闻言,上前一步,向落樱与台下众弟子躬身一礼,沉声应道:“弟子领命,必不负峰主所托。” 落樱微微颔首,继续道:“此外,各弟子需勤加修炼,稳固修为,熟悉攻防术法,检查自身法器法宝,备足丹药符箓。宗门存亡之际,望诸位谨守门规,同心同德,共渡时艰。”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众弟子,尤其在那些修为已达金丹境的弟子面上略作停留,包括宋婉辞,声音略沉:“值此多事之秋,个人安危与宗门兴衰一体。望尔等好自为之。” 训话完毕,落樱未再多言,向秋雨棠微微颔首示意,便与那位执事长老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广场后方通往峰顶的夜色中。 峰主离去,秋雨棠自然成为全场焦点。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当即取出早已备好的玉册与分区地图,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以风荷曲苑、听雪小筑、映月阁等各弟子居所为基本单位,结合弟子修为、特长,迅速编组成一支支五人巡查小队,划定巡查区域与轮值时辰。 宋婉辞与何墨娆同被编入风荷曲苑的一支小队,队长是一位名为“燕芷”的金丹中期师姐,性子沉稳。 她们的巡查时段被安排在明日午时。 分派任务间隙,秋雨棠特意提高声音,肃然道:“还有一事,峰主临行前特意嘱咐:我落樱峰之‘云纹聚灵阵基’,乃护宗大阵‘千丝绕情障’五大阵基之一,关乎全宗大阵运转,至关重要。虽有两位长老常年轮流值守,但为防万一,自即日起,将额外增派十名金丹境以上弟子,分作两班,于阵基外围加强警戒。此任务责任重大,入选弟子需格外警醒,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即示警,必要时可启动阵基本身部分防护,拖延时间,等候长老与援兵。” 她目光扫过在场为数不多的金丹境弟子,最终落在包括宋婉辞在内的几人身上:“宋婉辞师妹,陈琳师妹,赵青璇师姐……你等十人,稍后留下,具体值守安排,我再与你们细说。” 宋婉辞心中微动,面上平静应下。 守护阵基,虽责任重大,但相较于外出巡查,或许反而更安全些? 且地处峰内核心,灵气浓郁,值守间隙亦不误修行。 待大部分弟子领命散去,秋雨棠将宋婉辞等十名金丹弟子召集到石台一侧,详细分派了值守阵基的班次、注意事项、联络方式以及紧急情况的应对流程。 宋婉辞被分在子夜至卯时的夜班,与另外四名金丹弟子一组,每五日轮值一次。 一切安排妥当,众弟子各自领命而去。 秋雨棠独自立于渐空的广场上,望着夜色中连绵的峰峦轮廓,秀眉微蹙,心中暗叹:“一味固守,终是下策。敌暗我明,对方以有心算无心,这防线……真能守得固若金汤么?” 她并非愚钝之人,自然看出当前局面的被动。 最好的防御永远是进攻,瓦解对方合围之势,甚至挫其锐气,方是上策。 然而,这话绝非她一个弟子该说,玉寰峰上那些历经风雨的长老们,岂会不知? 眼下按兵不动,恐怕……实在是敌我实力悬殊,不得不采取的无奈之举。 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秋雨棠也转身离去,她还有诸多巡查细则需落实,责任在肩,容不得半分懈怠。 …… 同一时间,玉寰峰,无妄殿。 夜明珠柔和的光辉将空旷宏伟的大殿映照得一片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 殿内唯有两人。 暂代宗务的大长老柳含辞,一袭绛紫色绣金牡丹宫装,端坐于上首左侧副座,云髻上的九凤衔珠步摇在光下流转着华彩,但她此刻面色沉凝,不见往日威仪,反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在她对面,繁花峰峰主、掌使繁花俏然而立。 她今日身着一袭绯红绣金合欢纹宫装,身姿曼妙,容貌娇艳绝伦,只是此刻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美眸之中隐有火光跳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痛惜。 “师姐,你的心情我岂能不知?李晴与赵月不只是你繁花峰的弟子,亦是我合欢宗精心培养的俊秀。她们落入敌手,生死未卜,受尽折辱,我心中之痛,绝不亚于你。” 柳含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恳切地看着繁花,“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冷静。对方此时将人押出,公然示众挑衅,其意何为?无非是激怒我等,诱使我宗派出人手前去营救。若其早已设下陷阱,以逸待劳,我们派人前去,岂非正中下怀,自投罗网?届时非但救不回人,恐会折损更多弟子,动摇军心啊!” 繁花胸脯微微起伏,显是心绪激荡,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强压情绪而略显低沉:“师妹,你身为大长老,代行宗主之权,所思所虑自是周全,以大局为重。可我身为她们的峰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身陷囹圄,受尽凌辱,却龟缩不出,装作无事发生……你叫我如何心安?此事若传扬开来,宗门上下数万弟子会如何看待?他们会觉得宗门冷酷,峰主无能,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人心若散,这宗门还如何守?” 她上前一步,眸光锐利如剑,直刺柳含辞:“今日他们可擒我两名弟子肆意折辱,明日便可擒杀更多!若我合欢宗对此毫无反应,只会让敌人气焰更嚣张,让门下弟子更寒心、更恐惧!届时,未战先怯,这宗门……不攻自破矣!” 柳含辞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声音陡然转厉:“师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独自前往?你是我合欢宗掌使,一峰之主,元婴巅峰修士!你的安危,关乎一峰稳定,关乎宗门颜面,更关乎万千弟子的信心!在此宗门生死存亡之际,你的性命比任何弟子都重要!岂可如此意气用事,行此孤注一掷之举?!” 她胸口起伏,显然动了真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焦灼:“宗主闭关前,既将宗门事务暂托于我,只要我在此位一日,便绝不会同意你这般鲁莽行事!除非……你要违背宗规,强行出手!” 最后一句,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繁花定定地看着柳含辞,娇艳的脸上神色变幻,愤怒、不甘、痛楚、无奈交织。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柳含辞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 随后,她猛地转身,绯红宫装的裙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再不言语,径直朝着殿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中。 柳含辞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颓然跌坐回紫檀鎏金座椅中,伸出纤手,无力地扶住额头。 殿内死寂,唯有夜明珠的光静静流淌,映照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与挣扎。 放弃营救,于心何忍? 贸然营救,可能葬送更多。 这抉择,犹如两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殿外廊道传来,由远及近。 柳含辞并未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在殿门前停下,一个清冷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响起:“师妹何以神伤?” 柳含辞抬眸,只见殿门口,一袭素雅束腰白花裙的落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 月色与殿内光辉在她身上交织,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出尘,如姑射仙子临凡。 她伤势显然已好了大半,气息沉静,眸光澄澈。 “落樱师姐。”柳含辞勉强打起精神,示意她进来。 落樱缓步走入殿中,在她身前数步处停下。 无需多问,从方才离去的繁花神色,以及此刻柳含辞的状态,结合今日外界传闻,她已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 她静静听完柳含辞简略复述与繁花的争执,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师妹之意,是决意放弃那两名弟子了?” 这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狠狠刺入柳含辞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 柳含辞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抬眸望向落樱,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力:“落樱师姐……连你也认为,我如此抉择,是错的么?是……冷血无情么?” 落樱迎着她的目光,那双秋水般明澈的眸子里,没有指责,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种洞彻事理的冷静。 她徐徐说道,声音在空旷大殿中清晰回荡:“无关对错,只在取舍。然,既与对方已彻底撕破脸皮,便不能再堕了合欢宗的气势与风骨。宗门立身,除实力外,亦需有凝聚门下弟子之心魂之物。此物,可为利益,可为传承,亦可为……不容践踏的尊严与不容抛弃的同门之谊。” 她顿了顿,眸光似乎穿透殿顶,望向无垠夜空:“无论营救能否成功,哪怕前往营救的弟子亦身死道消,这一步,也必须走。这是在向宗内所有惶惶不安的弟子表明态度:我合欢宗,绝非任人宰割、冷漠无情的宗门。亦是在向那两名受辱的弟子,以及可能未来还会遭遇不幸的弟子证明:宗门,从未忘记她们,从未放弃她们。纵力有未逮,心亦同在。” “更是向幽冥殿,向玄黄、承影、鬼头山宣告:我合欢宗,绝非软弱可欺之辈。你可以杀我弟子,但休想折我风骨,摧我战意!” 话音落下,落樱已转身,朝着殿外行去。 夜风自殿门灌入,拂动她如瀑青丝与素白衣袂,猎猎作响。 行至门槛处,她脚步微顿,清冷的声音随风飘来,字字清晰,敲打在柳含辞心头:“生死自有命数,非权衡可避祸。宁愿为宗门战死,血染征衣,也绝不受半分折辱,忍一时之气。纵使我合欢弟子的血,染红了这逍遥涧的千重碧水,浸透了这玉寰峰的万年白石……亦不过是为这天地间一幅绝美的山水画卷,多添几笔……惊心动魄的朱砂点缀罢了。” 话音袅袅散尽,人影已杳。 唯余夜风呼啸,带着山间寒意,卷入殿中,吹得柳含辞衣袂翻飞,鬓边步摇轻颤。 这一夜,柳含辞独坐殿中,彻夜未眠。 落樱的话语,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碰撞。 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决绝战意,那对“宗门风骨”与“同门之谊”的诠释,那将生死血战视作画卷点缀的淡漠与超然……深深震撼了她,也迫使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抉择。 她身为大长老,代行宗主之权,所思所虑,无不是全局,是宗门存续,是最大程度保存有生力量。 这没错。 可落樱的话,却从另一个层面,触及了宗门之所以为宗门,弟子之所以愿为宗门效死的更深层根源——归属、尊严、信念。 若一个宗门,在弟子受难时只知权衡利弊,明哲保身,那么当大难临头时,又有多少弟子愿意与之共存亡?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人心若散,再坚固的护山大阵,再充足的资源储备,又有何用? 或许,自己真的错了? 至少,在“表态”这件事上,繁花与落樱是对的。 合欢宗,需要向所有来犯之敌展示不惜一战的决心,哪怕是付出鲜血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第573章 战前点将 曙色浸染层云,晨雾漫过山脊。 柳含辞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天际那一抹鱼肚白,眼中挣扎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静。 她心中,已然有了新的决断。 …… 翌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然而,这晴好的天气,却丝毫无法驱散逍遥涧上空弥漫的肃杀与紧张。 距合欢宗山门不足五十里处,一片地势相对开阔、名为“断尘原”的荒原之上,黑压压的人影汇聚,煞气冲天。 幽冥殿、玄黄宗、承影派、鬼头山,四宗联军,精锐尽出于此。 虽非攻打清月宗的主力,但此番前来的阵容,已足以令人心惊。 人数约三百余,皆着各自宗门服饰,气息森然,队列分明。 最前方,凌空而立着十数道身影,衣袂飘飘,灵压浩瀚,赫然皆是元婴境以上的长老级人物! 为首者,是一名身着墨黑袍服、身形颀长的男子。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面容瘦削,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微陷,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浅,呈一种淡淡的灰褐色,眸光转动间,冰冷无情,仿佛没有任何温度,却又透着一种毒蛇般的阴鸷与锐利。 他负手而立,周身并无刻意散发的强大灵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成为全场焦点,让人望之生畏。 他正是幽冥殿副殿主,十一境初期炼气士——晏锋。 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立着一名身着墨绿劲装、身姿高挑矫健的女子。 她长发以金环束成高马尾,眉宇间带着三分英气,七分冷厉,正是曾在流萤林外悍然倒戈、偷袭合欢宗营地,如今已回归幽冥殿担任十七长老的清月宗叛徒——付琳。 她修为已至元婴后期,此刻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对面合欢宗众人时,隐隐带着一丝复杂与冰寒。 在晏锋与付琳周围,还环绕着十余名气息或沉浑、或凌厉、或诡谲的男女,正是玄黄、承影、鬼头三宗此番前来的长老。 十余名元婴修士的气息隐隐连成一片,如无形山岳,压向对面。 而在他们前方,靠近合欢宗方向的位置,两名身着合欢宗粉白色弟子服饰、却已破损不堪、血迹斑斑的女子,被特制的“禁灵锁链”捆缚着,跪倒在地。 她们发丝散乱,沾满尘土与血污,脸颊红肿,嘴角破裂,裸露出的肩臂、脖颈等处,布满道道触目惊心的鞭痕与淤青,有些伤口甚至还在缓缓渗血。 二女眼神空洞,神光涣散,只有偶尔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时,眼中才会闪过一抹极深的痛楚与屈辱。 正是繁花峰弟子,李晴与赵月。 如此阵仗,合欢宗方面自然早已察觉。 几乎在对方于断尘原聚集的同时,玉寰峰警钟长鸣。 以柳含辞为首,落樱、繁花,以及合欢宗留守的十余名元婴长老,率三百余名精锐内门弟子,驾驭各式飞行法器或遁光,浩浩荡荡,出了逍遥涧,在断尘原另一侧,与四宗联军遥遥相对。 合欢宗这边,女修占了绝大多数。 各色裙裾在秋风中飘舞,如一片绚烂的花海,与对面清一色深色服饰、煞气腾腾的四宗修士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这片“花海”此刻散发出的,却不是柔媚,而是一种同样凝练的肃杀与悲愤。 柳含辞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玄紫色绣金凤纹宫装,头戴七凤衔珠冠,面容肃穆,眸光沉静,已不见昨夜挣扎,唯有一派代宗主的威仪。 她立于众人之前,左侧是绯红宫装、俏脸含煞的繁花,右侧是素白长裙、清冷如雪的落樱。 三位合欢宗如今最高层的女修并肩而立,风采各异,却同样气势非凡。 “李晴!赵月!”繁花一眼便看到跪在阵前、形容凄惨的两名爱徒,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亲眼目睹,仍是心如刀割,怒火腾地点燃,元婴境巅峰的磅礴气息不受控制地轰然外放,衣发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凤目之中寒光爆射,直欲择人而噬。 “师姐,冷静。”柳含辞心头一紧,几乎同时上前半步,与她并肩,气息同样提起,周身隐有淡金色灵光流转。 她真怕繁花盛怒之下,不顾一切冲杀过去。 “繁花。”落樱清冷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她并未上前,只是眸光平静地看向繁花,轻轻摇了摇头。 那目光中并无太多情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让人冷静下来的力量。 繁花胸口剧烈起伏,贝齿紧咬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冲破理智的杀意与痛楚,元婴境修士的强大控制力终究占了上风,那外放的骇人气息缓缓收敛,只是眸光依旧死死盯着对面那两名弟子,以及她们身后那些四宗修士,冰寒刺骨。 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跪在地上的李晴与赵月,身躯猛地一颤,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当看清对面那袭绯红身影,看清自家峰主那写满痛惜与愤怒的面容时,二女空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情绪波动——那是委屈,是绝望,是见到亲人般的瞬间松懈,更是深深的屈辱与自责。 泪水,瞬间模糊了她们红肿的眼眶。 赵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染血的嘴唇只是颤抖着,发出极低哑、破碎的气音:“峰……主……不……要……管……我们……”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血沫溢出,“杀……杀……了……这……群……畜……生……” 话音未落,站在她身旁看守的一名玄黄宗金丹境男弟子,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狞笑,反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赵月脸上! “啪——!” 清脆的皮肉撞击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赵月被扇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更多的鲜血混着唾液淌出,滴落在身前尘土中。 “贱婢!阶下之囚,也敢聒噪?!”那男弟子狞笑着,伸出粗糙的手,一把掐住赵月红肿变形的脸颊,用力捏着,迫使她抬起头,左右转动,如同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口中污言秽语:“怎么,昨晚的教训还没吃够?骨头还挺硬?行啊,今晚爷再好好‘教导教导’你,保管让你知道什么叫‘顺从’,什么叫‘本分’!” 说着,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赵月肩头本就破碎的衣襟,狠狠一扯! “刺啦——!” 又一片布料被撕裂,露出更大一片肌肤。 然而,那本该白皙莹润的女子肌肤上,此刻却是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痕! 鞭痕、掐痕、烫伤、甚至还有牙印……纵横交错,狰狞可怖,几乎没有一寸完好之处! 有些伤口已结痂,有些却仍皮肉翻卷,渗着血丝与淡黄组织液,令人触目惊心! “住手——!!!” 这一次,不仅是繁花,柳含辞、落樱,以及对面所有的合欢宗长老、弟子,几乎齐齐暴喝出声! 数百道愤怒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那名玄黄宗弟子,合欢宗这边灵力激荡,法宝光华隐现,杀意瞬间沸腾,大战一触即发! 那名玄黄宗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声怒喝与滔天杀意惊得手一抖,下意识松开了些。 他不过金丹修为,面对如此多高阶修士的怒视,尤其其中不乏元婴境大能的冰冷目光,心底也是一寒。 “够了。” 一个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场中沸腾的杀意。 说话的是晏锋。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那名玄黄宗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后两步,垂手而立,再不敢有丝毫动作。 晏锋这才缓缓抬眸,那双淡灰色的瞳孔扫过对面群情激愤的合欢宗众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柳大长老,诸位合欢宗道友,稍安勿躁。本座御下不严,让贵宗弟子受了些皮肉之苦,见笑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无比的弧度,“这两个小姑娘,性子确实烈了些,我门下弟子也是‘不得已’稍加管束,并未伤及她们根本性命。这一点,本座可以天道起誓。” 他举起右手,随意做了个起誓的手势,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毫无诚意。 不等合欢宗这边发作,他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调说道:“清月宗那边,大局已定,覆灭只在旦夕之间。本座此番前来,并非欲立刻与贵宗兵戎相见,血流成河。毕竟,贵宗弟子多为娇柔女修,打打杀杀,实非本座所愿。” 他目光扫过合欢宗那片“花海”,尤其在几位容貌气质最为出众的女修面上停留片刻,继续道:“我幽冥殿,以及玄黄、承影、鬼头三宗同道,皆有意与贵宗化干戈为玉帛。只要贵宗愿意归顺,成为我幽冥殿之附庸,日后在这琅嬛界,自有贵宗一席之地。资源、庇护、甚至更进一步的机缘,皆可商量。总好过……玉石俱焚,香消玉殒,岂不可惜?” “我呸!晏锋老鬼!你少在此大放厥词,颠倒黑白!”合欢宗这边,一位脾气火爆的刑罚司长老再也按捺不住,怒发冲冠,指着晏锋厉声喝骂,“你们四宗狼子野心,联手围攻清月宗,又兵临我合欢宗,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如今竟将这等强取豪夺、灭人道统的卑劣行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当真是无耻之尤!想要我合欢宗归顺?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合欢宗立宗万载,只有战死的弟子,绝无跪生的孬种!” “不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想让我等为奴为婢,任尔等欺辱?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合欢宗众弟子群情激愤,纷纷怒斥,声浪震天。 女弟子们虽大多容貌娇美,但此刻眉宇间皆是一片决绝与战意,无一人露怯。 晏锋面对这滔天骂声,面色依旧不变,只是那淡灰色的眸子愈发冰冷。 他等合欢宗这边骂声稍歇,才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既然贵宗如此不识抬举,那便休怪本座言之不预了。不过,本座今日来,也并非为立刻开战。” 他目光转向柳含辞,缓缓道:“柳大长老,贵宗沈宗主似乎伤势未愈,未能亲临?也罢。本座也不愿落个恃强凌弱、欺负你们一群女流之辈的名声。这样吧……” 他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你我双方,可各派金丹境年轻一代弟子,于此地设擂比试。共比十场,胜场多者赢。若贵宗能赢下其中六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的李晴与赵月,“这两名贵宗弟子,本座便做主,当场归还于贵宗,绝不再为难。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一静。 柳含辞眸光骤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对方提出金丹弟子擂台比试,看似公平,实则是阳谋! 一来,可试探合欢宗年轻一代的实力与底蕴;二来,若合欢宗胜少负多,甚至惨败,将对宗门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三来,对方恐怕对自家金丹弟子的实力极有信心,认为胜算颇大,可借此机会当众折辱合欢宗,打击信心;四来,即便合欢宗侥幸赢了,对方也不过是归还两名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弟子,对整体战局无甚影响,反而可能借机窥探合欢宗金丹弟子的斗法手段与底牌。 答应,风险极高。 不答应,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显得怯战,同样打击士气,且那两名弟子……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侧的繁花与落樱。 此事关系重大,她需听取两位掌使的意见。 繁花紧咬的唇已渗出血丝,她死死盯着对面形容凄惨的弟子,又看向晏锋那张令人憎恶的脸,最终,重重地、决然地点了点头。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救回弟子,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这一步,也必须踏出! 这已不仅是救人的问题,更是合欢宗面对挑衅,必须做出的回应! 落樱清冷的眸光与柳含辞对视一眼,亦缓缓颔首。 她神色平静,并无太多波澜,但那目光中的意味很清楚:战。 合欢宗弟子,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未战先怯,不能任人揉捏。 擂台比试,亦是战场。 得到两位掌使的首肯,柳含辞心中一定,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再次涌上心头。 她上前一步,玄紫宫装无风自动,声音清越而坚定,传遍全场:“好!晏副殿主,既然你执意要见高低,我合欢宗奉陪便是!三日之后,就在此地,设擂十场,金丹为限,一较高下!” “爽快!”晏锋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堪称“笑容”的表情,却更显阴冷,“那便说定了。三日后,辰时,仙露峰之巅,本座会命人连夜布置擂台,静候贵宗高徒。早闻合欢宗媚术幻法了得,门下女弟子更是天姿国色,希望届时……莫要让本座与诸位同道失望才是。哈哈哈哈哈……” 长笑声中,晏锋不再多言,大袖一挥:“我们走!” 四宗修士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那名玄黄宗弟子粗暴地拽起李晴与赵月,如同拖着两件破烂货物,跟在队伍末尾。 李晴与赵月被拖行着,艰难回头,望向合欢宗方向,望向那袭绯红身影,眼中泪水无声滚落,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四宗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合欢宗这边,依旧一片死寂。 愤怒、悲痛、屈辱、决绝……种种情绪在每个人心头激荡。 柳含辞缓缓转身,面对着自己宗门数百弟子。 一张张或娇媚、或清丽、或英气的年轻面庞上,此刻皆写满了凝重与战意。 “诸位弟子,”柳含辞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方才之辱,诸位亲眼所见。我合欢宗立宗万载,何曾受过如此折辱?弟子被擒,受尽凌虐,敌寇兵临,口出狂言!此等大仇,不共戴天!” 她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三日后之擂台,非是寻常比试,乃是我合欢宗与四宗之间,关乎尊严、关乎士气、关乎那两名同门生死的第一战!此战,许胜不许败!我要让那晏锋老鬼知道,我合欢宗的女修,并非他口中可随意拿捏的‘娇柔女流’!我要让我合欢宗弟子之血性,响彻这琅嬛东域!” “现在,”她声音陡然提高,“各峰即刻返回,甄选出战弟子!金丹境,修为需在中期以上,斗法经验丰富,心志坚韧者优先!各峰峰主、长老,务必严格筛选,此战关乎宗门荣辱,绝不容有失!” “是!谨遵大长老之命!”众长老、弟子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柳含辞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落樱峰弟子所在区域,落在了那道身着浅碧色衣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中带着一丝娇媚的少女身上。 “宋婉辞。” 被突然点名,宋婉辞心头猛地一跳,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 她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恭谨的神色,越众而出,敛衽行礼:“弟子在。” 柳含辞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与不容拒绝的意味:“你虽初入金丹,时日尚短,但根骨奇佳,心性之坚韧,在同辈中亦属罕见。更在不久前的流萤林试炼中,有过逆境反杀金丹敌修的实绩,此等胆识与应变,宗门有目共睹。”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三日后擂台,关乎宗门声誉与弟子血仇,我合欢宗需十名金丹弟子出战,不仅要修为,更要胆魄与急智。你,可愿为我宗,挣这一份荣耀,雪洗此番耻辱?” 全场目光,此刻如静默潮水,无声无息,尽数汇于宋婉辞所在之处。 惊讶、审视、期待、疑虑、乃至少数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交织成的无形压力,沉甸甸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 宋婉辞迎着柳含辞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迎着周遭数百道形形色色的视线,只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后背隐隐有冷汗渗出。 不想去! 这个念头在她心底尖锐地响起。 诚然,合欢宗予她庇护,传她功法,峰主与几位师姐待她亦算亲和。 但这份“不薄”,远未到她需以命相搏、为其争夺虚无荣耀的地步。 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体内魔魂如附骨之疽,炼制本命法宝的资源尚无着落……哪一桩不比这突如其来的擂台争斗更关乎她的生死道途? 同门受辱,她心有戚戚,对那晏锋的狂妄与污言亦感厌恶。 但这份愤怒,尚未炽烈到让她甘愿冒着巨大风险,踏上那明显凶险的擂台。 她宋婉辞一路行来,步步荆棘,深知活着不易,任何不必要的风险,能避则避。 可是……她能拒绝吗? 大长老亲自点名,当着一宗长老与数百内门精英弟子的面。 理由给得如此充分——根骨、心性、战绩,甚至将她那不愿多提的流萤林反杀之事公然道出,几乎堵死了她以“修为浅薄、经验不足”推脱的后路。 此刻若拒,置宗门威严于何地? 置大长老颜面于何地? 那些本就因她快速晋升而暗生嫉妒之人,会如何议论? 恐怕立刻便会给她扣上“贪生怕死”、“忘恩负义”的帽子。 在这危机四伏的宗门内,失了高层好感与同门信任,绝非明智之举。 电光石火间,利弊在脑中飞速权衡。 拒绝的代价,似乎比接受那擂台的风险,更加难以承受,更影响她接下来的生存与谋划。 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心中纵有万般不情愿,千般叫苦,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这苦果咽下。 至少,答应了,明面上是忠勇可嘉,能博得宗门好感,或许还能有些额外的好处? 至于擂台之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届时见机行事,保命为上。 这些复杂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翻滚,却只耗费了瞬息。 她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那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袖中的指尖微微收拢,掐住了掌心。 她缓缓抬眸,迎向柳含辞的目光,清冷的眸光深处那丝惯常的疏离被很好地掩饰,转而化作一种略显紧绷的、强自镇定的坚毅。 她再次躬身,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只是那语调平直,少了些慷慨激昂,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命般的沉滞:“弟子……宋婉辞,领命。” 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简短的“领命”二字。 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稳住声线,说完便快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与无奈。 就在方才柳含辞亲点宋婉辞参加与敌对四宗比试打擂的时候,在这三百余合欢宗精锐弟子中,看热闹偷笑的就有繁花峰的玉娇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极尽妍丽的桃红绣金蝶穿花长裙,衣料是罕见的“霞光锦”,日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着骄矜与灵动的美眸中,神色却有些复杂难明。 她微微侧身,以袖掩唇,看向不远处那道已退回落樱峰弟子队列中的浅碧色身影时,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混合着快意与恶意的弧度。 她心中确是矛盾的,既希望合欢宗能赢下擂台,狠狠挫一挫那四宗的嚣张气焰,却又隐秘地盼着那宋婉辞一人落败,最好还是当众出个大丑。 如此一来,她日后便能找到由头,好生奚落嘲笑对方一番,以解这些时日因对方而屡次受挫、心中积聚的郁结之气。 若单论天资灵根,玉娇儿在今年新入宗的这批合欢女弟子中,当属最顶尖的前列。 她身具颇为罕见的“媚灵根”,天生对魅惑、幻术类神通有极高亲和,修行合欢宗功法事半功倍,进境极快,乃是宗门上下公认的、未来有望冲击元婴甚至更高境界的天骄种子。 可若观其心性,却仍带着几分被家族与天赋宠溺出的天真与任性,行事多凭喜好,情绪外露,缺乏深思熟虑,说得好听是率真烂漫,说得难听些,便如同那十四五岁、尚未真正经历风雨磨砺的稚龄少女,远不及宋婉辞那般在逆境中淬炼出的谨慎、隐忍与沉稳。 这份心性上的差距,或许在平日修炼与同门嬉闹中尚不显眼,但若放到即将到来的、关乎生死与宗门荣辱的擂台搏杀之中,便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准备跟随柳含辞与诸位长老返回宗门,为三日后的擂台做最后准备之际,已转身欲行的大长老柳含辞,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黛眉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旋即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那抹格外亮眼的桃红色身影上。 “玉娇儿。” 清越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原上略显沉闷的气氛。 被突然叫到名字,正暗自盘算着如何看宋婉辞笑话的玉娇儿,娇躯明显一僵。 她眨了眨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樱桃般的朱唇因极度的惊讶而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编贝似的皓齿。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粉嫩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与疑惑,仿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轻颤:“大……大长老?您……您是在叫我?” 第574章 剑道异象 她今日这身打扮,在这以女修为主的合欢宗弟子中也是极为出挑的,此刻因惊愕而略显呆怔的模样,配上那身华美衣裙,倒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娇憨之态。 只是这姿态落在周围某些平素便看不惯她骄纵做派、尤其是一些曾因小事被她言语刺伤或得罪过的同门眼中,却只觉心中暗爽,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纷纷投来看好戏的目光。 场中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点名,而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柳含辞并未因她的失态而露出不悦,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再次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回避的郑重:“不错,正是你,玉娇儿。你身具罕见的媚灵根,天赋卓绝,又与婉辞乃是同期入门。以你灵根的先天优势与宗门倾力培养,寻常金丹境弟子,即便是中后期,在心神对抗与幻术袭扰之下,也未必能轻易奈何于你。此次擂台,关乎宗门荣辱与同门血仇,需竭尽所能。你——可愿为宗门出战,与婉辞一同,为我合欢宗挣回这份颜面?” 此言一出,不仅玉娇儿彻底懵了,连周围不少弟子也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谁不知道玉娇儿天资虽好,但实战经验着实有限,心性更是……让她去参加这等凶险的擂台? 众人的目光,骤然如离弦之箭,齐刷刷地射在了玉娇儿身上。 期待、审视、疑虑、担忧,以及那些曾被她明里暗里挤兑过的弟子眼中几乎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种种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平日里或许还对她笑脸相迎的同门,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绝非全是善意。 玉娇儿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心跳如擂鼓。 答应? 那擂台听起来就凶险万分,对方可是刚刚折磨了李晴赵月师姐的凶徒! 不答应? 大长老亲自点名,众目睽睽之下,她若退缩,日后在这合欢宗还如何抬头做人? 那些看热闹的家伙,还不知会如何在背后嚼舌根! 她下意识地抬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桃红色裙裾上繁复的金蝶绣纹,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华美的布料揪出细微的褶皱。 饱满的胸脯因紧张的呼吸而起伏,鬓边步摇的流苏晃得更急。 那张娇艳的脸上,红白交错,挣扎、犹豫、不情愿的神色清晰可见,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骄横。 沉默了半息,在这令人窒息的注视下,玉娇儿终究是扛不住了。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勉强与底气不足:“弟子……弟子玉娇儿,领命。” 任谁都能看出,她这答应得有多么不情不愿,甚至带着几分被赶鸭子上架的委屈与慌乱。 柳含辞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一声。 她何尝不知玉娇儿心性有缺,非是擂台搏杀的最佳人选? 实在是合欢宗年轻一辈的金丹境弟子中,能在天赋、灵根、以及至少明面上的修为进境上拿得出手,且有一定特殊手段应对复杂战局的,当真找不出更多了。 宋婉辞虽入门晚,但那份于绝境中反杀的狠劲与急智让人印象深刻;玉娇儿媚灵根得天独厚,若运用得当,在特定情境下或能起到奇效。 让这二女出战,皆是看中她们远超寻常金丹初期弟子的潜力与特殊性,指望她们能以“奇”制胜,否则,以宗门如今处境,断不会如此急切地将初入金丹境的她们推至前台,面对那些明显经验老辣、心狠手辣的敌对宗门精英。 只是这份无奈与期望,此刻却无法宣之于口。 柳含辞面上不显,只平静地看了眼神情各异的玉娇儿与已退回队列、面色沉静的宋婉辞,淡淡道:“既已选定,便如此定下。你二人回去好生准备,调整状态,三日后辰时,依旧在此地集合。散了吧。”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绚烂的紫色流光,率先朝着玉寰峰方向掠去。 其余长老也纷纷驾起遁光,各峰弟子们这才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议论着,驾起剑光或施展遁术,如一群群散开的斑斓鸟雀,投向宗门各处山峰,只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对三日后的隐忧,却并未随之散去。 彼岸界,南界域,南域,渝国清云剑宗。 自从云清月前往玉琼峰后山闭关后,就时常有弟子发觉有异常灵力波动传出。 那是一股让清云剑宗上千修剑弟子感到灵魂微微颤栗的压制感。 那气息并非刻意散发,而是从后山剑阁深处的某个洞府中逸散出来,如同水满自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炽烈与生机。 修为在化灵境以下的弟子,每每靠近后山区域,便会觉得体内灵力滞涩,飞剑嗡鸣不安,仿佛遇见了剑中君王,本能地想要臣服。 即便是金丹境弟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有一头沉睡的远古神凤正在缓缓苏醒,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天地灵气,每一次心跳都引动剑道共鸣。 时至今日,这种压抑感达到了顶峰。 清云剑宗上空,原本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不知何时聚集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 云层并非寻常雨云,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漩涡状,中心正对着玉琼峰后山方向。 漩涡缓缓旋转,隐隐有金色电蛇在其中流窜,发出低沉的雷鸣,仿佛天公擂鼓,为某种存在的诞生而奏响序章。 玉琼峰后山,洗剑池畔。 云清月盘坐在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玉石台上,双目紧闭,周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色光晕之中。 那光晕并非静止,而是如火焰般缓缓升腾、跳跃,隐隐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虚影,每一片翎羽都闪烁着细密的金色符文。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内门弟子常服,此刻却被体内涌出的金辉映照得如同披上了一层霞衣。 墨发如瀑,垂至腰际,在灵气的鼓荡下无风自动,发梢竟也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芒。 眉心处,那朵得自花神秘境的淡金色花钿光芒流转,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与周身的金焰交相辉映,在她清丽绝俗的容颜上平添了几分圣洁。 丹田之内,液态灵力早已满溢,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奔流咆哮,发出江河奔流般的轰鸣。 天剑灵根自行运转,将海量天地灵气吸纳、提纯,化为最精粹的剑元,每一缕剑元都锐利如刚出鞘的绝世名锋。 无双剑体散发出莹润宝光,每一寸肌肤、骨骼、血肉都在欢呼雀跃,为即将到来的蜕变而准备,隐隐有龙吟凤鸣之音从骨髓深处传出。 而那枚“万花源种”,早已在不知何时彻底融入她的神魂与肉身。 它不仅带来了磅礴的生命本源,更隐隐改变着她的体质,让她对木属、生命类灵气亲和度大增,体内生机之旺盛,远超同境修士数倍,呼吸间竟有草木清香自然散发。 至于颜汐梦悄悄交给她的那卷《百花蕴灵真典》,她只是妥善收在储物袋最深处,以三重禁制封印,未曾翻看。 在她心中,这是好友的传承,是汐梦妹妹拼死守护之物,她只是代为保管,绝不会擅自修炼。 等将来有机会,定要亲手交还给汐梦。 她不知,此刻的颜汐梦,正被她的二姐、如今的朝夕女帝颜汐凰,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灵狱深处,承受着非人的折磨与煎熬。 “凝!” 云清月心中低喝,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繁复的剑印。 十指纤纤如白玉雕琢,指尖萦绕着细密的金色电芒。 体内所有剑元、生命精气、天剑灵根之力,以及那缕自修炼《天凤剑诀》后悄然诞生的天凤真火雏形,齐齐朝着丹田中心坍缩、凝聚! “轰——!”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在她神魂深处炸开! 丹田中心,一点璀璨到无法直视的金芒骤然亮起! 那金芒初始如米粒,却散发出无法形容的威严与炽热,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正在诞生! 金芒急速旋转,疯狂吸纳着体内所有力量,同时引动天地灵气,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灵气漩涡! 玉琼峰主殿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上千名清云剑宗弟子聚集于此,无论是亲传、核心,还是寻常内门弟子,皆不约而同地望向后山方向,脸上写满震撼与敬畏。 秋风卷过广场,带着肃杀之气,将弟子们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这威压……太恐怖了!我的本命飞剑在剑鞘中颤抖不止!”一名金丹境中期的年轻弟子面色苍白,死死按住腰间不断嗡鸣的长剑。 另一名女弟子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声音发颤:“我感觉灵力运转都滞涩了三分,仿佛有座山压在胸口!” “清月师妹究竟在凝结什么样的金丹?这动静,比当年叶师姐破境时还要惊人半分!”一位金丹初期的执事弟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弟子们议论纷纷,修为较低者已是面色发白,额头见汗,不得不运转功法苦苦支撑。 即便是金丹境后期弟子,也感到呼吸困难,体内金丹隐隐有不稳迹象,仿佛遇到了更高层次的存在,本能地想要退避、臣服。 “肃静!”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压过所有嘈杂。 清云殿沉重的紫檀木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数十道身影鱼贯而出。 为首者正是宗主云河,一袭青衫纤尘不染,面容清矍俊朗,剑眉斜飞入鬓,颇有古之君子风范。 此刻他神色凝重,目光如电,望向后山上空那巨大的灵气漩涡,袖中双手不自觉地紧握。 在他身侧,是大长老云甜,依旧一身淡粉留仙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外罩月白轻纱。 她气质温婉如江南春水,可此刻那双含情美目中却带着罕见的严肃,柳眉微蹙,红唇紧抿。 其后是二长老紫霜,一身紫袍,面容冷峻如万年寒冰;三长老祁修,青袍磊落,短须整洁,正捋须沉思;四长老陆铭,天蓝长衫,胸前一道新愈的疤痕隐约可见;十九长老陆凝霜,素白襦裙,气质俏丽清新…… 以及刚刚伤势痊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玄剑峰峰主杨柳。 杨柳今日未着惯常的素白衣裙,而是换了一身水蓝色的劲装,以银线绣着流云纹,外罩月白纱衣,墨发以一根青玉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那双清冷的美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后山,眼中既有欣慰,也有难以掩饰的担忧。 而在长老队列的另一侧,站着十三长老云辰。 他依旧一身青色道袍,样式古朴,腰间悬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 面容俊朗,神色平静如水,负手而立,仿佛眼前这惊天动地的异象与他无关。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如同深潭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宗主师兄,这是清月那丫头要突破了?”云甜红唇微张,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云河缓缓点头,目光未曾离开后山上空那越来越大的灵气漩涡,声音沉凝如铁:“想必是了。但清云剑宗建宗至今上万载,何曾见过这般威势的金丹凝结异象?这灵力波动,这天地威压,几乎不亚于元婴修士破境了。” 此言一出,周围长老皆是神色微变,彼此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三长老祁修捋着短须,沉声道:“天剑灵根,无双剑体,外加花神秘境所得机缘……此女天资,堪称旷古烁今。老夫修行四百余年,从未见过如此妖孽。此番凝结金丹,品阶必不会低。” 四长老陆铭点头赞同,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以她如今的底蕴,至少也是八品金丹,甚至……九品也并非不可能。若真能成,我清云剑宗又将多一位未来可期的绝世天骄!” “九品金丹?!”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古朴的长老失声惊呼,手中拂尘微微颤抖,“我清云剑宗立宗万载,凝结九品金丹者,或九品之上者,尚不足二十!最近一位,还是本宗圣女!那已是惊才绝艳,震动南域!” “清月这丫头天资更在悬音之上,凝结九品金丹,情理之中。”十九长老陆凝霜淡淡道,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 她是云清月入宗后的“临时”师父,虽未正式传授多少功法,但对这丫头也颇为看好,此刻眼中难得地闪过一丝期待。 杨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云清月的潜力,也清楚这丫头在剑道上的悟性。 凝结金丹,对寻常修士是脱胎换骨,对她而言,恐怕是真正的鲤鱼化龙,一飞冲天。 只是……动静未免太大了些。 如此异象,不仅会惊动整个清云剑宗,恐怕连宗门之外,甚至渝国境内其他势力,都会被惊动。 这对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天才而言,未必是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这个道理,她活了几十年,看得也不少。 “诸位师弟师妹,”云河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传遍整个广场,压下了所有嘈杂议论,“清月凝结金丹,乃我宗盛事。但异象过大,恐引外界窥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长老,最终定格在护宗大阵的核心阵眼方向,一字一顿道:“即日起,护宗大阵‘万剑之域’全开,继续封闭山门,禁止任何弟子外出,也禁止任何外人进入。后山剑阁方圆十里,设为禁地,擅入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宗规处置!” “谨遵宗主法旨!”众长老齐声应诺,声音如金铁交鸣,在广场上空回荡。 云河又看向身旁的云甜,语气稍缓:“云甜师妹,劳烦你亲自坐镇后山,为清月护法,防止任何意外。若有宵小敢来打扰,格杀勿论。” “师兄放心。”云甜点头,俏脸含霜,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粉色流光,朝着后山方向掠去。 虽因护宗大阵开启,禁空禁制存在,无法直接飞遁,但她身法极快,几个起落间便如穿花蝴蝶,消失在苍松翠柏之间。 “其余长老,各司其职,加强宗门警戒,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云河继续吩咐,声音沉稳如山,“祁师弟,你带人巡视山门大阵;陆师弟,你坐镇清云殿,处理日常事务;云辰师弟,你率执法堂弟子,加强巡逻……”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显露出这位宗主在危机关头的决断与掌控力。 “遵命!” 长老们纷纷领命,化作各色流光散去,各就各位。 广场上,弟子们依旧聚集,翘首以盼,无人愿意离去。 这等千年难遇的盛景,谁不想亲眼目睹? 首席大弟子姜乐乐站在人群最前方,一身鹅黄衣裙,外罩浅绿比甲,墨发梳成灵蛇髻,簪着一支碧玉步摇。 这位向来活泼开朗的师姐,此刻也难得地严肃起来,俏脸紧绷,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后山方向。 她双手不自觉地握拳放在胸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好强烈的剑气威压……如渊如狱,如岳临渊……清月师妹不愧是我清云剑宗千万年来不世出的天才弟子,这般威势,想必能凝聚出一颗九品金丹吧!” 周围弟子闻言,纷纷侧目。 一名身着蓝衫、面容俊秀的男弟子迟疑道:“乐乐师姐,你说清月师妹初次凝结就是九品金丹?会不会有些夸大了……九品金丹何等罕见?我宗近百年都未出一位了。” 边上一名翠裙女弟子也不信,摇头道:“是啊,九品金丹需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更需无上机缘。清月师妹虽天资卓绝,但毕竟修行日浅……” 姜乐乐白了他们一眼,琼鼻微皱,哼道:“你们懂什么?我当初凝结的就是八品金丹,在宗内也算顶尖了。但引发的异象和威压,连清月师妹的十分之二三都没有!说九品都保守了,我都怀疑会不会是九品之上!” “九品之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那岂不是……无暇金丹?乃至……传说中的天道金丹?” “天道金丹……那可是得天道眷顾,蕴含一缕天道法则的绝世金丹啊!放眼整个南域,千年能出一位吗?” “清云剑宗已经好几百年没出过这样的绝世天骄了!若真能成,我宗复兴有望!” 弟子们议论纷纷,看向后山的目光更加炽热,仿佛在见证一段传奇的诞生。 就在这时,异变骤起! “轰隆隆——!” 后山上空,那巨大的灵气漩涡中心,骤然射出一道璀璨到无法形容的金色光柱! 光柱粗达百丈,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刺破万里云海,直冲九霄! 光柱之中,隐隐有凤鸣声响起,清越激昂,穿金裂石,响彻天地! 紧接着,无尽灵气汇聚,在光柱周围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金色剑影! 剑影长达千丈,横亘天宇,剑身之上流转着繁复古老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的伟力,散发出斩天裂地的恐怖剑意! 剑尖朝下,正对着后山洗剑池方向,缓缓垂落! “天呐!那是……剑道异象!” “凝丹引动剑道异象!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古籍中都少有记载!” “我清云剑宗要出一位震古烁今的剑道天才了!” 弟子们惊呼连连,许多修为较低者再也支撑不住,在磅礴的天地威压下,面色潮红,单膝跪地,以剑杵地,苦苦支撑。 即便是金丹境弟子,也感到呼吸困难,体内金丹震颤,几乎要离体飞出,不得不全力运转功法,死死压制。 “哼!” 云河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一道淡青色光幕自他袖中飞出,瞬间扩大,将整个主峰广场笼罩。 光幕之上,剑纹流转,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剑意,如春风化雨,将外界那恐怖的威压隔绝大半。 “多谢宗主!”弟子们如释重负,连忙道谢,不少人大口喘息,额上冷汗涔涔。 云河没有回应,只是紧紧盯着那垂落的金色巨剑虚影,眼中精光闪烁,袖中双手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激动。 金色巨剑缓缓落下,如同九天银河倾泻,最终没入后山,消失不见。 天地间,那恐怖的威压骤然一敛。 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 “唳——!!!” 一声清越激昂、穿金裂石的凤鸣,自后山洗剑池方向冲天而起! 凤鸣声中,带着无尽的欢悦、新生与威严,仿佛沉睡万古的神凤,于此日此刻,涅盘重生,再临世间! 声震九霄,云开雾散! 凤鸣过后,万籁俱寂。 后山上空,铅云散尽,重见天日。 秋日阳光洒下,为群山镀上一层金辉,恍若神国降临。 洗剑池畔。 云清月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眸中仿佛有金色火焰燃烧,剑气冲霄,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虚妄,洞穿万古时空。 但转瞬即逝,重归清澈,如两口深潭,倒映着天光云影,山色空蒙。 她低头,看向自己。 肌肤莹润如极品灵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吹弹可破,隐隐有宝光流转。 身量似乎长高了些许,原本还有些少女的青涩轮廓,此刻已彻底长开,身姿窈窕,曲线玲珑,如山间修竹,挺拔而柔美。 墨发如瀑,垂至腰际,在风中微微飘动,发丝间竟有点点金芒闪烁,如星河流转。 眉心那朵淡金色花钿,此刻光芒内敛,却更加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一朵仙葩在她额间绽放,为她清丽绝俗的容颜平添几分神秘与圣洁。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萦绕的那股气息。 那并非刻意散发的威压,而是一种与生俱来、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势”。 如出鞘利剑,锋芒毕露,可斩苍穹;如涅盘神凤,尊贵威严,统御百鸟;又如春日新芽,生机勃勃,蕴含无限可能。 几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一种独特而吸引人的魅力,令人见之忘俗。 她内视丹田。 丹田中心,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的金丹静静悬浮。 金丹并非纯金,而是淡金色中带着一缕温润的翠意,如同初升朝阳映照在万年古玉之上,光华内蕴,神物自晦。 表面布满繁复玄奥的天然道纹,那些纹路,有些如剑痕,凌厉锋锐,蕴含着斩断一切的剑道真意;有些如柳叶,柔韧飘逸,暗合天地至柔之理;还有些如花瓣,生机盎然,显化生命本源之妙。 金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吞吐着海量灵气,转化为精纯剑元。 剑元如金色溪流,流淌于四肢百骸,滋养肉身,淬炼经脉,发出潺潺流水之音。 “这便是……我的金丹么?”云清月喃喃自语,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她能清晰感受到这颗金丹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以及那种与天地剑道隐隐共鸣的玄妙感觉。 仿佛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引动九天剑气,斩落星辰。 “清月。” 温和的声音传来,如春风拂面。 第575章 无双金丹 云清月抬头,只见宗主云河,大长老云甜,以及杨柳、陆凝霜等一众长老,不知何时已来到洗剑池畔。 远处,还有无数弟子翘首以盼,却因禁令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宗主,各位师伯师叔,”云清月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声音清越,带着一丝初破境界的喜悦与朝气,“清月不负众望,凝丹成功。” 云河目光灼灼,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赏,如同看着一块绝世璞玉,经过雕琢,终于绽放出惊世光华。 他抬手,打出一道探查术法,淡青色灵光如游龙般没入云清月体内,仔细探查她丹田中那颗刚刚凝聚的金丹。 片刻后,云河脸上先是露出疑惑之色,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之事。 随即转为震惊,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仰天长笑,声震山谷,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哈哈哈!好!好!好啊!”他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激动,“竟然是‘无双金丹’!天佑我宗,天佑我宗啊!哈哈哈!” “无双金丹?” 不仅云清月自己愣住了,周围众长老也是一头雾水,显然对这个称谓闻所未闻。 大长老云甜秀眉微蹙,忍不住问道:“宗主师兄,何为‘无双金丹’?金丹九品,一品最低,九品最高,这是修仙界常识。九品之上,只有传说中的无暇金丹与天道金丹,这‘无双金丹’……又是何物?” 云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但眼中依旧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捋了捋长须,沉声解释道:“师妹所言不错,金丹分九品,此乃常识。但在九品之上,确实还有几种传说中的金丹,万载难逢,古籍中也只有零星记载。” “其一为‘无暇金丹’,丹成无瑕,道基完美,浑然一体,将来至少可至大罗境,有望触摸仙道门槛。” “其二为‘天道金丹’,得天道眷顾,蕴含一缕天道法则,修炼速度远超常人,对天地大道的感悟更是远超同侪,有望触摸十四境门槛,甚至……更高!” 他顿了顿,目光炽热地看向云清月,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而这‘无双金丹’……乃是可媲美无暇金丹,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的存在!” “此金丹不仅蕴含磅礴灵力与完美道基,更因凝结者自身特殊体质、灵根或机缘,而具备某种‘唯一’特性,天下无双,古今罕有!” “清月的这颗金丹,融合了天剑灵根的剑道真意、无双剑体的肉身本源、万花源种的生命精气,乃至一丝天凤真火雏形,多种力量完美融合,却又各具特性,可谓‘剑、体、生、火’四道同辉,天下无双!” “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即便跻身炼气士十四境以上,也并非不可能!” “十四境以上?!” 众长老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云清月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充满了震撼、羡慕、乃至一丝……敬畏。 十四境!那是何等概念? 彼岸界五大界域,东南西北中,明面上的十四境强者,不过双手之数! 每一位都是镇压一方、言出法随的绝世存在,跺跺脚便能震动一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清云剑宗建宗万载,最强者也不过是十三境巅峰的开山祖师! 若云清月真能踏足十四境,清云剑宗必将一跃成为南域,乃至整个彼岸界最顶尖的势力之一! 届时,什么陈国、宋国,什么仙幽教、琼花剑宗,都要俯首称臣! 云清月自己也惊呆了,红唇微张,美眸圆睁。 她知道自己的金丹不凡,凝结时引发的异象惊天动地。 却没想到,竟不凡到这种地步。 无双金丹……十四境有望……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清月,”云河上前一步,神色郑重,一字一顿道,“从今日起,你正式成为清云剑宗亲传弟子,享宗门最高待遇。宗门藏经阁、炼器坊、炼丹房、秘境,皆对你开放。你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宗门会倾尽全力为你提供。” 他没有说“下任宗主”之类的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说出来反而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与压力。 在场的都是活了上百年的老狐狸,自然明白其中深意。 这是要将云清月当作宗门未来的擎天巨柱来培养了。 “多谢宗主,多谢宗门栽培!”云清月再次躬身,声音真挚,心中涌起暖流。 清云剑宗于她,有救命之恩,授业之德,如今更是不惜一切资源培养。 此恩此德,她必铭记于心。 接下来的日子,云清月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她先是在诸位长老的轮流讲道传法下,巩固金丹境修为,熟悉暴涨的力量。 每日清晨,她都会在洗剑池畔练剑,从纯粹剑修最基本的御剑、养剑、分光、化形,到复杂的神念寄剑、剑诀融合,一丝不苟。 《飘絮剑诀》在她手中越发纯熟,剑意如春风拂柳,看似轻柔,实则暗藏杀机,已隐隐触摸到炉火纯青的门槛。 杨柳偶尔会来指点,两人亦师亦友,相处融洽。 这位清冷的玄剑峰峰主,在教导剑法时却极为耐心,每每能指出云清月剑招中的细微不足,让她获益良多。 “剑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天资卓绝,更需勤勉,不可有丝毫懈怠。”杨柳的声音清冷如冰,但眼中却带着难得的温和。 “弟子谨记师叔教诲。”云清月恭声应道,心中感激。 随后,在宗门炼器长老的指导下,她前往宗门宝库,挑选了数种珍稀材料—— 一块拳头大小的“天外陨铁精”,通体乌黑,却隐隐有星辰之光流转,沉重如山。 一缕“地心炎晶”,赤红如血,触手灼热,蕴含着恐怖的火行之力。 一截“千年雷击木”,焦黑如炭,却隐隐有雷光闪烁,散发着毁灭与新生的气息。 以及几样辅助材料:北海寒铁、西方精金、南方离火铜、东方青木髓…… 她要炼制属于自己的本命飞剑。 炼器长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古朴,双手布满老茧,但眼神锐利如鹰。 他看着云清月挑选的材料,捋须笑道:“小丫头眼光不错。天外陨铁精坚不可摧,地心炎晶蕴含真火,雷击木蕴含天雷生机,再辅以四方五行之精……若能炼成,必是一柄绝世神兵。” “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炼器非一日之功,尤其本命飞剑,需以自身精血、神魂日夜温养,与自身心意相通,方能在对敌时如臂使指。你可有耐心?” “弟子有耐心。”云清月恭敬道。 “好。”炼器长老点头,“三月后,开炉炼剑。这三月,你需每日来炼器坊,学习炼器基础,熟悉材料特性,届时亲自参与炼制。本命飞剑,最好由主人亲手参与炼制,方能心意相通。” “弟子明白。” 云清月将材料交给炼器长老,约定三月后开炉,便不再过多关注。 她搬出了后山剑阁边上的偏殿,在离剑阁最近的一处幽静小院住下。 小院不大,三间竹屋,一方小院,院中有一棵老桂树,正值花期,金黄点点,香气袭人,如云如霞。 她自己动手,以灵石、符箈布下简单的隔绝与防护阵法,虽不指望抵挡强敌,但求个清静自在,不受打扰。 平日里,她依旧勤修不辍。 白日,她在院中修炼《飘絮剑诀》,或在老桂树下打坐,吸纳天地灵气,巩固修为。 金丹缓缓旋转,每一次吞吐,都让她的气息凝实一分。 夜晚,她则在灯下研读《天凤剑诀》。 这卷得自云锦的剑诀,她看得极为认真。 一字一句,反复咀嚼,揣摩其中真意。 每每有所感悟,便以指代剑,在身前虚空比划,模拟剑招运行轨迹,体悟剑意流转。 《天凤剑诀》共十二式,从起手式的“凤初鸣”,到终极杀招“寂灭·凤陨太初”,每一式都精妙绝伦,威力惊天。 云清月自知修为尚浅,许多招式难以真正施展,但她不急不躁,先从最基础的剑理、剑意入手,夯实根基。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 对寻常人而言,这般枯燥的修炼生活或许难以忍受,但对云清月而言,每一次修为的精进,每一次剑道的领悟,都带来无与伦比的充实与快乐。 她如同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养分,飞速成长。 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于清云剑宗安心修炼之际,外界的南域,已是烽火连天,局势骤变。 渝国,南焱州,镇海城。 这座昔日繁华的沿海巨城,如今已是一片肃杀景象,恍若鬼域。 高达五十丈的城墙之上,布满了刀劈斧凿、法术轰击的痕迹,如同巨兽身上的疮疤,触目惊心。 多处墙体坍塌,露出内部加固的玄铁骨架,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城墙表面,那些铭刻的防御符文大多已黯淡无光,甚至彻底熄灭,如同死去的星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海风带来的咸腥,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城外三十里,便是无尽海。 此刻的海面,不再平静。 波涛汹涌,巨浪拍岸,声如雷霆,震得城墙都微微颤抖。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残肢断臂、破碎的船只与法器残骸,将海水染成一片暗红,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更远处,海天相接之处,黑压压一片,那是海族大军驻扎的“黑礁群岛”,旌旗招展,妖气冲天,遮天蔽日。 密密麻麻的海族战士在海面上巡弋,狰狞的面容,冰冷的眼神,令人望之胆寒。 城主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 镇海将军李浪高居主位,这位面容粗犷、虬髯如戟的猛将,此刻却是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如同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身上的漆黑玄铁重甲多处破损,染着暗红血迹,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仍有鲜血渗出。 下方,坐着数十位将领、长老,人人带伤,神色疲惫,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困兽。 陈晚颜坐在左侧,一身浅蓝劲装沾染了血污与海水,多处破损,发丝凌乱,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但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如古井无波。 她身旁,云有信一身玄甲,手持长刀,脸上多了道从眉骨斜划而下的伤痕,皮肉外翻,只是简单敷了药膏,更添几分彪悍之气,如同受伤的猛虎。 只是眼中难掩疲惫,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右侧,是申日晨与沈玉柔。 申日晨儒雅依旧,青衫染血,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显然消耗巨大,伤及元气。 沈玉柔粉白衣裙破损不堪,沾满泥污与血渍,俏脸带着烟尘,鬓发散乱,可那双杏眼中战意未消,反而更加锐利,如出鞘的玉剑。 “诸位,”李浪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东线的‘千帆屿’残骸区域,已于昨日午时彻底失守。守军二十万,皆是百战精锐,如今……仅存八万余人,撤回城内。赵副统领战死,尸骨无存。”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中线的‘怒涛湾’,在坚守十七日后,防线崩溃。韩将军被三名海族将领围攻,力战而亡,尸身被海族分食。所部五万水军,折损大半,余者皆带伤。” 时至今日,两名副统领皆已阵亡,厅中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西线的‘碎玉滩’……”李浪看向陈晚颜,眼中带着询问。 陈晚颜缓缓抬头,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紧握的指节泛白,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西线碎玉滩,我月桂宗、妙回宗、清音宗三部,联合五万水军,苦守二十三日。击杀海族逾四万,斩敌将七员。”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方亦折损近三万。其中,月桂宗弟子阵亡八十五人,妙回宗九十七人,清音宗一百二十八人,水军三万余。三日前,海族增兵,出现十一阶大妖。属下见事不可为,为保全有生力量,已率部撤回城中。” 这些修士与甲兵不是数字,是宗门的精锐,是父母的儿女,亦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每念及此,她都心如刀绞,但脸上却不得不保持平静。 她是主将,不能乱。 “陈长老决策正确。”李浪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敌众我寡,硬拼无益。能撤回大部,已是大功。保存实力,方能再战。”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如今,三线尽失,海族大军已兵临城下。据探子回报,黑礁群岛聚集的海族,已超过三百万,且还在不断增加!其中十阶以上大妖,不下百位!十一阶大妖,也有五位!”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苦涩:“更麻烦的是,有消息称,蛟龙一族族长,那位活了近十万年、半步十四境的敖骄,不日即将抵达!” “轰——!” 仿佛惊雷在厅中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三百万海族!百余位十阶大妖!五位十一阶!还有敖骄那等老怪物! 这还怎么打? 渝国举国之力,能调动的修士大军,也不过三百万之数。 十境兵家炼甲士与武道修士,全国加起来还不到人家的一半。 十一境以上,更是屈指可数,不过一掌之数。 实力对比,悬殊如天壤之别。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将军,”一名身着残破铠甲的将领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是否……向朝廷求援?请女帝陛下再调兵马?哪怕……哪怕再多十万也好啊!” 李浪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陛下已将能调的兵都调来了。镇海军三十万,加上各宗修士,各地驰援的散修、世家子弟,总计不过四十万。面对三百万海族,杯水车薪,徒增伤亡罢了。” “那……向邻国求援?”另一人提议,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宋国与我渝国盟约百年,唇齿相依。章国、玉国、彩云王朝,亦与我国交好。若能说动他们出兵,或有一线生机!” 李浪摇头,笑容更加苦涩:“宋国、章国、玉国、彩云王朝等国,已收到陛下国书,正在商议。但远水难解近渴,等他们达成一致,派兵前来,镇海城恐怕早已化为废墟,我等……皆成枯骨。” 厅中气氛更加绝望,如坠冰窟。 一些人眼中已露出死志,握紧了手中兵刃,准备拼死一战。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厅中,盔歪甲斜,满脸烟尘,但眼中却闪烁着狂喜之色,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将军!援军!援军到了!” “什么?!”李浪猛地站起,身下座椅“咔嚓”一声碎裂! 他一步跨到传令兵面前,抓住其肩膀,急声问道:“何处援军?多少兵马?谁人率领?” “是、是上宗!清云剑宗与紫云剑宗的援军到了!”传令兵激动得语无伦次,“清云剑宗由十五长老亲自率领,五百剑修,皆是金丹境以上!紫云剑宗由十八长老率领,五百内门,同样精锐!此外,还有收到‘清云剑令’的渝国各宗修士,总计超过五万,正陆续抵达!已经到了城外十里!” “好!好!好!”李浪大喜过望,连说三个“好”字,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绝处逢生,“天不亡我渝国!天不亡我镇海城!快!随本将出城迎接!” “是!” 众人精神大振,纷纷起身,眼中的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战意。 清云剑宗与紫云剑宗,是渝国两大上宗,底蕴深厚,高手如云。 他们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让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重新稳固。 接下来的三日,援军陆续抵达,络绎不绝。 不仅两大上宗,渝国境内,收到“清云剑令”的数百宗门,无论大小,皆派出了精锐弟子。 落霞派、月桂宗、纯阳山、神拳门、素玉斋、清音宗、妙回宗、大器宗、神符宗、逍遥宗、流云宗……数十个宗字头门派,加上无数中小型宗门、修仙家族,甚至一些隐世的散修高人,响应号召,奔赴南焱州。 镇海城内,修士数量激增至近十万! 虽然依旧远少于海族,但士气大振,防线重新稳固,人人摩拳擦掌,准备与海族决一死战。 海族的进攻被暂时击退,留下了数万具尸体,仓皇逃回海中。 然而,好景不长。 海族毕竟是无尽海的霸主,底蕴深厚,岂会因一时受挫而罢休? 仅仅三日之后,海族大军卷土重来。 这一次,攻势更加猛烈,如同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不仅数量倍增,黑压压如同蝗虫过境,更是出现了五位十一阶大妖,联手攻城! 这些大妖,有的身高百丈,青面獠牙,手持巨斧;有的半人半鱼,面容妖异,操控巨浪;有的背生双翼,翱翔天际,喷吐毒火…… 五位十一阶大妖联手,威势惊天动地,仿佛要将整座镇海城从地图上抹去! 镇海城防御大阵摇摇欲坠,光华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城墙多处崩塌,碎石飞溅,守军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关键时刻,清云剑宗十五长老、紫云剑宗十八长老,以及镇海将军李浪等二十余位十境以上强者联手出击,与海族大妖血战一日一夜。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剑气纵横三千里,妖气弥漫九重天。 最终,数十位强者布阵,冒着陨落的风险,方才将海族大妖逼退。 不仅斩杀一位,还击伤四位。 但三人皆受重伤,有的宗门长老断了一臂,有的则伤了道基,李浪更是伤及本源,战力大损,没有数年修养,怕是难以恢复。 消息传回问剑州,女帝云锦玉容失色,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折断。 她不再犹豫,当即以飞剑传书,向盟友宋国发出最紧急的求援,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 让她意外的是,这次宋国的回应,快得惊人。 不仅没有提出任何苛刻条件,反而在接到求援信的当天,便宣布出兵! 宋帝赵珩下旨,命镇守西陲的止水境武道大宗师熊阔海为帅,调集五十万修士大军,即日开拔,日夜兼程,驰援渝国! 与此同时,宋国以盟主身份,向章国、玉国、彩云王朝等盟友发出盟约召集令。 诸国早有准备,深知唇亡齿寒之理,纷纷响应。 章国出兵二十万,玉国出兵十五万,彩云王朝出兵十万,加上宋国五十万,总计九十五万修士大军,号称百万,浩浩荡荡,开赴南焱州!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战鼓震天,杀气冲霄! 一时间,南域震动,风云变色。 谁也没想到,原本只是渝国与海族的冲突,竟会演变成如此规模的联军对抗,牵扯进南域大半势力。 然而,就在宋国联军南下之际,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南域,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陈国,正式向宋国宣战! 陈国皇帝下诏,斥责宋国“无故兴兵,干涉他国内政,破坏南域和平稳定”,宣布与宋国进入战争状态! 同时,陈国调集八百万大军,陈兵宋陈边境,兵锋直指宋国南部重镇“千重关”! 不仅如此,陈国还宣布,与武国、枫国、渊国、梵国、蚌兹国、东凝王朝等国结成“反宋同盟”,共同对抗宋国及其盟友的“霸权行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南域的局势,瞬间变得波谲云诡,错综复杂,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势力都卷入其中。 明眼人都看得出,海族入侵,不过是个导火索。 陈国与宋国,这对南域最大的两个修真国,积怨已久,矛盾深重,早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双方对南域霸主地位的争夺,对修炼资源的分配,对势力范围的划分,都有着根本性的冲突。 近万年来,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如今,借着海族入侵、宋国出兵援渝的契机,陈国终于撕破脸皮,亮出獠牙,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击垮宋国及其盟国,独霸南域修真界。 这是一场地缘政治的终极博弈,是南域修炼资源再分配主导权的争夺,是两个庞大修真国及其背后无数宗门、世家、利益族群的总对决。 胜者,将主宰南域未来千年,甚至万年的格局。 败者,将国破家亡,道统断绝,成为历史的尘埃。 战争的阴云,笼罩了整个南域,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陈国出动了其耗费百年国力打造的“鲲槎战舟”,七艘巨型灵舟,每艘可载三万人,装备着各种大型攻击类阵法,如同一座座移动的战争堡垒,横亘在两国边境线上,遮天蔽日。 宋国则针锋相对,出动“龙骧战舟”五艘,以“天巡”为旗舰,迎战陈国。 双方国内,无数闭关的老怪出关,游历在外的老祖回归,更有隐世宗门的传人现世。 十一境、十二境,乃至十三境的大能,纷纷将目光投向这场决定南域未来格局的战争,或暗中布局,或直接下场。 渝国与武国持续千百年的边境摩擦,不过是两国矛盾的一个缩影,是两大修真国竞争的牺牲品。 如今,真正的巨兽已然苏醒,将要进行最残酷、最直接的碰撞。 天道无亲,以万物为刍狗。 修士世界,亦是如此。 在绝对的实力与利益面前,所谓的道义、盟约、情谊,都显得苍白无力。 唯有胜者,方能书写历史,分配资源,主宰众生。 而这场席卷南域的浩劫,对于整个浩瀚无垠的彼岸界而言,或许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一场“菜鸡互啄”的闹剧。 那些真正隐世不出、拥有无上伟力的古老存在,那些超脱于世俗争斗、坐看云卷云舒的绝世大能,或许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于身在局中的芸芸众生而言,这却是决定他们生死存亡、道途命运的关键之战。 胜,则道途光明,国运昌盛。 败,则身死道消,万劫不复。 风暴,已然来临。 无人能置身事外。 而远在清云剑宗安心修炼的云清月,尚不知外界的惊涛骇浪。 她依旧每日练剑、打坐、研读剑诀,如同一株幼苗,在风雨来临前,努力生长,积蓄力量。 只待他日,长剑出鞘,凤鸣九天。 第576章 留仙客栈 玄穹,作为陈国国都,从古至今皆是其政治,经济,及文化的中心。 苏若雪此刻正负手俏立于宽阔的大街之上,看着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人海,以及那琳琅满目的店铺。 午后的阳光透过街道两旁高耸楼阁的间隙,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条名为“珍馐大道”的长街,宽达二十余丈,足以容纳十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侧楼阁林立,飞檐斗拱,朱漆金匾,无一不彰显着帝都的繁华气象。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灵兽炙烤的焦香、灵草炖煮的清香、灵果酿制的甜香、各色调料复合的辛香……种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食指大动的“玄穹味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站在各家酒楼食肆门前招揽生意的年轻修士。 他们身着统一的服饰,男修多穿月白长衫,腰系玉带,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女修则着浅粉或鹅黄襦裙,外罩轻纱,云髻簪花,肤若凝脂,五官精致。 这些男女修士修为多在凝气境一二层之间,显然都是散修出身,被店家雇佣来此做工。 他们的嗓音经过特殊训练,或清越如泉,或甜美如蜜,在嘈杂的街市中格外突出。 “客官里边请!本店新到‘赤炎豪猪’肉,今日特价!” “仙子留步!尝尝我们‘碧波阁’的‘清心莲子羹’,可宁神静气,助益修行!” “这位道友,本店有百年陈酿‘百花灵露’,买一坛送一碟‘酥炸金蝉’!” 叫卖声、揽客声、食客谈笑声、车马辚辚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苏若雪看得津津有味,一双灵动的杏眸左顾右盼,对这些新鲜景象充满好奇。 她在玉女宗时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苗乡虽也有街市,但规模与繁华程度,与这玄穹帝都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位仙子,要不要来店里坐坐,品尝我鲜云轩新研制出的灵膳?” 一个温和悦耳的男声突然在身侧响起。 苏若雪正看着对面一家店铺前,一位女修演示如何现场炙烤一种名为“雷纹牛肉”的灵兽肉,看得入神,冷不防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娇小的身躯轻轻一颤,连忙转身。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年约二十出头的俊美男子。 他身着一袭天青色绣银丝云纹长衫,腰束墨玉带,头戴同色方巾,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修为在凝气境三层左右,气息平稳,显然根基扎实。 此刻他正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不失风度,等待苏若雪的回应。 苏若雪抬头看他——这男子身量颇高,她只及对方肩膀,在男子面前显得格外娇小玲珑。 而且从她的衣着打扮、略显好奇懵懂的神情,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本地修士,更像是初次来到玄穹的“外乡人”。 “闲汉?” 苏若雪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叫出了这个她一路听来的称呼。 她在这条街上逛了快一个时辰,自然知晓这些站在门口招揽客人的修士是做什么的。 俊美男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容更深了几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仙子有所不知,‘闲汉’只是外来修士对我们的戏称。其实我们这群靠着为食肆拉客谋生的散修,还有一个雅称,叫‘市隐郎’。” “市隐郎?”苏若雪轻声重复,觉得这个称呼倒是别致。 “正是。”男子笑道,“市井之中,隐于红尘,以口舌之能谋生计,故称‘市隐’。在下王麟,乃鲜云轩聘用的市隐郎之一。看仙子面生,应是初来玄穹吧?若不嫌弃,不妨到小店坐坐,歇歇脚,尝些本店的特色灵膳。不是我自夸,鲜云轩在这珍馐大道上,也算小有名气,尤其几道招牌菜,连一些中五境的前辈都赞不绝口。” 这王麟口齿伶俐,说话不疾不徐,既不过分热情惹人厌烦,又能恰到好处地勾起人的兴趣。 而且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极佳,一眼就看出苏若雪是初来乍到,且对吃食颇有兴趣。 苏若雪确实来了兴致。 一来,她对这座据说可容纳近亿人口的庞大都城确实不熟,正想找个人打听打听“瑞赉商会”的所在——那是她此行的目的地,她需从那里押送一批上品雷火晶石回苗乡玉女宗。 二来,她的肚子确实已经在“咕咕”抗议了。 自鹿鸣城传送过来后,她还没正经吃过东西。 最重要的是,自从有了一口掺入琉璃冰晶粉末的全新牙齿后,她对于“吃”这件事的兴趣与日俱增,总想试试这副新牙的能耐,品尝各种美味。 “也好。”苏若雪点头,“我正有些事想打听。不过……”她看了看王麟,又看看街对面那家生意火爆、门口排着长队的“碧波阁”,问道:“你为何不去招呼那些看起来更阔绰的客人,反而来找我?” 王麟笑容不变,眼神却更真诚了几分:“不瞒仙子,在下在这条街上做了三年市隐郎,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那些前呼后拥、仆从成群的,未必真心用膳,多是摆排场。而像仙子这般,独自一人,眼中带着好奇与纯粹兴致打量街景的,才是真正懂得品味美食的知音。况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鲜云轩的掌柜是我表舅,我带客人进去,抽成能多半个点。” 这般坦率,倒让苏若雪忍俊不禁。 她不再犹豫,颔首道:“那便有劳王道友带路了。” “仙子请随我来。”王麟侧身引路,步履从容,既不过分殷勤显得卑微,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二人穿过熙攘的人流,来到街中段一家三层吊脚楼前。 这楼阁造型古朴雅致,以珍贵的“金丝楠木”为柱,“青冈岩”为基,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 楼身雕刻着精美的浮雕图纹,仔细看去,多是陈国流传的一些神话传说与历史典故:有“河神治水”“群仙讲道”“玄女授书”,也有陈国开国太祖“陈元初斩蛟龙定鼎”等故事,人物栩栩如生,场景磅礴大气。 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鲜云轩”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剑气纵横,显然是出自高人之手。 楼前已停了不少马车,有装饰华贵的世家车驾,也有简洁的出租马车。 进出之人络绎不绝,生意颇为兴隆。 “仙子请看,这便是鲜云轩。”王麟介绍道,“本店已有三百余年历史,传承五代,以烹制‘山珍’见长。玄穹城外三百里的‘万灵山脉’,盛产各种低阶灵兽、灵禽、灵菇,本店有专门的猎队与采药人,每日清晨新鲜送达,保证食材的品质与灵气。” 苏若雪边听边点头,随王麟步入楼内。 大堂宽敞明亮,高约三丈,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暖玉砖”,踏上去有温润之感。 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多是山水花鸟,意境清雅。 数十张红木八仙桌整齐排列,此刻已有七成坐满了客人。 跑堂的伙计身着统一的褐色短打,肩搭白巾,手脚麻利地穿梭于桌椅之间,端菜送酒,招呼应答,热闹而不显混乱。 王麟引着苏若雪来到二楼临窗的一张空桌。 这里视野极佳,透过雕花木窗,可俯瞰半条珍馐大道的街景,远处还能望见玄穹内城巍峨的宫墙与高耸的观星塔。 “仙子请坐。”王麟亲自为苏若雪拉开椅子,又递上一卷以灵蚕丝织就、触手温润的菜单,“这是本店的菜谱,请仙子过目。若有不明白之处,在下可为您讲解。” 苏若雪接过菜单,展开细看。 上面以工整的小楷写着菜名,旁边附有简单的介绍与价格。 菜色果然以山珍为主,分“灵兽”“灵禽”“灵菇”“灵蔬”“汤羹”“主食”“酒水”等几大类,足有上百种之多。 价格从几十宝钱到数千宝钱不等,丰俭由人。 “这‘清蒸玉鳞鱼’是何物?”苏若雪指着一道标价五百宝钱的菜问道。 王麟立刻答道:“回仙子,这玉鳞鱼产自万灵山脉深处的‘寒潭’,通体如玉,鳞片晶莹,肉质细腻鲜美,且蕴含精纯的水属性灵气,对修炼水行功法的道友大有裨益。本店的做法是以秘制清汤慢火蒸制,最大程度保留其鲜美与灵气,佐以三百年份的‘雪参’片与‘云芝’丝,滋味绝佳。” “那这‘红焖赤炎豪猪蹄’呢?” “赤炎豪猪乃四阶火属性灵兽,其四蹄筋肉发达,以本店秘制酱料文火焖煮六个时辰,肉质酥烂入味,胶质丰富,食之可强壮筋骨,温和血脉。尤其适合体修或武道道友食用。” “这道‘素炒七彩灵菇’……” “这是用七种不同属性的灵菇清炒而成,分别是金针菇、白玉菇、鸡枞菌、松茸、牛肝菌、竹荪与猴头菇。每种灵菇属性不同,搭配炒制,五行相生,灵气调和,不但味道鲜美,更能平复躁动灵气,有宁神静心之效。” 王麟对每一道菜都如数家珍,从食材产地、特性、功效到烹制方法、口感滋味,娓娓道来,言语生动,让人听着便口舌生津。 苏若雪本就饿了,被他这么一说,更是饥肠辘辘。 她也不客气,指着菜单连点:“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汤要这个……米饭先来一桶。” 她点的全是荤菜,共七道:清蒸玉鳞鱼、红焖赤炎豪猪蹄、炭烤雷纹牛肋排、香辣爆炒穿山甲、椒盐酥炸金蝉、蜜汁烤灵雀、白切云雾山鸡。 素菜只点了三道:素炒七彩灵菇、蒜蓉空心菜、凉拌脆笋。 汤点了一钵“灵芝老鸭汤”。 最后,在米饭一栏,她顿了顿,对候在一旁记录的伙计道:“米饭……先来一桶吧。” 那伙计笔尖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向苏若雪,又看看王麟。 王麟也是微微一怔,试探问道:“呃,仙子……您点这么多菜,是还请了别的道友么?” 这一桌子菜,足够七八个成年汉子吃了。 更何况还要一桶米饭——那桶是特制的“灵木饭桶”,一桶能盛十余海碗灵米饭。 苏若雪摆摆手,笑容明媚:“就我一人。尽管上便是,我吃得完。” 王麟与伙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但客人既然这么说了,他们自然不会多问。 伙计连忙记下,躬身退下准备。 王麟则压下心中疑惑,笑道:“仙子真是……豪爽。那请稍候,菜肴很快便来。对了,方才仙子说有事打听,不知是何事?在下在玄穹生活多年,对此城还算熟悉,或许能帮上忙。” 苏若雪这才想起正事,忙道:“我想打听‘瑞赉商会’的所在。王道友可知晓?” “瑞赉商会?”王麟略一思索,点头道,“自然知晓。这是南界域有名的大商会,在玄穹设有分号,位于内城‘金水大街’上。仙子要去那里办事?” “嗯,有些货物要交接。”苏若雪含糊道。 押送雷火晶石之事涉及玉女宗事务,不便与外人细说。 王麟也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道:“金水大街在内城东南区,从此处过去,乘坐马车约需半个时辰。仙子若需要,我可为您画个简图,或帮您叫辆熟识的车马行马车,车资能便宜些。” “那便有劳了。”苏若雪感激道。 她初来乍到,有地头蛇帮忙,能省去不少麻烦。 二人说话间,伙计已开始上菜。 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灵膳被端上桌,很快摆满了整张八仙桌。 那清蒸玉鳞鱼放在一个尺许长的白瓷鱼盘中,鱼身完整,鳞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上面铺着切得极薄的雪参片与云芝丝,淋着清澈的汤汁,热气袅袅,清香扑鼻。 红焖赤炎豪猪蹄盛在一个粗陶钵里,酱色红亮,蹄膀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皮肉便分离,露出里面晶莹的胶质,浓香四溢。 炭烤雷纹牛肋排则是一整扇金黄色的肋排,表面撒着孜然、辣椒等香料,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肉面上“滋滋”作响。 其他菜肴也各具特色,或鲜香,或麻辣,或酥脆,或清淡,色彩搭配赏心悦目,灵气波动清晰可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大木桶灵米饭。 伙计吃力地将其抱上桌旁的矮几,揭开桶盖,热气蒸腾而上,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灵气,令人精神一振。 这米粒颗颗饱满晶莹,宛如碎玉,显然不是凡品。 苏若雪深深吸了一口饭菜香气,顿觉腹中轰鸣,再也按捺不住。 她取过湿毛巾净了手,对王麟笑道:“王道友可要一同用些?” 王麟连忙摆手:“多谢仙子美意,在下已用过午饭了。仙子请慢用,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他识趣地退到一旁,但并未远离,以便随时照应。 苏若雪不再客气,拿起玉箸,先夹了一块清蒸玉鳞鱼腹部的嫩肉。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无比,一股清凉的水灵气顺喉而下,向四肢百骸蔓延,令人通体舒泰。 她眯起眼,细细品味,只觉这五百宝钱花得值。 接着,她又尝了红焖豪猪蹄。 皮酥肉烂,胶质黏唇,酱香浓郁中带着一丝甘甜,火灵气温和地滋养着经脉。 炭烤牛肋排外焦里嫩,麻辣鲜香,嚼劲十足。 香辣穿山甲肉质紧实,椒盐金蝉酥脆可口,蜜汁灵雀甜而不腻…… 她吃得专心致志,动作却不粗野,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充分感受食物的滋味与灵气。 只是速度着实不慢,一筷接一筷,几乎不停。 更令人侧目的是,斜挎在她腰间的那只素白色布袋里,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 正是小白狐雪灵儿。 小家伙宝石蓝的眸子盯着满桌菜肴,粉嫩的小鼻子不停耸动,显然也被香气勾起了馋虫。 “啾呜~”它发出一声细软娇嫩的鸣叫,眼巴巴地看着苏若雪。 苏若雪轻笑,夹起一块白切云雾山鸡的鸡腿肉,递到雪灵儿嘴边。 她先前听王麟介绍,这鸡乃是玄穹城外某处灵气浓郁的养鸡场送来,那里生长着灵禽喜食的“百仙草”,故而豢养出的鸡鸭鹅肉质极佳,修士食之可转化为丝丝灵力,养生滋补。 这鸡汤里还加了七八味调味灵草,鲜美异常。 雪灵儿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肉,眯起眼,一副享受的模样。 苏若雪自己则开始对付那桶灵米饭。 她盛了满满一大碗,就着各色菜肴,吃得香甜。 灵米饭粒粒分明,口感弹牙,自带甘甜,与菜肴搭配,相得益彰。 起初,周围食客并未注意。 但随着桌上空盘越来越多,米饭一勺勺减少,越来越多的目光投向了这个看似娇小玲珑、食量却惊世骇俗的少女。 “快看那姑娘……第七盘菜了!” “我的天,那桶饭少了小半!” “她还在吃!那只小狐狸也在吃!” “这饭量……怕是抵得上三五个壮汉了吧?” “何止!你看她身形娇小,吃下去的饭菜体积都快有她两个大了!” “莫非是体修?或是修炼了某种需大量进食的功法?” “可她才凝气境一层啊……” 窃窃私语声在周围响起,道道惊疑、好奇、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在苏若雪身上。 苏若雪却恍若未闻,依旧吃得专注。 她确实饿了,从鹿鸣城传送过来,本就消耗不小,又逛了一个多时辰,腹中早已空空。 而且她发现,这些灵膳所蕴含的灵气虽然远比不上琼霄露华阁的碏髓兽肉,但胜在温和易吸收,对巩固她刚刚突破的修为、滋养那四缕金色灵力大有裨益。 约莫半个时辰后,桌上已是杯盘狼藉。 七荤三素十道菜,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多少。 那一大木桶灵米饭,更是粒米不剩。 雪灵儿躺在桌边,两只前爪搭在自己圆鼓鼓的小肚皮上,轻轻揉着,神态拟人,眯着眼,一脸满足。 苏若雪都怀疑这小家伙是不是哪位狐仙变的,灵性也太足了。 苏若雪自己也吃饱了,取过湿巾擦了擦嘴角,满足地舒了口气。 这一顿吃得畅快淋漓,腹中暖洋洋的,灵气充盈,精神焕发。 只是周围那些目光,让她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热。 听着那些“饭量堪比元婴老祖”的惊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目光看待了,在栖霞城、鹿鸣城,她哪次吃饭不引人侧目? 正所谓吃饱喝足,才能撸起袖子干活。 脸皮什么的,该厚时就得厚。 “伙计,结账。”苏若雪唤道。 很快,账房送来账单。 苏若雪接过一看:总计两千三百七十枚仙家宝钱。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苏若雪还是感到一阵肉疼。 两千多宝钱啊! 她在玉女宗时,内门弟子每月例钱才五十宝钱,这顿饭吃掉了一个内门弟子近四年的收入! 虽然她现在身怀数万宝钱的“巨款”,但穷苦出身的她,还是觉得心疼。 她不由得想起在彩云王朝栖霞城的那次,被“便宜师父”胡舟带着,一顿吃掉了近两万宝钱,吃得她倾家荡产,差点当场哭出来。 不过那次也是“因祸得福”,胡舟看似坑她,实则用那些极其昂贵、搭配讲究的高级灵膳,为她打下了坚实的武道根基。 没有那次的“奢侈”,也就没有她如今强健的体魄与三十二万斤的巨力。 想到这里,苏若雪又有些想念那个脾气古怪、下手狠辣的老头了。 不知胡舟现在身在何处,在做些什么。 以他深不可测的武道境界,这天下能威胁到他的人恐怕不多,倒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只是……单纯的想念。 想念他在栖霞城外的落霞坡,传授自己武道的那段“美好”时光。 苏若雪赶紧打住思绪,因为那些回忆实在算不上美好——每天被打得半死,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几根,然后在药浴里泡得死去活来。 那种滋味,她再也不想体验第二遍。 不过,也正是那段非人的打磨,让她脱胎换骨,拥有了如今的力量。 付了账,苏若雪向王麟道谢告辞。 王麟早已绘好一张简图,标明从鲜云轩前往金水大街瑞赉商会的路线,还贴心地在上面注明了几个重要地标与车马行位置。 “仙子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可来鲜云轩寻我。”王麟拱手道,态度真诚。 苏若雪这一顿消费,他能抽成不少,自然高兴。 “多谢王道友。”苏若雪收好简图,离开了鲜云轩。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 天际晚霞如火,将玄穹城连绵的楼阁镀上一层金红。 街上华灯初上,与晚霞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风情。 苏若雪想起了林豆儿兄妹。 她们说过会在玄穹城的“留仙客栈”落脚,自己既然也住在那里,或许可以去找她们叙叙旧,顺便打听些玄穹城的情况。 她在街边拦了两个人打听留仙客栈的位置,得知在城西区,距离此地不算太远,便雇了一辆马车前往。 玄穹城实在太大,南北纵横一千四百余里,若靠步行,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 好在城中有类似鹿鸣城“御风轩”的车马行,豢养了大量训练有素的灵马,专为那些舍不得花费宝钱乘坐短距离传送阵的低阶修士与凡人富户服务。 乘坐马车,价格要亲民得多。 马车厢内装饰简洁,铺着干净的青色坐垫。 苏若雪上车后,便闭目调息。 她刚才那一顿吃得实在太多,此刻腹中灵气充盈,甚至有些“撑”的感觉。 她默默运转《玄天素女功》,缓缓炼化、吸收这些即将“满溢”的灵力,将其引导融入丹田中那四缕神秘的金色灵力之中。 她能感觉到,那四缕金芒在得到灵气滋养后,似乎壮大了一丝,流转的速度也快了一分。 这让她心中欢喜,甚至开始期盼:这金色灵力从一缕分化为两缕,又从两缕分化为四缕,下次会不会从四缕分化为八缕呢? 若真如此,她的肉身力量将会再次暴涨,从如今的三十二万斤,直接翻倍到骇人的六十四万斤! 六十四万斤!那是何等恐怖的概念! 完全可媲美武道第七境“揽月境”、甚至第八境“裂山境”的修士! 到那时,她苏若雪也算是一方高手了,再不必像如今这般,走到哪里都需小心谨慎,隐藏实力…… 想到这里,苏若雪不禁低头痴痴地笑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无意识地流下一丝晶莹的涎液。 “咳咳!”旁边一声轻咳将她惊醒。 苏若雪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旁边坐着一位身穿浅白学士袍、头戴进贤冠?的年轻儒生,正一脸尴尬地往车厢另一侧挪了挪,尽量离她远点,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与古怪。 苏若雪顿时脸颊飞红,手忙脚乱地擦去嘴角的涎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竟然在陌生男子面前流口水傻笑! 都怪自己想得太美…… 好在此时,车夫一声洪亮的大喝传来,解了她的窘境:“留仙客栈到了!下车的客官注意咯!” 马车稳稳停住。 苏若雪如蒙大赦,匆匆对那儒生点了下头,便逃也似的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客栈。 四栋高达二十五层的古朴阁楼合围成一个巨大的方形院落,每栋楼皆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楼身以深褐色为主调,檐角悬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晕开温暖的光。 正门宽达十丈,可供数辆马车并行,门楣上“留仙客栈”四个鎏金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第577章 慈母悲泣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进出之人川流不息,生意极好。 可见这客栈在玄穹城的名气不小。 苏若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客栈。 大堂极为开阔,高约五丈,以十二根合抱粗的朱漆巨柱支撑。 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墨玉砖,倒映着穹顶数百盏琉璃宫灯的光华,亮如白昼。 左侧是长达十丈的柜台,后面站着七八名衣着统一的账房与伙计,正在忙碌地接待客人、登记入住。 右侧则是一片休息区,摆放着数十张桌椅,不少客人正在那里喝茶歇脚、低声交谈。 整个大堂人声嘈杂,却又井然有序。 苏若雪走到柜台前,对一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修士道:“劳驾,我要一间房,住一晚。” 那管事抬眼看了看苏若雪,见她衣着朴素,修为仅显露出凝气境一层,语气便淡了几分:“下房五十宝钱一晚,中房一百二,上房三百。仙子要哪种?” “下房便可。”苏若雪道。 她只是将就一晚,没必要浪费。 管事点点头,取出一枚木制令符,在一块玉板上划了一下,递给苏若雪:“地字楼,一层,丁字十七号。这是入住令符,凭此可出入房间。明日午时前需退房,逾时加收一日房费。” 苏若雪交了五十宝钱,接过令符,又道:“请问,贵店是否住进了一位名叫林豆儿的姑娘?大概十五六岁年纪,鹅黄衣裙,与她兄长一起。” 那管事闻言,眉头微皱,打量苏若雪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位仙子,本店对住客信息严格保密,不会随意透露他人房间号。若无他事,请自便。” 说完,竟不再理会苏若雪,转身去招呼另一位看似富态的客人了。 苏若雪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无奈。 不过她也理解,客栈为保护客人隐私,确有这等规矩。 只是那管事态度实在算不上好,若非看她是住客,恐怕都懒得搭理。 而且苏若雪察觉到,这管事修为已达“坐忘境”初期,在世俗已算高手,看不起她这“凝气境一层”的小修士,也属正常。 修仙界,实力为尊,到哪里都一样。 苏若雪摇摇头,不再多想,按令符上的指示,朝“地字楼”走去。 穿过大堂后方一道拱门,便进入客栈的内院。 院子极为宽敞,竟有数十亩之广,中央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栽种着各种奇花异草,灵气氤氲,环境清幽。 四栋高楼分别立于院落四角,正是“天地玄黄”四楼。 苏若雪的地字楼位于院落东侧。 她走进楼内,发现内部空间极大,一层便有上百个房间,走廊纵横,犹如迷宫。 她的丁字十七号房在走廊最深处,位置偏僻,光线昏暗,显然是最便宜的那一档。 推门而入,房间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盆架。 床上被褥倒是干净,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窗户很小,且对着内院的高墙,视野极差。 苏若雪却不在意。 她本就是苦出身,徒步穿越葬夕山脉时,住的比这差多了。 能有个干净安全的栖身之所,她便满足了。 将就一晚而已,住那么高、风景那么好作甚? 听说留仙客栈住得越高,视野越好,所需宝钱也越多。 那些中五境、上五境的大修士,才会选择高层房间,甚至二十层以上,还能享受客栈提供的特殊服务,如聚灵阵法、护法禁制、专属侍女等等。 简单收拾了一下,苏若雪换了一身干净的碎花襦裙——这是她最常穿的衣物,舒适方便。 又将长发重新梳理,绾了个简单的垂髫髻,以桃木簪固定。 对镜自照,镜中少女眉目清丽,肌肤莹润,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灵之气。 “雪灵儿,我们出去逛逛?”苏若雪对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的小白狐笑道。 雪灵儿“啾呜”一声,点点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里满是兴奋。 这小家伙也是个好动的性子。 苏若雪将入住令符收好,带着雪灵儿出了房间。 此刻她无心睡眠,打算出去领略玄穹城的夜景。 反正有令符在身,随时可以回来。 再次来到客栈大堂,这里依旧热闹。 苏若雪径直走出客栈,融入门外繁华的街市之中。 夜幕下的玄穹城,比白日更显瑰丽。 万千灯火如星河坠落,将整座城市映照得恍如不夜天。 街道两侧,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灯笼,店铺更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比白日似乎还要热闹几分。 有携手同游的恩爱道侣,有带着驯养灵兽炫耀的年轻修士,有全家出动的凡俗百姓,也有行色匆匆的江湖客……喧嚣声、笑语声、叫卖声、丝竹声,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 苏若雪如同出了笼的小鸟,兴致勃勃地在各处摊位前驻足流连。 这条街似乎是个“万国交易区”,售卖的都是来自彼岸界各个修真国度乃至寻常国度的特色货物,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她首先被一个摊位吸引。 那里围了不少人,居中站着一位身姿曼妙的异域女子。 那女子看年华不过双十,生得金发碧眼,肌肤雪白,鼻梁高挺,五官深邃艳丽。 她身着一袭紫色纱丽,面料轻薄,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蔓藤花纹。 纱丽包裹出她窈窕的身段,纤细的腰肢裸露在外,肚脐处镶嵌着一枚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诱人的光泽。 她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碧蓝如海的眸子,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此刻,她正用一种苏若雪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向围观者介绍摊位上陈列的商品。 那些商品五花八门:有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项链戒指,有绘制着诡异图案的羊皮卷轴,有造型奇特的青铜灯具,有散发着淡淡魔力波动的木雕与护符…… 苏若雪只听懂几个零散的词汇,似乎是某种与南界域仙家雅言、陈国官话都截然不同的语言,音节拗口,语调起伏很大。 好在女子身边站着一位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正用流利的南界域雅言为其翻译:“……这盏‘阿拉丁神灯’,乃是西界域炼金大师的作品,只需摩擦灯身三次,便可唤出一尊‘灯灵’,可为主人完成三个不算过分的心愿,或辅助战斗一刻钟……这卷‘死海古卷’残篇,上面记载着古老的契约魔法,可与某些异界存在沟通……这串‘猫眼石项链’,佩戴后可增强夜视能力,并在黑暗中隐匿气息……” 苏若雪看得新奇,但她也发现,围观者中真正对商品感兴趣、上前询价的修士并不多,倒是有不少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异域女子曼妙的身姿与裸露的腰肢,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着那女子碧蓝的眸子与金发,苏若雪忽然想起了白玉戒指中的萨琳娜。 那个在莫努城经常来找她玩的蓝发少女,同样是异域面孔,性格活泼可爱。 可惜,故人已逝,如今尸身冰冷地躺在戒中天地中。 苏若雪心中一痛,迅速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她暗自决定,等押送雷火晶石的任务了结,便去城中商盟打听“蒙特拍卖场”的消息,将萨琳娜的尸身交还给她的姐姐萨琳朵,让逝者归乡。 苏若雪继续前行,灵动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她渐渐发现,那些来自“西界域”的人族,与南界域修士在体貌特征上差异显着。 不仅是金发碧眼,他们的肤色普遍更白,鼻梁更高,眼窝更深,骨架似乎也更大一些。 语言、服饰、风俗更是截然不同。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巨大的差异,才让南界域的修士与凡人感到新奇,愿意驻足围观,甚至花钱购买那些不知真假的“异域奇珍”。 除了西界域商贩,苏若雪很快又见到了来自“东界域”的游商。 这些人大多用白色或彩色的布巾层层包裹头部,身穿宽大的长袍,蓄着浓密而卷曲的络腮胡。 他们身边跟着一串温顺的高大牲口,背上驮着巨大的包裹。 那牲口脖颈细长,背有双峰,行走缓慢稳健。 “道友,这是何物?”苏若雪听见旁边一位年轻修士好奇地指着那牲口询问。 一位东界域游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南界域雅言回答:“此乃‘骆驼’,是我家乡沙漠之舟,可负重物,耐饥渴,能自行储存水分于峰中。” 原来这叫“骆驼”。 苏若雪恍然,默默记下。 这游商的雅言虽不标准,但交流无碍。 苏若雪在玉女宗闲暇时翻看过《万国风物志》与《仙家雅言通解》,凭借过目不忘之能,早已掌握这门在高层修士与跨国商旅间通用的语言,只是口语练习不多,发音尚不纯熟。 此刻听到这游商的口音,她倒觉得亲切,至少能听懂。 再往前走,苏若雪看到了一些留着仁丹胡、身穿深色直垂、腰佩长短双刀的修士。 她认出这是“东凝王朝”的“阴阳术师”。 她看过《南域志》,知晓这个位于南域东部的修真国,其修士不称修士,而称阴阳术师,信奉一种名为“八岐”的上古凶兽,擅长式神、咒术、结界等诡秘手段。 这些阴阳术师气质阴冷,沉默寡言,摊位上出售的多是符纸、式神剪纸、念珠、法螺等物,透着一股森然鬼气。 苏若雪匆匆走过,不愿多待。 接着,一股浓烈的酸辣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一处摊位前炭火熊熊,架子上烤着滋滋冒油的肉串,旁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坛,里面是各色泡菜。 摊主是几个身形矮壮、圆脸小眼的汉子,身穿色彩鲜艳的短打服装,头戴滑稽的高帽,正用苏若雪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吆喝,手脚麻利地翻烤、切肉、装坛。 这是“蚌兹国”的货商,以泡菜与烤肉闻名。 苏若雪尝了一片赠送的烤肉,味道尚可,酸辣开胃,但蕴含的灵气实在稀薄,对她而言聊胜于无,便没再多买。 然而,下一个摊位就让苏若雪有些受不了了。 那是一个“梵国”行脚商的摊位。 梵国商人肤色黝黑,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用头巾包着头。 他们正在制作一种糊状的食品,将各种豆类、香料、奶酪等物混合在一起,在石臼中捣成粘稠的糊糊,然后用手抓起,裹在一种薄饼里食用。 那糊糊的颜色灰黄相间,气味混合着刺鼻的香料与某种发酵的酸味,在苏若雪看来实在毫无食欲,甚至有些反胃。 她赶紧加快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难以想象会有修士去买那种“浆糊灵膳”。 这里位于玄穹城的“二百八十八街区”,是着名的“万国商街”,长度惊人,据说贯穿了半个外城。 苏若雪走了快一个时辰,看到的景象还不到十分之一。 这一路上,她见识了太多曾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 除了各色美食,还有来自异域的法宝法器。 比如那盏“阿拉丁神灯”,据说摩擦后可召唤灯灵对敌。 还有可自行演奏乐曲的“八音盒”、能投影出幻象的“水晶球”、据说戴上后能与动物交谈的“兽语头环”等等,真真假假,令人眼花缭乱。 苏若雪也忍不住好奇,花了六十枚宝钱,向一位西界域的金发碧眼女修买了一份“灵膳套餐”。 那是用油纸包裹的、金黄色的“油炸土豆条”,以及一种用两片圆形面包夹着灵禽肉饼、蔬菜和乳白色酱汁的食物。 苏若雪尝了一口,面包松软,肉饼多汁,酱汁酸甜,搭配起来味道新奇,第一次吃觉得还不错。 但比起渝国菜肴的麻辣鲜香,她还是觉得后者更合胃口。 她甚至突发奇想:若是能在这两片面包中间夹点红油折耳根,那味道岂不美滋滋?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不知不觉间,夜色渐深。 苏若雪逛得有些累了,准备返回留仙客栈。 或许是想抄近路,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北街巷道。 巷道宽约两丈,两侧是高耸的院墙,遮住了月光,只有几盏残破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与主街的喧嚣相比,这里显得寂静阴森。 苏若雪提着裙摆,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她经过一处拐角时,前方突然传来女子凄切的哀求声,打破了巷道的宁静。 “儿啊!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仙师都说了,你的灵根资质不适合修炼!那是条死路啊!” 苏若雪脚步一顿,凝目望去。 只见前方十余丈外,一名看似四十余岁、身穿粗布衣裙的妇人,正死死抱住一个年轻男子的脚踝,瘫坐在地,仰头哭求。 那妇人面容枯槁,鬓发斑白,脸上布满岁月与劳苦刻下的皱纹,一双粗糙的手上尽是裂口与老茧。 此刻她泪流满面,声音嘶哑,充满绝望。 被她抱住的男子约莫十八九岁,身材瘦高,穿着浆洗发白的灰褐短打,脚下是沾满泥污的草鞋。 他面容普通,但此刻因激动而扭曲,眼中布满血丝,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凶戾之气。 “你给我松开!”青年厉声咆哮,用力想抽出脚,“不让我修仙?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在这玄穹城里做个蝼蚁,任人踩踏吗?今天在长乐街,我亲眼看见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只因不小心将一点饼渣溅到一位过路修士的袍角上,就被那修士随手一道风刃削去了脑袋!血喷了一地!周围的人,包括那些城卫,没一个敢吭声!凭什么?就凭他是‘仙师’!人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件法袍干净!”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了妇人一脸:“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哪天因为挡了谁的路,说错一句话,就像条野狗一样被碾死!我要修仙!我要力量!哪怕是最下作、最歹毒的魔功,只要能让我变强,不再任人宰割,我什么都肯做!” 妇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却仍死死抱住儿子的脚,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粗布缝制的小钱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些银子……是为娘起早贪黑、缝缝补补十年,一点点存下来,给你将来娶妻生子用的啊!统共还剩这些……你不能再拿去挥霍了!那渡仙门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啊!儿啊,你醒醒吧!娘求你了!” 青年眼中凶光一闪,抬脚欲踹:“老不死的,松手!” 眼看那一脚就要踹在妇人肩头——这一脚力道不轻,若踹实了,这凡人妇人少不得骨断筋折。 苏若雪黛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不欲多管闲事。 修仙界弱肉强食,凡人悲苦,她一路行来见得太多。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管不过来,也改变不了这天地规则。 可那妇人死死抱住儿子脚踝、仰头哭求的模样,没来由地让她想起自己的娘亲叶小蝶。 同样的卑微,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无能为力,只求自己两个女儿不要受到伤害,哪怕知晓自己会死,也无怨无悔。 就在青年脚将落未落之际,苏若雪莲步轻移,自阴影中款款走出。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莹润的脸颊与素雅的碎花襦裙上,在这阴暗的巷道中,仿佛一抹皎洁的月光。 “这位大哥,”她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在狭窄的巷道中清晰地回荡,“抢夺慈母多年积蓄,便是你向往的大道么?” 对于苏若雪的突然质问,男子是下意识地朝他看去,就连那抱住他脚的妇人也是停下了哭泣。 男子见对方只是一名娇弱女子,他赫然脚上用力,把妇人甩开,扭头就跑进了身后漆黑小巷,消失无踪。 苏若雪黛眉微蹙,连忙上前将妇人搀扶而起。 妇人瘫坐在地,浑身颤抖,泪痕在满是沟壑的脸上纵横交错,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攥着自己布裙,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昏黄的灯光映在她枯槁的脸上,更显凄苦。 苏若雪见到眼前伤心欲绝的中年妇人,心中生出一丝怜悯。 她怎么也不相信此子会这般对待自己的生母。 “大娘,您没事吧?” 苏若雪柔声问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帕子,却只是紧攥在手中,泪水更加汹涌:“我那苦命的儿啊……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 经过一番断断续续的询问,苏若雪渐渐明白了事情原委。 妇人姓周,是玄穹城外三十里“周家村”人氏,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儿子长大。 她儿子名叫周顺,今年十九,原本是个孝顺勤快的孩子,在城中一家绸缎庄做学徒,每月能挣些银钱贴补家用。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前。 那日周顺与几个在城中结识的“朋友”外出吃酒,回来时便像换了个人似的,满面红光,神采飞扬。 他激动地告诉母亲,自己在酒肆中遇到了一位“仙师”。 那仙师见他骨骼清奇,是亿万人中难寻的“玄阳灵根”,愿收他为徒,传他长生妙法,助他踏上仙途。 “起初老身也觉得,这是天大的机缘……” 周氏抹着泪,声音哽咽,“顺儿从小就羡慕那些能飞天遁地的仙师,常说若是自己也能修行,定要让娘过上好日子。我见他这般欢喜,心里也替他高兴……”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周顺开始频繁向家中索要银钱。 起初只是三五两,说是拜师需备“束修”;后来便是十两、二十两,说是购买修炼所需的“引气丹”“培元散”;再后来,竟要五十两、一百两,说要购置“护身法宝”“修炼洞府”。 周家本就清贫,周氏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偶尔接些绣活,一年到头也不过攒下十几两银子。 儿子的索取如无底洞般,很快便掏空了家底。 周氏无奈,只得将丈夫留下的几件遗物变卖,又将家中唯一值钱的一对银镯子典当,勉强凑足了儿子要的数目。 “可他还是不满足……” 周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今晚回来,竟要将我藏在灶台下、给他将来娶妻用的银子也拿走!那是他爹临终前嘱咐,一定要留给顺儿成家立业的啊!我说什么也不肯给,他就……他就……” 说到这里,周氏已泣不成声。 后来的一切,便如苏若雪方才所见。 苏若雪听罢,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眼前这位为儿子耗尽心血、却反遭如此对待的妇人,又想起自己娘亲当年,为了她和姐姐能吃饱穿暖,将来嫁个好人家,也是这般日夜操劳,为女儿攒嫁妆钱。 “大娘,您别太难过。” 苏若雪轻拍妇人背脊,柔声安慰,“或许……或许令郎真是一时糊涂,被那所谓的‘仙师’蒙蔽了心智。待他想明白,自会回心转意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不信。 那周顺眼中的凶戾与疯狂,她看得真切。 那绝非一时糊涂,而是已被“修仙”“力量”的执念彻底吞噬,入了魔障。 周氏摇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回不来了……我的顺儿回不来了……那位仙师……不,那定是个妖人!他定是用了什么妖法,迷了顺儿的心窍!我的儿啊……” 苏若雪暗叹一声,知再多安慰也是徒劳。 她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锭十两的纹银——这是她来玄穹前兑换的,以备不时之需。 她将银子塞到周氏手中,温声道:“大娘,这银子您先拿着,买些米面吃食。至于令郎……若有机会,遇见我定劝他回头。” 周氏却像被烫到般,猛地缩手,连连推却:“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与老身素不相识,怎能收您的银子!老身……老身还能干活,还能挣……” “您就收下吧。”苏若雪坚持将银子塞过去,“就当是……就当是我借您的。待日后令郎出息了,再还我不迟。” 两人推来让去,那锭银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阴影处。 周氏连忙弯腰去拾。 可当她拾起银子,直起身时,却见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过巷道,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轻响。 “姑娘?姑娘?” 周氏四下张望,巷道幽深,除了远处主街隐约传来的喧嚣,再无旁人。 她攥着那锭尚带余温的银子,怔怔站了许久,最终朝着空巷深深一揖,抹着泪,蹒跚离去。 ………… 玄穹城乃陈国国都,生活着近亿人口。 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没有灵根、无法修行的普通凡人。 他们如蝼蚁般在这座巨城中挣扎求生,仰望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羡慕他们的力量、他们的寿命、他们的逍遥。 苏若雪赠予周氏十两银子,已算是仁至义尽。 她非圣贤,救不了天下所有苦命人。 那周顺是真遇到了“仙师”,还是被江湖骗子诓骗,都不是她该管、能管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能做的,不过是在力所能及时,予人一丝温暖罢了。 如今她要做的,是明日天亮后前往金水大街的瑞赉商会,押送那批上品雷火晶石,直接返回苗乡玉女宗。 了却这桩宗门任务,她便要动身回渝国,去寻爹爹苏丰年的下落。 想到归途经过彩云王朝时,说不定还能遇见胡舟……这些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 眼下,还是先办好正事要紧。 苏若雪怀着淡淡愁绪,穿街过巷,回到了留仙客栈所在的长街。 第578章 论道善恶 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大多数店铺也已打烊,只有客栈、酒肆、勾栏瓦舍等地方依旧灯火通明,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与笑语。 留仙客栈那四栋二十五层的高楼在夜色中巍然矗立,檐角悬挂的成串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晕开温暖的光晕,在清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醒目。 苏若雪正要迈步走进客栈,眼角余光却瞥见客栈大门右侧的墙角处,蜷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算命老道。 老道背靠墙壁,蜷腿而坐,身上披着一件又脏又旧、打满补丁的灰褐色道袍,袍角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头上歪戴一顶破了个洞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边靠墙立着一杆破布幡,幡面脏污不堪,隐约可见上面以拙劣的笔法写着两行字:袖藏乾坤窥天命,口含天宪断生死。 字迹歪斜,墨色暗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更添几分落魄。 此刻已是子夜时分,街上行人稀疏,这老道却仍守在客栈门外,也不知是等人问卦,还是单纯在此歇脚。 苏若雪只是随意一瞥,并未在意。 玄穹城这等巨城,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落魄算命先生夜宿街头,再正常不过。 她收回目光,便要踏入客栈。 就在她从老道身边经过时,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浓倦意、仿佛刚睡醒般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小友,尔之缘法牵连过巨。所施善念,譬如甘霖沃野火,恐成催劫之引;仁心渡苦海,或化牵魂之索。天机幽微,非尔所能尽察,慎之,慎之。”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传入耳中。 苏若雪脚步蓦然顿住。 她缓缓转身,望向墙角那团蜷缩的身影,眼中泛起疑惑与戒备:“老先生,您……是在说我?” 老道依旧低着头,斗笠遮面,看不清神色。 只听他“嗤嗤”地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哼,这路边难道还有旁人不成?看上去这么可爱娇俏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是个痴儿!” 苏若雪顿时来了脾气。 她本非忍气吞声的性子,只是这些日子经历多了,学会了收敛。 此刻被这素不相识的落魄老道无端嘲讽,心中那点因周氏母子而生的愁绪,顿时化作一股无名火。 她上前几步,在距老道三尺处站定,腮帮子微鼓,一双明眸在灯笼光下亮得惊人:“你这老丈,好没道理!你我素不相识,干嘛出口伤人?我痴不痴,与你何干?” 老道这才微微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布满污垢、胡子拉碴的脸。 脸上太脏,看不清具体相貌,只能依稀辨出五官轮廓。 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竟异常清亮,如寒潭深水,幽幽望着苏若雪,仿佛能洞穿人心。 “出口伤人?”老道慢悠悠道,“老夫不过是实话实说。你方才在那巷中所为,不是痴是什么?” 苏若雪心中一震。 他果然看见了! 她定了定神,不服气道:“我见那妇人可怜,赠她些许银钱,助她暂渡难关,有何不可?莫非见人落难,袖手旁观,才是聪明?” “赠银钱?”老道嗤笑,声音里满是讥讽,“你可知你那十两银子,会要了她的命?” 苏若雪黛眉紧蹙:“老丈何出此言?我赠她银钱,是让她寻个安身之处,怎会害她性命?” “愚不可及!”老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那妇人儿子已入魔障,为求钱财不择手段。你赠她十两银子,在她手中便是催命符!今夜她若携银归家,她那好儿子必会再来索要。届时母子争执,那孽障凶性大发,杀人夺银,亦未可知!”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让苏若雪浑身发冷。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老道所言,句句在理。 她只想着助人,却未深思后果。 周顺那般癫狂模样,若知母亲身上有十两银子,会作何想? “我……我未曾想到这些……” 苏若雪声音低了下去,心中涌起一阵后怕与自责。 “没想到?”老道冷笑,“没想到便是理由?修仙之人,一念之差,便可能牵动因果,酿成大祸。你这般莽撞行善,与纵火何异?看似施了甘霖,实则是往野火上浇油,只会让火势更旺,最终焚尽一切!” 苏若雪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倔强道:“可……可见人落难,岂能坐视不理?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世间岂不更加冰冷?” “理?”老道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世间何曾有过‘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方是天地至理!你口中的‘善’,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幻梦,是强者用来束缚愚民的枷锁!” 他顿了顿,声音转为幽深:“老夫且问你,你可知人性本恶,还是本善?” 苏若雪不假思索:“自然是本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这是我娘……这是我幼时蒙学便知的道理。” “幼稚!”老道断喝,“《荀子》有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人性本恶,贪婪、自私、暴戾、淫邪,乃与生俱来。所谓‘善’,不过是后天教化、礼法约束所成的伪装!一旦剥去这层伪装,暴露出的,便是赤裸裸的恶!” “你胡说!”苏若雪急道,“《三字经》开篇便言‘人之初,性本善’!孟子亦主张性善论,认为人皆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此乃四端,如同四肢生而有之……” “孟子?”老道嗤之以鼻,“那他可曾解释,为何这世间恶人横行,善者遭殃?若人性本善,为何要有律法、要有刑罚、要有道德约束?正是因为人性本恶,才需这些外力来遏制!至于你说的四端——恻隐之心?方才那周顺可有一丝恻隐?羞恶之心?他强夺母亲积蓄,可曾羞耻?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哈哈,笑话!” 苏若雪被问得哑口无言,胸中气血翻涌,却仍不甘心:“便……便算人性有恶,但通过教化,亦可导人向善!修士修行,亦是修心养性,去恶存善……” “修士?”老道笑声更冷,满是讥诮,“修士才是这世间至恶之徒!凡人作恶,不过偷抢拐骗,伤人性命。修士作恶,动辄屠城灭国,炼魂夺魄,祸及千里!为了修为进阶,为了天材地宝,父子相残、师徒反目、道侣成仇,比比皆是!你口中那‘修心养性’,不过是自欺欺人!修行路上,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前行?哪个不是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夺尽机缘,占尽气运?” 他目光如电,射向苏若雪:“你这一路行来,可曾见过真正‘善’的修士?可曾见过不争不抢、不夺不占,便能登临大道的例子?” 苏若雪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玉女宗内,为了内门名额勾心斗角的弟子;莫努城中,视凡人性命如草芥的武国修士;那些为了争夺资源、杀人夺宝的散修;甚至她自己,为了活命,为了变强,不也曾在胡老头手下历经生死打磨,不也曾在崩牙宴上为了一万宝钱全力施为? 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道见状,缓缓道:“看来你心中已有答案。既如此,又何必执着于那虚幻的‘善’?在这修仙界,心存善念,便是取死之道!今日你赠那妇人银钱,是善念。可这善念,可能害她性命,可能为你招来因果孽债。这便是行善的下场!” 苏若雪心中一片混乱。 她自幼受娘亲叶小蝶与村中塾师吴老夫子教导,要善良、要正直、要助人。 这些观念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为人处世的准则。 可今日这老道一番话,却如重锤,将她坚守的信念砸得粉碎。 人性本恶? 修士至恶? 行善反是取死之道? 难道她一直以来,都错了么? 她想起娘亲,想起姐姐。 她们是那么善良的人,可结局呢? 惨死在异国他乡,受尽凌辱。 这难道就是“善有善报”? 老道看着苏若雪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 他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如惊雷,在苏若雪心头炸响:“既然你坚持自己的观点,那老夫且问你——你的爹娘,可是行善之人?” 苏若雪猛然抬头,不假思索:“那是自然!我爹是山中最好的猎户,可从不滥杀,打来的山货只为图个温饱;我娘温柔心善,连喂养的鸡鸭都舍不得杀!” “哦?” 老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那他们,可曾有善报?” “……” 苏若雪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是啊,她的爹娘,一生行善。 爹爹苏丰年,箭术精准,却从不伤怀崽的母兽。 可结果呢? 渝国与武国开战,爹爹被征召入伍,从此音讯全无。 娘亲叶小蝶,连受伤的雀儿都要捡回家照料。 可结果呢? 武国蛮子攻破古月城,母女三人在躲避战乱的途中被抓去莫努城,娘亲和姐姐受尽屈辱而死。 善报?这世道的善报,又在哪里? 善有善报? 若真有善报,为何她至亲之人,落得如此下场? 若真有天理,为何好人不得好死,恶人反而逍遥? 苏若雪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中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呆呆站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 老道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看着她。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发出沙沙轻响。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久,苏若雪缓缓转身,步履蹒跚地朝客栈大门走去。 她目光空洞,口中喃喃自语,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哀求:“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娘……姐姐……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么……难道……我真的错了……” 她的身影没入客栈大门的灯光中,消失在楼梯转角。 墙角处,老道缓缓抬起头,斗笠下那双清亮的眸子,望着苏若雪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夜风吹动他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 那杆破布幡在风中轻轻摇晃,幡上“袖藏乾坤窥天命,口含天宪断生死”两行字,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诡异莫测。 许久,老道低低一叹,声音微不可闻:“痴儿……痴儿啊……这世间善恶,岂是那般简单……愿你……能守住本心罢……” 他重新低下头,蜷缩起身子,仿佛与墙角阴影融为一体,再不言语。 只有夜风呼啸,灯笼摇曳,在留仙客栈门外,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苏若雪回到客栈厢房,阖上门扉,背倚门板,胸口仍微微起伏。 窗外玄穹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檐角几盏风灯在夜雾中晕开昏黄光斑,映得她眸中光影明灭不定。 那算命老道的出现太过突兀,字字句句如冰锥刺入心窍,搅得她灵台波澜丛生,久久难以平息。 “绝非巧合……”她缓步走至窗边,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窗棂,目光投向方才长街方向。 夜色如墨,早已不见那老道踪影。 可那股似有若无的熟悉感,却如附骨之疽缠绕心头——她确信自己一定见过此人。 只是当时夜幕深垂,对方斗笠压得极低,又刻意侧身立于阴影之中,终究未能窥清真容。 “若教我瞧见面目,定能想起来。”她低声自语,掌心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自武国莫努城那一夜后,尤其亲眼见娘亲与姐姐血溅阶前,她便再也不信什么“善有善报,恶有善报”的天理循环了。 那老道说得对,这不过是上位者编来禁锢凡俗的枷锁,是绵软无力的慰藉。 念及此处,一股凛冽杀气自丹田逸出,如针尖般刺得经脉微痛。 苏若雪蓦然惊醒,敛息凝神,却发觉道心已乱,再也无法入定。 她缓缓在蒲团上坐下,烛火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粉壁上,摇曳如风中残荷。 修炼究竟为何?为行善积德?她唇角扯出一丝凉薄笑意。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世道何曾对善者有过半分垂怜? 既得此逆天机缘,便该牢牢握住。 那些曾被视为痴妄的念头,此刻竟如野火般在胸腔里重新燃起。 ——铸就一柄举世无双的神兵,三尺寒! 她闭目凝神,脑海中《山河剑榜》上关于“三尺寒”的记述逐字浮现。 主材“琉璃冰晶”倒是不缺,白玉戒指内那条诡谲长河中,晶莹剔透的冰晶堆积如山,近乎取之不尽。 真正的难关,在于那一百二十四种辅材:虚空神晶、太阳精金、先天庚金、息壤土精、玄冥重水、星陨玄铁、万年寒玉、朱雀羽砂、青龙逆鳞……每一样皆是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 忆及昔日在某处隐市,她曾因少年心性,随口向一位商会掌柜问及“太阳精金”。 那掌柜闻言面色骤变,额角瞬间沁出冷汗,连连作揖道:“姑娘实在折煞小店了!此等十二阶以上的神物,莫说这偏僻隐市,便是南域那些大商盟主持的拍卖盛会,也数年难得一见。纵使出现,起拍价亦在数十万仙家宝钱之上,且往往有价无市……” 当时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令她怅然良久。 仅一种辅材便如此艰难,若要集齐一百二十四种,岂非痴人说梦?故而那时她只得将这不切实际的妄念深埋心底。 可今夜,那股压抑已久的热望再度破土而出,灼灼燃烧。 “便是有生之年无法集全,也要竭力一试。纵然败了,亦无愧此心。”她睁开眼,眸中如有星火燎原。 “清雪,你在否?” 话音方落,识海中便响起一道清泠如碎玉的回应:“进来看书,我窥见些有趣物事。” 苏若雪心念微动,神识如涓流渗入指间白玉戒指。 下一瞬,身形已立于戒中天地。 此处景象与幼年初入时已大不相同。 当年灵气氤氲如雾,呼吸间尽是清润甘醇,而今却稀薄不少,纵有从葬夕山脉所得灵晶不断补充,亦仅能维持一方洞天不坠,远不复从前鼎盛。 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原本潺潺的灵溪水声也微弱许多。 “姐姐!”一道黑影挟风扑来,亲昵地蹭着她的腰际。 正是黑豆,这头金丹境的黑豹在戒中困得久了,此刻金瞳里满是依恋与委屈。 苏若雪心中一软,俯身抚弄它颈间厚实皮毛,温声道:“再忍耐些时日,待离了玄穹,便放你出来自在奔跑。此处人多眼杂,你境界显露,恐生事端。” 黑豆低呜一声,大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算是应了。 修仙界便是如此,弱肉强食,若苏若雪有元婴修为,携金丹灵兽巡游城池亦无人敢置喙;可如今她明面上只是凝气小修,任何出格之举皆可能招来祸患。 又安抚黑豆片刻,苏若雪转身朝小山坡后的洞府行去。 洞府二层,夜明珠柔光之下,苏清雪一袭素白裙裳,正端坐石凳,手执玉简,身侧书册卷轴堆积成小山。 见苏若雪进来,她抬眸望来,眼底似有清辉流转。 二者视线相接刹那,海量信息如洪流轰然涌入苏若雪识海!洪荒宇宙混沌初开,星辰崩解聚合;一方名为“地球”的蔚蓝星辰在浩瀚虚空中诞生,生灵萌蘖,文明薪传;三皇五帝定鼎华夏,礼乐诗书绵延千载;至北宋末年,胡骑南侵,靖康之变,天地同悲……无数图景、文字、感悟纷至沓来,撞得苏若雪神识震荡,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站立不稳。 她连忙盘膝坐下,运转《玄天素女功》,方将那股庞杂信息缓缓梳理。 饶是如此,依旧面色发白,如历大战。 “还以为你这几日潜心修炼,不料竟埋首故纸堆中。”苏若雪揉着额角,语带嗔意。 苏清雪却未接这撒娇似的抱怨,只将手中书卷轻置石案,声线清冷如玉石相击:“不觉得此界与书中记载的那方天地,颇有相通之处?” 苏若雪神色一正,沉吟道:“幼时在无涯学塾,我曾问吴夫子,典籍中所载‘孔圣人’及诸多先贤名言出自何处。夫子只答是上古遗泽,具体来历却语焉不详。”她顿了顿,眸中疑色渐浓,“清雪,你莫非以为……” “彼岸界儒、道、释三教文脉,或许根源便在彼端——那方灵气早已枯竭的洪荒宇宙。”苏清雪指尖轻点书页上一行古篆,“此书所述修炼之法,与我等所知大相径庭,却暗合天道至理。” 苏若雪摇头:“此事太过玄奇,已非我能揣度。”方才灌注识海的诸般记载,诸如星辰运行、万物生灭之理,已令她如窥见崭新天地,心旌摇曳。 “你困于凝气一层已久,何不尝试书中所述法门?”苏清雪眸光微转,落向一枚青色玉简,“依其体系,你当下境界当为‘炼气’。炼气十重圆满,方可筑基。不妨改易路径,或见转机。” 苏若雪心头微动,神识探向那枚玉简。 其中果然录有一套完整修行法诀,吐纳导引、周天运转之理与彼岸界功法似同实异,更重先天之气与肉身窍穴的呼应。 她细细揣摩,只觉字字珠玑,隐有大道余韵。 “此方天地,会不会是昔年三教大能为延续炼气士道统,特意开辟的新乾坤?”她忽生奇想。 二女就此论辩良久,直至窗外戒中天地的虚日泛白,苏若雪方辞别而出。 回到客栈房中,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卯时初刻。 她盘膝榻上,宁心静意,依循玉简所载法门运转玄功。 檀口微启,清音低诵:“引天地灵气入体,如雾汇川,周天流转,洗髓伐毛。气通百脉而身轻体健,初脱凡胎,始见道机……” 人身如漏壶,先天元气易散难聚。 炼气之道,便是补漏壶、固壶壁、扩壶腹的功夫。 需以神识为引,感召天地间游离灵气,自口鼻毛孔纳入经脉,再以心火煅去杂芜,炼作精纯灵力,沿特定径路运转大周天,最终归藏丹田,温养壮大。 此法与《玄天素女功》颇有相通,然细微处别有玄奥。 苏若雪依法施为,顿觉丹田内那四缕蛰伏已久的金色灵力骤然活跃,如游龙般沿着奇经八脉奔腾流转!一种玄妙感悟随之弥漫四肢百骸,似春风化雨,浸润每一寸筋骨皮膜。 待一个大周天功行圆满,她缓缓睁眼,只觉耳聪目明,神识澄澈如洗。 心意微动,丹田内金灵力随念流转,如臂使指,圆转自如,较之从前滞涩之感,何止灵动了十倍! “这便算是……炼气四重了?”她喃喃低语,犹自难以置信。 依新法而论,此刻她已是实打实的炼气中期修士;可按彼岸界标准观之,周身气息仍只凝气一层波动。 “当真奇哉。”她起身活动手足,只觉体态轻盈,气血奔涌间隐有风雷之声,然具体变化何在,一时却又难以言喻。 “看来每凝一缕金灵力,便算突破一小境。待蓄满十缕,便是炼气圆满,届时便可谋求筑基。”思及此,她心头雀跃,忍不住展颜一笑,仰面倒向床榻,将软枕搂在怀中。 便在此时,她唇边笑意骤然凝固。 ——昨夜那算命老道低沉话语,如惊雷般再度炸响耳畔:“……那村妇周氏,因你赠银,恐已招致杀身祸端!” 苏若雪面色倏变,霍然起身,推门疾奔而出! 她匆匆结清房钱,雇了辆马车赶往玄穹城南门。 不料城门须至卯时四刻方开,只得在晨雾弥漫的城墙下焦灼等候。 天际渐露鱼肚白,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每一下都敲在她心尖。 “但愿……莫要应验。”她攥紧衣袖,指节发白。 终于,沉重门栓在嘎吱声中抬起。 苏若雪如离弦之箭掠出城门,朝路人问明周家村方位,便发足狂奔!三十里路程于她不过咫尺,每一步踏下,地面皆轰然震颤,留下寸许深坑。 身形过处,卷起猎猎劲风,两旁草木纷纷倒伏。 至周家村时,天光已熹微。 她拦下一位早起担柴的村民,问清周氏所居,便朝村西头那两间低矮土房奔去。 小院柴扉虚掩,内里寂静无声,连犬吠鸡鸣也无。 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自门缝飘出,苏若雪心头一沉,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昏昧,借窗纸透入的微光,可见周氏俯卧在地,身下一滩暗红已近凝固。 苏若雪抢上前将她扶起,探其鼻息——早已断绝多时。 致命伤在额角,颅骨凹陷,血迹斑驳的桌角残留着触目惊心的红。 是自戕,亦或为人所害? “可恨!”苏若雪银牙紧咬,一拳捶在身侧泥地上,轰出个尺许深坑。 尘土飞扬间,她缓缓闭目,胸中翻涌的悔恨与无力,几乎将人溺毙。 终究迟了一步。 算命者一语成谶,自己那点微末善意,竟真成了催命符咒。 她默然良久,方才起身。 晨曦穿过破窗,照亮妇人青白的面容与满地狼藉。 苏若雪俯身,轻轻阖上死者未瞑的双目,指尖触及一片冰凉。 走出院门时,天色已大亮。 村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嬉闹声远远传来,更衬得此间死寂如坟。 她立在初升的朝阳下,却觉遍体生寒。 冥冥中似有无形丝线牵引,自武国灭门至玄穹赠银,从神秘戒指到昨夜老道……仿佛每一步皆在某个棋局之中。 甚至连此番奉命押送雷火晶石,此刻想来,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她抬首望天,云翳流淌,聚散无常。 “命乎?运乎?”低语散在晨风里,无人应答。 第579章 因果轮回 所有看似合理的事情,一旦尽数展开来看,却是一点不合理。 太有规律,也太过巧合。 玉女宗弟子不少,出色的弟子更是不知凡几,为何就偏偏是她苏若雪? 还有昨夜那算命老道,以苏若雪此刻的念头思忖,那分明是刻意在等她——恰在她心绪最为动荡之际现身,字字句句皆如淬毒的匕首,直刺她信念最柔软之处。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葬夕山脉以来的一连串遭遇,都是冥冥之中有人安排好的轨迹。 尤其是先前还令她暗自欣喜、以为撞上天大机缘的那一大笔丰厚修炼资源——那数十枚灵晶,那满室的材料丹药,得来未免太过轻易。 试问,这苍茫世间,哪有那么多不期而遇的机缘? 天色未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 苏若雪俯身抱起地上妇人渐冷的尸身,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蜿蜒巷道深处。 她在周家村后山寻了处僻静林间。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弥漫着草木清冽的气息,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将妇人小心放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空地上,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白玉戒,神识微动。 “黑豆。” 随着一声轻唤,戒中光华流转,一头通体玄黑、暗金纹路隐隐流动的巨豹悄然现身。 它身长过两丈,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四足落地无声,唯有那双琥珀色的兽瞳在晨光中闪烁着灵性的光芒。 “姐姐?” 黑豆低吼一声,声音浑厚中带着关切。 它第一眼便看见了地上气息全无的妇人,硕大的头颅微微歪了歪,似在询问。 苏若雪蹲下身,用手轻轻拂去妇人脸上沾着的尘土。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她……因我昨夜赠银而死。” 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黑豆,你会刨土吗?我需要一个坑。” 那硕大的豹头露出了极为拟人的愕然表情,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狗才会刨土,姐姐,我可是豹子啊!” 话音刚落,它似乎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对,又赶紧补充道:“不过……技巧大概都差不多?我给你刨一个?” 苏若雪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那眼中此刻布满血丝,眼尾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强忍。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默默整理着妇人凌乱的衣襟。 黑豆不再多言,转身走到空地中央。 只见它前足利爪陡然弹出,每一根都如弯月短匕,寒光森森。 它低伏身躯,四足发力,霎时间泥土翻飞! 那速度太快,以至于只见道道残影。 坚硬的黄土在利爪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掀起。 不过十余息工夫,一个深达五尺、长宽皆逾丈许的土坑已然成形。 莫说埋一人,便是埋上十人也绰绰有余了。 苏若雪没有心思赞叹黑豆的利落。 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妇人横抱入怀,一步步走向那个新掘的土坑。 晨风吹过林间,掀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了妇人粗布衣裙的下摆。 她将妇人缓缓放入坑底,让其仰面躺好,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轻轻盖在妇人脸上。 做完这些,她跪坐在坑边,双手合十,闭目默立了许久。 林间寂静,唯有风过叶响,鸟鸣啁啾。 终于,她睁开眼,开始用手一捧一捧地将土撒回坑中。 细土落在妇人身上,渐渐掩去那粗布衣衫,掩去那枯槁面容。 苏若雪的动作很慢,每一捧土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待坟茔初成,她起身,从旁移来几块山石,在坟前简单垒了个标记。 没有立碑,不知姓名,这荒山野岭之中,从此多了一座无名孤坟。 “回去吧。” 她轻声道。 黑豆低吼应声,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白玉戒中。 苏若雪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足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她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揪出那个名唤周顺的逆子,然后一拳砸碎他的头颅,让他去黄泉路上向母亲磕头谢罪。 就在苏若雪离开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林间薄雾未散,晨光穿过枝叶缝隙,投下道道斜斜的光柱。 那座新坟前,空气忽然泛起细微涟漪。 一个头戴破旧斗笠、手持布幡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坟前。 那布幡脏污不堪,却依稀可辨其上两行墨迹:袖藏乾坤窥天命,口含天宪断生死。 老者身形略显佝偻,倚着新垒的坟头缓缓坐下,竟从怀中摸出一只朱红漆面的酒葫芦。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间,有清亮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 “身是人间惆怅客,百年逆旅寄萍踪。” 他忽然开口吟诵,声音苍老沙哑,却别有一番穿透岁月沧桑的韵味。 “才惊瓦上三更雪,已负心头十万峰。” 又是一口酒入喉。 他眯起眼,望向林梢缝隙间露出的天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倒映着流转千载的云影天光。 “野渡霜浓迟倦橹,荒祠烛暗谢残钟。” 吟到此处,他顿了顿,伸手轻拍坟头新土,仿佛在与坟中之人对饮。 “相逢莫问明朝事,各在秋风第几重?” 诗毕,酒尽。 老者长叹一声,将那空了的酒葫芦系回腰间。 随即,他神色一肃,右手抬起,并指如剑,朝着坟茔凌空一点! “疾!” 一声低喝,坟土之中骤然飞出一物——竟是一张三寸来长的黄纸剪成的小人! 那纸人做工粗糙,却眉眼俱全,胸口处以朱砂画着诡异符纹,此刻正随风轻轻飘荡。 老者伸手一招,纸人落入掌心。 他仔细端详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将其收入袖中。 做完这些,他将头上破斗笠取下,随意挂在背后,拄着那杆破布幡,晃晃悠悠朝着林外走去。 步履看似蹒跚,实则一步数丈,转眼便消失在晨雾深处。 若苏若雪此刻仍在此处,定能一眼认出——这老者,正是多年前她与爹爹、姐姐前往涅盘城途中,在半路上遇见的那个算命先生! 当年他还曾“骗”了爹爹苏丰年三枚铜钱,说些“令爱印堂发黑,此非吉兆”之类的疯话。 多年过去,这老头容貌衣着竟与当年毫无二致,连那玩世不恭的神态都如出一辙,全然不似寻常老人会随岁月衰朽,倒真像是百姓口耳相传中那些餐霞饮露、长生久视的“山上神仙”。 苏若雪自然不知身后之事。 她此刻正穿梭在玄穹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心中唯有一个目的地——渡仙门。 说直白些,其实周家这桩惨事本不该她管。 修仙之人,当斩断尘缘,明心见性,这等凡俗恩怨,纯属多管闲事。 可她自幼在渝国山村,受那位满腹经纶的吴老夫子谆谆教诲,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仁义礼智信。 老夫子常说:“见义不为,无勇也;见死不救,非仁也。” 那些字句早已如刀凿斧刻,深深刻进她的骨血里。 若今日她真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弑母恶徒逍遥法外,然后转身离去,继续自己的修行路——那她此生道心,将永存裂痕,再难圆满。 经多方打听,苏若雪终是寻到了那“渡仙门”所在。 此地实在偏僻,位于外城西南角的“灰雀巷”深处,巷道狭窄逼仄,两侧皆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馊水的气息。 “渡仙门”这名头听着唬人,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修仙大宗。 可问过巷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叟方知,不过是一群在玄穹城混不下去的底层散修,纠集了三五个狐朋狗友,租了间废弃祠堂,便扯起虎皮做大旗。 平日就靠着坑蒙拐骗些渴望修行又无门路的凡人少年,收取高额“入门费”“拜师礼”,勉强糊口度日。 “女施主。” 就在苏若雪辨明方向,准备朝灰雀巷去时,一个平和清越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她脚步一顿,侧目望去。 只见传送阵广场东侧的柳树下,立着一位年轻僧人。 他约莫十七八年纪,面容清俊,肤色是常年行脚形成的温润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丹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眸光清澈温和,不似寻常僧人那般低眉垂目,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后的洒脱从容。 他身着一袭泛白的灰布袈裟,袈裟边缘已磨损起毛,却洁净得不染纤尘。 左肩处以同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针脚细密精巧。 僧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站姿如松。 左手持一根青翠竹杖,齐眉高,杖头系一枚青铜小铃,随风轻响;右手捻一串深褐色菩提佛珠,颗颗浑圆,宝光内蕴。 最奇的是他那颗光溜溜的头颅,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不见戒疤,唯眉心处一点朱砂印记,形如火焰,平添几分神秘。 此刻,这年轻僧人正含笑望着苏若雪,笑容真诚和煦,如春风拂面。 “您是?” 苏若雪停下脚步,清秀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旋即被不耐取代——她实在不想与这突然冒出的和尚多作纠缠。 “女施主这是要往何处去?” 年轻僧人合十施礼,声音不疾不徐。 “贫僧观女施主眉宇间杀气隐现,步履匆匆,心绪不宁,恐有妄动无名之险。故冒昧出言相阻,还望施主见谅。” 苏若雪压下心头烦躁,勉强还了半礼:“小师父好意心领。但我确有急事在身,不便耽搁,还请让路。” 说罢便要侧身绕行。 “女施主且慢。” 年轻僧人横移半步,再度拦在身前,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 “贫僧法号戒财,自西界域听松禅院行脚至此。方才所言,非是虚辞——施主身上杀气之重,已凝若实质,此去必造杀业。佛曰:杀生之罪,业报最深。施主年华正好,何必沾染这般因果?” 苏若雪脚步顿住,蓦然转身,一双明眸直视戒财和尚,眸光锐利如剑:“小师父既看出我要杀人,可知我要杀的是何人?” “贫僧不知。”戒财摇头。 “那便不该拦我!” 苏若雪语气转冷,胸中那股压抑整夜的怒火再度升腾。 “我欲杀之人,乃弑母夺财、猪狗不如的畜生!此等恶徒,留之何益?我今日便是要替天行道!” “阿弥陀佛。” 戒财和尚轻诵佛号,眼中悲悯之色愈浓。 “施主所言之人,或许确有其取死之道。然则以杀止杀,以暴制暴,终非正途。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纵是十恶不赦之徒,亦当给其一线悔悟之机。施主何不将其罪证呈交官府,依律惩处?如此既伸张正义,又不沾杀业,岂非两全?” “官府?” 苏若雪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 “小师父久居西界佛国,怕是不知我南界规矩。在这修仙界中,凡人命如草芥,修士杀人如屠狗。那周顺不过一介未入凝气的凡夫,官府岂会为他这等蝼蚁之死,去开罪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冰寒刺骨:“况且,那妇人是我间接害死的!若非我昨夜心生恻隐,赠她那十两银子,她或许不会遭此横祸!这份因果,我必须亲手了结!” 戒财静静听罢,待她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施主此言,已入偏执。赠人银钱本是善举,至于那妇人因此遭祸,实乃其子心性已邪,魔障深种,与施主何干?若依此理,天下行善之人岂非都要战战兢兢,唯恐善举反成祸端?此非正道,乃心魔作祟。”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澄澈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每一缕波澜:“贫僧观施主气象,应是自幼受儒家教化,深信‘人之初,性本善’。然则昨夜似遇高人点拨,以世间种种恶行,动摇施主本心,乃至信念崩塌,杀心骤起。可是如此?” 苏若雪心中剧震,看向戒财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这和尚,竟能一眼看穿她心中症结? 戒财仿佛洞悉她所想,微微一笑:“施主不必惊疑。贫僧行脚十万里,见过太多如施主这般,因见世间黑暗而信念动摇之人。昨夜与施主论道者,当是位道家高人,持‘性恶’之论,以众生之恶,驳斥施主心中善念。贫僧所言可对?” 苏若雪抿紧嘴唇,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戒财和尚轻叹一声,手中菩提珠缓缓捻动,颗颗相触,发出细微脆响。 “那位道友所言,有其道理,却亦有偏颇。人性本善或本恶,此乃千古悬案,儒、道、佛三家各执一词。儒家主性善,道家主性恶,而我佛家则以为:人性本无善恶,犹若明镜,胡来胡现,汉来汉现。” 他仰头望向东方天际,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丈,普照大千。 “《大般涅盘经》有云:‘一切众生,悉有佛性。’此佛性者,即本自清净、本自具足之真心本性。无善无恶,无净无垢,如如不动。所谓善恶,皆是后天习气熏染,业力牵引所致,如镜蒙尘,非镜之过。” 苏若雪黛眉微蹙:“小师父是说,人性本无善恶?” “正是。” 戒财颔首,目光落回苏若雪脸上。 “人之初生,如白纸素绢,不识善恶,不辨是非。后受父母师友教诲、环境风俗熏陶,方渐生分别之心,起好恶之念。善者,是顺应佛性,慈悲喜舍;恶者,是迷失本心,贪嗔痴慢。故而人性非本善,亦非本恶,而在于能否拂去尘埃,明心见性,回归本真。”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如潺潺溪流:“施主昨夜所遇那对母子,便是最佳明证。其子周顺,本是个孝顺勤勉之人,后因际遇颠簸,妄念丛生,迷失本心,方铸下大错。此非本性为恶,实乃被贪欲、嗔恨、愚痴三毒蒙蔽灵台。而其母周氏,至死仍念子心切,此正是慈悲本性未泯。一人恶,一人善,岂是‘性本恶’三字可一概而论?” 苏若雪听得怔怔出神。 戒财和尚这番话,与她自幼所学的儒家教化、昨夜所闻的道家诘难皆不相同,却隐隐触及某种更深层的真相。 人性本无善恶,如镜映物…… 那我苏若雪的本性,又是怎样一面镜子? 戒财见她有所触动,继续道:“至于那位道友所言‘修士至恶’‘行善取死’,更是偏激之见。诚然,修仙之路弱肉强食,杀伐不断,诸多修士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然此乃修行途中之魔障歧途,非修行之正法大道。” 他声音陡然清越,如晨钟骤响,暮鼓轰鸣:“我佛门有菩萨道,发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道门亦有‘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之训。儒门更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三教修行,终极所求皆是超越小我,利益众生,岂是单单为了掠夺杀戮、踏尸前行?” “那位道友只见修行界之暗面,便以偏概全,断言修行即是尸山血海。此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戒财和尚目光炯炯,直照苏若雪心底。 “施主一路行来,可曾见过真正慈悲的修士?可曾见过为救苍生,舍身饲虎的佛门罗汉?可曾见过为镇妖魔,甘守幽冥的道门真君?可曾见过为安天下,马革裹尸的儒门圣贤?” 苏若雪脑海中,骤然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她在玉女宗藏书阁泛黄书卷上读到的记载:有佛门高僧于瘟疫横行时,剖心取血,炼制丹药,救一城百姓;有道门真君为镇压上古魔头,自封于万丈海眼,千年不出;有儒门君子在国破家亡之际,率三千学子死守孤城,力战而亡,血浸青史。 这些,不也是修士么? 戒财和尚观她神色变幻,知她心潮翻涌,语气转为春风化雨:“施主,修行之路,千峰万壑,有人择修罗道,杀伐果决;有人择菩萨道,慈悲为怀;有人择中庸道,执两用中。道无高下,人心有别。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施主你,要择哪一条道?” “我……” 苏若雪张了张口,却哑然无声。 她自幼想修行,最初不过是想保护娘亲和姐姐,让她们过上衣食无忧的安稳日子。 后来娘亲和姐姐惨死,她想修行,是为报仇雪恨,为寻爹爹下落,为不再任人欺凌宰割。 再后来,经历诸多生死磨难,她修行的目的渐渐模糊,只剩下“变强”二字,如执念般深植心底。 可变强之后呢?长生之后呢?她从未仔细思量过。 戒财和尚不再追问,话锋轻转:“施主欲杀周顺,可是认为杀了他,便是替天行道,便是伸张正义?” 苏若雪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他弑母夺财,天理难容。” “然则施主可曾想过,”戒财声音轻柔,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心湖,“你杀周顺,与周顺弑母,在因果业报上,有何不同?” “这怎能一样!” 苏若雪脱口而出,胸中气血翻涌。 “他杀的是生他养他的亲娘!我杀的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皆是杀生,皆是夺人性命。” 戒财和尚神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在因果簿上,并无二致。施主今日杀周顺,是认为他该死。他日若有人认定施主也该死,前来杀你,施主又当如何?” “我……”苏若雪语塞。 戒财继续道:“以暴制暴,冤冤相报,永无了期。今日你杀他,明日他亲友杀你,后日你亲友杀他亲友……如此循环往复,仇恨愈深,杀孽愈重。此非止恶,实乃造恶。” 苏若雪贝齿紧咬下唇,几乎渗出血丝,眼中神色挣扎如困兽。 她知道和尚所言在理,可胸中那股滔天怒火与蚀骨愧疚,却如毒蛇啃噬心腑,让她难以平静。 “可是……”她声音发颤,带着哽咽,“那妇人因我而死,我若不替她讨个公道,不手刃那畜生……我、我心难安!” 戒财和尚合十长叹:“施主,讨公道不一定非要杀人染血。我佛门有言:菩萨畏因,众生畏果。周顺犯下弑母大罪,恶因已种,苦果自尝。施主何不将此因果,交予天道轮回?须知朗朗乾坤,自有神明监察;昭昭日月,善恶到头终有报。” 苏若雪闻言,却想起昨夜那算命老道讥诮的言语,不由惨然冷笑:“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娘亲一生行善,温柔待人,可曾有过善报?我姐姐心地纯良,连蝼蚁都不忍践踏,可曾有过善报?这世间若真有天理报应,为何好人不得好死,恶人反而逍遥法外?!”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泪光潋滟,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小师父,你告诉我!若真有天道,为何我至亲之人,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为何那周顺弑母夺财,却能安然苟活?!你口中的天理,究竟在何处?!” 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娇躯颤抖如风中残叶。 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戒财和尚却神色不变,待她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施主,你可知何为‘三世因果’?” 苏若雪以袖拭泪,茫然摇头。 戒财和尚捻动佛珠,徐徐道来,声音如清泉流淌:“佛家讲三世因果——前世、今生、来世。今生所受之果,乃是前世所种之因;今生所种之因,又成来世所受之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非是不报,时辰未到。” 他看向苏若雪,目光慈悲如观世音垂眸:“施主娘亲与姐姐今生行善,却遭横祸,此或许是她们前世所种恶因,今生方受此苦。然她们今生行善,又种下来世善因,来世必得福报,或生富贵之家,或入修行之门,前程不可限量。而那周顺,今生作恶,来世必堕地狱,受刀山火海、拔舌犁耕之苦,永世难出。天道轮回,疏而不漏,只是凡夫肉眼,难窥全貌罢了。” 苏若雪怔怔听着,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三世因果……前世来生…… 这说法太过玄奥缥缈,她一时难以理解,更难以全盘接受。 若娘亲和姐姐前世当真作恶,今生方有此报——那这报应,未免太过残酷,残酷到她宁愿不信。 戒财和尚知她心结难解,也不强求,转而温言道:“施主若暂难信三世之说,那便只看今生。你娘亲与姐姐行善,虽遭横祸,可她们养育了你,这便是善果。你承她们教诲,心存善念,这便是善果。你今日为周氏之事奔走,欲讨公道,这便是善果。善行或许不会立时得报,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终将在某时某地,开花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如长辈谆谆教诲:“至于那周顺,弑母大罪,天地不容。即便施主不杀他,他也必遭天谴,或死于非命,或困顿终生,或癫狂自毁。施主何苦为了这样一个将死之人,沾染杀业,损自身福报,误修行前程?” 苏若雪沉默许久,林间风过,拂动她额前碎发。 终于,她低声道,声音轻如蚊蚋:“小师父,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我心中这股怒火,这份愧疚,若不发泄,我怕……我会疯掉。” 戒财和尚微微一笑,如莲花初绽:“施主可知,我佛门如何化解嗔怒之火?” 苏若雪抬眼望他,摇了摇头。 “嗔怒如火,焚人焚己。化解嗔怒,非是以杀止怒,而是以慈悲化之,以智慧照之。” 戒财和尚娓娓道来。 “施主心中之怒,源于对周顺恶行之愤,对周氏惨死之悲,对自身无力之愧。此怒亦是慈悲,亦是善念未泯。施主何不将这份怒,转为力量,去做些真正有益之事?” “有益之事?”苏若雪茫然。 “正是。” 戒财和尚合十颔首。 “周顺该受惩处,然惩处非只有杀戮一途。施主可暗中收集其罪证,呈交官府,即便官府不理,亦可将其恶行公之于众,令其身败名裂,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此亦是一种惩处,且不沾杀业。” “此外,”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周氏已逝,其身后之事,施主可愿代为料理?譬如请僧人为她诵经超度,助其往生极乐;譬如查明真相始末,还她清白名誉;譬如惩治真凶,告慰她在天之灵。这些,岂不比单纯杀人泄愤,更有意义?” 苏若雪静静听着,胸中那股翻腾的暴戾杀意,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是啊,杀了周顺,不过是一时痛快。 可周氏依旧含冤九泉,真相依旧迷雾重重,罪恶或许仍在暗处滋生。 她要做的,不该是杀人泄愤,而应是查明真相,还周氏一个公道,让真凶得到应有的、公正的惩处。 “小师父,”苏若雪深吸一口气,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我明白了。我不杀周顺,但我要查明真相,让他受到应有的、公正的惩罚。” 戒财和尚展颜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河,万物复苏:“善哉,善哉。施主能作此想,便是大智慧,大慈悲。” 苏若雪退后半步,敛衽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小师父当头棒喝,拨云见日。” 戒财和尚侧身避礼,合十还礼:“施主客气。能助施主化解嗔怒,亦是贫僧功德一桩。” 苏若雪直起身,望了望灰雀巷方向,又看向戒财:“小师父接下来欲往何处?” 戒财和尚拄着竹杖,青铜铃铛轻响,笑道:“贫僧云游四方,随缘而往,随遇而安。今日既与施主有此一缘,便送施主一程,同去那渡仙门探个究竟,如何?” 苏若雪一怔:“小师父也要去?” “正是。” 戒财和尚点头,目光望向那陋巷深处。 “渡仙门坑蒙拐骗,害人无数,贫僧早有耳闻。今日既遇此事,自当前去一探。若能度化一二迷途之人,使其幡然悔悟,亦是功德无量。” 苏若雪闻言,心中对这位年轻行脚僧不由生出几分由衷敬佩。 明知那渡仙门是藏污纳垢之所,龙潭虎穴之地,却仍愿前往,这份慈悲胸怀与无畏勇气,实非寻常人能有。 “那便有劳小师父了。” 苏若雪再次施礼。 戒财和尚微笑颔首,手持青竹杖,与苏若雪并肩而行,朝着灰雀巷深处那“渡仙门”所在,稳步走去。 朝阳已完全升起,万丈金光洒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在青石长街上拉得很长、很长。 微风拂过,檐角风铃轻响,远处早点摊子的热气袅袅升腾,这座巍巍玄穹巨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 长街渐喧,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谁也不知,这一僧一女,此去那陋巷深处的“渡仙门”,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照见怎样的因果。 第580章 伪宗现形 约莫两个时辰,苏若雪与这戒财和尚就到了渡仙门所在附近,即便是借用了城内的短距传送阵,也走了很久,只怪这玄穹城太大,而灰雀巷又太过偏僻。 不得不说,这里的建筑风格与街景就与昨日苏若雪在留仙客栈外见到的完全不同。 若说灵膳美食一条街是富庶人家与宗门修士聚集的地方,那这位于玄穹城西北一角的灰雀巷就是穷苦百姓与散修生活的地方。 脏、乱、差,这是苏若雪第一眼的印象。 青石板路面上污水横流,混杂着不知名的秽物,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起一股酸腐气味。 两侧的房屋低矮破败,土坯墙上糊着厚厚的泥浆,裂缝处用碎布、稻草胡乱塞着,勉强遮挡风雨。 屋檐下挂着几件皱皱巴巴的粗布衣衫,在微风中无力地飘荡。 街角堆满了各种垃圾——破陶罐、烂菜叶、牲畜粪便,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作响。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污水中追逐打闹,溅起浑浊的水花,却浑然不觉脏污。 他们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勉强蔽体,裸露的胳膊腿细得像柴禾。 苏若雪与戒财一路行来,吸引了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附骨之蛆,黏在她身上游走——从她清丽的脸蛋,到脖颈,再到胸前傲人的弧线,纤细的腰肢,最后是裙摆下若隐若现的小腿。 那目光里有贪婪,有淫邪,有审视,更有野兽打量猎物时的兴奋与残忍。 毕竟明面上此女只有凝气境一层的修为,而武道气息也仅是二境锻魄。 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目露凶光的汉子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有的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有的蹲在路边,手里把玩着生锈的匕首,目光在她身上逡巡;还有几个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显然在议论这误入狼窝的小绵羊。 至于苏若雪边上的戒财和尚,倒是没多少人在意。 在这玄穹城中,儒释道三教的修士也不算少,加上各大宗门以及其他大界域来的修士,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一个年轻行脚僧实在引不起多大兴趣。 况且这和尚面容清俊,神态从容,手持青竹杖,步履沉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那些散修虽然穷困潦倒,但眼力还是有的——这种气度的僧人,多半出身佛门大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倒是他身边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看着就好欺负多了。 待进入巷子深处,苏若雪就越是感觉此地的鱼龙混杂。 路边一个打铁铺子前,炉火熊熊,热浪逼人。 一个面容粗犷、看似三十左右的赤膊汉子,正将一名颇有姿色的小妇人抱在怀里,旁若无人地调笑。 那汉子身高接近八尺,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汗珠,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满脸络腮胡,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平添几分凶悍。 怀里的小妇人约莫二十出头,肌肤细腻白皙,生得一张勾魂夺魄的瓜子脸,眉眼含春,唇若涂朱。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牡丹襦裙,布料轻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 此刻她正半推半就地靠在汉子怀里,任由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她身上游走。 “哎哟,我的爷,您轻点儿……”小妇人娇嗔道,声音酥软入骨。 那汉子嘿嘿一笑,不但不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将脸埋在她颈间嗅了嗅,含糊道:“真香……比老子打的铁还烫人!” 苏若雪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就迎来汉子不满的呵斥:“小妮子看甚看!是不是也想本大爷疼疼你?”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几人纷纷侧目。 怀里的小妇人则用粉拳轻轻敲打汉子结实如铁的胸膛,娇嗔起来:“我的爷!那毛都没长齐的小麻雀有啥好看的,您还是多疼疼我这只凤凰吧。” 说着,还故意挺了挺饱满的胸脯,在汉子手臂上蹭了蹭。 汉子闻言,又是一声怪笑,使出的力道不由大了几分,惹得小妇人吃疼,撒娇地骂了一句“死鬼”。 苏若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中却是暗自摇头。 这灰雀巷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戒财和尚则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走着,仿佛周遭的一切皆为众生相,酒色财气,不过如此,倒也不必过于在意。 “小娘子这也是要去哪啊,嘿嘿,过来陪哥哥喝几杯!” 一个醉醺醺的瘦削男子一摇三晃地从苏若雪边上走过,还回头朝她嬉笑道。 这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纵欲过度、精气亏损的模样。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长衫,衣襟大敞,露出嶙峋的肋骨。 手里拎着个空酒壶,走路踉跄,浑身酒气冲天。 苏若雪自是懒得理会,她现在心里窝着一团火,最好是这些人不要来主动招惹她,不然她不介意打一套胡老头传授的《饮江河》给这些人瞧瞧。 粉拳在袖中悄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并发出爆豆子般的噼啪声。 估计是在城内的缘故,虽然这些人看似不三不四,但好在没人真的敢生事。 那些散修虽然目光不善,却也仅限于打量,并未上前阻拦或挑衅。 玄穹城毕竟是陈国都城,城内禁止私斗的律法极为严苛,寻常修士不敢轻易触犯。 除非是上了生死擂台,否则当街动手,轻则罚没财物,重则废去修为,甚至打入灵牢。 这些人虽然穷困,但还没到不要命的地步。 又是半盏茶过去,此刻的路边已然出现不少修为在凝气境一层到十层不等的散修摊位。 有卖低阶符箓的——黄纸朱砂绘制的祭焰符、玄霜符、鬼影符,品相粗劣,灵力波动微弱;有卖残破法器的——豁口的飞剑、裂纹的法盘、锈蚀的铜铃,勉强还能用,但威力大打折扣;有卖不知名药草的——装在破竹篮里,蔫头耷脑,灵气稀薄。 也有少数修为在二境坐忘,亦或三境山海的炼气士,盘坐在摊位后闭目养神,对周遭喧嚣充耳不闻。 这些修士大多衣衫陈旧,面容沧桑,眼中带着长期挣扎求存留下的疲惫与麻木。 说实话,散修能修到山海境的已经算是天资不差、极其拼命的存在了。 而那些能修到化灵境的也知晓,此生也就止步于化灵。 若真有凝结金丹的希望,哪怕一丝,也会被某些宗门招募,奈何这些炼气士都是被各大宗门淘汰下来的,可以说是一丝机会都没有,纯粹的低劣灵根。 苏若雪是第一次来玄穹,自然不知渡仙门在灰雀巷的具体什么地方。 于是她突然驻足,转身看向戒财和尚,平静地说道:“小师父,我去找人打听打听,问下渡仙门在哪。” 戒财颔首,单手合十,宣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请便。” 很快,苏若雪就来到一个卖灵草的小地摊旁。 摊主是个凝气境三层的中年修士,身穿一件陈旧褪色、打满补丁的灰布道袍,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 他面容枯槁,眼袋深重,正蹲在地上,无精打采地看着面前几只破竹篮。 竹篮里装着些蔫巴巴的药草——有叶片发黄的“清心草”,根须残缺的“止血藤”,还有几株颜色暗淡的“聚灵菇”,品相实在不敢恭维。 “这位道友,”苏若雪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请问您可知‘渡仙门’在何处?” 中年修士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修为不过凝气一层,便又垂下头去,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显然,他见来人只是打听,却无意买东西,直接选择了无视。 苏若雪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仙家宝钱。 宝钱约莫铜钱大小,通体温润如玉,正面阴刻“道法自然”四字篆文,背面浮雕云纹,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道友,”她将宝钱托在掌心,声音提高了几分,“您可知渡仙门在哪吗?” 中年修士这次倒是心动了一瞬,抬起头,目光在宝钱上停留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也仅限于此——他再次抬起眼皮,用更加轻蔑的眼神打量了苏若雪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两个字:“不知。” 苏若雪见状,无奈一笑,再次从怀中取出一枚宝钱。 两枚宝钱在她白皙的掌心中并排放着,灵光流转,诱人至极。 对方见此,终是来了精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直勾勾盯着那两枚宝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给三枚,我就告诉你。” 苏若雪眉头微蹙,正想继续掏宝钱—— “慢着!” 边上一个卖低阶丹药的老者突然起身,一个箭步冲过来,竟一把从苏若雪手中夺过那两枚宝钱,速度快得惊人! 这老者看着年过六旬,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穿着一件油腻的褐色短打,腰间系着个脏兮兮的布袋。 他夺过宝钱后,立刻塞进怀里,然后对着苏若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仙子,我告诉你!你一直往前走,走到底,然后左转再走到底,那里有棵千年黄桷兰树,树后面那间最大的破祠堂,便是渡仙门所在地了!” 说罢,他还讨好似的补充道:“仙子放心,老朽在这灰雀巷摆了三十年摊,对这里熟得很,绝不会指错路!” 苏若雪看着这老者的行径,一时无语。 但她急着找周顺,也懒得计较,便抱拳一礼:“多谢老丈指路。” 说罢,她起身对戒财使了个眼色,二人便朝老者所指方向行去。 尚未走远,就听身后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扭打声。 原来是那卖灵草的中年修士与卖丹药的老头扭打在了一起! “老匹夫!敢抢老子生意!”中年修士目眦欲裂,一拳砸向老者面门。 “放屁!明明是仙子主动问我的!”老者不甘示弱,侧身躲过,反手就是一记猴子偷桃。 两人修为相当,皆为凝气境三层,此刻如市井泼皮般扭打在一起,你揪我头发,我扯你衣领,拳来脚往,唾沫横飞。 好在双方都不敢动用神通或符箓——在玄穹城内私自斗法,罪名可不小。 于是这场争斗便退化成了最原始的肉搏,你一拳我一脚,打得尘土飞扬,引来不少路人围观起哄。 “唉。” 苏若雪回头瞥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赶路。 她自然瞧得出,那中年修士无非是想多要几枚宝钱,却没曾想即将到手的“财运”竟然被人截胡,这如何不气? 倒是她自己,心中感慨:芸芸众生便是如此,若是不懂知足,过于贪心,那“财运”即便递到你跟前,也不一定能接住。 戒财和尚跟在她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程“吃瓜看热闹”,却也不出言评论,只是偶尔轻捻佛珠,默念佛号。 不一会儿,二人就来到了老者所说的“渡仙门”所在地。 眼前的一幕,让苏若雪面皮微搐,半晌无言。 巷子尽头,静立着一棵直径约莫三尺的黄桷兰树。 树冠如盖,枝叶葳蕤,其间密密缀满了鹅黄色的花朵,如星子栖满夏夜的穹盖。 风过时,那清甜幽远的香气便无声漫开,浸透了半条深巷。 树的后面,是一间极为破败的祠堂,门楣上原本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锈蚀的铁钉。 祠堂外墙的灰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 屋顶瓦片残缺不全,长满青苔,几处明显的破洞用茅草胡乱堵着。 而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搭着一个四面漏风的破草棚。 棚下摆着几张老旧不堪的方桌和长凳,桌腿用石块垫着,勉强保持平稳。 此刻,棚子里横七竖八坐了二十余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这些人或趴桌酣睡,鼾声如雷;或交头接耳,低声谈笑;或抠脚挠头,举止粗俗。 而在棚子最上方,挂着一幅褪色严重、边缘破损的土黄色大旗,旗面上以朱砂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忠义”。 大旗下方两侧,则插着一面面红黄两色的小旗。 左边一排小红旗,旗上墨书“升仙”;右边一排小黄旗,旗上书“入道”。 虽然……这排场看着实在简陋寒酸,但该有的“仪式感”倒是一样不少。 苏若雪刚走到草棚入口,就被一名凝气境二层的年轻男子拦下。 这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靛蓝色短打,腰间系着根草绳。 他面容普通,颧骨高耸,眼袋浮肿,显然睡眠不足。 此刻他抬起下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了苏若雪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戒财和尚,然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用刻意拔高的、冷淡的语气说道:“来者何人,报上姓名!” 苏若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轻咳两声,抱拳行了个江湖礼:“敢问道兄,这里可是‘渡仙门’?” 男子白了眼前这个身材娇小、但曲线玲珑的女子一眼,依旧用那种故作高冷的语气说道:“正是。不知二位来此所为何事?” 苏若雪依旧客气:“道兄,我想来贵……贵宗寻个人,他叫周顺。” “周顺?”男子皱了皱眉,眼珠子转了转,“哪个周顺啊?” “就是周吴郑王的周,孝顺的顺。”苏若雪说完,才发觉这话不妥,心中暗骂自己一声。 呵,还孝顺的顺?那畜生也配得上“孝顺”二字?简直就是个杀千刀的逆子! 男子摸着下巴,做思索状,半晌才道:“周顺……听着有点耳熟。你且在此等候,容我回宗请示宗主。” 说罢,这守在门外的男子转身,朝着草棚深处走去。 草棚内外相隔不过十余丈,里面的景象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苏若雪看着那男子装模作样地“请示”,神色复杂,心想:这还要通传?在外面说的话,里面的人怕是早就听得一清二楚了吧? 这“宗门”规模不大,排场倒是一样不少。 不多时,那男子去而复返,脸上依旧端着那副倨傲神情,对苏若雪道:“我们宗主说了,凡欲入我渡仙门者,需先缴纳‘问道金’。普通人三两银子,修士……得交一枚宝钱。” 苏若雪一听,当场傻了眼。 她瞪大一双杏眸,看着眼前这男子理直气壮伸手要钱的模样,胸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怒火“噌”地窜起三丈高! 别看她这渝国小女子一副娇娇弱弱、我见犹怜的模样,实则内心的火山已经快要压不住了,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那藏在袖中的粉拳捏得“嘎嘣”作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转念一想,她今日是来寻周顺的,不宜节外生枝。 况且戒财和尚就在身侧,她也不想在这位佛门弟子面前表现得太过暴戾。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缓缓松开拳头,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枚宝钱,随手丢给对方。 “拿去。”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男子接过宝钱,也不道谢,反而拿起宝钱在满是尘土的袖子上擦了擦,然后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打量,又是吹气又是听声,确认不是假钱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进去吧。宗主在里头等着呢。” 苏若雪与戒财对视一眼,迈步走入草棚。 刚一踏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臭味便扑面而来,熏得苏若雪眉头紧皱,险些原地“香消玉殒”。 那味道极为复杂——有汗臭、脚臭、口臭、食物腐败的馊味,还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某种刺鼻草药的气息,在闷热的草棚里发酵酝酿,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毒气”。 苏若雪强忍不适,眼角余光瞥向棚内众人。 只见靠近门口的几个汉子,正光着膀子,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盘坐在长木凳上,专心致志地……抠脚。 他们的脚底板漆黑如炭,指甲缝里塞满泥垢。 抠完还不忘把手放到鼻尖嗅一嗅,随即露出嫌弃又陶醉的复杂表情,仿佛在品鉴什么绝世美味。 苏若雪看得胃里一阵翻腾,连忙移开视线。 另一侧,一个胖子趴在桌上酣睡,鼾声震天,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在积满油垢的桌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泽”。 苏若雪不由想起曾在某本杂书上看过的记载——有一门叫做“水泽国度”的法术,可化水为泽,困敌于无形。 眼前这景象,倒颇有几分“水泽国度”的雏形,只是太过腌臜了些。 棚子最里端,摆着一张稍显“气派”的枣木太师椅。 椅上铺着一张破旧的虎皮——看那毛色暗淡、多处秃斑的样子,多半是染色冒充的假货。 椅上坐着两人。 左边是个杵着羊头拐杖的干瘦老者,看年纪至少七十往上,头发稀疏花白,在头顶勉强挽了个道士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面容枯槁,满脸老年斑,一双三角眼浑浊无神,嘴角时不时地剧烈抽搐,带动半边脸颊肌肉痉挛,显然身体有什么隐疾。 此刻他正用那根雕刻粗糙的羊头拐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而右边那位,便是这“渡仙门”的宗主,自号“善渡真人”了。 看着年纪不大,估计四十左右,面白无须,五官还算端正,只是一双眼睛略显狭长,眼珠子转个不停,透着股精明算计。 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道袍,袍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八卦图案,针脚粗劣。 头上戴着一顶莲花冠,冠上镶嵌的“玉石”色泽浑浊,明显是廉价货。 此刻他正端坐椅上,手捻假须,做出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只是那闪烁不定的眼神,破坏了几分“真人”气度。 苏若雪以神识略微探查,便感知到这位“善渡真人”身上散发出山海境后期的修为气息。 看来在这龙蛇混杂的灰雀巷,想要拉起山头、创建个“宗门”,没点实力还真镇不住场子。 “听说,你们是来找周顺的?” 善渡真人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缓慢,试图营造出威严感。 “正是。”苏若雪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道。 善渡真人目光在苏若雪身上打量片刻,尤其在看到她姣好的面容和玲珑身段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随即又恢复那副道貌岸然的姿态,缓缓道:“不知这位仙子,寻我渡仙门弟子所为何事?周顺如今已通过考核,正式成为我渡仙门的内门弟子。” 苏若雪闻言,心中诧异。 周顺一个尚未达到凝气境的凡人,怎么就成了内门弟子?难道是因为……钱交得多? 她将心中疑惑压下,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原来如此。不知贵宗招收弟子,有何标准?” 善渡真人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嘿嘿一笑,捋着假须道:“我渡仙门广开山门,有教无类。凡有向道之心者,皆可入我门下。至于标准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根据所缴纳的‘问道金’多寡而定。银钱足够多,便可直接晋升内门弟子,得传本门核心功法。” 说着,他目光在苏若雪身上逡巡,语气带着几分诱哄:“本宗尚未有女弟子,我看仙子根骨清奇,颇有灵性,若愿加入我渡仙门,本座可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传你无上大道,助你早日登临仙途,如何?” 苏若雪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好奇,眨了眨眼,问道:“不知加入渡仙门,成为亲传弟子,又有何要求?” 善渡真人闻言,眼中贪色更浓,抚掌笑道:“仙子果然慧眼!这亲传弟子嘛,要求自然更高。除了需上交一笔不菲的‘拜师礼’外,还需经过本座亲自考核,检验心性、悟性、资质……当然,若是仙子诚心向道,这些都可酌情通融。”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本座观仙子容貌出众,身具慧根,若是肯用心‘侍奉’师长,这亲传弟子之位,也非不能破格授予……”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暗示了。 苏若雪眸中寒意陡升,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哦”了一声,心中已将眼前这装神弄鬼的骗子骂了千百遍。 什么狗屁渡仙门,分明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打着修仙宗门的幌子,在城里诓骗百姓钱财,行那龌龊勾当! 她不再虚与委蛇,直接开门见山,语气转冷,不含一丝感情:“善渡真人,你可知那周顺为了拜入你这渡仙门,夺走家中所有积蓄,甚至害死生母?我今日来此,便是要将其捉拿,移交官府,明正典刑!” 此言一出,棚内瞬间死寂。 那些原本抠脚的、酣睡的、闲聊的弟子,全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苏若雪,眼中露出惊疑、敌意、以及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大……大胆!” 那杵着羊头拐杖的老者猛地站起,因激动而浑身发抖,拐杖重重顿地,结结巴巴地喝道:“区……区区凝气境小修,竟敢对……对本宗宗主不敬!什……什么你你你,要……要叫善渡真人!” 他气得老脸通红,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指着苏若雪的手指都在颤抖。 周围二十余个汉子见是来找茬的,瞬间起身,桌椅碰撞声、骂骂咧咧声响成一片。 那几个酣睡的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茫然四顾,待看清状况,也纷纷起身,面露凶相,将苏若雪与戒财围在中间。 “关门!今天让……让她们知道,咱……咱们渡仙门的手段!” 老头结结巴巴地下令,一挥袖,气势倒是做得很足。 可外面守门的那个年轻弟子却是犯了愁,一脸为难地探头进来,弱弱回道:“大、大长老,我、我们宗门……没有门啊!一直是敞着的!” 老头这才醒悟过来,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狠狠瞪了那弟子一眼,又转头怒视苏若雪,厉声道:“来人!给我擒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让她知道,诋毁我渡仙门的下场!” 顿时,三五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狞笑着朝苏若雪逼近。 他们修为多在凝气境三四层,武道也有炼体境水准,此刻摩拳擦掌,显然认为拿下这个看似凝气境一层的小丫头,简直是手到擒来。 “嘿嘿,小娘子,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宗主,这丫头细皮嫩肉的,打坏了可惜,不如让兄弟们打打牙祭?”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第581章 擂台三胜 苏若雪面沉如水,袖中粉拳再次握紧,体内那四缕金色灵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爆发。 “真人息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戒财和尚终于开口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苏若雪身前,单手合十,声音平和清越,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棚内的嘈杂。 那几名逼近的汉子身形一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齐刷刷看向自家宗主。 善渡真人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年轻僧人,见他气度从容,神态自若,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忌惮,抬手示意弟子暂缓动手,冷声道:“和尚,你们是一起的吧?可是还有话要说?” 戒财微微欠身,不疾不徐道:“阿弥陀佛。真人,这位女施主寻周顺,乃是为了一桩命案。周顺涉嫌弑母夺财,罪大恶极。女施主欲将其捉拿归案,交予官府审断,此乃天理昭彰,正义之举。真人既为一宗之主,当明辨是非,配合查案,方是正道。”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但话中深意却让善渡真人面色微变:“况且,贫僧观这位女施主,虽表面修为不高,但气息沉凝,步履从容,绝非寻常凝气修士。真人若执意阻拦,恐怕……今日贵宗会有血光之灾,宗门倾覆,亦未可知。”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善渡真人脸色阴晴不定,目光在苏若雪和戒财之间来回扫视。 他自然能看出这和尚不简单,但那丫头明明只有凝气一层的气息…… 难道真是隐藏了修为? 可若是高阶修士,何必来这灰雀巷找晦气? 他心中权衡片刻,最终还是贪婪和面子占了上风——若今日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吓住,他这“渡仙门”以后也别想在灰雀巷混了。 “哼!妖言惑众!” 善渡真人一拍椅子扶手,厉声道:“本座念你是出家人,不与你计较!但这丫头污蔑我渡仙门弟子,挑衅本宗威严,今日若不给她个教训,我渡仙门颜面何存?!” 他猛地起身,指着戒财:“和尚,你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本座连你一起拿下?!” 戒财和尚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苏若雪在一旁看着,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小女儿家般的得意笑容,侧头瞥了戒财一眼,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小师父,我就说与这群人讲道理无用。对付这等泼皮无赖,还得直接动手才是。 戒财感受到她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单手竖于胸前,宣了声佛号,语气忽然一转:“既然施主不听劝告,执意妄为,那贫僧也……略懂一些拳脚。”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芒四射的神通。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灰影如轻烟般在棚内飘过,所过之处,那些围上来的汉子如割麦子般纷纷倒地! “哎哟!” “我的腿!” “噗通!” 惊呼声、痛呼声、倒地声响成一片。 不过眨眼工夫,那二十余名渡仙门弟子,包括那几名逼近苏若雪的汉子,全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抱着胳膊、捂着肚子、揉着腿,哀嚎不止。 而戒财和尚,已然回到原地,依旧单手合十,神色平静,仿佛从未移动过。 只有他手中那串菩提佛珠,颗颗相触,发出清脆悠扬的轻响,在死寂的草棚中格外清晰。 苏若雪瞳孔微缩,心中震撼。 她猜到这小和尚实力不弱,却没想到如此之强! 方才那身法,快如鬼魅,举重若轻,对力量的掌控妙到毫巅——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让对手失去战斗力,却又不伤其根本,这份掌控力,绝非寻常修士能有。 这戒财和尚,定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你、你……” 善渡真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景象,手指颤抖地指着戒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自问也能击败这些弟子,但绝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这和尚的修为,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大师,出、出家人慈悲为怀,怎、怎可出手伤人?!” 善渡真人慌了,一边后退,一边色厉内荏地叫道:“玄、玄穹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若敢乱来,信、信不信我这就去找执法修士!” 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再说了,我、我与这位仙子的事,关、关你一个出家人什么事!” 戒财和尚闻言,微微颔首,双手合十,语气恢复平和:“阿弥陀佛。方才是小僧过于鲁莽了。但还请真人听贫僧一言——放下执念,交出周顺,让这位女施主将其送官查办,此事便可了结。若真人执迷不悟,恐怕……祸不远矣。”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善渡真人心头。 善渡真人脸色变幻不定,眼珠子飞快转动,显然在权衡利弊。 打,肯定是打不过这和尚。 服软交人?那以后渡仙门还怎么在灰雀巷立足? 他咬了咬牙,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试探这丫头底细的主意。 “交人可以!” 善渡真人挺直腰板,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不过,按照我渡仙门规矩,凡欲从我门中带人者,需与我门中弟子切磋较量,以武会友。若这位仙子能连胜我门中三人,本座便亲自将周顺交出,任凭处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是仙子败了,便需向我渡仙门赔礼道歉,并缴纳百枚宝钱作为补偿,此事方可作罢!” 苏若雪闻言,眉头一挑:“不是说玄穹城禁止修士私斗吗?又要如何切磋?” 善渡真人捻须笑道:“仙子有所不知。玄穹城内设有多处‘生死擂台’,专供修士解决恩怨纠纷。只要双方自愿登台,签下生死状,便是打死打伤,官府也概不追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仙子若有意,可随本座前往附近的‘灰雀擂台’。你我各派三人登台较量,三局两胜。仙子若胜,本座立刻交人;若败,便按方才所言,赔礼赔钱,如何?” 苏若雪听完,用食指轻轻敲打着自己光洁的下巴,做思索状。 片刻后,她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如春花绽放:“好!打就打。希望贵宗输了,不要食言才好。” 善渡真人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反而有些打鼓。 但这提议是自己提出的,众目睽睽之下,岂能反悔? 他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仙子放心!本座一言九鼎,说到做到,绝不食言!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发完毒誓,他心中暗笑:这丫头看着年轻,修为不高,就算有些底牌,能连胜我门中三名好手?做梦! 他早已盘算好——派出的三人,一名武道二境锻魄境的体修,两名坐忘境中后期的炼气士,这般阵容,对付一个凝气境小修,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接下来,苏若雪便与渡仙门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灰雀巷外的“灰雀擂台”。 一路上,引来无数低阶散修和巷中百姓围观。 “快看!渡仙门那群人又去打架了!” “咦?领头的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啧啧,这细皮嫩肉的,也敢上生死擂?” “后面那和尚是谁?看着气度不凡啊。” “管他呢!有热闹看就行!好久没见人打生死擂了!” 人群越聚越多,从最初的几十人,到几百人,等到众人抵达擂台时,身后已跟着黑压压一片,怕是不下数千之众! 实在是因为最近玄穹城太过平静,许久未见修士上生死擂台搏命了。 如今竟是一个看似不到二十岁、娇娇弱弱的小娘子,要与渡仙门那群凶神恶煞的家伙打擂,这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开,吸引了大批闲散修士和好事者前来围观。 渡仙门那边,善渡真人亲自点将,派出了三名弟子。 第一人,是个身高九尺、肌肉贲张的巨汉,名叫“铁塔”。 他修炼武道,已达二境锻魄境,力大无穷,皮肤呈古铜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此刻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条黑色练功裤,腰间系着牛皮板带,站在那儿就如同一座铁塔,气势骇人。 第二人,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文士,号“阴风子”。 他身穿一袭黑袍,手持一柄黑骨扇,修为是坐忘境中期,擅长风属性法术和阴毒符箓,在灰雀巷颇有些凶名。 第三人,则是个独眼老者,绰号“独狼”。 他瞎了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却精光四射,如鹰隼般锐利。 他修为最高,已达坐忘境后期,主修火系法术,一手“烈焰掌”霸道刚猛,曾生生烧死过同阶修士。 这三人往台下一站,顿时引来一片哗然。 “我的天!渡仙门这是要下死手啊!铁塔、阴风子、独狼,这三位可是灰雀巷有名的狠角色!” “那小姑娘惨了!对上任何一个都够呛,还一口气对上三个?” “这不是欺负人吗?一个凝气境小修,对阵两名坐忘境加一个锻魄境体修,这还有什么悬念?” “完了完了,这如花似玉的小娘子,今天怕是要香消玉殒了……” 围观人群议论纷纷,绝大多数都不看好苏若雪。 毕竟双方明面上的实力差距太大了——凝气境一层,对锻魄境体修加两名坐忘境炼气士,这简直是天壤之别。 渡仙门那边的弟子更是面露讥笑,交头接耳:“宗主这是杀鸡用牛刀啊!对付一个凝气境的小娘们,至于派三位师兄出马吗?” “就是!随便去个炼体境的师弟,都能把她收拾了!” “嘿嘿,你们懂什么?宗主这是要立威!让灰雀巷的人都知道,得罪我渡仙门的下场!” “可惜了那小娘子,长得真水灵,待会儿要是被打残了,可就没得玩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苏若雪却恍若未闻,神色平静地走上擂台。 这“灰雀擂台”位于第四百三十二街区,是一座直径约三十丈的圆形石台,以青灰色巨石砌成,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火焰灼烧的痕迹,显然历经无数场搏杀。 擂台四周设有简易的防护法阵,升起半透明的光幕,防止斗法余波伤及围观者。 此刻擂台周围已是人山人海,怕是不下数万之众,还有更多人闻讯赶来,将附近几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苏若雪站在擂台中央,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她看似娇弱,实则心中稳如泰山。 她如今的修为境界,根本不按彼岸界的体系划分,而是依照白玉戒指中古籍所载,乃是“炼气期”四层。 而她的武道修为,看似只是武道第二境锻魄,但若配合体内那四缕神秘金色灵力的加持,足可爆发出一拳三十二万斤的恐怖巨力! 莫说眼前这些低阶修士,便是寻常七境揽月、八境裂山的中五境修士,她也有一战之力! 说句不客气的话,苏若雪要对付眼前这三人,也就是一根手指的事。 但她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暴露真实实力。 所谓演戏演全套,她须得尽量压制力道,从平时的十六万斤压制到五千斤以内,再配合精妙身法和剑术,营造出一种“以弱胜强”“技巧取胜”的假象。 她真怕稍一个不留神,用力过猛,把这三人给打成一团血雾…… 话说回来,这些不过是渡仙门派出的弟子,与她并无生死大仇。 再说这里是陈国都城玄穹,杀这些实力远不如自己的散修,非她所愿。 只要最后将其击败,逼善渡真人交出周顺便可。 “第一场,渡仙门铁塔,对阵这位……” 擂台边,一名临时充作裁判的老修士高声唱名,说到一半,才想起不知苏若雪名讳,转头问道:“这位仙子,如何称呼?” 苏若雪微微一笑,抱拳道:“散修,苏肉。” “好!第一场,渡仙门铁塔,对阵渝国酥......苏肉!双方上台!” 铁塔狞笑一声,一个纵身跃上擂台,庞大的身躯落在石台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台面微颤。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娇小的苏若雪,咧嘴露出满口黄牙:“小娘子,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待会儿动起手来,哥哥我这拳头可不长眼,万一打坏了你这漂亮脸蛋,可就可惜了!” 苏若雪神色平静,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柄三尺青锋。 剑是普通的法器级长剑,锋刃寒光流转,剑柄缠着青色丝绦,尾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平安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请。” 她单手执剑,剑尖斜指地面,做了个起手式。 铁塔见她竟用剑,更是哈哈大笑:“区区下品法器,也敢在我铁塔面前卖弄?看拳!”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如一头蛮牛般冲向苏若雪,砂钵大的拳头带着呼啸风声,直捣她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拳风激荡,吹得苏若雪裙袂飞扬,青丝乱舞。 台下观众屏住呼吸,一些胆小的女修甚至捂住了眼睛,不忍看这娇美少女血溅当场的惨状。 然而—— 苏若雪动了。 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柳絮,随风飘起,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这势在必得的一拳。 铁塔一拳落空,收势不及,向前冲了两步。 他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丫头身法如此灵巧,当即拧腰转身,左拳横扫,如钢鞭般抽向苏若雪腰肋! 苏若雪却不硬接,再次施展“纤云步”,身形滴溜溜一转,如穿花蝴蝶般绕到铁塔身侧,手中长剑如灵蛇吐信,疾刺他肋下“章门穴”! 这一剑又快又准,剑尖寒芒吞吐,隐隐有风雷之声。 铁塔大惊,慌忙侧身闪避,但终究慢了一线—— “嗤啦!” 剑锋划过他肋下,带起一溜血花! 虽只是皮肉伤,但疼痛让铁塔闷哼一声,眼中凶光暴涨。 “好个小娘皮!有点门道!” 他怒吼一声,再不保留,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出,拳风激荡,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锻魄境体修的蛮力彻底爆发,每一拳都有开碑裂石之威! 然而苏若雪的身法实在太过精妙。 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狂暴的拳风中飘忽不定,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手中长剑不时递出,在铁塔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虽不致命,但累积之下,铁塔已是浑身浴血,模样凄惨。 台下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身法……也太诡异了吧?!” “她真是凝气境?凝气境能有这般身法?” “你们看她的剑!看似轻灵,实则每一剑都精准无比,专攻要害!这绝不是寻常散修能有的剑术!” “莫非是哪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 议论声中,苏若雪已渐渐掌握节奏。 她将力道压制在五千斤以内,纯粹以“纤云步”的灵动和“玉女剑诀”的精妙对敌。 这“玉女剑诀”乃是玉女宗基础剑诀,讲究轻灵飘逸,以巧破力,正适合她此刻伪装。 铁塔久攻不下,反而浑身挂彩,心中焦躁,攻势愈发狂猛,破绽也越来越多。 苏若雪看准时机,在他一拳轰出、中门大开的瞬间,身形如鬼魅般切入,长剑一引一挑—— “铛!” 长剑精准地拍在铁塔手腕脉门上! 铁塔只觉右臂一麻,整条胳膊瞬间失去知觉,拳头软软垂下。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苏若雪已如影随形,剑身横拍,击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噗!” 铁塔如遭重锤,一口逆血喷出,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擂台边缘,挣扎了几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第一场,苏肉胜!” 裁判高声宣布。 台下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 “赢了?居然赢了!” “以凝气境战胜锻魄境体修!这姑娘不简单!” “好身法!好剑术!今日算是开眼了!” 欢呼声中,绝大多数是女子的声音。 这些女修平日地位不高,在斗法较量中常处下风,今日见台上这位娇小女子竟能以弱胜强,击败凶悍的体修,心中激动难以言表,仿佛自己也在台上扬眉吐气一般。 苏若雪负剑而立,气息平稳,额上连一滴汗珠都无。 她看向台下的善渡真人,微微一笑:“真人,可以开始第二场了。” 善渡真人脸色难看,咬牙道:“阴风子,上!” 那黑袍文士阴风子冷哼一声,纵身跃上擂台。 他不再废话,手中黑骨扇“唰”地展开,对着苏若雪就是一扇! “呼——” 一道灰黑色的阴风凭空而生,如毒蛇般袭向苏若雪! 这阴风蕴含着腐蚀之力,所过之处,连石台表面都被蚀出浅浅的凹痕,嗤嗤作响。 苏若雪不敢怠慢,身形急退,同时长剑连点,道道剑气激射而出,与阴风撞在一起。 “噗噗噗……” 剑气与阴风相互湮灭,发出沉闷的爆响。 阴风子冷笑,黑骨扇连连挥动,一道道阴风如群蛇乱舞,从四面八方袭向苏若雪!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扬,数张符箓激射而出,在空中化作团团碧绿鬼火,散发着阴冷诡异的气息,配合阴风,封死了苏若雪所有退路! “是阴风子的‘百鬼噬魂扇’和‘幽冥鬼火符’!” 台下有人惊呼。 “这丫头危险了!阴风子可是坐忘境中期,法术阴毒得很!” “看那鬼火!沾上一点就会蚀骨销魂!” 苏若雪面色凝重,但心中并无慌乱。 她将“纤云步”催动到极致,身形在阴风鬼火中穿梭,如穿花蝴蝶,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攻击。 手中长剑舞成一团青光,将漏网的阴风鬼火绞碎。 但阴风子的攻势太过绵密,她渐渐被逼到擂台角落,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眼看一道鬼火就要沾上衣裙—— 苏若雪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身形骤然加速,如一道青色闪电,从两道阴风的缝隙中穿过,瞬间欺近阴风子身前! 阴风子大惊,没料到对方身法如此之快,慌忙挥扇格挡。 “铛!” 长剑与黑骨扇相击,火星四溅。 阴风子只觉一股巨力从扇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苏若雪得势不饶人,剑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将阴风子笼罩在剑光之中。 阴风子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手中黑骨扇连连挥舞,却只能勉强护住周身。 他心中骇然:这丫头力道怎会如此之大?!这绝不是凝气境该有的力量! 他却不知,苏若雪已暗中动用了一丝武道真意,将力量提升到了万斤以上,否则单凭肉身之力,还真压制不住这坐忘境中期的炼气士。 眼看就要落败,阴风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黑骨扇上! “百鬼夜行,听我号令!疾!” 黑骨扇骤然爆发出刺目黑光,扇面上浮现出无数狰狞鬼脸,发出凄厉嚎叫,化作一道道漆黑鬼影,扑向苏若雪! 这些鬼影无形无质,竟能穿透剑气,直扑神魂! 苏若雪只觉脑中一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刺,眼前幻象丛生,身形不由一顿。 “不好!是神魂攻击!” 她心中凛然,连忙运转《玄天素女功》,清凉气流自丹田升起,护住识海,瞬间驱散幻象。 但就这一顿的工夫,阴风子已抓住机会,黑骨扇如毒蛇吐信,点向她咽喉! 眼看就要得手—— 苏若雪眼中寒芒暴涨,体内武道真意骤然加速运转,一股磅礴气势轰然爆发! 她尽量压制实力,将力道控制在一万五千斤,长剑如惊雷乍现,后发先至,点在黑骨扇扇骨之上! “咔嚓!” 黑骨扇竟被这一剑点得裂开数道缝隙! 阴风子如遭雷击,惨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下,黑骨扇脱手飞出,落地时已断成两截。 “第二场,苏肉胜!” 裁判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台下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连胜两场!我的天!” “她绝对隐藏了修为!我猜至少是坐忘境!” “不止!你看她最后那一剑的威势,怕是已接近山海境了!” “这位仙子到底什么来头?散修……没听说灰雀巷周围有这么厉害的啊?还如此的年轻!” 善渡真人脸色铁青,看着倒地吐血的阴风子,又看看台上气定神闲的苏若雪,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这丫头,绝对不简单! 他看向最后的希望——独眼老者“独狼”。 独狼独眼中精光闪烁,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上擂台。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苏若雪,独眼中燃起熊熊战意,以及一丝……忌惮。 “第三场,渡仙门独狼,对阵散修苏肉!开始!” 裁判声音落下,独狼动了。 他没有丝毫试探,一出手便是杀招! “烈焰掌!” 他独掌拍出,掌心赤红如烙铁,狂暴的火灵力汹涌而出,化作一只丈许大小的火焰巨掌,带着焚天煮海之势,拍向苏若雪! 擂台温度骤升,空气扭曲,热浪扑面! 台下观众惊呼后退,一些靠得近的甚至感到须发焦卷! 苏若雪神色凝重,这独狼的修为已达坐忘境后期,火系法术霸道刚猛,比阴风子难缠得多。 她不敢硬接,身形急闪,险险避开火焰巨掌。 “轰!” 火焰巨掌拍在擂台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深坑,碎石纷飞,火焰四溅。 独狼得势不饶人,双掌连环拍出,一道道火焰掌印如流星火雨,覆盖整个擂台! 苏若雪将“纤云步”催动到极限,在火雨中穿梭闪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但她始终保持着冷静,一边闪避,一边观察独狼的招数路数。 十余招后,她已摸清对方掌法规律。 独狼的“烈焰掌”虽猛,但消耗极大,且招式转换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看准一个时机,在独狼一掌拍出、新力未生之际,苏若雪骤然爆发! 她将力道提升到三万斤,身形如电射出,长剑化作一道青虹,直刺独狼掌心劳宫穴! 这一剑快、准、狠,时机妙到毫巅! 独狼大惊,想要变招已来不及,只得咬牙催动全部灵力,掌心火焰暴涨,硬接这一剑! “铛——!” 剑掌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炸开,席卷整个擂台,防护光幕剧烈震荡,泛起道道涟漪。 台下观众被气浪逼得连连后退,惊呼连连。 烟尘散去,只见擂台中央,苏若雪持剑而立,剑尖抵在独狼掌心。 独狼保持着出掌姿势,独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掌心一道血线缓缓渗出,顺着手腕流下。 他输了。 输在力量,输在技巧,更输在时机的把握。 苏若雪那一剑,不仅破了他的掌力,更震散了他体内灵力,此刻他丹田空空,已无再战之力。 “我……输了。” 独狼涩声开口,缓缓收回手掌,踉跄后退两步,脸色灰败。 “第三场,苏肉胜!” 裁判的声音响彻全场。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第582章 百万宝钱 “没看错吧?我甚至都怀疑此女隐藏了修为!” “以弱胜强,连战三场!这位仙子太厉害了!” “从今往后,苏肉这两个字,怕是要在灰雀巷传开了!” 欢呼声中,绝大多数是女子,她们激动得面颊泛红,眼中含泪,仿佛是自己赢得了胜利。 苏若雪收剑入鞘,气息微喘,额上终于沁出细密汗珠。 连战三场,她虽未尽全力,但也消耗不小。 她看向台下的善渡真人,微微一笑:“真人,三场已毕。现在,可以交人了吧?” 善渡真人脸色变幻不定,青红交加,半晌说不出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若食言,渡仙门以后也别想在灰雀巷混了。 可若交出周顺……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他犹豫之际,之前去“寻人”的弟子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善渡真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掩饰过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苏若雪道:“仙子,实在对不住!方才弟子来报,那周顺为了凑足‘拜师礼’,三日前独自前往城外的‘断龙崖’采集灵草,欲换取宝钱……可至今未归!”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断龙崖凶险无比,深处甚至有六阶妖兽盘踞,阴灵鬼物滋生。莫说周顺一个凡人,便是金丹修士,也不敢轻易涉足。他这一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苏若雪与戒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怀疑。 这话,可信吗? 善渡真人见他们不信,连忙指天发誓:“仙子若不信,我可对天立誓!周顺确实去了断龙崖未归!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神情激动,不似作伪。 苏若雪沉吟片刻,问道:“那断龙崖在何处?” 善渡真人忙道:“在玄穹城西北三百里外。仙子若要去寻,我可派弟子带路。” 苏若雪看向戒财,意思很明显:要不要一起去? 戒财和尚微微一笑,单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惜命,那断龙崖凶名在外,非是善地,就不陪女施主前往了。” 苏若雪闻言,正中下怀。 她本就不想与这和尚同行——自己的事,带着一个陌生和尚总是不便,还须时时提防。 既然他主动提出不去,苏若雪也省去一番说辞。 “既如此,便有劳真人派个弟子,为我带路吧。” 善渡真人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转身看向身后众弟子。 那些弟子一听要去断龙崖,个个面色惨白,纷纷后退,无人敢应。 善渡真人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个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的年轻弟子身上,指着他喝道:“你!别看了,说的就是你!带这位仙子前往断龙崖!你只需送到外围,指明路径便可返回!” 那名叫做“你”的弟子闻言,浑身一颤,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但在宗主威严的目光逼视下,他不敢违抗,只得颤声应道:“是、是……弟子遵命。” 苏若雪看向戒财,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小和尚已转身离去,青竹杖点地,步履从容,转眼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跑得倒快……”苏若雪嘴角微抽,心中腹诽:那断龙崖,当真如此可怕?连这深藏不露的和尚都不敢去? 男子在前带路,苏若雪跟在后面,二人相隔五六丈距离。 “你,怎么称呼?” 苏若雪或许是觉得气氛沉闷,随口问道。 “回、回仙子,我叫狗蛋。” 狗蛋头也不敢回,声音发颤。 苏若雪无语。 这名字……倒是朴实。 二人出了灰雀巷,在城门处租了两匹普通的黄骠灵马,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苏若雪体内虽有四缕金色灵力,却不懂驭器飞行之法——那需要专门的御剑术或飞行法器。 而她所修炼的《玄天素女功》和白玉戒中古籍记载的炼气法门,都未涉及飞行之术,想来至少要筑基以后。 至于武道……武道修士需达到八境裂山,方能凭虚御风,她还差得远。 而带路的狗蛋,同样不是炼气士,只是一名炼体境的武修,更不可能飞行。 于是二人只能策马而行。 好在灵马脚力不弱,三百里路程,在夜幕降临时分,便已接近断龙崖。 暮色沉沉,山瘴弥漫。 苏若雪勒马远眺,只见西北方向,一座雄伟的山脉如巨龙横卧,蜿蜒起伏。 山脉中段,却有一道巨大的裂谷,仿佛被天神以巨斧劈开,将整条山脉拦腰斩断! 裂谷宽达数十里,深不见底,其中雾气缭绕,灰蒙蒙一片,在夕阳余晖中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而在裂谷的入口处,两侧山崖突兀隆起,形如一颗硕大的龙头,张着漆黑巨口,欲要吞噬一切。 这便是“断龙崖”了。 “仙、仙子,就、就送到这儿吧。” 狗蛋声音发颤,指着远处那阴森的裂谷入口,脸色苍白如纸。 “前、前面就是断龙崖了。我、我就不进去了……” 苏若雪“嗯”了一声,道了句“有劳”。 话音未落,狗蛋已如蒙大赦,调转马头,猛抽一鞭,黄骠马吃痛,长嘶一声,绝尘而去,转眼便消失在暮色中。 “这……” 苏若雪看着对方仓皇逃窜的背影,一时气结。 一个大男人,胆子竟小到这般地步?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策马缓缓靠近断龙崖。 越是接近,越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那裂谷中涌出的雾气冰寒刺骨,带着淡淡的腥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谷中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无,只有风声穿过裂隙,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苏若雪在崖口下马,将马拴在一棵枯树上,徒步走向裂谷。 她决定就在外围转转,若是寻不到周顺便返回。 说实话,周顺这逆子与她并无太大关系,只是那周氏......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叶小蝶,心中便生出一股无名怒火,这才一路追查至此。 若实在寻不到,她也算尽力了,问心无愧。 这断龙崖的范围,远比苏若雪想象的要大得多。 裂谷入口宽达数十里,向内延伸,一眼望不到头。 谷中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枯木横陈,更有无数岔道洞穴,纵横交错,如迷宫一般。 苏若雪尝试放出神识探查——按她如今的修炼体系,该称为“神识”,但作用与神念无异。 然而她的神识强度有限,炼气期四层,所能覆盖的范围不过十余丈。 在这广阔复杂的断龙崖中,简直如杯水车薪。 依她看,还不如用眼睛来得方便。 她在崖口附近转悠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已完全黑透。 一弯残月升上中天,洒下清冷光辉,照得谷中雾气泛着幽幽蓝光,更添几分诡异。 苏若雪一无所获。 既未寻到周顺的身影,也未发现任何有人活动的痕迹。 “唉,也算是尽力了,回吧。” 她轻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她腰间挎包里的雪灵儿,却猛地窜了出来! 这小家伙落地后,竟不往她怀里钻,反而在原地连转三个圈,尾巴高高竖起,宝石蓝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一副激动兴奋的模样。 “咦?你想做爪子!” 苏若雪下意识飙出一口纯正的渝国方言。 雪灵儿不理会她的疑问,往前小跑了几步,又回头转圈,甚至抬起一只前爪,朝着裂谷深处挥舞,口中发出“啾呜啾呜”的急促鸣叫。 “你是……想让我去断龙崖里面?” 苏若雪试探着问道。 雪灵儿似乎听懂了,立刻点头,又原地转了一圈,雪白的尾巴摇得更欢了,眼中满是急切。 苏若雪快被气笑了。 这小家伙,是想让她闯龙潭虎穴吗? 之前那善渡真人都说了,这里可是金丹境修士组队才敢探宝的地方! “小祖宗,人家才‘炼气期’四层,你是想让你主人早早陨落,好继承家产吗?!” 苏若雪双手叉腰,瞪着雪灵儿。 雪灵儿却不管这些,见她不动,竟一扭头,径直朝着迷雾弥漫的裂谷深处跑去! “小家伙!回来!” 苏若雪大惊,连忙追去。 雪灵儿速度极快,如一道白色闪电,在怪石枯木间穿梭,转眼便没入浓雾之中。 苏若雪一咬牙,也顾不得许多,运起“纤云步”,身形如风,紧追而去。 她虽知这断龙崖凶险,但想到金丹境修士都敢来,她身怀四缕金色灵力,又有《玄天素女功》和神秘白玉戒,未必没有自保之力。 实在遇上无法抗拒的强大存在,那就让戒中的苏清雪来处理。 大不了损失些金色灵力——只要日后灵晶足够,这灵力还怕恢复不了吗? 抱着这般念头,苏若雪的身影,也迅速消失在断龙崖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中。 月光凄冷,照在裂谷入口那形如龙头的山崖上。 夜风吹过,雾气翻涌,如巨龙呼吸。 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凶地,今夜,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而她与这断龙崖的因果,才刚刚开始。 话说那名唤作狗蛋的渡仙门弟子仓皇折返玄穹城后,已是夜半子时。 奈何城门早已关闭,铁闸沉沉落下,他只得在城墙根下寻了处背风的草垛,瑟缩着蜷进去,等天明鸡啼。 而苏若雪牵着那匹以十枚宝钱租来的黄骠灵马,正向着断龙崖深处行去。 马蹄叩在漆黑峡谷的碎石地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在四围死寂中传得老远,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幽邃。 如今的她,早非昔年渝国山村里那个懵懂无知,被人戏称为“傻妞”的姑娘。 武道打磨出的胆魄,加之《玄天素女功》淬炼出的沉静心性,让她独自走在这传说中凶名赫赫的断龙崖底,面上竟寻不出半分惧色。 一双明澈眸子在幽暗中顾盼,倒比手中那枚泛着惨绿幽光的荧光石更亮些。 雪灵儿依旧跑在前头引路,小家伙通体雪白,在昏黑背景里格外醒目。 它每窜出十余丈,便要停下回望,宝石蓝的眸子在暗处莹莹生光,似在确认主人是否跟上。 那毛茸茸的大尾巴还不时轻摇两下,姿态灵动狡黠,倒真像位尽职尽责的小向导。 “慢些,仔细前头蹿出个妖兽,一口将你叼了去。” 苏若雪瞧着它那活泼模样,唇角不禁微弯,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也未察觉的纵容。 雪灵儿闻言,耳朵倏地竖起,警惕地左右转动,随即却朝苏若雪“啾呜”一声,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有主人在,才不怕呢”,竟又扭头朝更深处跑去。 一路行来,峡谷愈见宽阔,两侧山崖如巨人合拢的漆黑手掌,只在天顶留下一线扭曲的、浸着惨淡月华的夜空。 怪石嶙峋,状如鬼魅异兽,在流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脚下路径崎岖,时而有不知何处滚落的巨大朽木横亘其间,上面生满了湿滑的墨绿苔藓。 苏若雪暗自庆幸,多亏之前在隐市购置了些修士常备之物。 此刻她手中所持,便是一枚鸽卵大小的“碧幽荧光石”。 此石采自深海岩层,以灵力稍加激发,便能持续散发柔光,本是夜间行路、探幽寻秘的寻常物事。 只怪她当时未曾细挑,那摊主见她年纪小,塞给她的尽是这等滞销的幽绿色泽。 “唉……”苏若雪举着那绿光莹莹的石头,映得自己一张清丽小脸幽碧一片,连裙衫都染上层鬼气,不由得扶额轻叹,“早知该选月白色的。” 她低声嘀咕,“这般模样,若叫人瞧见,怕不当我是哪里爬出的艳鬼才好。” 正自嘲间,她目光瞥向身后。 峡谷来路已被愈发浓重的灰白瘴气吞没,茫茫一片,不辨西东。 但就在那翻滚的雾霭深处,忽有几团稳定的、柔和的月白光晕,正不疾不徐地向她所在方向飘移而来。 苏若雪心念微动,想起戒中苏清雪适才的提醒,脚下便停了。 她将手中缰绳松开,另一手并指如刀,在那黄骠灵马颈侧轻轻一拂。 灵马低嘶半声,前蹄一软,便温顺地瘫倒在地,沉沉睡去。 苏若雪素手轻挥,将其收入白玉戒指的僻静角落。 “一匹马也要打晕?”苏清雪清冷的嗓音在识海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以防万一嘛。”苏若雪讪讪一笑,神识回应道,“万一它哪天开了灵智,化形成精,岂不窥见了戒指隐秘?打晕了稳妥些。” 戒中再无声音,想是那清冷次身也懒得与她辩驳。 就在此时,那几团月白光华已穿透瘴雾,轮廓渐显。 乃是六道身影,皆着飘逸袍服,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光晕,将身周瘴气排开尺许。 他们脚下看似闲庭信步,实则速度极快,缩地成寸般向这边靠近。 待到双方相距不足百丈,那六人却齐齐停步。 只听一个清脆女声带着几分惊疑响起,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清晰:“师、师兄!你们看前面……那、那是不是有个女鬼?!” 声音发颤,显然吓得不轻。 “……”苏若雪闻言嘴角蠕动,颇感尴尬。 她默默将手中碧幽幽的荧光石往身后藏了藏。 “音音师妹莫慌。”一个沉稳男声随即响起,带着安抚之意,“待为兄以神念一探便知。” 话音落下,一股柔和却磅礴的无形力量如水银泻地,瞬间扫过苏若雪所在区域。 那力量在她身上略一停留,旋即收回。 那沉稳男声再度响起,语气已然放松:“师妹看差了,前方是位同道修士,只是……修为似乎不高,约莫凝气境一层的样子。许是用了什么特别的照明器物,光线瞧着有些异样。” “凝气境一层?”先前那惊呼的女声,此刻充满了诧异与不解,疑惑道,“这等修为,孤身一人跑来断龙崖作甚?岂不是送死么?” “确然古怪。”另一道略显冷硬的男声接口,“不若上前问个明白。” 那六人略一商议,便再度动身。 这次他们不再掩饰行迹,身形几个晃动,便如轻烟般飘至苏若雪前方十余丈处站定。 修仙界中,即便修为远高,面对陌生修士保持适度距离与警惕,已是深入骨髓的本能。 苏若雪此时也得以看清来人。 为首者是一身着墨色流云纹玄衣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尤其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气息渊渟岳峙,赫然是金丹境后期的修为。 他腰间悬着一柄带鞘长剑,剑柄镶嵌一枚温润青玉,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 方才出声的,正是此人。 他朝苏若雪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却不失礼数,开口道:“道友请了。在下楚岳,与同门师弟妹来自南域‘涟漪坞’。敢问道友孤身在此,可是欲往断龙崖深处寻些机缘?” “寻……寻宝?算是吧。”苏若雪眨了眨眼,含糊应道。 心中却有些懊恼,总不能直言是追自家狐狸误入此地。 随着楚岳开口,其余五人也走近了些。 苏若雪迅速打量过去。 站在楚岳身侧稍后一点的,是位身着水绿色广袖留仙裙的女子。 她云髻高绾,斜插三支造型古雅的衔珠金步摇,行走间珠穗轻摇,流光隐现。 面容姣好,气质温婉出尘,周身灵力波动显示着金丹境初期的修为。 她手中持着一柄白玉拂尘,尘尾银丝流转,显然亦是件法宝。 此刻她正略带好奇地望向苏若雪,眸光清澈,并无恶意。 先前那惊呼“有鬼”的女子,此刻也显出身形,她看去年岁最轻,不过十七八模样,穿着一身灼灼如火的石榴红轻纱裙,外罩同色半臂,腰间系着五彩丝绦,丝绦末端缀着几颗小巧的金铃,行动时叮咚作响,活泼娇俏。 更是生得一张明媚的鹅蛋脸,此刻正睁大了杏眼,好奇地打量着苏若雪,以及从她腰间布袋里重新探出脑袋的雪灵儿,脸上惊惧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兴趣。 其修为亦是金丹初期,气息略有些不稳,似是刚突破不久。 雪灵儿似乎感应到目光,嗖地一下将脑袋完全缩回布袋,只留一条毛茸茸的雪白尾巴尖在外头不安地轻晃。 “呀,好可爱的小狐狸!” 此时边上一名身着雪白襦裙的女子见状,忍不住低呼一声,眉眼弯弯,竟朝着布袋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见雪师妹喜欢这小东西?”一个带着几分轻佻意味的男声响起。 说话者站在镜无漪身侧,身穿一袭宝蓝色绣金竹叶纹的锦袍,头戴玉冠,面皮白净,生得一副好皮囊,只是眉眼间流转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与浮躁。 他修为是金丹境中期,此刻正盯着苏若雪的布袋,嘴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不待江见雪回答,这蓝袍男子已上前两步,越过楚岳半个身位,下巴微扬,对苏若雪道:“喂,那小丫头,你这狐狸灵宠卖不卖?本公子瞧上了,价钱随你开。” 语气颐指气使,仿佛恩赐。 此言一出,他身后几人神色各异。 楚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镜无漪则是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抿了抿唇。 红衣少女殷音音撇了撇嘴,似有些不以为然。 另有一名身着素白箭袖劲装、面容冷峻、背负双剑的男子,与一名穿着靛青道袍、手持罗盘、作道士打扮的中年人,则是面无表情,目光在苏若雪与蓝袍男子之间扫了扫,并未出声。 苏若雪心中那股因周顺之事而起的郁气本未全消,闻言更是无语。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蓝袍男子,语气无波无澜:“好呀。相逢即是有缘,阁下既如此豪爽,那就百万仙家宝钱吧。一手交钱,一手交狐。” “百万宝钱?!”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不仅那蓝袍男子与其同伴面露愕然,连苏若雪腰间布袋里的雪灵儿都猛地一僵,随即布袋剧烈地鼓动了两下,探出个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瞪得溜圆,不可思议地“啾”了一声,毛都炸开些许,仿佛在控诉主人竟如此“贪财妄为”、轻易就要将它“发卖”。 “呵!”蓝袍男子愣神过后,气极反笑,脸上傲慢之色更浓,嗤道,“小丫头,莫要信口开河!你这狐狸不过略有灵性,连一阶灵兽都未必算得上,也敢开口百万宝钱?真当宝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既觉不值,不买便是。”苏若雪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转身便欲牵马继续前行(虽然马已不在),“告辞。” “站住!”蓝袍男子厉喝一声,金丹境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小山般朝着苏若雪当头压下!“区区凝气境蝼蚁,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如此放肆!真当我不敢随手将你碾死么?” 磅礴灵压临身,苏若雪身形微微一晃,裙裾与发丝无风自动。 但她体内《玄天素女功》已然自行运转,丹田中四缕金色灵力如游龙苏醒,缓缓游动,一股沉凝厚重、隐而不发的力量自四肢百骸升起,轻易便将那外界威压抵消于无形。 她脚步只是一顿,便重新站稳,缓缓转身,清丽面容上已覆了一层寒霜,眸光锐利如出鞘短匕,冷冷投向那蓝袍男子。 袖中手指微屈,武道真意悄然提聚,周身气血隐隐轰鸣。 若此人真敢动手,那轰向他的,绝不会是轻飘飘的剑气,而是足可开山断江的三十二万斤巨力! “陆师弟,不可造次!” “陆师兄,何必为难这位姑娘?” “是啊陆兄,不过一只灵宠,人家不愿卖便罢。” 几乎在苏若雪转身的同时,数道劝阻之声接连响起。 楚岳上前半步,袖袍看似随意地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切入,将蓝袍男子陆停云释放的威压悄然化去大半。 镜无漪也轻声开口,眼中带着不赞同。 殷音音更是直接,脆生生道:“三师兄,强买强卖,非我辈修士所为,更损我涟漪坞清誉!” 陆停云被几人连番劝阻,尤其是楚岳那隐含警告的一拂,让他气息一滞,脸上青红交错。 他狠狠瞪了苏若雪一眼,终究不敢真的在楚岳面前肆意妄为,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然收回了威压,但眼神中的不善与恼怒却未消减。 楚岳这才转向苏若雪,再次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姑娘受惊了。在下这师弟性子急躁,若有冲撞之处,楚某代他赔个不是,还望海涵。” 他姿态放得颇低,以金丹后期之尊,向一凝气小修致歉,可谓给足了面子。 苏若雪乌溜溜的眸子转了转,目光在楚岳诚恳的脸上、镜无漪隐含歉意的眸中、殷音音略带同情的神色上扫过,又掠过那面无表情的劲装男子与持罗盘道人,最后在陆停云铁青的脸上顿了顿。 她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与这些人纠缠实无必要,便只简单应了句:“哦。” 这平淡到近乎漠然的一个字,却像是一点火星,再次引爆了陆停云强压下去的怒火。 “嘿!我这暴脾气!”陆停云额角青筋一跳,踏前一步,戟指苏若雪,怒道,“大师兄与你好好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真当我涟漪坞好欺不成?!” “陆师弟!”楚岳声音微沉,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停云胸膛剧烈起伏,但在楚岳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再放出威压,只是咬牙道:“师兄!这丫头分明是目中无人!即便不杀,也该教训一番,让她知晓天高地厚!” 苏若雪简直要被这人的逻辑气笑了。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前辈可敬,道友堪论;余者皆蝼蚁,微末不足陈”? 她暗自摇头,看来修仙界虽大,这等自我中心、蛮横霸道之徒,倒也并非绝无仅有。 幸好,似他这般“胎神”终究是少数,否则这修行路走得也太过糟心。 第583章 寒玉蟾王 “好了好了。” 那手持白玉拂尘、气质温婉的碧裙女子此时柔声开口,打破了僵局。 她先是朝陆停云轻轻摇头,眼底透出些许无奈,随即转向苏若雪,唇角绽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这位姑娘,在下镜无漪。方才那位是我三师兄陆停云,他向来这般性子,并非有意为难,还望姑娘勿要介怀。” 她一一引见,“这位是我们大师兄楚岳,二师兄易青空。” 她指向那背双剑、手持罗盘的靛青道袍男子。 易青空金丹中期修为,背负一长一短两柄古朴剑器,作道人打扮,手持一方青铜罗盘,闻言朝苏若雪略一点头,算是见礼。 “四师姐江见雪,五师妹殷音音。” 江见雪对苏若雪微微欠身,殷音音则俏皮地眨了眨眼。 镜无漪继续温言道:“我等来自南域涟漪坞,因听闻这断龙崖深处生有助益突破金丹瓶颈的‘玄霜幽兰’,故结伴前来探寻。不知姑娘……以你的修为,孤身深入此地,是为何故?可是与同伴走散了?” 她语带关切,不似作伪。 苏若雪暗忖,这位镜无漪姑娘倒是个明理知礼的,与那炮仗般的陆停云截然不同。 她便也敛衽还了一礼,道:“前辈有礼。我叫苏肉,本是来此寻找一位失散的旧友,不想误入这峡谷深处,瘴气弥漫,一时竟迷失了方向。”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借口寻得实在拙劣,怕是瞒不过这些金丹修士。 果然,殷音音闻言,立刻热心道:“哎呀,苏肉妹妹,那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这断龙崖里妖兽鬼物可多了,随便遇上一只你都应付不来的。” 她看向镜无漪,带着恳求的语气,“师姐,不如让苏妹妹暂时跟着我们吧?等我们找到玄霜幽兰,或者她寻到出路,再分开也不迟呀?” “小师妹!” 陆停云当即反对,脸色难看,“我们此行凶险,带上个累赘作甚?她……” 话未说完,便被镜无漪淡淡瞥来的一眼打断。 那目光并不如何严厉,却让陆停云瞬间收声,脸上闪过一抹忌惮,竟不敢再言。 苏若雪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中微动,看来这位镜无漪姑娘在师门中的地位,恐怕非同一般,绝非仅因修为或入门次序。 镜无漪看向苏若雪,柔声道:“苏姑娘,我五师姐所言不无道理。此地确实凶险异常,你孤身一人,恐生不测。若暂无明确去处,不妨暂与我们同行一段。我等虽不敢说能护你万全,但互相照应,总好过独行。” 她语气真诚,令人难以拒绝。 苏若雪此刻倒是有些骑虎难下。 若断然拒绝,显得太过突兀,恐惹人生疑——一个凝气小修,面对金丹修士的“好意”与可能的庇护,竟不屑一顾? 要么是有所依仗,要么是身怀隐秘,无论哪种,都容易招来不必要的探究。 她此行本为追雪灵儿,顺便查探周顺下落,并非要与此地修士冲突。 心思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面上适时露出一丝感激与犹豫,最终点头道:“那……便叨扰各位前辈了。苏肉修为低微,恐会拖累诸位。” “无妨,跟紧便是。” 楚岳见事情定下,也不多言,只简洁道,“前方十里,便是断龙崖内围入口,那里瘴毒之烈,十倍于此处。苏姑娘你……” 他目光落在苏若雪身上,意思很明显,凝气境的修为,若无特殊护身之宝或功法,恐怕抵挡不住那等瘴气侵蚀。 镜无漪微微一笑,皓腕轻翻,掌心已托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泛着淡淡水蓝光华的宝珠。 宝珠出现刹那,周围原本缓缓流动的灰白瘴气竟如遇沸汤积雪,迅速退避开去,以宝珠为中心,形成一个直径约七八丈的清澈圆形空间,将七人尽数笼罩在内。 空间内空气清新,再无丝毫腥腐之气。 “避瘴珠!” 楚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赞赏,“倒是忘了师妹身怀此宝。有此珠在,区区断龙瘴气,确不足为虑了。”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面露轻松之色。 苏若雪亦是心中微讶,这“避瘴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能如此轻易隔绝这令低阶修士谈之色变的断龙崖瘴气,其价值恐怕不菲。 这镜无漪随手便取出使用,其出身背景,恐怕比表面看来更为不凡。 既已决定同行,楚岳便不再耽搁,墨色玄衣一振,当先朝峡谷更深处行去。 他步履沉稳,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已出现在数丈之外,正是金丹修士方能施展的“缩地”之术。 镜无漪对苏若雪温和一笑,道:“苏姑娘,我带你一程。” 说罢,一股柔和却坚韧的金丹灵力自她袖中涌出,轻轻包裹住苏若雪。 苏若雪只觉身子一轻,眼前景物飞速向后流逝,人已随着镜无漪飘然前行,速度竟丝毫不落于楚岳。 她心中对这温婉女子的好感不由又添一分,对方行事周到,且这携带之术举重若轻,显见修为扎实,控制精妙。 其余几人各展手段,紧随其后。 易青空手持罗盘,脚下步伐暗合某种卦象,看似闲适,速度却奇快;陆停云、江见雪与殷音音并肩而行,身法轻灵;唯有那陆停云,似是为了彰显能耐,或是心中仍存闷气,故意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带起猎猎风声,几次欲要超过楚岳,却总在最后关头被楚岳不着痕迹地压下半头,脸色愈发阴沉。 不过盏茶功夫,七人已行出近十里。 两侧山崖在此骤然收窄,相距离不过百丈,且向前呈现出明显的斜坡向下趋势,仿佛一条巨大无比的、通往地心深处的倾斜甬道。 入口处怪石狰狞,如兽牙交错,更有一股远比外围冰冷刺骨的寒意,混杂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灰黑瘴气,如潮水般从甬道深处涌出,撞击在“避瘴珠”形成的淡蓝光罩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响。 光罩微微荡漾,却稳固如山。 站在此处,即便有光罩隔绝,一股沉甸甸的、源自古老凶地的无形压迫感,仍旧清晰地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寒意透骨,苏若雪若非《玄天素女功》时刻运转,暖流自行护体,只怕已冻得手足僵硬。 她悄然观察,见那六名金丹修士,此刻周身也各自亮起了颜色、亮度不一的灵力光华,显然都在运功抵御这股极寒与无形压力。 楚岳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神色凝重,沉声开口:“诸位师弟师妹,由此向前,便是断龙崖真正险地。据前人所述及门中典籍记载,此段甬道及深处,不仅瘴毒阴寒更烈,更可能有六阶妖兽‘寒玉蟾’潜伏袭杀。此兽擅隐匿,性阴寒,喷吐之气可冻结灵力,其舌快如闪电,有洞穿金石之威。请诸位务必时刻外放神念,警惕四周一切动静,切莫大意!”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肃,纷纷郑重点头,表示知晓。 连一直有些浮躁的陆停云,此刻也收敛了轻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目光扫向幽暗的甬道深处。 江见雪似乎对“寒玉蟾”尤为畏惧,下意识地朝身侧的陆停云靠近了半步,纤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 陆停云察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手在她肩背上看似安慰地轻拍两下,低声道:“师妹莫怕,有师兄在。” 江见雪抬眼看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但身体仍有些僵硬。 殷音音站在楚岳身侧稍后,神色倒还平静,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易青空手持罗盘,低头看着盘面指针,似在推算方位。 苏若雪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那股“古怪”之感愈发清晰。 这六人名义上是同门师兄妹,结伴探险,但彼此间的气场、互动,总透着一种微妙的疏离与某种刻意感。 楚岳是领队,权威有之,但陆停云明显不服管束;镜无漪地位超然,连楚岳也对她礼让三分;江见雪对陆停云似依赖又似畏惧;殷音音与楚岳站得较近;易青空则显得较为独立。 他们不像常年在同一师门修炼、默契十足的队伍,反倒像是……临时拼凑起来,各有心思,却又因某种共同目标不得不合作的一群人。 “或许是大宗门内,弟子间关系本就复杂吧。” 苏若雪暗自摇头,不再深想。 她本就是个过客,机缘巧合暂同行一程,这些人关系亲疏真假,与她何干? 只要不主动招惹她,她也乐得清静。 只是那陆停云与江见雪,在这等险地入口,依旧眉来眼去,毫不掩饰情愫,让苏若雪这个连少年郎手都未正经牵过的姑娘家,看得耳根微热,颇有些不自在。 她移开目光,专注于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甬道。 在继续深入十余里后,深不见顶的崖壁之上,以及崖壁的某些洞穴内,就传出阵阵“咕咕”声,显然这片区域就是那寒玉蟾栖息的地方。 见有外来物种闯入,这些蟾蟾自是领地意识极强,开始喷出一道道寒气凝聚出的冰锥,如狂风暴雨般的砸来。 对于这些四阶五阶的众人还能轻松应付,但对方数量实在太多,短短不到二里的道路两侧就有数十只。 楚岳在前开路,其余人则纷纷祭出法宝抵挡,一边抵挡冰锥一边快速前行,丝毫不敢在这里停留。 可当七人刚要走出这片区域时,一只体型肥硕,高约丈许的巨大蓝色蟾蟾赫然从悬崖峭壁上蹦了下来。 落地瞬间将地面砸出如巨大蛛网般的裂纹,竟然是一只六阶妖兽,堪比人族六境炼气士。 楚岳见此也是脸上一惊,连忙吩咐:“这是蟾王,结符阵!” 霎时间,六名涟漪坞的弟子纷纷祭出多张朱红色符箓,符上绘制着一道道火焰纹路,显然是为了对付这只蟾王准备的。 就在这时,一道粗如水缸冰箭从蟾王口中射出,直接朝着众人砸来,速度快到划出一抹残影。 但此刻符阵也凝结完成,巨大的火龙虚影从符箓中腾空而起,与那冰箭相撞! 冰箭在撞上龙头后瞬间炸开,如冰棱锥一般开出一朵如海胆般的冰花,火龙则化作一片火海,将其吞没,竟然打了个平手。 “快跑!” 楚岳见势不妙,连忙带头就跑,冲在了最前面…… 而镜无漪因带着苏若雪,则被众人抛在了最后面! “呃?!” 苏若雪愕然,心道:“好一个大师兄!开路走在最前面的是你,逃命跑在第一个的还是你!当真是不改初心呢!” 可这时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苏若雪暗自调动金色灵力,如悄无声息的藤蔓,反向包裹身边温婉女子全身。 “咦?!” 镜无漪只觉浑身灵力瞬间活跃了何止百倍,甚至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破到了元婴境。 遁速赫然爆发,一下就飞离了原地。 也就在下一刻,蟾王第二道冰锥如期而至,砸在地面,炸出一朵如三层楼高的冰花,根根冰凌,锋锐无比,若是被击中,估计金丹修士也得重伤,甚至是当场陨落。 “嗯?” 陆停云此刻正搂住江见雪的纤腰,二人宛如一体,正紧随其后,却发现小师妹带着那个半路捡来的少女超过了他们,这如何让他不惊? 虽然火系有一定克制冰系的能力,但实在是相差一个大境界,这每人掷出的三张五阶符箓也只能起到抵挡作用,并不能克敌制胜。 既然打不过,那就选择果断跑路,方是明智之举。 镜无漪此刻脸色有些难看,却是面容坚定,没有丝毫想要丢下身边苏若雪的打算,这让苏若雪心中微动,但依旧时刻保持对身边这位漂亮大姐姐的警惕。 再怎么说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除了知晓名字和宗门,其他一无所知。 就如她自己这般,连名字都是假的,化名苏肉。 所以,她也不确定对方六人是否是真名。 就如胡舟在闲暇之时与她讲的,修仙界尔虞我诈,万不能轻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这话苏若雪记得很认真,因为还是头一次听人这样对她说话,让做徒弟的不要轻信自己的师父,何其荒诞可笑。 但苏若雪却是笑不出,或许这便是现实,现实便是这般残酷。 胡舟的用意她自是比谁都清楚,若想活下去,就得多个心眼。 不对! 是多八百个心眼,反正用胡老头的话说就是越多越好,多多益善,心眼子最好满身都是。 苏若雪也不傻,胡舟的话当然是要听的,她知道这老头有些玩世不恭,所以对方的话还得消化消化,不能全信,更不能不信。 也不知飞遁了多久,终于是出了那片区域,众人这才停下来。 “师妹,你没事吧?” 这时楚岳一脸后怕的走了过来,看着镜无漪满脸的愧疚,做出一副师兄无能的神色。 镜无漪却是语气平静:“列祖列宗保佑,让我化险为夷。” 陆停云这时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啊,当时太凶险了,都顾着逃命,实在是对战经验不足,让小师妹险些……” 他“陨落”二字尚未说出,易青空就轻咳两声,将其打断。 “师妹,你不知刚才多凶险,那六阶寒玉蟾的实力远超我等想象。” 殷音音连忙小步跑上去,拉住对方的白皙的玉手,脸上满是小委屈,撒娇似的说道。 “可不是吗,还好陆师兄助我,不然……不然……” 江见雪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起来,陆停云连忙上前将其揽入怀中,好生安抚。 镜无漪则叹息一声,柔声道:“诸位师兄师姐没事便好,出来历练寻宝本就充满凶险,若是前方再出现六阶大妖,我们大可原路退回。” 楚岳一听要回去,神色微慌,连忙走到女子跟前:“小师妹,只要我楚岳在,就定然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下次你先跑,师兄断后。” 不知为何,这话让苏若雪有些想笑,嘴角抽了抽,终是忍住了。 镜无漪则温婉一笑,眸中露出一丝暖意,开口言谢。 众人休整之地乃一处天然石台,三面环崖,只余一条窄道出入。 石台宽阔,可容十余人站立,地面铺着细碎砂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光泽。 崖壁湿滑,生有深褐色苔藓,偶有水滴自岩缝渗出,滴落时发出“嗒、嗒”清响。 此处已出寒玉蟾领地,周遭寂静,唯闻风声呜咽。 避瘴珠蓝光依旧,将七人笼罩在内,外间瘴气翻涌,却不得入。 苏若雪寻了块平整石头坐下,取出水囊小口啜饮。 方才逃命虽未费力,但维持对镜无漪的灵力加持,倒也耗去些心神。 她暗中运转《玄天素女功》,丹田内四缕金色灵力缓缓流转,补充损耗。 雪灵儿从布袋中探出脑袋,宝石蓝眸子警惕地扫视四周,小鼻子轻耸,似在嗅探危险。 “苏肉姑娘可还安好?” 镜无漪走来,递过一枚淡青丹药,“此乃回气丹,可助恢复灵力。” 苏若雪抬眼,见女子面容温婉,眸中含关切,不似作伪。 她接过丹药,却不服,只道:“多谢无漪姐姐,我歇息片刻便好。” 镜无漪也不强求,在她身侧坐下,取出丝帕轻拭额角细汗。 方才逃命仓促,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垂落鬓边,更添几分柔美。 “小师妹对这丫头倒是上心。” 陆停云搂着江见雪走来,语气不阴不阳,“方才逃命时,小师妹遁速奇快,连我都追之不及,莫非是暗中藏了手段?” 这话一出,易青空、殷音音也看了过来。 楚岳正在调息,闻声睁眼,目中闪过疑色。 镜无漪神色不变,淡淡道:“许是危急关头潜力激发,我也不知为何。” “潜力激发?”陆停云嗤笑,“金丹初期遁速堪比元婴?小师妹莫不是当我们是三岁孩童。” “三师兄此言何意?” 镜无漪抬眸,目光平静,“我若有元婴修为,何须与诸位师兄师姐同行犯险?” 陆停云语塞,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江见雪轻拉他衣袖,柔声道:“陆师兄,小师妹福大命大,是好事,何必追问。” “就是,能逃出来便好。”殷音音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那寒玉蟾王太可怕了,若非符阵抵挡,咱们都得交代在那。” 楚岳起身,走到石台边缘眺望来路,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那蟾王虽未追来,但难保不会循迹而至。我等调息半炷香,便继续前行。” “还前行?”殷音音瞪大眼,“大师兄,方才差点没命,还要往里走?” “五师妹怕了?” 易青空微笑,他面容清俊,气质沉稳,一直寡言少语,此刻开口却带着几分揶揄。 殷音音俏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谁怕了!我只是觉得……觉得应当从长计议。” “音音说得在理。”江见雪轻声道,“那寒玉蟾王守在此地,前方恐有重宝。但以我等实力,硬闯实属不智。不若……” 她看向楚岳,“不若先退回外围,从长计议?” 楚岳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展开。 图上以朱砂勾勒出断龙崖地形,标注多处红点,其中一处位于峡谷深处,旁书“冰霜玉月莲”四字。 “宗门典籍记载,断龙崖深处生有冰霜玉月莲,乃炼制‘冰莲丹’主材。冰莲丹可助金丹修士凝练神魂,在突破炼神境时提升三成几率。虽比不上‘玄霜幽兰’的五成,但也称得上珍稀。” 楚岳指尖点在那红点上,目光灼灼,“此等机缘,千载难逢。若能取得,回宗后请丹堂长老炼制,我等皆可受益。” 众人闻言,呼吸皆是一促。 破境炼神,乃金丹修士梦寐以求之事。 寻常金丹苦修百年,未必能窥得六境炼气士门槛。 若得冰莲丹相助,几率大增,诱惑不可谓不大。 “可那寒玉蟾王……” 殷音音迟疑。 “典籍记载,寒玉蟾王仅有一只,方才那便是了。” 楚岳收起地图,正色道,“既已惊动,它必守巢穴,不会远离。我等绕路而行,避开其领地便是。” “绕路?”陆停云挑眉,“这断龙崖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如何绕?” 楚岳看向镜无漪:“小师妹的避瘴珠可隔绝瘴气,至于路线……” 他又取出一枚玉简,“我有师尊所赐探灵盘,可感应灵气走向。冰霜玉月莲乃天地灵物,周遭灵气必异于常处,循灵气而行,当可寻得。” 话至此,众人再无异议。 破境机缘在前,险阻亦不足惧。 苏若雪在旁静听,心中了然。 原来这六人并非单纯历练,是为玄霜幽兰与冰霜玉月莲这等可用作炼丹的珍稀灵药而来。 她对此物亦有耳闻,确是罕有灵药,对金丹修士助益极大。 只是…… 她瞥了眼楚岳手中玉简。 探灵盘虽妙,但断龙崖深处凶险莫测,六阶妖兽恐怕不止寒玉蟾王一种。 这六人修为参差,配合生疏,方才遇险便各自逃命,真遇上大凶,怕是要折损几个。 她暗暗摇头,打定主意稍后寻机脱身。 雪灵儿对断龙崖深处似有感应,但也不急在一时,待这六人取得灵药离去,她再独自探寻不迟。 半炷香后,众人调息完毕。 楚岳祭出探灵盘,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中心嵌有透明晶石。 他注入灵力,晶石泛起微光,指针轻颤,指向东北方向。 “这边。” 楚岳当先引路。 镜无漪持避瘴珠跟上,苏若雪依旧被她灵力携带,省去脚力。 陆停云、江见雪并肩而行,易青空、殷音音断后。 七人沿窄道前行,路愈崎岖。 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月光难入,全凭避瘴珠蓝光照明。 脚下乱石嶙峋,时而有深坑暗穴,需小心避让。 行约三里,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绕过一处崖角,豁然开朗。 只见一条暗河横贯峡谷,河宽十三丈,水流湍急,水色幽黑,深不见底。 河面雾气氤氲,与瘴气混杂,更显阴森。 “需渡河。” 楚岳驻足,凝望对岸。 对岸地势渐高,隐约可见嶙峋怪石,如犬牙交错。 探灵盘指针直指彼方,冰魄雪莲应在此去不远。 “此河诡异,不可轻涉。” 易青空沉声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入河中。 铜钱入水,无声沉没,连水花都未溅起。 “弱水?”陆停云变色。 弱水者,鸿毛不浮,仙佛难渡。 若真是弱水,金丹修士亦无法飞越。 楚岳摇头:“非是弱水,但必有玄机。” 他取出数张符箓,念咒激发,化作数只纸鹤飞向对岸。 纸鹤飞至河心,忽然齐齐一顿,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直坠而下,没入黑水不见。 “禁空禁制。” 镜无漪轻声道,“此地有上古阵法残留,无法飞渡。” “那如何过去?”殷音音蹙眉。 楚岳沉吟片刻,看向岸边:“造桥。” 修士造桥,自非凡人那般伐木垒石。 楚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银色丝绦,此物名“流云索”,乃中品法器,可随心意延伸变化。 他掐诀催动,流云索如灵蛇出洞,射向对岸,一端缠绕岸石,一端在此岸固定,化作一道银索桥。 “我先过。”楚岳跃上银索,足尖轻点,如飞鸟凌空,几个起落便至对岸。 “安全,过来吧。” 镜无漪携苏若雪先行。 苏若雪只觉身轻如燕,被金丹灵力托着,踏索而行如履平地。 至河心时,她垂目下望,黑水幽深,似有暗流涌动,隐约可见苍白影子一闪而逝。 “水中有东西。”她传音提醒。 镜无漪神色一凛,加快速度。 二人平安抵岸。 陆停云、江见雪紧随其后。 行至半途,江见雪忽惊呼一声,脚下银索剧烈晃动。 却是一道黑影自水中跃出,直扑她面门! 第584章 居心叵测 那物形如鲶鱼,却生有四足,满口利齿,眼泛红光,竟是五阶妖兽“渊鬼鲵”! 陆停云反应极快,搂住江见雪纤腰急退,同时袖中飞出一柄短剑,斩向鬼面鲵。 “铛!” 短剑斩在鱼身,竟溅出火星。 渊鬼鲵皮糙肉厚,只破开浅痕,吃痛怪叫,缩回水中。 “快走!” 陆停云低喝,带着江见雪疾掠对岸。 易青空、殷音音亦遭袭击,数条渊鬼鲵跃水扑咬。 易青空祭出一面青铜小盾,盾面光华流转,将鱼群挡开。 殷音音则挥袖洒出漫天金针,针细如牛毛,专攻鱼目。 二人配合默契,且战且退,终抵对岸。 最后一段银索上,渊鬼鲵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怪叫刺耳。 楚岳见状,催动流云索收回。 银索如活物般缩回,将数条渊鬼鲵甩落水中。 “此地凶险,速离。” 楚岳收好法器,当先开道。 众人不敢停留,匆匆离去。 渊鬼鲵未追上岸,只在河边徘徊嘶鸣,似有忌惮。 行出里许,后方水声渐远,方松口气。 “方才好险。”殷音音拍着胸口,俏脸发白,“那渊鬼鲵成群出没,若被缠上,麻烦不小。” “五师妹的金针越发精妙了。” 易青空微笑赞道。 殷音音嫣然一笑:“二师兄的守御之术才叫厉害,那面玄鳞盾怕已炼至中品法宝了吧?” 二人说笑,缓和气氛。 陆停云却冷着脸,瞪向苏若雪:“方才你既见水中有异,为何不早说?” 苏若雪一脸无辜:“前辈,我也是至河心方察觉,已即刻告知无漪姐姐了。” “三师兄,苏肉姑娘仅凝气境修为,已然尽力。”镜无漪温声道,“渊鬼鲵潜伏深水,神念难察,怪不得她。” 陆停云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楚岳探灵盘指针颤动愈剧,显是接近目标。 他精神一振:“前方不远了,诸位小心。” 地势渐升,至一处斜坡。 坡上乱石堆积,形如坟冢,森然可怖。 石缝间生有惨白蘑菇,大如伞盖,散发腐臭。 “尸菇,此地死气浓重。” 易青空皱眉,“恐有阴秽之物。” 话音方落,坡顶传来“咯咯”怪笑。 众人抬头,只见月光下,一道佝偻身影立于乱石之上。 那物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露出森森白骨,眼眶空洞,中有幽火跳动。 “尸魅!” 楚岳变色。 尸魅乃修士尸身受死气侵蚀所化,凶戾嗜血,尤喜生灵精气。 眼前这只气息强横,已达六阶,堪比炼神境。 “结阵!” 楚岳急喝。 六人迅速站位,再结丁火烽燧阵。 此番有了准备,阵法运转流畅,赤红光罩升起,将尸魅阻在外。 尸魅怪笑,骨爪挥舞,道道黑气如箭射来,撞在光罩上“滋滋”作响,腐蚀出缕缕白烟。 “这尸魅道行不浅,不可久战。” 楚岳催动阵法,火龙再现,扑向尸魅。 尸魅不闪不避,任由火龙缠身,黑气翻涌,竟将火龙寸寸侵蚀。 “它不惧火法!” 易青空惊道。 “尸魅属阴,丁火不侵,以阳克之。用雷符!” 镜无漪提醒。 楚岳恍然,祭出数张紫色符箓,正是五雷符。 符箓激发,晴空骤现电光,数道雷霆劈落,正中尸魅。 “嗷——!” 尸魅厉啸,周身黑气溃散,露出焦黑骨架。 它暴怒,骨爪暴涨三尺,狠狠抓向光罩。 “咔嚓!” 光罩现出裂痕。 “不好,阵法要破!” 殷音音惊呼。 陆停云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咬破舌尖喷上精血。 玉佩红光大盛,化作一道血刃斩向尸魅。 此乃他保命底牌“血煞刃”,以精血催动,威力惊人,但损耗极大。 血刃过处,尸魅右臂齐根而断,黑血喷溅。 尸魅惨嚎,凶性大发,独爪狂击,光罩裂痕蔓延。 “退!” 楚岳当机立断,撤阵疾退。 众人仓皇后撤,尸魅紧追不舍。 它虽断一臂,但速度奇快,转眼追至近前,骨爪直掏楚岳后心。 楚岳回身一剑,剑爪相击,火星四溅。 他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 “大师兄!” 镜无漪急祭碧玉簪,直刺尸魅眼眶。 尸魅偏头避过,骨爪横扫,将碧玉簪拍飞。 镜无漪闷哼一声,唇角溢血,本命法器受损,她心神受创。 陆停云、易青空各施手段,勉强拖住尸魅。 江见雪、殷音音扶住镜无漪,急往后撤。 苏若雪被镜无漪灵力裹挟,一同退后。 她见镜无漪面色苍白,显然伤得不轻,心中暗叹。 这六人着实不堪,遇险则乱,各自为战。 那楚岳身为大师兄,却无担当,遇事便想逃命。 陆停云傲慢无礼,易青空、殷音音倒还沉稳,但实力有限。 江见雪柔弱,镜无漪仁善却少决断。 如此队伍,能活至今日,实属侥幸。 她正思量是否暗中再助一把,雪灵儿忽从布袋中窜出,对着尸魅“啾呜”厉叫。 尸魅动作一滞,眼眶幽火剧颤,竟露出惧色。 苏若雪一怔。 雪灵儿不过一阶灵狐,何以震慑六阶尸魅? 尸魅嘶吼,不再追击,转身窜入乱石,消失不见。 众人愕然,不明所以。 “它……它跑了?” 殷音音难以置信。 楚岳喘着粗气,收剑回鞘,面色惊疑不定。 陆停云、易青空亦面面相觑,不知尸魅为何退走。 镜无漪调息片刻,苍白的脸上恢复些许血色。 她看向苏若雪肩头的雪灵儿,美眸中闪过异色,却未多问。 “此地诡异,速离。” 楚岳压下疑惑,催动探灵盘。 指针颤动,直指坡后。 坡后是一片洼地,方圆百丈,中心有寒潭,潭水幽蓝,寒气逼人。 潭边生着一丛莹白雪莲,莲有九朵,大如碗口,瓣瓣晶莹,中有金蕊,月光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冰霜玉月莲!” 殷音音惊喜。 众人精神大振,历经凶险,终见灵药。 楚岳谨慎,先以符箓试探,确定无禁制埋伏,方带众人近前。 九朵雪莲,恰好每人一朵有余。 楚岳取玉铲小心采摘,以寒玉盒盛放,分予众人。 “此行虽险,终得灵药,好在没有白忙活一场。” 楚岳收好雪莲,面露笑意。 陆停云、易青空等人亦喜形于色。 镜无漪服下丹药,伤势稍缓,浅笑嫣然。 苏若雪在旁静观,心道此番他们该回了。 果然,楚岳道:“灵药已得,不宜久留,原路返回。” 来时路险,但归途熟悉,当可平安。 众人沿原路折返,过乱石坡时,尸魅未再现身。 渡暗河,渊骨鲵亦未袭扰。 一路无话,至寒玉蟾领地边缘。 楚岳示意众人噤声,小心绕行。 避瘴珠蓝光朦胧,遮掩气息。 行至半途,忽闻前方传来“咕咕”闷响,如擂巨鼓。 众人色变,循声望去,只见百丈外,寒玉蟾王伏于道中,巨目开合,冰冷注视来处。 它竟守在此地! “退!” 楚岳急喝。 然已迟了。 蟾王巨口一张,冰箭如雨射来,封死退路。 “结阵!” 楚岳咬牙,六人再结丁火烽燧阵。 此番众人灵力未复,阵法光华暗淡,堪堪抵住冰箭。 蟾王六足猛踏,地裂冰崩,无数冰刺爆射。 阵法剧烈震荡,眼看要破。 镜无漪将苏若雪推至身后,持避瘴珠勉力支撑。 她面色惨白,方才伤势未愈,此刻又耗灵力,已近油尽灯枯。 苏若雪暗叹,这女子心性仁善,至此境地仍不忘护她。 她不再犹豫,悄然点出一缕金色灵力,渡入镜无漪体内。 镜无漪浑身一颤,只觉枯竭的丹田如逢甘霖,灵力瞬间恢复小半。 她不及细想,全力催动避瘴珠,蓝光大盛,护住众人。 蟾王久攻不下,暴怒狂躁,张口喷出冰雾。 雾呈幽蓝,所过之处,草木尽冻,岩石崩裂。 “玄霜寒瘴!” 易青空骇然,“不可硬抗!” 众人急退,然冰雾蔓延极快,转眼笼罩方圆数十丈。 避瘴珠蓝光摇曳,在寒气侵蚀下渐显不支。 镜无漪嘴角溢血,灵力将竭。 苏若雪蹙眉,正欲再助,忽闻雪灵儿“啾呜”急叫。 小家伙从布袋中跃出,落在地上,仰头对蟾王发出一声长鸣。 鸣声清越,如凤唳九天。 蟾王巨目陡睁,竟露出惊惧之色,冰雾骤散,伏地低鸣,如见天敌。 雪灵儿抖了抖雪白皮毛,宝石蓝眸子瞥了蟾王一眼,转身跳回苏若雪肩头,慵懒趴下。 蟾王低吼数声,缓缓退入雾中,消失不见。 寒雾渐散,月华重现。 石道上,七人呆立,皆望向苏若雪肩头那只小巧白狐。 雪灵儿眯着眼,似在假寐,浑然不觉已成焦点。 良久,楚岳涩声开口:“苏肉姑娘,你这灵宠……” 苏若雪一脸茫然:“它、它怎么了?方才可是吓傻了乱叫?” 镜无漪深深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是轻叹:“无事,许是巧合。” 陆停云神色变幻,盯着雪灵儿,眼中疑色更浓,却未再出言。 殷音音拍着胸口,后怕道:“管它如何,能吓退蟾王便是好事。快走吧,此地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众人如梦初醒,匆匆前行。 就在苏若雪在内的七人快速离开寒玉蟾王领地范围后,众人皆是长舒了一口气。 夜雾依旧浓稠,但那股刺骨的冰寒与蟾类特有的腥臊气息已淡去许多。 避瘴珠散发的淡蓝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七人,在漆黑峡谷中如同一盏飘摇的孤灯。 楚岳停下脚步,将手中那方寒玉盒又取出仔细摩挲了片刻,盒中那两瓣“冰霜玉月莲”在珠光映照下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 他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尤其在镜无漪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上顿了顿,方才缓缓开口:“诸位师弟师妹,冰霜玉月莲已得,此行可谓收获不菲。然则……”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斟酌与试探,“我涟漪坞典籍有载,这断龙崖深处,除冰霜玉月莲外,另有一桩更大的机缘——‘玄霜幽兰’。此物若能炼成‘玄霜破境丹’,可助金丹修士在突破炼神境时,凭空增添五成把握。” “五成?”陆停云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身侧的江见雪亦是美眸一亮,下意识攥紧了陆停云的衣袖。 殷音音则小嘴微张,脸上既有向往,又残留着方才连番遇险的后怕。 易青空手持罗盘,低头看着盘面,神色难辨。 镜无漪黛眉微蹙,欲言又止。 苏若雪乖巧地站在镜无漪身后半步处,一双乌溜溜的杏眸安静地打量着众人神色变幻,心中暗自思量。 她修为“低微”,此刻自然被几位金丹前辈无视。 她也乐得清静,只将雪灵儿重新塞回腰间那只素白布袋,手指无意识地在布袋表面轻轻抚过。 小家伙在里面不安分地动了动,似乎对那“玄霜幽兰”也产生了某种感应。 “大师兄的意思是……我们继续深入,寻找那玄霜幽兰?” 陆停云按捺住激动,声音却仍带着一丝颤抖。 五成几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几乎半只脚踏入了炼神境的门槛! 金丹到炼神,乃是中五境向更高层次迈进的第一个大天堑,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卡死在此关,数十年苦修化作泡影。 若有此丹相助…… 楚岳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机缘难得,玄霜幽兰之珍稀,更在冰霜玉月莲之上。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岂能因些许艰险便畏缩不前?先前遭遇虽险,但终究有惊无险,更得了冰霜玉月莲,足见天意在我等。如今距离天亮尚有两个时辰,若就此折返,未免可惜。” “我不同意。”镜无漪清越却温和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楚岳慷慨激昂的陈词。 她上前一步,面对楚岳,神色认真:“大师兄,冰霜玉月莲已属意外之喜,足可向师尊复命。玄霜幽兰虽好,但断龙崖深处凶名更甚,方才寒玉蟾王、渊鬼鲵、尸魅接踵而至,我等已是勉力支撑,侥幸脱身。继续深入,变数太大,恐有不测。诸位师兄师姐的安危,远比一味贪求机缘更重要。” 她语气恳切,眸中忧色真挚。 身为涟漪坞掌门独女,她自幼被教导需以同门安危、宗门传承为重。 此行本为历练与寻找助益突破的灵药,如今目的已达大半,实不该再让众人涉险。 陆停云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瞥了一眼镜无漪,又飞快地扫过她身后垂眸不语的苏若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这丫头方才也分走了一瓣莲瓣! 一个凝气境的蝼蚁,凭什么? 还有那只古怪的小狐狸……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贪念与杀意,故作不满地哼道:“小师妹此言差矣!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岂能因噎废食?方才凶险,不过是因我等准备不足,应对仓促。如今既知前路有何等机缘,自当周密谋划,小心前行。若人人皆如小师妹这般求稳畏缩,我辈何时才能大道可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楚岳,又扫过易青空、殷音音和江见雪,提高声音道:“既然小师妹与大师兄意见相左,不如便按我涟漪坞的规矩,凡遇重大分歧,由在场同门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赞成继续深入寻找玄霜幽兰者,举手!” 说罢,他率先高高举起了右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其他人。 楚岳眼中精光一闪,似是对陆停云的提议颇为满意,也缓缓举起了手。 他身为大师兄,既已表露意向,此举在情理之中。 压力瞬间给到了剩下四人。 镜无漪秀眉蹙得更紧,她没想到陆停云会直接提出表决。 她看向殷音音,这个活泼俏丽的五师姐一路上数次露出惧意,方才脱险时也说“一刻不想多待”,此刻应当…… 殷音音感受到镜无漪的目光,俏脸微白,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紧绞着衣带,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她确实害怕,想到那寒玉蟾王冰冷的巨目、尸魅空洞眼眶中的幽火,便觉脊背发寒。 而且,她内心深处对这位善良的小师妹有着真挚的感情,实在不愿看到她继续涉险。 可是……大师兄也举手了。 她偷眼看向楚岳,对方神色平静,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甚至隐含威胁的意味。 她想起楚岳私下对她的“告诫”,想起自己那些身不由己的把柄……对楚岳的畏惧和对未知惩罚的恐慌,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顺从。但当她目光触及镜无漪那双清澈真诚、隐含忧色的眸子,想起一路行来这位小师妹对自己的关照与维护,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反抗的冲动猛地冲上心头。 不,她不能这样! 她不能因为害怕,就眼睁睁看着小师妹和大家再次陷入险境! 冰霜玉月莲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我……我……”殷音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但那双原本低垂的杏眼却猛地抬了起来,直直看向楚岳,里面交织着恐惧、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同意!” 她几乎是喊出了这四个字,然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放下了刚刚因条件反射而微微抬起的手腕,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不再闪躲,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有血丝渗出。 她选择了反对。 楚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沉稳。 他没想到,这个素来怯懦、极易掌控的五师妹,竟会在关键时刻“反水”。 陆停云脸上的得意之色骤然凝固,转化为错愕,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恼怒。 他狠狠瞪了殷音音一眼,眼神冰冷。 看来大师兄的“手段”也不过尔尔,并未将五师妹“调教”到言听计从的地步。 三比一。 局势并未如他预想般一面倒。 镜无漪看着殷音音,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深深的感动和担忧。 她上前半步,轻轻握住了殷音音冰凉颤抖的手,低声道:“五师姐……” 殷音音回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微红,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压力转移到了江见雪身上。 这位四师姐感受到陆停云骤然变得锐利逼人的目光,身体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她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婉怯弱的表情,仿佛是被这紧张的气氛和陆停云的态度所影响,柔柔地举起了白皙的右手,声音细弱却清晰:“我……我听三师兄的。” 四比二? 不,是楚岳、陆停云、江见雪三人赞成,镜无漪、殷音音两人反对。 三比二!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尚未表态的易青空。 易青空感受到比方才更甚的压力。 他依旧低头看着手中那方青铜罗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盘沿,仿佛那粗糙的铜纹能带给他答案。 片刻的沉默,在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无波:“我赞同小师妹。冰霜玉月莲已足,贪多嚼不烂,此地凶险,当见好就收。” 说完,他并未举手。 三比三。 平局! 这个结果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 陆停云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目光如毒蛇般扫过镜无漪、殷音音和易青空,最后,猛地钉在了一直被他们争论所“忽略”的苏若雪身上。 就是她! 这个半路捡来的、修为低微却分走一瓣莲瓣的丫头! 还有那只古怪的、似乎能惊退妖兽的小狐狸! 一股邪火夹杂着贪婪冲上陆停云心头。 若不是这丫头和小狐狸,或许小师妹早就……哼! 现在,正是用到她的时候! “她!”陆停云抬手指向苏若雪,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急迫而显得有些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与逼迫,“这个叫苏肉的,她也分了一瓣冰霜玉月莲!既是分宝之人,便也该有表决之权!必须算上她!” “三师兄!你莫要胡搅蛮缠!”镜无漪将苏若雪护在身后,脸上终于浮现怒色,“苏妹妹并非我涟漪坞弟子,此乃我宗门内部事务,与她何干?你岂可如此逼迫?” “哼!既分了我涟漪坞寻得的宝物,便沾了因果!”陆停云冷笑,步步紧逼,语气带着胜券在握般的压迫感,尽管此刻只是平局,“如今三比三,你这一票至关重要!要么举手投票,要么……”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意几乎不加掩饰,“便将那瓣莲瓣交出来!此等灵物,岂是你一个凝气小修配拥有的?拿了东西,想不担干系?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楚岳这次没有皱眉,反而双手抱臂,目光深沉地看向苏若雪,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默许了陆停云的逼迫。 易青空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在苏若雪和陆停云之间扫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归于沉默。 殷音音脸色更白,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充满了愧疚与焦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楚岳淡漠扫来的一眼中彻底噤声,只是死死咬住了已经渗血的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江见雪则微微侧身,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冷光与算计,以及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只是柔顺地站在陆停云身侧稍后。 苏若雪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一股冷意掠过。 她抬起清澈的眸子,平静地回视着陆停云。 这一路上,此人看似傲慢嚣张,实则目光数次似有若无地扫过她腰间布袋,对雪灵儿的觊觎几乎不加掩饰。 如今,在投票陷入僵局的情况下跳出来逼迫自己,无非是想利用自己这“外人”的一票打破平衡,彻底坐实“继续深入”的决定,并进一步将自己逼到绝境,方便他后续下手。 好算计。 就在这时,腰间布袋里的雪灵儿忽然不安地躁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小爪子隔着布料在她腰侧轻轻挠动,与此同时,一股模糊却真切的情绪,如涟漪般自彼此日渐相通的心神间漾开——那不再是简单的渴求或催促,而是一种糅杂着雀跃、指引,以及某种……恍如故人相候般的急切。 苏若雪心中剧震。 雪灵儿对这片断龙崖深处的感应,竟然强烈至此? 而且,这感觉…… 她脑海中飞速权衡。 眼前是平局,自己这一票将决定去向。 继续深入,固然凶险,但这支队伍内部矛盾已彻底激化,楚岳的深沉、陆停云的狠毒、殷音音的挣扎、易青空的沉默、江见雪的伪装、镜无漪的维护……各有心思。 自己有底牌在手,见机行事,未必不能火中取栗,甚至……浑水摸鱼。 更重要的是,雪灵儿的感应如此强烈,或许指向的并非简单的“玄霜幽兰”,而是更大的、与小家伙本身息息相关的机缘?甚至可能与这断龙崖的隐秘有关? 拒绝深入,立刻就会成为陆停云的眼中钉,他必会逼自己交出莲瓣,甚至可能直接动手。 镜无漪或许能护其一时,但能护到离开这断龙崖吗? 风险与机遇并存。 短短数息间,她已有了决断。 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被胁迫的惊慌、对失去莲瓣的不舍、对眼前几位“金丹前辈”争执的畏惧、以及最终在压力下妥协的无奈。 她抬眼,目光先“无助”地看了看护在自己身前的镜无漪,又“畏惧”地瞟了瞟一脸凶相、杀意毕露的陆停云,最终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颤音和哭腔:“我……我不想交出莲瓣……我、我同意……同意继续深入。” 说罢,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像是在陆停云凶狠目光的逼视下不得不为,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举起了纤细的胳膊。 四比三。 “你……”镜无漪看着苏若雪“委曲求全”、“被逼表态”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陆停云的卑鄙无耻,又是怜惜苏若雪的处境,但表决结果已定,她无法再说什么,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对同门的失望涌上心头。 她只得再次上前,轻轻握住苏若雪微凉的手,柔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坚定:“苏妹妹,委屈你了。既然……既然已成定局,万事小心,务必跟紧我。” 陆停云眼中得色几乎要满溢出来,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仿佛在看一只自己跳进陷阱、还帮着关上了笼门的猎物。 楚岳也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对镜无漪道:“小师妹,既是大多数同门之意,我们便再往前探一探。若事不可为,再退不迟。” 镜无漪默默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握着苏若雪的手微微收紧。 于是,七人略作调息,服下丹药恢复灵力伤势后,再次启程,朝着断龙崖更幽深黑暗、仿佛巨兽咽喉般的腹地行去。 这一次,楚岳并未选择绕行,而是取出了探灵盘。 指针颤动着,指向东北方向,正是之前寒玉蟾王领地的侧翼。 他沉吟道:“据典籍零星记载与探灵盘感应,玄霜幽兰可能生长在极阴寒又有地脉灵气交汇之处。从此方向绕行,或许可避开那蟾王正面巢穴,从侧翼接近目标区域。” 陆停云却忽然开口打断,他目光再次瞟向苏若雪腰间布袋,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何必舍近求远绕道?大师兄,你莫不是忘了,方才我等能安然通过那寒玉蟾领地,全赖这位苏肉姑娘的灵宠神异。那蟾王对其畏惧如天敌。不若就让苏肉姑娘将她的灵宠抱在怀中在前引路,我等紧随其后,大大方方穿过去便是,料那蟾王和它那些喽啰也不敢露面阻拦!”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再次聚焦于苏若雪……的布袋。 苏若雪心中冷笑,这是要拿她和雪灵儿当探路石和护身符了。 她面上却显出几分慌乱,连忙摆手:“不、不可!雪灵儿它只是只普通小狐,方才定是巧合,怎能……” 布袋口一动,雪灵儿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宝石蓝的眸子在珠光下警惕地扫视众人,当触及陆停云那灼热而贪婪的目光时,猛地一缩,又躲了回去,只留一条雪白的大尾巴尖在袋口不安地轻晃。 “普通小狐?”陆停云嗤笑,眼神更加炽热,“能一声清鸣吓退六阶尸魅,让寒玉蟾王退避三舍的‘普通’小狐?苏肉姑娘,你这灵宠,怕是大有来历吧?放心,只是借你灵宠之威开路,保我等平安通过,绝不会伤它分毫。” 他嘴上说得漂亮,心中想的却是待寻到玄霜幽兰,或是在合适的时机,定要将这小狐狸夺到手,好好研究一番! 江见雪也柔声附和,目光恋恋不舍地流连在布袋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与天真:“是呀,苏妹妹这小狐狸当真可爱得紧,又这般神异,让人好生喜欢。” 她语气温婉,但眼底深处同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与算计。 镜无漪与殷音音虽未说话,但看向雪灵儿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异与喜爱。 女子对这等灵秀可爱又神秘的小兽,天然缺乏抵抗力。 只是殷音音眼中更多是单纯的喜爱,而镜无漪则多了一丝深思。 第585章 同门相残 楚岳沉吟片刻,看向苏若雪,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苏姑娘,陆师弟所言不无道理。为节省时间与避免横生枝节,便劳烦你抱着灵宠走在队伍中段吧。小师妹,你多照看她。” 镜无漪无奈,只得对苏若雪投以安慰的眼神,轻声道:“苏妹妹,莫怕,有我在。” 苏若雪暗自咬牙,这楚岳看似公允,实则和陆停云是一丘之貉,将自己与雪灵儿置于险地。 她面上却只得做出怯怯模样,将雪灵儿从布袋中抱出,搂在怀中。 小家伙似乎有些不满,在她臂弯里扭了扭,抬起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瞪了陆停云一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竟有几分警告的意味。 陆停云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更浓,目光在雪灵儿雪白的皮毛上流连,暗忖待事成之后,定要将这灵狐收为己有,好生“研究”一番。 于是,队伍重新调整。 楚岳持探灵盘在前引路,镜无漪携苏若雪紧随其后,陆停云与江见雪并行,易青空与殷音音断后。 七人再次踏入寒玉蟾领地范围。 这一次,果然如陆停云所料。 苏若雪怀抱着雪灵儿所过之处,两侧崖壁洞穴中原本隐约可闻的“咕咕”声竟完全消失,一片死寂。 月光下,可见一些体型较小的寒玉蟾缩在洞窟深处,碧绿的眼珠在黑暗中闪烁,却无一只敢探头,更遑论攻击。 那令人心悸的六阶蟾王气息,也始终未曾出现。 一路畅通无阻。 苏若雪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雪灵儿身体微微紧绷,那双宝石蓝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似乎对那些寒玉蟾并不畏惧,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她心中疑窦更深,这小家伙的来历,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平安穿过寒玉蟾领地,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开始变得复杂。 两侧山崖不再是整齐的峭壁,而是出现许多岔路、裂隙,以及被藤蔓苔藓半掩的幽深洞穴。 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泥土与某种奇异矿物混合的气味。 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风化严重的骨骼,有野兽的,也有人形的,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楚岳手中的探灵盘指针颤抖得越来越剧烈,盘心那枚透明晶石甚至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乳白光晕。 “快到了,灵气反应很强,就在前方那片山坳之后!” 楚岳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兴奋。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绕过一块如蹲伏巨兽般的黝黑岩石,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一股更为浓重的阴森感攫住。 这是一片葫芦状的巨大山坳,方圆足有数百丈。 坳底并非实地,而是一片泛着诡异暗蓝色幽光的泥泞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浑浊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股令人头晕的甜腥气息。 沼泽中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形态怪异的植物,有的如张牙舞爪的鬼手,有的如惨白的人面,在暗蓝幽光映衬下,诡谲莫名。 沼泽上方,弥漫着灰白色的瘴气,比之外围强烈了数倍不止,即使有避瘴珠的蓝光阻隔,众人也能感觉到那股阴寒刺骨、仿佛能侵蚀灵力与生机的恶意。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沼泽边缘与四周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灰白色的巨大蛛网。 这些蛛网粗如儿臂,层层叠叠,纵横交错,有些上面还粘附着早已风干的妖兽或鸟类残骸,在幽光与瘴气中若隐若现,如同通往幽冥的罗网。 “是‘腐骨毒沼’和‘幽灵鬼面蛛’的巢穴!” 易青空脸色凝重,迅速从怀中取出数张淡黄色的驱瘴符分给众人,“贴上此符,可暂阻毒瘴侵体。但此地毒瘴与幽灵鬼面蛛的蛛毒混合,极为难缠,避瘴珠也无法完全隔绝,万不可让皮肤直接接触沼泥或蛛丝!” 众人连忙将驱瘴符拍在身上,一层淡黄光晕融入体表灵力护罩。 殷音音和江见雪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蛛网和诡异沼泽,脸色发白,下意识靠拢同伴。 楚岳紧盯着手中光芒越来越盛的探灵盘,指针坚定地指向沼泽对面,那片被最浓重瘴气和最密集蛛网覆盖的崖壁方向。 “感应源头就在对面崖壁之下!必须穿过这片沼泽!” 如何穿过? 御器飞行? 此地禁空禁制似乎更强了,方才易青空试探性抛出一块石子,飞出不到三丈便直坠而下,没入沼泽无声无息。 踏沼而行? 那腐骨毒沼一看便能吞噬万物,更别提其中可能潜伏的未知凶物。 攀援崖壁? 崖壁上蛛网密布,谁知里面藏着多少幽灵鬼面蛛? 此蛛虽只是四阶妖兽,但性喜群居,蛛毒诡异,能麻痹灵力与神魂,一旦被大量鬼面蛛围攻,金丹修士也凶多吉少。 就在众人踌躇之际,苏若雪怀中的雪灵儿忽然又躁动起来,它挣脱苏若雪的怀抱,轻盈地落在前方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对着沼泽对面那片崖壁,发出急促的“啾啾”声,小爪子还不停指向那个方向。 “它似乎知道怎么过去?” 殷音音惊讶道。 陆停云眼中精光爆射,催促道:“快!跟着这小狐狸!它定有办法!” 雪灵儿回头瞥了众人一眼,尤其是狠狠瞪了陆停云一下,然后转身,竟沿着沼泽边缘,朝着左侧一片看似藤蔓缠绕、蛛网相对稀疏的崖壁跑去。 “跟上!” 楚岳当机立断。 七人紧随雪灵儿,在崎岖湿滑的沼泽边缘艰难跋涉。 雪灵儿身形灵巧,在乱石与倾倒的枯木间跳跃,专挑蛛网空隙与看似坚实的落脚点。 众人有样学样,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明显松软冒泡的沼泥和悬垂的蛛丝。 行至左侧崖壁下,只见这里藤蔓格外茂密,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整个崖面。 雪灵儿停在某处,用小爪子扒拉开一片厚厚的墨绿色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缝隙内漆黑一片,有阴风倒灌而出,带着更浓郁的腐朽与某种奇异香气。 “是一条隐秘的洞穴通道?” 楚岳以神念探入,片刻后收回,脸上露出喜色,“通道内虽有蛛网,但并无活蛛气息,似乎已被遗弃。通道斜向下,方向正是对着感应源头!这狐狸果真神异!” 雪灵儿当先钻了进去。 众人略一迟疑,楚岳率先跟上,镜无漪拉着苏若雪紧随,陆停云、江见雪、易青空、殷音音鱼贯而入。 通道内果然布满陈旧破损的蛛网,踩上去绵软粘脚,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淡淡腥气。 洞壁潮湿,生着暗绿色的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颇陡,且岔路极多,如同迷宫。 但雪灵儿似乎认路一般,在每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引领着众人不断深入。 越往下走,空气越寒冷,那股奇异的香气也越发清晰。 并非花香,而是一种冰冷、清冽、又带着一丝亘古苍凉的气息,吸入肺中,竟让人精神一振,体内灵力运转都活跃了几分。 “是玄霜幽兰的气息!” 楚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而且……如此浓郁,恐怕不止一株!” 众人闻言,皆是大喜,连镜无漪眼中也掠过一丝期待。 苏若雪则暗自警惕,机遇越大,往往意味着守护的凶险也越大。 她一边跟随,一边默默运转《玄天素女功》,将丹田内的金色灵力调动起来,遍布全身经脉,同时将一缕神念紧密联系着白玉戒指,随时准备应变。 在错综复杂的洞穴中穿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水声,以及更明亮的幽蓝色光芒。 雪灵儿加快速度,窜出通道尽头。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随即被所见景象震撼得一时失声。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高不下百丈,宽阔如广场。 洞窟顶部倒悬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石尖凝结着幽蓝色的冰晶,散发出清冷光芒,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朦胧幽蓝。 洞窟中央,是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地下寒潭,潭水漆黑如墨,却平静无波,森森寒气从中蒸腾而起,在洞窟中形成淡淡的蓝色寒雾。 寒潭周围的地面上,凝结着厚厚的幽蓝色冰层。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寒潭对面,靠近洞窟最里侧的石壁下,一片约莫三丈方圆的区域。 那里没有冰层,反而生长着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晕的奇异植物。 植株高约尺许,叶片狭长如兰,通体晶莹如冰雪雕琢,叶脉中似有流光闪烁。 而在植株中心,挺立着八支花茎,每支花茎顶端,都绽放着一朵拳头大小、形如兰花的花朵。 花瓣亦是冰晶般剔透,呈现一种深邃纯净的幽蓝色,花蕊则是璀璨的金色,丝丝缕缕的冰寒灵气与一种沁人心脾的异香正从花蕊中袅袅散发出来,吸入一口,便觉神魂清明,体内金丹都似乎微微震颤,对更高境界生出一丝模糊的感应。 玄霜幽兰! 足足八株! 皆已成熟! 然而,众人的狂喜还未完全升起,便被眼前的另一幕景象浇了一盆冰水,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 在那片玄霜幽兰的前方,寒潭边缘的冰层上,匍匐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那骸骨形似巨蟒,却生有四肢爪骨,头颅硕大,头顶有两根弯曲的犄角骨刺,即使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骨骼依旧呈现出一种暗淡的银灰色,粗壮无比,许多骨节上残留着扭曲奇异的天然纹路,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 它大半身躯浸泡在漆黑的寒潭中,只有头颅和前半截身躯搁在冰面上,空洞的眼窝“望”着洞窟入口方向,仿佛在默默守护着身后的幽兰,又像是在永恒地凝视着闯入者。 “龙……龙骨?!” 易青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干涩。 “是亚龙种,而且看其骸骨形态与残留威压,生前至少是八阶,甚至可能是九阶的大妖!” 楚岳声音凝重,但眼底的灼热却几乎要燃烧起来。 八阶以上亚龙种的遗骸! 其骨、其髓、其可能残留的龙珠或逆鳞,无一不是炼制顶级法宝丹药的绝世材料! 价值甚至可能还在玄霜幽兰之上! “此地竟是陨龙之穴!难怪能孕育出玄霜幽兰这等灵物!” 陆停云呼吸粗重,目光在龙骨与幽兰之间来回扫视,狂喜与贪婪几乎淹没理智。 但他总算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暗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那看似被吓呆、紧抱着小白狐的苏若雪。 此女以凝气境一层修为独闯断龙崖,怀中灵宠又屡显神异……太过反常。 莫非真如大师兄私下猜测,是以某种秘术隐藏了真实修为? 陆停云心思细腻,表面暴躁,实则观察入微,苏若雪这一路上的些许“巧合”与“镇定”,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哈哈,天佑我涟漪坞!” 楚岳朗声大笑,一副豪迈欣喜的模样,目光扫过众人,“八株玄霜幽兰,一具至少八阶的亚龙骨!此等机缘,千载难逢!诸位师弟师妹,我等当同心协力,收取宝物,回宗之后,必是泼天大功!”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斟酌与试探:“不过,宝物虽多,却也需妥善分配,以免伤了同门和气。依我之见,这八株玄霜幽兰,我等七人,加上苏姑娘,恰好一人一株。至于这具亚龙骨……价值连城,非同小可,不如由我收取,带回宗门献予师尊,由他老人家定夺如何赏赐分配,以示公正。当然,我作为大师兄,带队有功,届时在师尊面前,也定会为诸位师弟师妹多多美言,争取最大份额!” 此言一出,洞窟内原本热烈的气氛微微一滞。 陆停云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果然来了。 楚岳这伪君子,表面公允,实则想独吞最大的好处。 亚龙骨带回宗门? 届时只怕大半都会落入他和他背后楚家的口袋! 美言? 画饼罢了! “大师兄此言,恕师弟不敢苟同!” 陆停云当即脸色一沉,踏前一步,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亚龙骨乃无主之物,见者有份!为何要由大师兄一人收取?带回宗门?谁知途中会否有‘意外’?届时死无对证,还不是由得大师兄说?我看,不若就在此地,将这龙骨拆分,我等各取所需!大师兄若想要那最珍贵的龙首或逆鳞,也需拿出相应的宝物或代价来换!” “陆师弟!你这是什么话!” 楚岳脸色也沉了下来,做出一副痛心疾首又隐含怒意的模样,“同门之间,竟如此猜忌?我楚岳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此等重宝,自然要交由宗门处置,方能体现我等对宗门的忠诚!岂可因私利而损公义?” “光明磊落?忠诚?” 陆停云嗤笑,毫不退让,“大师兄,莫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修仙界实力为尊,机缘当前,各凭本事!这亚龙骨,我陆停云要分一杯羹!你若不同意,那便手底下见真章!看看是你这大师兄的‘墨云剑’利,还是我的‘赤炎轮’锋!” 说着,他周身灵力鼓荡,一件通体赤红、边缘锋锐如刃、刻满火焰纹路的轮状法宝已悬浮于身前,散发出灼热暴烈的气息,与楚岳腰间那柄墨色长剑隐隐对峙。 “三师兄!大师兄!你们别吵了!” 江见雪适时上前,拉住陆停云的胳膊,柔声劝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担忧,“同门师兄弟,何必为了外物伤了和气?这亚龙骨固然珍贵,但怎比得上我们多年的情谊?大师兄,三师兄性子急,您别与他一般见识。不如……不如我们再好好商议?”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向陆停云递了个眼色。 陆停云会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怒气冲冲,对江见雪的劝阻不理不睬,反而对楚岳喝道:“楚岳!今日这龙骨,你休想独吞!要么公平分配,要么……你我做过一场!” “陆停云!你太放肆了!” 楚岳似是被彻底激怒,厉喝一声,“墨云剑”铿然出鞘半尺,墨色剑罡吞吐不定,一股凛然的剑意弥漫开来,“真当我不敢教训你这不知尊卑的狂徒吗?!”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似乎下一刻就要生死相搏。 殷音音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又求助似的看向镜无漪和易青空。 镜无漪黛眉紧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清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师兄,三师兄!你们这是做什么?!宝物当前,正该同心协力收取,怎能先起内讧?若因此惊动了什么守护妖兽,或者让宝物有损,岂非得不偿失?都住手!” 她周身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灵力波动,试图平息两人的对峙。 易青空则依旧面无表情,手持罗盘,冷眼旁观,目光在楚岳、陆停云、镜无漪以及那具亚龙骨和苏若雪身上扫过,心中飞速盘算。 楚岳这出戏,演得有些过了。 试探同门态度是真,但这陆停云的反应……似乎不全是配合。 还有这半路捡来的苏若雪……始终是个变数。 楚岳野心太大,与血煞门勾结更是与虎谋皮,未必能成事。 此刻,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小师妹,你让开!” 陆停云对镜无漪喝道,眼中凶光闪烁,“今日我定要与大师兄分个高下,看看谁才有资格分配这龙骨!” “三师兄!” 镜无漪毫不退让,手中白玉拂尘银丝轻扬,语气转冷,“你若执意动手,便是违背门规,残害同门!莫怪我禀明师尊,治你的罪!” “禀明师尊?” 楚岳忽然冷笑一声,看向镜无漪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带着一丝讥讽,“小师妹,到了此刻,你还以为我们能安然回到宗门,向师尊禀明一切吗?” 镜无漪一怔:“大师兄,你此言何意?” 楚岳却不答,反而对陆停云使了个眼色,传音道:“陆师弟,戏演得差不多了。是时候了,看看其他人态度。按计划,你我‘失手’误伤小师妹,逼出她的保命底牌,再联手一击!记住,要快!” 陆停云心中冷笑,传音回道:“师兄放心,师弟晓得。” 然而他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深的狠厉与算计。 楚岳啊楚岳,你以为我真会按你的计划来? 镜无漪身上的那件一阶灵宝软甲“流云绡”确实麻烦,但……若是趁你与她交手,我从旁突施辣手,先重创于你,再与见雪联手制服镜无漪,这龙骨、幽兰,还有那可疑的小丫头和灵狐,岂不尽入我囊中? 回到宗门,再与血煞门周旋,掌门之位,未必不能争上一争! 两人各怀鬼胎,表面上却依旧怒目相对。 “小师妹,此事与你无关,你让开!” 陆停云再次喝道,同时暗中对江见雪传音,“见雪,准备动手,先制住殷音音那蠢货,再见机行事,助我袭杀楚岳!” 江见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袖中滑出一枚粉红色的细针,蓄势待发。 “我绝不让你们自相残杀!” 镜无漪态度坚决,挡在两人中间,灵力全力催动,那枚避瘴珠蓝光大盛,将她周身护得严严实实,白玉拂尘也蓄势待发。 “那就得罪了,小师妹!” 楚岳忽然厉喝,看似被镜无漪阻拦激怒,不再犹豫,“墨云剑”彻底出鞘,化作一道墨色惊鸿,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意,直刺镜无漪! 但这一剑看似凶狠,实则留了三分力,角度也偏了少许,并非致命杀招。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停云也动了! “赤炎轮”呼啸旋转,带起灼热狂风,从另一个角度斩向镜无漪,声势骇人,却同样未尽全力。 两人竟真的“联手”攻向了阻拦他们的镜无漪! “大师兄!三师兄!你们……” 镜无漪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两位师兄竟真的对她出手! 她虽知两位师兄近年对她这掌门继承人的身份有所不满,但何至于此?! 惊怒之下,她反应却不慢,白玉拂尘银丝如瀑,化作层层光幕护在身前,同时身形急退。 “铛!轰!” 墨色剑罡与赤炎轮先后轰击在拂尘光幕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镜无漪虽早有防备,但以一对二,面对两位金丹中后期师兄的“联手”一击,仍是力有未逮。 拂尘光幕剧烈震荡,瞬间出现了数道裂痕。 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 然而,就在她后退卸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护体灵力因法宝受创而出现一丝波动的刹那—— 楚岳与陆停云眼中同时精光爆射! 就是现在! 两人极有默契地,将暗中蓄积的、真正的杀招,毫无保留地轰击而出! 楚岳左手掐诀,一直悬于腰侧未曾动用的那面古朴青铜小盾“玄鳞盾”骤然光华大放,盾面浮现出片片玄色鳞甲虚影,一股沉重如山岳的镇压之力轰然降临,并非攻击,而是旨在迟滞、压迫镜无漪的行动和灵力运转! 与此同时,他右手“墨云剑”剑势一变,由之前的凌厉刚猛,化为阴柔刁钻,剑尖颤动,分出三点幽暗如墨的寒星,成品字形,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取镜无漪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 这才是他苦修多年的杀招——“墨影三点”! 陆停云更是狠辣,他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赤炎轮”上! 轮身血光大盛,火焰由赤红转为暗红,散发出暴戾炽热又带着诡异腥气的波动,威力陡增数成! 轮影一分为三,虚虚实实,从三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斩向镜无漪的脖颈、腰肋与双腿! 竟是拼着损耗元气,也要一击重创甚至毙杀! 这两人方才的争执、留手,竟全都是为了这配合无间、歹毒致命的联手偷袭! 而目标,正是他们口中要保护、实际上却欲除之而后快的小师妹! “小心!” 苏若雪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做些什么,但电光石火之间,以她“凝气境一层”的修为和距离,根本来不及! 镜无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眼中终于露出了骇然与绝望。 她万万没想到,两位师兄竟对她存了必杀之心! 而且配合如此默契,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生死一线间,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看似普通的内衬衣裙,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月华清光! 清光如水,瞬间在她体表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却凝实无比的月白光罩,光罩上隐隐有流云纹路浮现流转,散发出一种宁静、坚韧、万法不侵的玄妙道韵。 一阶灵宝——流云绡! 涟漪坞掌门赐予爱女的保命之物! “噗!噗!嗤——!” 楚岳的“墨影三点”和陆停云分化出的两道赤炎轮虚影,率先击中月白光罩。 光罩剧烈荡漾,流云纹路急闪,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那三点墨影和两道轮影堪堪抵住、消磨。 然而,陆停云以精血催动的那道真实赤炎轮本体,却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斩在了光罩同一位置!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 月白光罩虽未彻底破碎,但被连续攻击的同一处,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纹! 一股灼热暴戾的轮劲,透过裂纹侵袭而入! “噗——!” 镜无漪如遭重锤,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人在空中,已连喷数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细小的内脏碎片和冰碴! 那鲜血喷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冻结成血色的冰晶,簌簌落下。 她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冰面上,又滑出一段距离,才勉强停住,身下冰面被染红一片。 月白光罩明灭不定,最终勉强维持,未曾彻底消散,但光华已黯淡大半,流云纹路也模糊不清。 她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内腑重创、灵力紊乱、加上那“流云绡”自动护主消耗巨大,一时竟无力起身,只能以手撑地,剧烈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楚岳和陆停云联手一击,虽未能破开一阶灵宝的绝对防御将其当场击杀,但那透体而入的轮劲与剑意,加上“流云绡”承受大部分攻击反震带来的伤害,已然让她受创不轻,几乎丧失反抗之力。 第586章 螳螂捕蝉 “咳咳……为……为什么……” 镜无漪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步步逼近的楚岳和陆停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至亲背叛的彻骨痛苦,以及深深的悲哀与不解,“大师兄……三师兄……我们……是同门啊……你们为何……要杀我……” 她的声音虚弱颤抖,带着血沫,在寂静的洞窟中显得格外凄凉。 “同门?” 楚岳持剑而立,看着倒地重伤、昔日温婉清丽的小师妹如今这般凄惨模样,脸上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沉稳宽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快意、嫉妒、野心的冰冷与狰狞,“镜无漪,我的好师妹,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你扪心自问,你配做我涟漪坞的掌门继承人吗?你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是师尊当年从山门外捡回来的弃婴!”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愤:“师尊他老糊涂了!竟因你天赋尚可,性子温顺,就要将掌门之位传于你!将我楚岳,将陆师弟,将门中多少兢兢业业、为宗门立下汗马功劳的弟子置于何地?就因为你讨他欢心?就因为你那伪善的面孔?” “掌门之位,能者居之!我楚岳为宗门付出多少?我楚家为涟漪坞贡献多少资源?凭什么让你一个捡来的野种,凌驾于我之上?!” 楚岳越说越激动,面目甚至有些扭曲,“还有陆师弟,易师弟,江师妹……他们哪个不比你资历深?哪个不比你更有资格?可师尊眼里只有你!只有你这养女!” “所以……你们就要杀我?” 镜无漪惨笑,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就为了……掌门之位?” “不错!” 陆停云接口,语气阴冷,“小师妹,要怪,就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怪师尊他偏心!不过你放心,你死后,我们会带着你的‘遗物’和寻到的宝物回宗,禀明师尊,你是为了掩护同门,力战断龙崖邪修而壮烈牺牲的。师尊悲痛之下,想必也只能从我们这些‘幸存’的弟子中,挑选继承人了吧?哈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起来,目光扫过一旁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殷音音,以及依旧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的易青空,最后落在紧紧抱着小白狐、看似吓得缩在角落的苏若雪身上,眼中杀意一闪。 “楚岳!陆停云!你们这两个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畜生!” 殷音音忽然嘶声哭骂起来,她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被楚岳灵力掌掴的红印,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与崩溃,“你们不得好死!师尊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闭嘴,贱人!” 楚岳冷冷瞥了她一眼,“若非你还有用,方才就一并杀了!再敢多言,立刻送你下去陪小师妹!” 殷音音被他满是杀机的目光一瞪,吓得浑身一颤,呜咽着不敢再言,只是绝望地流泪。 江见雪则走到陆停云身侧,柔美的脸上此刻带着冰冷的笑意,看着重伤的镜无漪,柔声道:“小师妹,你也别怪我们。修仙之路,本就是如此。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太容易相信人了。下辈子,记得学聪明点。” 镜无漪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冷与绝望。 她自幼被师尊收养,视宗门为家,视师兄师姐为亲人,一心向道,与人为善,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至亲之人如此算计,逼入绝境? 苏若雪抱着雪灵儿,缩在洞壁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原来如此。 同门相残,只为权势地位。 镜无漪的善良,成了她被害的原罪。 这修仙界,果然人心险恶,甚于妖魔。 胡老头说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越是身边亲近之人,越可能包藏祸心。 这镜无漪,便是太过善良,太过信任同门,才落得如此下场。 她暗自警醒,同时心中飞速盘算。 楚岳、陆停云已撕破脸,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这个“外人”。 殷音音被胁迫,易青空态度暧昧,江见雪与陆停云明显是一伙。 镜无漪重伤失去战力……局面对自己极为不利。 雪灵儿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宝石蓝的眸子警惕地注视着楚岳和陆停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然而,就在楚岳和陆停云准备上前,彻底了结镜无漪,并处理苏若雪这个“变数”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与古老威严的咆哮,陡然从众人身后那漆黑如墨的寒潭深处炸响! 咆哮声中蕴含着恐怖的灵魂威压与冰寒之力,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顶部钟乳石上的幽蓝冰晶簌簌掉落! 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原本平静无波的漆黑寒潭,此刻如同沸腾一般,剧烈翻涌起来! 冰冷的潭水冲天而起,一道庞大无比的阴影,缓缓从潭心升起! 那是一条体长超过十丈的巨兽! 通体覆盖着幽暗如铁、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鳞甲,形似巨蜥,却生有一颗狰狞的、带有明显龙类特征的硕大头颅,头顶有着一根较短但锋锐无比的独角,口中利齿如短剑,猩红的竖瞳中燃烧着冰冷暴虐的火焰。 它粗壮的四肢带着锋利的钩爪,牢牢扣在寒潭边缘的冰层上,长长的尾巴布满骨刺,在身后缓缓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带起刺骨的寒风与冰屑。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妖力波动,赫然达到了六阶! 而且这股妖力中,隐隐带着一丝与那具亚龙骨同源、却更加鲜活暴戾的龙威! “是‘幽影龙蜥’!这寒潭中竟还栖息着一头亚龙后裔!它一直在借助先祖遗骸和玄霜幽兰的气息修炼!” 易青空失声惊呼,脸色终于变了。 这头幽影龙蜥显然是此地的真正守护者,或者说是“继承者”。 方才众人的内讧、厮杀,以及镜无漪鲜血中蕴含的灵气,终于将它从深潭中惊醒! “不好!” 楚岳和陆停云也顾不得再杀镜无漪和苏若雪,脸色剧变,如临大敌。 六阶的亚龙后裔,其实力远超同阶普通妖兽,甚至比他们先前遇到的寒玉蟾王还要强上一丝! 他们这群金丹修士,即便联手,也绝非其敌手! “吼!” 幽影龙蜥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了洞窟内的入侵者,尤其是身上沾染了同源龙骨气息以及镜无漪鲜血气息的楚岳和陆停云。 它发出一声充满杀意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然一窜,竟快如闪电,带着腥风与冰寒,直扑向最近的楚岳和陆停云! 巨口张开,一道幽蓝色的、夹杂着冰晶与腐蚀性能量的吐息,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联手对敌!” 楚岳厉喝,再也顾不上算计同门,“墨云剑”与“玄鳞盾”光华暴涨,率先迎上。 陆停云也知此刻不是内斗之时,暗骂一声,催动“赤炎轮”化作一道火轮,斩向龙蜥侧翼。 江见雪、殷音音也慌忙祭出法宝,释放法术,攻向龙蜥。 殷音音虽心中恨极了楚岳,但更怕死在这妖兽口中。 易青空眉头紧锁,终于也不再袖手旁观,手中罗盘飞起,射出道道清光,化作一个简易的束缚阵法,试图迟滞龙蜥的行动。 然而,这幽影龙蜥实力太强,皮糙肉厚,鳞甲防御惊人,又有寒潭地利,冰系法术威力倍增。 楚岳等人的攻击落在它身上,大多只能留下浅浅白痕,少数强力攻击也被它体表自动浮现的一层幽蓝冰甲挡住。 而龙蜥的每一次扑击、撕咬、甩尾,或者喷吐出的冰息,都逼得众人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铛!” 陆停云的“赤炎轮”被龙蜥一爪拍飞,轮上灵光黯淡,他本人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噗!” 江见雪躲闪不及,被一道冰息擦中肩膀,顿时血肉模糊,寒气侵体,惨叫着倒飞出去。 殷音音更是不堪,若非易青空及时以罗盘清光拉扯了她一把,险些被龙蜥的尾巴扫中,吓得花容失色,瘫软在地。 楚岳独抗龙蜥正面压力,“墨云剑”与“玄鳞盾”配合,虽勉强支撑,但也是左支右绌,身上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 众人各怀鬼胎,面对强敌,根本无法真正做到同心协力,都存了保存实力、让别人顶在前头的心思。 如此一来,更是被龙蜥压制得节节败退,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楚岳!陆停云!你们还要藏拙到什么时候?!” 易青空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他操控罗盘阵法,消耗颇大,脸色发白,“再不出全力,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有什么保命的底牌,此刻不用,更待何时?!” 楚岳眼中厉色一闪,知道易青空说得对。 再这样下去,别说夺取宝物掌门之位,恐怕今日就要葬身蜥腹! 他一咬牙,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紫光缭绕、符纸非金非玉、上面以银砂绘制着复杂雷纹的符箓,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毫不犹豫地将其激发,抛向空中! “六阶上品——‘紫霄御雷符’!疾!” “刺啦——!” 洞窟顶部,仿佛凭空生出乌云,一道道粗如水桶、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色雷霆轰然劈落,尽数砸在幽影龙蜥庞大的身躯上! “吼——!” 龙蜥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身上幽蓝冰甲被劈得碎裂大片,鳞甲焦黑,冒出青烟,动作也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陆停云见状,也知到了拼命的时候,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更为精纯的心头精血,融入“赤炎轮”中,同时祭出了另一件保命底牌——一枚赤红如血的玉佩! 血煞轮!炎爆玉! “赤炎轮”吸收了心头精血,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的血色火轮,威能暴涨,狠狠斩在龙蜥被雷霆劈开的伤口上! 同时,那枚赤红玉佩也飞射而出,在接近龙蜥头颅时,猛然炸开! 化作一团覆盖数丈范围的恐怖赤色火球,将龙蜥大半个脑袋都吞没进去! 炽热的高温瞬间蒸发了大片寒雾,连潭水都沸腾起来! 易青空则毫不犹豫一指点在罗盘上正中,随即调动全身灵力,瞬间布置出一座微型牵制法阵,削弱龙蜥的攻势。 殷音音也哆哆嗦嗦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七枚金光闪闪的飞针法宝,一口精血喷上,飞针化作七道金线,专攻龙蜥的眼睛、鼻孔、耳孔等脆弱部位! 这是她压箱底的“子午透骨针”,虽为中品法宝,却专破护体罡气与强横肉身! 江见雪强忍肩膀剧痛,也取出了一张冰蓝色的五阶符箓“玄冰锁链符”激发,数道粗大的寒冰锁链凭空出现,缠绕向龙蜥的四肢,虽然很快被其挣断,但也稍稍限制了其行动。 众人底牌尽出,联手一击,威力非同小可! “吼嗷——!!!” 幽影龙蜥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在雷霆、血火、金针、符箓的连环轰击下,庞大的身躯上出现了数个恐怖的血洞,尤其是头颅部位,被炎爆玉炸得皮开肉绽,一只眼睛也被金针刺瞎,鲜血如泉涌出。 它疯狂地挣扎、扭动,将寒潭搅得巨浪滔天,冰层碎裂,整个洞窟都在震颤。 终于,在又一道残余的紫霄雷霆劈落后,这头强大的六阶妖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倒在了冰冷的潭水与碎裂的冰层之中,溅起漫天水花,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看是不活了。 众人皆是大口喘息,脸色苍白,灵力消耗巨大,身上带伤,狼狈不堪。 但总算,将这头恐怖的守护妖兽击杀了。 然而,就在龙蜥倒地毙命,众人心神最为松懈、以为危机解除的这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柔顺地站在陆停云身侧、似乎也受了不轻伤势、气息虚弱的江见雪,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机与决绝! 她手中悄然浮现一枚粉红色细针,毫无征兆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了身旁因全力催动“子午透骨针”而损耗颇大、气息不稳、正暗自调息的殷音音后颈某处穴位! “呃……” 殷音音只觉后颈一麻,一股诡异阴柔的灵力瞬间侵入体内,封住了她的经脉与丹田,让她浑身僵硬,灵力滞涩,连话都说不出来,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江见雪一把扶住,看似搀扶,实则彻底制住。 与此同时,陆停云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楚岳激发紫霄雷符、损耗不小,又以为强敌已除、心神松懈的瞬间! “就让师弟送你一程!” 陆停云满脸狰狞,厉喝一声,那刚刚收回、灵光暗淡的“赤炎轮”竟再次血光大盛,却不是攻向别处,而是化作一道血色闪电,带着他残余的全部灵力与浓烈杀意,狠狠斩向了近在咫尺、正因催动高阶符箓而面色发白、气息起伏的楚岳后心! 这一击,蓄谋已久,狠辣无情,时机妙到毫巅! “陆停云!你敢——!” 楚岳察觉到背后致命杀机,骇然失色,想要闪避已然不及,只能勉强催动“玄鳞盾”挡在身后,同时身体极力侧移。 “铛——咔嚓!” 血色火轮狠狠斩在“玄鳞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玄鳞盾”虽是防御法宝,但楚岳仓促催动,灵力不济,而陆停云这一击乃是蓄力已久的全力偷袭! 只见盾面光华狂闪,那一片片玄色鳞甲虚影剧烈震荡,随即“咔嚓”一声,盾面竟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灵光瞬间黯淡大半! 残余的轮劲透过盾牌,狠狠撞在楚岳后心。 “噗——!” 楚岳如遭炽焰灼烧,狂喷一口鲜血,鲜血因火系灵力透体而沸腾,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向前抛飞出去,狠狠撞在十余丈外的洞窟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又顺着石壁滑落在地,瘫软不动,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鲜血从身下汩汩流出,染红了一片冰面。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满血污,死死瞪着陆停云,眼中充满了惊怒、怨毒与一丝难以置信,嘶声道:“陆……陆停云……你……你竟敢……背叛我……” “背叛?哈哈哈!” 陆停云一击得手,虽也因强行催动本命法宝而嘴角溢血,气息不稳,但脸上却满是得意与猖狂的笑容,他收回灵光越发暗淡、甚至出现细微裂痕的“赤炎轮”,一步步走向重伤垂死的楚岳。 “我的好师兄,论起背叛,不是你先算计我的吗?你以为我真会甘心做你的马前卒,替你杀了小师妹,再等你登上掌门之位后,赏我一点残羹冷炙?掌门之位,你能坐,我陆停云为何坐不得?” 他走到楚岳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与快意:“师兄啊师兄,你平日总是一副沉稳宽厚、大师兄风范的模样,实则野心勃勃,算计深沉,以为师弟我看不出来吗?我不过是假装顺从,陪你演了这场戏罢了!如今,小师妹重伤,你也是强弩之末,殷音音这蠢货已被制住……” 他目光扫过一旁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的易青空,以及依旧抱着小白狐、缩在角落、似乎吓傻了的苏若雪,还有那倒地不起、生死不知的镜无漪,最后落在寒潭边的亚龙骨和玄霜幽兰上,志得意满。 “易师兄,”陆停云转向易青空,脸上露出和煦却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笑容,“方才你未曾出手助楚岳,足见明智。如今局面已定,只要易师兄愿助我一臂之力,待我执掌涟漪坞,易师兄便是我座下大长老!宗门资源向你倾斜三成!每年除了灵晶,另奉上五千枚仙家宝钱,以供易师兄修炼所需!如何?” 他相信,如此丰厚的条件,易青空这等精明务实之人,断无拒绝之理。 至于那个叫苏肉的小丫头和她的灵狐,还有重伤的镜无漪、楚岳、殷音音……待他掌控局面,还不是任由他揉捏? 易青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重伤的楚岳、被制的殷音音、倒地不起的镜无漪、志得意满的陆停云和江见雪身上扫过,又瞥了一眼那巨大的幽影龙蜥尸骸和亚龙骨,最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陆师弟雄才大略,深谋远虑,易某佩服。既然陆师弟诚意相邀,易某自当效劳。只望陆师弟莫要忘了今日承诺。” “哈哈哈!好!易师兄果然爽快!” 陆停云大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散去,自觉胜券在握。 他搂住走过来的江见雪的纤腰,志得意满地看着眼前一切。 亚龙骨、玄霜幽兰、幽影龙蜥材料、镜无漪和楚岳的储物袋、那神秘小丫头和灵狐……尽是他的囊中之物! 回到宗门,再设法与血煞门周旋,甚至……利用他们! 掌门之位,仿佛已在向他招手。 然而,就在陆停云最得意、戒备最松懈的这一刻—— 异变,再起! 三道漆黑如墨、快如鬼魅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众人来时的通道岔路阴影中,以及洞窟顶部几根巨大的钟乳石后电射而出! 人未至,凌厉无匹的杀气与三道血色锋芒已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分别袭向场中三人——正搂着江见雪、背对通道的陆停云后心! 正在为殷音音加固禁制、侧对洞顶的江见雪太阳穴! 以及……刚刚答应投效、面带笑容、似乎毫无防备的易青空咽喉! 这袭击来得比方才陆停云偷袭楚岳更加突然,更加致命! 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小心!” 易青空到底是老牌金丹,警兆一生,骇然失色,只来得及将手中罗盘勉强一挡,同时身形暴退! “噗嗤!” 那道血色锋芒快得超乎想象,易青空手中的青铜罗盘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锋芒去势不减,在他脖颈处一闪而过! 易青空暴退的身形骤然僵住,他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凝固,眼中充满了惊骇、不解与茫然。 下一刻,一颗头颅冲天而起,颈腔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起丈许高! 无头尸体晃了晃,噗通倒地。 涟漪坞二师兄,老谋深算、一直试图左右逢源的易青空,竟在一个照面间,便被秒杀! 直到死,他恐怕都没想明白,袭击从何而来,自己算计一生,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何方鼠辈?!” 陆停云在袭击临体的瞬间,也察觉到了致命危机,但他正志得意满,又与江见雪贴近,反应慢了半拍。 他只来得及将怀中江见雪猛地向前一推,同时自己竭力向一侧闪避。 “噗!” 袭击江见雪的那道血色锋芒,原本瞄准她太阳穴,因陆停云一推,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走一大片皮肉,露出森森白骨,鲜血淋漓。 江见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倒地翻滚。 而袭击陆停云的那道血色锋芒,则因为他仓促闪避,未能击中后心要害,却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胛骨,带出一蓬血雨和一个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啊——!” 陆停云惨嚎一声,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面上,又滑出数丈,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冰层。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肩胛骨被贯穿,剧痛钻心,灵力运转滞涩,一时竟难以起身。 三道黑影已然落地,呈三角之势,将重伤的陆停云、惨叫的江见雪,以及远处奄奄一息的楚岳、镜无漪、被制的殷音音,还有角落里的苏若雪,隐隐围在中央。 三人皆身着宽大墨色斗篷,兜帽低垂,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不含丝毫人类感情的眼眸。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气息晦涩深沉,隐隐散发出的灵压,赫然是炼神境初期! 其手中提着一柄造型狰狞、仍在滴落着粘稠血珠的弯月长刀,刀身缠绕着浓郁的血色煞气,方才秒杀易青空、重创陆停云的,正是他。 左右两人气息稍弱,但也是金丹境巅峰,一人持一对幽蓝色的分水刺,一人握一条带着倒钩的漆黑链镖,方才分别袭击了江见雪和易青空。 “炼……炼神境……” 陆停云面如死灰,咳着血,眼中充满了绝望与骇然。 他此刻如何还不明白,自己算计楚岳,却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三人,才是楚岳真正的后手! 是楚岳勾结的……血煞门邪修! “桀桀桀……”一阵沙哑难听、仿佛夜枭啼哭般的怪笑声,从为首那名炼神境邪修兜帽下传出。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弯月长刀,刀尖指向地上挣扎的陆停云,声音冰冷而充满戏谑:“陆停云?涟漪坞年轻一辈佼佼者?不过如此。就凭你这点道行和心思,也配与我血煞门合作?也配觊觎掌门之位?” “你……你们是血煞门的人!楚岳!你……你竟真敢勾结邪修!” 陆停云目眦欲裂,看向远处瘫在血泊中、似乎昏迷过去的楚岳,嘶声怒吼。 “咳咳……”就在这时,原本似乎重伤昏迷的楚岳,忽然咳嗽了几声,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用手支撑着,坐了起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带血,气息萎靡,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有之前的惊怒与绝望,反而充满了一种阴沉、得意,以及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看向陆停云,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笑容:“陆师弟,现在才明白,是不是太晚了点?” “你……你没受重伤?!”陆停云瞳孔骤缩。 “重伤?当然有。”楚岳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沁人药香的丹药服下,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不少,“你那一击‘血煞轮’确实厉害,若我真个毫无防备硬接,只怕此刻已去了一半性命。不过……我早有防备,‘玄鳞盾’也并未真的损毁核心,只是看上去凄惨些罢了。吐的那几口血,倒有大半是催动‘紫霄御雷符’的反噬和故意逼出来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动作还有些滞涩,但显然远未到失去战力的地步。 “你……你一直在演戏?我不明白,你既然有此强援,为何方才不直接动手,非要拖到现在?!” 陆停云心中一片冰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是的算计和偷袭,从头到尾,都在楚岳的预料和掌控之中! 楚岳故意示弱,拖延时间,消耗他的底牌和灵力,再等血煞门的人赶来收拾残局! 好深的城府! 好毒的计策! 第587章 收取材料 “不然呢?” 楚岳走到陆停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讽与快意,“我的好师弟,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会扮猪吃虎?我早就防着你这一手了!与血煞门刘长老他们合作,固然是与虎谋皮,但总好过被你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在背后捅刀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充满杀意:“你以为我不知你与江见雪那点龌龊?不知你暗中拉拢易青空?我故意提出不公的分配方案,故意与你争执,甚至‘失手’攻击小师妹,一来是试探易青空的态度,二来,就是给你创造‘机会’,让你觉得可以趁机反噬!果然,你这条毒蛇,按捺不住了吧?” 陆停云面如死灰,无言以对。 原来自己的一切举动,都在对方算计之中。 枉他自以为心思细腻,棋高一着,却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还是颗自以为能跳出棋盘的蠢棋! “刘长老,有劳了。” 楚岳对那名炼神境邪修微微拱手,姿态恭敬,但眼中并无多少真正的敬畏,只有利用与合作。 “无妨,各取所需罢了。” 被称为刘长老的炼神邪修嘶哑道,兜帽下的目光扫过那具亚龙骨和幽影龙蜥的尸体,尤其是在亚龙骨上停留片刻,“按约定,这具亚龙骨,以及这条六阶龙蜥的材料,归我血煞门。那八株玄霜幽兰,还有这几个涟漪坞弟子的身家,归楚少爷。至于这洞窟中的其他零碎和那个女人……” 他目光瞥向角落里的苏若雪,以及她怀中的雪灵儿,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便算作添头,也归我血煞门,如何?” 他指的是苏若雪和雪灵儿。 显然,他也看出了雪灵儿的不凡。 楚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那亚龙骨价值太大,但形势比人强,没有血煞门支持,他别说夺取掌门之位,今日能否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就依刘长老所言。”楚岳咬牙点头。 “很好。”刘长老满意地点头,然后看向地上重伤的陆停云,以及不远处捂着脸哀嚎的江见雪,还有被制住的殷音音,重伤的镜无漪,语气淡漠,“那么,这些人,楚少爷打算如何处置?需要老夫代劳吗?” “不,不劳刘长老动手。”楚岳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一步步走向陆停云,“我这位好师弟,可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怎能不好好‘报答’一番?” 他走到陆停云身前,抬起脚,狠狠踩在陆停云被血色锋芒贯穿的左肩伤口上,用力碾动! “啊——!!!” 陆停云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伤口血肉模糊,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痛吗?我的好师弟?” 楚岳俯下身,脸上带着快意的狞笑,“方才偷袭我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嗯?掌门之位,你也配坐?”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继续碾动,甚至还注入一丝阴寒的灵力,侵蚀陆停云的经脉。 陆停云惨叫连连,涕泪横流,再也维持不住平日傲慢嚣张的模样,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楚岳!畜生!你杀了我!杀了我!” 陆停云嘶吼。 “杀了你?那多没意思。”楚岳摇头,眼中闪烁着变态般的光芒,“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我会废了你的修为,挑断你的手脚筋,把你做成人彘,带回去,好好‘照顾’你,让你日日夜夜,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坐上掌门之位,如何享用原本属于你的一切!还有你的江师妹……我会好好‘疼爱’她的,在你面前!”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满脸是血、惊恐万状的江见雪,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江见雪吓得浑身发抖,想要后退,却被一名持链镖的金丹巅峰邪修气机锁定,动弹不得。 “楚岳!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陆停云目眦欲裂,疯狂挣扎,却因伤势太重,又被楚岳灵力压制,根本无法挣脱。 “魔鬼?呵呵,多谢夸奖。” 楚岳冷笑,脚下再次用力。 洞窟中,回荡着陆停云凄厉的惨叫和楚岳残忍的笑声。 殷音音被制,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泪水无声滑落。 镜无漪重伤倒地,看着眼前同门相残、邪修肆虐的人间惨剧,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哀与空洞。 她一生的信念,在此刻彻底崩塌。 苏若雪抱着微微发抖、龇牙低吼的雪灵儿,缩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楚岳的深沉毒辣,陆停云的愚蠢狂妄,易青空的算计成空,江见雪的助纣为虐,殷音音的懦弱被胁,镜无漪的善良被欺,血煞门的凶残贪婪…… 人心之恶,权势之毒,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轻轻抚摸着雪灵儿的毛发,心中冰冷一片,却也冷静到了极点。 绝境吗? 或许吧。 但坐以待毙,从不是她苏若雪的风格。 她的目光,悄然落向那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寒潭,又瞥向那具散发着苍凉威压的亚龙骨遗骸,最后,回到怀中雪灵儿那双因愤怒和某种奇异感应而越发璀璨的宝石蓝眸子上。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寒潭幽邃,水色如墨。 洞窟穹顶倒悬的钟乳石凝结着千年不化的幽蓝冰晶,散发出的冷光将偌大空间映照得宛如幽冥鬼域。 潭水无波,却自有一股深沉寒意弥漫开来,与那具横亘潭边的亚龙骨遗骸散发出的苍凉威压交织,构成一幅诡谲而压抑的画卷。 楚岳那道指诀点出时,指尖迸发的朱红灵光在幽蓝背景中格外刺目。 灵光分作两缕,如毒蛇钻穴,精准没入江见雪眉心与丹田。 女子娇躯一颤,喉间溢出的痛苦呻吟戛然而止,唯有一双美眸依旧圆睁,泪水混着血污在惨白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楚岳五指凌空虚抓,一股无形吸力将江见雪摄入怀中。 女子半边脸颊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散乱的青丝黏连在伤口上,更显凄艳。 然对金丹修士而言,这等皮外伤确不过一枚“玉肌生骨丹”便可复原如初——前提是,她能活到那时。 “好师弟,”楚岳左手箍住江见雪不盈一握的纤腰,右手托起她精巧的下颌,指尖发力,迫使她转向地上瘫倒的陆停云。 他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笑容里掺着三分戏谑、七分恶毒:“择日不如撞日。师兄今日便在你面前,好生享用你这心仪多年的师妹,不知……会是何等销魂滋味?” 江见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眼角泪水如断线珍珠滚滚而落。 那双曾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盈满哀求、羞愤、绝望,映着楚岳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扭曲的脸。 “楚岳!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我诅咒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陆停云瘫在血泊中嘶吼,每一声叫骂都牵动胸前伤口,咳出带着内脏碎末的血沫。 他挣扎着想爬起,左肩胛骨那个碗口大的血洞却让他使不上半分力气。 楚岳对那咒骂充耳不闻,右手缓缓下滑,指尖挑开江见雪雪白襦裙的领口。 衣帛撕裂声在寂静洞窟中格外清晰,露出一截如玉的肩颈,肌肤在幽蓝光线下泛着羊脂般温润的光泽。 他手掌覆上,感受着那温软饱满的起伏,喉结滚动,眼中欲火与暴戾交织。 “啧,楚道友这般做派,倒比我血煞门弟子还要放得开。” 刘弦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这老魔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枯瘦如鬼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中两点幽光跳动:“不如来我门中做个客卿长老,岂不胜过在那涟漪坞拘着?” 楚岳手上动作未停,反而变本加厉。 江见雪被他揉捏得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偏生口不能言,那无声的绝望与羞辱比任何惨叫都更摧人心肝。 陆停云目眦欲裂,吼声已带哭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楚岳要的便是这般效果。 他非是贪恋美色——诚然江见雪姿容出众,但此刻半边脸毁损的模样着实骇人。 他要的,是看着这个素来傲慢的三师弟一点点崩溃,看着他那张俊脸因痛苦、愤怒、无力而扭曲变形。 这比杀了他更令人畅快。 涟漪坞老掌门寿元将尽,道基受损,这是楚岳等待多年的机会。 借楚家之势,合血煞门之力,吞下涟漪坞这块肥肉——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 至于同门之情?师兄弟谊? 在掌门之位、宗门资源面前,不过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吵死了!” 楚岳骤然抬脚,狠狠踏在陆停云脸上。 这一脚运足了灵力,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陆停云颧骨塌陷,鼻梁折断,几颗沾血的牙齿混着血沫从口中喷出,滚落在冰面上。 远处角落,苏若雪抱着雪灵儿,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旁人或许觉得几颗牙齿无足轻重,她却深知无牙之苦——嚼菜不香,吃肉无味,便是喝口清粥都漏风。 那种滋味,她曾切身尝过。 “刺啦——” 又是一声裂帛响。 江见雪左肩衣料被彻底撕开,大片雪肌暴露在阴寒空气中,激起细密的战栗。 楚岳低头,竟张口狠狠咬在那如玉的肩头! 利齿入肉,鲜血霎时涌出,顺着精致的锁骨蜿蜒而下,在月白肌肤上淌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江见雪浑身剧震,眸中最后一丝哀求彻底湮灭,化为滔天的恨意。 这已非凌辱,而是要将她身为女子的尊严与骄傲彻底碾碎。 陆停云的叫骂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看着江见雪肩头汩汩冒血的伤口,看着楚岳抬起头时唇齿间的猩红,看着女子眼中死灰般的绝望……一股冰冷的恐惧终于压倒愤怒,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 死亡从未如此真切地逼近。 “楚……楚少……”陆停云的声音因脸颊肿胀而含糊不清,他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却因面部扭曲显得无比怪异:“您……您饶了我……饶我一条狗命……便是废了修为也好……以前是我不识抬举,不该与您作对……更不该觊觎掌门之位……” 他喘了口气,语速加快,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江见雪!您若喜欢,尽管拿去!任凭处置!若嫌脏,炼作炉鼎也好!金丹境的女修炉鼎,在隐市可值数万宝钱!求您……求您饶我一命!” 哀求声混着呜咽,在洞窟中回荡。 先前那个傲慢张扬的陆停云,此刻卑微如土狗摇尾乞怜。 楚岳怔了怔,旋即放声大笑,笑声在洞窟中激起阵阵回音。 他松开江见雪,向前迈出一步,伸出一只沾满沼泽黑泥的云纹靴:“好啊,陆师弟既如此识趣,为兄便给你个机会——过来,将我靴上的污秽舔净。若舔得干净,或许可留你一命。” 陆停云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挣扎,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拖着残躯爬向楚岳,当真俯首,伸出舌头舔舐那沾满泥污腥臭的靴面。 一下,又一下。 姿态之卑微,神情之驯顺,与方才的疯狂咒骂判若两人。 江见雪怔怔看着,泪水已流干,眼中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多年修持、万千谋划,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所托非人,所信皆妄,所珍视的一切,在生死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刘弦与两名长老抱臂旁观,兜帽下的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 同门相残,人性沦丧,这般戏码便是见惯血腥的邪修,也觉得颇有看头。 镜无漪气若游丝,强提一口气想要喝止,却被殷音音死死捂住嘴。 殷音音自己也在颤抖,泪流满面,却对镜无漪缓缓摇头——此刻出声,除了激怒楚岳,招来杀身之祸,别无他用。 而角落里的苏若雪,依旧蜷抱着雪灵儿,身子微微“发抖”。 旁人只道她是吓坏了,却不知她是盘坐太久腿脚发麻,正不着痕迹地小幅度活动气血,心中飞速盘算着破局之策。 陆停云舔得认真,将靴面污泥尽数卷入口中,混着血沫咽下。 待靴面重现光泽,他抬头露出讨好的笑,肿胀的脸上挤出谄媚的褶子:“楚少,舔……舔干净了……” 楚岳俯视着他,笑容温和,眼神却冰冷如潭底寒石:“陆师弟果然听话。” 陆停云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 下一瞬,楚岳并指成剑,指尖墨色剑罡吞吐。 剑光一闪。 快得不及眨眼。 陆停云脸上的讨好笑容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倾斜、旋转——他看见一具无头的躯体瘫在血泊中,颈腔鲜血喷涌如泉;看见那具躯体穿着熟悉的宝蓝锦袍,左肩有个碗口大的血洞;看见楚岳收指而立,指尖滴血。 原来……那是我的身体。 最后的念头闪过,黑暗吞没一切。 那颗头颅咕噜噜滚出四五丈,停在潭边,脸上依旧定格着讨好卑微的笑容,在幽蓝冰光映照下,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啊——!” 江见雪终于发出声音,却是短促的惊呼。 她眼睁睁看着陆停云头颅滚落,看着那无头尸身抽搐,看着鲜血染红大片冰面……无边的恐惧攥住了心脏。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楚岳的钳制。 楚岳却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起。 女子双脚离地,雪白裙摆飘荡,露出绣着并蒂莲的软缎绣鞋。 她双手徒劳地抓挠楚岳的手臂,却撼动不了分毫。 “师妹生得一副好皮囊,”楚岳歪头打量,目光在她曲线玲珑的身段上游移,语气轻柔得像在品评一件瓷器:“可惜,内里脏了。” 他五指缓缓收拢。 “咔嚓。” 颈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江见雪娇躯一僵,抓挠的双手无力垂落。 鲜血从她唇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雪白襦裙上绽开朵朵红梅。 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美眸圆睁着,瞳孔涣散,倒映着洞窟穹顶的幽蓝冰晶,死不瞑目。 楚岳松手,尸身软软倒地,与陆停云的无头尸体相距不过三尺。 这对曾耳鬓厮磨、海誓山盟的男女,如今一者身首异处,一者香消玉殒,皆做了黄泉路上的同命鸳鸯。 “楚岳!你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镜无漪嘶声厉喝,每说一字便咳出一口血沫。 她撑起半边身子,青丝散乱,水绿色广袖留仙裙上血迹斑斑,那张温婉清丽的脸上此刻尽是悲愤与绝望。 道心震颤,隐现裂痕——数十年修行,笃信的同门之谊、师长之教,在这一日尽数崩塌。 楚岳转身,向她走去。 脸上暴戾之色渐渐收敛,又换上那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浅笑。 这变脸之快,让一旁的殷音音不寒而栗。 “小师妹,”楚岳在镜无漪身前蹲下,伸手想为她拂开额前乱发,却被镜无漪侧头避开。 他不在意地收回手,语气温柔如昔:“其实师兄……从未想过要杀你。你当知晓我的心意,若你愿与我结为道侣,助我登上掌门之位,你我二人执掌涟漪坞,岂不美哉?”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似有无限惋惜:“可惜啊,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师兄实在不忍浪费你这金丹境的完璧之身……不若将你炼作炉鼎,留在我身边,日日相伴。如此,也算全了你我同门一场的情分。” “楚岳!你无耻!”殷音音忍不住怒斥,话出口才惊觉失言,慌忙缩身,脸色煞白。 楚岳瞥她一眼,目光漠然如视蝼蚁:“五师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又看回镜无漪,笑容加深:“小师妹,你以为我不知你与五师妹那点心思?我亲近她,不过是为了探你虚实罢了。我楚岳要的,从来只有权力,与能助我登上权力之巅的……人。” 最后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镜无漪苍白的脸上流连。 镜无漪闭目,长睫颤动,两行清泪滑落。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你动手吧。若我今日不死,他日必取你性命,祭奠诸位同门在天之灵!” 声音虽弱,却字字如铁。 楚岳笑容微敛,眼中闪过厉色。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重伤的师姐妹二人,心中已定计较——镜无漪与殷音音皆是金丹境,炼作炉鼎价值不菲,就此杀了未免可惜。 带回隐市,或自用,或发卖,都是一笔横财。 想到此处,他不由瞥了眼江见雪的尸身,略有懊悔。 方才怒极,下手重了,可惜了一具上好的炉鼎材料。 “刘长老,烦请去收取龙骨与妖尸。此间事了,我们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楚岳转身,朝刘弦拱手,目光顺势扫向洞窟角落——他瞳孔骤缩。 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抱着白狐、瑟瑟发抖的青衣少女,不见了! “人呢?!” 楚岳低喝出声,神念瞬间铺开,笼罩整个洞窟。 下一刻,他猛然转头,望向寒潭对岸——那具亚龙骨原本横陈之处。 幽蓝冰晶的清冷光辉下,一道娇小的青色身影,正蹲在龙骨原址。 少女低着头,青丝垂落颊侧,看不清神情,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侧颈。 她怀中依旧抱着那只雪白小狐,小狐一双宝石蓝的眸子在幽光中格外明亮,正歪头打量着他们。 刘弦三人闻声亦转头,兜帽下的脸上同时露出惊愕之色。 方才他们注意力皆在楚岳虐杀同门的戏码上,竟无一人察觉,这看似吓破胆的凝气境小修,是何时、如何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半个洞窟,去到对岸的! “小丫头!你是如何过去的?!” 楚岳厉声喝问,心中警铃大作。 他死死盯着苏若雪,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身上找出蛛丝马迹。 苏若雪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丽稚嫩的小脸。 她眨了眨乌溜溜的杏眼,表情有些茫然,又带着几分被逮个正着的无措。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里空空如也,唯有冰层上残留着龙骨与巨蜥压出的痕迹,以及一小片被摘取后留下的灵土。 “前……前辈,”她声如蚊蚋,怯生生道,还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狐抱紧了些:“我见你们……迟迟不收这些东西,以为……以为你们不要了……所以……就……就都收进储物袋了……” 说完,她似乎很不好意思,双手负在身后,一只脚尖在冰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垂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活脱脱一个做错事被长辈抓包的小姑娘模样。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楚岳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额头青筋跳动。 他缓缓抬手,指向苏若雪,指尖因暴怒而颤抖:“你……你说什么?你收了……龙骨、龙蜥尸体、还有……玄霜幽兰?!” “嗯……”苏若雪点头,声音更小了,带着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找死!!!” 四道怒吼同时炸响! 楚岳、刘弦、二长老、三长老,四人眼中杀机暴涨,再无半分犹豫,齐齐出手! 楚岳距离最近,含怒之下率先发难。 他虽内腑受伤,灵力耗损,但此刻暴怒攻心,竟将残余灵力尽数灌注于“墨云剑”中!长剑嗡鸣,墨色剑罡喷薄而出,化作一道三丈长的漆黑剑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苏若雪咽喉!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求快、准、狠,势要将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当场格杀,夺回储物袋! 几乎同时,那两名血煞门长老也动了。 二长老身形一晃,如鬼魅分化,三道幽蓝身影自三个不同方位扑向苏若雪。 每道身影皆凝实如真,手中分水刺寒芒吞吐,刺尖一点幽光凝聚到极致,赫然是灌注了毕生功力的搏命一击! 三刺齐出,封死苏若雪左右后三方退路。 三长老则手腕一抖,那漆黑链镖如毒龙出洞,带起凄厉破空声。 镖头在空中一分为九,九道黑色镖影交织成网,笼罩苏若雪周身丈许空间。 每一道镖影皆虚实相生,蕴含阴毒煞气,专破护体罡气,正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九幽索魂”! 三人联手,剑刺在前,分水刺封侧,链镖罩后,攻势如狂风暴雨,刹那便将苏若雪所有闪避空间封死。 莫说一个凝气境小修,便是金丹巅峰修士,面对这等围攻,也需暂避锋芒。 刘弦负手而立,兜帽下的目光冰冷地锁住战局。 他未出手,却将炼神境的气机悄然弥漫开来,如无形蛛网笼罩整个洞窟。 只要那丫头有任何异动,或那只看似普通的白狐暴起发难,他便会以雷霆手段镇压。 然而,面对这必杀之局,苏若雪却依旧蹲在原地,低着头,抱着怀中白狐,仿佛吓傻了。 墨云剑的剑尖已至咽喉前三尺。 分水刺的寒芒距肋下半尺。 链镖的破空声已在脑后。 她忽然,抬起了头。 那张清丽稚嫩的小脸上,此刻再无半分怯懦、恐惧、茫然。 一双乌溜溜的杏眸清澈如寒潭静水,倒映着袭来的剑光、刺影、镖芒,平静得可怕。 眸底深处,似有冰封万载的寒意,又有一点星火般的战意,悄然燃起。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自她体内传出。 那不是灵力波动,亦非法术光华。 那是气血奔流如大江怒涛的轰鸣,是筋骨齐鸣似金铁交击的震响,是武道真意凝练到极致引发的空气共振! 她依旧蹲着,周身三尺内的空气却骤然凝滞。 袭来的墨云剑、分水刺、链镖,速度竟肉眼可见地慢了一线,仿佛陷入无形泥沼。 “铛——!!!” 楚岳的墨云剑,在距离苏若雪咽喉半尺处,撞上了无形壁障。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洞窟,震得人耳膜生疼。 墨云剑剧烈震颤,剑身弯曲如弓,楚岳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巨力自剑尖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长剑脱手倒飞,他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闷哼一声,踉跄暴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踏出深深裂痕,最后背脊重重撞上石壁,才勉强止住退势,口中一甜,鲜血狂喷而出。 正是苏若雪催动丹田内金色灵力所释放出的武道真意,以及《玄天素女功》第一重附带神通——万法不侵。 第588章 叫我黄雀 “什么?!” 楚岳满脸骇然,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又看向那依旧蹲在地上的青衣少女。 与此同时,那三道幽蓝分水刺,也在距离苏若雪肋下半尺处,齐齐停滞。 任凭二长老如何催动灵力,刺尖颤抖哀鸣,却再难寸进。 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万载玄铁、不破金刚。 而那九道索魂链镖,在射至苏若雪后心三寸时,其中一道真实镖影,被一只从她腋下反探而出的纤纤素手,轻轻捏住了镖头。 食指与拇指,捏住了那枚以“幽冥寒铁”混炼“蚀骨钢”打造、淬以百种剧毒、曾洞穿过七位金丹修士护体灵罡的索命镖头。 动作随意,如拈花拂叶。 “咔吧。”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洞窟中格外清晰。 在楚岳、二长老、三长老、刘弦,以及远处勉强抬头的镜无漪、殷音音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枚曾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索魂镖头,被那两根看似一折即断的玉指,捏得扭曲、变形、凹陷。 如同捏碎一块风干的泥块。 “不……不可能!” 三长老失声惊呼,脸色煞白如纸。 他疯狂催动灵力,想要收回链镖,却觉镖身另一端传来一股浩瀚如渊、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 任他如何挣扎,链镖纹丝不动,反倒因两股巨力拉扯,镖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苏若雪缓缓站起身。 她随手将那枚捏变形的镖头丢在地上。 “铛啷”一声,镖头在冰面上弹跳两下,滚到三长老脚边,扭曲的模样触目惊心。 她拍了拍青色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怀中的雪灵儿重新抱好,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小家伙乖顺地趴在她肩头,宝石蓝的眸子眨了眨,甚至还张开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苏若雪的脸颊。 洞窟内,落针可闻。 只有寒潭水波轻荡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粗重、惊恐、不可置信的喘息。 楚岳背靠石壁,胸襟染血,死死盯着苏若雪,握剑的右手因剧痛和震惊而不住颤抖。 方才那一剑的反震之力,已让他内腑受创,肋骨断了数根。 这绝不是凝气境修士能做到的!甚至寻常金丹体修,也绝无可能单凭反震就将他伤至如此! 二长老与三长老僵立原地,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引以为傲的杀招,竟被对方以这种蛮横、霸道、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碾压! 那种力量层次,远超他们的认知。 镜无漪与殷音音已彻底呆滞。 她们怔怔望着那道青衣倩影,望着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无辜的稚嫩小脸,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一路被她们护在身后、看似柔弱可欺的“苏妹妹”,竟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苏若雪没有看楚岳,也没有看那两名长老。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方那一直负手而立、气息晦涩如深渊的黑袍老者身上。 四目相对。 洞窟内的寒意,似乎在这一刻骤降三分。 穹顶冰晶的光辉映在苏若雪清澈的眸中,映在刘弦兜帽下两点幽深的鬼火上,无声交锋。 “炼神境的前辈,”苏若雪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吧?”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询问。 可听在楚岳等人耳中,却如惊雷炸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挑衅意味。 刘弦兜帽下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缓缓抬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老脸。 皱纹如刀刻斧凿,深深嵌入皮肉,眼窝深陷,颧骨高突,一副行将就木的相貌。 唯有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隐现,开阖间似有鬼火跳跃,为他平添了七分阴森诡谲。 “有意思。”刘弦嘶哑开口,声音如破风箱拉扯,干涩难听。 他手中那柄血色骷髅骨杖轻轻一顿地面,“咚”的一声闷响,并不如何响亮,却似敲在众人心头。 “老夫行走修仙界三百余载,会过的体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倒是头一回……看走了眼。” 他顿了顿,三角眼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苏若雪,目光如毒蛇舔舐:“小丫头,藏得够深。你这身筋骨气血,炼得着实不错。观你骨龄,尚不到双十之数,竟能有此成就,便是放在那些武道大宗,也称得上惊才绝艳。” 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威胁:“不过,武道终究是武道。任你铜皮铁骨、力能扛鼎,在真正的炼神修士与大道法术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老夫惜才,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报上师承来历,交出方才收取的所有宝物,并立下心魔大誓,入我血煞门为客卿长老。如此,老夫可饶你不死,甚至可传你无上血道炼体秘法,助你再进一步。否则……” 他手中骨杖再顿。 “咚!” 暗红色的波纹以骨杖落点为中心荡漾开来,所过之处,冰面“滋滋”作响,被腐蚀出缕缕刺鼻白烟。 空气中的寒意陡然变得阴冷粘稠,隐隐有万千冤魂凄厉哀嚎之声在众人识海中响起,直透神魂,慑人心魄。 炼神境威压,混合着血煞门独门的“万魂煞气”,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斥整个洞窟。 殷音音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只觉心头烦恶欲呕,灵力运转都滞涩了三分。 镜无漪本就重伤,此刻更是气息紊乱,嘴角溢出的鲜血染上一缕暗红煞气。 楚岳与那两名长老也齐齐色变,不得不运功抵御。 唯有苏若雪,依旧静静立于原地。 青色裙衫的衣角在暗红煞气波纹中轻轻拂动,她恍若未觉。 那双乌溜溜的杏眸清澈依旧,倒映着刘弦枯瘦的身影、跳动的鬼火、弥漫的煞气,不见半分波澜。 “前辈说笑了。”她忽然展颜一笑,笑容明媚如春日初绽的梨花,与这阴森诡谲、煞气冲天的洞窟格格不入。 “晚辈就是一个山野散修,偶得些机缘,胡乱练了几手庄稼把式,强身健体而已,哪有什么师承来历。至于宝物嘛……”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天真,却字字清晰:“既然进了我的口袋,那就是我的了。这世间哪有到嘴的肉还吐出去的道理?前辈活了三百多岁,这个道理……总该懂吧?” 刘弦脸色陡然一沉。 枯瘦的面皮抽搐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中,两点鬼火“腾”地暴涨,幽绿光芒大盛。 “既然你冥顽不灵,”刘弦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那就休怪老夫心狠手辣。楚岳,你们三个,一起上!给老夫……拿下她!要活的!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身铜皮铁骨,能扛得住我血煞门几道‘炼魂抽髓’的秘术!” 最后一句,杀意凛然,令人毛骨悚然。 楚岳闻言,眼中厉色一闪。 他虽然被苏若雪方才展现的实力震慑,内腑受伤不轻,但刘弦是炼神境,有他坐镇,己方依旧占据优势。 只要擒下这丫头,逼问出秘密,那些宝物照样是他的! 甚至……这丫头本身,她所修的炼体功法,就是一场天大的造化! 贪念如毒草滋生,瞬间压过了恐惧。 楚岳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仅剩的三枚猩红丹药,看也不看便尽数吞下。 丹药入腹,化作滚滚热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气息竟强行恢复攀升,眼中血丝密布,状若疯魔。 “一起上!不要留手!生死不论!” 楚岳低吼,声如夜枭。 他招手摄回地上的墨云剑,剑身嗡鸣,墨色剑罡再度吞吐,却比先前更加凝实、暴戾,隐隐有血色纹路在剑罡中流转。 “鬼影三重,蚀骨断魂!”二长老尖啸一声,身形再次晃动。 这一次,他周身爆发出浓郁的黑气,三道身影自黑气中分化而出,却不再凝实,反而如烟雾般飘忽不定。 每道身影手中的分水刺皆延伸出尺许长的幽蓝气芒,气芒吞吐间,散发出腐蚀灵力的腥臭气息。 三道鬼影交错扑上,轨迹诡谲莫测,直取苏若雪上、中、下三路要害。 “九幽索魂,百镖齐发!” 三长老亦豁出去了,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链镖之上。 链镖血光大盛,凌空飞舞,竟一化十,十化百,百道血色镖影充斥数丈空间,每一道皆凝实如真,带起凄厉音爆,从四面八方射向苏若雪,封死了她所有闪避角度。 这一次,他拼着损耗本源,将这门杀招催动到了极致。 面对三人搏命般的全力围攻,苏若雪终于动了。 她将肩头的雪灵儿轻轻抱起,弯腰放在身后一块凸起的冰岩上,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小家伙,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雪灵儿“啾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宝石蓝的眸子看了看扑来的三人,又看了看苏若雪,并无惧色,反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然后乖巧地趴在冰岩上,尾巴盘住身体,真就一副准备看戏的模样。 安置好雪灵儿,苏若雪转身,面向那已袭至身前的漫天攻势。 她动了。 没有施展任何身法秘术,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 “轰——!!!” 脚落冰面,冰层炸裂!以她落足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缝瞬间蔓延出数丈! 碎石冰屑激射,气浪排空! 她的身形,在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快! 快到在众人视野中留下道道残影,快到来袭的剑光、鬼影、镖雨,竟齐齐落空! 楚岳只觉眼前一花,那道青衣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 他甚至来不及变招,一只白皙粉嫩、看似毫无威胁的拳头,已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平平无奇的一拳。 没有罡气迸发,没有异象伴生,甚至没有破空之声。 可楚岳却浑身汗毛倒竖,一股致命的危机感如冰水浇头,瞬间笼罩全身。 他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方才服下丹药激发的所有潜力,将“墨云剑”横于身前,剑身墨罡暴涨,化作一面厚重剑盾,同时左手掐诀,一面虚幻的玄色鳞甲小盾光影在身前凝聚——正是已破碎的“玄鳞盾”残存灵性所化的最后防御。 “给我挡住!” “咚——!!!!!!” 拳头与剑盾、盾影碰撞。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如九天闷雷在洞窟中炸开! 整个洞窟剧震,穹顶冰晶簌簌坠落,寒潭掀起丈高黑浪! 墨色剑盾,摧枯拉朽般破碎,墨云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浮现无数细密裂痕,灵光瞬间黯淡,化作凡铁。 玄色盾影,连一瞬都未能支撑,如泡影般溃散。 拳头去势不减,结结实实印在楚岳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楚岳双臂呈诡异角度弯曲,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狂飙。 他整个人如被洪荒巨兽正面冲撞,离地倒飞,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串残影,狠狠撞在数十丈外的洞窟石壁上。 “轰隆——!” 石壁剧震,被撞出一个丈许深、蛛网密布的人形凹坑。 楚岳嵌入石壁之中,口鼻喷血,胸前塌陷,不知断了几根肋骨。 他双眼翻白,手中墨云剑当啷落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一拳,轰碎墨云剑,重创金丹后期楚岳,将其嵌入石壁,生死不知! 而苏若雪一拳轰出,身形毫不停留,借反震之力拧身,面对那已扑至身后的三道蚀骨鬼影。 她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出拳。 只是简简单单,一口气吸入腹中,胸膛微微鼓起,然后—— “哈!” 吐气开声!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气箭,自她檀口喷出。 气箭离口,迎风便涨,化作一道席卷数丈方圆的炽热狂风! 风中隐有风雷之声,更蕴含着磅礴炽烈、至阳至刚的气血之力! “嗤嗤嗤——!” 那三道扑来的蚀骨鬼影,被这口炽热气浪一冲,如滚汤泼雪,瞬间消融溃散,发出凄厉尖啸。 黑气溃散,露出二长老惊骇欲绝的真身。 他首当其冲,被那股炽热气浪迎面撞上,护体灵罡如纸糊般破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塌一片钟乳石,被埋在碎石之中,生死不知。 与此同时,那百余道血色镖影,已从四面八方射至苏若雪周身三尺。 苏若雪依旧没有回头。 她只是双臂舒展,如白鹤亮翅,原地旋身一转。 青色裙裾飞扬,如青莲绽放。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清脆撞击声,响成一片。 那百余道足以洞穿金铁、蚀骨腐魂的血色镖影,射在苏若雪旋转的身躯上,竟迸溅出点点火星! 没有一道能破开她的肌肤,甚至未能在她青色裙衫上留下半点痕迹。 所有镖影,或被弹飞,或被震散,或被那旋转带起的无形力场搅碎。 三长老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耗损本源施展的绝杀,被对方以这种蛮横到不讲理的方式轻易化解,道心几乎崩溃。 苏若雪旋身之势止住,青丝飘落,裙袂垂顺。 她缓缓收势,站定,轻轻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几只恼人的蚊蝇。 洞窟内,第三次陷入死寂。 只有碎石滑落的簌簌声,楚岳嵌入石壁中微弱的呻吟,以及众人粗重、惊恐、如同见鬼般的喘息。 镜无漪与殷音音已彻底石化,怔怔望着那道独立场中、青衫如洗的娇小身影,脑中轰鸣,一片空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可思议,颠覆了她们所有的认知。 刘弦脸上的轻松、戏谑、掌控一切的从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震惊,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忌惮。 他看得比楚岳等人更清楚。 这丫头方才出手,自始至终,动用的皆是纯粹的武道力量! 那种气血的磅礴浩瀚、真意的凝练如钢、力量的收发由心,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体修! 这绝非寻常的武道炼体能达到的境界! 而且,对方从始至终,都未动用半分灵力! 这意味着,她可能真的只是纯粹的武道修士,但她的武道修为,恐怕已达到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层次! “观雪境?不……观雪境武修虽强,但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碾压三名金丹,还一拳轰碎中品法宝……难道是……第七境,揽月境?!” 刘弦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揽月境武道修士,堪比返虚境炼气士! 那可是能凭虚御风、捉星拿月的存在! 便是在那些传承久远的修仙大宗、古老世家,也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 这丫头骨龄才多大? 看着不过二九韶华!怎么可能是揽月境?! 可若不是揽月境,眼前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你……到底是何人?” 刘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死死盯着苏若雪,周身血煞之气不再掩饰,轰然爆发! 血色雾气如活物般翻滚,将他枯瘦的身形笼罩,那柄噬魂骨杖上的骷髅头,眼窝中幽绿鬼火暴涨,张口发出无声的尖啸。 杖身血纹流转,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邪恶气息。 面对刘弦全力散发的炼神威压与冲天煞气,苏若雪终于收起了那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她微微歪头,青丝垂落颊侧,清澈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刘弦,注视着他周身翻滚的血煞,注视着他手中那柄狰狞的骨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我叫苏肉,一个路过的凝气境小修。” 顿了顿,她唇角微弯,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当然,如果你非要问个清楚的话……也可以叫我——黄雀。” 刘弦枯立半空,墨色斗篷在阴风中猎猎翻卷。 兜帽下两点幽绿鬼火明灭不定,死死锁着下方那道娇小身影。 这血煞门大长老心里雪亮——眼前少女绝非寻常武道修士。 自她现身至今,始终藏拙隐真,宛如雾里看花,水中窥月。 最教刘弦恼恨处,是他以炼神境神念竟也探不穿对方深浅。 那纤秀体表似笼着一层玄奥力量,将气息尽数遮蔽。 若非此女方才展露气血之力,在场谁人敢信,这瞧着不过二九韶华、笑靥纯稚的丫头,竟有堪比七境观雪武修的骇人劲力! 然刘弦并不挂怀。 六境也好,七境也罢,他三百载修行路上,折在手中的武道修士不知凡几。 此辈有个致命短处——不能飞遁,且每出百拳须强汲一口天地灵气补益,否则武道真意迟滞,拳劲十不存三。 这自称“苏肉”的少女,今日必死! “很好。” 刘弦嘶哑开口,声如夜枭啼枯木。 “你成功勾起了本座的兴致。” 话音未落,他终于动了。 那柄通体惨白、顶端嵌着骷髅头的噬魂骨杖往脚下虚空中轻轻一顿—— “咚!” 闷响如擂腐鼓。 一圈血色涟漪自杖底荡漾开去,顷刻间染透整座寒潭洞窟。 腐尸恶臭弥漫四野,夹杂着陈年血锈的腥气,中人欲呕。 苏若雪黛眉微蹙,抬袖掩住口鼻。 《玄天素女功》所炼金色灵力虽玄妙非凡,对这等污秽气味却无隔绝之效。 这味道着实令人作呕。 她屏息凝神,清澈眸子紧盯刘弦。 此乃她首度正面迎战炼神境修士,纵是催动丹田内四缕金色灵力可打出三十二万斤骇人劲道,此刻也不敢有半分轻慢。 刘弦袖袍一展,三面黑红幡旗自袖中飘出,悬于半空缓缓旋转。 幡面以不知名兽皮鞣制,边缘缀着森白骨铃,随风轻响时发出“叮铃”碎音,直透神魂。 旗上以暗红朱砂绘着狰狞恶鬼头像——或生独角,或长双角,亦有七窍流血、口吐血雾的骇人形貌。 旗面更密密麻麻爬满诡异符纹,似虫蛇蜿蜒,望之令人头晕目眩。 紧接着,他再挥左袖。 一座通体碧绿、高约尺许的十二层小塔应手飞出,塔身泛着幽幽荧光,在身前虚空中载沉载浮,缓缓旋转。 塔檐每层皆悬着九枚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叮咚”清响,与化尸幡的骨铃碎音交织,竟谱成一曲诡谲的摄魂之乐。 苏若雪眸光骤凝,全神贯注于刘弦一举一动。 但见这老魔单手掐诀,指影翻飞如蝶穿花,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式。 一柄惨白骨剑自他丹田处缓缓透出,剑长三尺七寸,通体以不知名兽骨磨制,剑身覆着一层灰白死气,寒光流转间隐有冤魂哀嚎之声。 最教苏若雪心悸的,却是那座碧绿小塔——其散发出的灵压赫然已达一阶灵宝层次! 以神念细探,可见塔身每层窗棂后皆挤满扭曲鬼影,成千上万的阴魂在其中疯狂冲撞,欲破塔而出,怨气冲天而起。 最后,刘弦自怀中取出一枚粉色铃铛。 此铃不过鸽卵大小,以粉晶雕琢而成,铃身缠绕着细细金丝,铃舌是一枚泪滴状的红宝石。 他轻轻一摇—— “叮铃……” 清越铃音荡开,一团粉红雾气自铃中氤氲而生,如梦似幻,甜腻香气随之弥漫。 苏若雪只觉心神一荡,脸颊莫名飞上两朵红云,脑海中竟浮现诸多不可言说的旖旎画面。 她悚然一惊,猛踏前一步,三十余万斤武道真意轰然爆发,将侵至身前的粉雾震散无形。 好险! 方才险些着了道儿! 自《玄天素女功》突破至第二重“灵虚化玉”,丹田内四缕金色灵力运转愈发圆融自如,转化恢复亦快了许多。 先前助镜无漪时所耗灵力已恢复七七八八,此刻苏若雪胆气又壮了几分。 “滋味可还受用?” 刘弦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原来他早已暗中出手。 这粉色铃铛名曰“仙欲铃”,专攻女子心神——任你是九天仙子,若被此铃魅惑,也要堕入欲海情天,尝尽人间极乐滋味。 可惜他算错一着,苏若雪虽为女儿身,却是心思澄澈、不谙情事的雏儿,更有《玄天素女功》这等无上玄功护持心神,武道根基更是胡舟亲手打磨出的磐石之固,岂是区区魅术可动摇? “呸!下作!” 苏若雪轻啐一口,眸中寒芒乍现。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消失原地! 下一瞬,娇小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撕裂空气,眨眼掠至刘弦身前五丈! 拳意内敛不发,只待近身之机。 这一动快如鬼魅,连残影都未留下,纯粹以绝对速度碾压! 那血煞门三长老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急退——他方才已领教过这自称“苏肉”的丫头何等凶悍,岂敢再掺和? 要死也得大长老先死! 楚岳瘫在远处继续呕血,地上已积了一大滩猩红,见刘弦与苏若雪战起,忙不迭手脚并用爬向角落,如丧家之犬。 “以吾之血,祭炼阴兵!” 刘弦尖厉长啸,声如夜枭泣血,在破碎洞窟中激起重重回音。 枯瘦双手急速翻飞,结出一连串诡谲繁复的印诀。 三滴本命精血自指尖逼出,殷红如玛瑙,分别射向三面化尸幡、白骨飞剑与仙欲铃。 精血入器,洞窟温度骤降! “呜呜呜——” 阴风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吹得苏若雪残破青衫猎猎狂舞,露出更多欺霜赛雪的肌肤。 她恍若未觉,清澈眸子只死死锁定刘弦,体内《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 丹田中的金色灵力如细小龙蛇,在奇经八脉中急速游走,修复受损筋骨,将侵入体内的阴寒死气一点点逼出。 第589章 一口咬掉 “装神弄鬼!” 少女冷哼,右脚猛踏冰面。 “轰隆!” 冰层炸裂! 娇小身躯如炮弹冲天而起,直扑半空中那道枯瘦黑影! 没有花哨身法,没有玄妙步数,纯粹以绝对力量与速度碾压! 人在半空,拳意已生。 看似轻柔无力的一拳徐徐探出,如流云拂面,不着烟火气。 然拳锋所过,空气发出细微爆鸣——这正是《破山河》起手式“流云起手”精髓所在,于至柔中藏崩山裂岳之威! 刘弦眼中厉色暴涨,双手印诀猛然一合。 “万鬼噬魂,起!” “嗷——!!!” 凄厉鬼嚎轰然爆发! 三面吸足本命精血的化尸幡血光大盛,迎风暴涨至三丈高下,呈天地人三才方位将苏若雪围在当中! 幡面狰狞恶鬼头像竟似活了过来,眼窝中幽绿鬼火熊熊燃烧,巨口张开,喷吐出浓郁如墨的黑气! 黑气翻滚间,无数鬼影自其中浮现——青面獠牙者、肠穿肚烂者、半截身躯爬行者、无头提颅者…… 皆是刘弦三百载修行路上炼化吞噬的万千生魂所化,怨气冲天,凶戾绝伦! 此刻得了精血滋养,更是凶威大盛,尖啸着从四面八方扑向苏若雪,快如鬼魅! 更有无形精神冲击如万千尖锥,狠狠刺向苏若雪识海——那是万鬼嚎哭中裹挟的无边怨念与恐惧,足以教心智不坚者瞬间心神崩溃,沦为行尸走肉! “区区魑魅魍魉,也敢乱我心神?!” 苏若雪清叱如凤鸣,识海中《玄天素女功》自行运转,一缕清凉道意护住灵台,将那潮水般涌来的精神冲击尽数抵御在外。 拳势丝毫不乱,体内金色灵力轰然爆发! 流云起手,瞬息转为崩山之势! 拳锋隐现金芒,不耀眼,却透着沉重如山、崩灭万物的霸道意志——《破山河》第二式“崩山撼岳”真意,于此间展露无遗! “轰隆!” 一拳轰在正面扑来的厉鬼群中。 金光所至,厉鬼如冰雪遇阳,哀嚎着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拳劲余波不减,狠狠撞在后方化尸幡上。 “咚!” 巨幡剧烈震颤,幡面那尊独角恶鬼头像发出痛苦嘶吼,喷吐的黑气为之一滞。 幡身血光流转,硬生生扛下这一拳,然灵光已然黯淡三分。 “嗖!嗖!” 破空声尖锐刺耳。 那柄吸足精血的白骨飞剑,此刻通体覆上一层粘稠血光,轨迹诡谲刁钻,时隐时现,携着刺骨阴寒死气,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向苏若雪后心、咽喉、丹田三处要害! 剑过之处,空气凝结冰霜。 同时仙欲铃“叮铃铃”响个不停,粉红雾气化作数条毒蛇般的光带,蜿蜒游走,试图缠绕苏若雪四肢关节,干扰其行动,更散发出一波强过一波的魅惑之力,勾动人心底最深处的原始欲望。 “烦人!” 苏若雪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施展出“纤云步”精妙身法,如狂风中的柳叶,于间不容发之际险险避开白骨飞剑的连环突刺。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微鼓。 “哈!” 一口炽热凝练的白气自檀口喷出,凝如实质,化作气箭精准撞上几条粉红光带。 “嗤嗤”声响,粉红光带被至阳至刚的气血之力一冲,溃散大半。 仙欲铃魅惑之音为之一弱。 刘弦见苏若雪连破数道攻势,三角眼中厉色更甚。 这小辈的难缠程度,远超他预料。 “小辈,让你见识真正的炼神手段!” 老魔厉喝一声,双手印诀再变,猛地朝悬浮身侧的那座十二层碧绿小塔一指。 “万鬼塔,镇!” “嗡——!” 碧绿小塔应声剧震,塔身光华大盛,迎风暴涨至三丈高下! 塔檐九层,每层悬着的青铜铃铛齐声震响,发出“叮铃铛啷”的诡异魔音,音波如潮,直透神魂。 更可怕的是,塔身每层窗棂后那些扭曲鬼影,此刻竟齐声尖啸,声浪叠加,震得整个洞窟嗡嗡作响,穹顶冰晶“簌簌”坠落。 “镇!镇!镇!” 刘弦连喝三声,双手结印如幻,疯狂催动小塔。 碧绿小塔携着滔天凶威,朝下方苏若雪当头镇压而下! 塔未至,威压已临。 苏若雪只觉周身一沉,仿佛有万钧山岳压顶,脚下冰层“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她脸色微变,体内金色灵力急速运转,武道真意轰然爆发,硬抗这股恐怖镇压之力。 然这小塔乃是一阶灵宝,威能岂是等闲? 塔身碧光流转间,竟垂下道道幽绿锁链,粗如儿臂,锁链上密布诡异符文,散发着禁锢灵力、腐蚀肉身的阴毒气息,如毒蛇出洞,朝苏若雪四肢缠绕而来。 苏若雪身形急闪,施展“纤云步”精妙身法,在锁链缝隙间穿梭,青衫残影在幽蓝洞窟中留下道道虚影。 然锁链太多太密,终究有三道缠上了她的左臂、右腿与腰际。 “嗤嗤——” 锁链触体瞬间,苏若雪只觉被缠处传来刺骨阴寒,更有诡异力量侵蚀肉身,欲禁锢她体内气血运转。 她闷哼一声,左臂用力一挣。 “嘎吱——” 锁链被巨力挣得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未断裂,反而缠绕更紧,勒入皮肉,鲜血渗出。 碧绿小塔已镇压至头顶三丈! 塔底黑洞洞的入口,仿佛通往九幽地狱,散发出恐怖吸力,欲将苏若雪摄入塔中炼化。 塔内万千阴魂尖啸,怨气冲天,若被吸入,恐真要被炼成阴魂,永世不得超生。 “给我开!” 苏若雪清叱,右拳悍然轰出。 《破山河》第二式“崩山撼岳”! 拳出如山崩,携三十余万斤巨力,结结实实轰在碧绿小塔塔身之上。 “铛——!!!” 洪钟大吕般的巨响震彻洞窟,音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去。 碧绿小塔剧震,塔身碧光狂闪,竟被这一拳轰得向上抛飞数尺。 然塔身丝毫无损,反震之力却让苏若雪右拳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整条臂膀一阵酸麻。 她借反震之力身形暴退,欲挣脱锁链。 刘弦岂容她脱身? “万鬼噬心,锁魂镇魄!” 老魔厉喝,双手印诀变幻更快,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催动此塔消耗极大。 碧绿小塔光芒再盛,塔身急速旋转,垂下更多幽绿锁链,如天罗地网,将苏若雪周身数丈空间尽数封锁。 更有一道粗如水桶的碧绿光柱自塔底射出,将苏若雪笼罩其中。 光柱之中,万鬼哀嚎,无数鬼影张牙舞爪扑来,撕咬她的肉身,侵蚀她的神魂。 苏若雪只觉如陷泥沼,行动迟滞,周身气血运转不畅,眼前幻象丛生。 她连续数拳轰出,拳劲崩碎大片鬼影,却难破碧绿光柱。 锁链越缠越紧,已深勒入皮肉,鲜血汩汩渗出,染红破碎青衫。 碧绿小塔再次镇压而下,此番威势更胜先前,塔底黑洞般的入口传来恐怖吸力,要将她彻底吞噬。 “小辈,能逼老夫动用‘万鬼塔’,你足以自傲了。” 刘弦冷笑,眼中杀机凛然,面色因灵力消耗而苍白,却带着胜券在握的狰狞。 “入我塔中,炼你神魂七七四十九日,化作塔中阴魂,永世不得超生!” 苏若雪面色凝重,心知这一阶灵宝威能浩瀚,远超先前预料。 硬拼不过,闪避无路,再这般困守下去,恐怕真要被那碧绿小塔摄入塔中,落得个炼魂抽髓、万劫不复的下场。 她目光如电,急速扫过那当头镇压而下的十二层碧塔,最终死死锁在塔尖那点最为璀璨凝实的碧光之上。 忽然,一个极为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惊电般劈开迷雾,在她脑海中骤然亮起。 牙! 她这口新炼的牙齿! 当初在陈国鹿鸣城,她凑齐炼制所需的全部珍稀材料。 其中最为核心、也最为珍贵的一味主材,便是取自她戒中天地、那条古怪长河河底的“琉璃冰晶”粉末。 那冰晶不仅坚不可摧,更隐隐蕴含着一丝玄奥莫测的绝对寒意。 苏清雪以其为本,辅以数种天材地宝,耗费心血,才最终为她炼成了这口完全与道体相融、不分彼此的本命“皓齿”。 她还记得,在鹿鸣城琼霄露华阁那场名动一时的“崩牙宴”上,面对以防御着称、骨肉坚硬更胜顶级法宝的八阶碏髓兽所烹制的灵膳。 她便是用这口新牙轻轻一咬,硬骨便应声而开,脆嫩如脂,易如撕扯豆腐。 那一幕,曾让在场诸多见多识广的修士骇然失声。 如今…… 苏若雪眼中厉色一闪,死死盯住那碧绿小塔光芒最盛、却也可能是灵力流转核心枢纽的塔尖之处。 这碧塔虽是一阶灵宝,威能浩瀚,但塔尖那点凝聚了全塔大半灵压与符文的碧光,或许正是其“力”之极致,亦是其“御”之薄弱所在? 寻常法宝飞剑或许难伤,但她这口“皓齿”,未必不能一试! 赌了! 要么,她一口咬碎这塔尖灵枢,破其镇压之势! 要么,便是碧塔反震,崩碎她满口新牙,乃至震裂颅脑! 纵是牙碎颅裂,魂飞魄散,也强过被摄入塔中,受那永世炼魂之苦,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瞬息之间,心意已决。 苏若雪不退反进,竟迎着那令虚空都为之凝滞的恐怖灵压,将周身残存的气血与那《玄天素女功》淬炼出的玄妙金色灵力,尽数灌注于齿颚之间。 电光石火间,苏若雪已做决断。 她不再闪避,反而身形一沉,双脚猛踏冰面。 “轰!” 冰层炸裂,她猛地冲天而起,竟是主动迎向镇压而下的碧绿小塔! “找死!” 刘弦见状,眼中闪过讥诮。 这丫头黔驴技穷,竟想以血肉之躯硬撼灵宝? 简直是自寻死路! 远处镜无漪与殷音音见状,皆失声惊呼:“苏妹妹不可!” 然苏若雪去势不减反增。 人在半空,她仰头,檀口微张。 对准的,正是碧绿小塔最尖端那点璀璨碧光! 塔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三丈、两丈、一丈…… 五尺、三尺、一尺…… “就是现在!” 苏若雪心中厉喝,贝齿猛然闭合! “咔嚓——!!!” 不是金铁交鸣,不是法宝碰撞。 而是一种极其古怪、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清脆刺耳,在洞窟中回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刘弦脸上的讥诮僵住了。 镜无漪与殷音音捂嘴的双手停在半空。 楚岳与三长老瞪圆了双眼。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青衣染血的少女,悬在半空,青丝飞扬,檀口微张。 两排贝齿之间,正咬着……一截寸许长的碧绿塔尖。 塔尖晶莹剔透,碧光流转,边缘断面光滑如镜,在幽蓝光芒下闪烁着诡异光泽。 而那座三丈高下的碧绿小塔,此刻正悬在少女头顶三尺处,塔身碧光狂闪,嗡鸣震颤,如遭重创的巨兽发出痛苦哀鸣。 塔顶……秃了。 原本尖锐如剑、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塔尖,不见了。 被人生生咬掉了。 “咯嘣。” 苏若雪轻轻一咬,口中那截塔尖应声而碎,化作点点碧光消散。 她咂了咂嘴,似在品味,然后“呸”的一声,吐出一口碧色碎沫。 “味道不怎么样,有点硌牙。” 少女嘀咕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仿佛刚啃了一块硬糖。 “……” 死寂。 洞窟中,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碧绿小塔“嗡嗡”的震颤哀鸣声,以及众人粗重如牛、难以置信的喘息。 毕竟是灵宝级别的宝物,天生就带着一丝灵性。 此刻却宛如一个被“坏姐姐”欺负的稚童,在半空中发泄心中的不满与委屈。 塔......“哭”了。 刘弦脸上的表情,从讥诮,到错愕,到震惊,再到……骇然。 他死死盯着苏若雪,盯着她那张沾着血迹、却依旧清丽稚嫩的小脸,盯着她微微开合、贝齿晶莹的檀口。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这不可能! 绝不可能! 在刘弦眼中,苏若雪早已被视作异族修士,绝非人族。 “万鬼塔”乃是一阶灵宝,塔身以“幽冥寒铁”为主材,掺入“地心玉髓”、“九幽寒铜”等数十种天材地宝,经地肺真火淬炼九九八十一日方成。 塔尖更是核心所在,铭刻着“万鬼噬魂大阵”的阵眼符文,坚不可摧,锋锐无匹。 莫说血肉之躯,便是同阶飞剑法宝,也难伤分毫。 可这丫头…… 竟用牙,咬掉了? 一口,就咬掉了? 如咬豆腐,如啃嫩瓜。 轻松写意,不费吹灰之力。 “你……你……” 刘弦嘴唇哆嗦,指着苏若雪,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恐惧而变形。 “你到底是人是妖!难不成......是异族?”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为可怕的猜测——此女莫非是什么上古异兽化形? 唯有那些血脉强横、天赋异禀的异兽,才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肉身,如此锋利的牙齿! 是了! 定是如此! 否则如何解释,一个骨龄十多岁的少女,能有堪比七境观雪武修的肉身,能一拳轰碎中品法宝,能一口咬掉一阶灵宝的塔尖? “妖?” 苏若雪歪了歪头,青丝垂落颊侧,清澈眸子眨了眨,带着几分天真不解。 “前辈说笑了,晚辈可是正儿八经的人族,从小吃米饭长大的。” 她说着,还特意咧了咧嘴,露出两排整齐晶莹、在幽蓝光芒下闪烁着淡淡寒光的贝齿。 “您看,货真价实的人牙。” 刘弦看着那两排牙齿,心中寒意更甚,如坠冰窟。 人族? 人族能有这般牙齿?! 他活了三百年,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 苏若雪却不理他心中惊涛骇浪,目光转向头顶那座碧绿小塔。 尖尖被咬掉,塔身灵光已黯淡大半,震颤不休,表面浮现道道细密裂痕,显然受损不轻。 缠绕她周身的幽绿锁链,此刻也灵光黯淡,束缚之力大减。 “破!” 苏若雪清叱一声,周身气血轰然爆发,三十余万斤巨力迸发! “崩崩崩——!” 缠绕在左臂、右腿、腰际的三道幽绿锁链,应声崩断! 断裂的锁链化作缕缕黑气消散。 她身形恢复自由,凌空一踏,如大鹏展翅,朝后飘退数丈,稳稳落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 微微喘息,嘴角血迹未干,破碎青衫在阴风中飘动,裸露的肌肤上伤口狰狞,但她站得笔直,眸子亮如寒星。 碧绿小塔受损,刘弦心神相连,亦遭反噬。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数分。 看着灵光黯淡、塔尖缺失的小塔,眼中满是痛惜与难以置信。 这“万鬼塔”乃是他耗费无数心血、资源炼成的本命灵宝,仗之纵横多年,便是七境炼气士也要忌惮三分。 今日竟……竟被一个小丫头用牙给咬坏了? “老鬼,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苏若雪抹去嘴角血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越战越勇的悍然气势。 刘弦抹去嘴角血迹,看着受损的白骨飞剑、灵光黯淡的化尸幡,再看看塔尖缺失、威能大减的碧绿小塔,心中惊惧如潮水般涌来。 这丫头简直是个怪物! 肉身强得离谱,战斗直觉敏锐得可怕,更有一股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的狠劲! 最关键是,她似乎在战斗中不断成长、适应,越战越强! 不能拖了! 必须速战速决! 刘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疯狂,猛地一咬舌尖,又是一口更加精纯的心头精血喷出,却非喷向法宝,而是喷向手中那柄噬魂骨杖! “以我精血,唤醒冥骸!” “万鬼塔,开!” 他嘶声怒吼,声裂金石,双手握住骨杖,狠狠插入脚下虚空——正是那座碧绿小塔悬浮之处。 骨杖顶端那颗骷髅头,眼窝中幽绿鬼火暴涨,竟脱离骨杖飞出,悬浮半空,巨口一张,将那口心头精血尽数吞下。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那座塔尖缺失、灵光暗淡的十二层碧绿小塔,此刻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塔身表面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如活物般蠕动不休,散发出滔天的凶戾、怨恨、绝望气息。 “呜呜呜——嗷嗷嗷——!” 塔内关押的万千阴魂鬼物受此刺激,发出更加疯狂痛苦的嚎叫。 塔身开始龟裂,狰狞裂痕如蛛网蔓延。 “他要引爆灵宝!” 镜无漪失声惊呼,脸色惨白如纸。 一件一阶灵宝自爆之威,足以将整座洞窟乃至小半个山谷夷为平地! 在场所有人,皆难逃一死! “疯子!你这疯子!” 楚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却被那恐怖气息牢牢锁定,双腿发软,动弹不得。 三长老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苏若雪亦感受到那股毁灭性气息正在疯狂凝聚。 她瞳孔骤缩,浑身寒毛倒竖。 灵宝自爆之威,绝对远超刘弦此前任何攻击! 逃? 来不及了! 毁灭气息已将她牢牢锁定,爆炸范围太广。 硬抗? 以她此刻状态,恐是凶多吉少。 电光石火间,苏若雪脑海中万千念头飞转。 《玄天素女功》心法、胡舟教导的武道精要、《破山河》与《饮江河》拳意、生死之间的感悟…… 无数信息碎片在灵台中碰撞、重组。 她忽然忆起胡舟曾言:“武道修士,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拳头,而是这里。” 老头当时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咧嘴笑道,“打不过便躲,躲不过便借,借不了……那便毁了它!” 毁了它!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惊雷闪过苏若雪脑海。 她目光猛地盯向那悬浮半空、正疯狂汲取刘弦精血、即将自爆的碧绿小塔,以及塔下那枚吞吐幽绿鬼火的骷髅头。 不,不是毁了塔——是毁了那枚充作“媒介中枢”的骷髅头! 断了刘弦对灵宝的最后控制! 如何做? 她此刻距小塔尚有十余丈,中间隔着翻滚的血河残余与无数厉鬼。 冲过去? 时间不够! 那便…… 苏若雪心念电转,素手轻抬,其姿态优雅从容。 白玉戒指表面流光一闪即逝,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润如玉的钱币已然握于二指之间。 钱币正面,镌刻着“浩然天地”四个篆字,每一笔划都仿佛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至理;背面则是天然形成的云水纹理,层层叠叠,恍如记载着天地初开时的某段大道轨迹,隐隐散发出一丝最为精纯的天地道韵。 此刻生死一线,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她将宝钱夹在指间,摆出那套自创的、不成章法的“野路子”投掷架势——右腿后撤,身体如拉满的强弓般微微侧倾,左手虚握成拳护在胸前,右手则缓缓后引。 整个人精气神高度凝聚,仿佛与手中那枚温润玉钱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便是你了!” 苏若雪心中低喝,不再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不仅将丹田内超九成的金色灵力注入右臂,更将《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试图引动玉钱中那丝精纯的天地本源道韵。 整条右臂瞬间被一层淡不可察的金辉笼罩,肌肉线条贲张却不显狰狞,反而流转着一种力与美交融的韵律。 皮肤下,金光隐隐,与掌中玉钱散发的莹白辉光交相呼应。 她将全部的力量、不屈的意志、血战至今积蓄的惨烈气势,乃至对“浩然天地”那朦胧的感悟,尽数凝聚于这枚小小的钱币之上。 目标,依旧是骷髅头眼窝中,那两点最明亮、也最邪恶的幽绿鬼火! “破邪——!” 苏若雪清叱出声,不再是“走你”那般随性,而是带上了一抹凛然正气。 腰腹如蕴藏了万钧之力的机簧,猛然扭转! 右臂在这一刹那仿佛消失了,化作一道模糊的金白虚影,向前狠狠一掷! “嗡——!” 奇异的声音响起,并非尖锐破空,而是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承载了某种厚重道理的震颤之音。 那枚仙家宝钱脱手掷出! 它并未像石子那般拉出凄厉的气浪轨迹,反而通体莹白光芒大放,正面“浩然天地”四个古篆字仿佛活了过来,流淌出淡淡的光晕。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却又带着一种镇压邪祟、堂皇正大的磅礴气势! 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刘弦正处在引爆灵宝最关键、心神与骷髅头联系最紧密的时刻,脸上带着疯狂与即将得手的快意。 想干扰他炼神境修士催动的一阶灵宝自爆? 简直是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直到那枚宝钱旋转所发出的独特“嗡嗡”道音传入耳中,直到那抹莹白中带着淡金、散发着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一丝不适的“浩然”气息的光芒逼近骷髅头…… 刘弦脸上的疯狂笑容,骤然凝固了。 他想做些什么,但一切都太晚了! 他大半心神正用于控制狂暴的塔内能量,与骷髅头的联系紧密到无法瞬间切断或做出精妙闪避。 “噗!” 一声轻响,如击败革。 那枚旋转的浩然古钱,边缘锋锐处闪烁着破邪金芒,精准无比地切入骷髅头左眼的幽绿鬼火之中。 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种“净化”与“湮灭”般的景象。 宝钱势如破竹,贯穿左眼鬼火后,去势稍减,但依旧携带着残留的正气道韵,自骷髅头右眼穿透而出! “咔…嚓嚓……” 骷髅头表面,以两个眼眶为中心,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竟隐隐透出与宝钱同源的莹白淡金光晕。 两点幽绿鬼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彻底消散。 “不!这——” 刘弦的绝望嘶吼戛然而止,转而化作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噗——!” 他七窍同时狂喷鲜血,那鲜血竟隐隐发黑,带着浓烈的死气与反噬之力。 本命法宝“噬魂骨杖”的核心被毁,而且是以一种蕴含正道浩然之气的方式摧毁,这带给他的反噬,远比普通击毁强烈十倍、百倍! 不仅伤及肉身经脉,更撼动了他的邪道根基,直冲神魂! 更致命的是,骷髅头作为引爆“万鬼塔”的关键,在最后关头被这枚蕴含天地浩然气的宝钱击毁。 “媒介中枢”瞬间失效,其内蕴含的刘弦那部分精血神念也被一并击散。 失去了最关键的控制与引导,碧绿小塔内那已经狂暴到极点、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性能量,顿时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轰隆隆隆——!!!” 一连串沉闷如万千闷雷在塔身内部炸响的声音爆发! 塔身疯狂剧震,表面那些血色符文狂闪几下后,迅速黯淡、崩灭。 无数裂痕蔓延,大量精纯的阴魂鬼气与失控的混乱能量从裂缝中疯狂倾泻而出,发出凄厉的呼啸。 塔身终究没有如刘弦所愿那般整体自爆,释放出毁灭一切的威力。 失去了心神控制,大部分恐怖的爆炸能量在塔内狭小空间里互相冲撞、抵消、湮灭,造成了严重的内损。 只有小部分未能抵消的混乱能量,混合着逃逸的阴魂黑气,化作一道道狂乱的黑白交织的能量乱流,从塔身裂缝中迸射出来,如同无数条疯狂抽打的鞭子,将洞窟内本就一片狼藉的钟乳石、冰岩抽得粉碎,在四周岩壁和冰面上留下纵横交错、深达数尺的恐怖沟壑。 余波威力依旧惊人,但比起一件一阶灵宝完整自爆的毁灭之威,已不啻天渊之别。 “噗通!” 刘弦如破布袋般从半空中直坠而下,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冰面上,又翻滚着滑出数丈远,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致,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出的气,少有进的气。 挣扎着想要动弹一下手指,都已是奢望。 本命法宝被毁,引爆灵宝秘法反噬,邪道根基动摇,丹田经脉寸断……这位纵横数百载的血煞门大长老,此刻已然修为尽废,油尽灯枯,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远处,苏若雪在掷出那枚浩然古钱后,也因丹田金色灵力与气血之力损耗过大,加之伤势不轻,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嘴角不断有新的血迹渗出,与之前的血污混在一起。 但她依然强撑着,抬起苍白却坚毅的小脸,清澈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失控震荡、不断逸散能量的碧绿小塔,以及远处瘫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刘弦,眼中没有丝毫松懈,只有如冰雪般的冷静与警惕。 第590章 祭坛惊变 “咳咳……咳咳咳……” 刘弦咳着血,艰难抬头,望向远处同样重伤、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少女,眼中充满不甘、怨毒,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为……为何……” 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你……你究竟是何人……” 苏若雪缓缓站直身体,抹去嘴角血迹。 一步步走向刘弦,步履踉跄,却坚定如铁。 破碎青衫在阴风中飘动,裸露的肌肤上满是伤口血污,然那双眸子清澈明亮,犹胜寒夜星辰。 “我说了,”她停在刘弦身前丈许处,声音平静无波。 “我叫苏肉,一个路过的凝气境小修。” 顿了顿,轻声补充:“也是取你性命之人。” 刘弦惨然一笑,眼中最后一丝神采渐渐涣散。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三百载苦修,今日尽付东流。 而这一切,竟是败在一个骨龄未满二十、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女手中。 真是……讽刺至极。 苏若雪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远处角落。 那血煞门三长老与楚岳瑟缩在一处,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方才一战,他们看得真切,此刻见苏若雪望来,更是如坠冰窟。 楚岳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道:“前……前辈……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前辈……还请前辈饶命!晚辈愿献上所有身家,只求前辈放我一条生路!” 三长老也连忙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前辈神威盖世,晚辈心悦诚服!我血煞门与前辈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今日之事全是误会!晚辈愿立下心魔大誓,绝不泄露前辈半分消息!” 苏若雪静静看着他们,目光如古井无波,不置可否。 楚岳见她不语,以为有转机,忙不迭又道:“前辈!晚辈乃涟漪坞楚家嫡系,家父乃是楚家大长老!前辈若肯高抬贵手,楚家必有厚报!灵石、法宝、功法,任凭前辈挑选!” 他说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苏若雪依旧沉默,只是那目光愈发冰冷。 楚岳心中发慌,突然转头看向远处的镜无漪,声泪俱下:“小师妹!小师妹!你我同门一场,师兄知错了!师兄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做出那等丧心病狂之事!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替师兄求求情,饶师兄一命吧!” 镜无漪此刻已服下丹药,伤势稍缓。 她看着楚岳那副可怜模样,想起往日同门之情,想起这位大师兄曾经温和教导自己的场景,眼中泛起复杂之色。 “大师兄……”她声音哽咽,“你为何要如此?你我同门数十年,师尊待你如亲子,你为何要勾结邪修,残害同门,甚至……甚至要杀我?” 楚岳涕泪横流:“师妹,师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是师兄鬼迷心窍,被掌门之位蒙蔽了心智!师兄愿自废修为,回宗门领罪,只求师妹看在往日情分上,给师兄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镜无漪闻言,心中一阵酸楚。 她本性善良,见楚岳如此哀求,又想到他若自废修为回宗领罪,或许还能留得性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她看向苏若雪,轻声道:“苏妹妹……楚岳虽罪大恶极,但……但他既愿自废修为回宗领罪,能否……能否饶他一命?交由宗门处置?” 说这话时,她眼中带着恳求。 苏若雪目光扫过楚岳。 就在镜无漪说出“饶他一命”四字时,她分明看见楚岳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与阴狠——那绝非悔过之意,而是逃过一劫的窃喜与日后再图报复的狠毒。 这种人,怎会真心悔改? 苏若雪心中冷笑,缓缓摇头。 “无漪姐姐,”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可知晓,天雨虽广,不润朽木;仁心虽慈,难渡豺狐。” 镜无漪一怔。 苏若雪继续道,声音在破碎洞窟中回荡:“修真之道,当雷霆与甘露并施,而非执虚仁而自戕。若见噬人妖兽而悲其饥寒,遇戮魂邪修而悯其孤苦——此非善也,实谓饲虎狼以己肉,授魍魉以刃刀。”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向楚岳与三长老。 “昔有圣贤云:‘渡可渡之人,诛当诛之辈。’豺虎颈温则齿冷,恶枭羽敛则爪张。故君子持仁,当如星河悬天——辉泽众生,亦碾微尘;诛邪除秽,当效九霄劫火——焚其骨髓,断其轮回。” 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镜无漪听在耳中,心神震动。 她忽然明白,自己方才的恻隐之心,或许真的会酿成大祸。 楚岳见镜无漪神色动摇,心中大急,忙叫道:“小师妹!莫听她胡言!师兄真的知错了!师兄愿……” “够了。” 苏若雪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 “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话音刚落,楚岳与三长老突然暴起! 两人互换一个眼神,竟是同时朝不同方向疾掠而去——他们见求饶无望,竟想趁苏若雪与镜无漪说话之际逃跑! “找死!” 苏若雪冷哼一声,身形一晃。 她虽伤势不轻,余威犹在。 左手一拳轰出,正是《破山河》第三式“断江截流”! 拳劲如闸断江河,横向扫出,精准轰在楚岳背心。 “噗!” 楚岳如遭重锤,喷血倒飞而回,重重摔在冰面上,又滚出数丈。 与此同时,苏若雪右腿如鞭抽出,一记简简单单的侧踢,却携骇人巨力,狠狠踹在三长老腰间。 “咔嚓!” 肋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三长老惨嚎着倒飞回来,摔在楚岳身旁,两人滚作一团,伤上加伤,再也爬不起来。 “你……你敢杀我?!”楚岳挣扎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我乃楚家嫡系!你若杀我,楚家必与你不死不休!纵你逃到天涯海角,也必遭楚家追杀!涟漪坞也会因你今日的愚蠢而受到牵连,招致灭门满门之祸!” 他面目狰狞,再无半点方才哀求时的可怜模样。 苏若雪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缓缓走向二人。 楚岳见威胁无效,又转向镜无漪,声嘶力竭:“小师妹!救我!你我同门数十载,你就忍心看我死在此地?!你若救我,我回宗定倾力相助,让你稳坐涟漪坞掌门之位!” 镜无漪看着楚岳那副嘴脸,想起他方才偷袭自己时的狠辣,想起陆停云、江见雪惨死的模样,想起这一路来的背叛与杀戮……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大师兄,”她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自你与邪修勾结,残害同门那刻起,你我同门之情,便已尽了。” 楚岳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苏若雪已行至二人身前。 她看着楚岳那副绝望中带着不甘的狰狞面孔,轻轻摇头。 “我本不好杀,”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但有些人,不得不杀。你与血煞门这等邪修,为一己私欲残害同门,勾结外敌,行事卑劣,心肠歹毒。今日若放你生路,来日必有更多无辜之人遭你毒手。当诛之辈,何须留情?” 话音未落,苏若雪右拳已起。 武道真意流淌,金光隐现。 “不——!!!” 楚岳发出最后一声绝望嘶吼。 “轰!” 拳头落下。 没有花哨,没有留手。 三十余万斤巨力结结实实轰在楚岳头颅之上。 “噗!” 如西瓜爆裂。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楚岳的无头尸身晃了晃,软软倒地。 一旁的三长老看得魂飞魄散,眼见苏若雪目光转来,心知今日绝无幸理。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猛地一咬牙,体内金丹疯狂运转,竟是要自爆金丹,同归于尽! “小辈!一起死吧!” 他嘶声狂吼,周身灵力开始狂暴涌动。 就在这时—— “他要自爆金丹!速阻!”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突兀地在苏若雪脑海中响起。 是清雪! 苏若雪心神一凛,几乎本能反应,身形如电射而出! 《饮江河》第四式——渀湃惊! 拳出如惊涛拍岸,以女子纤指化崩云裂石之劲! 这一拳,快!准!狠! “噗嗤!” 拳头如穿腐纸,轻易洞穿三长老腹部,击碎丹田,正中那颗正急剧膨胀、即将爆开的金丹! “咔嚓!” 金丹碎裂声清脆刺耳。 三长老瞪大双眼,眼中疯狂之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惊恐与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周身狂暴的灵力如潮水般退去,气息迅速萎靡。 苏若雪收拳,后退一步。 三长老尸体缓缓倒地,眼中神采尽散。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潭水波轻荡,以及远处镜无漪与殷音音压抑的抽气声。 方才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楚岳与三长老暴起逃跑,到被苏若雪打回,再到楚岳被一拳轰杀,三长老欲自爆金丹却被瞬间阻止击毙…… 兔起鹘落,不过数息之间。 镜无漪与殷音音看着场中那道青衣染血的娇小身影,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神情,看着她拳头上滴落的鲜血,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她们甚至产生一丝错觉——这位自称“苏肉”的少女,为了掩盖今日一切,会不会连她们也一并…… 苏若雪似有所觉,转头看向二女。 目光相接的刹那,镜无漪与殷音音心中一紧。 然而苏若雪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们一眼,便收回目光,开始打扫战场。 她先走到刘弦尸身旁,取下那柄噬魂骨杖——虽骷髅头已毁,但杖身材质不凡,可作炼器材料。又收起那三面化尸幡、仙欲铃,以及那柄嵌在石壁中的白骨飞剑。 碧绿小塔已彻底废了,塔尖缺失,塔身裂痕遍布,灵光尽失,但塔身碎片中或许还残留些珍贵材料,她亦一并收起。 接着是楚岳、三长老的储物袋,以及散落各处的法宝、丹药、材料。 最后,她走到陆停云、江见雪、易青空尸身旁,将他们身上有价值之物尽数取下。 动作从容,有条不紊,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镜无漪静静看着,目光复杂,却未出声。 殷音音则红唇微张,眸中满是诧异与好奇——这位苏姑娘行事,当真……不拘一格。 待苏若雪将战场打扫完毕,地上只剩几具尸身与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她直起身,似是觉得这般“搜刮”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侧过身,轻咳一声,寻了个理由:“这些……便当是救你们性命的酬劳吧。” 镜无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莞尔。 这位苏姑娘,分明是面冷心善,还这般有趣。 她双手作揖,郑重一礼,温声道:“妹妹说笑了。今日若无妹妹相救,我师姐妹二人早已命丧黄泉。妹妹取走这些,理所应当。更何况……”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楚岳等人的尸身,轻叹一声:“这些不义之财,妹妹取了,总好过落入歹人之手。” 说着,她给了殷音音一个眼色。 殷音音会意,连忙道:“对对对!苏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这些东西合该归姑娘所有!” 镜无漪又正色道:“苏妹妹放心,今日所见所闻,我师姐妹二人对天起誓,绝不泄露半字!” 她举起右手,指尖灵力流转,肃然道:“我镜无漪在此立誓,今日断龙崖中所见所闻,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若违此誓,道心受损,神魂俱灭!” 殷音音也连忙跟着起誓。 誓言已成,天地间隐隐有法则波动感应。 苏若雪见状,倒是颇感意外。 她深深看了镜无漪一眼,轻声道:“无漪姐姐不必如此,我信你。” 镜无漪摇头:“妹妹信我,是妹妹大度。我立此誓,是我本分。” 苏若雪不再多言,只是道:“姐姐日后行走修真界,还需多加小心。人心险恶,莫要轻信于人。须知,善心虽好,却也需有锋芒相护,否则……终会害了自己。” 这话说得恳切,镜无漪听在耳中,心中温暖,又有些惭愧。 “妹妹教诲,无漪谨记。” 苏若雪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肩头,雪灵儿忽然“啾呜”一声,用小爪子挠了挠她破损的青衫,又扭头看向洞窟深处,宝石蓝的眸子里闪烁着异样光彩。 苏若雪与这小家伙相处日久,自然明白它的意思。 这断龙崖中,真正的宝贝,恐怕还在更深处。 “好啦好啦,知道了,莫挠了。” 她轻轻拍了拍雪灵儿的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说着,她自白玉戒指中取出一套崭新的碎花襦裙——淡青底色,绣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清新雅致。 就在这破碎洞窟中,她大大方方褪下身上那件染血破损的青衫,换上新衣。 动作自然从容,无半分扭捏。 镜无漪与殷音音连忙别过脸去,脸上微红。 换好衣裙,苏若雪将雪灵儿重新抱在怀中,朝镜无漪二女微微颔首。 “二位姐姐,保重。” 话音落,她转身,朝着洞窟更深处行去。 步伐不疾不徐,青衫摇曳,很快消失在幽暗通道中。 镜无漪与殷音音目送她离去,良久,才收回目光。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感慨。 “师姐,这位苏姑娘……”殷音音欲言又止。 镜无漪轻叹一声:“非常人也。” 她走到楚岳、陆停云、江见雪、易青空的尸身旁,沉默片刻,自储物袋中取出四张白布,将尸身一一覆盖,收起。 “走吧,回宗。” 声音带着疲惫,又有一丝解脱。 殷音音点头,二人最后看了一眼这满目疮痍的寒潭洞窟,转身朝着来路行去。 断龙崖深处,幽暗无光。 苏若雪抱着雪灵儿,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缓缓前行。 怀中,小家伙不安分地扭动着,小爪子不时指向某个方向,宝石蓝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苏若雪顺着它指引的方向,越行越深。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郁。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苍凉气息,冰冷、清冽,又带着一丝亘古的威严。 苏若雪心中微动。 她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她。 或者说,呼唤着她怀中的雪灵儿。 “小家伙,”她轻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雪灵儿“啾呜”一声,小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眼中满是雀跃。 苏若雪不再多问,只是加快了脚步。 通道越来越窄,地势越来越低。 温度也越来越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霜。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幽蓝色的,冰冷而神秘。 苏若雪脚步一顿,凝神望去。 那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终于,她走出了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之前寒潭洞窟更加广阔的地下空间。 高不下数百丈,宽阔如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 洞顶倒悬着无数巨大的冰晶,每一枚都大如房屋,通体幽蓝,散发着清冷光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是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倒映着洞顶冰晶的光芒,美轮美奂。 而在空间的最中央,有一座完全由冰晶凝结而成的……宫殿? 不,不是宫殿。 那是一座巨大的、形如莲花的冰晶祭坛。 祭坛高约十丈,分九层,每一层都雕刻着繁复玄奥的纹路,在幽蓝光芒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 祭坛顶端,盛放着一朵巨大的冰晶莲花。 莲花中心,静静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内部似有星河流转的……珠子? 苏若雪瞳孔微缩。 她怀中的雪灵儿,此刻突然激动起来。 “啾呜!啾呜!” 小家伙挣扎着跳下地,朝着祭坛飞奔而去,快如一道白色闪电。 苏若雪连忙跟上。 越靠近祭坛,那股苍凉威严的气息越浓。 她甚至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玄天素女功》运转速度,都快了几分。 雪灵儿已跑到祭坛下方,仰头望着顶端那朵冰晶莲花,宝石蓝的眸子里满是渴望,又带着一丝……孺慕? 它在莲花下方转来转去,急得“啾呜”直叫,却似乎不敢贸然上去。 苏若雪走到它身边,抬头看向祭坛顶端那枚珠子。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那并非珠子,而是一枚……蛋? 一枚通体晶莹、内部有星河流转的冰晶之蛋。 蛋壳透明,可清晰看见内部蜷缩着一道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身影。 那身影……竟与雪灵儿有七八分相似! 苏若雪心中一震。 她忽然明白,雪灵儿为何会对这断龙崖有如此强烈的感应,为何能惊退寒玉蟾王,为何能震慑尸魅…… 原来,它的同类,或者说它的……族人,就在此处。 雪灵儿仰头望着那枚冰晶蛋,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它“啾呜”一声,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思念。 苏若雪轻轻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那是你的亲人吗?” 雪灵儿点头,又摇头,眼中满是茫然。 它似乎也不确定。 苏若雪望向祭坛顶端。 这祭坛,这冰晶莲花,这枚蛋…… 一切都透着神秘与不凡。 她隐隐感觉到,这断龙崖深处,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似乎与雪灵儿,有着莫大的关联。 “你想上去?”她轻声问。 雪灵儿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恳求。 苏若雪沉吟片刻。 这祭坛看起来绝非寻常之地,贸然上去,恐有危险。 但看着雪灵儿那恳求的眼神,她心中一软。 “好,我带你上去。” 她抱起雪灵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祭坛第一层台阶。 “嗡——” 脚步落下的瞬间,祭坛表面那些玄奥纹路骤然亮起! 幽蓝光芒大盛,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自祭坛深处轰然爆发! 苏若雪脸色一变,只觉周身一沉,如负山岳,竟难以动弹分毫! 怀中雪灵儿也“啾呜”一声,瑟瑟发抖。 然而下一刻,祭坛威压忽然一敛。 那些亮起的纹路缓缓黯淡,最终恢复平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苏若雪心中惊疑,试探着又踏出一步。 祭坛再无反应。 她定了定神,抱着雪灵儿,一步步朝祭坛顶端行去。 九层台阶,九重天。 每上一层,周围的温度便低一分,那股苍凉威严的气息便浓一分。 当苏若雪踏上第九层,站在那朵巨大的冰晶莲花前时,周身已覆上一层薄薄冰霜。 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晶飘落。 她怀中的雪灵儿,此刻却不再发抖,反而睁大了宝石蓝的眸子,痴痴望着莲花中心那枚冰晶蛋。 苏若雪也将目光投向那枚蛋。 离得如此之近,她看得更加真切。 蛋壳晶莹剔透,内部那道白色的小小身影蜷缩着,双目紧闭,仿佛陷入沉睡。 它的模样,与雪灵儿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体型稍小,气息更加……古老? 是的,古老。 这枚蛋散发出的气息,仿佛来自万古之前,带着岁月的沧桑。 苏若雪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轻轻将雪灵儿放在莲花瓣上。 雪灵儿迟疑了一下,缓步走向那枚冰晶蛋。 它伸出小爪子,颤抖着,轻轻触碰蛋壳。 “嗡——” 蛋壳忽然亮起柔和的光芒。 内部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雪灵儿“啾呜”一声,眼中泪水滚落。 它趴在蛋壳旁,用小脑袋轻轻蹭着蛋壳,口中发出“呜呜”的低鸣,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苏若雪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 她虽不知这枚蛋与雪灵儿究竟是何关系,但能感受到它们之间那种血脉相连的羁绊。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微脆响。 冰晶蛋壳表面,忽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雪灵儿吓了一跳,慌忙后退,紧张地盯着蛋壳。 “咔嚓、咔嚓……” 裂痕越来越多,如蛛网蔓延。 终于—— “哗啦!” 蛋壳破碎。 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自蛋中缓缓站起。 它抖了抖身上粘附的蛋液,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雪灵儿一模一样的宝石蓝眸子,清澈、纯净,却又带着一丝初生懵懂。 它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雪灵儿身上。 两双宝石蓝的眸子,静静对视。 片刻后,那只新生的小家伙“啾呜”一声,摇摇晃晃走向雪灵儿,亲昵地蹭了蹭它的脸颊。 雪灵儿也“啾呜”回应,眼中满是欢喜。 苏若雪看着这两只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白狐,心中恍然。 这枚蛋中孵出的,果然是雪灵儿的同类。 只是……它为何会在此处?这祭坛又是何人所建?这断龙崖深处,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狐狸又怎会在蛋壳里面?又不是鸡鸭鹅鸟!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刻,她无暇多想。 因为那只新生的小家伙,在蹭过雪灵儿后,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宝石蓝的眸子眨了眨,带着好奇,又有一丝……依恋? 它摇摇晃晃走向苏若雪,伸出小爪子,轻轻抓了抓她的裙摆。 “啾呜?” 声音软糯,惹人怜爱。 苏若雪心中柔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雪灵儿也跳过来,蹭了蹭苏若雪的手,又蹭了蹭那只新生的小家伙,眼中满是欢喜。 苏若雪看着这两只小白狐,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似乎又重了一些。 但心中,却无半分不愿。 她轻轻抱起那只新生的小家伙,又示意雪灵儿跳上肩头。 “从今往后,你们便跟着我吧。” 她轻声道。 雪灵儿“啾呜”一声,欢喜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新生的小家伙也“啾呜”回应,宝石蓝的眸子亮晶晶的。 苏若雪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这冰晶祭坛与破碎的蛋壳,转身朝来路行去。 此行目的已达,是时候离开了。 至于这断龙崖深处的秘密,待日后实力足够,再来探寻不迟。 她抱着新生的小家伙,肩头趴着雪灵儿,一步步走下祭坛,走向幽暗通道。 身后,冰晶祭坛静静矗立,幽蓝光芒流转,仿佛在默默送别。 可就在此时,祭坛的阴影里,忽然睁开了一双冰冷澄澈的眼。 属于上五境炼气士的可怖灵威,如无形山峦般轰然压下——尚未走远的苏若雪周身一沉,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向前一跄,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喀”的一声细响,膝下石面顿时绽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啊!” 少女痛呼一声,猝然的动作牵动了周身伤势,剧痛随之袭来。 第591章 皓齿之威 就在祭坛的正下方,赫然出现一个面容儒雅的男子,外形看似三十许岁,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分明。 他身着灰白襕衫,外罩一层云水纹的玄色纱氅衣,腰束锦绦,悬一枚温润的素玉环,步履间衣袂轻拂,自带三分竹露清风般的文气。 若非眸底偶尔掠过一线沉静如寒潭的明光,瞧着便与那书院中讲经论道的年轻儒士别无二致。 此刻,男子单手负于身后,另一手虚按腰间剑柄,姿态从容雅致。 然而一股属于上五境炼气士的可怖灵威,正以他为中心轰然弥漫开来,如无形山峦般镇压四方虚空。 苏若雪咬紧牙关,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艰难抬头望向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怀中那只新生的小狐狸吓得“啾呜”一声,瑟瑟发抖,将小脑袋埋进她臂弯。 肩头的雪灵儿则弓起身子,浑身毛发炸起,宝石蓝的眸子里满是警惕与敌意,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这突如其来的强横威压,也瞬间惊动了戒中天地后山洞府内,正于二层阅览古籍的次身苏清雪。 “自在境后期巅峰。” 一个清冷如冰泉的声音,在苏若雪识海中骤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此人修为已达十一境大圆满,距离十二境大罗仅一步之遥。若雪,莫要轻举妄动,先与此人周旋,探其来意。若他心存杀念……我会借用萨琳娜的肉身走出白玉戒,助你脱身。” 苏清雪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切莫暴露你身怀金色灵力之事。此等存在,眼力非凡。” 苏若雪心中凛然,强忍剧痛,缓缓调整呼吸,《玄天素女功》在体内悄然运转,修复受损的经脉,同时将那股恐怖的灵威稍稍抵御。 她抬眸,看向那月白道袍的男子,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与茫然,声音微颤:“前……前辈是何人?为何要拦晚辈去路?” 慕游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苏若雪,在她怀中那只新生狐狸幼崽身上略微停留,最后落在她肩头炸毛的雪灵儿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本座慕游,云水渡太上五长老。” 他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如玉石相击,在这冰晶祭坛的幽静空间里回荡。 “奉三教圣人之命,镇守此方‘九寒葬龙印’百年。小姑娘,你可知你怀中与肩头那两只小兽,是何来历?” 苏若雪心中微震。 云水渡! 陈国三大上宗之一,与仙幽教、天鹿观并列,底蕴深不可测。 而太上长老,至少是上五境的存在! 她面上却露出更加茫然的神色,摇了摇头,怯生生道:“回前辈,晚辈不知。晚辈只是途经此地,见这小家伙可爱,便……” “途经此地?” 慕游轻轻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此乃断龙崖最深处,‘九寒葬龙印’核心所在。外围有‘迷天幻阵’、‘九曲幽冥道’、‘万鬼哭魂渊’三重禁制守护,便是中五境修士闯入,也要九死一生。你一个凝气境一层的小修,如何能‘途经’至此?” 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视苏若雪双眼。 “更遑论,这祭坛之上的‘万年玄晶蛋’,乃三教圣人联手布下的封印核心,非‘极寒圣体’或身怀本源仙灵力者不可触动。你既非前者,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慕游的语气骤然转冷,周身剑意隐隐升腾,空气仿佛凝固。 “你身怀本源仙灵力?!”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 苏若雪心中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露出困惑之色:“前辈所言,晚辈……晚辈听不懂。什么本源仙灵力,晚辈从未听说过。” 她怀中的龙狐幼崽似乎感受到剑意压迫,不安地“啾呜”一声。 肩头的雪灵儿则龇牙低吼,眼中敌意更盛。 慕游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看透。 良久,他忽然轻叹一声,周身剑意敛去。 “罢了,或许真是本座多虑。本源仙灵力乃鸿蒙初开时天地孕育的一丝本源之力,早已消散于岁月长河,便是三教圣人也未曾得见,又怎会出现在你一个小丫头身上。” 他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只小狐狸身上,神色凝重。 “不过,这两只九尾龙狐,你今日必须留下。” 苏若雪心中一紧,抱紧怀中幼崽,下意识后退半步:“前辈,这是为何?它们只是两只小兽,又未曾害人……” “小兽?” 慕游眉梢微挑,指了指她肩头的雪灵儿。 “这只,乃是上古大妖‘九尾龙狐’的一具分身,虽不知因何缘故流落在外,实力大损,但其本质未变。而这只——” 他目光转向苏若雪怀中的新生幼崽。 “便是被封印于此的九尾龙狐本体,历经万载岁月,借助‘万年玄晶蛋’重塑道胎,方才破壳而出。如今它初生懵懂,实力十不存一,正是重新封印的最佳时机。若放任其离开,待它恢复修为,莫说陈国,便是整个南界域,恐都要掀起腥风血雨。”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 “小姑娘,本座知晓你与这两只小兽有缘。但大义在前,私情在后。今日你若交出它们,本座可作主,允你安然离去,并赠你一枚‘云水令’,日后可入我云水渡修行。若你不从……” 慕游没有说下去,但那股隐而不发的剑意,已说明一切。 苏若雪沉默。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瑟瑟发抖的龙狐幼崽,又看了看肩头龇牙低吼的雪灵儿,心中天人交战。 交出它们? 她做不到。 这一路行来,雪灵儿数次助她脱险,早已如同伙伴。 而这新生的小家伙,虽相识短暂,但那声软糯的“啾呜”,那依赖的眼神,已让她心生怜爱。 更关键的是,她从慕游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对方并不确定她是否身怀本源仙灵力,也不确定她与这两只小狐狸的真正关系。 这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心念电转间,苏若雪体内《玄天素女功》悄然运转到极致。 此处灵力浓郁精纯,是外界的百倍不止,功法第二重“灵虚化玉”的神效全力催动,丹田内那四缕金色灵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壮大。 再拖一会儿……只要再拖一会儿…… 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带着委屈与倔强。 “前辈,它们真的只是两只小兽,不会害人的。晚辈愿以心魔起誓,定会好生看管它们,绝不让它们为祸世间。求前辈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吧……” 说着,她盈盈下拜,姿态楚楚可怜。 慕游眉头微蹙。 这丫头,倒是个重情义的。 可惜…… 他摇了摇头,语气转冷。 “冥顽不灵。既然如此,本座便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慕游右手轻抬,凌空虚抓。 一只纯粹由精纯灵力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大手凭空浮现,五指张开,大如磨盘,携着磅礴威压,径直抓向苏若雪肩头的雪灵儿与怀中的龙狐幼崽! 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快如闪电,封死了苏若雪所有闪避角度。 那灵力大手上隐隐有剑意流转,凌厉无匹,便是元婴修士被擦中,也要骨断筋折。 苏若雪瞳孔骤缩! 她如今伤势未愈,金色灵力也未完全恢复,面对这自在境巅峰修士的随手一击,竟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电光石火间,她心中惊呼:“清雪!” “轰——!” 一股冰寒彻骨、却又浩瀚如渊的灵压,骤然自她右手白玉戒指中爆发开来! 下一刻,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苏若雪身前。 那是一名身着轻纱雪裙的少女,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发梢却泛着淡淡的冰蓝光泽。 她容颜与苏若雪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冷孤高,一双眸子湛蓝如深海寒冰,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那只抓来的灵力大手。 正是次身苏清雪! 她现身瞬间,纤手轻抬,食指凌空一点。 一点冰蓝寒芒自指尖绽放,如星子乍现,迎风暴涨,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光束,精准撞上那只灵力大手。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声响。 那只威势骇人的灵力大手,被冰蓝光束击中处,竟如春阳融雪般迅速消融、溃散,化作点点灵光飘散。 而苏清雪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飘退半步,雪裙轻扬,如凌波微步。 她抬眸,湛蓝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慕游,声音清冷如碎玉:“道友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 慕游瞳孔微缩! 这蓝发蓝眸的少女,是何时出现的? 他竟毫无所觉! 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方才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着一丝极其精纯、极其古老的冰寒道韵,竟能轻易化解他随手凝出的灵力大手。 此女修为……十一境初期? 不,不对。 她的气息有些古怪,明明只是十一境初期的境界,但灵压之凝练、道韵之纯粹,竟隐隐让他感到一丝威胁。 尤其是那双湛蓝的眸子,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蕴含着万载寒冰,令人望之心悸。 慕游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道友是何人?为何要插手此事?” 苏清雪淡淡道:“我是她的护道人。这两只小兽,我自会处置,不劳道友费心。” “护道人?” 慕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能拥有十一境修士作为护道人,这小姑娘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他心念急转,语气放缓了几分。 “道友既是明理之人,当知这九尾龙狐的凶险。此妖巅峰时期乃是十四阶绝世大妖,曾祸乱南界域,屠城灭国,造下无边杀孽。昔年三教圣人联手,付出惨重代价,方将其镇压于此。若放任其离开,待它恢复修为,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神色诚恳。 “道友,大局为重。今日若让这妖狐逃脱,他日浩劫再起,生灵涂炭,你我皆要背负因果。不若就此将其重新封印,以绝后患。” 苏清雪静静听着,神色无波。 待慕游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道友所言,不无道理。但这两只小兽如今灵智初开,与稚子无异,并未造下杀孽。若因未来可能的祸患,便要在今日斩尽杀绝,此举与魔道何异?” 她抬眸,湛蓝的眸子直视慕游:“况且,三教圣人当年只是将其镇压,而非彻底灭杀,其中或有深意。道友又何必执着于重新封印,徒增杀孽?” 慕游眉头微皱。 这女子,言辞犀利,句句在理。 他沉声道:“道友这是执意要护着这两只妖狐了?” 苏清雪不答,只是淡淡道:“道友若执意要动手,我奉陪便是。” 话音落,她周身冰蓝灵光隐隐流转,一股凛冽寒意弥漫开来,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簌簌飘落。 慕游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本不欲与这神秘女子为敌,但九尾龙狐事关重大,绝不可有失。 既然谈不拢,那便……以剑论道吧。 “既然如此,得罪了。” 慕游轻叹一声,右手并指成剑,凌空虚划。 “铮——!” 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霄,骤然响彻这冰晶空间! 一柄通体莹白、长约三尺三寸的飞剑,自他丹田处缓缓透出,悬于身前。 剑身晶莹如玉,隐有云水纹路流转,剑锋处一点寒芒吞吐不定,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更有一股浩瀚如海、凌厉无匹的剑意,随着飞剑现身轰然爆发,将整个祭坛空间笼罩。 九阶灵宝——云水剑! 此剑乃是慕游的本命飞剑,自金丹时便开始温养,历经千年岁月,早已与他心神相连,剑意相通。 其威能之强,便是寻常半神兵,也可一战。 苏清雪湛蓝的眸子微微眯起。 剑修。 而且是温养出本命飞剑的顶尖剑修。 这可比寻常的同境修士难对付多了。 她心念急转,传音给身后的苏若雪。 “若雪,我拖住他,你寻机离开。记住,莫要回头,直接往出口去。” 苏若雪心中一紧,传音回道:“清雪,你……” “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清雪打断她,语气平静。 “况且,《玄天素女功》第一重‘万法不侵’,可抵大多术法。他虽是剑修,但只要不以飞剑本体直接斩我,便伤不得我分毫。” 话虽如此,但苏清雪心中清楚,面对一位十一境巅峰的剑修,想要护着苏若雪安然离去,绝非易事。 必须制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对方心神紊乱、露出破绽的机会。 她目光扫过慕游身前那柄云水剑,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 若是能…… 就在此时,慕游动了。 他并指一点,轻喝:“去。” “嗖——!” 云水剑化作一道白色惊鸿,撕裂空气,携着滔天剑意,直刺苏清雪面门! 这一剑快如闪电,狠如毒龙,剑锋未至,那凌厉的剑意已刺痛肌肤。 苏清雪神色不变,纤足轻点,身形如风中柳絮,飘然后退。 “纤云步”精妙身法施展开来,她在方寸之地留下道道残影,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夺命一剑。 剑光擦着她鬓角掠过,斩落几缕冰蓝发丝。 慕游眉梢微动。 好玄妙的身法。 他心念一动,云水剑凌空转折,化作漫天剑影,如暴雨倾盆,从四面八方袭向苏清雪。 每一道剑影皆凝实如真,剑气纵横,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苏清雪湛蓝的眸子中寒光一闪,双手结印,轻叱:“冰莲,开。” “嗡——!” 她周身冰蓝灵光大盛,一朵巨大的、完全由寒冰凝结而成的莲花虚影,在她身下骤然绽放。 莲花九瓣,每一瓣皆铭刻着玄奥的冰纹,散发出凛冽寒意。 “叮叮叮叮——!” 漫天剑影斩在冰莲虚影上,发出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 冰莲剧震,莲瓣上浮现道道裂痕,却并未破碎,硬生生抗下了这波剑雨攻势。 苏清雪身形微微一晃,面色白了一分。 这冰莲虚影乃是她以《玄天素女功》催动的防御神通,虽强,但消耗极大。 面对慕游这等剑修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久守必失。 必须反击。 她心念电转,身形如鬼魅般飘忽上前,双手十指连弹,一道道冰蓝光束如流星赶月,射向慕游。 这些光束看似纤细,实则蕴含着极寒道韵,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冰晶蔓延。 慕游神色不变,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云水剑屏。 “哗啦——!” 云水剑凌空一划,一道完全由剑气凝聚而成的半透明水幕,凭空浮现,横亘在他身前。 “嗤嗤嗤——!” 冰蓝光束射在水幕上,激起圈圈涟漪,却难以穿透。 苏清雪眼中寒光更盛。 她身形不停,继续逼近慕游,同时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她法诀催动,这冰晶祭坛空间中,那浓郁到极致的冰寒灵力,竟开始朝她汇聚而来。 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如星河倒卷,环绕着她飞舞盘旋。 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正在急速凝聚。 慕游神色微凝。 这女子,竟能引动此地的冰寒灵力? 他不敢大意,心念一动,云水剑飞回手中。 “云水三千,一剑天涯。” 他轻吟一声,双手握剑,缓缓举起。 随着他这个动作,一股浩瀚如海、凌厉无匹的剑意,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云水剑剑身莹白光芒大盛,剑锋处一点寒芒暴涨,化作三尺剑罡,吞吐不定。 更有一股玄奥的剑道真意弥漫开来,仿佛这一剑之下,可断天涯,可斩轮回。 苏清雪瞳孔骤缩。 这一剑,她接不下。 必须躲。 但若躲,身后的苏若雪必受波及。 电光石火间,她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愈发清晰。 就是现在! 她身形不退反进,竟迎着那蓄势待发的惊天一剑,直扑慕游! 与此同时,她传音给身后的苏若雪,只有两个字:“咬剑!” 苏若雪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悟。 她看着慕游手中那柄莹白如玉、寒芒吞吐的云水剑,又看了看自己那口新炼的、曾一口咬掉碧绿小塔塔尖的皓齿…… 一个同样疯狂的计划,在脑海中浮现。 她能咬掉一阶灵宝的塔尖,那这九阶灵宝的飞剑…… 咬不断,总能留下点痕迹吧? 只要能让这柄本命飞剑受损,慕游心神必然受创,届时便是她们脱身的最佳时机! 心念一定,苏若雪不再犹豫。 她将怀中龙狐幼崽塞进衣襟,身形如电射出,直扑慕游!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慕游正全神贯注,准备施展那惊天一剑,斩杀这难缠的蓝发女子。 忽见对方不闪不避,反而直扑而来,心中先是一怔,随即暗叹此女不智。 他剑势不变,只待对方进入剑罡范围,便是一剑斩之。 然而下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另一道娇小的青色身影,竟从侧方疾扑而来,目标赫然是他手中的云水剑! 慕游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这小丫头,莫非想…… 他摇头,甚至觉得有些荒诞,只将护体灵罡催动到极致,准备硬抗对方一击。 然而,就在苏若雪扑至他身前三尺,那张清丽稚嫩的小脸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时,他忽然看到,对方檀口微张,露出两排整齐晶莹、在冰晶光芒下闪烁着淡淡寒光的贝齿。 然后,朝着他手中的云水剑,一口咬下。 慕游瞳孔骤缩! 这丫头……在做什么? 咬剑? 用牙咬他的本命飞剑? 他修行千载,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 然而下一瞬——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不是金铁交鸣,不是法宝碰撞。 而是……牙齿咬在坚硬物体上发出的声音。 慕游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云水剑。 只见那莹白如玉、寒芒吞吐的剑身之上,赫然多了两排细密整齐的……牙印。 牙印不深,只入剑身半分,却清晰可见,在莹白剑身上显得格外刺眼。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一股钻心的疼痛,自剑身传来,直透神魂! 本命飞剑与他心神相连,剑身受创,他便感同身受。 “呃……” 慕游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他死死盯着剑身上那两排牙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惊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这不可能! 他的云水剑乃是九阶灵宝,历经数百年温养,坚不可摧,便是同阶法宝也难以损伤分毫。 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用牙咬出了印子? 这到底是什么牙?! “小友好利的牙口……” 慕游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苏若雪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他修行至今,从未遇到过这等事。 本命飞剑受损,虽只是皮毛,但那种心神相连的刺痛感,却让他气息微微一滞。 然而就在他心神剧震、气息微滞的这一刹那,苏清雪动了。 她身形如鬼魅般飘至苏若雪身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喝:“走!” 话音未落,她周身冰蓝灵光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璀璨流光,裹挟着苏若雪,朝着来时的通道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冰蓝残影,眨眼间便已至百丈之外。 慕游反应过来,眼中厉色一闪,清喝一声:“暂留步!” 他强忍神魂刺痛,并指一点。 “云水剑,追!” “嗖——!” 云水剑化作一道白色惊鸿,撕裂空气,朝着那冰蓝流光急追而去。 然而苏清雪的速度实在太快,她将《玄天素女功》催动到极致,金色灵力疯狂燃烧,速度竟比慕游这十一境巅峰剑修的御剑之速,还要快上一线。 冰蓝流光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便消失在幽暗深处。 云水剑追出数里,终究慢了一步,失去了目标。 慕游站在原地,面沉如水。 他低头,看着手中云水剑身上那两排刺眼的牙印,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震惊、凝重、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 那丫头…… 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眼神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却隐含着更深的波澜。 “因果既种,他日必有重逢论道之时。”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这空旷的冰晶祭坛中回荡,清冷而悠远。 “届时,本座定要问个明白。” 话音落,他收起云水剑,身形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这片冰晶空间之中。 唯余祭坛幽蓝光芒流转,寂静如初。 第592章 道心何物 玄穹,灰雀巷。 这条巷子深藏在玄穹城西南角,巷窄檐低,青石板路经年累月被雨水冲刷,已磨得光滑如镜,映着两侧低矮房舍斑驳的墙影。 巷中多是小门小户的普通人家,偶有几间铺面,卖的也是最寻常的油盐酱醋,与城中心那些飞檐斗拱、金碧辉煌的楼阁殿宇相比,此地着实寒酸得紧。 巷子最深处,有一座破落的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掉漆的木匾,依稀可辨“渡仙门”三个字。 堂内陈设简陋,几张瘸腿的方桌,数条吱呀作响的长凳,墙角堆着些破旧杂物,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此时,上方主位,坐着一名身穿半新不旧藏青色道袍、头戴莲花冠的中年道人。 这道人约莫四十许岁,面皮白净,三缕假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丝阴鸷之色。 此人正是渡仙门宗主,善渡真人。 在善渡真人对面,站着一名杵着羊头拐杖的干瘦老者。 老者看年纪至少七十往上,头发稀疏花白,在头顶勉强挽了个道士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他身形佝偻,脸上皱纹如沟壑纵横,一双老眼浑浊,此刻正忧心忡忡地望着善渡真人。 此人便是渡仙门大长老公羊牧。 “宗……宗主,”公羊牧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您……您为了把那丫头骗去断龙崖,怎可真的立誓,就不怕……怕天道反噬吗?” 善渡真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他端起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劣质茶水,方才缓缓开口:“你有所不知,那周顺确实去了断龙崖,这点我并没说说谎,因此也算不得是违背誓言。”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闷响,继续道:“只是周顺并没有深入其中,只是在最外围收集一些品质与年份较低的灵草。若是此女真的着急寻对方,定然会冒险进入深处,只要她敢进去,以她的修为来看,必定九死无生。” 说到这里,善渡真人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眼中闪过一丝阴恻恻的得意:“竟敢找我渡仙门的晦气,本真人只是略施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其性命。这叫借刀杀人,不沾因果,岂不妙哉?” “妙啊!门主真是妙啊!” 公羊牧闻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顿时堆起谄媚的笑容,连忙拍起了马屁。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中羊头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咚”的声响,以示激动。 或许是觉得拍得还不够,他转过身,朝下方那群或坐或卧、东倒西歪的渡仙门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些弟子大多衣衫破旧,面有菜色,有的靠在墙角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抠脚,有的则凑在一起低声嘀咕,全然没有半分修仙之人的气象。 此刻得了大长老的眼色,众人瞬间如打鸡血般,齐齐从地上蹦起,站成一排,清了清嗓子,开始齐声唱道:“咱宗主,神通大,脚踢深海蛟龙王!咱宗主,心眼亮,夜半偷光补月亮!咱宗主,仁义广,路边蚂蚁扶过江!什么?宗门大殿掉块瓦?——那是宗主昨夜练功引雷响!什么?库房只剩三粒粮?——那叫仙缘自会天来养!劝新人,莫要慌,跟着宗主有方向!今日裤衩打补丁,明日仙晶堆成墙!若问何时能飞升?” 善渡真人捋须笑盈盈:“待我突破十五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前提是…先把本月供奉交齐整。” 唱到最后一句,众人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迅速低落,齐齐缩了缩脖子,各忙各的去了,装作没听见最后那句“交供奉”。 大长老公羊牧见善渡真人蹙起眉头,似有不悦,连忙讪笑着打圆场:“宗……宗主,咱们渡仙门虽然……虽然清苦了些,但好在弟子门人还算争气,都……都愿掏空家财,为宗门建设出力。”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但善渡真人却是很受用,他捋了捋颌下短须,脸上露出几分自得之色。 毕竟,他是一宗之主,虽然这门派寒酸了些,但好歹也是个宗主不是? “报!禀宗主,周顺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补丁衣裳的年轻弟子小跑着进了正堂,躬身禀报。 不一会,一个年近二十的青年男子就走了进来。 他身材瘦高,面容黝黑,显然常年在外奔波,饱经风霜。 他穿着一身打着数处补丁的粗布衣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竹篓,篓中装满了各色还沾着泥土的草药。 青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显然这次去断龙崖外围收获颇丰,着实采了许多低阶灵药。 善渡真人见此,心中也是欢喜。 虽然这些灵植品阶低、年份浅,值不了几个钱,但不管怎么说,蚊子再小也是肉嘛,总比没有强。 他轻咳一声,摆出宗主的威严架势。 “宗主,”周顺将竹篓小心放在地上,上前几步,朝着善渡真人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希冀的光芒,急切地问道:“我母亲的病,当真能治好?” 善渡真人摸了摸自己鼻子,眼帘微垂,似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带着一丝赞许的口吻,夸赞道:“放心好了!本宗主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待本座凝结金丹,修为大进,定然可以治好你母亲的顽疾。” 他顿了顿,看着周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心中却是一片冰冷,暗自冷笑。 他并没有把周母早已身死的消息告诉给周顺,连同昨日有个青衣女子来寻他的事也一并隐瞒了。 这一切,自然有他的算计在其中。 周顺闻言大喜,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闷响,满脸皆是欣喜与感激之色:“多谢宗主!多谢宗主大恩!弟子……弟子定为宗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周……周顺啊,”大长老公羊牧在一旁结结巴巴地提醒,脸上挤出慈和的笑容,“记……记得多为我渡仙门牟利,争取……争取早日成为亲传弟子。只要你踏入修行,你便可以接你母亲住……住在这玄穹城,没人敢欺负你。” “是!弟子明白!”周顺激动地抱拳行礼,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发颤。 “好了,你……你且退下吧,将这些灵草送去库房。”公羊牧挥了挥手。 “弟子告退!”周顺又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背起竹篓,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随着青年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简陋破烂的渡仙门正堂,又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模样,该睡觉的睡觉,该闲聊的闲聊,堂内弥漫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废气息,显得乌烟瘴气。 善渡真人端起凉茶,又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远处玄穹城中心方向那些高耸的殿宇飞檐,眼神晦暗不明。 断龙崖深处,封印祭坛。 此地与外界的喧嚣、渡仙门的破败截然不同,是一片绝对的死寂与幽寒。 巨大的冰晶祭坛高耸,九层台阶如登天之路,通体由万年玄冰凝结而成,散发着幽幽蓝光,将这片广阔的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祭坛表面雕刻着繁复到极致的古老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默默运转,维持着某种宏大而神秘的封印。 祭坛顶端,那朵巨大的冰晶莲花依旧静静绽放,只是莲花中心已空空如也,那枚曾悬浮其中的“万年冰晶蛋”已然破碎,只余些许晶莹的碎片散落在莲瓣上,闪烁着微光。 此刻,祭坛下方,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正是云水渡太上五长老,慕游。 他依旧身着那袭灰白襕衫,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与思索。 “先生,我已听从你的安排,让那小姑娘将九尾龙狐救走,可是……” 慕游的声音在这空旷寂静的冰晶空间中响起,带着几分迟疑与困惑。 他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朝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虚空行礼。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祭坛前的空间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紧接着,一道身影凭空浮现,由虚化实。 那是一名面容儒雅,留有三缕长髯的俊朗儒生,约莫三十许岁。 他身着月白文士袍,袍身以银线绣着疏淡的云纹,外罩一件淡青鹤氅,氅衣边缘以同色丝线锁边,做工极为考究。 腰间悬着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儒生负手而立,背对着慕游,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浑然一体,圆融自然,若不是在这寒气森森、威压暗藏的断龙崖最深处,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个气质出众的普通读书人。 “夫谋大鼎者,不察镬耳之垢;图远疆者,岂数辙间之砾?” 儒生并未转身,而是徐徐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又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从容。 他手持一柄象牙骨扇,扇面绘着寒江独钓图,此刻正一边轻摇折扇,一边曼声吟诵:“昔禹导洪,裂山陵而容浊浪;周封建祚,裂宝玉而固诸侯。故智者临局,目及星河之变,心量四海之渊。黍离可舍,以成仓廪之实;槛楼可覆,以筑灵霄之台。蚁穿九仞之堤,非力胜也,隙纵之祸;鹏转千里之壑,非羽丰也,风托其势。是故明主不断刍荛之细,而察丘壑之形;不汲汲于庖厨之怨,而谋钟鼎之序。今有操斛而忧溅尘者,市井之匠也;负山而虑折草者,匹夫之虑也。” 他顿了顿,折扇轻合,在掌心敲击一下,继续吟道,语气愈发超然:“真人居高观宙,见百代之奔流如一线悬川——雪压青松岂损干?云遮皓月转增辉。但使根脉通黄泉,枝叶贯苍穹,何妨暂屈龙蛇之躯,以纳八荒之气?” 最后,他朗声念出四句偈语,声音在冰晶祭坛间回荡,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不窥牖见天道,不燃烛照幽冥。舍得庭前芥子,方收天外昆仑。万姓仰其辉,而不知其辉之所肇——盖藏机于忽微,致远于毫芒,此安天下之枢机也。” 吟诵完毕,儒生手腕一翻,折扇“唰”地展开,又轻轻摇动起来。 在这寒冷刺骨、呵气成冰的洞窟深处摇扇,这举动看似怪异,却自有一股名士风流、超然物外的气度。 他热吗? 自然不热。 这只是他心境外化的一种习惯罢了。 慕游静立原地,用左手食指轻轻挠了挠右手手背,神色专注,认真品味着对方话语中的深意。 待对方吟诵完,那儒生方才缓缓转过身来。 正面看去,这儒生相貌颇为英俊,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三缕长髯更添几分飘逸。 只是其眉眼之间,隐隐流露出一丝桀骜不驯与放浪形骸之气,仿佛这世间礼法、规矩,皆不放在他眼中。 他周身气息依旧浑然一体,深不可测。 “你也无需心忧,”儒生看着慕游,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此事由我私自决定,若日后真酿成什么祸患,也因由我一人担之,牵扯不到你,更牵扯不到云水渡。”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并无多少愁绪,反倒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然,继续说道:“云水渡那边,我会亲自去走一遭,说明情由。你尽管做好自己的事即可。这‘九寒葬龙印’封印祭坛,从今日起,你也不必再守了。此间因果已了,你且回宗门去吧。” 慕游闻言,神色一肃,整了整衣冠,朝着儒生郑重其事地躬身作揖,行了一个大礼,口中称是:“谨遵先生吩咐。” 当他直起身时,眼前哪还有那儒生的身影? 方才所立之处空空如也,唯有冰晶折射的幽蓝光芒微微晃动,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慕游独自立于这冰冷的祭坛之前,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那柄莹白如玉的“云水剑”便浮现于掌上,静静悬浮。 剑身流转着温润光泽,只是靠近剑格处的剑脊上,那两排细密整齐的牙印,依旧清晰可见,在这完美无瑕的剑身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轻轻拂过那两排牙印,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早已平复的细微灵性波动,眸中浮现出一缕浓厚的好奇与深思。 “那女子……”他低声自语,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蓝发蓝眸、清冷如冰的少女身影,以及她身后那个看似柔弱、却敢一口咬向九阶灵宝飞剑的青衣丫头。 “不对,该是那名修为仅凝气境一层的少女……”慕游摇了摇头,眼中困惑更深。 此女身上迷雾重重,竟与“那位”有着看似不浅的关系,着实让他看不明白,猜不透彻。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爱剑上的牙印,嘴角忽然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又觉得荒诞。 最终,他收起云水剑,最后环视了一圈这守护了百年的冰晶祭坛,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这片极寒的寂静之中。 玄穹,第九十九街区。 此地乃玄穹城最宽阔、最繁华的主街之一,平日便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而今日,更是盛况空前。 若是有人能御器升空,从极高处俯瞰,便会看到,长达十数里的宽阔街道以及两侧所有的广场、空地,此刻皆已被人潮填满。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喧嚣声直冲云霄,粗略估算,此刻聚集于此的人数,绝对超过了百万之巨! 宽阔的街道以青金石板铺就,平整如镜。 街道两侧,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今日为了这“玄穹法会”,所有临街的建筑皆张灯结彩,各色锦旗、幡幢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各家宗门、家族的徽记。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灵膳香、以及淡淡的檀香、药香,各种气息混杂,烘托出极致的繁华与热闹。 街道正中,一座长宽皆超过七十丈的巨型白玉高台巍然耸立。 台高约三丈,通体由整块的“暖阳白玉”砌成,石质温润,隐隐散发暖意。 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与周围楼阁的影子,仔细看去,可见玉台表面有无数繁复玄奥的银色阵纹在缓缓流转,散发出隐晦而强大的灵力波动,显然布有极其高明的防护与扩音阵法。 这百万围观者中,大多数都是玄穹城内的本地居民,以及从陈国各地乃至周边国度游历到此的修士。 当然,其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毫无修为的凡人,但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身边多有护卫随从,显然皆是城内的名门望族。 这些家族能在修仙者云集的法会中获得一席之地,其族内多半与某些修仙宗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关系,或是供奉着客卿长老,否则绝无资格在此观礼。 此刻,在那恢弘的白玉高台之上,代表陈国八大修仙世家以及诸多二三流宗门的年轻一辈杰出弟子,正依照抽签顺序,两两登台,坐而论道。 这正是陈国修仙界百年一度的盛事——“玄穹法会”。 历届法会皆由仙幽教、云水渡、天鹿观这陈国三大上宗联手举办,目的便是网罗天下英才,从中筛选出资质、心性、悟性俱佳的苗子,作为三大上宗核心传承的候选预备弟子,加以培养。 此刻登台的两人,赫然是之前在鹿鸣城与苏若雪有过一面之缘、并使用过同一座短距传送阵的林豆儿,以及她的兄长林守白。 不过林守白此轮并未上场,只是在台下本方阵营中静坐观战。 台上与林豆儿相对的,则是一名气质清冷的白衣少女。 “本次法会第三轮,论道题目为——道心。” 白玉高台边缘,一名主会长老悬空三尺,朗声宣布,声音经过阵法扩大,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这长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云水渡标志性的水蓝色道袍,手持一柄灵光氤氲的玉如意,气度沉凝,显然修为深不可测。 他所说的台词,几乎每届法会都是这些,台下许多常客早已能倒背如流。 “论道胜出者,可获得‘悟道晶’三枚,并直接获得参加明日‘斗法’环节的资格。每个家族或宗门,每轮最多可派出两名弟子参与论道。现在,第三轮第一场,林家林豆儿,对冷家冷凝儿——论道开始!” 长老话音落下,手中玉如意轻轻一挥,一道柔和的光幕将白玉高台笼罩,既不影响内外视线声音,又能阻隔斗法余波,保护台下观众。 陈国八大修仙世家,依实力与底蕴排序,乃是:陈,林,叶,冷,汝,司,阮,樊。 其中,陈家最为强大,是陈国皇族,背后更有仙幽教这等陈国第一上宗作为靠山,地位超然。 林家与叶家并驾齐驱,林家与云水渡关系密切,叶家则牢牢掌控着天鹿观,三家共同构成了陈国三大上宗的统治基石。 至于冷、汝、司、阮、樊这五大家族,其背后支持的宗门虽未被正式评为“上宗”,但底蕴之深厚、实力之强横,也绝非寻常的一流宗门可比,堪称“上宗之下,万宗之上”。 若非陈、林、叶三家嫡系代代皆有顶尖天才出世,勉强维持着优势,其“上宗”地位恐怕早已被后面虎视眈眈的五家取而代之。 这种无形的压力,时时刻刻都悬在三家头顶。 “快看!论道开始了!台上是林家的林豆儿!还有冷家的冷凝儿!” 台下人群中,立刻有见识广博的修士兴奋地议论起来。 “听说这二女皆是数百年难遇的异种天灵根,天资绝伦,悟性超群,被族中寄予厚望,未来是板上钉钉能跻身上五境的存在!” “何止!那林豆儿据说性情跳脱,却博览群书,过目不忘,对诸多典故秘闻信手拈来。冷凝儿则是出了名的冷静理智,于道藏经典钻研极深,尤擅辩难。她二人对上,这场论道绝对精彩!” 众人的目光,此刻全都聚焦在了玉台之上,那两道娇俏却气质迥异的身影。 晨光初透,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这白玉高台四周的观礼席、乃至附近建筑的屋顶、窗台,便已缀满了星星点点的人影,如同夏夜星河。 待到辰时正刻,悠扬宏亮的钟声自玄穹城中心钟楼传来,纵横十里的广场以及相连的七八条主街,竟已被密密麻麻、超过百万的人潮彻底“浸透”——修士们或盘膝而坐,或凭借身法立于檐角树梢;百姓们则挤在街巷之中,翘首踮足;甚至连城外远处山峦的松树枝桠上,都立着不少身影。 今日,乃是十年一度“玄穹法会”论道环节的最后一轮,而对阵的双方,竟是两位年纪未及双十年华的少女,这本身就充满了话题。 东侧玉台边缘,忽有清越铃铛声响。 林豆儿踩着轻灵如雀跃的步伐跃上高台时,鬓边那两朵粉色绒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春日枝头被微风惊起的两团娇嫩粉雪。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对襟齐胸襦裙,裙子颜色鲜亮活泼,裙摆以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精巧的迎春花图案,朵朵分明,仿佛能闻到清香。 腰间系着一条水绿色丝绦,丝绦末端缀着两枚小巧的翡翠铃铛,随着她的步子发出叮铃脆响。 脚上是一双软底绣鞋,鞋头绣着展翅欲飞的彩蝶。 她上台后,先朝四方观礼席团团一揖,姿态活泼又不失礼数。 袖口因动作微微滑落,露出半截凝霜赛雪的皓腕,腕上戴着一串细银铃铛,叮当作响。 “林家豆儿,请冷姐姐指教——”少女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如初春新莺出谷的第一声啼鸣,明明不高,却借助台上阵法,清晰无比地传入最远处围观者的耳中。 西侧玉台,萦绕的淡淡云气无声散开。 冷凝儿自那薄雾中缓步走出,脚下所过之处,白玉台面上竟凝结出一朵朵晶莹剔透、徐徐绽放的霜纹莲花,步步生莲,清冷绝俗。 她只绾着最简单的垂鬟髻,发间无任何珠翠金玉装饰,唯在额心贴着一枚棱形冰晶额坠,那冰晶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纯净无瑕,在晨光下流转着清冷的辉光。 她身着天蓝色广袖留仙裙,裙身素净,没有任何繁复花纹,只在袖口、裙摆处以银线勾勒出几道简约的流云纹路,行走间,云纹流动,恍若活物。 腰间悬着一枚品质极佳的青玉禁步,玉质温润,与她清冷气质相得益彰,行走时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叮咚声,更添幽静。 她行礼时姿态标准,连指尖弯曲的弧度都仿佛经过尺量,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规矩与清冷:“冷家凝儿,候教。” 第一辩:道心何物? 林豆儿先发制人,她笑吟吟地抬手,摘下发间一朵绒花,轻轻托在粉嫩的掌心,面向众人:“我说道心,便如这朵绒花——” 她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灵光,轻轻点在绒花之上。 第593章 论道争锋 那朵普通的粉色绒花竟在她掌心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光影流转间,演绎出抽芽、生叶、结苞、绽蕊、盛开、直至枯萎凋零、重归尘土的完整轮回虚影,栩栩如生。 “种子,是天生道胎,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那一点灵光;萌芽,是拜入仙门,得传大道,开启修行之路;绽放,是境界突破,感悟天地,明心见性。” 林豆儿声音清脆,条理分明,“所以呀,道心不该是死物,不该是冷冰冰的规矩条文。它应该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要爱晴日的清风,爱檐角的雨声,爱山间的流泉,爱人间的烟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慧黠的光芒,继续道:“诸位可知,古籍《百花仙谱》中记载,昔年那位以草木之道成就真仙的‘百花仙子’,在金丹期时,曾于一处山谷静坐,观一窝彩蝶破茧,足足看了三百载春秋。她悟出的,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毁灭神通,而是简简单单四个字——‘生机不息’。这生机,便是她道心的根基,也是她日后能掌万花、司春序的根源!” 人潮中顿时响起一片喝彩与赞叹之声。 不少年长的修士捻须点头,面露赞赏之色:“林家这丫头,了不得!竟能将《百花仙谱》中这等偏门典故,用得如此灵巧贴切,寓大道于微末,见解不俗!” 冷凝儿静立原地,等声浪稍稍平息,才缓缓抬起眼帘。 她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林豆儿,并无波澜。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点冰蓝寒芒在她指尖绽放,迅速延展、凝结,竟在空中化作一面棱角分明、晶莹剔透的冰晶棱镜。 镜子约莫三尺见方,悬浮半空,镜面光滑,清晰地映照出林豆儿掌心的绒花虚影,以及她娇俏带笑的面容。 “镜中之花,可是真花?” 冷凝儿开口,声音如冰泉流淌,清冽沁骨,“道心若只囿于一己之喜怒哀乐,沉溺于红尘之悲欢离合,与那朝生暮死、贪恋一滴晨露的蜉蝣,又有何本质区别?” 她话音未落,那冰晶棱镜的镜面忽然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镜中的景象骤变,不再映照现实,而是浮现出浩瀚星空的虚影。 只见无数星辰在镜中诞生、膨胀、闪耀、最终走向湮灭,化作虚无;又有星云流转,星河倾泻,宇宙生灭的宏大景象,在那棱镜的无数个棱面之间流转、折射,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宇宙洪荒纳入了镜中。 “我云水渡镇派道藏《北冥寒章》开篇有云:‘去人欲之私,存天理之公,剥落万相,方见真如本性’。依我之见,道心当如这面冰镜——” 冷凝儿指尖轻点镜面,镜中星辰生灭之景愈发清晰剧烈,“不染红尘俗埃,不驻外相皮囊,唯映照天道运转之本来面目,宇宙生灭之至理玄机。如此,方能贴近大道,得窥真谛。” 西侧属于冷家的观礼台上,一位身着玄色长袍、面容冷峻的中年长老,手中端着的青玉茶盏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盏中茶水荡起圈圈涟漪。 这林家丫头,竟连《百花仙谱》这等偏门杂记都如数家珍,更在论道中用以佐证己方观点,这份博闻强记与急智,不容小觑。 林豆儿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忽然向前轻盈地迈近两步,拉近了与冷凝儿的距离。 她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略高半头的冷凝儿,眼中闪烁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彩,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可是,冷姐姐——”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依旧清脆,却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若修道非要修成一块无知无觉、无爱无恨的冰疙瘩,那三千年前,那位以‘寂灭道心’闻名于世、号称已断情绝欲的寒鸦真人,为何最终在冲击飞升境的天劫中心魔反噬,道基崩毁,于雷火之中披发痛哭,仰天诘问‘我这漫长一生,可曾真正活过一日’?” 她语速陡然加快,却依旧字字清晰,如珠玉落盘,砸在每个人心头:“此事可是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记载在我林家编纂的《劫难录》第七卷之中!寒鸦真人闭关前,焚尽所有与亲友往来信物,自断尘缘,苦修‘寂灭心法’八百载,心冷如铁。结果呢?心魔并非来自外物,恰恰来自他强行压抑、从未真正面对和化解的、内心最深处对‘生’的渴望与对‘温暖’的眷恋!这难道不是对‘道心如冰镜、断情绝欲’之论,最血淋淋的反证吗?” 全场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西侧冷家观礼台。 那位冷家长老的脸色,已然彻底沉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第二辩:道心何用? 冷凝儿霜雪般的衣袖轻轻一拂。 “咔……咔嚓嚓……” 悬浮在她身前的那面冰晶棱镜,骤然破碎! 但不是崩散坠落,而是碎裂成成千上万颗米粒大小、棱角分明的冰晶光点。 这些光点并未消散,反而如同受到无形之手的操控,在空中急速飞舞、重组,顷刻间,化作一幅缓缓旋转、覆盖了小半个玉台的浩瀚“星河大阵”虚影! 每一颗冰晶光点,皆对应着周天星斗中的某一颗星辰,按照玄奥的轨迹运行,星光点点,璀璨夺目,散发出苍茫古老的星辰道韵。 “道心为楫,渡苦海,登彼岸。” 冷凝儿的声音透过星辉传来,更显清冷空远,“七情六欲,贪嗔爱痴,不过苦海之中的惊涛骇浪,徒乱舟楫方向,令人沉沦,不得超脱。” 她竟引动了早已失传大半、只存在于传说与残卷中的上古星象秘典——《星河渡世典》的篇章! 那每一颗冰晶光点的运行轨迹,都暗合某种早已失传的星宿运转规律,组合在一起,隐隐构成一座拥有莫大威能的古阵雏形。 “昔年魔族大举入侵我界,生灵涂炭,界壁将崩。值此存亡之际,是那位早已斩断尘缘、闭关万载的紫微星君,以无上毅力斩灭最后一丝人欲牵连,修成‘北斗寂灭道心’,方能在最后关头出关,于北冥天渊之畔,布下威震万古的‘周天星斗大阵’,接引诸天星辰之力,一举扭转战局,护住三界苍生,挽狂澜于既倒!” 冷凝儿目光扫过台下百万众生,最后落在林豆儿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却重若千钧:“试问,若依妹妹所言,修道需体味人间悲喜,感悟春花秋月,需百年、千年光阴去酝酿那‘温暖’的道心——当时魔劫已至眼前,苍生倒悬,危在旦夕,哪有第二个百年光阴,容紫微星君去慢慢感悟你口中那‘绒花’的枯荣,‘蚱蜢’的欢愉?正是那摒弃一切私情、唯存守护苍生大义的‘寂灭道心’,方能在最短时间内,爆发出拯救世界的伟力!此即为道心之大用——御天道,镇邪魔,护苍生!” 这一番论述,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尤其抬出紫微星君这等拯救一界的上古真仙作为例证,极具说服力。 台下不少修士,尤其是年长些的,纷纷点头,露出深思与赞同之色。 便是许多对冷凝儿冰冷态度不以为然的年轻人,此刻也不禁心生凛然。 林豆儿安静地听着,脸上那活泼的笑意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她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只见她皓腕一翻,竟从自己那鹅黄色的广袖之中,抽出了一卷看起来颇为古旧、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青色画轴。 “哗啦——” 画轴展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幅宽约五尺、长约丈余的巨大画卷虚影,自她袖中飞出,悬浮于空,在冰晶星辉的映照下,缓缓展开。 画卷之上,并非什么仙家气象、神兽异宝,而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万民耕作图》! 画中,有赤膊的农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奋力扬鞭驱牛耕田;有妇人坐在田埂上,细心地为孩童擦拭额角汗水;有老翁蹲在垄边,眯着眼查看秧苗长势;远处,村落茅屋错落,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晚霞之中。 画工并非绝顶,却异常写实传神,耕夫额前滚落的汗珠、田垄中新抽的绿芽、远处屋顶飘散的淡淡炊烟,乃至人物脸上那种质朴的期盼与艰辛,皆纤毫毕现,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与蓬勃生机。 “那,冷姐姐请看——” 林豆儿伸出一根青葱玉指,指尖灵光流转,轻轻划过那幅巨大的农耕画卷,“你看这画中农夫,可有道心?” 她不等冷凝儿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清越,传遍四方:“他不知周天星斗如何运转,不懂《星河渡世典》的玄奥阵法,但他懂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此乃天地至理,是顺应四时、契合大道的‘农道’!” “他未读道藏万卷,不明高深佛法,但他懂得‘邻里相助,守望相亲’,懂得‘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此乃人伦至理,是维系族群、传承文明的‘仁道’!” 说到这里,林豆儿眼中光芒大盛,她指尖灵光骤然变得明亮,朝着那幅《万民耕作图》虚虚一点。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画卷之中,那名挥汗耕作的农夫虚影,竟然“活”了过来! 他放下手中的犁,扛起锄头,朝着画卷之外的众人憨厚一笑,然后一步踏出,竟从二维的画卷之中,走入了三维的现实空间,走入了冷凝儿以冰晶光点布下的那浩瀚“星河大阵”虚影之中! 农夫虚影走入星阵,对周围流转的星辰、玄奥的轨迹视若无睹,只是憨笑着,举起手中那柄再普通不过的锄头,朝着星阵中三处光芒最为黯淡、轨迹明显迟滞紊乱的“星位”,轻轻刨了下去。 一锄,两锄,三锄。 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就是田间地头最寻常的刨土动作。 然而—— “嗡!!!” 整座冰晶星辰大阵虚影,猛地剧震! 那三处原本黯淡迟滞、导致整个大阵运转不畅、威能大减的关键“阵眼”,在农夫那三记朴实无华的“刨土”之下,竟骤然亮起璀璨星光! 原本紊乱的星轨瞬间理顺,停滞的星力轰然流转,整座大阵虚影的运转,顷刻间变得圆融顺畅,浑然一体,散发出的星辰道韵与威压,陡然增强了数倍不止! 百万人的广场,在这一刻,死寂无声。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无论是台上的对手,台下的观众,还是云端评委席上那些见多识广的上五境大能,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玉台上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咔嚓!” 云端评委席,不知是哪位长老过于震惊,手中把玩的一枚记录论道影像的玉简,竟失手滑落,掉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那三处阵眼…… 那三处让无数阵道宗师研究了上千年、推演了无数方案、却始终无法补全的《星河渡世典》残阵关键阵眼…… 竟被一个画卷中走出的农夫虚影,用三下刨地的动作,给补全了?! “你……” 冷凝儿首次蹙起了秀眉,那双清冷如冰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波澜。 她死死盯着那运转如意的完整星阵,又看向阵中那扛着锄头、一脸憨厚的农夫虚影,再看向对面巧笑嫣然的林豆儿,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我呀,”林豆儿俏皮地眨了眨眼,鬓边那两朵粉色绒花不知何时已换成了两朵清雅洁白、形如发簪的玉簪花,更衬得她人比花娇,“我去年有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冷家对外开放的那三层藏经阁里,所有关于上古星象、阵道的笔记、残卷、拓本,都翻了个遍呀。有些字迹都模糊了,可费了我不少眼力呢。”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惊雷。 冷家藏经阁第三层,虽是对外开放,但其中收藏的典籍之晦涩、之庞杂,寻常修士进去,看不了三本就头晕眼花。 这丫头,竟把那一层的相关典籍“都翻了个遍”? 还从那些残缺不全、语焉不详的故纸堆里,悟出了补全失传古阵的方法? 这是何等恐怖的悟性、耐心与博闻强记?! 林豆儿忽然收敛了笑意,转过身,面向白玉高台南方——那片聚集了最多普通凡人百姓的街巷,双手交叠于身前,认认真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大礼。 “诸位父老,诸位乡亲——”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于我而言,你们,便是映照我道心的一面明镜。” “这镜中,照见我的悲,我的喜,我的无力,我的渴望;更照见我想守护的、这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最温暖的相逢,最质朴的善良,最坚韧的生之希望。” 她回转身,再次看向冷凝儿,也看向台下百万众生,一字一句,郑重说道:“冷姐姐方才所言,‘道心御万物,护苍生’,此言大善!然,若心中无苍生具体之形貌,无对生命冷暖之真切感知,那所谓‘御万物’,不过是以更强大的力量,构建一个更精致、更冰冷的牢笼;所谓‘护苍生’,也不过是一个空洞遥远、与己无关的抽象概念。” “唯有心中先有‘人’,先有对同类的悲悯与热爱,这‘道心’,才算真正有了根基,有了方向,有了温度。这,方是我所悟得的,道心最深、亦是最真的‘用处’。” 话音落下,那片挤满凡人的街巷中,一位挑着担子、鬓发花白的老妪,怔怔地望着高台上那鹅黄衣裙、向自己行礼的少女,浑浊的老眼中,不知不觉,滚下两行热泪。 她不懂什么高深道法,不明什么星斗大阵,但她听懂了那少女话语中对“人间烟火”的珍视,对“平凡众生”的尊重。 第三辩:道心何往? 日头渐升,已至中天。 炽烈的阳光直射而下,将白玉高台映照得一片白茫茫,光可鉴人。 温润的“暖阳白玉”地砖,被晒得蒸腾起朦胧的光晕热浪,让台上的景象微微扭曲。 冷凝儿沉默了。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台下百万人开始窃窃私语,久到云端评委们都有些坐不住。 忽然,她额心那枚一直静静贴附的棱形冰晶额坠,毫无征兆地迸发出刺目欲盲的冰蓝光华! 那光芒之盛,竟暂时压过了中天的烈日,让台上台下一片冰蓝。 “轰——!” 在她身后,虚空扭曲,光影变幻,一片巍峨雄壮、接天连地的“万丈冰川”虚影,轰然浮现! 那冰川通体幽蓝,晶莹剔透,高不知几许,宽不见边际,散发着冻结万物、亘古不化的极致寒意。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冰川深处,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封冻着无数道身影! 那些身影,有的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漆黑的心魔之气,显然是在修行路上走火入魔的修士;有的痴痴傻傻,怀中紧抱虚影,是沉溺情爱、执念成痴、误了道途的痴情种;有的身着帝王冠冕,却双目赤红,周身散发着滔天的权欲与戾气,是为权柄熏心、屠戮苍生的暴君…… 形形色色,成百上千,皆在冰层深处保持着最后挣扎、痛苦、扭曲的姿势,如同琥珀中的虫豸,被永恒地封冻、镇压。 “妹妹说,道心需有人间温暖,”冷凝儿的声音,仿佛是从那万丈冰川的最深处传来,带着万载玄冰的森寒,一字一句,砸在玉台上,“可妹妹是否想过,正是这人间温暖,滋生了多少无明妄念?催生了多少贪嗔痴爱?酿造了多少悲剧惨祸?” 她抬手指向冰川虚影中那些被封冻的身影,声音愈发冰冷:“道心之终途,当归于绝对之‘清明’,如这永封之玄冰,断一切烦恼之根,绝所有无明之源。唯如此,方能不惑于外物,不累于俗情,得大自在,证大逍遥。此方为超脱苦海、抵达彼岸之终极正道。” 恐怖的冰川寒意伴随着她的声音弥漫开来,即便有阵法阻隔,台下靠得较近的观众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 林豆儿没有立即反驳。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仰起小脸,认真地、仔细地凝视着冷凝儿身后那巍峨冰川,以及冰层深处那些被封冻的、挣扎的、痛苦的身影。 她的目光,尤其在那名为情所困、怀抱虚影的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在百万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做出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缓缓伸出手,探入自己鹅黄色的衣襟之内,摸索了一下,竟从怀中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物事。 那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什么灵物,而是一只用最普通的、河边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编织而成的——草蚱蜢。 草色已有些枯黄,编织的手法也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歪斜,是乡下孩童最常玩、最普通的那种小玩意。 林豆儿双手捧着那只草编的蚱蜢,凑到唇边,朝着它,轻轻地、温柔地呵了一口气。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枯黄的草蚱蜢,微微一颤,竟“活”了过来! 它抖了抖草叶编成的身子,背部那对简陋的草叶翅膀,竟舒展开来,在翅膀的边缘,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冰晶! 草蚱蜢振翅,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带着那身冰晶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径直飞向了冷凝儿身后那恐怖的“万丈冰川”虚影。 在百万道惊愕的目光中,这只冰翅草蚱蜢,穿透了冰川虚影外围那足以冻裂金铁的森寒气息,歪歪斜斜地,落在了冰川深处,那名为情所困、痴痴抱着怀中恋人虚影的女子肩头。 草蚱蜢轻轻蹭了蹭女子冰冷的脸颊。 “喀嚓……” 一声极其细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女子肩头那一小块封冻了她不知多少岁月的幽蓝玄冰,竟出现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痕。 紧接着,裂痕蔓延,那一小块坚冰,竟以草蚱蜢落脚处为中心,缓缓地、无声地融化了,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女子的脸颊滑落,仿佛一滴迟来了千年的泪。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冰,但对于那横亘天地、象征“绝对寂灭”的冰川虚影而言,这一个小小的缺口,却代表着某种坚不可摧的“规则”,被打破了。 林豆儿轻轻迈步,朝着冷凝儿,也朝着那座冰川虚影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落下,她脚下的白玉台面上,竟凭空生出一朵小小的、不知名的野花。 花朵颜色各异,形态朴素,却充满生机,在她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花径。 “我七岁那年,凝气成功不久,”林豆儿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却借助风系小法术,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每一个角落,“小孩子心性,耐不住家中长辈的唠叨管束,偷跑出了家门,跑到城外山脚下玩耍。” 她停下脚步,已走到距离冷凝儿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 她抬起手,掌心灵光汇聚,浮现出一幅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光影画面。 画面中,有两个约莫七八岁、脸蛋脏兮兮的小女童。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小袄,梳着双丫髻,正是幼年的林豆儿。 另一个则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正蹲在地上,哭得满脸花,肩膀一抽一抽。 “我遇到了她。她说,她娘亲病了,很重很重的病,需要一味叫‘月见草’的草药救命。可那草长在很陡的崖壁上,她采不到,也没钱买。” 林豆儿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暖,“我就说,我帮你找。我们两个小不点,在山里钻了一整天,衣服刮破了,手也划伤了,又累又饿。最后,太阳快下山的时候,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崖缝里,发现了一株开着淡蓝色小花的月见草。” 光影画面中,幼年的林豆儿小心翼翼地攀着岩石,将月见草采下,递给那个哭泣的女童。 女童接过草药,破涕为笑,两个小花猫一样的小女孩,在山崖下,映着夕阳的余晖,相视而笑,笑容纯净而灿烂。 “那晚回家,我被娘亲狠狠训了一顿,罚抄了十遍《静心咒》。” 林豆儿收起掌心光影,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冷凝儿,“但那一整天,我心里都揣着一个小太阳,暖洋洋的。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帮助别人,让别人快乐,自己心里,也会像揣进了一个小太阳,那么暖和,那么明亮。” 她再次向前一步,与冷凝儿几乎呼吸可闻。 她伸出自己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了冷凝儿那只冰凉、甚至有些僵硬的手指。 “道心,不是斩断七情六欲,把自己修成无知无觉的石头冰块。” 林豆儿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是把对亲友的小爱,修成对众生的大爱;是把一时一地的悲喜,炼成对天地万物的永恒悲悯。是让心里那个小太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能照亮自己,也能温暖别人。” 她微微仰头,直视着冷凝儿那双此刻已泛起剧烈波澜的冰蓝色眸子,轻声问:“冷姐姐,你的道心里……可曾也有过,这样一个‘小太阳’?” 风,不知何时停了。 天空流云,仿佛也凝滞不动。 百万人的巨型广场,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玉台中央,那两只交握的手,和那两张近在咫尺的少女面庞上。 第594章 天下大势 “呼……吸……” 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冷凝儿怔怔地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林豆儿握住的手指。 对方掌心的温度,如此清晰,如此灼热,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似乎要烫进她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底。 她额心那枚迸发刺目光华的冰晶额坠,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 “咔。” 一道清晰的裂隙,出现在那枚纯净无瑕的冰晶之上。 裂隙之中,流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缕融融的、金色的暖光,如同被云层遮掩了万古的朝阳光辉,终于破开了一丝缝隙。 “我……” 冷凝儿喉间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涩的音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那双总是清冷无波、仿佛能倒映星辰生灭的冰蓝色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林豆儿关切的面容,以及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温暖。 冰川虚影,在她身后,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轰鸣。 “轰隆隆……” 巍峨接天的万丈冰川,从内部开始,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顷刻间遍布整座冰川。 终于,在一声仿佛天地倾覆般的巨响中,那象征着“绝对寂灭”、“断情绝欲”的冰川虚影,轰然崩塌,碎成无数晶莹的冰晶碎片,如同下了一场浩大的钻石尘雨。 然而,那些崩塌坠落的冰晶碎片,并未消散,也未伤人。 它们在落地的过程中,竟纷纷发生了变化,化作了一朵朵形如小太阳、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月白与淡金光泽的奇异花朵——月光花! 此花只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在冰雪中孕育,却绽放出如月光、又如暖阳般的辉光,是至寒之中孕育生机的象征。 顷刻间,崩塌的冰川虚影所在之处,月光花盛开如海,漫山遍野,将半个玉台都映照在一片清冷又温暖的奇光之中。 “我……” 冷凝儿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与哽咽,那双冰眸中,竟隐隐有雾气氤氲,“六岁那年……我凝气成功那晚……心里其实很害怕……一个人跑到后山冰窟……偷偷……偷偷喂过一只冻僵在洞口的……小雪兔……用体温……暖了它一夜……” 这句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声音低如蚊蚋,但在此刻绝对的寂静中,依旧被阵法清晰地放大,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林豆儿笑了。 那笑容,如同春冰乍破,暖阳初照,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眼睛弯成了两弯可爱的月牙,握住冷凝儿的手紧了紧。 “你看,”她声音欢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我们心里,都有一个小太阳。只是我的,可能亮得早一点,闹一点;你的,藏得深一点,静一点。但,它们都在呀。” “铛——!!!” 就在这时,云端评委席,传来了三声悠长、浑厚、仿佛能涤荡心灵的宏大钟鸣。 主持论道的那位云水渡白发长老,飘然而下,落在玉台边缘。 他雪白的须发因激动而微微颤动,手持玉如意,目光无比复杂地扫过台上携手而立的两位少女,又看向台下百万众生,声音因心绪激荡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本轮论道——无胜负!”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灵力,朗声宣告,声音响彻云霄:“冷姑娘所论,乃道心之‘净’——去芜存菁,明心见性,契合天道无情无私、运转不休之真谛,乃求道之基,超脱之梯!林姑娘所论,乃道心之‘仁’——由己及人,推爱众生,体察万物有情、生生不息之玄机,乃行道之本,功德之源!” “然,道心本无形无质,无善无恶,可纳百川,可容万法。能极于情,方能忘于情;能入乎红尘万丈,方能出乎九天云霄。净与仁,看似两极,实为一体之两面,如阴与阳,如天与地,相生相克,相反相成。能于论道之中,各阐其妙,互照其短,启人心智,发人深省——此即为‘玄穹论道’之真义!亦是我辈修士,孜孜求索大道之途中,最珍贵的明灯与资粮!” “老朽,谨代表本届法会三大主办上宗宣布——林家林豆儿,冷家冷凝儿,并列本轮论道魁首!各赐‘悟道晶’五枚,‘云水令’、‘仙幽令’、‘天鹿令’各一枚!可直接进入明日‘斗法’最终环节!” “哗——!!!” 如海啸般的欢呼、喝彩、惊叹之声,瞬间将整个玄穹第九十九街区淹没! 声浪冲天,仿佛要将苍穹都掀开一个窟窿! 而在那沸腾声浪的中央,玉台之上,林豆儿正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身旁盛开的月光花丛中,摘下一朵最新鲜、最晶莹的花朵,轻轻簪在了冷凝儿那垂鬟髻的鬓边。 晨光穿过晶莹剔透的月光花瓣,在两位少女光洁的额间,映出两圈相似的金色光晕,温暖而圣洁。 仿佛两颗初生的、截然不同却又彼此映照的“道心”,在经历了激烈的碰撞与交融后,终于破开迷雾,照见了彼此镜中最真实的倒影,也照见了前方更为广阔深邃的大道之途。 云海之上,评委席最中央,一位身着朴素葛衣、气息宛如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耄耋老者,遥遥望着台下那相视而笑的两位少女,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而悠远的笑容,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这一代……成了。” 玄穹法会,依旧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玉台上,又有一对来自不同家族的年轻修士登台,开始了新一轮的论道交锋,引得台下围观者阵阵喝彩与议论。 然而,在这百万众生汇聚、喧嚣鼎沸的人海边缘,在距离主会场数条街外、一处相对清静的街道拐角,有一间小小的茶舍,门庭冷落,与远处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茶舍不大,不过三间门面,木结构,青瓦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前悬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发黑的旧木匾,上面以朴拙的隶书写着“清心茶舍”四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店堂内陈设简朴至极,几张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榆木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靠墙的柜台是普通的松木所制,台上摆着几只半旧的青花瓷罐,罐身贴着红纸,上书“雨前”、“毛峰”、“普洱”等字样,里面装着各色常见的茶叶。 此时店中客人寥寥,只有靠窗位置坐着两三位看似闲散的老人,端着粗陶茶碗,低声拉着家常,享受着午后的清静时光。 临窗最里侧的角落里,一张方桌旁,相对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是个穿着打有数处补丁、青布道袍陈旧的道士。 道袍样式普通,头上随便挽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簪固定。 他早已改了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相貌……竟与当初在涅盘城出现过的、那位神秘的算命先生李清然,有八九分相似! 但若细看,又会发现不同。 此人眉宇间少了几分李清然的惫懒与玩世不恭,多了几分市井的出尘淡漠;眼神也并非李清然那种狡黠与随性,反而带着点看透世情的深邃。 虽是道士打扮,却斜靠在椅背上,一只脚随意地踩在旁边的凳子上,姿态颇为不羁。 他手边靠墙放着一杆陈旧的布幡,幡面灰扑扑的,上面以歪歪扭扭、堪称丑陋的笔法写着两行墨字:袖藏乾坤窥天命,口含天宪断生死。 正是先前大晚上,在留仙客栈外,苏若雪曾遇见过的那个落魄道士。 他自称道号“归尘”,来自遥远的东界域。 此刻,归尘道人手里端着一只边沿有缺口的粗陶茶碗,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里面寡淡的茶水,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户,懒洋洋地飘向远处隐约传来喧嚣的方向。 坐在他对面的,乃是一名年轻的和尚。 和尚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生得十分清秀,皮肤是常年在外行走形成的健康的麦色。 他身着一袭普通的灰布袈裟,脚上一双半旧的芒鞋,纤尘不染。 此刻,他正襟危坐,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面前放着一杯清茶,茶水浅碧,氤氲着袅袅热气。 这和尚,赫然也是苏若雪的“旧识”——曾在不同场合有过两面之缘的年轻行脚僧,戒财。 “阿弥陀佛。”戒财和尚双手合十,朝着归尘道人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温煦平和的浅笑,声音清朗悦耳,“施主别来无恙。没想到这浩渺无边的彼岸界,机缘巧合之下,你我竟会在此地重逢,当真是缘法奇妙。” “嘿,少来这套文绉绉的。”归尘道人放下茶碗,抹了抹嘴,语气随意,带着点熟人之间的熟稔与调侃,“不光是你我二人溜达到这儿,那个满肚子酸墨水、一开口就之乎者也的穷秀才,前几日我也瞅见他的影儿了,估摸着也在玄穹城里猫着呢。” 戒财和尚闻言,并不惊讶,只是含笑缓缓点头,却不再接话,一副“你知我知”的模样。 归尘道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带着一丝认真:“我说和尚,或许等这次玄穹法会了了,咱们该找个机会,让苏丫头知道一些……嗯,关于她身上那些蹊跷事儿的内情了?老这么瞒着,我看着都累得慌。” “不可。” 戒财和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摇头打断,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机缘未至,还不是时候。师尊当年离去前曾有明示,此女命数奇特,牵涉极大,需任其自行摸索,凭自身机缘造化前行。我等所为,不过是遵师命,在其道途之侧,稍作护持,略挡风雨罢了。若强行点破,恐扰其自然,反损其运。此非护道,实为害道。” “善。” 戒财和尚双手合十,轻轻吐出一字,算是为这个话题做了定论。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望向窗外辽远的天空,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深邃:“是否真能如古老预言所载,重现上个纪元、那传说中洪荒宇宙万物竞发、大道昌隆的辉煌盛世,尚未可知。天道幽微,变数无穷。然,这位苏施主的出现,她身上所系之因果,所展露之特质,确确实实,给了这方濒临枯竭、沉疴积重的天地,一线前所未有的……希望微光。” 归尘道人闻言,却是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淡然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惫懒:“得了吧,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反正老道我这点微末道行,寿元也剩得不多了,迟早是要被师尊召回去,返回上界交差的。到时候这苦差事谁来顶缸,是派个新的倒霉蛋下来,还是干脆撂挑子,谁爱管谁管,关我屁事。” 他说完,似乎觉得有些烦躁,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些恼人的思绪,继续用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说道:“管他谁呢!反正上面那几个大界,听说为了争那点‘根源气运’,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战火连天,没一刻消停。也就咱们现在待的这‘彼岸界’,仗着位置偏僻,天道法则又有些特殊,还能稍微清净点。娘的,说真的,要不是师命难违,老道我还真不想回去趟那浑水!” “施主,”戒财和尚微微蹙眉,脸上那温煦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告诫,“你这般言语,口出秽语,于修行有损,于心性无益,可是不妥。” “虚伪!”归尘道人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你们佛家就喜欢来这一套,说话绕来绕去,打机锋,累不累?我们道家,讲究的就是个自然率性,道法自然!今日有气,今日出;心中不痛快,骂出来才痛快!憋着,那才叫有损修行,容易憋出心魔来!” 戒财和尚无奈地轻轻摇头,显然对这道人乖张偏激的脾性早已见怪不怪,也懒得与他多作口舌之争。 沉默了片刻,归尘道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对了!走走走!和尚,咱们这就去,把那个躲躲藏藏的穷秀才揪出来!这厮,竟然敢背着我们,偷偷把封印在‘断龙崖深处’的那只老龙狐本体给放了!虽说有他的算计,但这事儿做得不地道!到时候那狐狸真要恢复过来,想起当年旧怨,发起疯来报复,我人族失了‘天衍星辰大阵’这张最大的底牌,你告诉我,该怎么应对?非得好好揍他一顿出出气不可!” 戒财和尚闻言,却是笑了起来,笑容干净澄澈,如孩童般纯真:“施主自去便是,小僧在此为你摇旗助威,诵经祈福,保你一战成名。至于动手嘛……” 他看了看自己骨节分明、却并不粗壮的双手,笑意更深,“小僧这副身板,可打不过那位‘秀才先生’。” “你就装吧你!”归尘道人满脸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指着戒财和尚的鼻子,“难怪穷秀才背地里总喜欢叫你‘贼秃’,我看一点都没错!就你心眼子最多,一肚子坏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我呸!” 戒财和尚却是不恼,脸上笑容依旧,仿佛对方骂的是别人。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有些凉了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神色忽然认真起来,话题一转:“妖族各部族联军,如今已呈钳形之势,同时向我人族疆域发起猛攻。北境‘凌云城’昨日仙闻传来急报,已有妖王级存在现身。南域无尽海那边,海族驱使千万海兽,日夜冲击防线。再这般下去,‘天衍星辰大阵’虽强,但三大阵眼缺一,且多处阵基灵气供给不足……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他抬起清亮的眸子,看向归尘道人:“施主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对此困局,可有应对之法?” “应对之法?鸟个应对之法!”归尘道人眼睛一瞪,语气暴躁,“打不过就跑呗!还能怎么办?到时候大阵一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收拾细软,赶紧逃命去吧!小和尚,我劝你也别死脑筋,早点回去把你那破庙里值点钱的佛经、佛像收拾收拾,这南界域眼看就要成修罗场了,别死撑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戒财脸上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听那几个老家伙的话,跑来这‘彼岸界’传什么劳什子道!这方天地,大界小界无数,比这里富饶、安稳的多得是!上面那几个老不死的,非说这里是什么‘因果交织之地’、‘纪元变迁之眼’,非要在这里落子!我呸!我看他们是老糊涂了,嫌命长!” 戒财和尚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慎言。此言已涉谤圣,你就不怕道祖感知,降下一道‘三清神雷’,此刻便将你拘拿回去,面壁思过?” 归尘道人闻言,脖子一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强作镇定,嘿嘿干笑两声,左右张望了一下,装傻道:“刚才?刚才我说过什么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和尚,你可别冤枉好人!” 戒财和尚无语,低头喝茶,不再理他。 归尘道人自己觉得没趣,摸了摸鼻子,脸色却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凝重:“灵族……已经正式参战了。就在三日前,他们的‘五灵军团’与‘晨曦军团’,已在中界域与北界域交接的‘叹息走廊’,与妖族‘麒麟部’、‘天羽部’的主力撞上了,打得那叫一个激烈。据说灵族五帝之一的‘绯烬女帝’都亲自出手了,隔空一击,重创了麒麟部四大妖王之一的‘墨战’。” 戒财和尚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归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灵族也参战了?!” 归尘缓缓点头,语气肯定:“千真万确。‘天机阁’用万里传音符送来的消息,错不了。” 戒财和尚放下茶碗,双手再次合十,默念了一句佛号,神色复杂:“灵族自上古末期便避世不出,居于‘翡翠梦乡’,与世无争。即便是在上界,他们也是底蕴最为深厚、实力最为莫测的几大巅峰族群之一,且一向恪守中立,极少插手外界纷争。此次……为何会突然选择对我人族施以援手?其中因果,着实令人费解。” 归尘道人摩挲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抠了抠自己的脚趾丫,动作自然,毫无高人之姿。 戒财和尚眼角余光瞥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握着念珠的手指紧了紧,随即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将自己坐着的竹椅,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尺。 嗯,这味道,是有点……提神醒脑。 归尘道人浑然未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半晌,他才轻吐一口浊气,面色略显疲惫,仿佛刚才那番思索耗神不小。 “我昨日闲来无事,以‘梅花易数’辅以‘龟甲推演术’,试着推算了一下那苏丫头的命数轨迹。” 归尘道人声音压低,眼神变得有些飘忽,“结果……一片混沌,迷雾重重,根本不在后天五行八卦、先天乾坤卦象所能推衍的范围之内。她的命线,仿佛被一层无形之力包裹,又似与某些更高层次、更古老的因果纠缠在一起,难以窥测。”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着困惑:“而且,从卦象模糊显示的‘劫气’指向来看,她未来的‘大劫’,或者说重大的命运转折点,似乎并不应在南界域,更不直接应在人族疆域之内。人族修士,哪怕是上五境的大能,对她的命途,似乎都构不成真正的威胁。反倒是……冥冥之中,有一些强大、古老、隐匿于时光阴影中的异族气息,开始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注到了她的身上。” 归尘道人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头疼:“如今这局面,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我们三个老家伙还在,就尽力在暗中保她周全,替她挡下一些超出她能力范围的劫难。若是哪一天,我们因为种种缘故不在了,或是不得不离开此界……那她就真的只能靠她自己,去闯,去拼,去看她自己的造化和命数了。” “阿弥陀佛。”戒财和尚低宣佛号,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悲悯,“菩萨畏因,众生畏果。世间万法,缘起缘灭,自有其定数。我等既受师命,在此护道,便尽心竭力,顺其自然,导其向善即可。至于最终结局,是成是败,是劫是缘,皆是她自身的选择与造化,强求不得,亦干预不得。” “陈国与宋国那边……” 戒财和尚似乎想到什么,再次开口。 “打住!小和尚,打住打住!” 归尘道人立刻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满脸的“你别给我找事”的表情,“陈国和宋国那两个修真国度打生打死,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是他们皇族、世家、宗门之间的利益争夺,与我们何干?救苦救难、普渡众生,那是你们佛门菩萨该操心的事儿,是你分内的功课!别想拉老道我下水!” 戒财和尚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只是含笑看着归尘,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 归尘道人被看得有些发毛,哼了一声,又补充道:“再说了,穷秀才上次不是说了吗?‘顺势而为,切莫强行干预’。凡间王朝更替,修真国度兴衰,这也是‘势’的一部分。我们要是胡乱插手,改变了本来的‘势’,天知道会引出什么更大的乱子。所以,看热闹就行,别多事!” 戒财和尚闻言,却是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并无多少愁苦,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谁说小僧要去救人了?” “嗯?” 归尘道人一愣。 只见戒财和尚双手合十,宝相庄严,脸上那温煦平和的笑容依旧,说出来的话却让归尘道人一时语塞:“两国交战,伏尸百万,怨气冲天,死者不得安宁,生者悲恸欲绝。小僧此去,或许不为救人,只为……超渡亡魂,平息怨戾,助其早入轮回,得解脱苦。这,亦是功德,亦是修行。施主以为如何?” 归尘道人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辜、眼神纯净的年轻和尚,半晌,竟有些哑口无言,最后只得悻悻地骂了一句:“贼秃!你狠!” 窗外,玄穹法会主会场方向的喧嚣声,随着风隐隐约约传来,与茶舍内这一角诡异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归尘道人端起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随意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身,顺手抄起靠在墙边那杆写着“袖藏乾坤窥天命,口含天宪断生死”的破旧布幡,随意扛在肩上。 “走了,和尚。热闹看得差不多了,该去干正事了。得去盯着那个不让人省心的丫头了。断龙崖那一出,剑也咬了,‘老’狐狸也抱走了,恐怕已如石子丢进深潭,涟漪早就荡开,甚至还惊动了某些藏匿在更深处的‘大鱼’。” 戒财和尚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手中念珠拨到最后一颗,忽然拇指一压,那串沉黯的木珠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袖中。 他起身的动作依旧从容,灰布袈裟的下摆却已不着痕迹地转向了门口。 “施主请。” 话音未落,他人已侧身让至门边,恰恰挡住对方去路半个身位。 归尘正欲开口,却见那袭朴素的灰影一晃,竟如游鱼般滑入了门外熙攘的人潮,只留下袈裟一角在人群缝隙中一闪而没。 柜前,茶博士已捧着账单笑眯眯地候着。 归尘一愣,旋即摇头笑出声来,边掏钱袋边对着门外骂道:“好你个贼秃!今日这‘戒’字,怕不是要改成‘贪’字才对?!” 长街人声鼎沸,那灰影早已杳然,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595章 陈家楚月 玄穹法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白玉高台之上,轮转不息,一场场关乎道心、关乎大道的交锋,在百万目光注视下激烈上演。 此刻,林豆儿的兄长林守白,正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一袭雨过天青色云纹锦袍,袍身以银线暗绣流云纹,领口袖口滚着淡青边,腰束同色玉带,悬一枚温润无瑕的羊脂玉佩。 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即便身处这喧嚣鼎沸的论道场中,周身仍萦绕着一股清雅温润、如林间清风般的气息。 他是林家这一代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天灵根资质,悟性不俗,家传《青木长生诀》已修至第三重“枯木逢春”之境,在同辈中颇受赞誉。 然而今日,他对面的对手,却让台下无数观者暗自摇头,心中已为他捏了把汗。 那是一名年不过二八的少女。 陈楚月。 陈家这一代真正的天之骄女,身具千年罕见的异种风雷双灵根,且皆是天灵根品质。 十三岁凝结金丹,十五岁踏入炼气士第六境炼神,如今修为已至炼神中期。 传闻她已被内定为下一任仙幽教圣女,是陈国这一代年轻修士中,最为耀眼、也最为锋芒毕露的存在。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广袖留仙裙,裙身以银丝绣着繁复的雷纹,行走间银光流转,隐有风雷之声。 发髻高绾成凌云髻,以一枚紫电环绕状的羊脂玉簪固定,簪头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却流光溢彩的“雷魄晶”。 鬓边随意垂落两缕细发,随着她周身自然流转的微风轻轻飘扬。 她的面容已生得极为明艳,尤其那双眸子——左眼瞳仁深处,隐有一缕极淡的青色风旋缓缓流转,右眼则闪烁着一丝细若发丝的紫色电芒。 顾盼之间,无需刻意,便自然流露出一股睥睨众生、傲视同辈的凛然之气。 此刻,她正以右手食指指尖,轻轻叩击着身前的青玉小几,发出“笃、笃”的清越脆响,节奏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敲在人心头。 “林公子言,生死轮回乃天地至理,有生必有死,有死方有生,如四季轮转,昼夜交替,此乃大道循环,生生不息——此言不差。” 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相击,透过台上扩音阵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而下一句,话锋陡转。 “然,吾有一问。” 她叩击玉几的指尖骤然一顿,抬起眼帘,那双风雷隐现的眸子直视林守白,语气平淡,却字字如惊雷:“若生死当真如四季轮转般自然,为何古往今来无数修士苦求长生,逆天改命?为何佛门要渡亡魂入轮回,道门要炼金丹求不朽?若死不过是另一段旅程的开端,何来‘畏死’之说?何来‘长生’之求?” 话音方落,她指尖一点青紫交织的灵光骤然亮起,璀璨夺目! 那灵光并非随意绽放,而是以一种玄奥莫测的轨迹,在她身前虚空中迅速勾勒、延伸、交织。 不过瞬息之间,一幅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生死轮盘”虚影,已然凝聚成形,悬于半空! 轮盘直径约丈许,分黑白两色,各占半边。 白色半边,生机勃勃,光影流转间,演绎出草木于初春冻土中顽强抽芽、婴孩于产房中发出第一声嘹亮啼哭、旭日自东方地平线喷薄而出的鲜活景象。 每一幕皆充满生命最原始、最蓬勃的力量。 黑色半边,死气森森,呈现的却是深秋时节花叶凋零飘落、垂暮老者于病榻上气息奄奄、残月西沉于无尽夜幕的萧索画面。 每一帧都透着时光流逝、万物终将归寂的冰冷法则。 最为诡谲的是黑白交界处。 那里并非泾渭分明,而是一片混沌模糊的灰色地带,无数细微如尘埃的光点在其中急速生灭,明灭不定。 每一个光点的亮起,都仿佛代表着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每一个光点的熄灭,都似对应着一个旧生命的消亡。 生与死,在这片混沌地带交织、纠缠,周而复始,无始无终。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轮盘虚影甫一成形,便散发出一股冰冷、寂灭、仿佛能冻结神魂、湮灭生机的恐怖道韵! 那并非单纯的灵力威压,而是直指大道本源、拷问道心根基的“意”! 正是陈楚月初具雏形的“风雷寂灭道心”所化! “此为我所悟‘寂灭风雷’之道,演化出的‘生死轮转图’。” 陈楚月的声音透过轮盘虚影传来,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依我之见,生死从来不是温和的循环,亦非天地赐予的仁慈。生,是逆夺天地造化,于无尽虚无中硬生生争来一线机缘,与万物竞,与天道争;死,是道消法散,一身修为重归天地,神魂重入轮回牢笼,是败,是失,是终结!” 她抬手指向轮盘白色半边那些生机勃勃的景象,指尖灵光流转:“你看这新生婴孩,若无父母精血孕育、天地灵气滋养,若无十月怀胎之艰辛、分娩之痛楚,可能呱呱坠地,得见天日?你看这初升旭日,若非历经漫漫长夜积蓄、焚尽残星余晖、冲破黎明前最深沉之黑暗,可能光照大千,泽被万物?” 手指转向黑色半边,语气转冷:“再看这凋零花叶,可曾因春日里绚烂绽放、引得蜂蝶环绕,便能免于秋日枯萎腐朽、零落成泥?这垂暮老者,可曾因年少时英姿勃发、建功立业,便能逃过时光侵蚀、气血衰败、最终迟暮归尘?”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黑白交界那最混沌模糊之处,声音陡然转厉,如九天雷霆炸响:“故而,生死之间,从无温和过渡!更无理所应当之循环!唯有以无上毅力、绝强修为、悍勇心志,于生死关头劈开混沌,斩断轮回锁链,打破天地桎梏,方能挣脱樊笼,得真正大自在、大超脱!此方为‘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真谛!亦是我‘寂灭风雷’之道所求之终极!” “轰——!!!” 随着她最后一句落下,那悬于半空的生死轮盘虚影,骤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剧烈震颤起来! 黑白两色光芒不再温和流转,而是如同两军对垒,疯狂冲撞、撕咬、湮灭! 轮盘交界处那混沌模糊的灰色地带,在剧烈的能量冲击下,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细微的、深不见底的漆黑裂隙! 裂隙之中,隐约可见青色罡风与紫色雷霆疯狂交织、肆虐,更有一股混沌未开、万物归墟的恐怖气息弥漫而出,仿佛连接着宇宙诞生之前、或是终结之后的绝对虚无! 那股气息,令人灵魂战栗,本能地感到大恐惧、大毁灭! 林守白,首当其冲! 他只觉一股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思维、凝固血液、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道韵,如万丈海啸般迎面拍来! 那不是简单的灵力威压冲击,而是直指他道心本源、拷问他修行根本、质疑他二十余载所坚信之“道”的“道争”! “呃!” 林守白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喉头一甜,一股腥气上涌,竟是被那霸道凌厉的“寂灭”道意冲击得内息紊乱,气血翻腾! 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一口逆血咽了回去,背脊在刹那间被冷汗彻底浸透,袍服紧贴肌肤,冰凉刺骨。 他脑海中,那苦修二十余载、以《青木长生诀》为基、以“道法自然、生生不息”为念所建立的、关于“生死循环”“天地有序”的完整认知体系,在这股蛮横霸道的“寂灭风雷”道意冲击下,竟开始剧烈摇晃,出现道道清晰可见的裂痕! 仿佛一面即将破碎的琉璃镜! “不……不能乱!” 林守白心中警铃大作,知道此乃道心交锋,凶险无比,一旦道心认知彻底崩溃,轻则修为倒退,道基受损,重则心魔丛生,前路断绝!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时摒弃所有杂念,全力运转家传功法《青木长生诀》。 “嗡——” 温润平和的青色灵光自他体内透出,笼罩周身,试图稳住剧烈动摇的道心,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寂灭”之意。 青光流转间,隐隐有草木虚影浮现,散发出坚韧不屈的生机。 然而,陈楚月的“寂灭风雷”之道,实在太过凌厉,太过霸道! 如凛冬最酷寒的罡风,摧折春日最娇嫩的萌芽;如九霄最暴烈的神雷,劈开最沉稳的山岳。 那蕴含着“毁灭”“终结”“超脱”之意的道韵,天生便对林守白所修的“生发”“循环”“自然”之道,有着极强的克制与冲击! 不过数息之间,林守白周身那温润的青光便开始明灭不定,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嘴角已有血丝渗出,显然已到了极限。 “哥!” 台下,一直紧张关注的林豆儿失声惊呼,俏脸煞白,下意识就要冲上台去。 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 是冷凝儿。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林家观礼席附近,冰蓝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台上,轻轻摇头,声音清冷:“不可。此乃道争,外人插手,反损其道基,乱其心神,后果更甚。令兄若能凭自身意志与道心根基撑过此劫,于毁灭中见新生,于压力下得淬炼,道心必有精进,于日后修行大有裨益;若不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在场谁都明白。 道争败了,道心裂了,修行之路,基本也就断了。 台上,主持本场论道的那位云水渡白发长老,眉头已深深蹙起,手中那柄灵光氤氲的玉如意光芒流转,蓄势待发,显然已做好随时出手干预、护住林守白道基不毁的准备。 陈楚月这番“道争”,着实狠厉果决,已超出了寻常论道切磋、互相启发的范畴,近乎“问道心魔”,以己之道,强压他人之道,凶险异常。 陈楚月眸光平静无波,看着在“生死轮转图”道韵冲击下苦苦支撑、摇摇欲坠的林守白,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如最后宣判:“林公子,你的道,太温,太软,如春日溪流,润物无声,却冲不破顽石阻隔,斩不断荆棘缠身。这般道心,如何能在未来真正的大道争锋、生死搏杀中存活?如何能在天劫降临、心魔反噬时坚守本心?” 她顿了顿,最后四字,一字一顿,如重锤击鼓,狠狠砸在林守白已然布满裂痕的道心之上:“不如……碎了重炼。” “咔嚓——!” 一声唯有林守白自己能“听”见的、源自道心深处的清晰碎裂声,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那苦苦支撑、已布满裂痕的、关于生死循环、道法自然的认知体系,在这最后一记重击下,终于彻底崩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无数因对方质问而起的困惑、对“寂灭”之道的恐惧、对自身所信之道的迷茫、对未来修行之路的动摇……种种负面心绪,如决堤洪水,自那缺口中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他的灵台,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冲垮、淹没! “我……我……” 林守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中尽是嗡鸣。 他感觉自己的“道”,正在寸寸崩塌,自己的“心”,正在坠入无边黑暗。 “本轮论道,陈楚月胜。” 就在这时,那云水渡长老的声音及时响起,沉稳而有力,如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台上肆虐的“寂灭”道韵。 同时,他手中玉如意毫不犹豫地一挥,一道温润如水、浩瀚如海的湛蓝光幕凭空落下,精准地将陈楚月那“生死轮转图”散发的恐怖道韵隔绝开来,也将林守白笼罩其中。 “呼……” 道韵压迫骤然消失,林守白浑身一松,那口强压的逆血再也抑制不住,“噗”地喷出,身形踉跄,连退两步,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已如雨下,将他背后衣衫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面色惨白如纸。 “哥!” 林豆儿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身影一晃便已飞身上台,扶住兄长颤抖的身躯,眼圈瞬间通红,心疼得无以复加。 陈楚月淡淡瞥了台下相扶的兄妹二人一眼,神色无波无澜。 她指尖灵光收敛,那悬于半空、散发出恐怖道韵的生死轮盘虚影缓缓变淡,最终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起身,姿态从容优雅,先朝着主持长老方向微微颔首,又转向四方观礼席,略一拱手,算是礼成。 然后,她转身,月白色的广袖留仙裙裙摆如流云拂过光洁的白玉台面,步步生莲,飘然下台。 自始至终,未再看林守白一眼,仿佛方才那近乎毁人道基的凌厉手段,并非她所为,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唯有那清越的声音,不咸不淡地飘向身后:“承让。” 两字入耳,林守白身体又是微微一颤。 林豆儿则猛地抬头,怒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背影,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嘶……这陈楚月,好生霸道!” “何止霸道,简直狠绝!林守白那道心,怕是已有裂痕,即便日后能修复,也必留下隐患,修行之路恐要艰难数倍……” “道争本就如此,大道之争,你死我活,难不成还要温良恭俭让,点到即止?陈楚月此举,方显真正天骄本色,心志如铁,道心惟微,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话虽如此,终究是有些……太过凌厉了。林家与陈家同列八大世家,这般不留情面……” 台下,如潮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有幸灾乐祸者,有唏嘘感叹者,有对陈楚月手段感到忌惮与敬畏者,亦有对其行事风格不以为然者。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林家观礼席,投向台上那对兄妹。 林豆儿强忍泪水,扶着兄长缓缓下台,回到自家观礼席。 她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数瓶专用于疗养心神、稳固道基的珍贵丹药,一股脑喂林守白服下,又运起自身灵力,助他化开药力。 林守白闭目调息良久,周身紊乱的气息才渐渐平复,惨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妹妹那张写满担忧、泪痕未干的小脸。 心中一暖,又泛起点点苦涩。 他勉力挤出一丝笑容,声音还有些沙哑:“无妨,是为兄道心不够坚韧,修为不够精深,输了便是输了。陈姑娘……道法高深,确实厉害。” 他语气坦然,努力维持着风度,只是那眼底深处,终究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黯然与恍惚。 道心受创,非肉体之伤可比,那种对自身之“道”产生的根本性质疑与动摇,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平复。 林豆儿见兄长如此模样,心中更是酸楚,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见林守白已轻轻挣脱她的搀扶,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台上已然开始的、新一轮的论道,显然不愿再多谈此事,只想尽快平复心绪。 她只得将满腹愤懑与担忧强行压下,气鼓鼓地瞪了远处陈家观礼席方向一眼,心中将那“陈楚月”三字翻来覆去念了数遍。 日头渐西,将玄穹城镀上一层金辉。 与此同时,在距离第九十九街区主会场颇有一段距离的玄穹城第一百八十七街区,坊市的热闹,方才刚刚进入又一个高峰。 这里是玄穹城西南角一处规模颇大的综合性坊市,虽不及主会场附近那般汇聚了全城的目光与顶尖资源,却胜在品类繁杂,人流如织,是三教九流、散修游商汇聚之地,充满了鲜活而生猛的市井气息。 街道以厚重的青石板铺就,经年累月被无数脚步、车辙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林立的店铺幡旗与熙攘人影。 街道宽约五丈,两侧多为二三层高的木结构楼阁,黛瓦粉墙,飞檐翘角,檐下多半挂着铜铃或灯笼。 此刻虽未入夜,不少店铺门前已挑起了样式各异的灯笼,暖黄的光晕与天边晚霞交融,为喧嚣的街市平添几分朦胧暖意。 空气中混杂着种种气息:灵草药材的清香、金属矿石的冷冽锈气、符纸朱砂的焦墨味、丹药的馥郁、食物诱人的香气,以及鼎沸的人声、伙计招徕客人的吆喝、买卖双方讨价还价的激烈争论……种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无比的修真界市井画卷。 不少店铺门前,还见缝插针地摆着地摊。 一些囊中羞涩的散修,或是小家族出来历练的子弟,直接将货物铺在草席、粗布上,就地叫卖。 所售之物更是五花八门,从不知从哪里挖来的、沾着泥土的“古旧”法器残片,到品相参差不齐的低阶矿石、兽材,再到一些来路不明、功效存疑的“祖传”丹药、功法玉简,应有尽有,更添几分杂乱与意想不到的“淘货”乐趣。 苏若雪蒙着浅绿色面纱,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碎花襦裙,外罩一件素色比甲,头发以一根简单的翡翠簪子挽起,打扮得如同城中随处可见的、家境普通的女修。 她怀揣着七只早已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储物袋,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缓缓踏入这片喧嚣的海洋。 她目光沉静,不动声色地扫过两旁店铺的招牌与客流。 出售这些“战利品”,需得谨慎。 东西来路终究不算完全清白,且价值不菲,若在一家店全部出手,不仅惹眼,也容易被人压价,更可能留下线索。 分多家、分散出手,才是稳妥之道。 很快,她选定了一家名为“百宝阁”的店铺。 这家店门面中等,三开间,黑漆匾额,金字招牌,看起来有些年头,客流适中,既不过分冷清,也不至于人满为患,正符合她“不惹眼、有实力”的预期。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淡淡檀香与陈旧书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比外面稍暗,靠墙是一排排高达屋顶的柏木货架,格子里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材料、成品法宝、丹药瓷瓶、功法玉简等,标着价签。 柜台以厚重的红木打造,后面坐着一名头发花白、戴着单边水晶镜片的老掌柜,正就着窗口透入的天光,低头“噼里啪啦”地拨弄着一架乌木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 听到门响,老掌柜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苏若雪一眼。 见她面覆轻纱,看不清全貌,但衣着朴素,气息微弱,不过是凝气境一层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随即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放下算盘,起身招呼:“这位姑娘,大驾光临,想看看什么?本店货品齐全,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苏若雪走到柜台前,并未立刻拿出储物袋,而是先装作随意地看了看旁边货架上几块标注着价格的“赤铜精”样品,又瞥了眼另一侧几瓶丹药的标价,心中快速估算着坊市的大致行情。 同时,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显得平淡而带着一丝疏离,学着往日见闻中那些老练散修的模样,开口道:“掌柜的,收东西么?” 老掌柜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不变,更加热情:“收,自然是收的。开门做生意,有进有出嘛。不知姑娘有何物出手?不妨拿出来让老朽掌掌眼,必定给个公道价。” 苏若雪点点头,这才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第一只储物袋——这是涟漪坞弟子陆停云的储物袋,里面主要是一些中下品法宝、低阶丹药、常见符箓和材料,价值中等,不算特别扎眼,正适合“投石问路”。 她将储物袋放在光洁的红木柜台上,解开系绳,神识微动,将里面东西一股脑倒在柜台预先铺好的一块黑色绒布上。 顿时,数十件各式物品“哗啦”堆成一小堆,灵光闪烁,映亮了柜台一角。 老掌柜“哦”了一声,重新戴上那单片水晶镜,凑近细看。 他先是拿起那面边缘有明显磕碰痕迹、灵光略显黯淡的青色小盾,输入一丝灵力探查其内部阵纹,又用手指摸了摸盾面裂纹;接着拿起几瓶丹药,拔开塞子嗅了嗅,倒出一两粒在掌心观察成色;然后又随手拨弄几下那堆符箓和矿石材料,心中已然大致有数。 他放下小盾,摘下镜片,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姑娘这些物件嘛……嗯,品相一般,多是些修行界常见的物事。这面‘青木盾’应是中品法宝,可惜边缘受损不轻,内部‘固形阵’有了裂痕,导致灵力外泄,灵性有亏,需得寻炼器师重新祭炼温养,价值大打折扣;这几瓶‘回气丹’、‘止血散’,成色尚可,但丹纹粗疏,火候欠佳,非是名家手笔,药效要逊色一筹;这些符箓,多是三四阶的‘火球符’‘金光符’,威力寻常,市面流通甚广;材料嘛,也就是些‘铁精’‘铜母’‘低阶狼妖爪牙’……都是大路货。”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若雪,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脸上带着“我很大方”的笑容:“这样吧,看姑娘也是诚心出手,老朽也给个实诚价,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五千宝钱,一口价,如何?” 苏若雪心中冷笑。 这老掌柜果然将她当成了不谙世事、急于脱手的肥羊。 第596章 龙狐敌意 陆停云这袋东西,虽非顶尖,但其中那面“青木盾”即便受损,主材是百年青冈木芯混合“乙木精金”,核心的“乙木生生阵”完好,光是材料就值两千宝钱以上,若能修复,卖个四五千不成问题。 几瓶丹药虽非极品,但也是涟漪坞内门弟子所用,比市面普通货色强,至少值一千五百宝钱。 符箓有二三十张,材料也有十几样,加起来卖个两千多宝钱轻轻松松。 总价至少七千五百宝钱往上。 对方一开口就压了近三成,心够黑。 她也不恼,面上依旧平静,只是伸手,将那面被贬得一文不值的“青木盾”重新拿回手中。 指尖看似随意地在盾面几处细微的、常人难以察觉的古老符文纹路上拂过,同时运转一丝微不可察的《玄天素女功》金色灵力,极其隐晦地注入那几处符文节点。 “嗡——” 那原本灵光黯淡、甚至有些灰扑扑的青木盾,竟在她指尖拂过之处,骤然亮起一抹温润纯净的青色光华!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一瞬间,盾身那几处细微裂痕似乎都弥合了一丝,整个盾体散发出的气息都隐隐凝实、灵动了一分! 老掌柜瞳孔猛然收缩! 他是识货之人,经营此店数十年,眼力不差。 方才那一闪即逝的灵光,其精纯、凝练、生机勃勃的韵味,绝非普通木属性灵力能有! 隐约竟带有一丝“枯木逢春”“点化灵性”的玄妙道韵! 而且这少女拂过盾面符文的手法,看似随意,实则指尖轨迹暗合某种古老炼器术中温养、激活阵纹的诀窍! 这绝非一个普通的凝气境一层小修能做到的! 甚至很多专修炼器术的金丹修士,都未必有如此精妙的控灵手法与见识! “掌柜的,”苏若雪将盾放回黑色绒布,声音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目光透过面纱,清亮地看向老掌柜,“这面‘青木盾’,若晚辈没看错,主材是树龄三百年以上的‘听涛青冈木’木心,混合了二两‘乙木精金’铸炼而成。核心的‘乙木生生阵’三六一十八个主符文,完好无损,运转自如,乃是此盾精华所在,价值根本。只是边缘三处‘固形阵’辅符文因剧烈撞击略有破损,导致灵力由此泄出,盾体强度下降,于防御确有影响。然而……” 她话锋一转,语气从容:“只需寻一位精通木系炼器术、修为在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以三钱‘长青木髓’混合‘星辰砂’补全那三处阵纹,再以地肺之火或木中火温养七日,便可恢复其八成以上威能,盾体强度甚至因‘星辰砂’融入而更胜往昔。如此修复后的‘青木盾’,价值当在四千五百宝钱以上。您这‘五千全包’的价格……是不是略显‘实诚’了些?” 她每说一句,老掌柜的脸色就变一分。 从最初的惊疑,到震惊,再到额角隐隐见汗。 待她说完,老掌柜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再无半分轻视与算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疑、忌惮,甚至有一丝隐隐的讨好。 这少女不仅眼力毒辣,一眼看穿法宝材质、损伤根源,对修复方法、所需材料、乃至市场价值都了如指掌! 言语间透露出的见识,沉稳的气度,绝非寻常散修能有! 难道是……某个炼器大宗出来游历的核心弟子?或是哪位炼器宗师的后人?伪装了修为在此体验市井? 想到此处,老掌柜心中那点压价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连忙挤出更加热情、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的笑容,语气也软和了许多:“是是是,姑娘慧眼如炬,见识非凡!是老朽眼拙,一时走眼,姑娘莫怪,莫怪!方才……方才不过是生意人惯常的试探之语,试探之语!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抹了把额角的细汗,重新看向那堆物品,神色认真了许多,心中快速重新估价:“这样,姑娘,这袋东西,老朽重新估个价……这‘青木盾’,即便受损,材料与核心阵法价值犹在,算三千八百宝钱;几瓶丹药,成色确实比市面普通货好,算一千六百宝钱;符箓材料这些,算两千一百宝钱……加起来,共计七千五百宝钱!您看如何?” 苏若雪心中满意,知道方才一番恰到好处的“表演”起了效果。 既展露了见识,镇住了对方,又没暴露真正实力。 她略作沉吟,方才微微点头:“可。不过我要现钱,不收支票。” “没问题!姑娘爽快!”老掌柜松了口气,笑容真诚了不少。 他连忙从柜台下取出那架乌木算盘,又噼里啪啦复核了一遍,然后转身打开身后一个带有简易防护禁制的铁柜,点出七十五枚光泽温润的中品灵晶,又数了五百枚黄澄澄的宝钱,用一个崭新的青色小布袋装好,双手恭敬地递给苏若雪。 “姑娘请点收,七十五枚中品灵晶,合七千五百宝钱,分文不差。” 苏若雪接过,神识一扫,数目、成色皆无误,便将钱袋收起,对着老掌柜略一颔首,转身离开了“百宝阁”。 初战告捷,且过程顺利。 苏若雪脚步不停,出了店门,便拐入旁边一条人流稍少的小巷,七绕八绕,又混入主街人流,确认无人注意跟踪后,这才朝着坊市另一片区域行去。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又换了一家店面稍大、招牌古朴的“奇物斋”,出售了江见雪的储物袋。 有了“百宝阁”的经验,这次她更加从容。 那“奇物斋”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起初也想压价,但苏若雪几句关于其中一件受损飞剑的修复要点、以及一瓶丹药的独特炼制手法的点评,便让对方收起轻视,最终以一万一千宝钱的合理价格成交。 如此这般,她花了近两个时辰,穿梭于坊市不同街区,犹如一条滑溜的鱼儿,在人群中灵活游走。 她先后将楚岳、易青空、以及刘弦储物袋中那些不算敏感、不易追查来源的上品材料、丹药、低阶法宝,分门别类,分别出售给了另外五家规模、口碑不一的店铺。 每到一处,她都先观察店铺实力、客流、掌柜面相,再选择性地拿出部分物品,言语间时而显露“高深”见识,点评材料特性、法宝优劣,时而故作神秘,对物品来历语焉不详,让那些掌柜摸不清她的底细,既不敢过分压价,也生不出歹意。 待第七只储物袋在一个偏僻角落、门面狭小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的“拾遗轩”出手后,坊市各处已陆续亮起了灯火,天色已然全黑,繁星点点。 苏若雪站在“拾遗轩”门外的街角阴影里,感受着怀中那只新买的、绣着“财源广进”四字的粉色储物荷包那沉甸甸的分量,心中满是踏实与欢喜。 粗略估算,今日所得,扣除她自己的少许本金,净赚了十八万三千多枚宝钱!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笔前所未有的巨款! 足以支撑她很长一段时间的修行用度,购买不少急需的物资了。 “总算暂时不用为钱发愁了……”她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些。 抬手摸了摸衣襟里两只吃饱喝足、正蜷着毛茸茸的身子打盹的小家伙,雪灵儿舒服地“啾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新生的小龙狐也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心情更加愉悦。 暮色已深,玄穹城却并未沉睡,反而因夜市的开启,更添几分热闹。 苏若雪本打算直接回留仙客栈,但路过九十九街区附近时,却被那里即便入夜也依旧震天的喧嚣、以及照亮半边天的各色法术光华所吸引。 她心念微动,想着去看看玄穹法会的夜间场次是否还在进行,或许能再见到白日里大放异彩的林家兄妹。 然而,当她随着人流,再次挤到能看到那巍峨白玉高台的位置时,却发现台上的论道似乎已接近尾声,正在进行的是某种表演性质的法术切磋,光华灿烂,却少了几分道争的激烈。 她目光扫过台下各大观礼席,远远看到了林家所在区域,隐约见林豆儿正坐在席中,与身旁一位冷若冰霜的蓝裙少女低声交谈,似乎正是白日与林豆儿论道的那位冷家姑娘。 林守白也坐在一旁,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坐姿笔直,正凝神观看台上,侧影沉静。 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凌厉异常的奇异道韵,带着风雷的凛冽与寂灭的寒意,让她肌肤微微发紧。 “陈楚月……风雷寂灭道心……”苏若雪遥望陈家观礼席方向,虽然并未看到那道月白身影,但心中已然凛然。 白日虽未亲眼目睹那场道争,但此刻残留的道韵,以及周围人群依旧兴奋的低声议论,也让她对那位陈家天骄的实力与手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此女年纪似乎与自己相仿,修为却已至炼神境,道心更是如此霸道凌厉,锋芒毕露,不愧为陈国这一代最顶尖的天骄,未来仙幽教圣女的候选。 与之相比,自己虽有《玄天素女功》这等逆天机缘,有白玉戒,有次身清雪,更有胡老头传授的武道真意,但出身、见识、底蕴、乃至目前明面上的修为,的确相差甚远。 不过,这丝感慨与比较之心,只是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压下,化作更坚定的心念。 她苏若雪自有她的道,无需与人比较,更无需妄自菲薄。 胡老头说过,武道之路,贵在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于生死搏杀中见真意,于红尘历练中炼道心。 她有自己的机缘,有自己的路要走。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何必此时长他人志气? 她摇头笑了笑,将那些思绪抛开,转身准备离开这依旧喧闹的人群,打算寻个有特色的食肆,好好吃一顿,既是慰劳自己今日的奔波与机敏,也算是庆祝这笔“意外之财”。 刚挤出人群,没走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熟悉、带着惊喜的呼唤:“苏姑娘!苏姐姐!” 苏若雪闻声回头,只见人群之中,林豆儿与林守白兄妹二人正并肩走出,朝她这边快步而来。 林豆儿已换下了白日那套鹅黄襦裙,此刻穿着一身樱草色绣缠枝花半臂,配着水绿色绫罗长裙,裙摆轻盈,发间那朵月光花依旧熠熠生辉,只是那张明媚的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曾完全散去的、对兄长遭遇的愤愤不平与担忧。 林守白则换了一身素雅的竹青色常服,衣衫平整,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已恢复了温润之色,只是仔细看去,唇色仍有些淡,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姑娘,林公子。”苏若雪展颜一笑,停下脚步,上前见礼。 “苏姐姐!真巧,又遇见你了!”林豆儿几步上前,亲昵地拉住苏若雪的手,眉眼弯弯,方才那点郁色似乎也消散不少,“你这是要去哪儿?法会还没完呢,怎么不多看会儿?” “正想寻个地方用晚膳。”苏若雪笑道,目光自然而关切地转向林守白,“林公子神色似有疲乏,可还安好?白日那场论道,消耗颇巨吧?” 林守白温和一笑,拱手还礼,姿态依旧优雅:“有劳苏姑娘挂心。些许损耗,调息一番便无大碍。方才在台上……学艺不精,让姑娘见笑了。” 他语气坦然,承认落败,并无多少扭捏,只是那“学艺不精”四字背后,多少藏着些道心受创的黯然。 “胜败乃修士常事,何足挂齿。”苏若雪摇摇头,诚恳道,“我虽未亲见,但能引动那般道韵残留,可见对手之强,亦可见林公子能与之正面道争,本身道心根基已是非凡。经此一役,必有所悟,有所得,日后道途,定能更上层楼。” 她这话并非虚言安慰,她能感觉到,林守白此刻气息虽比白日初见时稍弱,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沉静通透,少了几分世家子弟的温润表象,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坚韧与明澈,显然是有所悟,有所得。 “苏姐姐说得对!”林豆儿皱着小鼻子,挥了挥拳头,仿佛要将那股憋闷挥散,“那陈楚月不过仗着道法属性霸道些,修为高些罢了!哥,咱们不想她了!走走走,苏姐姐,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斯波人开的烤肉铺子,叫‘香料与火’,味道一绝!掌柜的是正儿八经的斯波王朝来的老师傅,用的香料都是从那边运来的秘方!今日我做东,咱们一起去尝尝鲜!” 说着,不由分说,拉着苏若雪就朝一个方向走。 林守白看着妹妹风风火火的样子,摇头失笑,眉宇间那丝疲惫也淡去不少。 他对苏若雪投以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和眼神,却也未阻止,迈步跟了上来,温声道:“舍妹顽皮,让苏姑娘见笑了。那家食肆口味确实独特,值得一试。” 苏若雪盛情难却,加之腹中确实饥饿,坊市奔波半日也未曾好好吃东西,便笑着应下:“那就叨扰了,正好我也饿了。” 三人遂离开了依旧喧闹的九十九街区,穿过数条灯火通明、人流稍减的街道,朝着林豆儿所说的、位于第一百三十六街区的“香料与火”食肆行去。 一路上,林豆儿叽叽喳喳,如同欢快的小雀,将白日法会见闻,尤其是叶知秋与冷凝儿那场精彩绝伦的论道,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讲给苏若雪听,说到冷凝儿以冰晶星阵演绎《星河渡世典》、叶知秋以农夫耕作图补全古阵的妙处时,两眼放光,兴奋不已,倒是冲淡了几分因兄长落败而生的郁气。 林守白偶尔在旁补充几句,言辞温雅,见解不俗,对各家道法特点、天骄心性,皆有中肯评价,显露出良好的世家教养与不俗眼光。 苏若雪含笑听着,不时询问几句细节,对那八大家族的天骄子弟、对玄穹法会的盛况、对修真界各家道法的精妙,也有了更直观和深入的了解,心中颇有所得。 她也简单提及自己今日去坊市出售了些往日历练所得、用不上的杂物,换了点盘缠,以应日常修行所需,并未提及具体数目与物品来源。 林家兄妹也不好过多细问,只当她是寻常散修,为生计奔波,换取修行资粮乃是常事,也未曾多问,反而林豆儿还热心地说若需要帮助或引荐,可以找她。 谈笑间,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香料与火”食肆门前。 这是一座颇具异域风情的两层木楼,门面以原木搭建,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辣椒、蒜头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植物。 门口挑着一盏绘有火焰与陶罐图案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映照着门楣上那块以斯波文字和通用文字并列书写的招牌,笔触粗犷有力。 未入其门,一股浓郁、复杂、诱人食欲的烤肉香料气息,已混合着木材燃烧的烟火气,从门缝窗隙中飘散出来,令人食指大动。 推门而入,喧嚣热闹的气息夹杂着更加浓烈的异域香气扑面而来。 食肆内颇为宽敞,摆着二十余张原木方桌,此刻已坐了七八成客人,人声鼎沸。 墙壁以黄泥混合草秸抹平,挂着色彩鲜艳的斯波织毯、手鼓、镶银匕首等装饰。 角落里有座半人高的泥砌馕坑,正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馕饼的麦香、以及数十种香料混合而成的、令人迷醉的复杂气味。 “三位客官,里面请!”一名头戴绣花小帽、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的斯波族伙计,操着略显生硬的仙家雅言,热情地迎上来,脸上笑容灿烂。 “要个安静些的靠窗位置。”林守白温声吩咐。 “好嘞!三位这边请!”伙计会意,引着三人穿过略显嘈杂的大堂,来到靠里侧一扇镂空木窗旁的方桌。 这里既能感受到店内的热闹氛围,又因位置稍偏,相对清静些。 林豆儿显然是熟客,也不用看菜单,便熟稔地点了起来:“先来一壶你们自酿的果茶,要冰镇的!烤肉拼盘要大份的,羊羔肉、牛肉、鸡肉都要,多放‘玛萨拉’香料!再来一份手抓饭,米饭要粒粒分明的那种!鹰嘴豆泥、薄荷酸奶、烤包子、馕饼各来一份!嗯……暂时就这些,不够再加!” “好嘞!客官稍坐,马上就来!”伙计记下,高声朝后厨报了一遍菜名,脚步轻快地去了。 等待菜肴的间隙,林豆儿还在兴致勃勃地向苏若雪介绍着斯波王朝的风土人情、饮食特色,以及“玛萨拉”香料那多达二十余种原料的复杂配比。 苏若雪一边含笑听着,一边打量着店内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鼻端萦绕着那复杂而诱人的香料气息,怀中的两只小狐狸似乎也被这从未闻过的浓郁香气吸引,从沉睡中醒来,不安分地在她衣襟里动来动去,小鼻子一抽一抽。 她心中一片宁静温暖。 经历了断龙崖底的生死搏杀、与炼神修士的惊险周旋、坊市中的勾心斗角与机敏应对,此刻能与新结识的、性情相投的朋友相聚,置身于这充满烟火气的热闹食肆,享受着平凡而温馨的时光,让她恍然觉得,这才是鲜活、真实、值得留恋与守护的人间景象。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与温馨,如同夏日午后的骤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叮铃——” 食肆门口那串铜铃再次发出清脆的响声,木门被推开,三名男子鱼贯而入。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旬、生着两撇鼠须、面皮焦黄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褐色绸衫,手里握着一杆黄铜烟袋,目光看似浑浊,扫视店内时,却偶有精光一闪而逝。 其身后跟着两名精壮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显然修为不弱,是武道护卫之流。 这鼠须中年人的穿着打扮、气息修为,在玄穹城中并不起眼,类似的小商人、小头目随处可见。 然而,就在他踏入店门、目光无意间扫过苏若雪这一桌的刹那—— “呜——!!!” 一声尖锐、凄厉、充满极致惊恐与愤怒的嘶吼,骤然从苏若雪怀中爆发! 是那只新生的、懵懂稚嫩的小龙狐! 它如同被踩了尾巴,又似见到了天敌,浑身雪白的毛发在瞬间根根倒竖,炸成了一个毛球! 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死死蜷缩在苏若雪怀中,那双宝石蓝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敌意,死死盯向门口方向! “嗷呜!” 几乎同时,苏若雪肩头的雪灵儿也发出一声充满警告与敌意的低吼,弓起身子,前爪扣紧苏若雪的衣衫,浑身毛发同样炸开,那双总是灵动或慵懒的蓝眸,此刻已变得冰冷锐利,死死锁定那鼠须中年人,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低沉威胁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 这两声突如其来的兽吼,在喧闹的食肆中并不算特别响亮,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敌意,顿时引得附近几桌客人侧目。 苏若雪心中警兆骤升! 如冰水浇头,瞬间将她从方才的温馨氛围中拉回现实!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玄天素女功》悄然运转,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色灵力瞬间涌入双目! 刹那间,眼前世界“看”得更加清晰! 而在她的灵视之中,那刚刚踏入店门、看似普通的鼠须中年人身上,竟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隐匿极深、寻常修士绝难察觉的灰黑色雾气! 那雾气扭曲蠕动,散发出一种阴冷、污秽、令人本能厌恶的气息! 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在那灰黑雾气深处,隐约有无数扭曲、痛苦、无声哀嚎的魂影沉浮不定! 那绝非善类,而是以生灵魂魄修炼的邪道功法,且修为绝对不低! 至少是十境元婴以上,甚至可能是自在境! 而且,这邪修身上,似乎带着某种对“龙狐”这类灵兽极为敏感、甚至可能充满恶意与贪婪的诡异气息! 几乎就在苏若雪灵目看穿对方虚实的同一时间,一直温文端坐的林守白,也霍然抬头! 他虽无苏若雪那般可洞穿虚妄的灵目,但作为林家嫡系,修炼《青木长生诀》对生机、死气、邪祟之气感应极为敏锐。 在两只龙狐异动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邪气! 他想也不想,身影一闪,已如青松般挺拔地挡在了苏若雪与林豆儿身前,右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脸色凝重如水,周身温润气息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如临大敌的锐利! 店内的喧嚣,在这一角,骤然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附近几桌客人停下了交谈,愕然又带着几分惊疑地看向这突兀对峙的两方。 伙计端着托盘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鼠须中年人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炸毛低吼的两只小狐狸,尤其是在苏若雪怀中那只新生龙狐身上顿了顿,眼底深处,一抹难以掩饰的贪婪与冰冷之色,一闪而逝。 只见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看似平和、实则令人心底发毛的弧度,手中黄铜烟袋在掌心轻轻磕了磕,发出“哒、哒”的轻响。 他无视了挡在前方的林守白,目光越过他,直接落在苏若雪蒙着面纱的脸上,沙哑干涩的声音,慢悠悠地在略显寂静的食肆中响起:“有意思的……灵物。” 紧接着又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如同黏腻的毒蛇,在两只小狐狸身上扫过:“小姑娘,这两只小兽……卖否?” 第597章 不亦乐乎 苏若雪目露警惕,下意识将怀中两只因恐惧而炸毛瑟缩的小白狐揽紧,迅速藏进腰间斜挎的那只绣着胡萝卜图案的粗布袋里,指尖在袋口飞快地打了个活结。 她的声音透过浅绿面纱传出,语调淡漠而疏离,带着不容商榷的坚决:“此乃一路陪伴我的伙伴,并非可供买卖的灵宠货物,不卖。” 她回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那生着两撇鼠须、面皮焦黄的中年人闻言,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了两下,并未着恼,嘴角反而扯出一个看似平和、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的弧度。 他手中那杆黄铜烟袋在掌心不轻不重地磕了磕,发出“哒、哒”两声轻响,像是某种无言的算计。 他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苏若雪一眼——那目光如同黏腻阴冷的湿泥,在两只小白狐藏身的布袋上打了个转,尤其在苏若雪蒙着面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要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的底细。 随后,他挪开视线,带着身后两名气息沉凝的精壮护卫,不紧不慢地转身,沿着原木楼梯,朝着食肆二楼走去。 脚步声“笃、笃”地响在木梯上,渐行渐远。 然而,苏若雪灵台之中,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警兆并未随之消散。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在转身离去的刹那,那看似浑浊的眼眸深处,曾泛起过一层极淡、却令人极度不适的幽光——那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神,更像是一条潜伏在阴暗泥沼深处、锁定猎物后悄然张开巨口的森蚺,冰冷、贪婪、充满耐心,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这感觉并非全凭虚无缥缈的灵觉。 昔日在那葬夕山脉山神府,她便曾与次身苏清雪联手,镇压过一条修行千载、化为人形的紫纹阴鳞蟒。 那妖蟒名唤“昮蚀”,在发起攻击前,瞳眸便会泛起类似的幽邃寒光,阴毒而森然,如今其本体仍被封印在她指间的白玉戒指之中。 方才那鼠须中年人的一瞥,虽极力掩饰,但那一闪而逝的幽光,与记忆深处昮蚀的蟒瞳何其相似! 都带着对特定“猎物”的、源自本能的贪婪与渴望。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苏若雪凝视着空荡荡的楼梯口,秀眉微蹙,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气息隐匿极深,表面看去与寻常行商无异,若非两只龙狐异动与她以《玄天素女功》催动灵目观察,绝难发现其身上笼罩的那一丝淡淡凶戾之气。 他究竟是何来历? 是专修邪功、猎取生灵魂魄修炼的魔道修士? 还是……对龙狐这类拥有特殊血脉的灵兽别有图谋? “香料与火”食肆内,喧嚣声浪很快重新淹没了这一角的短暂寂静。 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烈、酒液的醇厚,与鼎沸的人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与暗涌从未发生。 林豆儿点的满满一桌斯波灵膳恰在此时如流水般呈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赤铜大盘中堆叠着烤得滋滋冒油、撒满深红“玛萨拉”香料的各色肉块,金黄的馕饼摞成小塔,盛在手抓饭的陶钵热气蒸腾,鹰嘴豆泥洁白如雪,薄荷酸奶翠绿沁人,还有焦香扑鼻的烤包子……琳琅满目,香气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苏若雪暂时按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决定静观其变。 她重新坐定,与林家兄妹开始享用这顿颇具异域风情的晚餐。 林守白生性温雅守礼,即便腹中饥饿,仍下意识地端坐执箸,想要维持世家公子用餐时的从容仪态。 他正欲夹起一块看中的、烤得焦脆的羊肋排,却不料自家妹妹林豆儿早已将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的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林豆儿双眼放光,直接伸手从大盘中抓起一块比她手掌还大的、连着骨的烤羊羔肉,也顾不得烫,张嘴就是一大口,油脂混合着香辛料顺着她白皙的手指和嘴角流下,她却浑不在意,一边鼓着腮帮子奋力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招呼苏若雪:“唔……苏姐姐,快、快吃!别学我哥那样磨蹭!咱们修行之人,餐风饮露、辟谷服气是常事,难得遇到这等美味,就该甩开膀子,大快朵颐才痛快!学那些凡俗闺阁小姐小口抿食,多没劲!” 说着,她又抓起一张烤得酥脆的馕饼,“咔嚓”一声掰开,夹上大块炖得烂熟、香料入味的牛肉,又狠狠挖了一大勺绵密咸香的鹰嘴豆泥抹在上面,直接塞到苏若雪手里,眼神热切地催促:“尝尝这个!绝了!” 苏若雪在享用美食一道上,天赋与热情从未让人失望过。 先前在彩云王朝,她一顿饭便能独自消灭半只烤得外焦里嫩的野花鹿,饭量之豪迈曾让胡老头都啧啧称奇。 只是今日初与林家兄妹这等世家子弟同席,她多少存了几分“初次见面需矜持”的念头,故而吃得颇为“文雅”。 然而,林豆儿这般毫无矫饰、酣畅淋漓的吃相,以及那扑面而来的食物香气,瞬间点燃了她骨子里的饕餮之魂。 那点强装的矜持,如同春阳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她展颜一笑,眉眼弯弯,应道:“豆儿妹妹说的是!” 说罢,也不再客气,接过那塞得满满的“巨无霸”馕饼肉夹,学着林豆儿的样子,张开檀口,结结实实地咬了下去! “咔嚓——嗤——” 馕饼的酥脆、牛肉的软烂醇厚、鹰嘴豆泥的绵密咸香,还有那数十种香料混合而成的、层次丰富到极致的奇异滋味,瞬间在口中轰然炸开! 那味道霸道而和谐,粗犷又精妙,仿佛将一片浩瀚沙漠、无数绿洲、还有斯波人千百年的饮食智慧,都浓缩在了这一口之中。 苏若雪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细细品味,然后用力点头,含糊却真诚地赞道:“嗯!好吃!果然绝了!” 她本就生得清丽脱俗,此刻因美食而双颊微红,杏眸水亮,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松果心满意足的小松鼠,配上那因沾染油渍而更显莹润的唇瓣,竟有种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娇憨与生动。 林守白在一旁看着,原本因白日论道受挫而残留的些许阴郁心绪,竟也被这充满烟火气的鲜活场景驱散了不少,唇角不自觉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觉得这位苏姑娘,倒是率真可爱得紧。 然而,林豆儿与苏若雪这两位姑娘,一旦在美食上放开手脚,那进食的速度与效率,简直堪称风卷残云,骇人听闻。 只见桌面上,那盘堆成小山状的烤肉拼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海拔;金黄油亮、粒粒分明、混合着葡萄干与柠檬汁,以及羊肉丁的手抓灵米饭被迅速瓜分,露出钵底;烤包子、馕饼、各色蘸酱……如同遭遇了无形的饕餮巨兽,迅速消失在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进食动作中。 林守白那伸向烤盘的银箸,在半空中悬停了半晌。 他看中的那块外皮焦酥、内里粉嫩的羊肩肉,不是被妹妹眼疾手快地抢先夹走,塞进自己嘴里,就是被苏若雪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卷进了新一张馕饼中。 他筷子转向那色泽诱人的烤鸡腿,鸡腿已然不见;想舀一勺香气扑鼻的豆泥,瓷碗将将见底…… “哥!发什么呆呀!” 林豆儿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颊鼓囊囊的,活像只护食的花栗鼠,她含糊不清地嚷道,嘴角还滑稽地粘着一粒晶莹的米饭,“这手抓饭,这手撕羊肉,就得用手抓着吃才得劲!你拿个筷子戳来戳去,跟绣花似的,羊肉能自己跑到你嘴里去吗?” 林守白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很想说一句:你们两位这般饿虎扑羊、鲸吞海饮的架势,为兄有下箸之地吗? 这才闲聊几句话的功夫,满桌菜肴便已去其六七,我能说什么? 他望着杯盘狼藉的桌面,再看看自家妹妹与苏姑娘那依旧兴致勃勃、搜寻“漏网之鱼”的眼神,只得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将筷子放下,端起那杯冰镇果茶,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脸上维持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苏若雪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着香料和油光、显得格外红润晶莹的手指,这才恍然惊觉,桌上还有位一直没怎么吃到东西的文雅公子。 她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一点几乎不存在的“淑女”形象,对候在一旁、那位满脸浓密络腮胡、显得十分精神干练的斯波族伙计招了招手。 这伙计实际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只是斯波人血统使然,毛发旺盛,面相成熟,让苏若雪先前误判了年龄。 “豆儿妹妹,林大哥,”苏若雪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温和,却掩不住那因为饱食与美酒而带来的、由内而外的满足与慵懒,“今日这顿,还是让若雪做东吧。咱们再点些别的,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便是。” 她这番话并非客套虚礼。 白日里在坊市顺利出手了那些“战利品”,净赚了十八万三千多枚仙家宝钱,加上她原有的积蓄,如今身上揣着的财富已超过二十万之巨! 这在她过往的经历中,堪称一笔前所未有的巨款。 行走江湖,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苏若雪骨子里那江湖儿女的豪爽与底气上来,言语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丝“钱财乃身外之物,开心最重要”的洒脱气度。 林豆儿却连连摆手,赶紧咽下口中食物,又端起冰镇的果茶灌了一大口顺下去,才脆生生道:“那可不行!说好了今日我做东,怎么能让苏姐姐你破费?哥,你说是吧?” 她转向林守白,寻求支持。 林守白放下茶杯,温雅一笑,点了点头,语气和煦:“舍妹说得是。苏姑娘是客,又是豆儿新结识的知交,哪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今日这顿,理应由我们兄妹做东,苏姑娘不必客气。” “可是……”苏若雪还想坚持,她如今确实不缺这点饭钱,更不愿占新朋友的便宜。 林豆儿眼珠骨碌碌一转,忽然拍手笑道,眼中闪过狡黠灵动的光芒:“要不这样好啦!咱们也别争来争去,忒没意思,反倒显得生分。不如——我们换个法子,比拼酒量,如何?” 她顿了顿,在苏若雪和林守白疑惑的目光中,眉飞色舞地说出规则:“谁赢了,今晚这顿饭就归谁买单!” 这话一出,苏若雪先是一愣,旋即眸中漾起兴趣。 按常理,这类赌约皆是输家接受惩罚或负责开销,林豆儿却反其道而行之,赢了的人反而要掏钱,这思路着实清奇有趣,很对她的脾胃。 “比拼酒量?” 苏若雪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目光掠过桌上那壶斯波人自酿的、色泽金黄透亮的“三勒灵浆”。 方才她已浅尝过一碗,其酒劲之烈,后劲之绵长,迥异于她以往喝过的任何酒液,更蕴含着一丝活跃的灵力,对肉身略有滋养,但也正因如此,醉起人来更是厉害。 她不由得想起胡老头那坛能放倒一头铁皮牯牛的“野猴儿酒”,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与跃跃欲试的好奇心,同时被勾了起来。 她曾被胡老头用各种稀奇古怪的“药酒”、“烈酒”淬炼与熏陶,酒量虽不敢自称海量,但也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甚至许多男修可比。 “好!” 苏若雪爽快应下,声音清越,“不过,光是咱们两个比,似乎也有些单调。林大哥,你要不要也一起?人多热闹些。” 林守白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摆手,苦笑道:“苏姑娘莫要拿为兄说笑。为兄于这杯中之物,实在是……浅薄得很。年初在宗内一碗即倒的前车之鉴犹在,此刻只想安心品茶,实在不敢再献丑了。我看二位妹妹比试便好,为兄在一旁做个见证,为你们计数。” 他可是清楚记得自己醉倒后人事不省的狼狈,此刻只愿作壁上观,安然享用所剩无几的美食,绝不愿再出洋相。 “就这么说定了!” 林豆儿兴奋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惹得旁边几桌食客再次侧目。 她浑不在意,高声招呼那大胡子斯波伙计:“伙计!再来三壶……不,五壶你们这儿最烈的‘三勒灵浆’!要最大壶的那种!” 很快,五只造型古朴粗犷、约有人头大小、陶土烧制的酒壶被送了上来。 壶身以赭石与靛青两色釉彩,描绘着沙漠、绿洲、葡萄藤与跃动火焰的图案,透着浓烈的异域风情与原始野性。 伙计拍开泥封的刹那,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醇烈、复杂的气息轰然散开——那是陈年灵果发酵后的甘醇,多种珍稀药材糅合的辛香,以及经过特殊古法酿造后凝聚的、如火般灼烈的酒意,混合着精纯的灵力波动,令人闻之精神一振,却又隐隐生出微醺之感。 林豆儿抱起一壶,为自己和苏若雪面前那粗陶海碗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略显粘稠,在碗中荡漾时,竟有点点细微如星沙的灵光流转沉浮,显然不是凡品,价值不菲。 “苏姐姐,请!” 林豆儿双手端起沉重海碗,小脸因兴奋与之前的酒意而泛着桃花般的红晕,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昂扬斗志。 “豆儿妹妹,请!” 苏若雪亦双手捧碗,神情认真。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皆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与不服输的光芒,碗沿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随即同时仰头,碗沿抵唇,大口吞咽。 “咕咚……咕咚……” 清冽中带着灼热丝线的酒液涌入喉中,初时如甘泉,随即化为一道火线,一路烧灼着直坠腹内,然后“轰”地一声,化为滚滚热浪,散向四肢百骸。 这“三勒灵浆”果然名不虚传,其烈性远超寻常灵酒,更兼后劲绵长霸道,其中蕴含的活跃灵力与酒力交织,不仅冲击着肉身气血,更对神魂有轻微的晕眩侵蚀之效。 寻常下五境修士,一碗下去,恐怕就得面红耳赤,头晕目眩。 苏若雪只觉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双颊瞬间绯红如霞,耳根也烧了起来。 她不敢怠慢,立刻悄然运转《玄天素女功》。 丹田内,那四缕淡金色的温润灵力仿佛受到牵引,自行徐徐流转起来,沿着特定经脉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那汹涌灼热的酒力如同冰雪遇阳,被迅速化开、吸收,转为温煦的暖流,滋养着经脉脏腑,同时将那侵袭灵台的晕眩之意丝丝驱散。 这得自戒中天地洞府一层的玄功对肉身、灵力、神魂皆有神妙,此刻用于化解酒力,竟有奇效。 苏若雪只觉头脑虽然发热,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清明的微醺状态,既能充分感受到美酒带来的热血奔涌与愉悦酣畅,又不至于迷失神智,脚步虚浮。 一碗见底,两人同时放下沉重海碗,碗底朝上,滴酒不剩。 “好!” “两位姑娘当真豪气!” 周围几桌一直留意这边的食客,见两位娇滴滴的姑娘如此干脆利落地鲸吞海碗烈酒,不由得大声喝彩起来。 这“香料与火”食肆内本就汇聚了南来北往的修士,其中不乏性情豪爽、惯于刀头舔血的汉子,见此情景,纷纷投来赞赏与助威的目光,食肆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变得更加热烈。 林豆儿与苏若雪相视一笑,正要抱起酒壶斟第二碗,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独特异域腔调、却清脆悦耳如沙漠驼铃的女声:“两位妹妹当真是好酒量,好气魄!这般对饮,虽豪迈,却也略显寂寥。不如加上我们,一同热闹热闹,如何?” 苏若雪闻声转头望去,只见邻桌走来三男两女,共五人,皆是斯波人打扮,有说有笑,显然是一同游历的伙伴。 为首的是位身量极为高挑的年轻女修,看年纪不过双十年华,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食肆暖黄灯火映照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她五官生得极为明艳深邃,眉如远山含黛,眼若沙漠清泉——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眸子,清澈透亮,顾盼之间流光溢彩,仿佛蕴藏着星夜与绿洲的秘密。 她深棕色的长发并非直顺垂下,而是卷曲如波浪,以数条彩色丝绳精心编织成繁复的发辫,其间点缀着细小精致的银饰、色彩斑斓的天然石子,行走间,发辫轻晃,银石相击,发出细碎悦耳的泠泠声响。 她身上穿着极具斯波风情的服饰。 上身是一件靛蓝色为底、以金线绣满繁复藤蔓与火焰纹的短襟束腰小衫,衣长仅到胸下,露出一截平坦紧实、线条流畅的健美腰腹,肌肤是充满生命力的麦色,脐上还嵌着一枚小巧的、镶嵌着蓝宝石的银环,随着呼吸微微闪动。 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裙,裙摆异常宽大,以银线绣着更加华丽的、象征生命与轮回的曼陀罗花纹,行动间裙裾如水波流淌,银光隐隐。 腰间系着一条缀满菱形银片与细小铃铛的编织腰带,举手投足间,叮铃作响,清脆动人。 她面上罩着一层浅金色的、薄如蝉翼的轻纱,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璀璨蓝眸与光洁的额头,更添几分神秘与迷人的异域风情。 方才说话的正是她。 她身后跟着的两男两女,也皆是典型的斯波人相貌,男子高大英挺,女子明丽婀娜,衣着虽不及为首女子华贵,却也用料讲究,饰物精巧,周身隐隐有灵光内蕴,气息沉凝而不外露,显然都是修行有成的古术士。 他们好奇而友善地打量着苏若雪三人,尤其对林豆儿与苏若雪方才豪饮的作风颇为欣赏,眼中带着笑意。 林豆儿自小在陈国长大,身为八大世家之一的林家嫡女,往来宾客中不乏各族修士,眼界开阔,丝毫不觉拘谨,反而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新奇有趣的伙伴,拍手笑道:“这位姐姐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酒逢知己千碗少,一起喝才热闹!来来来,伙计,再加几张凳子,把这桌并过来!再多上些好酒,再把你们的拿手烤肉、馅饼多上几份!今日不醉不归!” 那斯波女修闻言,浅蓝色的眸子里笑意更深,如同月牙。 她落落大方地在林豆儿身旁空位坐下,自我介绍道,她的仙家雅言说得颇为流利,只是带着独特的、卷舌音稍重的异域腔调,听来别有一番韵味:“我叫塞勒涅·拉娜,来自遥远的东界域斯波王朝,是一名巡游四方的古术士。这几位是我的同伴,哈桑、阿里、法蒂玛、佐拉。我们游历各界,恰逢南界域玄穹法会盛事,特来增长见闻,领略不同道统风采。” 她逐一介绍了身后同伴,几位斯波古术士也友善地向苏若雪三人点头致意。 “原来是塞勒涅姐姐!” 林豆儿性格活泼,最喜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立刻热情地介绍己方三人,“我叫林豆儿,这是我兄长林守白,这位是苏若雪苏姐姐。我们都是南界域修士,今日能结识几位远道而来的斯波朋友,真是幸会!” 双方互通姓名,气氛顿时更加热络。 林豆儿十分机灵,毕竟出身于八大家族,背后又有上宗倚仗,其见识远非苏若雪可比。 尤其在称呼上,她极为讲究,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故而以“朋友”相称,而非“道友”。 这实在是因为斯波王朝的信仰与修行体系,与南界域三教截然不同,其境内并无“修士”、“道友”这类称谓。 塞勒涅的同伴也纷纷含笑入座,伙计机灵地搬来更多桌椅,与原有方桌拼成一张可供十人围坐的大桌,又迅速添上许多酒肉果蔬,桌面瞬间被琳琅满目的美食与美酒填满。 一时间,这张桌子成了食肆内最热闹、最引人注目的一角,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吸引了整个大堂的目光。 塞勒涅·拉娜显然是个爽朗健谈、极具感染力的性子。 她端起重新斟满的粗陶酒碗,碗中琥珀酒液荡漾,映着她明亮的蓝眸。 她朗声笑道,声音带着沙漠夜风般的清越与热情:“方才见两位妹妹对饮,英姿飒爽,豪情逼人,令人心折。我们斯波人生于浩瀚沙漠与珍贵绿洲之间,环境严酷,最敬重的便是胸怀坦荡、性情豪爽、能痛饮烈酒的真豪杰。来,我敬三位新结识的南界域朋友一杯,欢迎你们来到这家食肆,也愿我们的友谊,如大漠中的甘泉,清澈长流!” 她这番祝酒词,既表达了敬意,又巧妙地将双方地域文化融入其中,显得真诚而不失风度。 “塞勒涅姐姐太客气了,该我们敬远道而来的朋友们才是!” 林豆儿不甘示弱,举碗相迎,小脸兴奋得通红,“愿我们友谊长存,就像……就像这‘香料与火’,热情永不熄灭!” 苏若雪和林守白亦举杯示意。 苏若雪微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敬友谊,敬相逢。” “敬友谊!敬相逢!” 几位斯波古术士亦纷纷举碗,用生硬的雅言或流利的斯波语应和。 众人碗沿相碰,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随即齐齐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火线入喉,热血上涌,气氛瞬间点燃,隔阂尽消。 这一碗下肚,宾主尽欢,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第598章 醉舞倾城 塞勒涅的一名男性同伴,那个名叫哈桑、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漂亮翘胡子、眼眸深邃的年轻古术士,拍手笑道,他的雅言说得稍显生涩,但充满活力:“光是喝酒,虽痛快,却也单调。我们斯波人欢聚畅饮时,最爱玩些小游戏助兴,既能活跃气氛,也能加深了解。不如我们来‘沙海谜拳’如何?这是我们斯波流行的一种猜拳游戏,输的人不仅要罚酒一碗,还需回答赢家一个问题,知无不言,或者……表演一个小小戏法助兴!” 这提议立刻得到在场众人响应。 于是,在摇曳的灯火、蒸腾的食物香气与醇烈的酒意中,一场跨越无尽距离、融合了不同界域文化的欢乐酒宴游戏,热烈开场。 “沙海谜拳”的规则与手势,与南界域常见的猜拳行令大相径庭,复杂而奇特,融入了许多象征沙漠、绿洲、星辰、骆驼、商队的独特手势与口令,其间还夹杂着大量生动有趣的斯波俚语与古谚。 林豆儿和苏若雪起初不明就里,输多赢少,被灌了好几碗烈酒,也回答了几个无伤大雅又充满趣味的私人问题。 比如“修炼时最怕遇到什么状况?”“最喜欢的灵兽或坐骑是什么?”,还被迫学着用蹩脚的发音,说了几个简短的斯波祝福语,逗得几位斯波朋友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但两女何等聪慧机敏,林豆儿博闻强记,苏若雪心思灵动,观察力极强。 不过数轮之后,她们便迅速摸清了门道,手势愈发娴熟,口令也开始模仿得惟妙惟肖。 很快,猜拳变成了有来有回、旗鼓相当的激烈交锋,也让哈桑、阿里等斯波古术士喝了不少罚酒,同样回答了诸如“斯波王朝最壮观的奇景是什么?”“古术士的修行方式,与炼气士的核心差异何在?”等充满好奇的提问。 其间,众人更借着酒兴,天南海北地论起道来。 不得不说,斯波王朝传承的古术士体系,与南界域主流的三教炼气士道统截然不同,别开天地,自成一格。 他们不称“凝气”,而尊“古意”,认为天地间残留着古老而强大的自然意志与灵性,修行之道,更侧重于以独特的精神共鸣与仪式,沟通星辰之力、沙漠之魂、绿洲生机乃至古老遗迹中沉淀的岁月灵韵,借此施展种种玄妙莫测、迥异于道法神通的“古术”,或召唤沙暴,或凝水为泉,或驱使石灵,或预知星轨,与道法神通相较,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难分高下。 说到兴起处,几位斯波古术士甚至无需动用多少灵力,仅凭精妙的精神牵引与古老的手印咒言,便在指尖凝聚出一个个微小而精致的法术光影——或是盘旋呼啸、细沙流转的微型沙暴龙卷;或是凭空绽放、摇曳生姿、由纯粹光焰构成的虚幻之花;或是按照玄奥轨迹缓缓运行、明灭不定的点点星辉……用以演示讲解古术的某些原理与形态,虽无半点杀伤威力,却精巧绝伦,充满异域智慧与古老的美感,令苏若雪与林家兄妹大开眼界,啧啧称奇。 苏若雪心中更是感叹,这彼岸界当真广袤无垠,造化神奇,孕育出如此多姿多彩的族群与道统。 修行之路,果然如这世间万族,百花齐放,千帆竞发,各具玄妙,永无止境。 能见识到截然不同的道路与风景,本身就是一场难得的修行与领悟。 酒过数巡,菜添几味,众人皆有了五六分醉意,关系也在欢笑与探讨中迅速拉近,变得熟稔亲切。 塞勒涅·拉娜那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上,已然绯红一片,如同天边最绚烂的晚霞,浅蓝色的眸子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沙漠玫瑰般的野性风情与灼热魅力。 她忽然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苏若雪,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欣赏,以及一丝见猎心喜的兴奋,笑道:“苏妹妹年纪虽轻,但见识谈吐皆是不凡,更难得的是酒量惊人,心性坚韧。我塞勒涅行走各方界域,所见女子英才如过江之鲫,但如妹妹这般,外柔内刚,静如处子,动如雷霆,豪饮而不失度,微醺而神思清明的,实属凤毛麟角,令人印象深刻。” 她顿了顿,语气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属于强者的傲然自信,但更多的是一种遇到旗鼓相当对手的兴奋与挑战欲,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蓝眸直视苏若雪,声音因酒意而略显低哑磁性:“方才游戏,多是同伴协力,热闹有余,纯粹不足。不如今夜,就由我塞勒涅一人,独挑妹妹你们三位东道主,纯粹比拼酒量,一碗对一碗,公平较量,如何?” 她此言一出,满桌为之一静,连附近几桌的喧哗都低了几分,无数目光聚焦过来。 塞勒涅唇角微扬,继续道,语气带着属于斯波战士的爽朗与磊落:“若我输了,今夜全场所有人所饮之酒,皆由我塞勒涅一人付账!” 她话锋一转,眼中促狭与笑意更浓,扫过林豆儿和苏若雪:“若我侥幸赢了……我也不要两位妹妹破费宝钱。只需……答应我一个小小的、绝不为难的要求即可。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但内里的傲气与自信展露无遗。 以一人之力,挑战对方三人,且是在已饮了不少的情况下提出,这份豪气与胆魄,令周围一直关注这边的食客们先是一愣,旋即爆发出更大的喝彩与助威声浪。 “好!塞勒涅姑娘霸气!” “林姑娘,苏姑娘,可不能怯场啊!” “这才叫巾帼不让须眉!” 林豆儿一听,小脸因酒意和沸腾的热血涨得通红,她“腾”地一下站起,由于动作太猛,身下的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 她一拍桌子,碗碟轻跳,杏眼圆睁,斗志如同燃烧的火焰:“有何不敢!塞勒涅姐姐好气魄!我林豆儿奉陪到底!” 她顿了顿,看向苏若雪和自己兄长,眼中闪烁着狡黠与义气:“不过,我们也不占你便宜!就按最公平的规矩,一对一,一碗对一碗!我,苏姐姐,还有我哥,我们轮番上阵,看谁先倒下!输的一方,心服口服!” 她倒是没忘了自家兄长,虽然明知林守白酒量堪忧,但此刻气势不能输,人多也显得“兵强马壮”。 林守白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手中的茶杯都差点没拿稳。 他连连摆手,脸上惯有的温雅笑容都有些僵硬,苦笑道:“豆儿,莫要胡闹,为兄实在……不善此道,方才已说得明白……” “哥!” 林豆儿打断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守白,杏眼圆睁,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还是不是咱们林家的好男儿了?是不是我亲哥?一碗酒而已,难道还能比白日道争、比斩杀妖兽更难?是男儿就上!拿出你白天论道的气势来!输了,妹妹我给你兜着!醉倒了,妹妹我背你回去!” 林守白被自家妹妹这么一激,又见满堂目光灼灼,全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鼓励、调侃、看热闹的眼神。 他素来注重风度礼仪,此刻若再退缩,恐怕真要沦为笑谈。 他只得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范,对塞勒涅拱手,语气尽量从容:“既然……塞勒涅姑娘有此雅兴,那林某……便舍命陪君子了。只是在下于杯中之物,着实浅薄,恐……恐扫了姑娘与诸位雅兴,万望海涵。” 最后几个字,说得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塞勒涅看着眼前这位文质彬彬、明显不善饮、却强撑风度的俊雅公子,眼中笑意更深,却并无半分轻视,反而举碗道,语气真诚:“林公子客气了。请!” 两人碗沿轻碰,林守白闭了闭眼,仿佛下了莫大决心,随即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过喉,如火燎原,他强忍着剧烈咳嗽与翻腾气血的冲动,白皙的面皮瞬间红透,如同煮熟的虾子。 他努力维持着端碗的姿势,将空碗缓缓示于众人,然后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除了脸色通红、呼吸急促,竟也勉强算得从容。 “林公子好气魄!” 塞勒涅赞了一声,亦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姿态依旧优雅从容,只是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蓝眸水光更润。 然而,林守白的“从容”仅仅维持了三息。 三息之后,众人只见这位林公子身形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眼神迅速失去焦距,变得迷离而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两个含糊的音节:“好……酒……” 话音未落,便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软软地向前一扑,“砰”地一声,额头轻触桌面,竟直接醉倒过去,不省人事。 “哥?!” 林豆儿惊呼一声,连忙绕过桌子去扶。 但见林守白呼吸平稳绵长,面色潮红,只是醉倒沉睡,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气得跺脚,指着兄长醉倒的背影,对苏若雪抱怨道:“苏姐姐你看他!好歹也是修行有成的炼气士,堂堂林家嫡子,一碗‘三勒灵浆’就放倒了?这说出去,我们林家的脸都要被他丢光了!哼!回头定要让爹娘好好说说他,闭关练酒量!”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塞勒涅也掩口轻笑,浅蓝色眸子里满是促狭,她摇了摇头,看向气鼓鼓的林豆儿,笑道:“林妹妹,该你了。” “来就来!谁怕谁!”林豆儿将兄长安顿在椅子靠背上,让他趴得舒服些,然后豪气干云地一撸袖子,露出两截雪白莹润、如嫩藕般的手臂。 她抱起酒壶,给自己和塞勒涅的海碗重新斟满,琥珀酒液几乎要溢出碗沿。 “方才我哥那碗不算,他那是‘舍命’,不算正式比试!咱们重新比过!还是一碗对一碗,谁先趴下,谁就认输!” “好!”塞勒涅欣然应战,蓝眸中斗志昂扬。 第二轮比拼,正式拉开序幕。 两女皆是性情爽烈、不肯服输之辈,也不多言废话,举碗便饮。 一碗接一碗,速度极快,中间几乎不做停歇。 琥珀色的粘稠酒液在粗陶海碗中荡漾,在食肆通明的灯火下折射出迷离诱人的光泽,映照着两张因酒意与斗志而愈发娇艳动人的面庞。 林豆儿初时气势如虹,小脸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 她一边大口吞咽着灼热的酒液,一边还不忘给自己和塞勒涅高声计数,声音因饮酒而略显断续,却充满了昂扬的活力:“一、一碗!……两碗!……三碗!四碗!……” 塞勒涅始终面带微笑,举止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种欣赏表演般的优雅。 她饮酒的姿态颇为独特而优美,有时会微微侧身,将酒碗高举过头顶,微微仰首,让酒液如同沙漠甘泉般,化作一道细流,精准地倾入微张的红唇之中,点滴不洒;有时则会随着食肆角落不知哪位斯波客人即兴弹奏起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弦乐声,轻轻摇摆纤细有力的腰肢,手腕、腰间的银饰铃铛随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整个人仿佛在饮酒的间隙,跳起了一段简短而迷人的沙漠舞蹈,令人目眩神迷。 她的酒量显然深不可测,五碗烈酒接连下肚,除了那双浅蓝眸子愈发水润潋滟,仿佛蕴着一汪星夜清泉,小麦色的脸颊绯红如醉晚霞之外,竟无多少醉态,呼吸依旧平稳,端碗的手稳定如初。 反观林豆儿,喝到第五碗时,动作已明显迟缓,眼神开始有些迷离飘忽,原本清亮的高声计数也变得含糊起来,说话带上了浓浓的醉意,娇憨可掬:“唔……塞勒涅姐姐……你、你怎么……都不醉的?这酒……后劲……好大……天、天怎么在转……” 苏若雪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了然。 这“三勒灵浆”中定然掺入了某些产自斯波王朝沙漠绿洲的特殊灵植,不仅能温和增进气血,其中蕴含的某些成分,对神魂也有轻微的影响,更容易引动人的情绪,令人沉醉。 林豆儿修为根基扎实,但毕竟年轻,又是女子,心性活泼,情绪易被引动,连饮五碗如此烈酒,已接近其神魂与肉身承受的极限。 第六碗时,林豆儿端碗的手已有些不稳,琥珀酒液随着她手腕的轻颤,洒出些许,落在她樱草色的衣袖上,洇开深色痕迹。 她努力瞪大眼睛,想要保持清醒,眼前的塞勒涅却似乎变成了两个、三个……重叠晃动。 “咣当。” 酒碗脱手,落在桌面上,所幸未碎,碗中残酒泼洒出来。 林豆儿娇躯晃了晃,还想伸手去抓酒碗,却软软地向前一扑,趴倒在桌边,嘴里兀自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我……我没输……还能……喝……” 话音渐低,终至无声,竟是沉沉睡去,羽睫紧闭,脸颊酡红,呼吸间带着浓郁的酒香。 “豆儿妹妹?” 苏若雪连忙起身,绕过桌子扶住她,探了探鼻息与脉搏,确认只是醉倒沉睡,体内灵力虽因酒力略显奔腾,但并无紊乱走火之虞,这才真正放心。 她与旁边一位斯波女术士佐拉一起,将林豆儿轻轻扶到一旁空着的椅子上,让她靠着椅背,又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素色比甲,叠好为她垫在颈后,让她睡得舒服些。 此刻,偌大的方桌,能战者,唯余苏若雪一人。 而对面,塞勒涅·拉娜依旧坐得笔直,腰背挺拔如沙漠胡杨,虽然面色酡红如染胭脂,呼吸较之前明显急促了些许,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但那双浅蓝色的眸子依旧清亮有神,带着灼灼的笑意与高昂的斗志,看向苏若雪。 食肆内不知何时安静了许多,几乎所有食客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一桌。 本土修士们窃窃私语,既有对塞勒涅惊人海量表示惊叹与佩服的,也有为看似娇小文静的苏若雪暗暗担忧、捏把汗的,更有不少人大声鼓劲,为这最后一战烘托气氛。 几位斯波男子更是兴奋地用母语呼喝着,为他们的女伴、那位宛如沙漠女神般的塞勒涅助威,气氛热烈紧张到了极点。 塞勒涅看着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娇小玲珑、面容尚带几分稚气、安静坐在对面的苏若雪,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更深的欣赏。 她本以为对面三人中最能饮、最富斗志的应是那位活泼伶俐的林家妹妹,万万没想到,最后留下来与自己最终对决的,竟是这个一直话不多、举止温婉、看起来最是文静乖巧的苏姑娘。 而且,看对方此刻的神色,虽然双颊绯红,眸含水光,但坐姿端正,呼吸虽急不乱,眼神清亮依旧,显然还保有相当的战力。 “苏妹妹,”塞勒涅开口,声音因酒意而略带沙哑磁性,更添几分成熟迷人的风韵,“你的两位同伴,都很出色,是值得结交的朋友。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 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才用那带着独特卷舌音调的雅言慢慢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劝告,也有一丝属于强者的傲然:“你们南界域的修士,似乎大多不重口腹之欲,亦不常以此道较技。我看妹妹你之前也已饮了不少,若觉勉强,或身体不适,直接认输也无妨。姐姐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之前说的那个‘小小要求’也可作罢,只需……” 她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与玩味,蓝眸弯起,“乖乖叫我三声‘好姐姐’,姐姐我便心满意足,如何?” 这话本是带着七分笑意、两分体贴、一分属于胜利者的调侃,但听在不明斯波人直爽不羁、玩笑无忌性子的外人耳中,尤其是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血气方刚的酒客耳中,便自然而然地被解读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挑衅意味。 “哟呵!塞勒涅姑娘这是下最后通牒了!” “苏姑娘,挺住!可不能怂啊!” “就是!咱们南界域的修士,可以输,但不能未战先怯!” “苏姑娘,跟她拼了!我们支持你!” 助威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苏若雪并非陈国本土修士,对这些异域友人的性情与玩笑方式不算熟稔,但此刻众目睽睽,对方话已说到这个份上,无论本意如何,她骨子里被胡老头磨炼出的那股执拗坚韧、遇强则强的劲头,彻底被点燃了。 莫要被她平日温婉安静的表象所欺,这姑娘内里却有着不输男儿的血性与傲骨,这点在渝国山村时,胡舟可是深有体会,没少为此头疼又欣慰。 她抬起眸子,那双因酒意而氤氲着朦胧水光、却越发显得剔透清亮的杏眼,直视着塞勒涅那双含笑而深邃的蓝眸。 她唇角微微扬起,并非冷笑,也非怒笑,而是一抹清浅、平静,却透着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笑容。 樱唇轻启,声音不大,甚至因酒意而略显低柔,却清晰地穿过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好!” 她应得干脆,一个字,重若千钧。 顿了顿,她补充道,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心:“我与你喝。” 塞勒涅眉眼瞬间弯成了迷人的月牙,绽放出一个璀璨如沙漠朝阳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手,银饰叮当:“好!有胆色!姐姐就喜欢你这股劲头!”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近苏若雪,带着浓郁酒香与淡淡异域体香的温热气息,拂过苏若雪被酒意蒸得粉红的耳畔。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因酒意而更显沙哑磁性的声音,低语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戏谑:“不过,输了的话,姐姐我可是会……好好‘惩罚’你的哦~” 这充满暧昧与调侃的低语,配合着她那灼热的目光,让苏若雪白皙的耳根瞬间红透。 她只当是对方酒酣兴浓之后的调笑之语,心中微恼,却也不便发作,只是绷紧了小脸,不予理会。 她伸手,抱过一壶刚刚开封、酒香最烈的“三勒灵浆”,沉稳地为自己和塞勒涅面前的海碗斟满。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映出屋顶摇曳的灯火,也映出她沉静如水中藏着炽焰的眼神。 没有多余言语,没有花哨动作。 苏若雪双手捧起那对她而言略显沉重的海碗,举至齐眉高处,向着对面风采夺目的塞勒涅略一致意,姿态庄重如同进行某种古老仪式。 随即,她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碗沿抵住下唇,澄澈的杏眼望着屋顶,喉间轻轻滚动,开始大口吞咽。 “咕咚……咕咚……咕咚……” 酒液如炽热的岩浆,汹涌灌入喉中。 她的动作不如林豆儿那般豪迈不羁,也不似塞勒涅那般优雅曼妙,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虔诚的认真与专注。 仿佛她饮下的不是穿肠烈酒,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誓约,某种对自身心志的淬炼。 清冽又灼烫的酒液顺着嘴角溢出少许,滑过她白皙如玉、此刻泛着诱人粉红的脖颈,留下一道晶莹湿痕,最终没入微敞的衣襟。 她浑不在意,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与烈酒、与自身、与对手的无声较量之中。 一碗见底,她缓缓将海碗翻转,碗口朝下,悬停片刻,示意滴酒未剩。 从酒品,看人品,莫过如此。 然后,她轻轻放下碗,抬起因酒意而水光潋滟、更显清亮逼人的眸子,静静看向对面的塞勒涅。 脸颊绯红如醉海棠,呼吸微促,胸脯起伏,但那眼神,却沉静坚定如古井寒潭,深处有火在烧。 “好!” “苏姑娘海量!” “好气魄!” 周围先是一静,旋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喝彩与掌声,声浪几乎要掀翻食肆的屋顶。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修士,此刻看向苏若雪的目光,也带上了真正的敬佩。 这姑娘,不仅敢应战,而且这份饮酒时的沉静与专注,这份一碗见底后的从容,已然透出一股不凡的气度。 塞勒涅眼中异彩连连,那欣赏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抚掌笑道:“妹妹当真爽快!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姐姐今日算是领教了!” 她亦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却没有立刻喝下,而是盈盈起身,左手叉在柔韧有力的细腰上,右手高擎那盛满琥珀琼浆的海碗。 她深吸一口气,竟在原地轻盈而迅疾地一个旋转! 那宽大的、绣满银线曼陀罗的裙摆,顿时如同沙漠中怒放的蓝色妖姬,哗然绽开,划出一道绚丽的圆弧。 腰间、腕间的银铃随之急响,发出疾雨打芭蕉般清脆密集的乐音,与她迅捷优美的舞姿相和,充满异域风情与力量之美。 旋转之中,众人只见她皓腕巧妙一翻,竟将手中那满满一碗酒,高高抛起! “啊!” 不少女客惊呼出声。 在所有人紧张注视下,那海碗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惊险的抛物线,旋转着上升,又旋转着落下。 而塞勒涅,就在酒碗升至最高点、将落未落的刹那,脚下舞步一错,纤腰柔韧后仰,形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弯弓弧度,螓首微抬,红唇轻启。 “唰!” 那下落的酒碗,不偏不倚,碗口朝下,竟稳稳悬停在她光洁的额前上方三寸之处! 而碗中酒液,受此一震,恰如一道小小瀑布,精准地倾泻而下,化作一道晶莹酒线,悉数落入她微张的檀口之中! 从始至终,她单手后负,腰肢后弯,全靠腰腹核心之力与对力量的精妙控制维持平衡,那碗酒,竟真的一滴未洒! 第599章 赤诚之吻 “好!” “神乎其技!” “塞勒涅姑娘真乃酒中仙子!” 满堂先是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持久的喝彩、掌声与口哨声! 这一手,不仅需要超凡的平衡力、控制力、胆识,更将其身为古术士的深厚修为、对自身力量妙到毫巅的掌控,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份洒脱不羁、自信昂扬的异域风情,更是征服了在场所有人。 塞勒涅就保持着这个后仰接酒的姿态,喉间微动,将最后一线酒液饮尽。 然后,她才腰肢发力,如同绷紧的弓弦回弹,以一个流畅而充满力感的胡旋舞步,稳稳坐回凳上。 她将空空如也的海碗“啪”地一声,倒扣在桌上,脸不红,气不喘,只是眼中的水光与脸上的红霞更盛,笑意盈盈地看向苏若雪,蓝眸中满是灼热的挑战之意。 苏若雪心中亦是暗赞一声,由衷佩服。 这塞勒涅·拉娜,不仅酒量深如瀚海,这饮酒的功夫、这份张扬自信的风采,也堪称一绝,显然非等闲之辈,其修为心志,绝对远超表面所见。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体内《玄天素女功》悄然加速运转。 丹田内,那四缕淡金色、温润平和的灵力,仿佛受到了主人心念催动,自沉寂中苏醒,如四条灵性十足的小小金龙,循着功法特定的玄奥路径,在经脉之中徐徐加速游走。 灵力所过之处,那如烈焰般灼烧奔腾的酒力,仿佛遇到了甘霖与旋涡,被迅速分流、化解、吸收,转化为温煦平和的暖流,不仅未伤经脉,反而如春雨润物,悄然滋养着肉身气血,甚至对那四缕金色灵力本身,都有微不可察的助益。 同时,一股清凉宁静的意蕴自灵台生发,将那侵袭神魂的燥热与微醺之意丝丝驱散,始终护持着一线清明。 这《玄天素女功》不愧是上古奇功,对肉身、灵力、神魂皆有不可思议的护持与滋养神效,此刻用于化解这霸道酒力,竟有奇效。 苏若雪只觉体内虽气血奔流加速,浑身暖洋洋、轻飘飘,有一种微醺的畅快与松弛,但头脑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清明的醉意,既能充分感受美酒带来的愉悦、热血与豪情,又不至于迷失神智,脚步虚浮,言语失当。 “再来。” 苏若雪红唇微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再次抱起一壶新酒。 她的声音因酒意而略显低哑柔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塞勒涅毫不退缩,蓝眸中战意如火,“正合我意!” 两女便这样,一碗接一碗,沉默而激烈地对饮起来。 起初,众人还能跟着计数,兴奋地报出数字:“第七碗!”“第八碗!”“第九碗!”…… 到后来,碗数已超过十二,空酒壶在桌边摆了一长排,而两位姑娘虽然面色越来越红艳欲滴,呼吸渐重,胸口起伏明显,香汗微微浸湿鬓发与衣衫,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眼神也依旧清亮,死死锁住对方。 苏若雪始终是那个姿势,双手捧碗,庄重饮下,每一次都喝得涓滴不剩。 她的脸颊已红得如同熟透的蜜桃,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汁水,连纤细的脖颈、精致的耳垂、甚至锁骨附近的肌肤,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在湿了一片的翠绿裙衫映衬下,更显得冰肌玉骨,娇嫩无比。 额前、鬓角、鼻尖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几缕濡湿的乌黑发丝贴在光洁泛红的皮肤上,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无仅有的娇慵、妩媚与生动。 唯有那双眸子,在氤氲的水汽后,依旧清亮澄澈如水洗寒星,映着跃动的灯火,闪烁着绝不认输、甚至越发炽烈的光芒。 塞勒涅的饮酒花样则层出不穷,时而伴随即兴的沙漠舞步,时而加入古术戏法,指尖灵光闪烁,与酒液相映成趣,引得满堂彩声不断,将气氛推向一个又一个高潮。 她的脸色也红得厉害,小麦色的肌肤透出健康的、如同被烈日灼烤过的红晕,如同广袤沙漠被落日熔金浸染,瑰丽而壮美。 浅蓝色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水雾,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夺人心魄。 只是,她的呼吸明显比之前急促了许多,高耸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端着酒碗的、戴着银镯的修长手指,也开始有了微不可察的、极轻微的颤抖,额角也沁出了细汗。 当喝到第十五碗时,塞勒涅放下酒碗,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深深吸了几口气,长睫轻颤。 她看向对面依旧坐得笔直、只是脸色更红、呼吸更急的苏若雪,目光已从最初的欣赏、好奇、见猎心喜,变成了浓浓的惊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与凝重。 她塞勒涅·拉娜,自诩酒量惊人,天赋异禀,自幼在斯波王朝的宴会与历练中,便是以豪饮着称,行走各界,罕逢敌手。 尤其是这“三勒灵浆”,她更是从小喝到大,早已习惯其霸道烈性,体内甚至对此酒产生了一定的抗性。 本以为今夜最多有些酣畅微醺,没想到这看似娇弱、修为似乎也不甚高的南界域少女,竟然如此坚韧不拔,宛若沙漠中深深扎根、任尔风暴肆虐我自岿然不动的千年胡杨! 连饮十五碗,依旧坐如青松,眼神清明锐利! 这简直不可思议! 她究竟是哪路酒神在凡间遗落的血脉? 还是身怀某种不为人知的、专克酒力的奇异功法? 苏若雪其实也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已到了极限边缘。 十五碗“三勒灵浆”下肚,即便有《玄天素女功》这门上古奇功在不间断地全力运转化解,那股磅礴如江河决堤的酒力与其中蕴含的活跃灵力,也让她体内气血翻腾如沸,经脉都有些鼓胀酸麻,那四缕金色灵力更是运转到了极限,隐隐传来疲惫之感。 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无论是肉身对灵酒的承载,还是功法对灵酒的化解速度,都已接近临界点。 而看塞勒涅的样子,虽显醉态,气息不稳,但那双蓝眸中的火焰未熄,恐怕……至少还能再撑两三碗。 不能这样硬拼下去。 对方明显对此酒适应性更强,底蕴或许也更深厚。 苏若雪心念电转,瞥了一眼桌边摆放的那一排空酒壶,又看了看对面塞勒涅扶桌微喘的样子,一个近乎疯狂、却又带着破釜沉舟决绝意味的念头,骤然浮现。 她再次伸手,抱起一壶刚开封、酒香最烈的“三勒灵浆”,却没有立刻为自己和塞勒涅斟满,而是抬眸,看向呼吸微促的塞勒涅,声音因酒意与决绝而显得格外低哑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塞勒涅姐姐。” 塞勒涅正调息压制翻腾的酒意,闻言抬头看她,眼神已有些迷离,水光潋滟:“嗯?” 她鼻音微重,带着醉人的慵懒。 苏若雪微微扯动唇角,那笑容在酡红欲滴的脸颊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稚气与决绝的美丽,如同悬崖绝壁上迎风怒放的雪莲。 她缓缓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姐姐方才,先与我兄长对饮一碗,又与我豆儿妹妹连对五碗,独饮数碗之后,方与我交手。至今,姐姐独饮之数,已逾我六碗。” 她顿了顿,感受到所有人目光的聚焦,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某种力量:“即便我侥幸,最终能与姐姐拼至同时倒下,甚或略胜半筹,在旁人看来,也是胜之不武,徒惹人笑,非英雄所为,更非我辈修士结交之道。” 她的话,让喧嚣的食肆再次安静下来。 众人不解其意,塞勒涅也微微蹙眉,蓝眸中浮现疑惑。 苏若雪不再多言,在所有人惊愕、不解、逐渐变为震骇的目光注视下,她竟直接举起手中那足有人头大小、沉甸甸的陶制酒壶,拔掉壶塞,双手捧住壶身,仰起那纤细优美的脖颈,对着壶口,便直接狂饮起来! “咕咚!咕咚!咕咚……” 没有再用碗! 直接对着壶口,如长鲸饮水,如沙漠旅人痛饮甘泉! 琥珀色的粘稠酒液,如同小型瀑布,激烈地倾泻入她微张的檀口之中。 大量的酒液来不及吞咽,从她嘴角汹涌溢出,顺着下巴、脖颈,肆意流淌,瞬间浸透了她胸前大片的翠绿裙衫与素色中衣。 湿透的衣物紧贴肌肤,因内里严实的缠裹,将她本就丰腴的身段勾勒出一种被强行约束的、别样的曲线。 水光使单薄布料变得通透,每一寸被包裹的饱满与挣脱束缚的张力,都在湿痕下纤毫毕现,于克制中透出近乎灼人的生机。 可她浑不在意,甚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受惊蝶翼般剧烈颤抖,只是一心一意、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奋力吞咽着那灼热如岩浆的液体。 一壶……见底。 她将空壶“砰”地顿在桌上,没有丝毫停顿,又抱起第二壶,再次仰头灌下! 酒液泼洒得更多,她前襟、衣袖尽湿,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湿发黏在潮红的脸颊与脖颈上,狼狈,却又散发着一种极致烈性、极致执拗的美。 第二壶尽。 她身形已明显摇晃,却依旧咬牙,抱起了第三壶!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她吞咽酒液的“咕咚”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酒液泼洒的淋漓声。 第三壶饮尽! “哐当。” 空酒壶被她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响。 苏若雪以袖狠狠拭去唇边、下巴淋漓的酒渍,这个动作带着一丝狠劲。 她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鼓动,脸色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眼眸中终于浮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醉意水光,眼神甚至有了刹那的涣散。 她扶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汗水与酒水混合,将她整个人浸得湿透,翠裙紧贴,勾勒出的曲线惊心动魄,湿发贴面,更添凄艳。 她抬眸,看向对面已然目瞪口呆的塞勒涅,努力聚焦视线,唇角努力向上弯起,那笑容虚弱、狼狈,却依旧带着那抹不变的、清浅而坚定的笑意,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姐姐,这六碗……算我敬你的豪气、海量,与……先战之疲。”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肺叶中挤出:“现在,我们……重新开始。一碗,对一碗。公平较量。可好?”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堪称疯狂、超越常识的举动,震得魂飞魄散,呆若木鸡。 就连塞勒涅的那些斯波同伴,也全都僵在原地,张大嘴巴,如同泥塑木雕般瞪着苏若雪,仿佛在看一个从无尽炼狱中爬出的、浑身浴火却兀自不倒的怪物。 那可是“三勒灵浆”! 不是清水! 更不是糖浆! 寻常四境化灵炼气士,一碗就足以让其灵力激荡,三碗必醉倒昏睡。 这姑娘之前已生生灌下十五海碗! 现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连灌三满壶! 一壶至少抵三碗! 这等于她在短时间内,又连续狂饮了九碗! 加上之前的十五碗,整整二十四碗“三勒灵浆”! 她真的还是人族吗?! 她的肉身是神器铸就的吗?! 她的经脉是星河铺成的吗?! 她的神魂是亘古寒铁锤炼的吗?! 塞勒涅也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她浅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直直地钉在苏若雪身上,看着对方那湿透狼狈、曲线毕露的衣衫,看着那红得骇人、却依旧努力维持笑容的脸颊,看着那涣散却倔强盯着自己的眼神……心中那点争胜之心、属于强者的傲然,在这一刻,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沙堡,轰然倒塌,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震撼,与……发自灵魂深处的敬佩,甚至是一丝敬畏。 她行走各界,见过无数豪杰枭雄,饮酒如水、视死如归者亦不在少数。 但如眼前这少女般,看似柔弱如蒲柳,内里却蕴藏着如此惊人韧性、如此决绝魄力、如此豪情胆识的,实属生平仅见,闻所未闻! 那股不服输、不占便宜的傲骨,那清澈坚定、即便醉眼迷离也绝不认输的眼神,那于极度狼狈与微醺中,依旧努力维持的理智、风度与公平之心……都让她心折,甚至……自愧弗如。 沉默,在落针可闻的食肆中持续了数息,却漫长得像一个纪元。 “嗤……” 塞勒涅忽然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 那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阵毫无形象、畅快淋漓、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纵声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南域女子!好一个‘重新开始’!好一个‘公平较量’!” 她连说数个“好”字,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 她摇头,叹息,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已再无半分比较、争斗之意,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欣赏、叹服,与……遇见真正同类、真正值得倾心结交之人的喜悦。 “小妹妹海量深不可测,更兼豪情万丈,智慧超群,心胸坦荡如大漠苍穹!我,塞勒涅·拉娜,今日……心服!口服!” 她大大方方地,朗声认输了。 不是不能再喝,而是觉得,没有必要了。 对方已用这种近乎“自残”、超越常理的壮烈方式,展现出了绝不亚于、甚至远超她的豪气、决心与傲骨。 再继续喝下去,已失趣味,反倒是对这份赤诚与刚烈的亵渎。 她塞勒涅,敬重这样的对手,更珍惜这份相遇。 苏若雪闻言,一直紧绷如满弓弦的心神,骤然一松。 那股被功法与意志强行压制的、排山倒海般的强烈眩晕、燥热与虚弱感,顿时如决堤洪水般轰然涌上,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识海。 她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娇躯剧烈一晃,连忙用双手死死撑住桌沿,指节捏得发白,才没有当场软倒。 额际冷汗与热汗齐出,呼吸粗重如牛。 她强撑着即将溃散的意识,对塞勒涅露出一个虚弱却无比真诚的笑容,声音嘶哑低微,断断续续,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姐姐……说哪里话。姐姐酒量……深如瀚海,技艺……超群,若真……继续喝下去,醉倒的……必是若雪。今夜……是你我……打平了。不,是若雪……侥幸,借了……取巧之势。”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对方十足台阶,全了颜面,又不失自家风度,更将“取巧”之言坦然道出,显得光明磊落。 周围明眼人一听,无不在心中暗赞:这苏姑娘,不仅酒量胆魄惊人,这番为人处世的周到与心胸,更是难得。 许多原本看热闹的修士,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已带上了真正的尊重。 塞勒涅闻言,眼中欣赏喜爱之色几乎要满溢而出。 她飒然一笑,忽然起身,绕过杯盘狼藉的桌子,来到摇摇欲坠的苏若雪面前。 苏若雪正竭力与眩晕对抗,忽觉一阵混合着酒香、体香与异域香料气息的热风扑面,紧接着,一双修长有力、戴着数个银环与宝石戒指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她汗湿的肩背。 苏若雪浑身一僵,尚未反应过来,便觉额前一软,一个温软、湿润、带着灼热气息的吻,轻轻印在了她光洁汗湿的额头上。 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如闪电。 “呀!” 苏若雪如遭电击,惊呼一声,猛地向后踉跄退开两步,下意识捂住被亲的额头,本就酡红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脖颈、耳后都烧成了赤霞色。 她又羞又急,又带着几分茫然与薄怒,抬眸瞪向塞勒涅,那双因醉意而水汽迷蒙的杏眼里,满是惊愕、无措与控诉,仿佛在质问:你、你怎能如此?! “哈哈哈!” 周围酒客见此情景,先是一愣,待看到苏若雪那副羞窘欲绝、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顿时爆发出更加响亮、更加持久的善意哄堂大笑,许多斯波人更是吹起了口哨。 塞勒涅自己也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腰间的银铃叮当作响。 她那双浅蓝色的眸子弯成了迷人的月牙,连忙摆手解释道,语气带着笑意与歉意:“苏妹妹勿怪,勿怪!这是我们斯波一族古老的最高礼数之一,名为‘赤诚之吻’或‘胜利之吻’。唯有对值得以性命相托的战友、对心悦诚服敬重的对手与挚友,才会行此礼,表达最崇高、最毫无保留的敬意与亲近。我塞勒涅行走各界,能让我心甘情愿、主动行此礼的,妹妹你是第三个,也必将是最难忘的一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感慨,“前两位,一位是救我于沙漠兽群、亦师亦友的古术士,一位是与我并肩血战、击退沙盗军团、最终长眠大漠的挚友。” 原来如此! 竟是这般隆重而古老的礼数! 苏若雪听完,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心中的羞恼瞬间转为尴尬与惭愧,讪讪地放下捂住额头的手,觉得方才自己的反应着实失礼又小家子气,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声音细若蚊蚋:“原、原来是这样……是若雪孤陋寡闻,失礼了……姐姐莫怪。” 她那副羞窘无地自容、又强作镇定道歉的娇憨模样,看得塞勒涅心中更喜,怜爱之情大起。 她轻笑着上前,不顾苏若雪身上酒汗淋漓,再次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语气真诚而热烈:“妹妹这般人物,皎如明月,烈如骄阳,柔如清泉,韧如胡杨,日后定非池中之物,必当名动诸天,光照寰宇。今日相识,实乃我塞勒涅此生幸事,缘分使然。” 她紧了紧握着苏若雪的手,蓝眸中满是期待:“日后若是有缘,定要来东界域的斯波王朝做客,来‘金色沙海’寻我。让姐姐一尽地主之谊,带你纵横万里黄沙,看尽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痛饮最烈的‘烈焰焚心’,品味最地道的斯波风情与歌舞。姐姐的帐篷,永远为你敞开,姐姐的弯刀,愿为你披荆斩棘。” 苏若雪心中感动莫名,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冲淡了些许醉意与疲惫。 她回握住塞勒涅温热的手,认真点头,眸中水光闪动,语气郑重:“若有机会,若雪定当叨扰,去寻姐姐。届时,姐姐莫要嫌我烦才好。” “求之不得!” 塞勒涅开怀而笑。 两人又站着说了几句体己话,塞勒涅见苏若雪醉意已浓,身形不稳,林家兄妹又酣睡不醒,便体贴地不再多留。 她与同伴们告辞,几位斯波古术士也纷纷向苏若雪行礼道别,眼中皆带着敬佩与友善。 临走前,塞勒涅还特意绕到柜台,悄悄将苏若雪这一桌,乃至后来添上的所有酒菜钱,一并结算清楚,并对掌柜低声嘱咐了几句。 她行事爽利,不喜欠人情,更不愿让这位让她心折的小妹妹破费,这算是她一点小小的心意与欣赏。 待斯波友人们的身影消失在食肆门外喧嚣的夜色中,苏若雪强撑着越来越重、如同山岳压顶般的眩晕与虚弱感,看向桌上呼呼大睡、人事不知的林家兄妹,不由得苦笑摇头,低声喃喃,带着无奈与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宠溺: “心真大……也不怕被人卖了。” 没办法,总不能将她们扔在这陌生食肆不管不顾。 好在她天生神力,经过《玄天素女功》与武道双重淬炼,肉身气力已达骇人听闻的三十二万斤,扶一个娇小轻盈的林豆儿,简直如同拈起一片羽毛般轻松。 只是林守白毕竟是成年男子,身材修长,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深夜独自搀扶着一个醉酒男子招摇过市,总归不妥,极易惹来闲言碎语与不必要的麻烦。 正好那满脸浓密络腮胡、实际颇为机灵的年轻斯波伙计走了过来,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苏若雪便与他商议,直接取出三十枚仙家宝钱作为酬劳,请他帮忙将林守白安全扶送回她所住的“留仙客栈”,而来回路费、辛苦费则另算,自然由她这个“雇主”承担。 这个价格颇为丰厚,远超寻常脚力。 伙计见苏若雪出手阔绰,人又爽快,欣然应允。 苏若雪自己则轻松扶起醉猫般瘫软的林豆儿,伙计则架起不省人事、死沉死沉的林守白,三人先去柜台结账。 掌柜却笑眯眯地告知:“方才那位斯波贵女已经结过了,连后来添的酒菜一起。她还特意嘱咐,这位姑娘与她的朋友,是本店的贵客,要好生照应。” 苏若雪微微一怔,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起,对塞勒涅的飒爽与体贴,好感又增几分。 同时,也有种欠了对方一个不小人情的感觉,默默记在心中。 “看来以后若真有机会,还真得去东界域走一遭了。” 她心中暗想,对那片孕育了塞勒涅这般豪爽如沙漠烈风、细致如绿洲甘泉女子的遥远土地,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向往与好奇。 夜色已深,玄穹城白日里鼎沸的人声与喧嚣的法会声浪,此刻已渐渐沉淀下来,化作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与隐约传来的、如同潮汐余韵般的模糊声响。 长街空旷,青石板路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 夜风穿过街巷,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苏若雪滚烫如烧的脸颊与脖颈,带来几分清醒的刺痛感,也让她那被“三勒灵浆”灼烧得昏昏沉沉的灵台,勉强维系着一线清明。 第600章 云水安枕 她右手稳稳扶着人事不省的林豆儿——这丫头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脚步虚浮,全靠苏若雪那惊人的气力支撑着前行。 左侧,那名得了丰厚报酬的斯波族年轻伙计,则颇为吃力地架着醉死过去的林守白。 林守白身材修长,虽不肥胖,但成年男子的分量加之全然放松的醉态,也让这伙计走得气喘吁吁,额角见汗。 三人一行,踏着月色与长街两侧店铺檐下未熄的灯笼投下的昏黄光晕,朝着“留仙客栈”的方向,缓慢而略显蹒跚地移动。 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随着灯火摇曳而变幻不定。 回到“留仙客栈”时,正值子夜交替,万籁俱寂之时。 客栈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透出堂内温暖却已显寥落的灯光。 推门而入,熟悉的沉水香与淡淡檀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夜风的寒凉。 大堂内依旧灯火通明,高悬的琉璃盏将每个角落照得清晰可见,却再无白日里宾客盈门、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 只有柜台后,那名值夜的掌柜正就着一盏青玉灯,低头翻阅着厚厚的账簿,算盘搁在一旁,偶尔发出几声疲惫的哈欠。 而门边那张专供候客伙计休息的长条凳上,白日里那个曾对苏若雪出言不逊、眼带讥诮的年轻伙计,正歪着身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与脚步声,他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睡眼,待看清是苏若雪扶着一个醉醺醺的姑娘,还跟着一个伙计架着个不省人事的男子回来时,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瞬间被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打量、不屑与几分看好戏般的神情所取代。 他撇了撇嘴,小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懒洋洋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显然不打算上前帮忙。 苏若雪眼风都未曾扫向他,径直扶着林豆儿走到柜台前。 林豆儿醉得深沉,脑袋软软地耷拉在她肩头,呼吸间满是浓郁酒气,偶尔还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值夜的掌柜闻声抬起头。 这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头戴一顶黑色方巾,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直裰,眼神平和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他目光迅速扫过醉态可掬的林豆儿、被伙计架着的林守白,最后落在苏若雪身上——这姑娘身形娇小,却稳稳扶着一个同龄人,虽然自己也是双颊酡红未消,发髻微松,翠绿裙衫的胸前和袖口还洇湿大片深色酒渍,显得颇为狼狈,但那一双眸子在灯火映照下,却依旧清亮沉静,不见多少慌乱。 掌柜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放下手中账簿,脸上堆起职业化的温和笑容,声音平稳:“姑娘是要住店?” “是。” 苏若雪点点头,声音因酒意与疲惫而略显低哑,但吐字清晰,“开一间上房,要清净些的,最好有内外间。” 掌柜“哦”了一声,并不追问为何三位要同住一间,也不多问这两位醉酒者的身份,只是熟练地翻动柜台上的客房簿册,指尖在一行行墨字间滑动,口中如数家珍:“上房倒是还有几间空着。最好的当属二十层的‘天’字号房,视野开阔,可远眺玄穹城景,内置小型聚灵阵、隔音阵、防护阵,灵气充沛,静室、浴间一应俱全,陈设也最是精雅,只是价格嘛……” 他抬眼看了看苏若雪,报出一个数字,“一晚需八百宝钱。” 八百仙家宝钱! 这个数目,若放在渝国,足以让一名寻常修士在城中客栈舒舒服服住上一年。 即便是在玄穹城这等陈国都城,寻常修士往来住店,也多选择百余宝钱的中等客房,八百宝钱一晚,绝非小数目,堪称奢侈。 但苏若雪此刻却无心计较。 白日坊市顺利出手“战利品”,怀揣超过二十万宝钱的巨款,让她底气足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她此刻浑身酒意蒸腾,疲惫欲死,只想尽快寻个安稳舒适的所在,将林家兄妹安顿好,自己也好好休息。 钱财乃身外之物,花了再赚便是,眼下安身歇息最是要紧。 “就这间。” 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从腰间那只新得的、绣着“财源广进”的粉色储物荷包中,点出八百枚黄澄澄、沉甸甸的仙家宝钱,在柜台上码成整齐的八摞,每摞百枚,轻轻往前一推。 宝钱相叠,发出沉闷而实在的“沙沙”声,在略显寂静的大堂内格外清晰。 那门边打盹的伙计耳朵动了动,偷眼瞧来,见到那八大摞宝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懊悔——早知这看似寒酸的小丫头随身带着这许多现钱,出手如此阔绰,白日里就不该那般怠慢。 掌柜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如常,笑容真切了几分。 他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将八摞宝钱一一拨入柜台下的储物匣,发出叮当脆响,然后从柜台下取出一枚约两指宽、三寸长的青色玉牌,玉质温润,隐隐有灵光流转。 他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在玉牌上快速勾勒了几下,刻下房间号与一串简易的禁制符文,然后双手将玉牌递给苏若雪。 “这是‘云水间’的禁制玉钥,凭此可自由出入房门与操控房内基础阵法。姑娘收好。” 掌柜顿了顿,又补充道,“需要伙计帮忙将这两位客人送上楼吗?二十层楼,寻常脚力上去可不易。” “有劳掌柜安排。” 苏若雪点头,又顺手从荷包中摸出二十枚黄澄澄的宝钱,放在柜台上,“给伙计的辛苦钱。” 那原本靠在门边、一脸惫懒的伙计见状,几乎是弹跳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殷勤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对苏若雪躬身道:“姑娘放心,小的这就帮忙!定将这位公子安稳送上楼!” 说着,便与那斯波伙计一左一右,更加卖力地架起林守白。 掌柜唤来另一名值夜的杂役,帮忙提着灯笼在前引路。 苏若雪依旧自己扶着林豆儿,一行人穿过安静的大堂,沿着侧面的楼梯,缓缓向上行去。 留仙客栈的楼梯以厚重的铁木制成,扶手上雕刻着祥云仙鹤的图案,漆色暗红,在灯笼昏黄光晕下显得古朴沉稳。 二十层楼,近六十丈高,即便客栈伙计身怀些许修为,架着醉汉攀登,也非轻松之事。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混合着粗重的喘息,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抵达二十层。 推开镌刻着“云水”二字、以灵纹勾勒边沿的厚重木门,一股比大堂更加清新、精纯、平和的灵气混合着淡淡冷檀香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引路的杂役点亮了房内的照明阵法,柔和却不失明亮的光芒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苏若雪定睛打量这间价值不菲的“天”字号上房。 房间极为宽敞,呈长方形,面阔至少五丈,进深亦有四丈余,高约两丈,丝毫不显压抑。 地面通铺着厚厚的、雪白无瑕的不知名兽皮地毯,绒毛柔软细密,赤足踏上去,定然悄无声息,温暖舒适。 房间被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自然分隔为内外两进。 月洞门以珍贵的“沉水香木”为框,边缘雕琢着流云百蝠的缠枝花纹,门上垂着数重淡青如雨后晴空的鲛绡纱帘,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微风过处,涟漪自生,既保证了私密,又不阻碍视线与灵气流通。 外间陈设典雅,功能齐全。 靠窗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摆着一盆枝叶青翠、散发着宁神清气的“文心兰”。 墙边立着多宝阁,格中错落放置着几件造型古雅的瓷瓶、玉雕。 一张铺设着锦垫的软榻靠墙摆放,旁设小几,可供休憩、待客。 另有几张酸枝木圈椅散置,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墨宝,整体氛围清幽雅致,不落俗套。 里间则是寝卧之所。 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并排放置的两张宽大奢华的雕花拔步床。 床体以珍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通体泛着温润光泽,床柱、围板、顶檐之上,以透雕、浮雕等技法,精细刻画着松鹤延年、梅兰竹菊、云海仙山等吉祥图案,繁而不乱,精美绝伦。 床上悬着同色的淡青色鲛绡帐幔,以银钩挽起,帐内铺着厚厚的锦褥绣被,皆是上好的“天蚕云锦”所制,触手温软丝滑。 最令人称奇的是房间的四壁与穹顶。 它们并非普通砖石土木,而是以整块的、半透明的淡青色灵玉砌就! 玉质纯净无瑕,内里天然生有云雾缭绕、水波流转般的奇妙纹理,在房顶与四角镶嵌的、以灵晶驱动的柔和“照明石”光芒映照下,那些云纹水波竟似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变幻,时而如云海翻腾,时而如山涧潺潺,光影交错,如梦似幻,仿佛将一片微缩的灵山秀水搬入了室中,令人心旷神怡。 苏若雪略一凝神感应,便清晰察觉到,这房间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五倍以上! 而且精纯平和,极易吸收。 她目光扫过房顶、四角、乃至地毯边缘隐约可见的、以秘银勾勒的繁复阵纹线条,心中了然。 这房间必定铭刻了不止一座微型高阶聚灵阵,而且与防护阵法、隔音阵法、甚至可能还有清心宁神的辅助阵法完美嵌合,形成了一个小而精的复合阵法体系,自行循环运转,维持着室内最佳的修炼与休憩环境。 难怪敢要价八百宝钱一夜,这手笔,这享受,确实对得起这个价钱。 “姑娘,您看可还满意?” 引路杂役恭敬问道。 “甚好,有劳了。” 苏若雪点头,又取出几枚宝钱打赏了杂役与那斯波伙计。 斯波伙计接过赏钱,憨厚地笑了笑,用生硬的雅言道了谢,便告辞离去。 那值夜伙计也谄笑着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木门合拢,将外界一切声响隔绝,房内顿时陷入一片极致的宁静之中,唯有那云水灵玉壁上光影无声流淌。 苏若雪长长舒了口气,一直强撑着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她先走到外间,与那值夜伙计一同,将烂醉如泥的林守白小心安置在那张软榻之上。 林守白醉得极深,任凭摆布,毫无知觉。 苏若雪替他脱去沾了些尘土酒渍的锦靴与布袜,露出一双修长干净的脚。 又将他腰间玉佩、香囊等零碎物件取下,放在一旁小几上。 然后拉过榻上备着的、以灵棉填充的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醉梦中,林守白似乎并不安稳。 他眉头微微蹙着,长睫不时轻颤,唇角偶尔无意识地抿紧,呼吸时而平稳,时而略显急促。 白日里与陈楚月那场近乎毁人道基的激烈“道争”,显然对他冲击极大,即便在醉乡深处,那份道心受创后的隐痛、迷茫与自我怀疑,依旧如影随形,侵扰着他的梦境。 苏若雪看在眼里,轻轻摇头,心中微叹,却也无可奈何。 道心之伤,外物难医,非亲身历经磨难、勘破迷障不可痊愈。 安顿好林守白,苏若雪转身进入里间。 林豆儿这丫头还保持着被她扶进来时倚靠床柱的姿势,小脑袋歪着,睡得正香,只是那睡相实在不敢恭维。 樱草色绣缠枝花的半臂早已蹭得歪斜,水绿色绫罗长裙的裙摆皱成一团,一只绣鞋半挂在脚上,摇摇欲坠。 苏若雪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她走到床边,先小心翼翼地将林豆儿发间那朵依旧散发着清冷柔和月辉的“月光花”取下。 花朵离开发髻的刹那,似乎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但依旧晶莹剔透,幽香淡淡。 苏若雪将它轻轻放在拔步床内侧的矮几上,确保不会压到。 然后,她开始费劲地帮林豆儿“卸甲”。 解开那件繁复的半臂,褪下沾了油渍酒痕的长裙,又试着脱去那双绣鞋。 林豆儿虽在梦中,却似乎有些不耐烦被人摆弄,含糊地“唔”了几声,手脚不自觉地挥舞蹬踏,像一只不听话的猫儿。 苏若雪好气又好笑,只得手上加了几分巧劲,又低声安抚了几句,才勉强将她剥得只剩一身月白色的绸缎中衣。 中衣轻薄,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玲珑曲线。 林豆儿肌肤白皙,因酒意泛着桃花般的粉红,此刻蜷缩着,终于显得乖巧了些。 苏若雪将她连抱带拖地塞进靠外的那张拔步床里,拉开锦被,将她严严实实盖好。 林豆儿一接触到柔软温暖的被褥,立刻自动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抱着被子一角,将脸埋进去,满足地蹭了蹭,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幼兽般的哼唧,便再度沉入黑甜梦乡,嘴角甚至还翘起一丝甜甜的弧度,也不知梦见了什么美食。 看着林豆儿无忧无虑的睡颜,苏若雪紧绷的嘴角也不由得柔和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却温暖的笑意。 这丫头,心性单纯赤诚,喜怒皆形于色,倒是难得。 做完这一切,苏若雪自己也被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强烈疲惫与眩晕彻底淹没。 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想立刻瘫倒。 脑袋更是昏沉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过量饮用“三勒灵浆”、即便有神功化解也依旧留下的后遗症。 她今日经历可谓丰富:先是去坊市与那些精明的掌柜斗智斗勇,出售“战利品”;接着去法会外围感受残留道韵,见识天骄风采;后又与林家兄妹相聚,结识豪爽的斯波古术士塞勒涅,更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斗酒……精神与体力,都消耗了不少。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里间靠内的另一张拔步床边,缓缓坐下。 身下锦褥柔软得不可思议,几乎要将人陷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 翠绿色的碎花襦裙前襟、袖口大片深色的酒渍早已干涸,留下难看的痕迹,还混合着烤肉的油腻与香料气息。 外罩的素色比甲也未能幸免。 发髻早已松散,那根简单的翡翠簪子歪斜地别着,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颈侧与额前,甚是不适。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振作精神,开始动手收拾自己。 先拔下那根翡翠簪子,顿时,如瀑青丝失去束缚,倾泻而下,直垂至腰际,光滑如缎,在照明石的光芒下流转着墨玉般的光泽。 发间还带着酒肆的烟火气与淡淡酒香。 接着,她解开比甲的系带,脱下那件沾满污渍的外衫,又费力地褪去襦裙。 一层层衣物剥落,露出其下月白色的素绸中衣。 中衣倒是干净,只是也被汗水微微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日渐纤秾合度的身形,肩膀单薄,腰肢纤细,胸前已有了不容忽视的柔软弧度。 她没有再脱,只是将换下的脏衣团了团,暂时放在床尾的矮凳上。 房中温暖如春,穿着中衣已足够。 然后,她解下一直斜挎在腰间的、那只绣着缠枝莲纹的靛青布袋。 袋口活结依旧系得牢靠。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伸手进去,轻轻摸了摸。 雪灵儿蜷在袋底,感觉到她的触摸,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蓝宝石般的眸子眯成一条缝,发出细微的、带着醉意的“啾呜”声,显然也被“三勒灵浆”的灵力影响,有些晕乎,很快又缩成一团睡了。 那只新生的小龙狐则睡得更加沉熟,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细的呼噜声,雪白的绒毛柔软温暖。 苏若雪心中微软,指尖轻柔地抚过两个小家伙,确认它们无恙,只是醉酒酣睡。 她将布袋口微微敞开,放在自己枕边,让它们能呼吸到新鲜灵气,也能随时感知到自己的气息。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和衣躺下,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在身上。 被褥蓬松柔软,填充着某种灵鸟的绒羽,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香与一丝安神的灵草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一直紧绷如弦的神经,在这极致的舒适与安宁中,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然而,近年的颠沛流离、与胡老头身边的武道打磨、穿越葬夕山脉的凶险,早已让她养成了无论多么疲惫、身处何地都绝不彻底放松警惕的习惯。 这习惯深入骨髓,几乎成了本能。 她没有立刻放任自己沉入梦乡,而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即将涣散的清明意识,依照胡老头当年严苛教导、并经自己多次验证有效的法子,开始做入睡前的最后防护。 首先,她将一丝微弱却凝练的神识,自眉心祖窍缓缓探出。 这缕神识无形无质,却与她心神紧密相连,如同她延伸出去的、最敏锐的触角。 神识轻轻扩散开来,如同水银泻地,又如一张无形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云水间”内外。 门口,那镌刻着禁制符文的厚重木门,纹丝不动;窗口,紧闭的雕花棂窗外是寂静的夜空与远处零星灯火;房内,云水玉璧光影依旧缓缓流淌,聚灵阵法运行平稳,林豆儿均匀的呼吸声,外间林守白偶尔略显刺耳的磨牙与梦呓,皆清晰映入“网”中。 任何异常的空气流动、陌生的气息侵入、乃至阵法灵力的细微扰动,都难逃这神识之网的感应。 紧接着,她心念微动,引动了手中那枚“云水间”的禁制玉钥。 玉钥上刻画的符文微微一亮,一股无形的灵力波动扩散开去,与房间内预设的防护阵法、隔音阵法产生了共鸣。 顿时,苏若雪感觉房间与外界的“隔绝”感更加强烈了一分,门窗外隐隐传来的、极远处的细微声响彻底消失,房内的灵气循环似乎也加快了一丝,带着更强的守护意味。 这是客栈阵法被正式激活的标志。 但这还不够。 客栈的阵法固然精妙,终究是死物,且为通用设置,未必能防住所有针对性的窥探或潜入。 苏若雪回忆着胡老头传授的那些偏门却实用的小法术。 她勉力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尚未被完全用于化解酒力的灵力,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锦被之下,于身前虚空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勾画起来。 指尖划过之处,留下极淡、几乎不可见的灵力轨迹。 第一个符文,形如一只竖立的耳朵,代表“谛听”,被她轻轻“点”在床头靠近墙壁的位置,悄然没入灵玉壁中,无声无息。 凡有异响及于门窗,此法即生感应,令其灵台自生微兆。 第二个符文,状若涟漪水波,代表“触灵”,被她“印”在了月洞门的鲛绡纱帘之上。 此术可合于禁制,倘有无令之灵力或实体欲透户牖,则生显赫灵漪,为其所感。 第三个符文,最简单,只是一个点,却蕴含着“惊神”之意,被她小心地“种”在了自己枕畔的布袋附近。 若有恶识窥探此域,欲察囊中龙狐或其本身,则如纤针刺神,虽无大损,然足以警其浅寐。 这三个小法术皆是她目前修为所能施展的极限,且极为耗费心神。 画完最后一个符文,苏若雪已是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太阳穴刺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她心中却踏实了许多。 有客栈阵法、自身神识预警、外加这三道隐蔽的预警法术,三重防护之下,只要不是修为远超于她、且精通阵法与潜行之术的高手刻意针对,应当足以让她在危险临身前惊醒,做出反应。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枕边布袋里安睡的小狐狸,又隔着鲛绡纱帘望了望外间软榻上眉头微蹙的林守白,再听听身旁林豆儿均匀的呼吸声,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任由那积累了整日、又被强行压制许久的浓烈睡意,如同无边黑暗的温柔潮水,将她彻底吞没、包裹、带入最深沉的静谧之乡。 在意识彻底沉沦、堕入无梦黑暗前的最后一刹那,她残存的念头模糊地飘过:明日……还需去坊市看看……要早点起…… 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轻不可闻。 “云水间”内,终于万籁俱寂。 只有墙壁与穹顶的淡青灵玉,其内蕴的云纹水波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缓缓流转、变幻,映照着房中恒定柔和的照明石光芒,将一室晕染得光影迷离,如梦似幻,恍若水中仙境,云上仙阙。 聚灵阵法无声运转,将外界精纯平和的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汲取、提纯,送入房中,滋养着房中陷入沉睡的一人二狐,也悄然浸润着外间那位道心受创、梦境不安的温雅公子,与里间那位没心没肺、酣睡正甜的娇憨少女。 窗外,玄穹城的无边夜色,正浓得化不开。 远处,代表法会核心区域的方向,仍有零星的法术光华偶尔照亮天际一角,如同沉睡巨兽平稳呼吸间闪烁的磷光,提醒着这座古老雄城白日里的喧嚣与辉煌。 更远处,连绵的屋宇轮廓沉浸在黑暗之中,唯有几点守夜的长明灯火,如同点缀在黑色丝绒上的微弱金芒,静静诉说着人间烟火未眠。 夜风穿过高耸的楼阁间隙,发出悠远而寂寥的呜咽,卷起不知哪家庭院落叶的窸窣声响,最终消散在无边夜幕的怀抱里。 长夜漫漫,星河在天。 第601章 武道之论 一夜无事,直到天明。 这一觉林家兄妹睡得很沉,或许是“三勒灵浆”的霸道酒劲犹存,两人直睡到日上三竿,窗外透进的阳光将“云水间”的淡青灵玉壁照得流光溢彩,方悠悠转醒。 而苏若雪则早早起了身。 她自小在渝国山村便习惯了日出而作,虽昨夜饮酒过量,但《玄天素女功》运转一夜,已将残留酒力化解得七七八八。 此刻她只觉神清气爽,体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似乎还因昨夜炼化酒中灵力而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她简单梳洗罢,对镜理妆。 镜中少女肌肤莹润,因酒意褪去而恢复素白,双颊尚余一抹淡淡桃红,如初春枝头未绽的蓓蕾。 她换回那身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的青底碎花襦裙——青是雨后远山的苍青色,布质普通,但浆洗得挺括;碎花是细密的白色小朵,如星子洒落夜幕,疏密有致。 外罩的素色比甲也仔细拍打平整,腰间系带束出纤细腰身,那腰肢不盈一握,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长发依旧以那根简单的翡翠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更添几分少女的随性清丽。 她本欲下楼去街市买些早食,刚推开“云水间”厚重的木门,便见一名身着藏青短褐、头戴同色方巾的年轻伙计,正提着两只朱漆食盒站在门外廊下,似是等候多时了。 廊外晨光明媚,将客栈雕花木廊照得一片暖黄。 远处街市已有隐约人声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姑娘安好。” 其中一名伙计见门开,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客栈侍者特有的恭谨笑容,“掌柜吩咐给‘云水间’的贵客送早膳来。因不知姑娘与友人几时起身,小的已在此候了小半个时辰了。” 说着,他上前两步,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外铺着暗红织锦地毯的廊道上,随即手脚麻利地打开盒盖。 顿时,一股混合着麦香、米香、肉香与淡淡灵草清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晨间最后一丝凉意。 那香气醇厚却不腻人,带着灵植特有的清新,令人闻之精神一振。 苏若雪垂眸看去,只见食盒分上下数层,每一层皆以洁白的细瓷碟盏盛放着各式早点,琳琅满目,竟有十余种之多。 最上层是面点:小儿拳头大小的雪白馒头,蓬松暄软,表面光滑如脂,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三指宽的花卷拧出精巧的螺旋纹,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葱花与些许火腿丁,红绿相间,煞是好看;还有皮薄馅足、褶子匀称的肉包子,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皮隐约可见内里酱色肉馅与晶莹汤汁,令人食指大动。 第二层是粥羹:一大盅熬得米粒开花、稠滑如浆的皮蛋瘦肉粥,粥面上浮着切得细碎的皮蛋、瘦肉丝与碧绿香菜,香气扑鼻;旁边一小钵杏仁奶酪,洁白如雪,点缀着几粒艳红的枸杞,如雪地红梅;另有一碗色泽金黄的南瓜小米粥,甜香四溢,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第三层则是杂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两根一组交叉叠放,油光可鉴;一小碟淋了香油的腌萝卜条,脆嫩爽口,色泽橙黄透亮;几块撒着芝麻的烤饼,表面焦黄,芝麻粒粒分明;甚至还有一碗南地少见的咸豆浆,豆花凝结如云,浮着虾皮、紫菜、榨菜末与几滴辣油,红白绿相间,煞是诱人。 而这些食物,皆非寻常市井早食可比。 苏若雪只略一感应,便察觉出其中蕴藏的淡淡灵气——馒头、花卷用的是灵麦磨制的精面,带着谷物的天然清香;粥米乃是产自灵田的珍珠灵米,粒粒饱满晶莹;肉馅取自低阶灵兽“香豚”,肉质鲜嫩不腻;连那腌萝卜,怕也是以灵泉浇灌长成,清脆中带着甘甜。 虽灵气稀薄,对修行益处有限,但长期食用亦能温和滋养气血,清除体内浊气,绝非凡俗食物可比。 “有劳了。” 苏若雪心中微暖,对那伙计颔首致谢,顺手从腰间“财源广进”荷包中摸出几枚黄澄澄的宝钱递过去,“小哥辛苦,这点心意且收下,打壶酒喝。” 伙计接过赏钱,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谢,又殷勤问道:“可需小的将食盒提进房中?姑娘与友人慢用,用毕置于门外廊下即可,自会有人来收。” “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苏若雪摇头,俯身提起两只沉甸甸的食盒。 对她而言,这点重量不过等闲。 那伙计见状,也不再多言,行礼后躬身退去,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行渐远。 苏若雪提着食盒回到房中,将其轻轻放在外间紫檀木书案旁的小几上。 晨光透过雕花棂窗斜射进来,在光洁如镜的案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望着那两盒精致的灵膳,心中却不由感慨:这一晚八百仙家宝钱的天价住宿费,倒也不算白花。 客栈服务周到细致,连早膳都如此讲究,用的全是灵植灵物。 果然在这修仙界,钱财虽非万能,但无钱确是寸步难行。 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便是天赋再高,修行之路也将坎坷无数。 她又想,没有钱也可以,那便需有过人的实力,能夺天地造化,自行攫取资源。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初入修仙界、毫无根基的小修士,身无分文,又如何能快速变强?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除非……遇上天大机缘,或拜入名门大派,或得前人遗泽。 可那样的机缘,又岂是轻易能遇上的? “啊!” 一声娇呼自里间传来,打断了苏若雪的思绪。 那声音带着初醒的茫然与惊慌,听来是林豆儿醒了。 少女从拔步床中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只着月白绸缎中衣的单薄身子。 中衣料子柔软,贴着肌肤,勾勒出初长成的玲珑曲线。 她茫然四顾,见自己身处陌生房间,裙衫尽褪,脑中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便是“完啦!清白不保,遇到歹人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低头急急查看——中衣完好,身上也无异样感觉。 又慌忙运转灵力内视己身,经脉畅通,丹田安稳,无半分受损痕迹。 片刻后,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喃喃:“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身子依旧完璧如初,并无任何异样。 她暗笑自己太过紧张,定是昨夜酒喝多了,脑子还不清醒。 昨夜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与兄长、苏姐姐在“香料与火”食肆饮酒,那位明艳动人的斯波族姐姐塞勒涅过来斗酒,再往后……她便什么也记不得了,显然是醉得断了片。 只依稀记得最后眼前是苏姐姐沉静的面容,还有塞勒涅姐姐那双含笑的蓝眸。 林豆儿几下穿好衣裙——那身樱草色绣缠枝花半臂与水绿色绫罗长裙昨日被苏若雪叠放在床尾矮凳上,虽有些褶皱,但还算整洁。 她环顾房间,目光扫过那淡青灵玉砌就的四壁与穹顶,其内云纹水波缓缓流转,如梦似幻;又见房中陈设典雅,灵气充沛远超外界……这分明是—— “留仙客栈?!” 林豆儿这才恍然,难怪觉得房间装饰眼熟。 她林家在这玄穹城亦有产业,对城中几家顶尖客栈自然不陌生。 这“云水间”乃是留仙客栈最上等的“天”字号房之一,一夜便要八百宝钱,便是她这等世家嫡女,若无特殊缘由,也不会轻易入住。 想到多半是苏若雪将他们兄妹带来此处,林豆儿心中顿时生出一丝欢喜与暖意。 这位新认识的苏姐姐,不仅酒量好、性子爽利,行事也这般周到体贴。 她跳下床,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兽皮地毯上,那绒毛细密温暖,触感极好。 她轻手轻脚走到外间,想看看兄长醒了没有。 外间软榻上,林守白依旧沉睡,呼吸均匀,只是眉头微蹙,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穿着昨日那身竹青色常服,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白皙锁骨,长发散在枕畔,如泼墨般铺开。 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鼻梁高挺,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显是昨日道心受创的影响尚未完全消散。 林豆儿看着兄长,眼中掠过一丝心疼。 她知道昨日与陈楚月那场道争,对兄长打击极大。 但很快,那心疼又被狡黠之色取代。 她蹑手蹑脚走到榻边,屏住呼吸,忽然伸手抓住被角,用力一掀—— “哥!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 锦被应声而飞,露出林守白只着中衣的身躯。 他猛然惊醒,睡眼惺忪间只觉一股凉意袭来,本能地运转灵力,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直抓向身前之人手腕! 他虽道心受创,但毕竟是六境中期炼气士,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林家《青木长生诀》中“青藤缠丝”的精妙手法,指尖青光隐现,若被抓实,寻常小修的手腕怕是要当场骨裂。 “哎呀!” 林豆儿惊呼一声,却不慌张。 她素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指尖一点温润青光流转,精准地点在兄长手腕“神门穴”上。 这一指看似轻巧,实则灵力、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林家“点翠指”,专破擒拿手法。 “嗤——” 两股同源的青木灵力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声响。 林守白手腕一麻,攻势顿消。 他这才彻底清醒,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之人。 “妹妹?” 林守白茫然开口,嗓音因初醒而略带沙哑。 他脑子还有些昏沉,昨日饮下的“三勒灵浆”后劲未消,思维运转略显迟滞。 待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衣襟敞开,妹妹正站在榻前,顿时脸色一红,慌忙拉过被子掩住胸口,急声道:“非礼勿视!妹妹你快转过身去!” 林豆儿闻言,小嘴一撇,露出不屑之色,双手叉腰道:“小时候我们不一直睡一张床的吗?你是我哥,还什么非礼勿视,哼。” 她故意将最后那个“哼”字拖长了音,语气里满是调侃,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那是小时候!” 林守白迅速整理好衣襟,脸上红晕未退,正色道,语气带着世家公子的矜持与严肃,“如今你我皆已成年长大,岂能再如儿时般毫无顾忌?简直是胡闹!” 林豆儿眼珠一转,正想再说句“哪里长大了”的俏皮话,恰在此时,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苏若雪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晨光从她身后涌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她提着食盒的模样,像极了寻常人家早起为弟妹准备饭食的姐姐,温婉可亲。 见兄妹二人皆已起身,且衣衫整齐——虽然林守白衣襟尚有些凌乱——苏若雪微微一笑,侧身对门外道:“进来吧。” 两名店伙计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提着两只数层高的朱漆食盒,正是方才送早膳的那两位。 他们将食盒轻轻放在外间那张酸枝木圆桌上,碗碟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恭敬行礼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苏姐姐!” 林豆儿见到苏若雪,顿时眉开眼笑,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去,亲热地抱住她的胳膊,仰着小脸道,“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丢下我们不管了呢!” 苏若雪被她晃得身子微晃,不禁失笑,抬手轻点她额头:“我不过是去取了早膳,何来丢下你们之说?” 她拍了拍林豆儿的手,温声道,“先用早膳吧,这些灵膳凉了便失了滋味。” 三人围桌而坐。 圆桌不大,刚好容三人对坐。 苏若雪将食盒中的点心粥羹一一取出摆好,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林豆儿早已饥肠辘辘,也不客气,抓起一个肉包子便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这留仙客栈的灵膳果然名不虚传!” 林守白则要文雅得多。 他先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用汤匙轻轻搅动散热,方才小口啜饮。 热粥入腹,暖意散开,他苍白的脸色也红润了些许。 他用膳的姿态优雅从容,即便在客栈房中,也保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 用膳间,三人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昨夜趣事。 林豆儿对断片后的经历颇为好奇,缠着苏若雪细说。 苏若雪便简略说了塞勒涅结账、她雇伙计将兄妹二人送回客栈等事,至于斗酒细节与塞勒涅那“赤诚之吻”,则一语带过,只道“塞勒涅姑娘很是豪爽,结清了酒菜钱”。 “塞勒涅姐姐当真豪爽!” 林豆儿听得两眼放光,对那位异域古术士大生好感,放下手中的包子,憧憬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去东界域斯波王朝找她玩!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痛饮最烈的‘烈焰焚心’!” 林守白则沉吟道,语气带着思索:“斯波古术士体系与我南界域炼气士道统迥异,能借此番相遇略窥其妙,亦是机缘。只是……” 他看向苏若雪,神色郑重,放下汤匙,拱手一礼,“苏姑娘,昨夜让你破费了。这‘云水间’房费不菲,又劳你照顾我兄妹二人,这份人情,林某铭记在心。” 苏若雪摆手笑道,语气轻松:“林大哥言重了。你我既以朋友相交,何必计较这些?况且昨日在坊市,我恰好出手了些旧物,手头宽裕,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云水间”一夜八百宝钱,加上昨日酒菜、伙计打赏等,所费何止千数? 林守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心中将那“朋友”二字又念了一遍,看向苏若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诚。 用罢早膳,话题转到了今日的玄穹法会。 这法会分“论道”与“切磋”两大部分,通常持续数日乃至十数日,并无严格时限。 昨日是论道首日,今日将继续进行。 法会虽无硬性规定必须每日参加,但各大世家为展现实力、扬名立万,吸引更多好苗子拜宗,多会遣嫡系弟子连日出席。 “苏姐姐,今日你同我们一起去法会吧?” 林豆儿抱着苏若雪的胳膊摇晃,撒娇道,小脸上写满期盼,“我昨日喝得脑瓜子疼,今日状态不佳,怕是论不赢那些家伙了。你去替我林家出战,好不好嘛?” 苏若雪一怔,连忙推辞,神色为难:“这如何使得?我并非林家子弟,岂能代表林家出战?况且我今日原本打算去瑞赉商会处理些琐事……” “哎呀,苏姐姐——” 林豆儿拖长了音调,摇晃得更起劲了,小脸上写满了“不依不饶”四个字,“你就去嘛!只是去看看也好啊!再说了,身份我都帮你想好了!” 她松开苏若雪的胳膊,双手叉腰,挺起小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就说是我林家远房的表亲,此番随家族长辈来玄穹城游历,恰逢法会盛事,特来见识一番。若是有人问起,我便说你是自幼寄养在外祖家的表姐,最近才认祖归宗,故此姓苏不姓林。如何?这理由天衣无缝吧?” 苏若雪听得哭笑不得。 “苏肉”这化名是苏若雪自己取的,反正只是临时用用,虽直白了点,但好记。 但这“远房表亲”“寄养外祖家”的说辞,未免太过儿戏,明眼人一听便知是托辞。 她看着林豆儿那期盼的眼神,又瞥见林守白虽未开口,但眼中亦有关切之色——显然这位林公子也希望能有强援助阵——心中微软,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我便随你们去看看吧。只是若有人问起,我便照此说便是。但能否代表林家出战,还需看情况而定。况且……”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我修为浅薄,只怕会拖累林家名声。” “好耶!” 林豆儿欢呼一声,跳起来抱住苏若雪,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苏姐姐最好了!” 苏若雪猝不及防,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忙推开她,用袖子擦脸,嗔道:“没个正形!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毛躁。” 林守白在一旁摇头失笑,对自己这跳脱的妹妹毫无办法,眼中却带着宠溺。 三人略作收拾,便离开了“云水间”。 出客栈时,林豆儿主动去柜台结了房钱——她虽爱玩闹,但该有的担当却不含糊,从腰间绣着林家徽记的锦囊中取出宝钱,结清了今日超出的房费。 断没有让朋友一直破费的道理。 玄穹城第九十九街区,白玉高台之下,早已人山人海。 虽不及昨日巅峰时的近两百万之众,但今日围观者仍有百万之数,黑压压一片,从高台脚下一直蔓延到数条街外。 声浪如潮,喧哗鼎沸,无数修士、凡民挤挤挨挨,伸颈张望。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息:灵草的清香、修士的体味、早点摊子的油烟、还有淡淡的汗味,混杂在一起,构成法会独有的热闹氛围。 八大世家的观礼席依旧设在最佳位置,紧邻高台,以屏风、帷幔隔开,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与周遭普通修士的朴素衣着形成鲜明对比。 各世家子弟锦衣华服,或坐或立,低声交谈,气度不凡。 高台之上,主持今日法会的长老已换了人。 昨日那位手持玉如意、白发苍苍的云水渡长老,今日换成了一位中年模样的道人。 此人身着玄色道袍,袍袖宽大,上绣阴阳太极图,黑白分明,暗合天道;头戴七星冠,冠上七颗明珠按北斗方位排列,熠熠生辉;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垂胸,随风轻扬,颇有仙风道骨之姿。 他左手持一柄白玉拂尘,尘尾银丝如雪,根根分明;身后背负一柄连鞘长剑,剑柄古拙,隐有龙纹盘旋。 只是静静立于台上,周身便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如古松临崖,如深潭映月,令人不敢小觑。 “是天鹿观的‘玄尘子’道长。” 林守白低声对苏若雪介绍,语气带着敬意,“这位道长精研剑道,修为已至自在境中期,在天鹿观中地位尊崇,常代宗门行走四方。今日由他主持法会,看来对‘武道’一题颇为重视。” 苏若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玄尘子身上。 她能感觉到,这位道长看似平和,实则周身剑意内敛,如藏鞘利刃,一旦出鞘,必是石破天惊。 那是经过千锤百炼、无数厮杀磨砺出的锋芒,虽隐而不发,却自有慑人之威。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铛——铛——铛——” 钟声浑厚悠远,自高台顶端那口青铜巨钟传出,荡开层层声浪,压过了场下喧哗。 百万观众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台上。 玄尘子缓步上前,拂尘轻摆,银丝如流云舒卷。 他朗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整个九十九街区,如春风拂过原野,字字入耳:“今日论道,主题为‘武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如寒星掠过夜空:“武道一途,自古有之,然在彼岸界争议颇大。有视其为旁门小道者,有尊其为炼体根基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今日以此为题,请各方畅所欲言,论述武道之优劣、与炼气士之异同。本座有言在先——” 他语气转厉,如金铁交鸣:“此番论道,旨在探讨大道,印证所学,不得人身攻讦,不得恶意贬损。若有违者,莫怪本座拂尘无情。” 此言一出,台下窃窃私语声顿时小了许多。 众人都听出了玄尘子话中警告之意——今日论武道,可畅言其优劣,但若有人借此贬低武道修士,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一些原本打算大放厥词、贬低武道的宗门炼气士,此刻也噤了声。 林豆儿在台下吐了吐舌头,低声道,语气带着钦佩:“这位道长倒是公允,不偏不倚。看来今日论道,不会是一边倒地贬低武道了。” 苏若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目光投向台上,心中思量着今日的论题。 胡老头教拳时很少谈什么大道理,只说过“练拳先练心,心正拳自正”“对得起三餐饭,对得起这身力气”。 但今日在这百万修士面前论武道,恐怕不能只讲这些。 “武道……” 她轻声自语,眸中闪过思索。 在彼岸界,武道修士的地位确实尴尬。 炼气士夺天地造化,求长生逍遥,乃是主流正道。 而武道修士锤炼肉身,激发气血,虽能得一时强横战力,但寿元有限,且不擅飞遁远游,在许多炼气士眼中,不过是“粗鄙武夫”“蛮力之辈”。 就连许多武道修士自身,也常感自卑,觉得低人一等。 林豆儿自幼受世家教育,对武道的看法亦不例外。 她扯了扯苏若雪的袖子,小声道,语气带着世家子弟常见的优越感:“苏姐姐,我虽不通武道,但也听长辈们说过,武道修士寿元短暂,便是修到上五境的武道大宗师,也不过几百年寿数。而且不善飞遁,八境以下只能凭肉身跳跃,八境以上虽能短距飞遁,速度却远不及炼气士。难怪总有炼气士调侃,说在野外,只要不让武道修士近身,三境山海境的炼气士都敢挑衅七境揽月境的武修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神秘:“这话当初可是惹出了好大风波,武道修士们群情激愤,与炼气士冲突不断,死了不少人呢。后来还是几大上宗联手弹压,方才平息。但经此一事,武道修士的地位就更低了,许多炼气士打心眼里瞧不起他们,觉得是灵根天资差、手段糙的‘短命鬼’,不然正常修士谁又会去走武道这条路?” 苏若雪静静听着,不置一词。 林豆儿所言,她自然知晓。 在玉女宗阅览典籍时,她便看过相关记载。 武道与炼气之道,确实在寿元、飞遁、术法神通等方面差距明显,这是不争的事实。 胡老头也说过,练武的往往活不过练气的,这是天道所限。 但她更知道,武道亦有炼气士难以企及之处——近身搏杀之凌厉,肉身强度之惊人,气血爆发之狂暴,皆是炼气士所不及。 且武道门槛较低,不似炼气需看灵根资质,凡有毅力者,皆可习练。 只是这些,在崇尚长生逍遥的修仙界,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人们只见武道之短,不见武道之长。 第602章 江河不绝 “苏姐姐,”林豆儿忽然凑近,眨着大眼睛,压低声音道,语气得意,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观你周身气血旺盛,远非常人可比,想必修炼的是武道吧?虽然我看不透你具体武道修为,但你那凝气境一层的炼气士修为,多半是用来迷惑旁人的假象,对不对?” 苏若雪转头看她,见她一脸“快夸我聪明”的表情,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期待。 她不禁莞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温婉一笑,算是默认。 这丫头倒是机灵,竟能看出端倪。 林豆儿顿时眉开眼笑,正要再说,台上玄尘子已再度开口,声音清越:“请樊家,派出弟子参赛。” 声落,一道身影自樊家观礼席中飘然而起,如鹤翔九天,轻飘飘落在白玉高台之上,点尘不惊。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身量高挑,穿着一袭三色锦袍,袍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光泽,华贵而不失雅致。 腰束玉带,悬一枚羊脂玉佩,温润无瑕。 他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略薄,此刻微微抿着,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长发以玉冠束起,额前垂落两缕,随风轻扬,更添几分不羁。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在苏若雪身上略一停留——这少女衣着朴素,站在林家兄妹身边,显得格格不入。 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中带着审视与轻慢,随即转向玄尘子,躬身行礼,姿态优雅:“樊家樊羡,见过玄尘子前辈。” 玄尘子颔首,拂尘轻摆:“今日论题‘武道’,你可有见解?” 樊羡直起身,朗声道,声音清亮,透着自信:“晚辈略知一二,愿抛砖引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林家观礼席,微微一笑,那笑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却不知林家,今日派哪位高足赐教?” 这话问得客气,但其中挑衅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樊家与林家素来不睦,在八大世家中明争暗斗多年。 昨日林家林守白败于陈家陈楚月,今日樊家便想趁势打压,进一步削弱林家声望。 林豆儿在台下急得直跺脚——林家今日参会的小辈,除了她与兄长,便再无他人。 她昨日饮酒过量,此刻脑袋还隐隐作痛,状态不佳;兄长道心受创,更不宜登台。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要她硬着头皮上? 可她自知论不过樊羡这厮。 她眼珠一转,忽然伸手推了苏若雪一把,力道不小:“苏姐姐,快上去!就按我们商量好的说!” 苏若雪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前踉跄一步,顿时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她今日穿着朴素,一身青底碎花襦裙,在周围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如野草入花丛。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亦有疑惑——这衣着寒酸的小姑娘,是谁? 苏若雪心中暗叹,知道此刻已是骑虎难下。 她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缓步向前走去。 她走得并不快,脚步轻盈,裙摆微扬,碎花在晨光中摇曳,如风中清荷。 看似娇小玲珑的身形,此刻却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沉静从容。 行至台前,她足尖轻轻一点,身子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落在高台之上,与樊羡隔三丈相对,衣袂飘摇,稳稳站定。 这一手轻身功夫,看似简单,实则对力道、时机的把控妙到毫巅,显露出不俗的武道根基。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不少修士目光微凝,重新打量这看似普通的少女。 “林家,苏肉。” 苏若雪微微欠身,报上化名。 她的声音清越柔和,透过扩音阵法传开,如泉水击石,悦耳动听,在喧闹的场中格外清晰。 “苏肉?” 樊羡眉梢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玩味,嘴角笑意更深,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仙子姓苏?据樊某所知,林家这一代子弟,似乎并无苏姓。莫非……”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意味深长,目光在苏若雪与林家兄妹之间逡巡,“是收养的?” 这话可谓刻薄,直指苏若雪身份可疑,暗讽她来历不明,甚至是林家临时找来的“外援”。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许多目光在林家观礼席与苏若雪之间来回扫视,窃窃私语声再起。 林豆儿在台下气得小脸通红,杏眼圆睁,正要开口反驳,却被兄长林守白以眼神制止——此刻出言,反显心虚。 苏若雪却是不恼。 她抬眸看向樊羡,目光清亮,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却从容的笑意,声音温婉,如春风拂面:“看道友衣冠楚楚,说话倒是别具一格,口吐芬芳熏得百花谢,倒是让小女子大开眼界。难道非要是收养?”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远房亲戚不行么?” 她语气温婉,言辞却犀利,一句“口吐芬芳熏得百花谢”,既暗讽樊羡言语粗鄙如粪土,又保全了自身风度,以巧破力。 台下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许多修士拍手叫好,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嘴皮子厉害。 “哈哈哈!” 林豆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猛拍兄长肩膀,力道之大,险些将林守白衣襟扯开,露出小半雪白“香肩”。 林守白慌忙整理衣衫,狠狠瞪了妹妹一眼,脸上却也不禁泛起笑意,看向苏若雪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欣赏。 台上,樊羡脸色一沉。 他本想给这不知来历的丫头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 他冷哼一声,不再纠缠身份之事,转向玄尘子,拱手道,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耐:“前辈,可以开始了么?” 玄尘子目光在苏若雪身上停留一瞬,那目光深邃,似能洞彻人心。 他微微颔首,拂尘一摆:“今日论题为‘武道’,请双方各抒己见,论述武道与炼气士之差异高低。本座再次申明,此番论道旨在探讨大道,印证所学,不得人身攻讦,不得恶意贬损。违者,逐出法会。” 最后四字,他说得斩钉截铁,如金石坠地。 台下顿时肃静,无人敢再喧哗。 樊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快,整了整衣袖,率先开口。 他左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管青玉洞箫。 箫身碧绿,隐有云纹,显然绝非俗物。 “今日论‘武道’?” 他轻笑一声,指尖在洞箫上轻轻一抚,一缕淡金色灵气自指尖溢出,如灵蛇般蜿蜒游走,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散发出精纯道韵,“依《紫府洞玄经》所载,吾辈修仙者,夺天地造化,窃阴阳玄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所求者,乃是超脱轮回,得证长生。餐霞饮露,御剑凌霄,朝游北海暮苍梧,此乃逍遥大道。” 他话音一顿,指尖灵气猛然炸开,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如烟花寂灭。 他目光扫向苏若雪,语气转淡,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而武道——” “终是气血蛮力,打磨皮肉筋骨,纵能逞一时之凶,开碑裂石,力拔山河,然百年之后,气血衰败,肉身腐朽,不过一抔黄土,与凡夫俗子何异?如此小道,岂能与长生仙道相提并论?”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炼气士纷纷点头,交头接耳。 这正是主流仙道的观点——武道锤炼肉身,不修元神,不得长生,终究是下乘。 不少修士看向台上苏若雪的目光,已带上了轻蔑。 碎花裙裾在此时轻轻拂过白玉石阶。 苏若雪按剑而立——她腰间悬着一柄普通铁剑,是今早出门时林豆儿硬塞给她的,说是“撑场面用”。 剑是凡铁,无甚稀奇。 她指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里,其实静静卧着一把她亲手锤炼的“墨染流云剑”。 但此刻,她指尖只在戒面轻轻抚过,并未将其取出。 一柄随处可得的普通铁剑,不显山,不露水,恰能藏住她的底色与深浅。 林豆儿无心之举,反倒合了她眼下这份不愿张扬的心思。 佩剑寻常,人便也显得寻常。 她抬眸看向樊羡,声如清泉击磬,清晰悦耳,穿透场中杂音:“樊公子可曾读过《太古纪年》?” 不待樊羡回答,她便自问自答,语速平缓,如数家珍:“《太古纪年》第七卷‘补天录’中载,‘武尊裂天’之事:上古之时,天柱倾塌,天河倒灌,生灵涂炭。正是三百武道修士,以自身气血为薪,神魂为火,燃魂补天,方阻灭世之灾。” 她目光扫过台下万千修士,缓缓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若武道果真微末不堪,何能载入太古正史?何能挽狂澜于既倒,救苍生于水火?” 台下有见识广博者微微颔首。 此事确载于《太古纪年》,乃武道光辉一页。 樊羡手中洞箫一转,箫孔对准唇边,轻轻一吹,一缕清音流出,如风过竹林。 他这洞箫非是乐器,而是一柄法宝,名“流云箫”,可奏音攻敌,亦可施法布阵。 他以箫音略作干扰,淡然道,语气依旧从容:“蛮荒旧事,岂可证今?《玉清总箓》有云:‘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此乃通天正途,步步为营,根基扎实。而武者止步于‘炼精’一层,打磨气血,不修元神,终究是……” “是蝼蚁?” 苏若雪忽然截断他的话,唇角泛起一抹冷意,眸光锐利如剑,“那敢问樊公子——三千年前‘血月之劫’,北冥渊裂,魔物涌出,荼毒生灵。彼时以武道踏入武神境的镇守使岳擎苍,独守北冥渊七日七夜,半步不退,为仙盟布设‘周天星斗大阵’争取时间,最终道消魂散,尸骨无存。此事,可载于《劫厄录》?” 樊羡神色微凝。 此事乃仙盟公认史实,《劫厄录》上白纸黑字记载,他无法否认。 他放下洞箫,沉声道,语气已不如先前轻松:“确有此事。然岳武神最终道消魂散,尸骨无存,正说明武道终有穷时,不得长生,终究是昙花一现。如流星掠空,虽一时璀璨,转瞬寂灭。” “好个‘终有穷时’!” 苏若雪踏前一步,步伐不大,却稳如山岳。 裙上碎花无风自动,似有无形气流环绕周身,那是气血自然流转的外显。 她眸光清亮,逼视樊羡:“那请问长生仙道——可能人人成仙?《灵根谱》载明,地品以上灵根者,万不存一。余下众生,便合该俯首认命,不得超脱?便合该因无缘仙道,而自轻自贱,庸碌一生?” 她这话问得尖锐,直指仙道门槛之高,将无数无缘者拒之门外。 台下许多低阶修士、乃至毫无灵根的凡民,闻言皆是心中一颤,望向苏若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是啊,仙道虽好,却不是人人可修。 那些无缘者,又当如何? 樊羡洞箫轻点虚空,凝出一道金色道篆,凌空悬浮,符文流转,散发玄妙道韵,显是某种辅助法术,可稳心神、增气势。 他以道篆加持,声音更显清越:“仙道贵生,无缘者自可积善行德,求来世福报。而武道耗损本源,压榨气血,实为饮鸩止渴。《黄庭内景注疏》有云……” “《黄庭内景注疏》第三十七卷,”苏若雪再度打断,竟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声音平稳,如诵经文,“‘武修气血如汞,奔腾如江河,然阳亢易折,寿不过三甲子’。可是这句?” 樊羡一怔,下意识点头。 这丫头竟对道藏如此熟悉? 苏若雪眸光转冷,唇角笑意带着讥诮:“那着者清虚子可知——七千年前‘搬山力士’楚狂徒,以武道叩开命门,炼血成罡,寿达三百载,临终之前,更以武道经验指点七位元婴境炼气士突破瓶颈?此事载于《奇人异事录》,樊公子莫非未曾读过?” 台下哗然! 楚狂徒乃是修仙界着名异数,以武道之身享寿三百,已是奇迹,更曾指点元婴炼气士破境,此事广为流传。 苏若雪此刻抛出,恰是最好例证——武道,未必短寿;武修,未必不如炼气士。 许多修士面露恍然,交头接耳。 樊羡脸色终于沉下,握住洞箫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语气转冷,带着被接连反驳的怒意:“苏姑娘是要以偏概全,以个别奇人异事,推翻万千载修行共识?楚狂徒不过特例,岂能代表整个武道?” “是樊公子先以经籍概论众生。” 苏若雪手按剑柄,声量不高,却字字凿心,如重锤击铁,在每个人心头震响,“你说武道是旁门小道,那我问你——南界域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何处没有‘试剑台’、‘炼体崖’?若武道果真是微末伎俩,不堪大用,为何诸派皆设武道传承,令弟子习练?便是贵宗玄清山,不也有‘锻骨崖’、‘炼血池’?” 她忽然“锵”的一声,抽出腰间铁剑。 剑身普通,无光华,无符纹,就是凡铁所铸。 但握在她手中,却自有凛然之气。 并非攻敌,而是剑尖点地,在光洁如镜的白玉石台上划出一道道古老玄奥的符纹轨迹。 剑尖过处,石屑纷飞,痕迹深达寸许,显露出惊人腕力与掌控。 那轨迹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韵律。 “这是……” 台下有见识广博者惊呼出声,瞪大眼睛。 “《禹步天罡图》,武修筑基之法。” 苏若雪剑势展开,身形随之游走,每一步踏出,皆在石台上留下一个深深足印,与剑痕相连,构成一幅完整的阵图,古朴苍劲。 她步履沉稳,如象踏大地,虽无灵力外显,却自有磅礴气势。 但见她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长剑斜指地上阵图,清声道:“诸位细看——” “第三步‘踏斗布罡’,步法暗合北斗七星方位,是否与《周天星辰诀》引星力入体的法门同源?皆是以步法勾连星辰,引外力淬体。” “第七步‘逆冲关元’,气血逆行,冲击窍穴,是否与《紫霞功》破境冲关之术殊途同归?皆是行险一搏,破而后立。” 她目光清亮,如寒星映水,扫过台下万千修士,声音穿透喧嚣:“武道从来不是外道,而是大道的另一张面孔。你们炼气士以灵气为舟,渡苦海,求彼岸;我辈武修以气血为桥,踏苍穹,问本心。舟可覆,桥可断,但——” 她蓦然举剑,剑指苍穹,青丝飞扬,碎裙猎猎,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凤鸣,响彻云霄:“求道之心,何分高下?!” “好!” 台下骤然爆发出震天喝彩!无数武修激动得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用力拍手,眼眶发热,只觉得这番话说到心坎里去了!便是许多炼气士,亦陷入沉思,看向台上那持剑少女的目光,已带上了郑重。 樊羡默然片刻,脸色变幻。 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透着冷意:“姑娘妙论,樊某佩服。然则武道若真堪与仙道并论,为何今时今日,执掌彼岸界灵气最为精纯浓郁的三十六洞天者,皆为炼气士?为何《天榜》前百,武修不过三人?此乃不争事实,姑娘又作何解?” 他踏前一步,洞箫斜指,语气渐厉:“资源、地位、顶尖战力,武道皆处下风。此非偏见,而是现实!姑娘纵有苏张之舌,能颠倒黑白,可能颠倒这铁一般的事实?” 这是最尖锐、最现实的诘问。 武道在顶尖战力、资源掌控上的劣势,赤裸裸摆在面前。 台下喧哗渐息,所有人都看向苏若雪,看她如何应答。 苏若雪却笑了。 那笑很浅,却透着从容,如深潭微漾,不起波澜。 这些她早在玉女宗阅览群书时就知晓,还有那戒中天地洞府二层内的诸多玄奥古籍,并非什么隐秘。 她从容收剑归鞘,铁剑入鞘,发出清脆“咔嚓”声。 却并未再引经据典,也未取任何外物佐证,只将右手平举于身前,五指缓缓展开。 那手白皙纤柔,指节分明,掌心有层薄茧,是近年练武所致。 此刻空无一物,唯有点点晨光流淌其上,映得肌肤如玉,纹理清晰。 “樊公子可见我掌中之物?” 樊羡凝目望去,看了片刻,蹙眉道:“空无一物。姑娘这是何意?” 苏若雪却翻转手腕,将掌心对准台下万千修士——也对准更远处,那些挤在街角屋檐下、伸颈张望、却无一丝灵根的凡民。 那些挑担的货郎、赶车的脚夫、洗衣的妇人、读书的寒士……百余万之众,其中无缘仙道的普通人不在少数。 “我自小在山村乡野长大,见过许多凡俗之事。” 苏若雪声音忽然沉静下来,如深潭之水,不起波澜,却蕴着千钧之力。 她的目光悠远清澈,仿佛穿过眼前繁华,看到了渝国山村的炊烟与田埂。 “我见过挑夫肩头的江河——三百斤盐担,十年血汗,压弯脊梁,磨破肩膀,可蚀铁。” “见过铁匠臂里的江河——四十年抡锤,千锤百炼,星火溅起,疤痕叠加,能把生铁打成绕指柔。” “也见过更夫夜巡时,脚步踏出的那条‘江河’——六十年,三万夜,每一步,都是与困意、寒霜、野狗对峙的战场。倒下,爬起来;再倒下,再爬起来。” 她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针,清亮锐利,刺向樊羡,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这些江河里流的,不是灵气,是汗,是血,是凌晨鸡鸣前咬着牙爬起来的那股‘气’。” 她忽然将掌心贴向自己心口,那位置,正是膻中穴,气血汇聚之所。 “你们炼气士的灵气,藏在天地间,藏在灵晶中,藏在洞天福地里。”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震得人神魂发颤,“而我们武修的‘炁’——” “藏在每一次力竭时,多走的那半步里。” “藏在每一次想放弃时,多挺的那一息里。” “藏在荒野父母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孩子时,肚肠如雷的轰鸣里。” “藏在母亲难产,稳婆三天三夜不合眼,用身子抵住床沿撑住的那口气里。” 台下死寂。 百万观众,鸦雀无声。 风过街巷,卷起尘土,无人去拂。 那些挤在街角的凡民,许多已红了眼眶,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衣角。 修士席中,有白发老修闭目,手指微颤,似有所感。 就连八大世家的观礼席上,亦有不少人神色动容。 苏若雪放下手,碎花袖口在晨风中轻振,如蝶翼颤动。 “你问武道何以与仙道并论?” 她抬臂,划过半空,从白玉高台,直至天边街巷,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芸芸众生。 她的手臂纤细,却稳如磐石。 “我不引经典,不举先贤——只请樊公子看看这玄穹城。” 她目光扫过台下,如清风拂过原野,声音柔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扫街的老妪,帚下有无‘剑意’?那一下一下,扫去尘埃,留下洁净,是不是在‘修行’?那扛米少年咬牙时暴起的青筋,是不是在‘锻骨’?每多扛一袋,筋骨便强一分。那产婆三天三夜接生,撑住身子的那口气,算不算在‘冲关’?闯的是生死关,护的是两条命。” 她向前一步。 “咔嚓——” 脚下白玉石台,竟被她一步踏出蛛网般细密裂痕! 那不是灵力爆发,是纯粹的气血之力,灌注足底,透石而入! 裂痕蔓延三尺,如冬日冰面乍破,触目惊心! 台下惊呼四起! 许多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这白玉石台乃是以“暖阳白玉”砌就,坚硬逾铁,寻常金丹境炼气士全力一击也难留痕,这少女竟一步踏裂?! “武道从来不是秘籍,不是功法,不是某门某派的传承。” 苏若雪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凤鸣,竟隐有龙吟相和,回荡在九十九街区上空,震得琉璃瓦轻颤! “武道是生灵在绝境里,本能绷紧的脊梁!” “是明知必死,却还要把最后一口热气,呵出去护住怀中小儿的那点痴傻!” “而这痴傻——” 她环视台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从华服修士到布衣凡民,清澈的眸光映出众生百态:“自洪荒太古,人族先祖在妖兽爪下第一次举起木棍时,就刻在我们血脉里了!就一代代,传下来了!父传子,母传女,师传徒,薪火相继,从未断绝!” 樊羡脸色发白,握住洞箫的指节已然青白。 他手中“流云箫”泛起紊乱的灵光,箫身微颤,显是心神剧震,难以自持。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觉喉头发干,竟说不出话。 “你说灵气有尽?洞天有主?《天榜》武修寥寥?” 苏若雪忽然笑了,那笑容通透而豁达,带着对世事了然的清澈。 “可人族血脉里这点‘痴傻’——” 她仰首,望向高天流云,声音悠远,如自亘古传来:“自女娲抟土造人,三皇治世,五帝定伦,至今千万载,何曾断过一日?!” 她最后拂袖。 袖风卷起台上白玉石屑——那是她踏裂石台激起的碎玉。 石屑在初升的朝阳下,竟如一条金色长河奔涌而起,盘旋升空,久久不散! 金辉点点,如星河倒卷,映亮她沉静的侧颜。 “江河会枯,星月会陨,洞天会易主,《天榜》会换名。” 苏若雪立在金色尘河之中,碎花襦裙猎猎作响,青丝飞扬,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眸光清亮如星,映着晨曦与金辉,澄澈见底: “但只要这世上——” “还有母亲在饿死前,推给孩子的半碗粥。” “还有工匠对着炉火,对‘淬火成钢’那份手艺的执念。” “还有更夫在雪夜,巡完最后一圈巷弄,搓着手呵出那口白气。” “武道——” 她一字一顿,声震九霄,如黄钟大吕,在每个人神魂深处轰鸣:“就绝不了!” 余音在白玉石台间震荡,竟有若千锤击铁,嗡嗡不绝,久久不散。 那声音似乎有了实质,在空气中荡开涟漪,震得人耳膜发麻,心潮澎湃。 台下,百万观众,无论修士凡民,尽皆失声。 第603章 进退有度 许多人怔怔望着台上那道娇小却笔挺的身影,望着她身后盘旋不散的金色尘河,望着她眼中那灼灼如火、却又清澈如泉的光芒,一时竟忘了呼吸。 风掠过街巷,卷动旌旗,扬起尘土,无人去顾。 寂静持续了三息。 “哗——”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鼓掌。 那掌声起初零落,随即迅速蔓延,如星火燎原,从一处到另一处,从一片到另一片,最终化为席卷全场的滔天声浪! 无数武修站起身来,用力拍手,眼眶发红,手掌拍得通红也浑然不觉;许多炼气士亦缓缓起身,肃然鼓掌,神色郑重;就连那些挤在街角的凡民,也拼命拍着手,泪流满面,嘶声叫好。 这一刻,无论修为高低,无论出身贵贱,所有人皆被这番话语中蕴含的力量所震撼。 那不是灵力的威压,不是道法的玄妙,而是直指生命本真、撼动人心的力量。 林豆儿早已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拼命鼓掌,嘴里含糊喊着“苏姐姐!苏姐姐!” 林守白亦是眼眶微红,深深吸气,方能压下胸中激荡。 他身后两位林家长老,林静渊与林远山,亦抚掌赞叹,目露激赏。 台上,樊羡握住洞箫的手,微微颤抖。 他脸色变幻,青白交加,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那叹声中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忽然朗声道,声音已不如先前清越,带着一丝沙哑:“纵如姑娘所言,武道亦有可取之处,武者风骨令人钦佩。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逼视苏若雪,做最后挣扎:“长生何在?逍遥何在?武者百年归于尘土,一生血汗,终究成空!此乃武道致命之缺,姑娘又作何解?纵有千般风骨,万般执念,身死道消,一切成空,岂不可悲?” 这是最根本的诘问,直指武道终极困境。 台下掌声渐息,所有人都看向苏若雪,看她如何回答这生死之问。 “成空?” 苏若雪轻声重复,忽然抬手,解下束发的翡翠簪子。 青丝如瀑,瞬间倾泻而下,直垂至腰际,在晨风中飞扬,如墨色流泉。 她以簪为笔,俯身在白玉石台上,就着那踏裂的痕迹,缓缓刻下一行字。 簪尖过处,石屑纷飞,字迹深达数寸,笔划苍劲,如铁画银钩,竟透出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锋锐之气! 那不是灵力刻画,是纯粹的气血灌注,以簪代笔,透石入髓! “武道不求长生,求无愧。” 七个字,刻在石台上,在朝阳映照下,竟泛出淡淡的金红色光芒——那是气血极度凝练,透入石髓所显的异象! 字字如剑,锋芒内敛,却又厚重如山。 樊羡瞳孔微缩。 这手以簪刻石、气血透髓的功夫,已显露出对方在武道上的深厚造诣,绝非寻常。 苏若雪直起身,将簪子随手插回发间,手法娴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为她平添几分柔婉。 但她的目光,却清澈坚定,如古井寒潭,映不出半分动摇。 “我习武时日尚短,师父只教了十余日拳法。” 她声音平静,透过扩音阵法,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没告诉我他从哪里来,也没说过他过去教过谁。他只说,练拳先练心,要对得起一日三餐,对得起父母给的这身力气。”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樊羡,也看向台下万千众生:“我师父是个怪人。他自己好像对什么都淡淡的,但教我练拳时,却说人活着得有点‘痴傻劲’。我不懂什么叫‘痴傻劲’。他就指着院中的老槐树说——你看那棵树,它知道自己能活多少年吗?它不知道。但它每年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顶着雪站着。它不追求‘活多久’,它只管‘活着的时候,像棵树’。”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 苏若雪轻轻按了按心口,那里,有胡老头当年一拳留下的拳意烙印,此刻正随着她的心潮微微搏动,温润而灼热:“后来我自己琢磨,大概明白了。那个每天拂晓前就起来扫街的老妪,她不知道什么叫‘修行’,但她一下一下扫去尘埃,让晨起的人看见一条干净的路——这是不是‘痴傻劲’?那个在铁匠铺抡了三十年锤的老师傅,手上疤叠着疤,他也不知道什么叫‘锻骨’,但他打出来的刀,砍柴不卷刃,猎户都说好——这是不是‘痴傻劲’?还有我渝国山村里那些乡亲。许家多收了一斗谷子,会分半斗给断了粮的钟家;冬日大雪封山,何猎户冒雪进山打来的狍子,会切一条腿送给孤寡的张婆婆……他们不懂长生,不懂逍遥,他们甚至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饱。”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渗入每个人心头:“但他们知道——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活。人活着,得对得起别人的好,也得对得起自己心里那点‘该这么做’的念头。” 她抬眼,直视樊羡,目光清澈如镜:“我师父说,练拳的,可以输,但不能怕。输是本事不济,怕却是心气没了。心气一没,拳就软了,人也软了,活着跟死了没两样。樊公子问,武者百年归于尘土,一生血汗,终究成空,岂不可悲?” 苏若雪缓缓摇头,碎花裙裾在晨风中轻扬:“我觉得不可悲。那个用‘痴傻劲’白日挥汗如雨,晚上却只能昏泡在药桶里,她的人生,是‘成空’了吗?那些在荒年里把最后半块饼塞给孩子、自己饿得肚肠轰鸣的爹娘,他们的人生,是‘成空’了吗?那些明知会死、却还是举起木棍与锄头反抗入侵的渝国百姓,他们的人生,是‘成空’了吗?” 她每问一句,声音便清亮一分,到最后,已是清越如凤鸣,在白玉高台上回荡:“如果这都算‘成空’——那我们今日站在这里,呼吸的每一口气,踏过的每一寸土,见过的每一张脸……又是谁给的?!” 风忽然大了。 卷起台上白玉石屑,卷起她倾泻的青丝,卷起碎花裙裾猎猎作响。 苏若雪立在风中,身后是那行深入石髓的“武道不求长生,求无愧”,字字金红,如血如焰;身前是百万沉默的众生,如潮如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白练,如箭离弦,射出三尺,久久不散。 “仙道求超脱,求逍遥,求与天地同寿。武道求心安,求无悔,求此生不愧对人、不愧对己、不愧对心里那点‘痴傻劲’。” 她拱手,向玄尘子,向台下众人,行了一礼。 那姿势,正是《饮江河》的起手式——“酩酊起”。 松垮,随意,却自有嶙峋风骨,如醉汉倚松,似倒非倒,稳如山岳。 “道本无高下,人心有偏颇。” 她抬眸,目光清澈,扫过樊羡,扫过台下万千修士,扫过更远处那些默默注视的凡民,最终望向高天流云,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言尽于此。” 四字落,如金石坠地,余韵悠长。 风过论道台,拂动她鬓边碎发,拂动碎花裙裾。 她立在晨光中,身后是那行深入石髓的“武道不求长生,求无愧”,身前是百万沉默的观众。 这一刻,无人说话。 只有风的声音,只有心跳的声音。 许久,苏若雪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白练,如箭离弦,射出三尺,久久不散。 “好!!!” 林豆儿的尖叫打破了寂静。 她蹦起来,又哭又笑,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苏姐姐!苏姐姐最厉害了!” 紧接着,掌声再度响起,如潮如雷,席卷全场! 无数人起身,肃然行礼! 许多武修热泪盈眶,挺直脊梁;修士们神色郑重,再无轻慢。 台上,玄尘子道长深深看了苏若雪一眼,目中掠过激赏之色,如见良材美玉。 他上前一步,拂尘一摆,朗声道,声音传遍四方:“本场论道——林家,苏肉,胜!” 声震四野,定鼎乾坤。 苏若雪微微一笑,敛衽一礼,转身便要下台。 碎花裙摆轻扬,步伐从容。 “苏仙子留步!” 樊羡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苏若雪驻足,回眸,目光平静。 樊羡脸色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钦佩,亦有熊熊战意,如死灰复燃。 他拱手,沉声道,每个字都从牙缝中挤出:“仙子妙论,樊某受教。然言语之争终是虚妄,明日法会便是切磋之期。届时,樊某愿以手中‘流云箫’,领教仙子武道高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钉凿木:“还望仙子,不吝赐教!” 这话已是正式邀战。 台下顿时哗然,无数目光聚焦苏若雪。 樊羡这是不服输,要在实战中找回场子。 苏若雪静静看着他,忽然嫣然一笑。 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春花绽放,明明温婉柔和,却让樊羡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不祥预感。 “赐教不敢当。” 她声音轻柔,语气温婉,说出来的话,却让全场瞬间死寂:“就怕到时候,樊道友哭鼻子求饶呢。” “你——!” 樊羡脸色瞬间涨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若雪,半晌只憋出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下去,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奚落? “噗——哈哈哈哈!” 林豆儿在台下笑得打跌,险些从椅子上滚下去。 周围亦是哄笑一片,许多修士指着樊羡,乐不可支,觉得这小姑娘不仅嘴利,胆子也忒大。 苏若雪却不再多言,施施然一礼,转身下台。 碎花裙裾轻扬,步伐从容,哪还有半分方才言辞如刀的锋芒?倒像个寻常邻家少女,温婉可人,方才那番震动全场的言论,仿佛不是出自她口。 只是她下台时,脑海中却响起了苏清雪清冷的笑声,带着几分慵懒与满意:“有趣。下次,还让我来说。” 苏若雪以神识没好气地回道,脚步不停:“你还想有下次?今日这般出风头,已够惹眼了。若非你非要抢着说话,我何至于如此……” 她顿了顿,语气无奈,“不过,你说的也都是实话。” “我若不抢,凭你那温吞性子,能说出这番话来?” 苏清雪语气慵懒,带着淡淡讥诮,“况且,说的不都是实话?胡老头的拳,本就不是为长生而练。他教的是‘活着要对得起这口气’,不是‘活着要活多久’。” 苏若雪默然。 确实,方才那番话,虽出自苏清雪之口,却句句是她心中所想。 胡老头教拳,从来不说长生逍遥,只说“对得起三餐饭,对得起这身力气”“人活着,就得有点痴傻劲”。 那些话朴实,却比任何玄妙道藏都更贴近武道真意。 行至林家观礼席,林豆儿早已扑上来,抱着她又跳又笑,小脸兴奋得通红:“苏姐姐!你太厉害了!把那樊羡说得脸都绿了!哈哈哈,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小瞧武道!” 林守白亦上前,郑重一礼,神色肃然:“苏姑娘今日之言,振聋发聩,林某受教。” 他身后,两位随行的林家长老——林静渊与林远山,亦是颔首致意,目光中满是赞赏。 原来这两位长老一早便到了,只是隐在人群中观战,未曾露面。 此刻见苏若雪为林家挣了脸面,大败樊家,自是欣喜。 林静渊抚须笑道,眼中精光闪烁:“苏姑娘过谦了。今日这番‘武道不求长生,求无愧’,当可入《玄穹法会语录》,流传后世了。老夫林静渊,添为林家外事长老,代林家谢过姑娘。” 林远山笑呵呵道,面色红润如婴孩:“老夫林远山。姑娘今日不仅赢了论道,更是为我武道修士正名,功德不小。日后若有闲暇,可来我林家做客,老夫定当好生招待。” 这两位皆是林家实权长老,修为高深,此刻竟对苏若雪如此客气,显是极为看重。 周围其他世家之人见状,纷纷侧目,暗自揣测这“苏肉”究竟是何来历,竟能得林家如此礼遇。 苏若雪连道不敢,心中却明镜似的——林家这般礼遇,固然是因她今日为林家争光,但恐怕也与她展现出的潜力有关。 能在那般场合,面对樊羡步步紧逼,从容应对,引经据典,最终以一番肺腑之言震动全场,岂是寻常修士可为? 这般心性、见识、口才,便是许多世家嫡系也未必能有。 林豆儿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得意道,热气呵在耳畔痒痒的:“苏姐姐,我早看出你是武道修士了!那樊家走的是法修为主、武修辅佐的路子,今日论武道,他们定会派樊羡这法武双修的家伙出战。我盘算着,咱们这边就我哥和我,论这个肯定吃亏,所以才死活拉你上台——没想到,你竟这么厉害!真是捡到宝了!” 苏若雪闻言,恍然之余亦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机灵得很,早将一切算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捡到宝”的说法,让她有些无奈——自己何时成了“宝”了? 众人正说话间,忽觉一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身上,阴冷如毒蛇。 苏若雪灵觉敏锐,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樊家观礼席中,樊羡正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不甘与怒意,如欲喷火。 他身侧站着几位樊家长老,亦是面色阴沉,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看向这边,目光不善。 显然,今日之败,樊家不会善罢甘休。 明日切磋,怕是不会轻松了。 樊羡既已当众邀战,明日必会全力出手,一雪前耻。 苏若雪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她按了按腰间铁剑,剑柄冰凉。 望向高天,流云舒卷,长风万里。 就在苏若雪用手托着下巴,暗自思忖该如何婉拒林家招揽、又不至开罪这尊地头蛇之际,林豆儿却目露狡黠,如一只瞧见鲜鱼的狸花猫般扑了过来。 苏若雪出于武道修士的本能,只轻轻一个侧身——碎花裙裾如被清风拂过的荷叶,悄然翻卷。 林豆儿便扑了个空,若非及时收势,险些撞在观礼席的朱漆木栏上。 “苏姐姐!” 林豆儿语音拖得老长,带着三分娇憨七分不依,上前又要扯苏若雪的袖子,看那架势,多半又要使出她那套“摇晃撒娇”的看家本领。 “豆儿,莫要胡闹。” 一旁的林守白适时出声。 或许是见有族中长老在场,又或许因四周那早已超过百万的围观目光仍有不少聚焦此处,他言语间带着兄长应有的威严,却也藏着一丝对妹妹性情的无奈。 林豆儿撅起樱唇,杏眼圆睁,显然有些不乐意。 但见兄长眼神认真,不似说笑,这才悻悻然松了手,只挨着苏若雪身旁坐下,凑近了压低声音,热气儿呵在苏若雪耳畔,痒痒的:“苏姐姐,你方才在台上真是威风八面!把那眼高于顶的樊羡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活像开了染坊,可有趣得紧!” 苏若雪回以温婉浅笑,并不接话,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仍在飞快盘算着脱身之策。 既要婉拒林家,又不可显得倨傲不识抬举,这分寸拿捏,着实不易。 待回到林家观礼席落定,那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外事长老林静渊,才抚着三缕长须,重新看向苏若雪,言语比方才更加温和:“方才听小友所言,可是来自渝国?” 他此言方出,边上另一位面色红润、总带着笑模样的长老林远山,神色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似是某种提醒。 苏若雪心头一紧,面上却如古井无波,只轻轻颔首,声音清越:“正是。晚辈来自渝国山野,僻壤之人,粗陋浅见,让二位长老见笑了。” “小友过谦了。” 林静渊抚须而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渝国虽偏居南隅,然山川钟灵,毓秀之地,古来亦出过不少惊才绝艳之辈。以小友今日论道所展之见地、心性,绝非寻常山村野修可比,想必师承亦是不凡。” 他话语微顿,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苏若雪腰间那柄凡铁长剑,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挚:“不知小友如今可有效力之宗门,或依附之家族?若尚未有归宿,可愿屈就,来我林家?我林家广纳四方英才,无论炼气道友,亦或武道同修,但凭真才实学,皆可入我门下诸宗,得授真传。以小友之慧根禀赋,必得重点栽培,灵丹妙药、功法秘典、名师指点,断不会少了小友那一份。” 林远山此时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亦含笑补充,声音洪亮:“静渊兄所言极是。我林家与云水渡渊源深厚,门中亦供奉着数位在武道一途浸淫数十载的高人。若小友有意,请他们稍加点拨,于小友修行之路,必是裨益无穷。” 苏若雪心中暗叹一声“果然”。 招揽之语,她早有预料,却不料来得如此迅疾,如此直白,几乎不留转圜余地。 这修仙界中,世家大族行事,大抵如此:见良材美玉,要么招揽麾下,增己实力;若招揽不得,为免日后成为对手臂助,往往便是雷霆手段,抹杀于萌芽之中。 她心念电转,瞬间权衡起种种可能:如何才能安然脱身,不卷入这陈国八大家族的浑水? 纵有十一境的次身苏清雪作为底牌,可陈国水深,三大上宗威震南域,传闻更有大罗乃至更上境的老怪坐镇,一旦卷入,恐是九死一生之局。 她虽未真正拜入过那些传承万载的上宗,但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加上在玉女宗阅览的诸多典籍,对彼岸界顶尖势力的可怕底蕴,早已有了清醒认知。 尤其是在这陈国,以仙幽教、云水渡、天鹿观为首的三大上宗,那可是拥有不止一位十二境大罗强者坐镇的庞然大物! 甚至隐隐有传言,仙幽教那深不可测的祖地之中,或许还沉睡着一位已触及十三境门槛的古老存在。 此言固可能为震慑邻国所放之烟幕,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无论如何,苏若雪绝不愿将自己置于陈国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其一,她非陈国子民,于此地无根无基;其二,她早闻陈国正与宋国交战,边境战火炽烈,厮杀惨烈。 渝国背后有宋国支撑的传言,在南域早已不是秘密,即便市井小民亦有所耳闻,她岂能不知? 若此说为真,那陈国与渝国便是敌非友。 她这渝国修士的身份,在此刻便显得尤为敏感刺眼,万一被某些“忠君爱国”到头脑发热的修士盯上,将她当作“渝国细作”斩了邀功,那才是天大的冤枉,无处说理。 为今之计,当是速速前往瑞赉商会,将那批上品雷火晶石交割,完成玉女宗的任务,而后寻个由头暂且脱离宗门视线,尽快返回渝国,寻找爹爹下落方为上策。 念及此处,苏若雪并未直接出言拒绝,而是绽开一抹明媚笑靥,眉眼弯弯如月牙,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歉意与惋惜:“多谢二位长老垂青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只是……晚辈初至贵国都城,身上还背负着宗门交代的几桩琐碎任务,尚未完结,实在不便……” 她刻意顿了顿,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随即以袖微掩唇角,眼神略带一丝“不慎失言”的惊慌,游移开去。 这番作态,实则是委婉告知对方:我非无主散修,已有宗门在身,且此刻有任务羁绊,不便改换门庭。 “哦?原来小友已有效力之宗门。” 林远山抚须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笑容愈发和蔼可亲,如春风拂面,“却不知小友如今在哪座仙山洞府修行?尊师又是哪位世外高人?说来听听,或许与我林家还沾着些香火情分,亦未可知。” 而林静渊闻言,面上倒是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 他原以为自家那古灵精怪的丫头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寻来的这位姑娘,是个无门无派、可堪雕琢的良才美玉,见她心性质朴慧黠、见解不俗,更在论道台上为林家挣足了脸面,正盘算着如何招揽过来,为家族增添一份不俗助力。 却不料对方竟已有师承宗门,念及此,惋惜之情油然而生。 然而,招揽之心却并未因此稍减——有宗门又如何? 修仙界中,良禽择木而栖,只要代价足够动人,改投别派也非绝无可能之事。 “苏姐姐,有宗门怕什么,换一个不就好啦!” 林豆儿忽然在一旁脆生生插嘴,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般轻松,“若是你们那宗主不答应,便让林长老他们带上厚礼,去寻你家宗主‘品茶论道’,好好分说分说。想来贵宗宗主通情达理,总不会不卖我们林家几分薄面吧?” 这话说得娇憨俏皮,配上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仿佛在商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邻里小事,内里却透出一股修仙大族子弟骨子里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傲气与霸道——以势压人,强索豪夺,于他们而言,有时不过是“分说分说”的寻常事。 边上两位林家长老听罢,面色同时一僵,如鲠在喉。 林静渊低咳一声,瞪了林豆儿一眼,示意她莫要再口无遮拦。 即便林家与云水渡关系匪浅,枝繁叶茂,在陈国地位尊崇,但修仙界终究讲究个面皮规矩,这般近乎“明抢”的言语,岂能当众宣之于口? 平白落人口实,徒惹人笑。 “豆儿!” 林守白以手扶额,无奈轻斥,语气加重了三分。 苏若雪亦是心中一跳,被此女惊人之语骇了一跳。 第604章 急追不舍 这话说得可谓直白露骨,意思便是若她身后宗门不识抬举,林家便要“登门拜访”,实则是以势相逼,近乎强夺! 这林豆儿,看似天真烂漫,实则骄纵任性,心思简单直接得可怕。 林豆儿却是一脸不服,小嘴噘得能挂油瓶,腮帮子微微鼓起,觉得自己所言句句在理,并无不妥。 在她看来,修仙界弱肉强食,实力为尊,乃是天经地义。 林家凭实力要人,有何不可? 她本还欲继续劝说苏姐姐来林家,往后一同修行玩耍,岂不快哉? 却被人生生打断,心中自是不乐。 然而,此番打断她的,却并非林家长老或兄长,而是几位不期而至的“客人”。 只见数道身影联袂而来,步履从容,气度俨然。 人未至,那股久居上位的淡淡威仪与迥异的灵力波动已然弥漫开来。 为首者,乃是一位身着月白色云纹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三缕墨髯垂胸,手持一柄莹白润泽的玉骨折扇,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正是叶家外事长老叶文轩。 其左侧,是个面容冷峻如铁、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背负一柄古朴连鞘长剑的高瘦老者,周身寒意隐现,乃冷家长老冷千锋。 右侧,则是位体态丰腴曼妙、身着绣金缠枝牡丹襦裙的美妇人,云鬓高绾,珠翠摇曳,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妩媚,是汝家长老汝三娘。 司家长老一袭青灰儒衫,手持古卷,立于其后;身旁阮家长老则身材魁梧,豹头环眼,赤膊筋肉虬结,仅着粗布短打,气势悍然。 来者竟是叶、冷、汝、司、阮,陈国八大家族中的五家! 至于排在首位的陈家,以及与林家关系不太友善的樊家,今日倒是无长老前来。 “这是闻着味儿,来抢人了!” 林静渊与林远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了这五家的来意,心头同时一沉。 可蹊跷之处便在于此:这位自称“苏肉”、来自渝国山野的少女,即便今日在论道台上见解非凡,言辞惊人,挣足了脸面与名声,但终究只显露了凝气境一层的微末修为,且尚未经过任何灵根天赋测试,如何能引得八大家族中超过半数,齐齐放下身段,前来示好招揽? 这完全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若雪心中此刻亦是疑窦丛生,暗自纳闷:我苏若雪何德何能,竟能劳动陈国大半世家如此兴师动众? 方才那番关于武道的论述,虽说有些见地,能引人心潮共鸣,但归根结底只是理念之争,并未显露半分真实战力、特殊体质或惊世骇俗的修行潜力。 这些传承久远、见惯风浪的世家长老,哪个不是人老成精、眼光毒辣之辈? 岂会仅仅因为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辞,便如此屈尊降贵,齐聚一堂? 不合常理! 此中必有蹊跷! 此时此刻,少女心中唯有暗暗叫苦。 她本只是抱着游历涨见识、顺道完成一桩看似简单的师门任务的心思,来到这玄穹法会,谁曾想竟会惹来如此天大的“麻烦”,仿佛平静湖面忽起滔天巨浪,将她这叶小舟瞬间卷入漩涡中心。 “林长老,林兄,豆儿姑娘,别来无恙。” 叶文轩率先开口,玉骨折扇“唰”地一声轻展,姿态优雅,风度翩翩。 他目光早已落在苏若雪身上,笑意更深,如春风化雨,“这位便是方才在论道台上,以‘武道不求长生,求无愧’七字,震动四野、发人深省的苏小友吧?当真巾帼不让须眉,慧心兰质,叶某佩服得紧。” “苏小友见识超卓,心性质地亦是上上之选。” 冷千锋声音如其人,冰冷简短,字字如铁珠坠地。 他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带着审视,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仿佛匠人见良材,剑客遇名锋。 汝三娘以罗帕掩口,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声音软糯酥媚:“好个俊俏伶俐又胆识过人的小妹妹,方才那番话,听得姐姐我心头都跟着一颤一颤的呢。小妹妹,可有闲暇来我汝家‘滴翠轩’小坐?姐姐那儿啊,可收藏了不少适合女孩子家修炼的功法、把玩的灵器,还有养颜润肤的秘制膏方哦。”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寻常男子怕是早已骨软筋酥。 司家那位儒衫长老温和一笑,拱手为礼,举止文雅:“司某亦是慕名而来。苏小友一席话,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司某受益良多,特来致谢。” 阮家那赤膊壮汉声如洪钟,哈哈笑道,震得人耳膜嗡嗡:“好!小姑娘这话对俺老阮的脾气!武道之人,就该有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气性!有没有兴趣来俺们阮家?俺们阮家别的不敢夸口,就是祖传的炼体打熬筋骨的法门多,各种淬炼肉身的奇珍资源,管够!保管把你练得铜皮铁骨,力气比牯牛还大!” 五家长老借着道贺攀谈之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乃至热切笑意,言语往来间,明里暗里开始探听苏若雪的真实姓名、确切籍贯、师承来历,大有一旦问明根脚,便即刻开出丰厚条件,务要将这“良材”揽入麾下的架势。 苏若雪则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笑容温婉依旧,应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热络亲近,亦不失礼数周全。 言辞间将自己来自渝国南境山野、偶得机缘踏入道途、如今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中挂名、此次是奉命前来玄穹城处理些宗门琐务等信息,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地透露出去,却始终紧守口风,绝不提及玉女宗名号与胡老头丝毫。 她心知肚明,眼前这几位,连同林家在内,任何一家都是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绝非她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修士可以轻易开罪的。 当面断然拒绝,很可能立时引来不满,乃至种下祸根;而若是糊涂应下一家,则必同时得罪其余数家,麻烦更大。 眼下唯有虚与委蛇,小心周旋,见机行事。 “一个女人,瞧那身量,至多不足五尺,瘦瘦弱弱,风大些都能吹跑似的,凭何备受瞩目,惹得我陈国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人物们如此青睐,争相追捧?” 百余万人海的边缘,一处拥挤不堪的犄角旮旯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短打,面容带着几分市井油滑与长期不得志的郁气的青年男子,踮着脚,伸长脖子,望向远处高台上那模糊的纤细身影,酸溜溜地低声嘟囔道。 他正是周顺,此刻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嫉妒、不解,以及一丝被繁华喧嚣隔绝在外的落寞。 “是啊,不过一个小不点丫头,如何就能惹来这许多神仙般人物的青眼呢?这其中的道理,还真是让人猜不透、想不明啊!” 边上一个三缕长髯、身穿半旧粗布长衫、作落魄儒生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凑到了近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地搭在青年男子肩头上,顺着他的话,用一种慢悠悠、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腔调接道。 这儒生看起来约莫三十许,面容倒算得上俊朗,只是那双眸子略显飘忽,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呵,莫不是……”周顺正满腹牢骚,下意识地接口,话说一半,猛然惊醒,霍然转头,见是个面生的落魄书生,顿时嫌恶地一把掀开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怒目而视,“你谁啊?打哪里冒出来的?我认识你吗?!” 儒生被他推得朝后退了半步,身形却稳如磐石,非但不恼,反而抚着那几缕稀疏的长须,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古怪,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周顺,周小哥,你不认识我,不打紧。不妨碍……我认得你啊。” 周顺面露狐疑,上下下仔细打量这儒生,破旧长衫,面容陌生,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你……你到底是谁?怎会知道我的名字?” 儒生却不再多言,只是招招手,示意对方再靠近些,随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过来,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桩……关于你的‘好消息’。” 周顺先是一愣,狐疑地看向眼前这神神叨叨的儒生,见对方虽然穿着寒酸,但举止间并无寻常地痞无赖的猥琐之气,眼神虽飘忽,却隐隐有种难以言喻的镇定。 又见对方接连朝他招手,神情不似作伪,这才将信将疑地凑了过去,侧过头,竖起耳朵。 儒生贴近他耳边,用仅有两人方能听清的气音,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四个冰冷的字:“你娘死了。” “你娘才死了!你全家都死绝了!” 周顺先是一呆,仿佛没听清,待那四个字在脑中炸开,顿时勃然大怒,以为对方是在恶意戏耍辱骂自己,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怒喝一声,不管不顾,挥起拳头就欲朝眼前这厮脸上狠狠捣去! 他虽非修士,但常年混迹市井,打架斗殴也是家常便饭,这一拳含怒而出,倒也有几分力道,虎虎生风。 可就在他拳头将落未落之际,一个年约六旬、穿着一件粗布褂子、满脸焦急之色的老汉,急匆匆从外围拥挤的人堆里奋力挤了进来,一把死死拉住周顺扬起的手臂,气喘吁吁,声音发颤:“顺子!可算寻着你了!你这几日都野到哪里去了?你娘……你娘她失踪好几日了!村里乡亲们把附近山头、河沟都翻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怕是……怕是出大事了!” 眼前来人,正是玄穹城外三十里“周家村”的老邻居,姓古,村里人都唤他古老爹。 老人家为人忠厚老实,看着周顺长大,是断不会拿这等性命攸关之事开玩笑的。 周顺如遭五雷轰顶,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暴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取代。 他猛地反手抓住古老爹枯瘦如柴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老人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古、古老爹!你……你说什么浑话!我娘怎么会失踪?我前几日离家时,她还好端端在家门口喂鸡,叮嘱我莫要惹事……我说过的,我定要寻到门路,成为修士,赚大钱,买最好的丹药,治好她的咳疾……她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哭腔,双目赤红。 “看吧,我就说你娘死了,你偏不信。” 那落魄儒生此时却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周遭的嘈杂喧嚣,清晰地传入方圆数丈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更诡异的是,这声叹息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与细微的灵力震荡,竟让离得稍近的几个凡民百姓耳中嗡嗡作响,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然而,这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讨嫌的一句话,对于灵觉敏锐、耳聪目明的修士而言,却无异于平静湖面投入一块巨石,激起清晰涟漪。 高台之上,正被几位世家长老“热情”环绕、疲于应付的苏若雪,耳廓忽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那声音……那语调……那内容…… 她霍然转头,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电,瞬间穿过下方层层叠叠、摩肩接踵的人海,精准无比地投向那个毫不起眼的混乱角落。 人群外围,一个灰衣青年正满脸惊惶悲愤,与一个拉着他的老汉急切争辩询问。 旁边,站着一个面带古怪笑意、作壁上观的布衣儒生。 “周顺!” 苏若雪心中猛地喊出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先前去那断龙崖,未能寻到他踪迹,本以为线索已断,谁曾想天意弄人,竟在这玄穹法会百万之众的人山人海中,猝然相遇!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强自按捺住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心念如电光火石般急转。 此刻众目睽睽,尤其是被几大世家的实权长老围着,若贸然抽身离去,疾追一个市井青年,必会引来诸多猜疑,盘问不休。 但周顺近在眼前,且似乎家中陡遭剧变,心神大乱,方寸已失,正是擒拿问讯的绝佳时机! 错过此刻,人海茫茫,再想寻他,便如大海捞针! “诸位长老,前辈。” 苏若雪迅速敛去眸中异色,对围着自己的几位世家长老盈盈一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深深歉意与一丝不容错辨的急切,“晚辈忽然想起,有一桩关乎故人生死、十万火急的私事,必须即刻前往处置。情非得已,礼数不周,万请诸位海涵,容晚辈暂且告退片刻!” 说罢,她不待几人有所反应,对身旁的林豆儿与林守白快速而郑重地一点头,脚下步伐一错——那碎花裙裾如被清风卷起的莲叶,身形已如一尾灵动机敏的游鱼,倏然滑出几位长老有意无意形成的“包围圈”,朝着周顺所在的方位,疾步而去! 她步法看似只是寻常疾行,实则暗合某种玄奥韵律,脚尖每每于地面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向前飘出丈余,速度极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已如分波劈浪般挤入稠密人群,迅速朝着外围移动。 “哎?苏姐姐!等等我!” 林豆儿一愣,急忙喊道,起身欲追。 林静渊、林远山与其他几家长老亦是一怔,没料到这少女说走就走,如此果决,连一句像样的托辞都无。 叶文轩手中轻摇的玉骨折扇蓦地一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苏若雪迅疾离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个角落隐隐骚动的人群,若有所思。 冷千锋面上依旧无甚表情,但目光微微闪动,如寒潭投石。 汝三娘以罗帕掩着红唇,咯咯轻笑,眼波流转:“哎哟,这小妹妹,跑得倒比受惊的玉兔还快。瞧这急切模样,莫不是情郎有难?” 司家儒生与阮家壮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与探究。 而此刻,那混乱的角落里,周顺听罢古老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叙述,已是面无人色,身躯晃了两晃,若非扶着旁边一个货摊的木架,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娘亲是前日清晨,天色未明时,如往常般提着木盆去村外小河浣洗衣物,自此一去不返。 村里人沿着河岸上下游搜寻两日,只在距离村落五里外的下游一处回水湾,寻到了一只他娘常穿的、打了补丁的旧布鞋,人却踪影全无,生死难料。 河边湿滑,又有暗流,村中老人皆暗叹,怕是凶多吉少。 “娘……娘啊!” 周顺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古老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转身就要朝着城外方向拼命冲去。 他要立刻回家!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啧,这就急着走了?不想知道……是谁干的么?” 那布衣儒生却在他身后,用那慢悠悠、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古怪嗓音,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钉子,狠狠敲进周顺混乱的耳鼓与心神之中。 周顺狂奔的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绳索绊住。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睛已是血红一片,死死盯住那儒生,嘶声问道,声音沙哑如破锣:“你知道?你知道是谁害了我娘?!说!是谁?!” 儒生却不再看他,反而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透杂乱人群,遥遥望向了正快速分开人潮、朝这边疾赶而来的苏若雪。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喃喃自语般,声音却奇异地放大了数倍,足以让附近数十人清晰听闻:“谁知道呢?或许是仇家,或许是……某些苦苦追寻所谓‘真相’、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人?”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没头没尾。 但“追寻真相”四字,却让正全力赶来的苏若雪心头剧震,脚下步伐不由又快了三成! 这儒生大有问题! 他似乎是故意在此等候周顺,也是故意说出那些刺激周顺、引人注目的话语,更是……故意要将自己引过来! 但此刻形势紧迫,顾不得深思其中诡谲了,先擒下周顺再说! 眼看周顺被那儒生话语所激,略一迟疑后,又要转身狂奔,苏若雪清叱一声,声音灌注了一丝凝练的气血之力,虽不高亢,却极具穿透力,如一线银针,直刺周顺耳膜:“周顺!站住!” 周顺浑身剧颤,如遭电击,回头望来。 只见一个身着青底碎花襦裙、身形娇小玲珑的少女,正以惊人速度分开拥挤人潮,迅速逼近。 少女面容清丽,但那双清澈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出鞘寒锋,紧紧锁住自己,内里满是不容置辩的决绝与急切。 他与苏若雪仅一面之缘,但本能感到一股巨大的危险临头,更无心与这莫名出现的女子纠缠,怪叫一声,扭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朝着人群更稀疏、巷弄更复杂的长街另一头挤去、撞去! “拦住他!” 苏若雪对附近之人喊道。 但周围多是看热闹的凡民或修为低微的凝气散修,见周顺状若疯虎、不管不顾地冲撞而来,生怕惹祸上身,纷纷惊呼避让,哪里有人敢拦。 “小友,何事如此匆忙,竟连片刻也等不得?” 一个温和却带着无形阻滞力的声音响起。 叶家长老叶文轩的身影,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若雪侧前方不过三丈之处,恰好挡在了她追击的最佳路线上。 玉骨折扇轻摇,脸上依旧带着那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探究与审视之意已毫不掩饰。 几乎同时,冷千锋那冰冷如铁的身影,出现在左侧屋脊阴影之下;汝三娘娇笑连连,不知何时已倚在右侧一间店铺的门廊柱旁,罗帕轻挥;司家儒生与阮家壮汉,亦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另外两个方向。 这几人竟在短短数息间,凭借高深修为与精妙身法,对苏若雪形成了隐隐的合围之势! 其速之快,远超苏若雪预料! 这些老狐狸,果然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 他们到底在怀疑什么? 又想知道什么? 苏若雪心中一沉,如坠冰窟。 “前辈,此人关乎晚辈一桩极为紧要的旧日恩怨,片刻延误不得,恳请前辈行个方便!” 苏若雪急道,脚下“纤云步”急转,试图从叶文轩身侧那稍纵即逝的空隙中穿掠而过。 “旧日恩怨?” 叶文轩手中折扇似随意地横移半分,恰好封住去路,气机似有若无地将苏若雪周遭数尺空间隐隐锁住,笑容不变,“不知是何等恩怨,可否说与叶某听听?或许叶某念及与小友投缘,还能帮衬一二,化解干戈,岂不美哉?” 他语气温和,寸步不让。 另一边,周顺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疯劲,生生挤开人群,冲到了长街边缘,眼看就要拐入一条堆满杂物、昏暗狭窄的小巷,消失不见。 而那神秘的布衣儒生,不知何时已杳无踪迹,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苏若雪心中大急,知道被这几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缠上,一时三刻绝难脱身。 她眼神一凝,贝齿轻咬下唇,体内《玄天素女功》悄然加速运转,气血如溪流奔涌,灌注四肢百骸,足底暗暗发力,青石板路面上悄然蔓延开几道蛛丝般的细微裂痕——就欲施展“纤云步”中一式凌厉身法,强行突破合围! “小友且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林静渊的声音响起。 他与林远山亦已赶到近前。 林静渊目光扫过呈合围之势的叶文轩等人,对苏若雪沉声道,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苏小友既有十万火急之事,不妨先去处置。此地,自有我林家。”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分明是在为苏若雪撑腰,警告叶家等人莫要过分阻拦,林家并非摆设。 叶文轩笑容不变,手中玉骨折扇却“唰”地一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发出清脆声响:“林兄言重了。叶某只是关心小友安危,何来阻拦之说?叶某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急事’,能让小友连与诸位前辈略作交代的片刻闲暇都无,匆匆而去,倒显得我等面目可憎,强人所难了。” 这话说得客气,内里却绵里藏针,既点出苏若雪行事失礼,又将“强留”的帽子反扣了回来。 苏若雪心念电转,知道再纠缠下去,周顺必已远遁。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叶文轩、林静渊等人所在方向,抱拳一礼,朗声道,声音清越,压过周遭嘈杂:“诸位前辈,晚辈确有关乎至亲安危、刻不容缓之私事需即刻了断!事急从权,若有失礼唐突之处,晚辈事后定当备酒置礼,登门一一谢罪!” 话音未落,她足尖猛地一点脚下青石! “咔嚓”一声轻微脆响,那坚硬的青石板竟被她足尖点踏之处,震出一圈碗口大小、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娇小身形借力,如一枚被强弓射出的利箭,骤然向斜上方拔起! 并非向前硬冲,而是凌空跃起丈余高! 碎花裙裾在疾风中猎猎飞扬,如一朵逆风绽放的青莲。 她竟在人群头顶尺许高处,施展出精妙绝伦的轻身提纵之术,双足或点或踏,或踩或借,精准无比地落在偶尔伸出的商铺旗杆、摊贩支起的油布棚顶、甚至行人来不及避让的肩头,力道拿捏极准,只轻轻一触,借力即走,身形如一只穿梭于林梢雨燕,又似一抹掠过水面的惊鸿,朝着周顺消失的那条小巷方向,疾掠而去! 姿态飘逸灵动,却又迅疾如电,对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 这一下变起仓促,身法之奇、之快、之险,对力道拿捏之精妙绝伦,让几位见多识广的长老都微微一愣,眼中皆闪过惊异之色。 “好俊的提纵功夫!绝非寻常灵力御风,而是纯以气血爆发,配合精妙到毫巅的身法步诀!此女在武道上的造诣,绝不止她表面显露的这般简单!” 阮家那赤膊壮汉忍不住瓮声赞叹,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如见瑰宝。 “追!” 冷千锋言简意赅,冰冷吐出一字。 他身形一晃,未御剑光,竟也仅凭肉身之力与高妙身法,化为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紧追苏若雪而去,速度竟似不慢多少。 显然,玄穹城上空笼罩着极为厉害的禁空禁制,炼气士御剑飞行不仅无法做到,强行尝试更可能引发大阵反噬。 他们自然不会行此招摇而又徒劳之举。 叶文轩折扇一展,摇头轻笑,身形却如清风流云,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一步数丈,紧随其后。 汝三娘娇笑一声,罗帕轻扬,身姿曼妙如舞蹈,却诡异地在人群中几个闪烁,便已远去。 司家儒生步履从容,如闲庭信步,但每步踏出,身形便出现在数丈开外。 林静渊与林远山对视一眼,亦无奈展动身法跟上。 “哥!我去帮苏姐姐!” 林豆儿叫了一声,对林守白匆匆交代一句,身形一纵,竟也施展出一套颇为灵巧高明的身法,如乳燕投林,轻盈迅捷地追了上去,速度竟也不慢,显是家学渊源。 一时间,玄穹城最繁华的这条长街之上,出现了一幕百年难遇的奇景:一个身着碎花襦裙的娇小少女,在前面踏着屋檐、棚顶、旗杆,如履平地般疾驰;后方数道气息或深沉如渊、或凌厉如剑、或飘忽如云的身影,各展神通,紧追不舍。 下方是仰头惊呼、指指点点的百万民众,声浪喧天。 苏若雪将“纤云步”催动到自身目前所能掌控的极致,体内气血如溪流奔腾,又似地火潜行,源源不断提供着磅礴力量与惊人速度。 她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前方那个在街巷中仓惶鼠窜的灰色身影——周顺对城中复杂曲折的街巷似乎极为熟悉,专挑那些狭窄僻静、杂物堆积的小巷钻入,试图借助地形摆脱追踪。 两人一追一逃,距离在街巷转折与人群干扰中,缓缓拉近。 穿过三条拥挤长街,拐入四五条昏暗陋巷,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相对空旷的旧货场,堆放着不少废弃的马车、破损的陶缸、成捆的废旧木料,显得杂乱荒凉。 周顺慌不择路,埋头冲进货场深处。 “周顺!你逃不掉的!我并无恶意,只问你几句话!” 苏若雪清叱一声,身形如一只轻灵的鹞鹰,从一处低矮的断墙之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飞,稳稳落在货场中央一堆废弃马车的车辕之上,恰好挡住了周顺继续前逃的去路。 周顺奔得气喘如牛,汗流浃背,闻声骇然回头,见苏若雪竟已追至身后,拦在路上,又惊又怒,更有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你……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苦苦追我?!我娘……我娘是不是你害的?!” 他双目赤红如血,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刃口雪亮、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锋利短刀,双手紧握,刀尖颤抖着指向苏若雪,色厉内荏地嘶吼道。 第605章 虚与周旋 玄穹城外三十里,周家村。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西天云霭染作一片凄艳的绛紫。 这座仅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便蜷伏在苍茫暮色与起伏山峦的阴影交界处,像一块被岁月遗忘的、蒙着尘土的旧陶片。 村中道路是经年踩踏出的泥土路,坑洼处积着前几日秋雨的泥泞,在夕照下泛着浑浊的微光。 几十间土坯茅屋疏疏落落地散布着,黄土夯筑的墙壁被风雨剥蚀出深深的沟壑,顶上厚厚的茅草早已转为灰褐色,在晚风中瑟瑟地抖着。 村东头那几株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如铁,叶片已半黄,将斑驳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土墙上,随着风动,那影子便也跟着晃动,恍若鬼手在墙上不安地抓挠。 “娘——!娘——!” 一声嘶哑凄厉、变了调的呼喊,骤然撕裂了村落黄昏的宁静。 只见一个穿着打有补丁、灰布短打的青年,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进村子。 他头发散乱,满面尘土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污痕,双目赤红如血,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正是周顺。 他全然不顾村口几个正端着粗陶碗、蹲在自家门槛上扒拉晚饭的老汉投来的诧异目光,也顾不上自家院墙根下那只瘸了条后腿、瘦骨嶙峋早已不会叫的老黄狗,如同疯魔了一般,径直撞向自家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破旧木门。 “砰!” 木门被狠狠撞开,重重拍在里侧的土墙上,震落簌簌尘土。 周顺踉跄着扑进屋内,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雷霆劈中,猛地僵在门口,瞪大的双眼里,瞳孔急剧收缩,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昏黄的油灯光,在破旧的木桌上摇曳不定,将屋内简陋的陈设涂抹上明暗交织的、晃动的影子。 灯下,一个穿着肩肘处打着深色补丁的粗布褂子的老妇人,正佝偻着枯瘦的身子,就着那一点如豆的光亮,一针一线,缓慢而专注地缝补着手中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打满层层补丁的旧衣。 那妇人头发花白稀疏,在脑后勉强挽成一个松垮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别着。 她面容憔悴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去,呈现不健康的青黑色。 嘴唇因久病而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紫绀色,干燥起皮。 额间、眼角深刻的皱纹里,似乎都萦绕着一股灰败的、了无生气的死意。 显然已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的征兆。 但无论如何—— 她活着。 她还活着! 呼吸着,动作着,存在于这昏黄油灯的光晕里。 “娘……?” 周顺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气音。 随即,那僵直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双膝砸在冰冷坚硬的土地面上,也浑然不觉疼痛。 下一瞬,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妇人脚边,伸出那双因常年采摘灵草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粗手,死死抱住妇人枯瘦如柴、隔着粗布裤管都能清晰摸到骨头的腿,将脸深深埋进去。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知后觉、排山倒海般的后怕,如同两股汹涌的浪潮,狠狠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 “娘!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混合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嚎啕,涕泪横流,糊了满脸的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浑身抖如风中残叶,仿佛要将这一日一夜积攒的所有恐惧、绝望、疯狂,都在这放声痛哭中倾泻出来。 老妇人——周氏,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状若癫狂的举动惊得手一抖,那根磨得尖细的钢针,便不慎扎在了左手指腹上。 一点殷红的血珠,迅速在枯黄的皮肤上沁出,沿着指纹缓缓晕开。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跪伏在脚边、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那双因久病而有些浑浊涣散的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怔忡,仿佛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枯瘦如鸡爪、布满老年斑和细密裂口的手,无意识地、带着些微颤抖,抚上儿子那乱糟糟、沾满尘土草屑的头发。 动作迟缓,却有一种历经岁月磨洗后、近乎本能的温柔。 “顺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周氏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破旧门轴转动时发出的涩响,气力微弱,在昏暗寂静的土屋里,却清晰可闻。 “说什么胡话?娘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她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反应也显得迟钝,显然是久病虚弱、精神不济所致。 但那双浑浊眸子的最深处,在油灯跳动的光晕映照下,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是恍惚?是了然?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娘,你不知道!” 周顺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灰尘,糊成一团污迹,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他紧紧抓着母亲粗糙的、打着补丁的衣袖布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急声嘶吼道,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今天在城里,古老爹找到我,他说……他说你前日天没亮去河边洗衣裳,就再没回来!村里人沿着河上上下下找了两天,只在离村五里地的下游回水湾,找到了你常穿的那只打了补丁的旧布鞋!人……人没影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恐惧之色更浓:“还有……还有一个我们晚上在客栈外头遇到过的姑娘!她、她居然在玄穹城里当着一大群人的面,口口声声说你死了!说是她亲手在后山埋的!挖了坑,垒了坟,还插了柳枝!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他说到此处,悲从中来,巨大的恐惧与后怕再次攫住心脏,伏在母亲膝上,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周氏静静地听着儿子断断续续、混乱不堪的叙述。 先是茫然,那双浑浊的眼睛空茫地望着前方摇曳的灯焰,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 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恍惚,仿佛有什么遥远的、模糊的碎片,试图冲破记忆的迷雾,却又被无形的屏障阻隔,终是化作一片更深的空洞。 她苍老的脸上,那些刀刻斧凿般深重的皱纹,仿佛在这一刻又加深了几分,每一道沟壑里,都填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灰败。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作了喉间一声长长的、沉甸甸的叹息。 那叹息声悠长而微弱,却仿佛耗尽了这垂老妇人最后一点精气神,里面浸透了岁月磋磨的苦涩,与对命运无从反抗的无奈。 “顺儿啊……” 她轻轻拍着儿子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脊背,动作缓慢而无力,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周顺混乱的心头:“娘自己的身体,自己个儿清楚。这咳疾……是好不了了,吃什么药都不顶用,不过是捱日子,数着时辰过罢了。” 她顿了顿,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苦口婆心:“你也听娘一句劝,莫要再去求什么仙人了……那些城里打着‘渡仙门’幌子收钱的,十有八九,不,是十成十,都是骗子。你想啊,真的仙师,那是何等人物?高高在上,餐风饮露,逍遥世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们眼里,哪看得见我们这泥土里刨食的蝼蚁?又怎会管我这把老骨头的死活?你……你是糊涂啊!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娘!” 周顺猛地抬起头,眼中泪水未干,却在昏黄光线下,骤然燃起两簇混合了绝望、不甘、与最后一丝孤注一掷般希望的火焰。 那火焰灼热、执拗,近乎疯狂。 他跪直身子,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握住母亲那双枯瘦如柴、冰凉而粗糙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自己的生命力,都灌注进去。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同从肺腑深处抠出,带着血沫:“就因为孩儿想拼尽一切!想抓住这最后、也是唯一的念想!孩儿不傻!孩儿也知道,那‘渡仙门’九成九就是一群黑了心肝的老骗子!专骗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苦命人!”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迹,滚烫地滴落在母亲手背上:“可孩儿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法子了!孩儿只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多活一天,多看一天日头,多喝一口孩儿熬的粥!不管旁人怎么说我痴心妄想,骂我不孝败家,戳我脊梁骨,孩儿都不在乎!全都不在乎!孩儿只想娘能活下去!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风里的蛛丝,哪怕要倾家荡产,哪怕要把这条命也赔上,孩儿也认了!也心甘情愿!” 周氏老泪纵横。 浑浊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深深凹陷的法令纹,滚滚而落,滴在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她干裂起皮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翕动着,却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嗬嗬气音,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花白的发髻随着动作微微散乱。 “娘老了……老了……” 她喘息着,气息越发微弱,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都显得艰难:“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话老,可理不老。就算……就算你真能撞上大运,寻来个有真本事的仙师,用仙法丹药,让为娘这把老骨头,再多喘几年气……可、可你也不该把家里那点压箱底的积蓄,都折腾光了啊!” 她枯瘦的手,反过来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眼中是痛心疾首,是深深的不舍与担忧:“那是你爹……你爹临走前,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要留给你将来娶媳妇、置办家业的最后一点念想!是咱周家最后的根!若是娘哪天……两眼一闭,腿一蹬,走了,你身无分文,田无一垄,在这人吃人的世道,可怎么活啊!我的儿啊,你为何……为何就不明白娘的这份苦心!这份……揪着心的疼啊!” 她越说越激动,气息越发急促,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呛咳。 每一声咳嗽,都让她佝偻枯瘦的身子震颤不已,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娘!娘你别急!别说话!” 周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为母亲拍背顺气,动作因惊恐而显得笨拙。 他眼中含泪,目光却坚毅如铁,死死盯着母亲因痛苦而扭曲的侧脸,嘶声道:“钱没了可以再赚!力气我有!田地没了可以再垦!荒地多的是!可是娘没了,我要去哪里寻?这浩荡天地,茫茫人海,我要去哪里,再找一个娘?” 他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娘活着更好!孩儿想每天清晨鸡叫头遍醒来,灶膛里的火还温着,能吃到娘熬的、哪怕是最稀的粟米粥;想每天日头落山,拖着疲惫身子从地里、从城里回来,远远就能看见娘坐在门口那方石墩上,眯着眼,朝着路口张望的身影;孩儿不想……不想以后推开这扇门,屋里黑漆漆、冷冰冰,喊一声‘娘’,只有四壁的回音!若没了娘,这日子还有什么滋味?活着还有什么奔头?那样……那样还不如现在就拿块石头,把自己砸死在这门口,来得干净痛快!” “啪!” 一声清脆却无力的耳光,轻轻响起在寂静的土屋里。 周氏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抽了儿子一个嘴巴。 力道很轻,轻飘飘的,甚至没在周顺沾满尘土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却让他整个人猛地僵住,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妇人用那双浑浊的、此刻却清晰映出恨铁不成钢、心痛如绞、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儿子。 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与一片冰凉的、认命的悲凉。 “没……没骨气的东西!” 她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与绝望:“你看这茫茫众生,谁家屋檐下没有生离?谁家坟头上没有死别?老天爷要收人,由得你肯不肯?可你还年轻!骨头里还有的是力气!你得好好活着!将来……将来碰上个不嫌咱家穷、知冷知热的实诚姑娘,娶回家,再生几个虎头虎脑的娃,一家人把日子过好,开枝散叶,平平安安,这才是正理!才是你爹在九泉之下,闭得上眼的正理!” 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儿子,又无力地垂下:“为了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已入土、只剩下熬日子的老婆子,把你自个儿折腾成这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值得吗?!你说,值得吗?!” 说到最后,她似乎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那一直强挺着的脊背,软软地向后靠去,重重倚在冰冷粗糙、泛着土腥味的墙壁上。 眼神涣散开,失了焦距,空茫地望向屋顶茅草缝隙中透下的、那一线越来越暗淡的微光,喃喃地,如同梦呓:“只可惜……娘怕是……看不到那天了……看不到我儿成家,抱不上孙儿了……” “娘!你一定能看到的!你信我!你信顺儿!” 周顺猛地扑上前,将气息奄奄、浑身冰凉的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少年人单薄却炽热的胸膛,紧紧贴着母亲枯瘦嶙峋的肩背,双臂用力环住,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亡的寒意。 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近乎偏执的坚定:“你信顺儿!我这就去!这就去给你寻个又贤惠、又孝顺、模样周正、手脚勤快的媳妇回来!让你亲眼看着孩儿拜堂成亲,看着新妇给你敬茶,看着你的孙儿出生,听着他叫你奶奶!咱们一家人,守着这破屋,种着那几分薄田,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村里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看着!” 明知这话多半是绝望中的痴语,是哄她开心、吊着她最后一口气的虚幻念想,可周氏那浑浊的、几乎已失去神采的眼眸深处,还是极其微弱地,漾开了一丝光。 那是对“生”的最后一点,渺茫却执拗的渴望。 是对“未来”那遥不可及、却诱人至极的景象,最后一点卑微的期盼。 她枯瘦如柴、冰凉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地,回握住儿子那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此刻却冰冷颤抖的手。 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了扯,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真实无比的,微弱笑容。 土屋里,重归寂静。 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周氏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玄穹城东南隅,林家别院“听竹轩”。 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这片占地颇广的园林式宅邸,在白日里显露出江南水乡的婉约雅致,到了夜晚,则被无数精巧的琉璃灯、绢纱宫灯映照,显出一种不同于市井繁华的、内敛的奢华与静谧。 白墙黛瓦的围墙内,引活水成池,遍植修竹。 时值初秋,多数竹叶犹自青翠欲滴,在晚风中摇曳,发出飒飒清响,如鸣佩环,又如细雨敲窗。 更有不少异种灵竹,竹身或泛淡金,或呈紫晕,在特意布置的柔和灯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宝光,竹叶间偶有点点萤火般的灵光飘起,平添几分仙家气象。 曲折的回廊以珍贵的“沉香水榭木”搭建,廊柱上雕着岁寒三友、喜鹊登梅等吉祥图案,漆色暗红,光可鉴人。 回廊连接着数座飞檐翘角的亭台水榭,皆以灵纹加固,阵法笼罩,冬暖夏凉,不染尘埃。 园中最大的水榭名为“澄心堂”,临水而建,一半架于碧波之上。 此刻,堂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八扇巨大的雕花棂窗皆已洞开,垂着淡青如雨后晴空的鲛绡纱帘。 夜风自水面拂来,带着湿润的水汽与残荷的淡淡枯香,穿过纱帘,温柔地涌入堂内,轻轻拂动众人的衣袂发梢。 堂内陈设,极尽雅致,却不显庸俗。 地面铺着厚厚的手织缠枝莲纹西域绒毯,赤足踏上去,悄无声息。 四壁悬挂着外域名家的水墨真迹,意境高远。 多宝阁上错落放置着古玉、青铜器、秘色瓷等雅玩,皆非凡品,隐隐有灵气内蕴。 一张直径逾丈的巨型花梨木嵌螺钿圆桌置于堂中,桌上早已摆满各色灵气盎然的珍馐美馔、时令灵果、以及数个不同形制、散发着袅袅热气的玉壶——里面烹煮的,皆是千金难求的灵茶仙酿。 琥珀色的“千年琥珀光”,酒液晶莹剔透,隐有龙纹流转;碧如春水的“雨前灵雾茶”,在雪白茶盏中舒展嫩芽,清香提神,可涤荡神魂;赤红如焰的“朱果酿”,乃是以三百年朱果辅以多种灵药秘制,最是温补气血…… 然而,此刻端坐于这“澄心堂”内的众人,无论是主是客,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些珍馐美酒之上。 八大家族中,叶、冷、汝、司、阮五家的外事长老赫然在列,分坐主客之位。 林家这边,林静渊、林远山两位实权长老作陪,林守白、林豆儿兄妹亦在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灼热或探究,皆聚焦于坐在主客位置上的那位少女身上。 苏若雪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半旧的青底碎花襦裙。 青是雨后远山将明未明时的那种苍青色,布质普通,却浆洗得十分挺括干净;碎花是细密的白色小朵,疏密有致,如寒夜星子洒落墨蓝的天幕。 外罩一件素色比甲,腰间以同色布带束出纤细腰身,那腰肢不盈一握,却隐含着惊人的韧性与力量。 长发以那根简单的、水头还算不错的翡翠簪子,松松挽了一个随性的髻,几缕不服帖的碎发垂落颈侧与额前,在堂内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泛着鸦羽般的光泽。 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如修竹,并不因身处满堂锦绣、珠光宝气之中而有半分局促或怯懦。 神情平静,眸光清澈,宛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秋水,映着跳跃的烛火与众人各异的神色,却不起丝毫波澜。 在这刻意营造的奢华雅致氛围里,她这身素净到近乎寒酸的装扮,非但没有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有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独特风骨,如同山野间一株沐风栉雨、自在生长的青竹,卓然独立。 “苏小友,”一片微妙而持久的沉默后,终究是叶家长老叶文轩率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袍袖与下摆以银线绣着流云卷草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内敛的光泽。 面如冠玉,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墨髯垂胸,更添几分儒雅。 手中那柄莹白润泽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轻展,姿态优雅从容,脸上带着那种经过千锤百炼、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他端起面前那盏碧色莹润的“雨前灵雾茶”,朝苏若雪遥遥一举,语气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日间在街市之上,仓促之间,我等态度确实过于急切了些,若有唐突冒犯之处,还望小友海涵。关心则乱,求才心切,失了分寸。叶某在此,以茶代酒,向小友致歉了。” 这位叶家长老,当真将千年世家的涵养与风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即便心中有所图谋,面上也绝不失礼数,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台阶,又全了己方面子。 “叶长老言重了。” 苏若雪亦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一口,动作优雅自然。 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叶文轩,眸光清澈,声音清越平和:“诸位前辈皆是当世高人,能得青眼,是晚辈的荣幸。日间晚辈亦有失礼之处,事急从权,仓促离去,未曾与诸位前辈详加说明,还望海涵。” 她语气温婉,应答得体,既未因对方的客气而放松警惕,也未因日间的“阻拦”而显露出丝毫不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哎哟,苏妹妹可千万别这么说!” 体态丰腴曼妙、身着绣金缠枝牡丹襦裙的汝三娘,以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嫣红罗帕掩着红唇,发出一串银铃般清脆又带着几分酥软媚意的娇笑。 此女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云鬓高绾,斜插一支点翠衔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赤金鬓花。 耳坠明珠,颈佩璎珞,腕套玉镯,行动间珠翠轻摇,环佩叮当。 绣金缠枝牡丹的襦裙,用料极尽奢华,是寸缕寸金的“天霞锦”,在灯光下随着她身姿微动,流转着华美艳丽的波纹,将成熟女子丰腴诱人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寻常男子被这般瞧着,怕是早已骨软筋酥。 此刻,她身子微微前倾,露出胸前一抹欺霜赛雪的细腻沟壑,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三分撒娇七分亲昵:“姐姐我也要向你赔个不是呢!白日里确是心急了些,可这也不能全怪我们呀!” 汝三娘眨了眨那双媚意横生的桃花眼,继续道,语气像是闺中密友间的玩笑抱怨:“谁让妹妹这般出色,在论道台上那番言语,什么‘武道不求长生,求无愧’,听得姐姐我心潮那个澎湃呀,恨不得立刻将妹妹揽入怀中,好好疼爱一番。我们是真心实意,求贤若渴,见妹妹这般良才美玉流落在外,心中难安,这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妹妹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可千万别怪姐姐才好,嗯?” 说着,她还朝苏若雪飞了一个眼风,风情万种,媚态入骨。 第606章 天道弃子 苏若雪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礼节性的笑意:“汝长老过誉了,晚辈愧不敢当。” 面容冷峻如铁、身着玄色窄袖劲装的冷千锋,亦微微颔首。 他今日依旧是那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背负那柄古朴连鞘长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如同万载玄冰雕成的人像。 他声音依旧简短冰冷,字字如铁珠坠地,却难得地放缓了一丝语气,显得没那么强的压迫感:“确是求才心切。小友莫怪。” 司家那位儒衫长老,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外罩同色半臂,手持一册古旧的《南华经》,姿态儒雅闲适,仿佛不是来抢人,而是来赴一场文会。 他抚着修剪整齐的三缕长髯,温和一笑,声音醇厚:“司某亦是此意。小友见识超卓,心性质朴慧黠,更难得一片赤子之心,实乃良才美玉,流落山野,明珠蒙尘,实在可惜。若能入我司家,必得倾力栽培,经史子集,道法典籍,任凭观览,绝不藏私。” 阮家那赤膊壮汉,则与这满堂的雅致格格不入。 他依旧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无袖短打,露出筋肉虬结、疤痕交错、泛着古铜色光泽的雄壮臂膀与胸膛。 豹头环眼,满脸络腮胡,声如洪钟,一开口便震得桌上杯盏轻轻嗡鸣:“哈哈哈!小姑娘,俺老阮是个粗人,直肠子,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文绉绉的漂亮话!俺就直说了,俺瞧你顺眼,对脾气!白日里那番话,说得俺老阮血脉偾张!武道之人,就该有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烈性!来俺阮家,别的不敢夸口,就是祖传的打熬筋骨、淬炼气血的法门多!各种淬体的奇珍异铁、妖兽精血,管够!保管把你练得铜皮铁骨,力能拔山,一拳下去,城墙都得塌半边!” 林豆儿在苏若雪身旁坐着,早已是气得小嘴翘得老高,杏眼圆睁,不时狠狠瞪向那几个“当面抢人”的家伙,眼中满是不忿与不屑,只差把“岂有此理”、“无耻之尤”写在脸上了。 这群人,简直岂有此理! 明明苏姐姐是她们林家先结识的,今日论道也是为林家出战,挣足了脸面!这帮家伙却闻着味儿就凑上来,摆出这般礼贤下士、求才若渴的姿态,简直是……是无耻! 可林家毕竟只是一家,实力虽强,底蕴虽厚,却也不想同时开罪其余五大家族,树敌太多绝非明智之举。 林静渊与林远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与无奈。 眼下这局面,已成“六国争雄”之势。 林家占着“近水楼台”的先机,却也成了众矢之的。 硬拦是拦不住的,只能各凭本事竞争,看谁能开出更让这位苏姑娘心动的条件,或是……静观其变。 苏若雪在这里,已被这般“热情”包围、软语劝说、明枪暗箭地打探了足足一整日。 从午后被“请”至这“听竹轩”,直至此刻华灯初上、夜幕低垂,她耐着性子,与这些修为深不可测、心思深沉如海的老狐狸周旋,脸上的温婉笑意几乎要僵硬,心神更是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心中却是暗自叫苦不迭。 她最怕的,便是对方这般彬彬有礼、以势压人却偏要做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若是对方直接翻脸用强,她反倒好办。 大不了撕破脸皮,凭借“纤云步”的精妙与一身骇人听闻的巨力,伺机突围逃走便是。 纵然风险极大,却也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这般,软刀子磨人,笑脸相迎,糖衣炮弹,让她有火发不出,有劲使不上,当真是憋闷得紧,如同陷入一张无形而柔韧的巨网,越是挣扎,束缚越紧。 硬拳打在软棉花上,便是这般滋味了。 “诸位前辈厚爱,晚辈实在惶恐。” 苏若雪再次端起微凉的茶盏,浅浅啜饮一口,清冽微苦的茶汤入喉,带来一丝清明,借此平复心绪。 随即,她轻轻放下那盏价值不菲的甜白瓷茶盏,瓷器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她抬起清澈如寒潭秋水的眼眸,目光缓缓地、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神色各异的“大人物”——叶文轩的温和深藏,汝三娘的媚笑如刀,冷千锋的冰冷审视,司家长的儒雅探究,阮家壮汉的直率热切,以及林家两位长老的复杂与林豆儿兄妹的关切。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寂静的“澄心堂”内回荡:“晚辈能得诸位前辈如此青眼,再三垂询,实是诚惶诚恐,愧不敢当。既然诸位前辈执意要测晚辈灵根,以明资质……”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三分坦然,三分自嘲,还有四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晚辈便应下,测上一测便是。”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为之一凝。 几位长老眼中精光隐现,林豆儿则紧张地攥紧了兄长林守白的衣袖。 苏若雪却仿佛未觉,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只怕待会测试结果,会让诸位前辈……大失所望。” 她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位置,那里是膻中穴,亦是炼气士丹田气海之上、灵力流转之枢。 “晚辈这灵根天资……极差。” 她加重了“极差”二字的语气,然后,像是觉得不够确切,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嗯,是那种世所罕见、堪称‘废材’的差。届时,还望诸位前辈莫要觉得,白白浪费了这半日功夫,与这一桌子的珍馐灵茶才好。” 她说得极其认真,眼神坦荡澄澈,直视众人,并无半分作伪、谦逊或故弄玄虚之意。 那神情,倒像是在提前给众人打一剂预防针,免得待会结果出来,场面太过难堪。 在场众人闻言,神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诧异、不信、玩味、探究、疑惑……种种情绪,在几位见多识广的长老脸上一闪而过。 叶文轩手中那柄似乎从不离手的玉骨折扇,微微一顿,摇动的频率慢了半拍。 狭长的眼眸眯起,眸底深处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窥伺的狐,细细品味着苏若雪话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汝三娘掩口的罗帕后,那妩媚的笑靥僵了僵,随即化作更娇媚的笑声,眼波流转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苏妹妹真是会说笑,你这般玲珑心肝、剔透见识,灵根岂会差了去?莫不是故意逗姐姐们玩呢?还是说……妹妹害羞,不愿显露真实天资?” 冷千锋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未言语,但周身那冰冷的气息,似乎更凝实了些,带着无形的压力。 司家那位儒衫长老抚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思索,温声道:“小友过谦了。灵根资质,虽有高下,然道心、毅力、机缘,亦不可或缺。小友何必妄自菲薄?” 阮家壮汉则把环眼瞪得更大,声如闷雷:“小姑娘莫要胡说!俺老阮看人从不会走眼!你筋骨匀称,气血内蕴,眸光清正,心性质朴刚烈,定是块炼体的好材料!跟灵根好不好,没太大关系!” 林静渊、林远山,乃至林豆儿与林守白,亦是一脸不信,甚至觉得苏若雪是在刻意推脱,或是别有隐情。 开什么玩笑? 能在那般万众瞩目、高手如云的论道台上,面对樊羡这等世家俊杰的步步紧逼,从容应对,引经据典,言辞如刀,最终以一番直指人心、撼动全场的肺腑之言奠定胜局——其心性之坚韧、智慧之超卓、胆识之过人、对大道理解之深刻,皆属上乘! 这样的少女,灵根会差到哪去? 即便不是万中无一的天品,至少也该是千里挑一的地品,或是百里挑一的玄品中的佼佼者吧? 世所罕见的差?废材? 绝无可能! 定是她不愿卷入世家纷争,或是师门有命,不得改投他派,故而以此推脱。 苏若雪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 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这些人不亲眼见到那测灵盘上显现的结果,是绝不会相信的。 也好。 趁此机会,彻底断了他们招揽的念头,自己也省得再被这般“热情”纠缠,如坐针毡。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是。 “既然司长老携了测灵之物,诸位前辈又执意要看,晚辈便不再推辞了。” 苏若雪声音平静,目光转向司家那位儒衫长老。 “善。” 司家长老含笑颔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约莫尺许见方、厚约寸许的玉盘。 玉质莹白温润,宛如羊脂凝冻,在堂内明亮的灯火映照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宝光。 玉盘边缘,以秘银细细勾勒出繁复玄奥、充满道韵的阵纹,那银线并非简单的镶嵌,而是以一种独特的手法“熔”入玉质之中,与玉石浑然一体,显然是大师手笔。 玉盘中心处,并非平整,而是微微凹陷,内嵌一圈共九枚鸽卵大小、颜色各异的晶石。 晶石按九宫方位排列,分别是: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以及风(淡青)、雷(紫)、冰(蓝)、阴(灰)。 九枚晶石皆纯净剔透,隐隐有对应属性的灵光在内里缓缓流转,显得神秘而瑰丽。 正是陈国炼气士常用的“九宫测灵盘”。 此物可大致测出修士灵根属性、品阶,虽不如那些传承万载的大宗门内的护山大阵、或某些专用于检测灵根的古老神器精准,但用于初步甄别资质、判断修行方向,已是绰绰有余。 尤其是司家拿出的这一块,看其成色与阵纹,显然并非凡品,在同类法器中已属上乘。 “此乃我司家秘制‘九宫测灵盘’,以‘暖阳灵玉’为基,‘星辰秘银’为络,辅以九种属性纯净的中品灵晶。虽不敢称顶尖,却也足够精准,误差极小。” 司家长老将玉盘轻轻置于光洁的花梨木桌面中心,指着那微微凹陷、九枚晶石环绕之处,对苏若雪温言道:“苏小友,请放松心神,将手掌轻轻置于此处即可。无需刻意运转灵力灌注,测灵盘自会感应小友体内气机与天地灵气的亲和波动,显化相应异象。” 一时间,“澄心堂”内落针可闻。 方才那微妙的寒暄、机锋暗藏的试探、各怀心思的打量,全都瞬间收敛。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灼灼地聚焦于那方莹白的玉盘,以及苏若雪缓缓伸出的、白皙纤柔的右手之上。 林豆儿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小手死死攥着兄长林守白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林守白亦是神色肃然,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玉盘。 叶文轩手中玉骨折扇已然合拢,轻轻搭在膝上,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依旧,只是眼眸深处,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汝三娘不再娇笑,媚眼如丝的目光变得专注,罗帕无意识地缠绕在指尖。 冷千锋抱臂而立,面无表情,但那冰冷的目光,已如实质般落在苏若雪身上。 阮家壮汉搓着一双蒲扇大手,满脸的期待与好奇,如同等待开奖的赌徒。 林静渊与林远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此事关乎林家能否留下这位“意外之喜”,更关乎他们对这位神秘少女的最终判断。 苏若雪在心中对苏清雪道:“清雪,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莫要显露丝毫气息。这测灵盘,应该测不出你我真实根脚。” 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在她脑海响起,带着一丝慵懒与淡淡的不屑,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放心。区区寻常测灵之物,若能测出《玄天素女功》的底细,窥破‘寒渊玉体’的虚实,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只管测,我倒要看看,等结果出来,这些人的脸色,会是何等精彩。” 《玄天素女功》,出自戒中天地,其修炼出的淡金色灵力中正平和,至精至纯,看似微弱,实则内蕴无限玄机,包容万物,却又超脱于寻常五行属性之外,隐隐触及天地造化之本源。 以这寻常的“九宫测灵盘”,能测出“九灵根”这等惊世骇俗的假象,已算是此盘品阶不错,感应敏锐了。 苏若雪定了定神,不再犹豫。 在所有人目光的聚焦下,她伸出右手,五指自然舒展,掌心向下,朝着那玉盘中心,缓缓按落。 指尖率先触及玉盘表面。 触手温凉,带着玉石特有的润泽感,并无任何灵力排斥或吸引的异常。 起初,玉盘毫无反应。 那九枚镶嵌的晶石黯淡无光,如同最普通的石头。 边缘勾勒的秘银阵纹沉寂着,没有任何光华流转。 整块玉盘静静躺在桌上,仿佛只是一块雕刻精美的普通玉石摆件,而非一件能测人资质、判定仙途的法宝。 众人皆是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司家长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语气依旧温和,解释道:“许是小友初时有些紧张,气机内敛。测灵盘感应需一瞬,或可尝试主动将一缕灵力,缓缓渡入此盘中心,便能激发……” 他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厚重、凝实,仿佛来自远古洪荒、沉睡地脉深处的巨大嗡鸣,毫无征兆地,陡然自那莹白玉盘之中爆发而出! 那声音并非高亢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震撼力,瞬间传遍整个“澄心堂”,甚至隐隐透过门窗,扩散到外面的夜风与竹涛声中! 桌案上,所有茶盏、酒盅、碟盘,无论材质,皆被这低频的震响激得嗡嗡共鸣,叮当作响! 盏中茶水、酒液,剧烈地荡漾开一圈圈涟漪,甚至有几点溅出杯沿! 下一瞬——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晰无比、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自玉盘边缘某处响起! 只见那以“星辰秘银”勾勒、坚韧无比、足以承受上品法宝轰击而不损的繁复阵纹,竟自那声响处,崩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裂痕! 裂痕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分叉,顷刻间便如一张骤然张开的蛛网,朝着玉盘其他部位疯狂扩散! 秘银阵纹的光芒急速明灭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玉盘中心那九枚按九宫方位排列、属性各异的纯净晶石,仿佛被无形且狂暴的巨力同时从内部狠狠冲击、碾压!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接连九声沉闷的爆鸣,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响! 九枚灵晶,同时迸发出刺目欲盲、炽烈到极致的各色光芒!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风(淡青)、雷(紫)、冰(蓝)、阴(灰)——九色光华如同九条被激怒的狂龙,自晶石内部冲天而起,却又并非有序升腾,而是在玉盘上方尺许处的虚空,疯狂地交织、碰撞、撕扯、湮灭! 九色光芒并未融合升华,反而以一种极端混乱、狂暴、彼此剧烈冲突抵消的方式,翻滚沸腾,最终凝聚成一团直径足有尺余、不断扭曲变幻、驳杂混乱到无法形容的巨大光晕! 那光晕翻滚着,九色纠缠,彼此冲撞,时而金光试图吞噬青光,下一刻却被黑水与赤火联手扑灭;淡青风旋与紫色雷蛇绞杀一处,冰蓝与灰暗相互侵蚀……没有一丝一毫的和谐与升华,只有最原始、最粗暴、最极致的属性对立与能量乱流!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光晕所呈现出的色彩与感觉——并非瑰丽,而是“脏”!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将世间所有清浊灵气、不论品阶、不论来源,胡乱粗暴地糅杂在一起,形成的混沌、污浊、毫无章法、令人观之便心生烦恶窒闷之感的灵气乱流! 仿佛那不是灵根资质的显现,而是某种“错误”,某种“悖逆”,某种被天道所厌弃的杂乱拼凑! “这……这是?!” 司家长老霍然起身! 动作之猛,带得身后黄花梨木圈椅都向后滑出尺余,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儒雅从容,第一次出现了无可掩饰的裂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着那团混乱光晕与遍布裂痕的玉盘,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存在于世的东西! “九……九灵根?!而且是……品阶低至无法分辨、属性极端驳杂、彼此冲突抵消到近乎完美锁死的……‘废灵根’?!不,这已非‘废灵根’可言,这是……‘绝灵根’!天道弃子!” 叶文轩手中那柄珍若性命的玉骨折扇,“啪”地一声,被他无意识中合拢的力量,生生捏出了一道细微裂痕! 脸上那万年不变、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彻底僵住,如同面具般凝固在脸上。 狭长的眼眸瞪大到极致,死死盯着那团混乱驳杂、令人观之心悸的光晕,素来平稳的呼吸,竟有了瞬间的紊乱! 仿佛亲眼目睹了大道基石崩塌,常识被彻底颠覆! 汝三娘掩口的罗帕,无声滑落,飘坠在地毯上。 那总是噙着妩媚笑意的红唇,此刻微微张开,露出了些许贝齿。 媚眼圆睁,里面满是错愕、茫然,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悸。 那团光晕的“脏”与“乱”,让她这修媚术、对气机感应极为敏锐之人,感到本能的不适与排斥。 冷千锋那冰冷如万载玄冰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剧烈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震惊、深深的失望、以及一种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现象的茫然与忌惮! 他背负的古朴连鞘长剑,竟发出一声低沉清越的剑鸣,周身隐有凌厉剑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丝丝缕缕,切割得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响。 阮家壮汉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枚鹅蛋,满脸横肉都因惊愕而抖动。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声音都不复之前的洪亮:“俺……俺的娘咧……这、这还真是……世所罕见的差啊……不,是差到姥姥家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林静渊与林远山亦是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茫然,甚至有一丝荒诞感。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天品、地品、甚至只是平平无奇的黄品,却独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这般颠覆认知的景象! 林豆儿更是“呀”地一声轻呼,小手猛地捂住嘴巴,杏眼睁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与一丝为苏若雪感到的难过与不平。 她虽然对灵根了解不算顶尖,但也知道“九灵根”意味着什么。 林守白则眉头紧锁成川字,目光在那团令人心烦意乱的混乱光晕,与苏若雪那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自嘲的侧颜之间,来回扫视。 他心思缜密,总觉得此事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个“九灵根”的“天道弃子”,如何能有那般见识谈吐?如何能施展出那等精妙绝伦的身法?这完全不合常理!莫非……这测灵盘出了问题?或是苏姑娘身上,有什么遮蔽、干扰测灵的法宝或秘术?可看司长老那震惊到失态的模样,又不似作假…… “咔嚓……咔嚓嚓……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如同炒豆般接连不断! 玉盘之上,那蛛网般的裂痕已然遍布每一寸! 秘银阵纹的光芒彻底黯淡、湮灭! 九枚晶石在迸发完那最后的、混乱的光芒后,表面也爬满了细密的裂痕,内里灵光急速消散,变得灰暗。 终于—— “砰!!!!!!” 一声远比之前沉闷十倍的爆响! 那价值不菲、司家秘制的“九宫测灵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炸裂开来! 不是碎裂成几块,而是爆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与齑粉,混合着晶石的残渣,如同下了一场晶莹的玉雨,纷纷扬扬,溅落在光洁的桌面、昂贵的地毯、乃至附近之人的衣袍之上! 那团混乱驳杂、令人心悸的九色光晕,也随之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一声如同哀鸣般的低沉嗡响,随即如同泡影般,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 “澄心堂”内,陷入死一般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落针可闻。 唯有夜风穿堂而过,拂动淡青鲛绡纱帘,发出细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沙沙声。 窗外竹涛依旧,残荷枯香依旧,却仿佛与堂内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浓烈的灵茶香气、酒香、果香依旧氤氲,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与讽刺。 苏若雪缓缓收回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玉盘炸裂前最后的温凉触感,以及几点极其细微的玉粉尘埃。 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颠覆常识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只是轻轻拂了拂右手袖口,拂去沾染的些许晶莹玉粉,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她抬起清澈如寒潭的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众人。 唇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敲在每个人心头:“看,晚辈没有骗诸位前辈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犹自盯着满地玉粉碎片、心疼得嘴角微微抽搐的司家长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与惋惜,仿佛真的只是因为损坏了别人的东西而感到不好意思:“晚辈这灵根,确实……差得有些离谱了。还损毁了司长老的测灵盘,实在抱歉。这玉盘价值几何,晚辈虽不宽裕,但也愿竭力照价赔偿,绝不敢让长老蒙受损失。” “……” 众人无语。 赔偿? 现在谁还关心一块测灵盘? 即便那是司家秘制、价值连城的“九宫测灵盘”! 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修为高深的几位长老,仍沉浸在方才那匪夷所思的测试结果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冲击中,心神剧震,久久无法回神,更难以接受这个颠覆性的现实。 九灵根…… 属性极端驳杂低劣…… 彼此冲突抵消,形成完美锁死…… 不仅是灵根中的废灵根,更是废灵根中的废灵根,谓之极品废灵根…… 这简直彻底打破了他们对灵根、对修仙天资的全部认知与常识! 实在是随便在街上抓个凡人测上一测也不会是这种结果,此女当真是万古罕见。 第607章 静夜析局 修仙界中,灵根属性并非越多越好,此乃铁律。 单灵根最为纯粹单一,与天地间某一属性灵气亲和度达到极致,修炼对应属性功法事半功倍,进展神速,乃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一旦出现,必是各大宗门、世家倾尽全力争夺的对象。 双灵根次之,两种属性相辅相成者最佳,亦属顶尖资质,是宗门核心真传的苗子。 三灵根是最常见的、能够顺利修行、有望攀登中高阶的资质,是修仙界的中坚力量。 四灵根则资质普通,修行缓慢,若无大机缘、大毅力,或海量资源堆积,往往终生困于低阶。 五灵根已属末流,灵根混杂,修炼艰难,进境如龟爬,若无逆天改命的大机缘,终生难有寸进,多在凝气、坐忘境徘徊,是修仙界的最底层。 至于五灵根以上? 那基本被统称为“杂灵根”,或更直白些——“废灵根”。 灵根属性越多,理论上与天地灵气的亲和范围越广,能修炼的功法选择也更多。 但现实是,每种属性的亲和度都低到令人发指,且不同属性灵力在修士脆弱的经脉、丹田内,非但不能相辅相成,反而极易彼此冲突、排斥、抵消,导致修行速度慢如蜗牛,灵力驳杂不纯,根基虚浮,走火入魔的风险呈几何倍数暴增! 通常,六灵根已是修仙界公认的、几乎没有培养价值的“废材”,能踏入凝气境都算侥天之幸。 七灵根、八灵根更是凤毛麟角,百年难遇——并非其稀有,而是拥有这等灵根者,往往在检测出灵根的孩童时期,便已被判定彻底无缘仙道,多半会放弃修行,泯然众人,回归凡俗,故此极少出现在修士视野中。 而九灵根…… 那是只存在于某些最为古老、偏门的典籍记载中,理论上可能存在、却从未有确切实例记载的、近乎传说中的“概念”! 因为九乃数之极,天地大道,周流往复,以九为尊,亦以九为限。 九灵根,意味着与天地间金、木、水、火、土、风、雷、冰、阴(或阳)等所有常见属性的灵气,都有那么一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亲和。 但也意味着,所有属性的亲和度,都低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且九种属性在体内彼此冲突、抵消、制衡,形成一种近乎完美的、牢不可破的“锁死”状态。 拥有这等灵根者,莫说引气入体,踏上仙途,便是想要清晰地感应到天地间游历的灵气,都千难万难! 终其一生,恐怕连凝气境第一层都无法突破! 是真正的、断绝一切仙道希望的、“天道弃子”! 是被大道法则彻底厌弃的存在! 可眼前这少女…… 她明明拥有凝气境一层的修为啊! 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实实在在的、属于炼气士的灵力波动! 做不得假! 而且,她先前在论道台上展现出的那份对武道深刻的理解、那手精妙绝伦的提纵功夫、那踏裂白玉石台的惊人气血之力、那面对樊羡步步紧逼时从容引经据典的渊博见识、以及那番震动全场的肺腑之言所体现的心性智慧……又作何解释? 一个九灵根的“天道弃子”,一个理论上连灵气都难以清晰感应、终生无望凝气一层的“废材”,如何能在武道上取得那般显然不俗的成就? 如何能有那般超卓的见识与沉稳如磐的心性? 这完全不合常理! 矛盾到了极点! 巨大的认知冲突与困惑,如同汹涌的潮水,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位见多识广、自诩洞察世情的长老。 他们看向苏若雪的目光,已从最初的灼热、欣赏、势在必得,在刹那间,变成了浓浓的惊疑、审视、忌惮、失望、惋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此事,太诡异了! 诡异到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叶文轩不愧为叶家外事长老,心性修为最深,最先从巨大的震惊中强行恢复常态。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那柄出现裂痕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只是动作不复之前的绝对流畅,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 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重新浮现,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疏离,与一种深邃的、冰冷的探究:“苏小友……当真是让叶某……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九灵根……呵呵,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古籍稗史中或有零星记载,然亲眼目睹,叶某亦是生平头一遭。”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直视苏若雪清澈的眸子,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小友能以此……亘古未闻之灵根,踏入凝气境,想来定是有着不为人知的、惊天动地的大机缘、大造化,或是修炼了某种……迥异于常、玄妙莫测的上古功法?” 他话语依旧轻柔,措辞客气,但内里含义,却字字诛心,直指最核心的疑点——你一个九灵根的“天道弃子”、“绝灵根”,凭什么能修炼? 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你那微末的修为,从何而来? 汝三娘也重新拾起掉落在地的罗帕,轻轻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尘,借此掩饰方才的失态。 娇媚的笑容重新爬上脸颊,只是那笑容已不如先前自然热络,眼中媚意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疏远,与一种本能的谨慎:“苏妹妹……还真是深藏不露,让人……捉摸不透呢。” 她眼波流转,再次打量苏若雪,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少女:“姐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历经风雨,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灵根资质,可这九灵根……也真是头一回开眼。妹妹这身修为,能在这等灵根下练出来,怕是不简单吧?莫非是得了某位上古大能的隔代传承?或是服食了某种夺天地造化的逆天神药?” 冷千锋沉默不语,但那双冰冷的眸子,已如最锋利的冰锥,将苏若雪从头到脚牢牢锁定。 他没有再掩饰周身隐隐流转的剑气,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戒备。 此女太过诡异,其存在本身,似乎就违背了某种天道常理,由不得他不警惕。 司家长老看着满桌、满地的玉粉与晶石碎片,心疼得嘴角不住抽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九宫测灵盘”价值不菲,更关乎司家颜面,竟在测试中彻底损毁,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更多的,却是对苏若雪那诡异到极点的“九灵根”的惊疑不定,与一种隐隐的不安。 此女,是灾星么? 阮家壮汉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语气也复杂了许多:“九灵根……俺老阮活了几百年,也是头回见真章。小姑娘,你这……到底是怎么练的?你那师父,又是何方神圣?” 他虽直肠子,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九灵根,能有那般心性和见识,太反常了。 林静渊与林远山再次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朝着最诡异、最难以理解的方向滑去。 这位“苏肉”姑娘,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多到让人不安,多到让人本能地想要保持距离。 她就像一团迷雾,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处藏着难以测度的漩涡。 林豆儿眼中满是为苏若雪不平的气愤,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兄长林守白以眼神严厉制止。 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苏若雪面对众人或明或暗的质疑、探究、戒备、疏离,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玄天素女功》神秘非凡,其修炼出的淡金色灵力中正平和,包容万物,却又超脱于寻常九种属性之外,隐隐触及天地造化之本源,玄妙难言。 或许因功法的缘故,潜移默化改造而成的体质,更是超出了寻常“灵根”概念的范畴。 以这“九宫测灵盘”,能测出“九灵根”这等惊世骇俗的假象,已算是此盘品阶不凡,感应足够敏锐了。 实则,那测灵盘感应到的,是她体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近乎本源的、可模拟演化万物的包容特性,以及她体质对天地灵气近乎“吞噬”与“转化”的亲和方式。 只是这测灵盘的层次,根本无法理解这种特性,只能以最粗暴、最表象的方式,显现为九种属性微弱、彼此冲突的混乱状态。 至于她如何能修炼…… “诸位前辈说笑了。” 苏若雪微微欠身,语气温婉依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晚辈灵根虽差,但或许是命不该绝,幼时在山中采药,曾偶然跌入一处被藤蔓掩盖的幽深洞窟,侥幸得了半部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残破骨书,上面记载着一门名曰《养气诀》的粗浅法门。” 她语速平缓,目光清正,继续道:“此法门甚是粗陋,据骨书前言所述,似是某位古修无法引气入体的凡俗后辈所创,旨在以最笨拙、最耗时的方式,勉强引动一丝驳杂灵气入体,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罢了。晚辈别无他法,便依着那残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磕磕绊绊,耗费了远超常人数倍、十数倍的时间与心血,方才侥幸引气成功,修至如今这微末的凝气一层。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坦然道:“至于武道……乃是家传的几手庄稼把式,山里人防身打猎的粗浅功夫,不值一提。晚辈自知资质愚钝,仙道无望,长生逍遥更是镜花水月。此番前来玄穹,亦是奉宗门之命,处理些俗务杂事。待事了,便打算返回山野故里,侍奉……亲人,了此残生,不再奢求其他了。”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 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偶得粗浅机缘、却因资质所限、注定碌碌无为、心灰意冷的普通小修。 既解释了那微末修为的来源,也彻底绝了众人招揽之心,更表明了自己无意卷入任何纷争、只求安稳度日的态度。 言辞恳切,神情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丝毫作伪。 至于信不信…… 那就由不得她了。 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至于这些人内心深处如何作想,是否相信,是否会继续深究,都不是她现在能控制的。 果然,此言一出,几位长老眼中最后残存的那点灼热光芒,瞬间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惋惜,以及一种“果然如此”、“原来不过如此”的释然,与隐隐的……不屑? 九灵根…… 残破骨书,粗浅《养气诀》…… 耗费无数光阴心血,勉强凝气一层…… 返回山野,了此残生…… 原来如此。 可惜了那一身不俗的见识心性,可惜了那手精妙的提纵功夫,可惜了那份震动全场的口才与风骨……却统统败在了这该死的、被天道厌弃的“九灵根”上! 仙道艰难,首重资质。 根骨不佳,任你心性再坚,毅力再强,机缘再多,也如逆水行舟,终是徒劳。 这便是铁律,是天道至理。 此女,注定与大道无缘。 今日之惊艳,不过是昙花一现,回光返照。 其未来,已然可见——困守山野,碌碌一生,最终化作一抔黄土,与凡夫俗子无异。 再是惋惜,也改变不了这铁一般的事实。 为一个注定无用的“废材”,得罪其他家族,或是浪费家族资源? 不值,太不值了。 叶文轩折扇轻摇,脸上笑意淡了许多,恢复了平日那种疏离而客套的温和,语气也重新变得平稳无波:“原来如此……倒真是……可惜了小友这份慧心兰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安慰:“不过,仙道艰难,机缘各安天命,小友能有此际遇,踏入道途,已属难得。日后若有机缘,或可再来玄穹游历,叶家大门,永远为小友敞开。” 话虽如此,但那“敞开”的大门,怕是再也不会为这“九灵根废材”、“天道弃子”真正打开了。 此话不过是维持世家风度的最后一点客气罢了。 汝三娘也失去了所有兴趣,敷衍地笑了笑,重新摆弄起手中的罗帕,语气慵懒:“妹妹既有打算,姐姐也不便强求。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日后若在玄穹城中遇到什么难处,可来汝家‘滴翠轩’寻我,姐姐或许能帮衬一二。” 同样是客套话,透着明显的疏远。 冷千锋直接转身,不再多看苏若雪一眼,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显然已将其从“值得关注”的名单中彻底划去,视若无物。 一个无用的“废材”,不值得他浪费丝毫心神。 司家长老摇摇头,看着一地的玉粉,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心中盘算着回去如何向家族交代这测灵盘损毁之事,对苏若雪那点歉疚,也早被郁闷与损失冲淡。 阮家壮汉倒是还有些不甘,瓮声道:“小姑娘,武道一途,对灵根要求着实不高!你若真对锤炼肉身有兴趣,以后……以后有机会,也可来阮家看看!” 但任谁都听得出,那不过是最后一点客套,语气已远不如先前热切。 一场声势浩大、引得陈国六大家族实权长老齐至、明争暗斗、各展手段的“抢人大戏”,竟以如此戏剧性、甚至有些滑稽、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戛然而止,虎头蛇尾。 众人兴致阑珊,索然无味。 又勉强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毫无营养的场面话,便纷纷借口族中事务繁忙、或有要事需处理,起身告辞。 林静渊与林远山也未强留,客客气气地将诸位长老送至“听竹轩”大门外。 转眼间,方才还高朋满座、暗流汹涌的“澄心堂”,便只剩下林家人与苏若雪。 堂内灯火依旧通明,珍馐灵果依旧散发着诱人光泽与香气,却弥漫着一股散场后的冷清与寂寥。 林豆儿气鼓鼓地瞪着那些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猛地转身,拉住苏若雪的手,小脸上满是不忿与替她委屈:“势利眼!一群道貌岸然的势利眼!苏姐姐你别理他们!也别信那劳什子测灵盘!灵根差怎么了?灵根差就不能成为绝顶高手吗?古籍上又不是没有以弱灵根、甚至伪灵根最终成就大能的先例!我偏不信这个邪!苏姐姐你见识那么高,心性那么好,武道天赋也厉害,将来一定比他们都强!” 她语气急切,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义愤,是真心为苏若雪抱不平。 林守白轻咳一声,示意妹妹慎言,莫要非议其他家族长老。 他看向苏若雪,目光复杂,有真诚的惋惜,有深藏的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未曾完全消散的探究,但最终还是化作了温和一笑,语气诚恳:“苏姑娘不必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更无需妄自菲薄。修仙之道,漫漫长远,灵根虽为重要基石,却非唯一决定之途。姑娘心性质地皆是上上之选,坚韧不拔,慧心独具,日后未必没有其他机缘。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这一线生机,或许便在姑娘自己手中。” 林静渊抚须沉吟片刻,开口道,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随意,却也少了那份刻意的招揽热切:“苏姑娘,我林家并非那般只看重灵根资质的短视之辈。姑娘于我林家,有论道相助之义。姑娘若暂无确切去处,可在我林家这别院中暂住些时日。此间清静,适合休憩。豆儿与你投缘,你们年轻人多相处,说说话,散散心,也是好事。” 林远山也点头附和:“不错。姑娘且安心住下,把这‘听竹轩’当作自己暂居之所便是。一应日常用度,自有下人打理。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他们倒并非完全相信苏若雪那套“残卷《养气诀》”的说辞,毕竟那“九灵根”与苏若雪展现出的部分特质,矛盾太过明显。 但此女毕竟在论道台上为林家挣了天大的脸面,且心性见识确实不凡,林家也不是过河拆桥之辈。 即便仙道无望,结个善缘,留段香火情,也无不可。 再者,此女身上谜团未解,留在眼皮底下,或许也能看出些端倪。 苏若雪心中微暖。 无论如何,在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显露无疑的时刻,林家人还能保持这份客气与善意,已属难得。 她起身,朝两位长老及林家兄妹郑重一礼,语气诚挚:“多谢林长老,林兄,豆儿妹妹。晚辈确还有些琐事需在玄穹城中处置,便厚颜叨扰几日。待事了,自会离去,绝不添麻烦。” 当下,林静渊便吩咐侍立一旁的管家,为苏若雪在“听竹轩”内安排了一处名唤“枕流”的清静雅致独立小院歇息,并拨了两名伶俐稳妥的丫鬟伺候。 是夜,月明星稀。 苏若雪独坐于“云水间”外间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并未点灯,只任清冷月华透过雕花棂窗,如水银泻地般铺满半室。 石青色镇纸压着几张雪浪笺,墨迹已干——是方才她凭记忆勾勒的几幅简略路线图,标记着白日追逐周顺时经过的街巷与那处旧货场的位置。 手边摆着林豆儿傍晚遣客栈伙计送来的一个朱漆描金食盒。 盒中点心玲珑,一壶灵茶犹温,她却毫无品尝的心思。 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反复回放,每一帧画面都被拉长了、放大了,细细审视。 从那儒生的出现,再到对方疑似施展了某种术法而刻意放大的音量。 引得她当机立断抽身疾追,却被叶、冷、汝、司、阮五家实权长老隐隐合围拦阻。 施展“纤云步”凌空飞渡,于百万众目睽睽之下踏檐踩杆的惊险疾驰。 旧货场中,周顺抽出短刀,双目赤红指向自己,嘶吼着“我娘是不是你害的”…… 以及,最后测灵盘那声石破天惊的炸裂,与碎片落地后,满场死寂中,几大世家长老眼中迅速褪去的热切,转而浮现的惊愕、失望、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淡漠。 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管极其短暂,却被一直凝神观察的苏若雪清晰捕捉。 她知道,自己这个“九灵根俱全”的“惊天资质”,在修仙界意味着什么——是传说,是笑话,是万古难遇的“完美废物”。 从云端到泥沼,不过一息之间。 此前所有的欣赏、招揽、甚至隐隐的争夺之意,皆因那炸裂的测灵盘与“九灵根”的定论,而烟消云散。 无人再会对一个注定在凝气境一层徘徊至死的“废物”多投注半分目光与资源,哪怕她口才再好,见解再深。 这本该让她松一口气,暂时摆脱了被世家强行招揽的麻烦。 可此刻,苏若雪眉头却越蹙越紧。 白日里那些看似杂乱的事件碎片,在她冷静的复盘下,逐渐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轮廓。 最让她心头疑云密布、寒意暗生的,是这件看似无关、却在她直觉中紧密相连的事: 那儒生究竟是谁? 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言语太过诡谲。 他不仅刻意放大声量,更精准说出了“你娘死了”这句话。 周氏妇人,是苏若雪亲手所埋。 就在前几日,周家村后山,那片树林里。 黑豆从戒中天地出来,用它那锋利的爪子,三两下便刨出一个深坑。 苏若雪亲手将周氏已然冰冷僵硬、颈骨断裂的尸体放入坑中,覆上黄土,垒起一个小小坟茔。 此事,只有天知,地知,她知,黑豆知。 可这儒生,当时并不在场,他是如何得知周氏已死? 是强大的神识? 是秘术的卜算? 还是……他根本就是当日之事的目击者,甚至……参与者? 一个精心设计,针对周顺,或者……是特意针对她苏若雪的局? 那儒生,或许就是布局者,至少是关键的“报幕人”。 “清雪。” 苏若雪在心中轻唤,声音带着凝重的思索。 “嗯?” 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响起,似乎并未沉睡,一直在默默感知外界。 “白日那儒生出现时,你可有感应到异常?还有……关于周氏,我记得埋葬她那日,你似乎提过,在屋中曾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奇异波动?”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似在仔细回忆,方才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与凝重:“那儒生……非同小可。他靠近时,周身气机圆融完满,近乎与周遭市井喧嚣融为一体,若非他主动对那周顺开口,泄出一丝极其独特的灵力震颤,我竟未能提前察觉其存在。此等敛息匿形之能,绝非寻常金丹、乃至元婴修士可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周氏……那日你潜入其家中查探,我于半修炼中,确曾感到屋内残留着一丝极其隐晦、玄妙的灵力波动。那波动并非攻击或防护性质,更非人族气息,倒有几分……类似于极高明的幻术或障眼法残留的痕迹。只是当时那波动已淡至几不可察,我又非专精此道,加之你已认定周氏气息全无,故未曾深究。现在想来……” 苏清雪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若当时屋中确有极高明的幻术残留,那么,你所见到的周氏‘尸体’,乃至你亲手埋葬的……是否便是幻术所化,或经过幻术伪装的‘替代品’,亦未可知。此术之精妙,已远超寻常幻法范畴,涉及虚实生灭之妙,若非我所修《玄天素女功》对灵气波动、尤其是涉及神魂幻真之变有超乎寻常的敏锐,恐怕连那一丝残留痕迹都难以察觉。” 苏若雪心中剧震。 苏清雪的话,宛如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迷雾的一角。 第608章 幕后弈棋 苏清雪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苏若雪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确认:“若雪,有件事......我需告诉你。自我踏入十一境后,《玄天素女功》赋予的神识感知愈发玄妙。我回想起来,自我们在留仙客栈第一次见到那个落魄算命先生起,他身上便萦绕着一丝极淡、却与周遭凡俗气息格格不入的‘不协调’感。当时我只觉些许异样,难以定性,故未与你言明。直到方才,结合周氏屋中那疑似高深幻术的残留波动,以及白日那儒生诡异莫测的敛息之术与刻意引导……”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我如今有七八分把握,你,或者说我们,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幻术局中。 此术并非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粗暴操控,而是更近似于一种高明的‘引导’与‘暗示’,混淆真实与虚构的边界,让你在关键的判断节点,自然而然地‘看到’施术者想让你看到的‘事实’,比如——周氏的‘死亡’。” 苏若雪闻言,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反应极快,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你的意思是,周顺母亲‘遇害’,乃至周顺此人出现,都可能是这个局的一部分?是……一个引子?目的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让她与苏清雪几乎同时在心中惊呼出声:“断龙崖?!” 是了! 如果周氏之“死”是假,是幻术引导下的错误认知,那么周顺的大逆不道、最终被引向断龙崖寻找“机缘”……这一切,是否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剧本? 其目的,就是将她苏若雪,引向断龙崖! “冰霜玉月莲与玄霜幽兰虽珍贵,但绝不值得幕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布下这般精巧且长线的局。” 苏清雪冷静地分析,声音带着洞察的寒意,“若再联想到,镇守在断龙崖最深处的那位——云水渡自在境后期巅峰的大剑修,慕游。他亲自镇守之物……” “九尾龙狐?!” 二女异口同声,答案呼之欲出! 那个慕游口中,被镇压在断龙崖底、关乎重大,甚至需要他这等修为亲自看守的“上古大妖”——正是如今安睡在苏若雪腰间布袋中,被她取名为“龙灵儿”的雪白小狐! 苏若雪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只绣着胡萝卜图纹的粗布袋。 月光下,布袋静静悬挂。 透过微微敞开的袋口,能隐约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依偎在一起,睡得正酣。 雪灵儿在左,龙灵儿在右,各自蜷成雪白的一团,呼吸均匀,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显得无比安宁可爱。 回来后,苏清雪曾以自在境的神识仔细探查过龙灵儿,却未发现任何异常,只当是那慕游危言耸听,出言哄骗。 无论怎么看,它都只是一只灵性稍足、血脉或许有些特殊,但并无强大妖力波动的小狐狸幼崽。 与“上古大妖”、“九尾龙狐”这等骇人听闻的称谓,似乎扯不上半文钱关系。 “难道……龙灵儿真的是……” 苏若雪凝视着袋中小狐,喃喃低语,心头疑云翻涌。 如果对方的目标真是龙灵儿,那么从雪灵儿的出现开始,或许就并非意外。 穿越葬夕山脉时“捡到”被兽夹所伤的雪灵儿,如今想来,是否也太过巧合了? 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警示:“无论如何,这两只小狐狸的来历,恐怕都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雪灵儿与你相遇是机缘还是算计,龙灵儿被镇压在断龙崖是巧合还是布局,眼下皆难断言。但可以确定,你已卷入一场远超你目前境界所能想象的漩涡之中。对方处心积虑,所图甚大。这两只狐狸,你务必留心看顾,我也会时刻注意其变化。”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 她伸手,轻轻抚上腰间布袋。 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雪灵儿柔软的绒毛和温暖的体温,这份真实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安定下来。 是的,无论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与算计,无论那儒生及其代表的势力目的何在,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而眼下,她需要做的,是应对明面的危机,并主动去探寻线索。 “周顺必须找到。” 苏若雪的声音恢复了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是目前与那儒生有过直接接触,且很可能同样身陷局中而不自知的关键人物。找到他,或许能撕开这迷局的一角。” “至于明日与樊羡的切磋……” 她抬起手,指腹缓缓拂过腰间那柄凡铁长剑冰冷粗糙的剑柄。 樊羡今日在论道台上落败,明日切磋,必定全力出手,一雪前耻。 此人法武双修,修为已至六境后期,手中“流云箫”更是不凡,绝非易与之辈。 但,那又如何? 她苏若雪一路行来,何曾畏战? 暗处的黑手需要提防,明处的挑战也需直面。 “先赴樊羡之约。”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光清冽,如藏剑锋,似乎穿透重重屋宇,落向樊家府邸的方向。 “而后,无论周顺逃往何处,我必将他找出。” 皎洁月华下,少女孑然而立,身影被拉得细长。 夜浓如墨,万籁俱寂,唯有心中拳意,隐鸣不休。 玄穹城这座千年古都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浮华,陷入深沉的安眠。 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长街两侧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宛如巨兽沉睡时悠长呼吸间明灭的磷火。 城中某处,一座九层八角、飞檐斗拱的观星塔傲然矗立,塔尖直刺墨蓝夜空,几与天穹那轮皎洁孤月平齐。 塔身以玄色巨石垒砌,表面镌刻着繁复古老的星象符文,在月华浸润下流转着幽微清冷的光泽。 此刻,塔巅琉璃瓦上,三道身影迎风而立。 夜风猎猎,卷动三人衣袂长发,却无人运起半分灵力相抗,任由那带着初秋寒意的风穿透单薄衣衫,仿佛在享受这份与天地自然最直接的触碰。 居中者,一袭半旧不新的靛青儒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袍角皆磨损起毛,却浆熨得挺括整齐。 外罩一件鸦青色半臂,以同色丝线绣着疏朗的兰草纹,针脚细密,显是精心修补过。 他面容约莫三十许,眉目清朗,三缕长髯修剪得宜,随风轻扬。 此刻负手而立,仰观星月,颇有几分落拓名士的风流气度。 只是那双眸子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眸光流转间,似有星河流转,智慧暗藏。 正是那神秘儒生。 左侧,是个邋遢老道。 身上那件不知穿了多久的藏蓝道袍早已洗得发白,袖口、襟前沾染着难以辨清的油渍污垢,下摆甚至破了几处,随意打着歪歪扭扭的补丁。 他赤着双足,脚丫乌黑,指甲缝里塞满泥垢,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翘起的飞檐兽首上,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枯枝,百无聊赖地抠着脚丫。 花白头发用一根枯木簪草草绾了个道髻,大半散乱披拂,遮住半张遍布皱纹、酒糟鼻通红的老脸。 唯有一双眼睛,偶然开阖间精光四射,如电如炬,与那副落魄形貌形成诡异反差。 正是归尘老道。 右侧,立着一位月白僧衣的年轻和尚。 僧衣质料看似普通,却在月光下隐隐流转着温润如玉的莹辉,纤尘不染。 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肌肤白皙,一双丹凤眼半开半阖,眸光清澈平静,如古井无波。 头顶受着整齐的戒疤,脖颈间挂着一串深褐色、油润发亮的菩提念珠。 手持一串打磨光滑的乌木佛珠,拇指缓缓拨动,神态恬淡出尘,宝相庄严。 正是戒财和尚。 儒生忽然抬手,指向城中东南方位。 那里,一片占地广阔的园林宅邸依旧灯火通明,亭台楼阁隐约可见,正是八大世家之一林家的别院“听竹轩”。 此刻,其中一座精巧楼阁的窗纸上,映出数道忙碌人影。 “时辰差不多了。” 儒生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掠过玩味与期待交织的复杂神色,“林家那‘窥天镜’虽只是仿制的赝品,品阶不高,但测个灵根根骨,倒也够用了。快瞧,那楼中灵光已敛,结果当出。” 他顿了顿,语气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极有趣味的玩物:“这位苏小友,果真……非池中之物。她身上那股气韵,隐隐与此方天地某些固有的‘枷锁’、‘藩篱’格格不入,倒像是……”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最终轻轻吐出几字:“天外来客,界外之魂。而那灵根显现,更是妙不可言,有趣得紧。” 戒财和尚拨动佛珠的拇指微微一顿。 他未看“听竹轩”,反而侧首看向儒生。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精致完美的侧颜轮廓,神色平静无波,声音却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洞察世情的淡然:“自她踏入葬夕山脉起始,这一路行来,诸般遭遇,种种际合——月色下撑着红色油纸伞的苏酥,荒废寺庙古井中封印的上古鬼物,山林中救下的小白狐雪灵儿,路遇劫匪劝其向善,青玄山剑修少年林疏白,山神府嫁女风波镇压蛇妖昮蚀,神鹿古道除狼妖结识欧阳世家......直到断龙崖深处的龙灵儿。当真俱是机缘巧合,天命使然?” 他抬眸,清澈目光直视儒生,虽无咄咄逼人之意,却字字如锥:“依贫僧看来,这其中怕是不乏施主在幕后推波助澜,暗中牵引吧?” 儒生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赧然,以袖掩面,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不好意思,又混杂着些许自得:“小和尚法眼如炬,明察秋毫。在下这点微末伎俩,果然瞒不过你。不过——” 他放下衣袖,正色道,眼中却无半分愧色:“说是‘推波助澜’或许过了,在下不过是……顺应大势,略作引导,让该相遇的相遇,该发生的发生罢了。岂敢妄言‘居功’?一切皆是缘法,天命注定,人力不过顺水推舟而已。” “呸!” 归尘老道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酒气,险些溅到儒生那浆洗得干净的青衫下摆。 他丢掉手中抠脚的枯枝,指着儒生鼻子骂道,声若洪钟,在寂静夜空中格外清晰:“穷酸儒!少在道爷面前掉书袋!你这套‘顺应天命’的鬼话,骗骗三岁稚童还差不多!还‘略作引导’?你怎么不说‘侥幸而已’?鬼才信你!你们这些读腐了书的酸丁,一肚子花花肠子,弯弯绕比那九曲黄河还多!” 他越说越气,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脚下琉璃瓦“喀啦”一阵细响,簌簌落下些微尘埃:“道爷我敢拿这宝贝酒葫芦打赌!” 他一把扯下腰间那只朱红漆面、油光水滑的硕大酒葫芦,重重顿在瓦片上,发出沉闷声响:“那狐狸在山里等了很久吧?还施展弥天幻术引那丫头去了断龙崖——定是你这满肚子坏水的穷酸儒在背后捣鬼!说不定那山神府与古井封印,就是你暗中动的手脚!” 儒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不着恼,反而微微眯起眼,似在回味什么,神色悠远。 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眸子,眸光深邃如古潭,倒映着天心明月,轻声道:“道兄此言,倒也不算全错。在下不过是在恰当的时机,轻轻……推了那么一下。再说了,有小和尚的袈裟护着,你还怕那鬼婆子真伤到她不成?至于那小龙狐——” 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欣赏:“待九尾龙狐恢复修为,未必就会与我人族为敌,在下只是想印证一些东西,二位自是知晓,多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奇异的慨叹:“不过是以神念传音,在它隐匿于葬夕山脉深山之中的分身,轻轻留下了一句话罢了。” “哦?” 此言一出,归尘与戒财同时侧目。 归尘更是瞪大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连酒葫芦都忘了拿,急声催促:“留下一句话?什么话?快说!休要卖关子!再磨磨蹭蹭,道爷我真拿葫芦砸你脑壳了!” 戒财和尚虽未出声催促,但手中拨动的佛珠已然停下。 那双清澈平静的丹凤眼中,亦漾开细微涟漪,流露出些许探究之色,静静望向儒生。 儒生负手而立,仰首望月。 夜风拂动他靛青儒衫与额前散落的长发,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清冷月色与无垠夜空之中。 他声音悠悠,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随着夜风飘散开去,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与力量:“当时,我便告诉它——种善因,得善果。前路有一少女,与你有一段未了的因果。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但我望你,若是遇见,能对她心存一丝善意,将来护她几分周全。切莫辜负了这一场……逆天改命、超脱樊笼的天大机缘。” 塔巅一时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好!好个穷酸儒!” 归尘眼中精光暴射,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 那力道毫无保留,脚下整片琉璃瓦“咔嚓”一声,竟被震裂数道缝隙! 他浑不在意,指着儒生,脸上怒容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畅快大笑:“真有你的!这一手‘顺水推舟’、‘点化因果’,玩得漂亮!既全了那狐狸的脱困之缘,又暗扣了它与那小姑娘的因果,还顺手埋下善意的种子,更隐晦点出未来的变数与机缘!高!实在是高!道爷我先前倒是小瞧了你!” 他爽朗大笑,声震夜空,一把抓起酒葫芦,拔掉塞子,仰头痛饮。 琥珀色的酒液如琼浆倾泻,顺着他花白凌乱的胡须淋漓而下,浸湿了胸前破旧道袍,也浑不在意。 浓郁酒香混着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汗味,随风弥漫开来。 戒财和尚微微蹙眉,悄然屏息,向后挪了半步,月白僧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目光平静,重新望向远处“听竹轩”那点灯火,声音淡然无波,却一针见血:“依那九尾龙狐天生多疑、高傲无比、狡诈聪慧的脾性,施主这番看似恳切的点化之言,它恐怕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非但不信,以它那等血脉的骄傲与对人族修士的戒备,恐怕还会心生逆反,认定施主在算计于它,所言种种皆是陷阱。它之后行事,多半会反其道而行之。” “然也。” 儒生颔首,嘴角那抹玩味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眨了眨眼,朝身旁两人挑了挑眉,那神情竟有几分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九尾龙狐,血脉尊崇,不输上界真仙,天生地养的灵物,心高气傲乃是常情。寻常修士哪怕磕头跪求,它也未必瞧上一眼,遑论听进半句。旁人越是劝说,它越是疑心,越是反骨。可是——” 他拖长了音调,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甚至带着点无赖:“说这番话的人……嘿嘿,是在下啊。”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归尘瞬间变得古怪的脸色,以及戒财和尚微微抽动的嘴角,才悠然补充:“它或许不信我的话,但它会好奇。它会想,这个能无声无息将声音传入它分身灵台的深处、却让它丝毫察觉不到踪迹的存在,究竟是谁?为何要多此一举,说这番话?这番话背后,又藏着什么它看不透的玄机?” “这股‘好奇’,便会像一颗种子,种在它心里。当它真的遇到苏小友时,这颗种子便会发芽。它会不自觉地观察她,审视她,揣测她与我这番话的关联。这份‘额外’的注意,这份因疑生念的纠缠,本身……便已是一种因果的加深,一种缘法的牵引了。” “不要……阿弥陀佛。” 戒财和尚后面那两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实是有辱斯文,悖离佛门清净之道。 他只得低眉垂目,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借此压下心头那瞬间翻涌的无言以对。 月白僧衣微微波动,显是心绪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嘴脸!” 归尘老道则是嘿嘿冷笑,毫不客气地吐出精准二字评语。 他活了偌大年纪,见过脸皮厚的,却没见过能将“厚颜无耻”、“算计深沉”与“自鸣得意”结合得如此浑然天成、还颇有几分道理的人物。 除了这二字,他一时竟想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不过,贫道也不得不承认。” 归尘灌完最后一口酒,胡乱用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抹嘴,将酒葫芦重新系回腰间,神色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他抠了抠脚,又把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才道:“你这手安排,虽然冒险,透着股邪性,却也给那几乎已成死局的‘妖狐之劫’,硬生生劈出了一线变数,留下了一丝……连贫道都未曾推演到的转机。那小姑娘的命格本就扑朔迷离,如今与这龙狐因果纠缠,未来走向,恐怕真会超出许多人的预料。她或许……真是破开那盘死棋的关键一子。” 儒生但笑不语,只是重新仰首,望向天心那轮皎洁孤月。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清隽的侧颜上,映得那双深邃眼眸愈发澄澈明亮,仿佛倒映着星河运转、岁月长河。 他眸光悠远,似已穿透此夜此城,望见了未来光阴长河中,某些波澜壮阔却又微妙难言的画面。 “对了。” 归尘忽然想起什么,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小小的、以粗糙黄表纸折叠而成的纸人,约莫三寸高,有手有脚,眉眼处用朱砂草草点了两点,算是眼睛。 纸人叠得歪歪扭扭,手法拙劣,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细看之下,这纸人周身竟萦绕着一丝极淡、却凝而不散的灵性,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黄蒙蒙光晕。 归尘将这粗劣纸人托在掌心,老脸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啧啧称奇:“不得不说,那老狐狸的幻术,当真了得,已近乎于‘道’了。周家村那一出‘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的戏码,从尸体的气息、伤痕、腐烂程度,周遭环境细节,再到那周顺归家后所见所闻、所感所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环环相扣,浑然天成。若非贫道我亲至现场,以三张压箱底的‘洞虚破妄符’加持灵目,耗了半日功夫,一寸寸泥土、一缕缕气息地仔细探查感知,还真就瞧不出半分破绽,要被它瞒天过海了去!” 他晃了晃手中纸人,纸人随风轻摆:“这纸人上所附的那一丝残留幻力与妖气,精纯凝练,变幻莫测,已远非寻常狐族幻术可比,触及了‘以假乱真’、‘无中生有’的幻道至高门槛。这等造诣,便是在上界青丘仙域,怕也非等闲之辈。那老狐狸,藏得深呐!” 儒生闻言,却是侧过脸,斜睨了他一眼。 月光下,他侧颜线条分明,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能将人气得三尸神暴跳:“道兄此言差矣。那是人家狐狸幻术当真了得么?分明是你自家修行太浅,道心不坚,六根不净,着了相,迷了眼,被那虚妄皮相所惑。若你道心通明如镜,灵台澄澈似水,外魔不侵,内魔不起,万幻皆空,真如不昧——区区狐族幻术,纵是得了上界青丘几分真传,又何足道哉?一眼便可勘破,何须劳烦‘洞虚破妄符’这等外物?” “嘿——呀!!!” 归尘老道瞬间被点爆,勃然大怒,一张老脸涨得比他那酒糟鼻还红,花白头发和胡子根根倒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炸毛老猫。 他“噌”地一下从飞檐上跳起,赤足踩在琉璃瓦上,指着儒生鼻子破口大骂,声若雷霆,震得塔檐风铃叮当乱响:“好你个杀千刀的穷酸腐儒!今日这话你给道爷我说说明白了!什么叫修行太浅?!什么叫道心不坚?!道爷我修道万余载,历经三灾九劫,什么阵仗没见过?轮得到你这乳臭未干的酸丁来指摘道爷的道行?!来来来!休要逞口舌之利!咱们现在就手底下见真章!道爷我今日非得让你这满口胡柴的穷酸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他周身并无灵光暴涨,但一股沉凝如山、厚重如岳的恐怖气势已轰然弥漫开来! 脚下整片塔顶琉璃瓦“咔嚓咔嚓”作响,以他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夜风骤然停滞,空气仿佛凝固,一股无形力场笼罩塔巅,令人窒息。 戒财和尚见状,连忙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月白僧衣的高领里。 他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口中念念有词,开始低声急速诵念《金刚经》,一副“贫僧乃方外之人,不涉红尘争斗”、“你们打你们的,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彻底“装死”姿态。 只求这两位爷莫要真个动手,殃及他这条无辜池鱼。 然而,就在归尘气势攀至巅峰,撸起脏兮兮的破袖,露出两条精瘦如枯柴、却隐现古铜色光泽、筋肉虬结的手臂,就欲扑上之际—— “哈哈哈哈哈——” 儒生忽然放声长笑,笑声清朗畅快,在凝固的空气中荡开层层涟漪。 笑声未落,他身形竟如阳光下的冰雪,又似水中的倒影,毫无征兆地开始淡化、透明! 并非遁法,也非幻术,而是一种更玄妙、更贴近“空间大道”的消散。 月华洒落,他最后的身影已化作一缕肉眼难辨的清风,裹挟着清朗笑语,瞬息间已掠过万丈夜空,朝着北方苍茫群山的方向逸去:“道兄息怒,息怒!在下忽然想起,北方‘寒鸦渡’还有一桩关乎苍生的要紧因果未曾了结,急需前往处置。切磋之事,改日!改日定当奉陪,向道兄好好讨教!” 余音袅袅,随风飘来。 “穷酸儒!给道爷站住!今日就算追到天涯海角,道爷也要撕烂你这张破嘴!” 归尘怒发冲冠,岂肯干休? 他怒吼一声,身形一晃,竟也化作一道模糊黯淡的青色流光,并非御剑,亦非驾云,而是以道法撕裂虚空,瞬间破空追去! 速度快到极致,在夜幕中拉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淡淡残影,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低沉嗡鸣,却诡异地未带起半分寻常修士飞遁时的剧烈灵力波动。 戒财和尚摇头,轻轻一叹,低诵佛号。 他一步踏出,脚下虚空中,竟有金莲虚影一闪而逝,步步生莲。 月白僧衣飘飘,不沾半分烟火气,身形已出现在万丈外,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每一步迈出,便跨越漫长距离,从容不迫地缀在两人后方。 三人一前两后,快如流光闪电,在这南域陈国上方的万丈高空,展开了一场无声而惊世的追逐。 夜色如墨,明月高悬。 他们的身影在云层与月色间时隐时现,迅若惊鸿,翩若游龙,却又奇异地未引动玄穹上空那笼罩全城、古老禁空禁制的半分反应。 甚至未惊动下方万家灯火中,任何一位凡民或修士的注意。 若此时有幸得见,任你是上五境的大能、一宗老祖,恐怕也要瞬间骇然失色,道心震荡——这陈国都城,号称连大罗境炼气士飞渡也要掂量三分的“禁空大阵”,竟然对这三位……形同虚设?! 第609章 晨光拳影 苏若雪这一觉睡得很沉。 窗外的虫鸣,院中灵草散发的幽香,还有天穹洒下的那弯秋月倾泻的银白月光,都未能侵扰她的梦乡。 身心在经历了昨日的论道风波、世家招揽、测灵炸盘与重重疑云后,此刻终于在这方小小的“枕流”院落中,寻得片刻安宁,沉入了无梦的黑暗深处。 但不知何时,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似乎有光影开始晃动、交织,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梦境。 她梦到了屋中布袋里的两只小狐狸。 在梦里,龙灵儿正温柔地为雪灵儿舔舐着那身白绒绒的软毛,动作细致,充满怜爱。 雪灵儿则舒服地眯起了湛蓝的狐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一副全然信赖、无比享受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画面持续了片刻后,惊悚的一幕骤然上演! 屋内月光透过窗棂,将两只小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只见那墙上的阴影忽然扭曲、膨胀! 龙灵儿的影子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竟一口将雪灵儿小巧的影子整个吞了进去! 唯留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影子,还从那巨口的嘴角无力地垂下,在月光映照的墙面上,可怜兮兮地、微弱地摇晃着,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与求饶。 “不——!” 苏若雪在梦中大惊失色,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想要冲过去,将雪灵儿从龙灵儿口中救出来。 可梦境中的身体却沉重如灌铅,任凭她如何催动、如何焦急,那“纤云步”平日施展起来如风似电,此刻却仿佛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艰难无比,缓慢得令人绝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龙灵儿叼着雪灵儿,或者说,是雪灵儿的影子,轻盈地一跃,便跳上了院墙的墙头。 院墙之外,是一轮巨大、清冷、圆满得近乎诡异的秋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中央,洒下冰冷的、水银般的月华。 龙灵儿就蹲踞在那墙头,背景是那轮巨大的孤月。 它转过头,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奇异金芒的狐瞳,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倨傲,俯视着院中焦急万分的少女。 然后,在苏若雪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任何有效声音的嘶吼中,它当着她的面,喉头滚动,做了一个清晰的吞咽动作。 墙上那最后一点雪灵儿的尾巴影子,也彻底消失了。 “嗝——” 梦境中,甚至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饱嗝声。 墙头上的雪白小狐,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嘴角,随即竟旁若无人地、优雅地低下头,开始用小舌头慢条斯理地梳理起自己胸前那洁白无瑕、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柔软毛发。 “不要……快吐出来!” 苏若雪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额间与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梦境中那绝望的嘶吼,此刻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化作一声短促而沙哑的惊叫,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下意识地,她猛地转过头,惊慌的目光扫向屋角——那里,她睡前放置布袋的位置。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照在屋角。 只见那只绣着胡萝卜图纹的粗布袋安然躺在那里,袋口微微敞开。 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依偎在一起,睡得香甜。 雪灵儿将自己蜷成蓬松柔软的一小团,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发出细微的、安宁的“呼哧”声;龙灵儿则侧卧着,一条前爪自然而然地搭在雪灵儿身上,姿态亲密而放松,长长的眼睫阖着,神色恬静。 与梦中那狰狞可怖、吞噬同伴的景象,判若两狐。 屋内寂静,只有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是……做噩梦了?” 苏若雪抬手抚了抚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指尖能感受到单薄寝衣下肌肤的湿冷。 她喃喃自语,声音还带着一丝梦魇初醒的沙哑与恍惚。 是了,定然是连日来心神紧绷,又思及周顺、儒生、龙灵儿来历等诸多谜团,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 只是这梦未免太过清晰,太过逼真,那龙灵儿最后俯视她的、冰冷而倨傲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心底隐隐发寒。 她甩了甩头,似乎想将残留的噩梦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定了定神,这才掀开身上盖着的素面薄被,赤足踩在了冰凉光洁的灵木地板上。 “嘶——” 足底传来的寒意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却也让她最后一丝昏沉睡意彻底消散,头脑变得清明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了那半掩的雕花棂窗。 清冽的、带着初秋晨间特有凉意的风,立刻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花香,涌入了室内,拂过她汗湿的额发与脸颊,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这清新的空气,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片鱼肚白,边缘染着浅浅的橘红与淡金,如同名家笔下精心渲染的渐变底色。 启明星——那颗夜空中最后坚守的璀璨星辰,在淡青色天幕的衬托下,闪烁着清冷而执拗的最后一抹辉光,仿佛在向即将升起的朝阳做最后的告别。 “枕流”小院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静静苏醒。 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灵植舒展着青翠欲滴的宽大叶片,叶尖凝聚着饱满晶莹的露珠,在微熹的天光映照下,宛如一粒粒散落的碎钻,闪烁着迷离的微光。 西南角那方小小的石砌水池中,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已开始悠然游动,尾巴划开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远处,玄穹城这座万年古都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屋宇楼阁,飞檐斗拱,青瓦白墙,连绵铺展,直至视线尽头,与远山淡青色的剪影融为一体。 更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若隐若现,宛如一条蛰伏的苍龙,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这片繁华之地。 苏若雪静静倚在窗边,望着这片陌生而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广阔天地,晨风拂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也拂动了她心中那缕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怅惘。 她想念渝国,想念那个藏在群山皱褶里、名不见经传的放牛村。 想念村头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黄桷树,夏日里浓荫如盖,蝉鸣聒噪得能撕裂午后的宁静,树下的石碾盘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是村里老人孩子最爱聚集纳凉闲话的地方。 想念村外那条蜿蜒如碧玉带子的石子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细小的银鱼在铺满鹅卵石的溪水间灵活穿梭,水草随波摇曳。 夏日里,她和姐姐常偷偷跑去摸鱼,被阿娘发现后,少不了一顿笑骂。 更想念自家那三间虽然简陋、却总是被阿娘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土坯房。 阿爹常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用那双灵巧而粗糙的大手,不疾不徐地硝制着毛皮、修整着弓箭,那是来自凤栖山脉的“馈赠”。 灶间,阿娘忙碌的身影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温柔勾勒,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着简单的饭菜,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饭的清香与柴火的气息,那是“家”最温暖的味道…… 还有村中那些与她交好的小伙伴,见了面总会笑着喊她一声“小黑豹”,有时会塞给她一把自家炒的香喷喷的豆子,或几颗刚从树上摘下的、还带着绒毛的野果。 那些简单、纯粹、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日子,如今隔了千山万水,再回想起来,竟遥远朦胧得像是前世之事。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白雾般的呵气在微凉的晨空中迅速消散。 不能再沉湈于回忆了,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收回飘远的思绪与目光,苏若雪又看了看天色。 东方那抹橘红愈发鲜艳,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如今已过卯时,天很快就要大亮了。 她关好窗,转身走到屋角放置的木架旁。 架子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阔口大木桶,里面盛着大半桶清水。 这是昨夜就吩咐侍女备好的,取自院中那口蕴含淡淡灵气的“沁灵井”,水质清冽甘甜,触肤微凉,最能提神醒脑。 她用葫芦瓢从桶中舀出清水,倒入旁边的铜盆,开始就着清凉的井水梳洗。 先是以浸湿的布巾仔细擦拭面颊、脖颈,拭去夜间的微汗与残留的梦魇带来的粘腻感。 清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接着,她解开了睡前随意束发的发带,如瀑的青丝顿时倾泻而下,直垂至腰际。 她取过木梳,站在那面不甚清晰、却打磨得光亮的铜镜前,一下一下,耐心地将长发梳理通顺。 木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镜中映出的少女面容清丽,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但那双眸子,比起初离家时,已然沉静坚毅了许多,如经霜淬炼的寒潭,深不见底。 这数月来的颠沛流离、山林跋涉、生死搏杀、人心算计,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尚且青涩的生命年轮上,刻下了一道道难以磨灭的印痕,加速了她的成长与蜕变。 今日要与樊羡比武,那身半旧的青底碎花襦裙是不能再穿了。 毕竟是武道修士,讲究的是腾挪闪转、发力随心,穿裙子对于女子来说终究多有不便,束手束脚,难免影响发挥。 她心念一动,神识沟通指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光华微闪,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衫便出现在手中。 依旧是先取出宽长的棉布束带,背过身去,对着铜镜,开始熟练地缠绕胸前那丰满的起伏。 左三圈,右三圈,一圈紧过一圈,动作灵巧而稳定,将那份属于少女的柔软曲线仔细地、紧紧地束缚、遮掩,缠得平坦紧实,直至再无半分碍事的弧度。 这个过程她早已做得行云流水,指尖翻飞间,不过十数息工夫便已完成。 缠好后,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臂,确认紧实牢靠又不至过分憋闷,这才满意。 接着,她换上了那套专门为练武准备的衣衫。 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窄袖薄衫。 衫子以质地柔软透气、却又颇具韧性的“雪影纱”制成,这种灵织品在南域颇为流行,虽不算顶珍贵,但胜在舒适耐用,且对灵力、气血的传导阻碍极小。 领口、袖口以及衣襟边缘,皆以黛青色丝线绣着疏朗写意的流云卷草纹,针脚细密工整,为简洁的衫子平添了几分雅致与飘逸。 衫身剪裁合体,略微收腰,更显身姿利落。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束口长裤,裤型宽松,便于任何大幅度的踢腿、纵跃、拧转,裤脚处以同色的窄布带牢牢扎紧,塞入一双半旧的软底丝织绣鞋中,以免勾绊。 腰间则系上一条两指宽的素雅靛青色布带,在身体左侧打了个简洁利落的十字结,既稳稳固定了上下衣衫,又不显丝毫累赘臃肿,反而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头发她没有再梳任何复杂的发髻,而是将全部青丝在脑后高高拢起,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用的是一条与衣衫同色的月白发带,在发根处紧紧系住,发尾自然垂落至背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脸颊两侧,她特意各留出一绺细软的发丝,修剪成弯弯的月牙形刘海,恰到好处地垂至下颌位置。 这缕刘海不仅修饰了脸型,为她增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柔美与娇俏,更在眉宇间平添一丝灵动之气,冲淡了全束发带来的过于硬朗之感。 整个人换装完毕,她后退半步,对着铜镜上下照了照。 镜中少女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目清朗若远山,马尾高束,飒爽利落,一身月白劲装衬得她肌肤如玉,英气勃勃。 比起穿裙时的温婉柔美,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初出茅庐、鲜衣怒马、眉眼间蕴着勃勃生机与不屈意志的江湖女侠,顾盼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锋芒。 苏若雪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显然对这身打扮颇为满意。 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裸露在袖口外的、白皙纤细的手腕。 武者手腕,乃发力之枢,承转之要,最易在激烈的碰撞、格挡、擒拿中受伤,甚至伤及筋骨。 她心念再动,从白玉戒中取出了那对在玉女宗山下隐市顺路买来的护腕。 这是一对专为女子设计的护腕,以柔软坚韧、透气性极佳的“云纹绡”为基底,内里衬着一层鞣制得极为轻薄却富有弹性的低阶妖兽“雪羚羊”腹皮,兼具柔韧、缓冲与一定的防护之效。 护腕表面以银线绣着简洁而不失精致的缠枝蔓草纹,边缘还缀以一圈细小米粒大小的淡青色珍珠,流光内蕴,既实用又不失雅致,与这身月白劲装相得益彰。 她将护腕分别套在双腕之上,调整好松紧,使之妥帖地包裹住腕关节,再用护腕附带的同色丝带在腕侧交叉系紧,打上活结。 丝带末端,各坠着一颗绿豆大小的青玉珠,随着她手腕的细微动作轻轻摇曳,折射着晨光,平添一抹灵动。 全身穿戴妥当,苏若雪只觉浑身利落清爽,举手投足、转侧腾挪间再无半分滞碍与拘束,气血流动似乎都顺畅了几分。 很好,这正是比武前应有的状态。 趁现在距离出发尚有些时间,她决定先在院中舒筋活血一番,将身体与心神都调整至最佳。 推开房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 “枕流”小院的全貌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颇为精巧雅致,处处可见匠心。 地面以大小均匀的青石板错落铺就,石缝间生着茸茸的、深绿色的青苔,透着岁月的宁静。 东南角植着一丛挺拔的“碧玉修竹”,竹竿青翠欲滴,竹叶在渐起的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飒飒”的清响,如细雨敲窗,又如环佩轻鸣。 西南角那方小小的石砌水池不过丈许见方,池水清澈,几尾红白金三色锦鲤在其中悠然摆尾,时而在睡莲叶下穿梭,时而浮上水面吐个泡泡。 池边摆着一张原色石桌并两张石凳,可供小憩对弈。 此刻晨光熹微,天际的鱼肚白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亮的淡金色。 院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晨雾,如轻纱般缓缓流动,空气清凉湿润,沁人心脾,混合着竹叶的清新、青苔的微腥、泥土的芬芳,以及远处不知名灵花传来的隐约甜香。 苏若雪走到院中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平坦空地中央,缓缓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夜间残留的梦魇、晨起的怅惘、以及对即将到来之战的种种思虑,统统暂时压下。 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深透,一呼一吸间,仿佛与这院中的晨风、竹涛、乃至更远处玄穹城初醒的脉动,隐隐相合。 片刻后,她双眸倏然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澄澈清明,再无半分杂念,唯有对自身力量的清晰感知,以及对武道本身的纯粹专注。 她缓缓摆开拳架,开始演练胡老头传授的那九式意境深远、变幻莫测的《饮江河》。 没有催动丹田内那四缕玄妙的淡金色灵力,纯粹以自身奔腾如江河的气血之力为引,催动拳招。 一招一式,缓慢而凝重,如同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又如搅动一池深潭静水。 她并不追求速度与力量的外显,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于拳法流转间每一丝肌肉的伸缩、每一处关节的转动、每一缕气血的奔行轨迹中,细细体悟这九式拳法中蕴含的“醉意”、“江河意”、“归墟意”等种种玄奥意境。 第一式:酩酊起! 身形微微晃动,脚下步伐看似虚浮踉跄,如同宿醉未醒的汉子,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然而,每一步踏出,都精准无比地踩在脚下青石板的特定方位,或震、或碾、或搓、或点,脚下发出轻微而富有韵律的“嗒、嗒”声,暗合着某种奇异的节奏。 看似松垮随意的起手式,双臂似垂非垂,周身骨节却已如弓弦般悄然绷紧,隐隐有沉闷的风雷之声在筋骨深处极细微地酝酿、滚动,仿佛沉睡的江河即将苏醒,地火在岩层下奔涌。 “踉跄踏月星河碎,垂手低眉气象微。莫道形骸如柳絮,江河醒处第一雷。” 心中默念着《饮江河》第一式对应的心法诗诀,拳意随之在心神中流转、共鸣。 那股看似颓唐的表象之下,一种沛然莫御、蓄势待发的惊人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接着是“沧浪倾”的席卷之势,“酾月徊”的缥缈难测,“渀湃惊”的骤然爆发,“潋滟破”的以巧破力,“漕漼渡”的坚韧前行,“沆砀吞”的海纳百川,“瀺灂绝”的极尽升华,直至最终的“归墟葬”,万流归宗,复返混沌。 九式拳法,被她以缓慢的速度一一演绎,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意境与精妙变化。 起初如大江初流,缓缓而行,沉静中孕育伟力;渐至中段,拳势在不自觉中加快,如江河奔涌,浪涛相逐,一浪高过一浪,气势渐雄;至最后几式,即便她刻意压制了力量与速度,那拳法自然流转带起的风声已开始呼啸,空气被拳锋、衣袖、乃至流动的气血撕裂,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嗤嗤”轻响。 院中那丛“碧玉修竹”无风自动,竹叶相互碰撞摩擦,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拳风。 池中那几尾原本悠然的锦鲤似有所感,倏地一惊,纷纷甩尾潜入水底假山石缝中,不敢露头。 九式打完,苏若雪缓缓收势而立,气息平稳悠长,唯有额角与鼻尖渗出细密的晶莹汗珠,在愈来愈亮的晨光中闪烁着健康的光泽,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上一抹运动后的红晕,更显生机勃勃。 她没有停歇,略作调息,拳架倏然一变,从《饮江河》的奇诡深邃,转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那是她最早从萨琳娜那里学来的、走刚猛霸烈、一往无前路子的八式《破山河》拳法。 这套拳法与《饮江河》的意境深远、变幻莫测迥然不同,更重纯粹的力量、速度、气势,讲究以力破巧,以势压人,拳出如山河倾覆,霸道绝伦。 流云起手—— 身形舒展如鹤,双臂如流云舒展,轻柔飘忽地自身体两侧拂起,划出两道圆融的弧线,看似全无力道。 然而,双拳拳锋过处,空气为之微微扭曲、荡漾,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无形的力量扰动。 崩山撼岳—— 沉腰坐马,力从足下涌泉穴生,循双腿、过脊梁、贯双臂,节节贯通,骤然爆发! 双拳不再飘忽,而是如同两柄沉重的攻城巨锤,携着开山裂石之威,猛然向前轰出! 虽未击实任何物体,但凛冽刚猛的拳风已如实质般破空而去,三丈外那丛“碧玉修竹”仿佛被无形巨力正面撞击,竹身剧烈弯曲摇晃,竹叶“簌簌”如急雨般纷扬落下! 八式《破山河》,被她演绎得如狂风暴雨,席卷整个院落! 拳风呼啸,劲气四溢,身影翻飞腾挪,时而如惊鸿掠空,灵动莫测;时而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时而如巨闸断流,决绝凌厉;时而如流星经天,一往无前! 即便她此刻并未催动丹田内那四缕蕴含着“本源仙灵力”特质的淡金色灵力,纯粹以肉身气血之力驱动,每一拳打出,亦有着超过八万斤的恐怖巨力! 这等力量,已然超出了寻常武道二境“锻魄”修士的范畴,足以媲美甚至超越许多四境、五境的纯粹武夫! 拳风所及之处,空气被硬生生打爆,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噗噗”音爆声! 院中以阵法加固过的青石地板,在她踏步发力之处,竟也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微微震颤,若非有阵法灵光隐现、牢牢锁住,怕早已寸寸龟裂! 两只小狐狸不知何时已从睡梦中醒来,悄无声息地从布袋中钻出,轻盈地跃上窗台,一左一右蹲坐下来,湛蓝与淡金的狐瞳,静静地望向院中练拳的少女。 雪灵儿瞪大了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湛蓝眸子,小脑袋随着苏若雪迅疾闪动的身影左右转动,满是纯粹的好奇与惊叹,偶尔还会忍不住发出“嘤嘤”的轻细叫声,短促而清脆,仿佛在为这场精彩的晨练暗暗喝彩。 龙灵儿则依旧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姿态,它蹲坐得笔直,一条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在身后舒缓地、有节奏地缓缓摆动。 它的目光比起雪灵儿,要沉静深邃得多,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月白身影将一套刚猛无俦的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气势惊人。 那淡金色的狐瞳深处,神色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仿佛在评估着什么;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难以言喻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莫名地为这只通体雪白、看似纯良无害的小狐,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深邃,甚至……一丝隐隐的诡异。 两套拳法打完,苏若雪缓缓收势,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气箭自她檀口之中激射而出,笔直如枪,射出三尺之遥,竟凝而不散,持续了数息工夫,方才缓缓变淡、消散于清凉的晨空气之中。 她只觉浑身舒泰无比,四肢百骸暖流奔涌,气血奔腾如长江大河,充满了澎湃欲出的力量。 皮肤微微发烫,那是气血高速运转、冲刷淬炼后的余温。 周身筋骨齐鸣,发出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琴弦震颤、又似金玉交击的悦耳清音,这是肉身得到充分活动、状态臻至巅峰的征兆。 第610章 要五十笼 虽只是武道二境锻魄,但此刻她展露出的实力、气势、对拳法的领悟与掌控,已远非寻常二境武修可比,便是许多五六境的武道修士,怕也未必能有她这般精纯的拳意与骇人的力量。 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她修炼的《玄天素女功》,以及丹田中那四缕玄之又玄、看似微弱却蕴含着难以想象伟力的淡金色灵力。 还有,先前在断龙崖,慕游说的那些话,她可是清晰地记得。 “本源仙灵力?” 苏若雪低声自语,黛眉微蹙。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一缕淡金色、细若发丝、却凝实无比的灵力自指尖缓缓渗出,在掌心上方三寸处静静悬浮。 灵力晶莹剔透,内里似有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缓缓流转,如同缩小的星河,散发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至高无上的尊贵气息。 “难道……” 她欲言又止,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 这“本源仙灵力”,听名字便知非同小可。 慕游那等自在境巅峰的大剑修,提及此物时语气都那般凝重,甚至隐含忌惮,其来历定然惊天。 “待今日比武结束,定要去戒中天地当面问问清雪,看看这本源仙灵力到底是什么东西。” 苏若雪下定决心,将金色灵力收回体内。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伴随着女子恭敬的声音:“苏姑娘,早膳已备好,奴婢给您送来了。” 是林家安排伺候的侍女。 “进来吧。” 苏若雪应了一声,走到石桌旁坐下。 院门被轻轻推开,两名身着淡绿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年轻侍女,各提一只朱漆描金食盒,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们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动作轻柔地打开盒盖,取出里面的早膳。 菜品不多,却样样精致,灵气盎然。 一盅熬得米粒开花、稠滑如浆的“珍珠灵米粥”,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香气扑鼻。 一碟晶莹剔透、皮薄馅足的“水晶虾饺”,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皮,能看见内里粉嫩的虾仁与翠绿的菜末。 一碟煎得两面金黄的“灵蛋饼”,点缀着细碎的灵葱。 还有几样造型别致、小巧玲珑的花式点心,或做成莲花状,或捏成玉兔形,栩栩如生,灵气氤氲。 此外,还有一小碗水煮的未知灵禽蛋,蛋壳呈淡青色,表面有天然云纹,显然不是凡品。 “苏姑娘请慢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 侍女摆放好碗筷,欠身行礼,态度恭敬。 “有劳了。”苏若雪点头致谢。 待侍女退下,院中只剩她一人。 苏若雪看着桌上这些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灵膳,大眼睛不由得泛起光芒。 她从小在山村长大,何曾见过这般讲究的吃食? 在玉女宗时虽是内门弟子,但宗门膳食以简朴清淡为主,哪有这般花样繁多、色香味俱全的珍馐? 她拿起玉筷,夹起一只水晶虾饺,送入口中。 薄皮劲道,虾仁鲜甜弹牙,菜末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灵气在口中化开,美味得让她眯起了眼。 “好吃!” 她小声赞叹,手下不停,又夹起一块灵蛋饼,咬了一口。 蛋香浓郁,混合着灵葱的辛香,外酥里嫩,同样美味。 接着是珍珠灵米粥,粥米软糯甘甜,入口即化,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迅速化为温和的灵气,滋养四肢百骸。 她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只是效率极高。 玉筷翻飞,不多时,一盅灵粥、一碟虾饺、一碟蛋饼、几样点心,外加那碗灵禽蛋,已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放下玉筷,苏若雪摸了摸肚子,表情有些微妙。 “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 食物精巧有余,但分量实在不足。 这些灵膳蕴含的灵气倒是充沛,足以支撑她半日修行所需,但论填饱肚子……对于她这般气血旺盛、消耗巨大的武道修士来说,实在有些不够看。 尤其是今日有场硬仗要打,更需要充足的能量。 所以她决定去外面大街上……补点。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确认护腕系得牢固,马尾扎得整齐,苏若雪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或许是林豆儿还在睡懒觉,一路行至前厅,只见到林守白一人在。 这位林家长子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绣银线流云纹的锦袍,头戴玉冠,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他正站在厅中,对几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低声吩咐着什么,神色认真,语调平稳,颇有少主风范。 见到苏若雪进来,林守白停下话语,对管事们挥了挥手,几人躬身退下。 “苏姑娘,早。” 林守白转身,对苏若雪温和一笑,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利落的练武装束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姑娘这身打扮,英姿飒爽,很适合今日的比武。” “林兄早。” 苏若雪抱拳回礼,直截了当道,“我出去用些早膳,很快回来。” “姑娘自便便是。”林守白颔首,又补充道,“豆儿那丫头贪睡,怕是还要半个时辰才起。姑娘用完早膳,可先去‘演武堂’稍作热身,那里兵器、护具一应俱全,亦可静心凝神。” “多谢林兄。” 苏若雪道了声谢,不再耽搁,转身大步出门。 离开“听竹轩”,行走在清晨的玄穹城街道上。 此刻天色已大亮,朝阳初升,金红色的晨曦洒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将两侧楼阁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暖金。 街上行人渐多,车马粼粼,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忙着卸下门板,洒扫庭除,吆喝声、交谈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苏若雪脚步轻快,目光扫过两侧店铺招牌。 很快,她就寻到了一家名为“食为先”的小店。 店铺不大,临街敞开,里面摆着四五张原木小方桌,每桌可坐四人。 此刻已有三四桌客人,多是些起早赶工的力夫、行商,或是一些修为不高的低阶散修,正就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和稀粥,边吃边聊,气氛热闹。 店面朴素,但收拾得干净,空气里弥漫着面食蒸腾的香气与淡淡的灵谷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这正是她要找的地方——实在,管饱。 如今的苏若雪也不像刚到玄穹时的那般“腼腆”,经历过生死搏杀、世家招揽、当众论道等诸多风波,她心性早已沉稳许多,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她径直走进店内,寻了张靠墙的空桌坐下,抬手招呼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店伙计。 “小二哥。” 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店内的嘈杂。 那店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灰布短打,肩上搭着条白毛巾,闻声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客官早!您用点什么?咱家有新出笼的鲜肉包、酱肉包、素菜包,灵米粥、咸豆浆,甜豆浆,还有刚炸好的油条、麻团……” 苏若雪直接打断他,开口即巅峰:“来五十笼包子,灵粥一碗,要用最大的碗。” 店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圆,整个人似乎都懵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或者是这姑娘说错了? 他用面部肌肉抽动,努力挤出一个更灿烂却透着十足小心的笑容,试探着,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谨慎与疑惑:“五……五笼?” 苏若雪翻了个大白眼,这次是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确保对方听得明明白白:“要。五。十。笼。鲜肉二十五,酱肉二十五。灵粥,最大碗。” “……” 店伙计彻底石化,呆立当场,手里擦桌子的毛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几桌正在用早饭的客人也停止了交谈,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聚焦在苏若雪身上。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一个看起来娇娇小小、身高不足五尺、身形纤细的少女,一张口就要五十笼包子加一大碗粥? 这……这得是多大的胃口? 不,这得是多大的……异于常人? 店小二终于回过神来,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好……好嘞!五十笼包子,鲜肉二十五,酱肉二十五,最大碗灵粥一碗!客官您……您稍等,马上就好!” 说罢,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跌跌撞撞冲向后面厨房,边跑边喊:“王师傅!快!五十笼包子!鲜肉酱肉各半!最大碗灵粥!快快快!” 后厨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一个粗犷男声的惊呼:“多少?!五十笼?!你个憨货,大清早的没睡醒说梦话呢?!” “真的!王师傅!外面那位姑娘亲口点的!快快快!” 店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原先的交谈声消失了,只剩下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响,以及众人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 “五十笼包子?我的娘咧,这姑娘……” “怕不是哪家修炼了特殊功法的体修?或是妖族化形?” “看着不像啊,气息挺平和的,就是这胃口……吓人!” “等等,你们看这姑娘,是不是有点眼熟?昨天玄穹法会,那个在论道台上把樊家樊羡说得哑口无言的……”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好像就是她!林家那个……叫苏什么的姑娘!” “对对对!就是她!昨日论‘武道不求长生,求无愧’的那个!” “原来是她!怪不得……能说出那番话的奇女子,胃口异于常人也说得过去……”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好奇、惊讶、探究、甚至带着点敬畏的目光,不断在苏若雪身上扫视。 苏若雪却是老神在在,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外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心中默默复盘着《破山河》与《饮江河》的拳法要义,为稍后的比武做准备。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店伙计和另一名帮工抬着一个巨大的、层层叠起的蒸笼架,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蒸笼冒着滚滚白气,浓郁的肉香与面香瞬间充斥整个小店,令人垂涎。 整整五十笼包子,分两摞摆放,每摞二十五层,堆得几乎要到房梁。 鲜肉包与酱肉包各占一半,透过竹制蒸笼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白胖胖、圆鼓鼓的包子。 另有一名帮工端着一个堪比小脸盆的粗陶“土碗”,里面盛满了稠厚的灵米粥,粥面上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炸得酥香的榨菜粒,香气扑鼻。 “客……客官,您的包子和粥……齐了。” 店伙计喘着粗气,将蒸笼架和粥碗小心翼翼放在苏若雪面前的桌上,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苏若雪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惊讶,简直像是在看一座人形饭桶,还是超级加码版的。 “多谢。”苏若雪点点头,拿起桌上备好的竹筷。 在周围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开动了。 动作并不粗鲁,甚至称得上优雅——夹起一个包子,轻轻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咀嚼,吞咽。 然后再夹下一个。 但她的速度……快得惊人! 竹筷几乎化作两道残影,在蒸笼与唇齿间来回穿梭。 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子,她只需两三口就能解决。 鲜肉包汁水丰盈,酱肉包咸香浓郁,灵米粥温润稠滑,佐以爽脆的榨菜粒,相得益彰。 她吃得专注而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腮帮子微微鼓起,快速蠕动,喉咙轻轻滚动,食物便消失不见。 一笼包子八个,五十笼便是四百个。 加上那一大海碗灵粥。 她就这么坐在那里,不疾不徐,却以稳定的、惊人的效率,将面前堆积如山的食物,一点点、一笼笼、一碗碗地……消灭掉。 周围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客人们,早已忘记了吃饭,忘记了交谈,甚至忘记了呼吸。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苏若雪和她面前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的蒸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唯有少女进食的细微声响,以及蒸笼被搬开放置的轻微磕碰声。 “第……第二十笼了……” “第三十笼……” “第四十笼……” 有人不自觉地在心中默默计数,每数一笼,心头就猛跳一下。 当最后一笼包子被消灭,最后一口灵粥被喝下,苏若雪放下竹筷和粥碗,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嘴角,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嗝——”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饱嗝逸出唇边。 她揉了揉依旧平坦的小腹,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充沛的能量在四肢百骸流淌,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先前两套拳法消耗的气血,此刻已完全补足,甚至犹有过之。 “好像……吃饱了。” 她低声自语,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而周围众人,早已石化。 最气人的是,这少女吃了足足四百个包子加一大海碗粥,肚子却依旧平平展展,没见丝毫鼓起,仿佛那些食物都吃进了异次元空间。 “难道是饕餮灵根……” “此女绝非寻常武修……” 低低的、带着战栗的惊叹声,终于打破了死寂。 苏若雪起身,从腰间“财源广进”储物荷包中掏出一把黄澄澄的仙家宝钱,数也未数,放在桌上。 “结账,多的不用找了。” 声音清越,说完,她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出“食为先”,朝着“听竹轩”的方向行去。 留下身后一店瞠目结舌、魂飞天外的食客与伙计,以及那个空空如也、犹冒热气的蒸笼架,和桌上那一小堆耀眼的宝钱。 回到“听竹轩”时,林豆儿果然已经起来了,正在前厅叽叽喳喳地跟兄长林守白说着什么。 今日林豆儿穿了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花的对襟短襦,下系水绿色绫罗长裙,裙摆绣着翩跹的蝴蝶,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挂着一枚羊脂玉佩。 长发梳成俏皮的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珠花,更衬得她小脸明媚,活泼灵动。 见到苏若雪回来,林豆儿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扑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习惯性地就要摇啊摇。 “苏姐姐!你回来啦!吃早饭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留了……” 苏若雪眼疾手快,手腕一翻,轻轻巧巧地挣脱了林豆儿的“魔爪”,同时脚下微错,向侧后方滑开半步,与她拉开一点距离。 “吃过了,吃得很饱。” 苏若雪连忙道,心有余悸。 她可是被这丫头摇怕了,那手劲,那频率,再结实的胳膊也经不起她天天这么摇晃。 想到若真和此女同住个一年半载,怕是这条胳膊早晚得废。 林豆儿扑了个空,撅了撅小嘴,但很快又眉开眼笑,绕着苏若雪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啧啧称赞:“苏姐姐,你这身打扮真精神!像个女侠!今天一定能把那个讨厌的樊羡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豆儿!”林守白轻斥一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女儿家,说话文雅些。” “本来就是嘛!”林豆儿不服气地哼道,“那樊羡昨天在台上那么嚣张,看苏姐姐的眼神都不对,今天就该好好教训他!” 林守白摇摇头,不再与妹妹争辩,转向苏若雪,正色道:“苏姑娘,今日比武,务必小心。樊羡此人,虽傲气了些,但实力不容小觑。他法武双修,皆有不俗造诣,手中‘流云箫’更是一件攻防一体、变化多端的上品法宝。姑娘切不可因昨日论道之胜而轻敌。” “多谢林兄提醒,我晓得轻重。” 苏若雪认真点头。 她知道樊羡不好对付。 昨日论道,比拼的是口才与见识,她占了出其不意与道理扎实的便宜。 但今日是真刀真枪的比武,比拼的是实打实的修为、武技、应变与心性。 樊羡出身八大世家,资源功法不缺,实战经验想必也丰富,绝非易与之辈。 但,那又如何? 她苏若雪一路行来,何曾畏战? 暗处的黑手需要提防,明处的挑战也需直面。 胡老头说过,练拳的,可以输,但不能怕。 心气一没,拳就软了。 她今日,便要看看这樊家天骄,究竟有几分斤两。 待一切准备就绪,林静渊与林远山两位长老也来到了前厅。 林静渊今日依旧是一身墨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睿智沉静。 林远山则穿着赭红色团花锦袍,面色红润,总是带着笑呵呵的神情,像个富家翁。 “苏小友,休息得可好?” 林静渊温声问道。 “甚好,多谢长老关心。” 苏若雪欠身行礼。 “既如此,我们这便出发吧。”林远山笑道,“今日法会切磋,可是重头戏,去晚了,怕是要错过不少精彩。” 众人不再耽搁,出了“听竹轩”,朝着第九十九街区的玄穹法会广场而去。 清晨的玄穹城,街道上已是人流如织。 参加法会的修士,看热闹的百姓,做生意的商贩,车马粼粼,摩肩接踵,喧嚣鼎沸。 林家一行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 一则距离不远,穿过几条街便是。 二则步行更能感受法会前的热烈氛围,也可让苏若雪提前适应场中气氛。 林豆儿自然是挨着苏若雪走,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昨日法会的趣事,说到城中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好,哪家酒楼的招牌灵膳美味,又说到八大世家的一些八卦秘闻……信息量之大,话题跳跃之快,让苏若雪都有些应接不暇,只能偶尔“嗯”、“啊”回应,多数时间都在默默听着,心中感慨这姑娘的精力与话痨程度,当真非常人可比。 林守白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几次以眼神示意妹妹收敛些,莫要打扰苏姑娘静心,奈何林豆儿全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依旧说得眉飞色舞。 苏若雪倒是渐渐习惯了。 林豆儿虽然话多跳脱,但心思单纯,性子直率,没什么坏心眼,与她相处,反倒让人放松,不必时时提防算计。 只是这耳朵……着实有些受罪。 约莫两刻钟后,众人来到了第九十九街区。 距离法会正式开始尚有一段时间,但广场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 粗略估计,围观者已超过百万人,并且还有无数人流从各个街口源源不断地涌来,汇聚成一片人的海洋。 声浪如潮,喧哗鼎沸,直冲云霄。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息:汗味、脂粉香、早点摊的油烟、修士身上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构成法会独有的、狂热而躁动的氛围。 住得远的修士,有乘坐短距离传送阵,直接从别的街区传送过来的,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空间波动气息。 住得不太远的,则多乘坐马车而来,拉车的灵马神骏非凡,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如林豆儿与苏若雪她们这般,住得近又不着急的,便如眼下这般,慢悠悠走路过来,一路上还能闲聊看景。 当来到法会现场核心区域,其余几大家族的长老与弟子,也都已陆续到来。 广场北侧,是八座高大的观礼席,以屏风、帷幔隔开,装饰华美,气派非凡。 此刻,各大家族的核心人物与精英弟子,已各自就位。 苏若雪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其中几座。 陈家观礼席中,一道高挑的紫色身影尤为醒目。 正是陈楚月。 今日此女换下昨日的广袖流仙裙,改穿一身紫红色劲装。 上衣紧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袖口与裤腿皆以金线收边,绣着火焰纹饰。 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根紫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她身姿挺拔如枪,眉眼清冷,傲气内敛,静静立于席前,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自有一股睥睨同辈的锋锐气势。 似乎察觉到苏若雪的目光,陈楚月视线微转,与她对上。 四目相接,一触即分。 陈楚月眼中无波无澜,既无欣赏,亦无敌意,仿佛苏若雪与周遭其他围观者并无不同,淡漠如看一草一木。 随即,她便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广场中央的白玉高台。 苏若雪也不在意。 她与陈楚月并无交集,昨日论道亦非对手,对方态度如何,她并不关心。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樊家观礼席。 几乎在她看过去的同时,一道沉静而明锐的目光,也自樊家席中从容投来,不偏不倚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正是樊羡。 今日他一袭云水蓝织锦深衣,银线绣成的流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华泽,墨发以玉冠束得齐整,通身透着大族子弟特有的清贵与整肃。 他面容俊朗,神色平静,唯独那双眼里藏着清晰明亮的锐意——那不是阴冷的敌视,而是一种见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自然流露的、坦荡而昂扬的神采。 见苏若雪果然到来,樊羡眼中光华微亮,唇角轻轻一扬,颔首示意。 那笑意很淡,却如出鞘三寸的剑锋,光明而矜贵。 随后,他抬手虚按身前,姿态如执棋落子,从容不迫。 薄唇微启,无声地送出四个字的口型—— “请多指教。” 苏若雪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第611章 剑拔弩张 陈,林,叶,冷,汝,司,阮,樊,八大家族,今日果然悉数到场。 不多时,一位身着月白色宫装、气质雍容华贵的女子,缓步登上白玉高台。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云鬓高绾,斜插一支碧玉凤头簪,耳坠明珠,颈佩璎珞,容貌极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神情略显清冷,目光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灵压! 虽刻意收敛,但那隐隐的威势,依旧让台下百万围观者感到心头沉窒,呼吸不畅。 自在境! 而且是自在境中的佼佼者! “是汝家的‘月华仙子’汝清寒!” 有人低声惊呼。 “没想到今日是她主持!这位可是汝家百年不出的天才,不到两百岁便踏入自在境,如今执掌汝家刑堂,铁面无私,手段凌厉,在八大世家中威望极高!” “由她主持,今日的比武,定然公正严明,无人敢造次。”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汝清寒立于高台中央,清冷的目光扫过八大家族的观礼席,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压过了百万人的喧哗,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而威严:“玄穹法会,第二日,切磋论武,现在开始。本次切磋,旨在交流道法,印证所学,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人,更不得取人性命。违者,废除修为,逐出法会,永不录入。比武规则如下——” “一、共设八场比试,八大家族各派一名弟子出战。对手由抽签决定,签筒在此。” 她抬手一指,高台一侧,一名侍女捧上一个尺许高的青玉签筒,筒中插着八支颜色各异的玉签。 “二、比试于广场中央的‘论武台’进行。比试开始前,防护阵法会开启,直至比试结束或一方认输方会关闭。” “三、比试时间,限一个时辰。若时限已到,仍未分出胜负,则计为平局。但——”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历届法会,平局者,寥寥无几。望诸位全力以赴,莫要拖延时间,徒惹人笑。” “四、可使用任何法宝、符箓、阵法、灵兽,但不得使用超出自身修为境界的‘禁器’、‘替死符’等有违公平之物,违者判负。” “五、一方认输、失去战力、跌出论武台范围、或主持长老判定无法再战,即为落败。” “规则已明,可有疑问?” 台下寂静片刻,无人出声。 “既无疑问——”汝清寒微微颔首,“请八大家族,派出今日出战弟子,上前抽签。” 话音落下,八道身影自各家的观礼席中飞身而起,或飘逸,或沉稳,或迅疾,各展身法,落于高台之上。 苏若雪亦在其中。 她施展“纤云步”,身形如一片轻羽,飘然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落在台面,点尘不惊,与其余七人并肩而立。 八人站定,彼此打量。 苏若雪目光快速扫过。 除了已知的樊羡,以及昨日见过的陈楚月,其余六人,四男二女,皆气度不凡,修为深厚,最低也在五境金丹以上,高的甚至有七境,皆是各大家族这一代中的佼佼者。 陈楚月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站在最左侧,目不斜视。 樊羡则站在苏若雪斜对面,此刻正冷冷盯着她,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明显。 抽签开始。 侍女捧着签筒,依次走到八人面前。 每人从筒中抽出一支玉签。 苏若雪抽到的,是一支碧绿色的玉签,触手温凉。 签身上刻着一个古篆字——“乙”。 她抬眼看向前方悬挂的一面巨大玉牌。 玉牌上,已显示出抽签结果与对阵安排。 甲签对壬签,乙签对辛签,丙签对庚签,丁签对己签。 苏若雪目光下移,寻找辛签持有者。 辛签——樊羡。 “呵,还真是巧。” 樊羡也看到了对阵,嗤笑一声,看向苏若雪,眼中战意熊熊燃烧,“苏姑娘,看来你我之间,确有缘分。不必等法会结束再单独约战了,今日,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决高下吧。” 苏若雪神色平静,将碧绿玉签收起,淡然道:“正有此意。” 抽签结果公布,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苏肉对樊羡!昨日论道的对手,今日武斗又碰上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昨日樊羡在言语上吃了瘪,今日怕是要在拳脚上找回来!” “苏姑娘虽是武道修士,但修为似乎不高……唉,怕是会败得很惨。” “那也不一定!苏姑娘昨日那番言论,心性何其了得!武道修士,首重心性与意志,修为倒是其次。说不定能创造奇迹呢?” 议论纷纷,期待者有之,担忧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 苏若雪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目光平静地看向樊羡:“请。” “请。” 樊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抽签完毕,八人退回各自家族的观礼席。 第一场比试,即将开始。 按照签序,第一场是甲签对壬签。 甲签持有者——陈楚月。 壬签持有者——司家一名看起来文质彬彬、手持书卷的青衫少年。 “第一场,陈家陈楚月,对司家司文远。请二位登台。” 汝清寒清冷的声音响起。 陈楚月一言不发,身形微动,已如一道紫色闪电,瞬息间出现在广场中央那座方圆百丈、以“玄罡石”砌就的“论武台”上。 司文远则显得从容许多,他合上手中书卷,对自家长老行了一礼,这才缓步走下观礼席,不疾不徐地登上论武台。 “比试——开始!” 汝清寒话音落下,玉手一挥。 一道淡青色的光幕自论武台边缘升起,迅速合拢,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半球形光罩,将整个论武台笼罩其中。 光罩上流光闪烁,符文隐现,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足以抵挡自在境以下修士的全力轰击。 防护阵法,已然开启。 台上,陈楚月与司文远相对而立,相隔三十丈。 “陈姑娘,请。” 司文远拱手为礼,面带微笑,颇有君子之风。 陈楚月没有回礼,甚至没有开口。 她只是静静站着,右手缓缓抬起,握住了腰间那柄连鞘长剑的剑柄。 “锵——!” 一声清越剑鸣,如龙吟九天! 长剑出鞘! 剑身狭长,通体呈暗紫色,剑脊上有一道蜿蜒的赤红色血槽,如一道燃烧的火焰。 剑光流转,寒意逼人,尚未挥动,已有凌厉无匹的剑意弥漫开来,锁定对手。 司文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眼神变得凝重。 他手中那卷看似普通的书卷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起来,书页上一个个古篆字亮起金光,脱离书页,悬浮在他周身,形成一个个金色的文字屏障,散发出厚重沉凝的浩然之气。 “得罪了。” 陈楚月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花哨繁复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 身形如鬼魅,三十丈距离,仿佛不存在。 暗紫色剑光,如惊雷破空,撕裂空气,直刺司文远咽喉! 快!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绝大多数围观者,只看到陈楚月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紫色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司文远面前,剑尖距离其咽喉,不足三尺! “好快!” “这是什么身法?!” 惊呼声四起。 司文远瞳孔骤缩,反应亦是极快。 他低喝一声,周身悬浮的金色古篆猛然爆发出刺目光芒,文字流转,化作一面厚重的金色盾牌,挡在剑尖之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紫色剑尖刺在金色盾牌上,火星四溅! 盾牌剧烈震颤,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但终究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然而,陈楚月的攻击,才刚刚开始。 一剑被阻,她手腕微转,剑势陡变。 暗紫色长剑如灵蛇吐信,化作漫天剑影,如狂风暴雨,从四面八方袭向司文远! 每一剑,都精准狠辣,直指要害! 每一剑,都快如闪电,力逾千钧! 司文远面色发白,全力催动书卷法宝。 一个个金色古篆飞出,或化盾牌,或化刀剑,或化锁链,竭力抵挡、格挡、纠缠。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爆豆的金铁交击声,连成一片,在论武台上炸响! 剑气纵横,金光乱溅,气劲四射,撞在防护光罩上,荡开层层涟漪。 台下百万观众,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绝大多数人,甚至看不清两人的具体动作,只能看到一团紫色剑光与一片金色文字疯狂碰撞、绞杀,令人眼花缭乱,心惊胆战。 “第七招!” “第八招!” 有人心中默数。 第九招,陈楚月剑势再变。 漫天剑影骤然一收,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的紫色剑芒,无声无息,穿透了层层金色文字的封锁,点向司文远眉心。 这一剑,没有任何声势,却让司文远汗毛倒竖,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狂吼一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书卷上。 书卷猛然展开,化作一面巨大的金色书页,挡在身前。 书页上,一个个斗大的古篆字光芒大放,组成一篇玄奥经文,散发出煌煌正气,似要镇压一切邪祟。 “镇!” 司文远双手结印,厉声喝道。 金色书页携带着磅礴的浩然之气,向前压去,欲要将那紫色剑芒碾碎。 陈楚月眼神冰冷,手腕轻轻一抖。 “破。” 轻声吐字。 那细如发丝的紫色剑芒,在触及金色书页的刹那,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紫红色光芒! 剑芒之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紫色电蛇游走,发出“噼啪”轻响。 下一刻—— “嗤啦——!” 如同裂帛之声。 那面凝聚了司文远精血与浩然之气的金色书页,被紫色剑芒从中一分为二,撕裂开来! 剑芒去势不减,点在司文远眉心前三寸处,骤然停住。 凌厉的剑气,刺得司文远眉心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他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惊骇。 手中那卷法宝书卷,光芒黯淡,哀鸣一声,自动合拢,跌落在地。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唯有防护光罩上荡漾的涟漪,以及台上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气嘶鸣。 陈楚月缓缓收剑,归鞘。 “承让。” 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 她转身,看也未看失魂落魄的司文远一眼,一步踏出,已回到陈家观礼席,静静坐下,仿佛刚才那雷霆十剑,与她无关。 “第……第一场,陈楚月,胜。” 汝清寒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寂静。 短暂的沉寂后,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惊呼! “十招!只用了十招!” “我的天!陈楚月也太强了吧!司文远可是司家这一代排名前三的嫡系,六境炼神巅峰的修为,在她手下竟然只撑了十招!” “那是什么剑法?太快了!太凌厉了!根本看不清!” “紫色剑气中蕴含雷火之力,应该是陈家秘传的《紫霄惊雷剑诀》!据说练到高深境界,剑气如雷,无坚不摧!看这威势,陈楚月至少已修至小成!” “了不得!了不得!此女天资,怕是不在当年‘剑仙子’之下!陈家这一代,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惊叹、赞誉、敬畏、羡慕……种种目光,聚焦于陈家观礼席中那道紫色身影。 苏若雪亦在观战,心中凛然。 陈楚月的强大,远超她预料。 那十剑,看似简单,实则已将速度、力量、精准、时机把握、剑意运用,发挥到了极致。 尤其是最后一剑,化繁为简,凝力于一点,以点破面,瞬间击溃对手最强防御,这份对战局的掌控力与剑道造诣,堪称恐怖。 “苏姐姐,这陈楚月好厉害!” 林豆儿凑到苏若雪耳边,小声惊叹,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昨天我哥就是输给了她……幸好昨天是论道,不是比武,不然……” 苏若雪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向樊羡所在的方向。 樊羡也正看着陈楚月,眼神复杂,有忌惮,有不甘,也有一丝灼热的战意。 显然,陈楚月的表现,也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第二场,冷家对汝家。请冷家冷欣瑶,汝家汝霜序,登台。” 汝清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冷家派出的,并非昨日见过的冷凝儿,而是一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梳着双马尾、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可爱少女。 她蹦蹦跳跳地上台,手里还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一边走一边舔,模样天真烂漫,与严肃的比武氛围格格不入。 汝家出战的,则是一名十七八岁的青衫女子。 她身姿窈窕,长发齐腰,以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面容清秀,气质恬淡。 一柄通体湛蓝、如秋水般澄澈的长剑,静静悬浮在她身侧尺许处,随着她的步伐缓缓游移,剑身流淌着温润的宝光,显然是一柄品质极高的本命飞剑。 “冷家冷欣瑶,见过汝姐姐。”双马尾少女舔着糖葫芦,笑嘻嘻地打招呼,声音甜脆。 “汝霜序,见过冷姑娘。” 青衫女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比试——开始!” 防护光罩再次升起。 然而,接下来的比试,却让台下百万观众大跌眼镜,大感无趣。 台上二女,打得那叫一个……“文雅”。 冷欣瑶将糖葫芦咬在嘴里,双手结印,周身寒气大盛,凝出无数晶莹的冰锥、冰刃、冰花,铺天盖地射向汝霜序。 攻势看似凶猛,但速度不快,轨迹也清晰,明显留有余地。 汝霜序则御使那柄湛蓝飞剑,化作一道蓝色流光,在身前布下一层层绵密柔韧的剑幕,将袭来的冰系法术一一挡下、化解。 剑光流转,如行云流水,守得滴水不漏,却也不主动进攻。 二女便这么一攻一守,打得“有来有回”。 更让人无语的是,她们一边打,还一边闲聊起来。 “汝姐姐,你这柄‘寒水剑’真好看,是在哪买的呀?我也想要一柄。” 冷欣瑶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 “此乃家师所赐,并非购得。” 汝霜序一边操控飞剑,一边温声回答。 “哦……那汝姐姐,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呀?我喜欢吃糖葫芦,还有城南‘蜜语斋’的百花灵糕,可好吃了!” “我……喜好清淡些,灵蔬灵果即可。” “哎呀,那多没意思!改天我请你去‘蜜语斋’,他家的点心可好吃了,保准你喜欢!” “这……多谢冷姑娘美意,只是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 “修行也要吃饭嘛!就这么说定啦!” “……” 围观修士们开始大声抱怨吐槽,嘘声四起。 “这打的什么呀!过家家呢?!” “就是!一点看头都没有!软绵绵的,还没我家婆娘打架有劲!” “我们要看热血沸腾的男修比斗!不要看小姑娘绣花!” “下去吧!换人!换人!” 声浪越来越大,群情激愤。 苏若雪看着台上“和谐”的比斗场面,也是有些忍俊不禁。 果然,女修对女修没啥看头,这似乎成了彼岸界南界域中绝大多数修士的共识,完全激发不出让人心潮澎湃的热血与激情。 最终,这场“友好交流”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直到汝霜序出声提醒时间将尽,二女方默契地同时停手。 “时辰将至,此局判为平局,二位可有异议?”汝清寒问道。 “没有异议。”冷欣瑶笑嘻嘻道,将最后一口糖葫芦吞下。 “无异议。”汝霜序亦微微颔首。 “第二场,平局。” 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台下观众满意,嘘声更响。 但规则如此,众人也无可奈何。 “第三场,林家苏肉,对樊家樊羡。请二位登台。” 终于,轮到自己了。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眼中一片清明沉静。 她起身,对林静渊、林远山及林家兄妹点了点头,一步踏出观礼席,朝着论武台行去。 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碎发在额前轻扬,马尾在身后晃动。 月白劲装,靛青护腕,素雅布带。 娇小却挺拔的身影,在百万道目光的注视下,不疾不徐,走向那座即将决定胜负的擂台。 前方,樊羡亦同时起身,嘴角噙着冷笑,眼神锐利如鹰隼,大步走向论武台。 两人几乎同时踏上台阶,同时步入光罩之内,相隔三十丈,相对而立。 秋风吹过广场,卷动尘土,扬起衣袂。 台下,数百万观众屏息凝神,目光聚焦。 一场关乎昨日论道余波、关乎武道与法道之争、关乎个人荣辱与世家颜面的对决,即将展开。 苏若雪上场,并未用胡舟传授她的、意境深远变幻莫测的《饮江河》拳法,而是缓缓摆出了萨琳娜所授、刚猛霸烈一往无前的《破山河》拳法的起手式——“流云起手”。 身形微沉,双拳虚握,一前一后,置于腰侧。 目光平静,锁定对手,周身气血缓缓流淌,隐有风雷之声在筋骨间酝酿。 而樊羡作为法武双修的修士,对苏若雪摆出纯粹武道的拳架,眼中掠过一丝不屑。 他决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昨日让他在万众面前丢尽颜面的小妮子。 他将那管碧绿如玉、流光溢彩的“流云箫”从腰间取下,随手别至身后腰带上。 随即,他也摆开一个拳架。 这拳架与苏若雪见过的任何拳法都不同。 双足不丁不八,身形如松似岳,右手握拳收于肋下,左手成掌竖于胸前,掌缘朝外。 一股沉凝厚重、却又隐含凌厉锋锐的气息,自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 拳意流淌,隐隐与脚下大地相连,仿佛扎根于岩层,不可动摇。 苏若雪可以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武道造诣绝对不俗,拳意凝实,根基深厚,对力量的掌控精妙入微,绝非那些空有境界、徒具蛮力的寻常六境武夫可比。 她不由黛眉微蹙,心中警惕更甚。 “区区二境武修,”樊羡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我感觉在欺负小姑娘,当真是无趣得很。” 当苏若雪彻底展露出自身毫无掩饰的武道气息——那属于武道第二境“锻魄”境的气血波动时,在场无数围观之人,包括高台上的汝清寒与各家长老,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二境?!真的是二境!” “我没感知错吧?这苏姑娘……武道修为只有二境锻魄?” “昨日测灵是九灵根,炼气只有一境,武道也只有二境?这……这怎么打?” “说好听点,她与樊羡一样是法武双修。可人家樊羡是炼气七境返虚、武道六境观雪的真正天骄!这苏姑娘是二境加一境,简直是云泥之别,相差何止天壤!” “完了完了,我还以为苏姑娘隐藏了实力,没想到……唉,看来昨日论道,真是昙花一现,运气好罢了。” “这还打什么?赶紧认输吧,免得受伤。” 质疑、失望、惋惜、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樊羡脸上的讥诮之色更浓。 苏若雪却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神色依旧平静,眼神清澈而坚定,眸中是一股不服输的、如野草般坚韧的劲头。 她看着樊羡,一字一句,认真道:“休要瞧不起人,打过便知。” “很好!很有精神!”樊羡冷笑,眼中寒光闪烁,“你不是说要把我打哭吗?今日我倒要看看,最后——谁把谁打哭!”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骤然攀升! 炼气七境返虚的磅礴灵压轰然爆发,如潮水般向苏若雪压去! 同时,武道六境锻骨的炽热气血压迫紧随而至! 两股强大的气息交织,形成恐怖的威压,笼罩整个论武台! 空气仿佛凝固,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台下离得近的观众,即便隔着防护光罩,也感到呼吸一窒,心头沉甸甸的,难以想象光罩内的苏若雪承受着怎样的压力。 然而,苏若雪身形纹丝不动。 她依旧保持着“流云起手”的拳架,目光平静地望着樊羡,仿佛那足以让寻常四境修士跪伏的威压,于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樊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被更浓的冷意取代。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苏若雪寻思第一拳该如何出,是试探还是强攻的时候,樊羡却再次出声了。 语气带着施舍般的高高在上,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且慢!” 樊羡抬起右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我境界高你太多,若是全力出手,胜之不武,定然有人要在背后议论我樊羡恃强凌弱,以境压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故意提高声音,确保台下数百万人能清晰听见:“这样吧——我自封修为,将武道境界压制到与你同等的二境锻魄。并且——”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苏若雪面前晃了晃,笑容愈发玩味:“先让你三拳,我可不想欺负一个修为如此低微的小姑......” 第612章 打爽了吗 “娘”字尚未出口! 樊羡嘴角那抹带着施舍与傲然意味的假笑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苏若雪动了! 她根本不等对方将场面话说完,更不在意那虚伪的“礼让”。 脚下步伐玄妙踏出,正是以纤云步完美融入《饮江河》拳法之中! 一步踏出,脚下仿佛有流云聚散,身姿瞬间变得飘忽不定,在原地拉出一道清晰的、凝而不散的残影,而其真身已如离弦之箭,骤然欺近至樊羡身前! 月白劲装的衣袖如流云拂动,看似轻柔无力,但拳锋过处,空气骤然扭曲、坍缩,发出一声沉闷的、被极致压缩后的爆鸣! 拳速快得在百万围观者的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线! 樊羡瞳孔骤缩! 他正主动将自身炼气修为与高深的武道境界,强行压制到与苏若雪“相当”的武道二境水准,体内灵力与气血正处于短暂而剧烈的调整紊乱期,旧力已收,新力未生,正是最为松懈、防御最为薄弱的瞬间!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看似沉静、甚至有些柔弱的少女,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如此果决狠辣,连一句场面话都不容他说完! “嘭!” 一声沉闷如击败革、又似重锤擂鼓的巨响,在空旷的广场中心炸开,声波扩散,甚至压过了台下百万之众的喧嚣! 在台下无数道或惊愕、或茫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樊羡那张俊朗却因错愕而扭曲的脸庞,与一只白皙秀气、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一起! 樊羡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刚猛绝伦的巨力,自脸颊传来,瞬间冲破了他因压制境界而变得脆弱的护体气劲,狠狠砸在他的颧骨上! 他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面部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咔嚓”闷响,半边脸颊瞬间失去知觉,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同被一头狂奔的远古巨象正面撞中,双脚离地,以一种极其狼狈、完全失控的姿态,横向侧飞了出去! “嗖——砰!”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太优美的抛物线,飞出三丈多远,才重重砸落在坚硬冰冷的暖阳白玉高台之上,又余势不减地翻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在高台边缘的护栏基座,才勉强停下。 一身华丽的三色锦袍沾满了灰尘,银线流云纹变得灰扑扑的,束发的玉冠歪斜,几缕发丝散乱地贴在因剧痛和羞愤而涨红的额角与脸颊上,嘴角破裂,一缕刺目的鲜红缓缓渗出。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百万围观者,无论是挤在前排的修士,还是站在后方伸长脖子的凡人,亦或是那八座高高在上的观礼席中,各大家族的精英子弟、实权长老,此刻全都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陷入了刹那的、诡异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同一道惊雷劈中,整齐划一地呈现出极致的惊愕、茫然、怀疑人生。 发生了什么? 樊家那位天之骄子,法武双修、眼高于顶、扬言要压制境界、还要让三拳的樊羡……就这么……被一拳打飞了?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昨日才“侥幸”在论道上占了些口头便宜的渝国少女,一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地,打飞了? 而且是在他说出让三拳这种“大度”话语的瞬间? 这……这简直比最离奇的话本故事还要离奇! 比最荒唐的市井传闻还要荒唐! 足足过了三息,台下才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油锅,轰然炸开!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一片,如同百万条毒蛇同时吐信,尖锐而刺耳,直冲云霄。 紧接着,是压抑不住的、如潮水般汹涌的议论、惊呼、怪叫、甚至还有零星忍俊不禁的嗤笑声。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樊羡……被打飞了?” “你没眼花!是那个苏姑娘!她偷袭!不对,是樊羡自己话多!” “我的老天爷!一拳!就一拳!樊家天骄就躺那儿了?这姑娘手劲得多大?” “太不讲究了!太不仗义了!人家话还没说完,好心让她三拳,她居然偷袭!小女子行径!实在是有辱斯文,有辱武道风范!” 有自诩正义的儒生或年长修士,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呸!什么偷袭不偷袭!比武台上,只分胜负,哪来那么多废话!人家樊羡自己托大,压制境界露出破绽,怪得了谁?难道还要等对手摆好架势、喊完口号再动手?天真!” 立刻有脾气火爆的武修大声反驳,声音洪亮,充满了对“迂腐”的不屑。 “说得好!兵不厌诈!这苏姑娘看似柔弱,行事却如此果决狠辣,不按常理出牌,颇有古之刺客之风!是个狠角色!” 也有人击节赞叹,目露精光。 “啧啧,樊羡这次丢人丢大了,当众被一拳打脸,还是被一个他瞧不上的‘村姑’打的,这脸面……怕是捡不回来了。” 幸灾乐祸者,亦不在少数。 “哼,不过是趁人不备,偷袭得手罢了,算什么本事?樊公子一旦认真起来,此女必败无疑!” 自然也有樊家的支持者,或是心仪樊羡的女修,面红耳赤地大声辩驳,为樊羡找补。 高台上,林豆儿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小手使劲捂着嘴,肩膀不住抖动,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她身旁的林守白,也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无奈,显然也没料到苏若雪出手如此……干脆。 林静渊与林远山两位长老,则是对视一眼,眼中皆有讶色,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此女性情坚韧,行事不拘一格,昨日论道已见端倪,今日之举,倒也不算太过出乎意料。 陈家观礼席,陈楚月清冷的目光扫过高台上刚刚爬起、狼狈不堪的樊羡,又落回已然摆开拳架、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苏若雪身上,那双仿佛映着寒潭秋月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似是……一点点兴味? 其余几大家族的席位上,亦是神色各异。 叶家那位面容普通的青年,依旧低着头,仿佛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 冷峻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司家兄妹饶有兴致地交换着眼神。 阮家少年则瞪大了好奇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苏!肉!” 一声饱含着滔天怒意、无尽羞愤、以及一丝隐约惊悸的嘶吼,自高台边缘响起,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打破了台下的喧嚣。 樊羡单手撑地,缓缓站起,动作有些踉跄。 他抬手,用锦袍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阴鸷得仿佛要滴出毒液,死死锁定着数丈外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五道清晰的指痕印在上面,火辣辣地疼,更疼的是那当众被打脸、尊严被狠狠践踏的屈辱! “好!很好!!”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你成功激怒我了!本来还想给你留几分体面,现在……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他周身原本刻意压制到武道二境的气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 属于炼气士七境、并且武道境界远超二境的强大灵压与气血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整个高台! 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台下离得近些的围观者,修为稍弱者,竟感觉呼吸一窒,心头沉甸甸的,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他哪里还敢、哪里还会再压制境界? 刚才那一拳,已经让他彻底清醒,眼前这个看似娇小柔弱的少女,肉身力量之恐怖、出手之狠辣果决,绝对远超寻常二境武修! 那根本不是他能以同等境界轻松拿捏的对手! 苏若雪对此恍若未闻。 她微微屈膝,身形微沉,双拳一前一后,摆出了拳架,眼神锐利如刀,牢牢锁定樊羡周身气机变化,寻找着下一个破绽。 方才那一拳,固然是抢占先机,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也让她对樊羡的肉身防御与反应有了初步判断——世家子弟,根基确实扎实,仓促间挨了自己八成力道的一拳,竟然只是脸骨可能骨裂、有些眩晕,还能这么快站起来,实力不容小觑。 樊羡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但旋即被更汹涌的怒火与战意淹没。 他不再废话,足下猛然一踏,白玉高台发出沉闷的巨响,身形如猎豹般窜出,主动发起了攻击! 他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叠叠,如天边流云聚散无常,看似轻柔缱绻,不着痕迹,实则每一道掌影边缘都凝聚着足以切金断玉的凌厉劲气,无声无息却又迅疾无比地罩向苏若雪周身要害。 这正是樊家秘传的掌法绝学,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掌力层层渗透,专破各种刚猛外功。 苏若雪眸光一凝,不退反进! 她沉腰坐马,力从地起,双拳如两柄沉重古朴的开山巨锤,携着崩山裂石般的磅礴巨力,毫无花哨地正面轰向那重重缥缈掌影!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硬生生打爆,发出连串低沉压抑的音爆,仿佛空间都在这一对拳头面前颤抖! “砰!砰!砰!砰!” 拳掌交击的爆鸣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瞬间在高台上炸响!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浪涟漪,向四周急速扩散,吹得高台边缘悬挂的旌旗猎猎狂舞,台下前排观众的衣袂发丝被劲风带得向后拉扯。 甫一交手,樊羡便心头剧震! 这少女的拳力,竟然比刚才偷袭那一拳,更加沉重、更加霸道! 每一拳轰来,都仿佛有万钧山岳凌空砸落,震得他掌心酸麻刺痛,手臂骨骼隐隐作响,气血不由自主地翻腾上涌! 这哪里是武道二境该有的力量? 便是许多专精炼体、以力量着称的五境、六境武夫,纯以肉身蛮力而论,怕也不过如此! “她隐藏了实力?!” 这个念头在樊羡心中一闪而过,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想。 苏若雪的攻势,如狂风暴雨,已然展开! 她拳势骤然一变,化拳为掌刀,一记凌厉决绝的竖劈,如同九天落下的铡刀,带着斩断江河的狠厉气势,直取樊羡脖颈! 招式转换间行云流水,全无滞涩。 樊羡瞳孔微缩,身形急退,同时双掌如穿花蝴蝶,在身前布下层层叠叠的绵密掌影,意图卸力格挡。 然而苏若雪身法更快! 她足尖在白玉地面一点,留下一圈细密裂纹,身形如惊鸿掠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瞬息间已绕至樊羡身侧,拳锋凝聚如钻,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捣其肋下空门! 这一拳劲力凝练至极,专破各种护体罡气、灵力屏障。 樊羡毕竟是法武双修的天骄,战斗经验亦不匮乏。 惊怒之下,他也拿出了真本事。 掌法随势而变,时而如流云缥缈,轻柔拂过,以巧劲牵引偏转那沉重拳力。 时而化掌为指,疾如闪电,点向苏若雪手腕经脉要害,意图截断其气血运行。 时而又并指如剑,刺向她招式衔接转换间那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脚下步法更是精妙,如踏云乘风,进退趋避间自有章法,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苏若雪那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拳头。 一时间,台上人影翻飞,拳风掌影纵横交错,气劲爆鸣之声不绝于耳,偶尔夹杂着低阶术法爆开的火光与地刺崩裂的碎响。 苏若雪的拳法刚猛霸道,一往无前,带着一股蛮横不讲理、以力破巧的悍勇之气。 樊羡的掌法则灵动变幻,虚实相生,配合着精妙的步法与层出不穷的小术法干扰,虽在纯粹力量上被压制,略显狼狈,但总算凭借更高境界带来的优势,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扳回劣势。 毕竟,他真实境界更高,灵力更为浑厚悠长,武技传承亦是不凡,战斗经验丰富。 在最初的猝不及防与对苏若雪恐怖力量的震惊过后,他开始冷静下来,凭借更高境界带来的更敏锐的感知、更快的反应速度、更绵长的耐力,以及法武结合的灵活手段,逐渐占据了场面上的主动。 觑准一个苏若雪潮退浪未起、月隐星未生的微小间隙,樊羡眼中寒光一闪,掌势骤然由虚化实,一掌拍出! 这一掌与之前缥缈灵动的风格截然不同,掌出之际,竟隐隐有潮汐涌动之声响起! 掌影层层叠叠,如同海浪潮生,一浪高过一浪,后浪推着前浪,积蓄着越来越恐怖的力道,掌风中更夹杂着数道阴柔刁钻、无孔不入的暗劲,如同深海潜流,悄无声息却又致命,轰然印向苏若雪胸膛空门! 此乃樊家掌法中的杀招,讲究以叠浪之势,摧垮一切防御。 苏若雪变招不及,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内气血本能地鼓荡凝聚于双臂。 “嘭!!”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闷惊人的巨响爆开! 苏若雪娇躯剧震,只觉一股排山倒海、层层叠加的恐怖巨力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她仓促间布下的气血防御,更有一股阴寒刁钻的暗劲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双臂经脉急速钻入,疯狂破坏! 她闷哼一声,喉头腥甜上涌,脚下“蹬蹬蹬”连退十余步,每一步踏下,坚硬的暖阳白玉石台便留下一个寸许深的清晰脚印,石屑纷飞。 嘴角一缕鲜红再也压抑不住,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月白的前襟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樊羡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鬼魅附骨,紧追不舍,掌、指、拳、爪,招招狠辣,式式夺命,狂风暴雨般倾泻向苏若雪周身要害,丝毫不给她喘息重整的机会。 “咔嚓!” “咯嘣!” 令人头皮发麻、牙根发酸的筋骨折断脆响,清晰地从高台上传来,在因为战斗过于激烈而暂时屏息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恐怖。 那是苏若雪在格挡、闪避不及的情况下,硬生生以手臂、肩胛、甚至侧肋等部位,承受了樊羡灌注全力的重击。 左小臂呈现出一个不自然的、反向的弯曲,显然桡骨或尺骨已然断裂。 右肩胛处的劲装布料被凌厉掌力撕开,露出下面一片青紫黑红、肿胀如馒头、甚至隐约有森白骨茬刺破皮肉的恐怖伤口。 嘴角、眼角、鼻下皆有鲜血不断渗出,月白劲装的前襟与袖口,已被迅速染红了大片,宛如雪地寒梅骤遭暴雨摧折,红白交织,触目惊心。 台下,林豆儿早已吓得小脸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双总是盈满笑意灵动的湛蓝大眼里,此刻蓄满了惊惶的泪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若非被身旁面色凝重、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兄长林守白紧紧拉住手臂,她恐怕早已忍不住失声惊呼,甚至冲上台去。 广场上百万围观者,此刻亦是鸦雀无声,绝大多数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目光死死锁定高台上那惨烈到极致的战况。 看着那月白色的娇小身影一次次被沛然巨力击退,一次次增添新的恐怖伤口,鲜血淋漓,却又一次次悍不畏死、眼神沉静地反冲上去,以伤换伤,以命搏命,那种源于骨子里的顽强与狠厉,让许多人心头剧震,浑身发冷。 先前那些嘲笑她“偷袭”、“不仗义”的窃窃私语,早已不知不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沉默,与一丝丝不受控制升起的、对强韧意志的隐隐敬畏。 樊羡心中更是惊骇翻腾,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女子……到底是何种材质铸就? 她难道没有痛觉吗? 还是说,她的意志已经坚韧到可以完全无视肉身承受的极限痛苦? 他刚才那几下重手,自己再清楚不过威力。 寻常武道三境、乃至初入四境的修士,若是实打实挨上,至少也是个筋骨断折、内腑重伤、战力尽失的下场。 可眼前这苏肉,明明左臂已断,右肩重创,内腑受震呕血,气息却……却仿佛并没有预料中的急剧萎靡!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她的眼神——从始至终,都亮得惊人,那光芒并非疯狂迷失,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漠然的专注与清明,仿佛这具正在承受酷刑、不断破损的躯体并非她自己,而只是一块需要被反复捶打、剔除杂质的粗坯铁胚! 不仅如此,她的攻势,非但没有因为重伤而变得凌乱迟缓,反而在适应了他全力爆发的节奏与力量特性后,变得越发刁钻狠辣,每每攻其必救,让他也无法全身而退,身上也多了几处不轻的伤势。 那套刚猛无俦、大巧不工的拳法,在她手中似乎越打越顺,越打越有一种独特的“灵性”,拳意流淌间,隐隐与这片天地,与她自身那奔腾如火山的气血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即将冲破某种固有的束缚,踏入一个全新的境地! “打爽了吗?” 就在樊羡一掌将苏若雪震开数步,自己亦微微喘息,正待调息一瞬,发动下一轮更猛烈攻势,企图彻底终结这场超出他预料的苦战时,苏若雪却忽然停下了那如同受伤凶兽般不死不休的抢攻。 她抬起那只尚未受伤的右手,用手背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地擦掉嘴角不断涌出的浓稠血渍。 这个简单的动作,因为她右臂的细微颤抖和满身淋漓的鲜血,而显得格外刺目,透着一股惨烈到极致的平静。 但她抬起被血迹沾染了少许的脸庞,那双眸子,却亮得如同幽深寒潭底部燃起的冰冷火焰,灼灼逼人,穿透十丈距离,牢牢锁定樊羡的双眼,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内腑受创、气血翻腾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与气音,却奇异地压过了场上所有的杂音,清晰地传遍了骤然变得落针可闻的广阔广场。 樊羡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冰冷的铁锤重重敲击!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附骨之蛆,骤然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女人……状态绝对不对! 她受了如此重伤,气息非但没有预料中的衰败虚弱,怎么反而……反而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内部正在酝酿着更加狂暴、更加炽烈的喷发? 那周身隐约升腾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灼热气浪,那眼中冰冷到极致的火焰…… “很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挨多少拳!” 樊羡强行压下心头那丝莫名滋生的、让他极为不舒服的悸动与寒意,怒喝一声,既是为自己壮胆鼓气,也是要打断对方那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气势攀升。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体内灵力与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燃烧,三色锦袍无风自动,鼓荡如帆,猎猎作响,双掌之上,淡青色的灵力光纹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浮现、流转,隐隐勾勒出云纹漩涡般的图案,一股湮灭、终结般的恐怖波动弥漫开来,连高台上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他必须动用最强的底牌,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奠定胜局,彻底将这个打不垮、锤不烂的疯丫头击溃! 他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淡青色流光,掌影于刹那间收敛归一,仿佛将漫天流云、浩荡天风尽数纳于一掌之内,掌缘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嗤嗤”哀鸣,高台地面以他足下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 这一掌,已然超脱了寻常武技范畴,触摸到了一丝“势”的边缘,携带着流云散尽、万象归虚的恐怖意境,沛然莫御地印向苏若雪! 面对这已然超越了武道范畴、隐隐引动一丝天地之威的必杀一击,苏若雪却做出了一个让台下百万人惊骇欲绝的举动——她不闪不避,甚至缓缓闭上了双眼。 体内,那历经惨烈搏杀、承受千锤百炼、早已沸腾如熔岩、却始终被一道无形而坚韧的隔膜所束缚的磅礴气血,在这一刻,在外部死亡压力的疯狂挤压与内部不屈意志的疯狂催动下,终于冲破了那个临界点!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响,又似浩瀚星河于体内开辟! 那道禁锢气血、锁住潜能的无形枷锁,轰然破碎! 一股全新的、质与量都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磅礴气血,如同沉睡万古的洪荒巨龙彻底苏醒,带着古老、苍茫、霸道、炽烈到极点的气息,自她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周身窍穴、乃至每一滴骨髓深处,咆哮着、奔涌着、喷发而出! 第613章 血战不屈 樊羡那七境炼气士,外加六境武道修士的修为底蕴,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山如海般的灵压与气血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层层叠叠地向苏若雪汹涌压去。 高台四周的防护光罩在这双重威压下,荡开肉眼可见的、密集如鱼鳞般的涟漪波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随时可能破碎。 台下前排的围观者,哪怕隔着光罩,也觉呼吸滞涩,胸口发闷,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数步,眼中骇然之色更浓——这才是樊家天骄真正的实力! 先前那压制境界与大意轻敌,让他吃了大亏,如今全力施为,威势果然不凡! 身处风暴中心的苏若雪,感受最为直接。 那磅礴的灵压如同无形大山,试图将她镇压跪伏;那炽烈浑厚的气血威压,则如烈火燎原,烧灼着她的神魂与肉身。 若换做寻常武道二境修士,恐怕早已心神失守,战意崩溃。 但苏若雪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那双明澈眸子里,不屈的火光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体内,《玄天素女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运转,那四缕蛰伏于丹田深处的淡金色灵力,如同被唤醒的游龙,沿着玄奥的轨迹游走周身经脉窍穴,所过之处,血肉筋骨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古老而沛然的力量,气血奔涌的速度陡然加快,筋骨齐鸣之声越发清晰可闻。 一股全新的、远胜先前的磅礴力量,自四肢百骸深处喷薄而出! 她并未刻意张扬气息,但那自然而然散逸出的、令人心悸的肉身压迫感,却让对面原本气焰滔天的樊羡,瞳孔猛然一缩,心中警铃大作! 这感觉……不对! 这绝非寻常武道二境修士所能拥有的气血强度! 这澎湃如潮、凝实如汞浆的力量波动,这隐隐与天地产生微弱共鸣的磅礴生机……分明已触及、甚至超越了武道第六境“观雪”的范畴,直逼七境“揽月”的门槛! 怎么可能?! 樊羡心头剧震,几乎要怀疑自己的感知。 就在刚才,此女明明只是武道二境“锻魄”的气息,即便隐藏了实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激烈的搏杀中连破两境已是惊世骇俗,怎会一跃跻身武道中五境? 这绝非正常突破所能解释! 难道……是动用了某种代价极大、却能短暂激发潜能的古老秘术? 不仅樊羡作此想,高台四周,那八座观礼席上,除了林家众人因与苏若雪相识而面露关切外,其余七大家族的实权长老与顶尖天骄弟子,此刻皆是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若雪身上。 叶家那位始终低垂着头、面容普通的青年,此刻终于微微抬起了些许眼帘,目光穿过额前碎发的缝隙,在苏若雪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波动,随即又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漠然,仿佛世间万物皆不萦于心。 司家那位气质阴柔的公子,手中把玩的玉骨折扇微微一顿,狭长的凤眸眯起,打量着苏若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声对身旁的妹妹说了句什么,那容颜妩媚、身段妖娆的少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对台上的苏若雪也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阮家少年则是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嘴里忍不住“哇”了一声,扯了扯身旁族老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三爷爷,您看!她刚才是不是用了什么厉害的秘法?气血一下子涨了好多!比我们族里那些专修武道炼体的叔伯还吓人!” 被称作三爷爷的阮家长老,是一位面皮红润、精神矍铄的矮胖老者,他捋着颌下花白短须,眯着眼睛盯着苏若雪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声音洪亮,并未刻意压低:“嗯,气血凝实如汞,奔涌似大江潮生,隐隐有风雷筋骨之声……单以此刻外显的气血强度论,确实触摸到了‘揽月境’的门槛。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气息涨落略有滞涩,与天地灵机的勾连也颇为生疏,不似真正突破,倒更像是……以秘术强行拔高,借了外力。此等秘术,往往伴随巨大代价,或损根基,或耗寿元,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这女娃子,性子倒是够烈,也够狠。” 矮胖老者的分析,引来了周围不少长老的微微颔首,显然看法相近。 樊家观礼席上,那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樊家长老,脸色更是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台上浑身浴血却气势不减反增的苏若雪,又看了看自家那个半边脸肿的老高、眼神惊疑不定的侄孙,冷哼一声,并未言语,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身后一众樊家子弟噤若寒蝉。 冷家那边,那位气质如冰山的冷峻青年,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似乎早已料到苏若雪必有后手。 他身侧那位鹅黄衣裙的双马尾少女冷凝儿,则早已放下了糖葫芦,双手托腮,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台上,嘴里小声嘀咕:“打呀!快打呀!苏姐姐加油!揍他!用拳头揍他脸!刚才那一下看着就疼!” 引得身旁几位冷家族人侧目,面色古怪。 汝家方向,汝清寒长老秀眉微蹙,美眸中闪过一丝担忧。 她身为此次法会主持,又是汝家长老,见识自然不凡,同样看出了苏若雪状态的异常。 此等强行激发潜能的秘术,后患无穷,这林家请来的姑娘,未免太过逞强了。 她已暗自凝聚灵力,准备随时出手干预,以防不测。 而八家年轻一辈中公认的第一人,陈家陈楚月,只是淡淡地瞥了苏若雪一眼。 那一眼,清冷依旧,仿佛万古寒潭,不起微澜。 然而,若有人能细看,或许能捕捉到她眼底深处,那比发丝更细的一缕极淡涟漪——那并非惊诧,也非赞赏,而是一种类似于看到某种有趣玩具、或罕见材料时的,纯粹审视与估量的目光。 只一瞥,她便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那柄古朴连鞘长剑的剑柄纹路,仿佛台上那场关乎胜负荣辱、激烈无比的生死搏杀,还不如剑柄上一道云纹更值得关注。 在她看来,苏若雪此刻展现的力量虽强,但终究是借了外力,且气息不稳,与天地交感生疏,显然对这份暴涨的力量掌控不足。 而樊羡,是货真价实的七境初期炼气士,灵力之浑厚远超同阶,更有六境武道打底,身法、耐力、恢复力皆非寻常。 此刻他吃一堑长一智,定然不会再给苏若雪近身搏杀、以力压人的机会。 只需拉开距离,凭借炼气士御空、施法的优势,再辅以灵宝骚扰,打消耗战,稳扎稳打,胜局已定。 唯一的变数,是这擂台场地有限,纵横不过百丈,高空亦有防护阵法阻隔,无法如野外般肆意飞遁千丈万丈,拉开绝对安全距离。 但以樊羡的斗法经验与身法速度,在这百丈方圆内与苏若雪周旋,游刃有余。 “这就是你真正的实力?” 台上,樊羡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有的、带着三分傲然七分笃定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映在那红肿的半边脸上,多少显得有些滑稽与狰狞。 “倒也值得在下认真几分了。”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双手一翻,灵光闪烁间,三件形态各异的灵宝浮现身前。 一柄通体赤红、缭绕着灼热焰光的三尺长剑,剑身隐有流火纹路,乃是一件四阶火属性飞剑,名为“流火剑”。 一面巴掌大小、通体湛蓝、表面有水波荡漾的菱形小盾,是三阶防御灵宝“水韵盾”。 一枚鸽卵大小、色作青灰、表面布满细密风纹的奇异珠子,悬在身侧,散发着轻盈灵动的气息,乃是三阶辅助灵宝“御风珠”,可小幅提升御空速度与身法灵活。 再加上他一直别在腰后、那管碧玉流光、气息最为晦涩深沉的五阶灵宝“流云箫”,此刻樊羡身前,赫然悬浮着四件灵光闪闪的灵宝!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羡慕的抽气声。 这就是世家嫡系子弟的底蕴! 寻常散修苦求一件而不得的灵宝,在他这里,竟能同时御使四件! 虽然品阶不算绝顶,但种类齐全,攻防辅助兼备,配合其炼气士手段,足以让同阶对手头痛不已。 樊羡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微抬,眼神睥睨地看向苏若雪,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宏与大度:“苏姑娘,也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压箱底的好宝贝,都拿出来吧。免得待会儿输了,又说在下仗着灵宝之利,胜之不武。” 他这话说得漂亮,实则是在挤兑苏若雪——你一个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像样的灵宝法器? 我樊羡灵宝众多,乃是堂堂正正的世家底蕴,便是赢了你,也是理所当然。 苏若雪闻言,却只是轻轻甩了甩有些麻木刺痛的左臂——那里骨骼已断,仅靠肌肉筋腱与气血强行连接固定,动作间传来钻心疼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平静地回视樊羡,并未接他关于“宝贝”的话茬,反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后面的话我没说,大概意思就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樊羡身前那四件灵宝,尤其是那柄流火剑与那面水韵盾上扫过,语气平淡无波,却让樊羡莫名后颈一凉,“看我这两排新换的、掺了点‘好东西’的牙,给你全咬断了。” “……” 樊羡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笑了起来,只是笑声因为脸颊肿痛而显得有些怪异:“哈哈哈!苏姑娘,你莫不是被打傻了?还是失血过多,开始说胡话了?咬断我的灵宝?你以为你是上古饕餮神兽转世不成?还是说,你林家穷得连件像样的灵宝都拿不出,只能教你用牙啃?” 台下也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显然都觉得苏若雪这话太过荒唐无稽。 灵宝乃修士以心神祭炼、灵力温养之物,材质非凡,坚韧无比,岂是凡胎肉齿能伤? 这女娃怕不是真被打得神志不清了。 苏若雪却不再多言,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贝齿,在正午阳光下,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玉般的光泽。 樊羡笑声戛然而止,心头那丝寒意更浓。 但他随即甩甩头,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定是错觉! 此女不过虚张声势,意图乱我心志! “既然苏姑娘无宝可用,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樊羡眼神一厉,双手掐诀,低喝一声:“去!” 悬浮身前的流火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赤红焰光大盛,化作一道灼热的流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苏若雪面门! 与此同时,那枚御风珠青光大放,道道风纹流转,没入樊羡体内,令他周身气息愈发轻盈灵动,足尖一点地面,身形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流云,向后飘退,与苏若雪迅速拉开距离。 典型的炼气士打法——御使灵宝远程攻敌,自身凭借身法游走,绝不轻易让武道修士近身。 面对疾刺而来的流火剑,苏若雪不闪不避,眼中锐光一闪,右拳紧握,筋骨齐鸣,三十二万斤的恐怖巨力凝于一点,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拳锋所过,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沉闷爆鸣,拳面之上,隐有淡金色气血缠绕,竟隐隐凝聚成一层薄薄的、近乎实质的拳罡! “铛——!!!” 拳剑相交,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 赤红流火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焰光剧烈摇曳,竟被这一拳砸得倒飞而回,在空中翻滚了十几圈才被樊羡以灵力强行稳住。 而苏若雪只是身形微晃,拳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瞬便被奔涌的气血修复。 “什么?!” 樊羡眼皮一跳,心中骇然。 他这流火剑虽是四阶,但锋锐无匹,更附有炽焰之力,便是六、七境的体修也不敢轻易以肉身硬撼。 这苏肉,竟真的只凭拳头就挡住了? 她那拳头是玄铁铸的不成? 不待他多想,苏若雪已如附骨之疽,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残影,以比方才更快三分的速度扑杀而来! 纤云步被她催动到极致,脚下仿佛有流云托送,身影飘忽难测,瞬息间已逼近十丈之内! 樊羡心中警兆狂鸣,再不敢有丝毫托大,一边操控流火剑从侧翼袭扰,一边单手连掐法诀,口中低诵:“巽风·缚!” 擂台之上,凭空生出数道淡青色的气流锁链,如同灵蛇出洞,从四面八方缠绕向苏若雪,试图限制她的行动。 同时,他身前的水韵盾蓝光大放,化作一道波光粼粼的水幕屏障,将自身护得严严实实。 苏若雪前冲之势不减,面对缠绕而来的风之锁链,她清喝一声,双拳如擂鼓,携着崩山裂石般的巨力,向身周悍然轰出! “砰砰砰砰!” 淡青色的风之锁链与淡金色的拳罡激烈碰撞,发出连绵爆响,锁链不断崩碎,又不断再生,虽未能真正束缚住苏若雪,却也成功延缓了她突进的速度,让她身形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凝滞,樊羡眼中精光一闪,早已准备好的法术已然完成! “离火·雀鸣!” 他指尖一点,一道仅有拳头大小、却凝练到极致、呈现出炽白之色、边缘缠绕赤金光焰的火鸟虚影尖啸着飞出,速度快得在空中只留下一道白线,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散发出焦糊气息,直射苏若雪胸膛! 此乃樊家秘传火系法术,威力极强,专破各种护体罡气与横练功夫。 火鸟未至,那恐怖的高温已然让苏若雪额前碎发卷曲,皮肤传来灼痛感。 避无可避! 苏若雪眸光一凝,不闪不避,竟再次选择硬撼! 她右拳收回腰间,周身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轰然爆发,整条右臂肌肉瞬间贲张,将月白劲装的袖管撑得紧绷,淡金色气血透体而出,在拳锋之上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宛如凶兽利齿般的虚影,迎着那炽白火鸟,一拳轰出! 《破山河》——崩山撼岳! “轰隆!!!” 拳锋与火鸟悍然对撞! 炽白与淡金的光芒瞬间炸开,化作一个直径丈许的光球,刺得台下观众睁不开眼。 狂暴的气浪混合着灼热的高温冲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轰然向四周扩散,撞在防护光罩上,激起剧烈的涟漪,整个高台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光芒散去,只见苏若雪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暖阳白玉地面上留下寸许深的脚印,右拳之上,皮开肉绽,焦黑一片,甚至能看见森白的指骨,袅袅青烟升起,传来皮肉焦糊的气味。 但她身形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初,仿佛那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灼痛,对她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而对面的樊羡,脸色则微微白了一瞬,显然那“离火·雀鸣”被强行击溃,对他灵力与心神也造成了一定的反噬。 更让他心惊的是,苏若雪竟然真的以血肉之拳,硬生生轰散了他这足以重伤六境武修的一击! 虽然她也付出了右拳重创的代价,但这等悍勇与体魄,简直非人! “好!很好!”樊羡咬牙,眼中凶光更盛,“我看你能扛到几时!” 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彻底改变了策略。 身形如鬼魅般在百丈方圆的擂台上游走,凭借御风珠加持的极速与灵活,始终与苏若雪保持着二十丈以上的距离。 流火剑化作一道赤红流光,不断从各个刁钻角度袭扰、穿刺、劈斩,虽难破开苏若雪那凝练的淡金色气血防御与恐怖的拳力,却也让她不得不分心格挡,疲于应付。 同时,樊羡双手法诀不停,低阶术法如同不要灵力般倾泻而出。 “巽风·刃!”道道半透明的淡青色风刃铺天盖地,切割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坎水·箭!”一根根尺许长的幽蓝水箭凭空凝聚,如同强弩劲矢,攒射而至,箭矢之上寒气森森,一旦命中,不仅能造成穿刺伤害,更能迟滞气血运行。 “艮山·刺!”苏若雪脚下坚硬的暖阳白玉地面,毫无征兆地窜出一根根尖锐的石刺,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偶尔,他还会觑准机会,施展一两次如“离火·雀鸣”般的强力单体法术,逼得苏若雪不得不硬撼,进一步消耗她的气血与体力。 而每当苏若雪凭借纤云步的诡异与爆发力,强行拉近距离,试图近身搏杀时,樊羡身前的水韵盾便会蓝光大放,化作层层叠叠、韧性极强的水幕屏障。 苏若雪的拳头轰在上面,如同陷入泥沼,十成力量被卸去六七成,难以一击破防。 而樊羡则趁机借助反震之力,再次拉开距离,继续以飞剑与法术远程轰击。 一时间,高台上流光溢彩,爆鸣不断。 赤红剑光纵横飞舞,淡青风刃呼啸切割,幽蓝水箭如雨倾泻,炽白火鸟尖啸突袭,间或夹杂着土石崩裂的巨响与苏若雪拳破空气的音爆之声。 苏若雪那月白色的劲装,早已破损不堪,化作片片褴褛布条,挂在身上。 裸露在外的肩背、手臂、小腿等处,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有被风刃割裂的,有水箭穿透的,有被火焰灼烧的,更有被碎石崩溅划伤的。 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此刻已是血迹斑斑,青紫与焦黑交织,看起来凄惨无比。 脸颊之上,也被一道凌厉的剑风余波划过,留下一道寸许长的血口,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前襟上。 她呼吸渐渐变得粗重,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左臂折断处传来的剧痛,右拳焦黑伤口处火辣辣的灼烧感,以及周身无数细小伤口带来的连绵刺痛,如同无数细针,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体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在《玄天素女功》的疯狂催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维持着这具残破身躯的恐怖爆发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借来”的力量,正在缓缓衰退。 而反观樊羡,虽然面色也有些发白,气息略有起伏,显然同时操控多件灵宝、频繁施展术法,对他七境初期的灵力与心神也是不小的负担,但比起苏若雪的惨状,他简直可以称得上“从容”。 三色锦袍依旧光鲜,只是沾染了些许灰尘,发髻稍乱,除了半边肿脸,再无其他明显伤痕。 他游刃有余地驾驭着流火剑,施展着各种法术,嘴角甚至重新挂起了那抹胜券在握的、令人讨厌的笑意。 “苏姐姐!快认输啊!你打不过他的!别再打了!” 林豆儿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了台下数百万人的喧哗与高台上术法轰鸣的杂音,清晰地传入苏若雪耳中。 小姑娘早已泪流满面,被林守白死死拉住,否则早已不顾规矩冲上台去。 苏若雪恍若未闻,只是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抹掉糊住眼睛的血水与汗水混合的液体,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一种别样的、惨烈到极致的平静。 樊羡也注意到了苏若雪气息的起伏与衰退,心中大定,一边操控流火剑再次袭扰,一边好整以暇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苏姑娘,你我实力相差,终究宛如天堑鸿沟。你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苦苦支撑,平白多受皮肉之苦?不若就此认输,本公子念你修行不易,或可就此作罢。”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看似大度,实则字字诛心,既是在瓦解苏若雪的斗志,也是在向台下数百万观众彰显他樊羡的“气度”。 苏若雪格开一道袭向咽喉的风刃,侧身避过数根地刺,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小脸上,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直直射向二十丈外悬空而立的樊羡。 “君可见——” 她开口,声音因为力竭与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穿透轰鸣,带着一股不屈的倔强,“南山竹裂骨犹直,北塞驼摧颈不低?” 此言一出,台下喧哗之声为之一静。 许多读书人出身的修士,或稍有文采的围观者,皆是心头一震。 南山之竹,纵使裂开,骨节依旧笔直;北塞骆驼,纵然被摧折,脖颈依旧高昂不屈。 这女子,是在以竹喻骨,以驼明志! 纵然伤痕累累,骨断筋折,亦不低头,亦不屈服! 樊羡脸色一沉,对方不仅没有半点认输的迹象,反而以诗文明志,这无疑是对他最大的嘲讽与挑衅。 “冥顽不灵!”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双手掐诀速度陡然加快,灵力波动再次攀升,显然是要动用更强力的手段,尽快结束这场在他看来已无悬念的战斗。 苏若雪却在这一刻,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悠长深沉,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某种无形之物也吸入腹中。 随即,她拳架一变。 不再是《破山河》那大开大合、刚猛无俦的架势,而是变得……有些古怪。 她身形微微摇晃,双足站立看似虚浮无力,如同醉汉蹒跚,双手也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眼神似乎有些迷离,仿佛真的醉酒了一般。 “嗯?” 台下众人一愣,樊羡也是眉头一皱,不明所以。 然而,下一瞬—— 苏若雪动了! 第614章 以牙还牙 她看似踉跄地向前踏出一步,步法歪斜,毫无章法,仿佛随时会跌倒。 但就在这看似毫无威胁的、醉汉般的步伐踏出的瞬间,她整个人的“势”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江河初醒、暗流涌动的磅礴拳意,自她身上升腾而起! 那拳意朦胧似雾,却又内蕴惊雷,看似散乱无章,却暗合某种玄妙轨迹。 “踉跄踏月星河碎,垂手低眉气象微。莫道形骸如柳絮,江河醒处第一雷。” 她口中,竟低低吟诵出一段晦涩难懂、却又意境深远的诗诀。 随着诗诀吟诵,她那踉跄一步正好踏在樊羡以“艮山术”催生出的一根地刺侧面,地刺无声碎裂,而她身形借力,如同柳絮飘飞,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瞬间掠过数丈距离,右拳如同从虚无中钻出,轻飘飘、软绵绵地印向樊羡身前的水韵盾。 樊羡心头警兆狂飙! 这一拳看似毫无力道,但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潜藏于柔靡之下的、足以崩山裂石的恐怖暗劲! 他想也不想,全力催动水韵盾,蓝色水幕瞬间加厚数层,波光流转,韧性十足。 “啵——” 一声轻响,如同石子投入深潭。 苏若雪的拳头,轻轻印在了水幕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狂暴的气浪。 但那层层叠叠、足以卸去开山巨力的水幕,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以拳印为中心,荡开一圈剧烈无比的涟漪,随即,整个水幕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波光急速黯淡! “什么?!” 樊羡骇然失色,急忙灌注更多灵力,才勉强稳住水韵盾,未被一拳击溃。 而苏若雪一拳无功,身形借力,如同醉汉晃酒,又是一个踉跄,向侧方滑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流火剑的突袭与数道风刃的绞杀。 步伐看似凌乱,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于樊羡密集的法术与灵宝攻击中找到那唯一的缝隙,如同湍急江河中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灵动得令人发指。 “《饮江河》!这是《饮江河》拳法!” 台下,有见多识广的老一辈修士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饮江河?莫非是……四海通宝盟那位‘醉拳仙’胡老前辈的独门绝学?” 有人颤声问道,声音中带着激动与敬畏。 “观其形,察其意,吟其诀……八九不离十!可......老前辈不是说不再收弟子了吗?这女娃子从何处学来?” “醉拳仙胡舟?可是那位硬撼半步飞升、拳意通玄、武道破虚境的前辈?” “正是!传说其《饮江河》拳法,共有九式,以醉态演绎江河百态,拳意磅礴浩瀚,变化万千,乃武道绝顶传承之一!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得见!”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质疑声响成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看似踉跄蹒跚、实则暗藏无尽玄机的娇小身影上。 高台上,各大家族长老也纷纷动容。 林家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深深的困惑。 他们能看出这拳法气象不凡、意境深远,绝非寻常武学,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部古老的武道典籍或传闻中见过类似描述,但一时之间却难以确切想起。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丫头竟能将如此玄奥的拳法施展到这般境地,显是已得其中几分真意,绝非一些花把式可比。 樊家长老脸色更加难看。 胡舟之名,在南界域上五境武修圈中可谓如雷贯耳。 其《饮江河》拳法,堪称武道瑰宝。 这野丫头,竟有如此机缘? 陈楚月那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也再次转向了苏若雪,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许。 她看着苏若雪那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暗合天道自然的醉步拳架,感受着那磅礴浩瀚、却又变幻莫测的拳意,冰封般的眸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剑芒一闪而逝,仿佛被引动了某种争胜之心。 台上,苏若雪对台下惊呼充耳不闻。 她彻底沉浸在《饮江河》的拳意之中。 第一式“酩酊起”施展完毕,她身形晃荡间,拳势陡然一变! 由醉转醒,由微澜化狂涛! “卸却云鬟作瀑飞,撕开天幕泻银辉。此身敢教山河改,不向人间问瘦肥。” 诗诀再起,拳意随之倾泻! 她双臂舒展,如大鹏展翅,又似天河倒悬,携着崩天裂地、改易山河的磅礴气势,拳劲层层叠加,如浪追浪,一浪高过一浪,悍然轰向樊羡! 正是第二式“沧浪倾”! 樊羡面色骤变,不敢再以水韵盾硬接,身形急退,同时流火剑赤芒暴涨,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烈焰剑罡,狠狠斩向那如天河倾泻般的拳劲洪流! “轰隆!!” 拳劲与剑罡轰然对撞,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巨响与气浪! 高台剧烈震动,防护光罩再次明灭不定,荡开层层涟漪。 台下前排观众被狂暴的气浪逼得连连后退,惊呼连连。 烟尘与灵光碎片四散中,樊羡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流火剑哀鸣着倒飞而回,剑身上光芒黯淡了不少。 他终究是吃了拳意与力量双重冲击的亏。 苏若雪亦不好受,催动完第二式,对自身负荷极大,体内气血翻腾,喉头腥甜上涌,被她强行压下。 但她眼中战意如火,燃烧得更旺! 得势不饶人! 她身形如风中柳絮,顺着爆炸的气浪飘飞,拳势再变,化倾泻为圆转。 “掬水捧月作酒杯,步踏涟漪去复回。任他千钧迎面至,我自旋身卸山巍。” 第三式“酾月徊”! 拳路圆转如意,如月照大江,光影迷离。 劲力回旋缠绕,似水成涡,带着一股奇异的粘稠、卸力之意。 任凭樊羡的流火剑如何迅疾劈斩,风刃水箭如何密集攒射,竟大多被这圆转如意的拳势牵引、偏转、卸开,难以触及苏若雪真身。 樊羡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闷。 这《饮江河》拳法太过诡异莫测,醉态可藏杀机,柔劲能卸巨力,圆转可化万法,让他有种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被棉花里藏的针扎了手的难受感。 更让他不安的是,对方似乎越打越顺手,拳意与那暴涨的气血结合得越发紧密圆融,对他造成的威胁越来越大。 “不能这样下去!”樊羡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有所保留,否则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前的流云箫上! “嗡——!” 碧玉流云箫猛然一震,发出清越悠长的箫鸣,通体碧光大放,道道玄奥的云纹自箫身浮现,一股远比流火剑、水韵盾、御风珠强大、晦涩、古老的灵力波动,轰然爆发! 五阶灵宝的真正威能,此刻方显! “能逼我用出‘流云破虚’,苏肉,你足以自傲了!” 樊羡脸色微微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双手如穿花蝴蝶,瞬间结出数十个复杂印诀,体内金丹疯狂旋转,磅礴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流云箫中。 “流云破虚·千音杀!” 樊羡厉喝一声,将碧玉流云箫凑到唇边,猛地一吹! “呜——!!!” 没有预料中的优美箫声,只有一道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耳膜、直透神魂的诡异音波,如同实质的灰色涟漪,以流云箫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开来! 音波所过之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高台地面的暖阳白玉竟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碎裂声! 防护光罩剧烈震荡,光芒急闪,主持阵法的汝家修士脸色一变,急忙加持灵力,才勉强稳住。 台下离得稍近的观众,哪怕隔着防护光罩,也被这音波震得头晕目眩,耳中嗡鸣,气血翻腾,修为稍弱者甚至直接捂耳惨叫,口鼻溢血! 音攻! 而且是范围极大、威力极强的神魂音攻! 这“流云破虚·千音杀”,乃是樊家这套传承灵宝的核心杀招之一,以灵力激发特殊音律,直攻对手神魂,防不胜防,对炼气士效果尤甚,对武道修士亦有强烈干扰。 樊羡修为不足,强行催动此招颇为勉强,且消耗巨大,但此刻为了取胜,也顾不得了。 苏若雪首当其冲! 那凄厉音波入耳,她只觉得脑中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同时攒刺,剧痛无比,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作响,气血运行都为之一滞,《饮江河》那圆转如意的拳势瞬间出现了破绽。 “就是现在!” 樊羡眼中精光爆射,强忍神魂因过度催动灵宝而传来的空虚与刺痛,左手掐诀一指,流火剑赤芒再盛,化作一道烈焰流星,直刺苏若雪因音波冲击而略显僵直的胸膛! 右手则虚空一按,早已暗中准备多时的强力束缚法术“坤元·地缚”发动,苏若雪脚下地面瞬间软化,化作两只泥土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踝! 攻其必救,缚其行动,绝杀一击! “苏姐姐!”林豆儿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台下无数人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一些心软的女修甚至偏过头,不忍再看。 高台上,汝清寒灵力暗提,已准备出手救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若雪那因音波冲击而略显涣散的眸子,骤然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冰冷!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对方灵力剧烈消耗、心神因操控强大杀招而出现空隙的这一刻! 面对疾刺而来的流火剑与脚下束缚,她仿佛恍若未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微微侧头,张嘴,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贝齿,然后,对着那柄燃烧着熊熊烈焰、锋锐无匹、直刺她胸膛的四阶灵宝飞剑,一口咬了下去! 不,准确地说,是咬向了飞剑侧方、灵力流转相对薄弱的某处剑脊! “她疯了?!” “用牙咬灵宝?!” “找死不成?!” 台下惊呼四起,所有人都觉得苏若雪是被音波冲昏了头脑,或是绝望下的疯狂之举。 唯有少数眼尖者,如陈楚月、汝清寒、以及各大家族见识广博的长老,在苏若雪张口露齿的瞬间,隐约捕捉到她那口雪白牙齿上,一闪而过的、某种冰晶般的、非金非玉的奇异光泽。 “那是……” 有长老瞳孔骤缩。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又带着某种金属崩裂特有颤音的脆响,压过了流火剑的呼啸与音波的余韵,清晰地传遍了骤然死寂的广场! 在樊羡呆滞、茫然、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他心神相连的清晰感知中—— 他那柄以“赤炎精金”为主材、辅以多种火属性灵材、经家族炼器大师精心锻造、又以自身丹火温养多年的四阶灵宝“流火剑”,剑脊处,被苏若雪一口咬中的地方,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赤红灼热的剑身,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急剧黯淡、熄灭,发出一声哀鸣,灵性大损,打着旋儿从空中坠落,“哐当”一声掉在白玉地面上,弹了两下,再无动静。 而苏若雪,只是微微晃了晃脑袋,仿佛只是咬碎了一块稍硬的糖果,然后,在樊羡因灵宝受损、心神遭受反噬而剧痛恍惚的瞬间,脚下淡金色气血轰然爆发,那两只泥土大手被硬生生震碎! 纤云步发动,身形如鬼魅,拉出一串残影,瞬息间已出现在因震惊、心痛、反噬而动作慢了半拍的樊羡身前! 这一次,她距离樊羡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那尚未散去的骇然与茫然。 她没有用拳。 而是再次张嘴,露出一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寒玉般光泽的牙齿,对着樊羡身前那面因主人心神剧震而灵光略微不稳的“水韵盾”,再次一口咬下! “嗷呜!” 小巧的贝齿,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令灵性材质战栗的锋锐与寒意,狠狠啃在了波光流转的蓝色水幕之上。 “啵——咔嚓嚓!” 水韵盾的防御,在流火剑被“咬伤”的震惊与主人心神反噬的双重影响下,本就有些不稳,此刻被这专克灵性材质、掺入了“琉璃冰晶粉末”的利齿一啃,顿时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蓝色水幕剧烈荡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随即灵光迅速黯淡,盾体之上,以齿痕为中心,蔓延开数道清晰的冰霜裂纹! “啊!” 樊羡终于从一连串的震惊与打击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又惊又怒又痛的惊呼,下意识想要抽身后退,同时催动御风珠,并再次将流云箫置于唇边,想要吹奏。 然而,苏若雪苦心营造、甚至不惜硬抗音波冲击、以身为饵创造的这绝佳近身机会,又岂会让他轻易逃脱? 整个近身、咬剑、震地、再近身、咬盾的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快如电光石火,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就在樊羡瞳孔收缩、想要动作的刹那,苏若雪那沾满血污、却依旧精致的小脸上,忽然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带着血腥气的明媚与……狡黠? 然后,在樊羡茫然的、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应对的注视下,苏若雪那只完好、却同样沾满血污的右手,握成了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拳头。 然后,这只小拳头,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蛮不讲理的执着,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樊羡那张因惊愕而微微张开、尚未来得及合拢的、完好的另一半脸颊上。 拳头不大,甚至有些秀气。 但其上凝聚的,是苏若雪突破后残余的、所有淡金色灵力催动的、近乎四十万斤的恐怖巨力! 是《饮江河》拳意加持下的、沛然莫御的崩山之势! 更是她憋屈了许久、忍痛了许久、等待了许久的——全部怒火与战意! “嘭——!!!!” 沉闷到极致、也响亮到极致的爆鸣,在樊羡脸上炸开! 空气被这一拳硬生生打爆,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的环形气浪,以拳头与脸颊的接触点为中心,轰然扩散! 樊羡脸上的表情,在千分之一刹那,从惊愕,到茫然,到难以置信,再到极致的扭曲与痛苦。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一柄万钧巨锤,不,是被一座高速飞来的山峰,狠狠砸中了! 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颧骨发出清晰可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整个脸颊以拳头落点为中心,向内塌陷,变形!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不,像是被全力抽打的陀螺,在空中横向旋转着,划出一道带着血线的、不太优美的弧线,飞了出去。 一圈,两圈,三圈……足足旋转了二三十圈! “轰!!” 最终,他重重砸落在二十多丈外的暖阳白玉地面上,又余势不减地翻滚了七八圈,直到撞在高台边缘的护栏基座上,才勉强停下。 一身华丽的三色锦袍彻底变成了破布条,沾满了灰尘与血污。 束发的玉冠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头发散乱披散,狼狈不堪。 完好的那半边脸,此刻高高肿起,与先前被打肿的另半边脸交相辉映,整张脸如同发面馒头,又像熟透的烂桃,青紫黑红交织,五彩斑斓。 口鼻之中,鲜血狂涌,混合着尘土与碎裂的牙齿,糊了满脸。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带出大口的血沫,里面似乎还混杂着某些内脏的碎块。 左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也已折断。 右手指尖下意识地、颤抖着想要掐诀,唤回跌落在地的流火剑与灵光大损的水韵盾,还有那枚悬浮不远处、灵光也有些黯淡的御风珠。 然而,就在他指尖艰难颤抖、灵光将凝未凝的刹那—— 一道阴影,笼罩了他。 苏若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他身前。 纤云步拉出的残影尚未完全消散,她的真身已至。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 苏若雪俯身,伸出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白皙的手指上还沾着血污与焦黑,精准地、轻轻地,握住了樊羡那试图掐诀的右手手腕。 然后,在樊羡因剧痛与恐惧而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在台下数百万道或惊骇、或呆滞、或兴奋、或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 她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啊——!!!” 比杀猪还要凄厉十倍、百倍的惨嚎,从樊羡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响彻了整个玄穹城九十九街区,甚至压过了防护阵法外那数百万围观者的喧哗! 他那试图掐诀的右手,五根手指,被苏若雪以一种极其熟练、却又残忍冷静的手法,硬生生掰成了一个扭曲的、如同麻花般的形状! 指骨尽碎,筋腱断裂,这只手,算是暂时废了。 樊羡疼得浑身痉挛,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先前世家天骄的翩翩风度与傲然气度? 活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癞皮狗,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苏若雪松开了那只被她掰成麻花状的手,然后,在樊羡因剧痛而略微失神、尚未从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中完全回神的瞬间,她抬起右腿,膝盖压在了樊羡的后腰命门要害,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左手虽然折断,用不上力,但她仅凭单腿膝盖与身体的重量,以及右手的压制,就让身受重创、灵力涣散、剧痛钻心的樊羡,如同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再也动弹不得。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喘息着,抬起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小脸,额前碎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皮肤上,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平静地俯视着身下如同死狗般瘫软的樊羡。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因为力竭、伤势与刚才的剧烈动作而有些沙哑、有些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广场,也传入了樊羡嗡嗡作响、剧痛无比的耳中。 她学着他之前那居高临下、带着施舍与劝诫的口吻,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般的“关切”: “樊公子,”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欣赏对方那因剧痛和屈辱而扭曲到极致的表情。 “你我实力相差,宛如天堑鸿沟。” 她眨了眨那双清澈的、此刻却显得有些无辜的大眼睛。 “如今,你已负伤。” 她歪了歪头,沾血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友善”的、但落在樊羡眼中却比魔修还要恐怖的笑容。 “还是认输为好?” “……” 死寂。 比刚才苏若雪咬碎流火剑时,还要死寂。 台下数百万围观者,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无论是八大家族子弟还是散修游侠,无论是支持苏若雪的还是同情樊羡的,此刻全都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高台上那匪夷所思、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 一个浑身浴血、衣衫褴褛、看起来娇娇弱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女,单膝压在一个衣着华贵、却狼狈如狗、涕泪横流、惨叫不止的世家天骄后腰上,用平静得令人心底发毛的语气,一字一句,复述着对方不久前的“劝诫”。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太过强烈,太过震撼,太过……颠覆! 足足过了三息。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嗤笑。 随即,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台下轰然炸开! “哈哈哈哈!我的天!她……她竟然真的……把樊羡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天堑鸿沟!哈哈哈哈!如今看来,到底谁是天堑?谁是鸿沟?” “这打脸……不,是打肿脸,打得也太狠了!简直是按在地上,用鞋底反复抽啊!” “啧啧,樊家这次,脸算是丢到姥姥家去了。堂堂嫡系天骄,法武双修,灵宝众多,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修为低微的野丫头……用牙咬碎了灵宝,用拳头打肿了脸,还被人用他自己的话堵了嘴……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什么叫用牙咬碎了灵宝?你没看见吗?那可是四阶灵宝‘流火剑’!还有那三阶‘水韵盾’!都被她……嗷呜一口!就咬裂了!这姑娘的牙口……是什么做的?上古凶兽的遗种吗?” “了不得!了不得!这苏肉……到底是何方神圣?那拳法,那身法,那体魄,还有那口牙……绝非凡俗!” “林家这次,捡到宝了啊!” 哄笑声、惊叹声、议论声、叫好声、倒吸凉气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广场,声浪几乎要掀翻防护光罩。 高台上,林豆儿早已破涕为笑,又哭又笑,抓着兄长林守白的袖子又蹦又跳:“赢了!苏姐姐赢了!她真的赢了!她把那个讨厌的家伙打哭了!哈哈!呜呜……” 语无伦次,又笑又哭。 林守白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看着台上那个虽然狼狈不堪、却挺直脊梁的娇小身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感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静渊与林远山两位长老,亦是抚掌微笑,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与赞赏。 此女心性、毅力、天赋、机缘,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这份临危不乱的应变之能与狠厉果决的心性,林家此番,当真是欠下了一个不小的人情。 反观樊家观礼席,则是一片死寂,气压低得可怕。 樊家长老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杀人,死死盯着台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 身后一众樊家子弟,个个面色灰败,低头垂目,不敢言语,更不敢去看自家长老与台上那位惨不忍睹的族兄。 第615章 绝地反杀 其余几家,表情亦是精彩纷呈。 叶家普通青年依旧低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司家兄妹相视而笑,眼神玩味。 阮家少年瞪大了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冷峻青年嘴角的冷笑更浓。 唯有陈楚月,清冷的目光再次落在苏若雪身上,这一次,停留了足足三息,才缓缓移开,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想。 台上。 樊羡被苏若雪那“友善”的劝诫,刺激得浑身一颤,随即,无边的剧痛、屈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休……休想!!”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咆哮,仅剩的完好左手,五指成爪,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带着疯狂与不甘,狠狠抓向苏若雪压在他后腰的膝盖! “就算……打死我……也……不会认输!!”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剧痛与屈辱而变形,却依旧带着世家子弟最后的那点可笑骄傲。 苏若雪看着他那颤抖的左手,沾血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也冰冷依旧。 “很好。” 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很有精神。” 她重复着他开场时那句带着施舍与轻蔑的话语,然后,缓缓抬起了那只完好、却沾满血污与焦黑、指骨甚至裸露在外的右拳。 拳头不大,甚至有些小巧。 但在樊羡骤然放大的瞳孔中,这只拳头,却仿佛遮蔽了天空,占据了整个世界。 “我说过——” 苏若雪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执拗的、不容置疑的认真。 “要把你打哭。”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对方听清楚了。 “那就——” 右拳,带着控制得恰到好处的、足以让人痛入骨髓、却又不会真正危及性命的三十二万斤巨力,轰然落下! “得罪了。” “砰!” 拳头与脸颊亲密接触的闷响。 樊羡的脑袋猛地向下一沉,撞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 惨叫声刚刚出口,便被第二拳砸了回去。 “砰!” “呜……” “砰!” “噗……” “砰!砰!砰!砰!砰!” 苏若雪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唇,眼神专注而平静,如同一个最认真的工匠,在捶打着一件需要精心处理的材料。 右拳抬起,落下,抬起,落下……动作稳定,富有节奏,力道均匀。 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樊羡那张早已不成人形的脸上。 起初,樊羡还能凭借残存的、微薄的护体灵力与武者体魄硬抗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呜咽。 但很快,在苏若雪稳定、持续、毫不留情的“捶打”下,他那点可怜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护体灵光彻底破碎。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肿胀、更加“丰富多彩”。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屈辱、恐惧、绝望……种种负面情绪,终于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 他是樊家天骄,他是法武双修的天才,他前程远大,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被这样一个野丫头,用拳头活活打死在擂台上,死在数百万人面前! “我……我认输!!!” 在苏若雪第二百三十三拳落下之前,樊羡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带着浓重哭腔与无尽恐惧的嘶吼。 “别打了!我认输!我认输啊——!!!” 声音凄厉,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空。 苏若雪高高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她微微喘息着,额头的汗水混着血水滴落,打在樊羡那肿胀不堪、涕泪横流的脸上。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缓缓收拳,撑着自己同样伤痕累累、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 站起身的瞬间,她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虚弱感袭来,体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已近乎枯竭,强行突破带来的气血也开始回落,周身无数伤口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晃了晃,但终究没有倒下。 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郁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却也让她略微清醒。 她没再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瘫着、只会发出微弱抽泣与呻吟的樊羡,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高台边缘,那位一直静静伫立、一袭银丝白裙纤尘不染的汝清寒长老。 她沾满血污、伤痕累累的小脸上,努力扯出一个或许是表达“结束”的、有些僵硬的笑容,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他认输了。” 汝清寒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惋惜,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但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片平静。 她微微颔首,清越如冷泉的声音,再次响彻广场,盖过了所有的喧哗:“第三场,林家,苏肉,胜。” 琅嬛界,玲珑国,断尘原。 “这位仙子,何必这般飞遁?素闻合欢宗道法精妙,尤擅阴阳双修之术。不知可否移步林间,与我等论道共参啊?” 淫邪的调笑声在峡谷中回荡,如夜枭啼鸣般刺耳。 宋婉辞一袭淡紫流仙裙在断尘原嶙峋的山石间疾掠,玉烟罗所化的氤氲玉色烟霞包裹周身,令她身形若隐若现,宛如幽谷中惊惶逃窜的紫蝶。 身后两道身影紧追不舍,破空之声锐利如哨。 左侧那人身着鬼头山制式玄黑劲装,胸前以金线绣着狰狞骷髅图案,那骷髅眼窝中镶着两枚血色宝石,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幽红光。 此人名唤陈骸,面容枯瘦如柴,颧骨高突,眼窝深陷如窟,偏偏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此刻正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骨杖,杖身以某种妖兽脊椎炼制,节节相连,杖头镶嵌着三颗拳头大小的骷髅,随着飞遁相互碰撞,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令人毛骨悚然。 右侧修士则来自幽冥殿,唤作刘墨,一袭墨绿长袍以“幽冥锦”织就,袖口以银线绣着蜿蜒鬼藤纹路,藤蔓纠缠处隐有磷光闪烁。 此人约莫三十许岁,相貌平平,唯有一双薄唇抿出冷硬的弧度,眸光如毒蛇般黏在宋婉辞背上,透着猎手注视猎物的从容。 他脚下踏着一方巴掌大的墨玉砚台,那砚台通体漆黑如夜,内中墨汁翻涌不息,不时凝成狰狞鬼脸扑向前方,却被宋婉辞反手掷出的冰晶小盾挡下,发出“嗤嗤”腐蚀声。 断尘原外,观战台。 晏锋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墨黑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望着水镜中宋婉辞逃窜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柳大长老,看来贵宗这位天骄弟子,也不过是只擅逃窜的小兔子。” 柳含辞端坐于对面玉座,玄紫色宫装衬得她面容愈发威严。 她神色不变,指尖轻轻叩击扶手,声音平静:“晏副殿主此言差矣。修仙之道,能进能退,能屈能伸,方是长久之道。婉辞虽修为尚浅,但这份审时度势的机敏,已胜过许多莽夫。” “机敏?”晏锋嗤笑,“不过是贪生怕死罢了。陈骸、刘墨皆是金丹后期巅峰,联手之下便是遇上半步炼神境也有一战之力。此女不过金丹初期,又能逃到几时?” 柳含辞不再言语,目光紧紧盯着水镜。 她面上平静,袖中双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婉辞,你一定要撑住…… 原本的打擂分胜负,今日却被晏锋临时起意给改了,换成在这断尘原上追逐厮杀。 对此合欢宗上下也只得忍气吞声,谁叫对方势大,掌握着绝对的主动权呢。 “这位仙子何必白费力气?” 陈骸怪笑连连,声音嘶哑如破锣。 他骨杖一挥,三颗骷髅头应声脱杖飞出,迎风便涨至磨盘大小,呈品字形封住宋婉辞左右退路。 骷髅口鼻七窍中喷出惨绿色鬼火,那火焰遇物即燃,连山石都被烧得“噼啪”作响,化作焦黑粉末。 “这断尘原方圆八百里皆在我四宗掌控之中,你能逃到何处去?不如停下说说话,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宋婉辞不答,纤纤玉指在袖中连弹,七张赤红符箓化作流光激射而出。 符箓以“雷纹朱砂”绘制,在空中“砰砰”炸开,化作一片雷火交织的罗网,将后方十丈空间尽数笼罩。 雷电轰鸣,火焰肆虐,暂时阻了阻二人攻势。 她趁机折向,朝着西北方一处幽深峡谷遁去——那里是她早先勘察时留意到的绝地,亦是今日选定的埋骨之所。 那峡谷唤作“葬龙涧”,据传上古有蛟龙在此陨落,怨气千年不散。 峡谷夹在两座陡峭山峰之间,形如一线天。 入口狭窄仅容三四人并行,两侧山壁高逾百丈,岩体呈暗红色,似被龙血浸染千年,皲裂纹理如龟背,裂缝中生长着稀疏的暗紫色苔藓,名唤“泣血藓”,散发微弱磷光,将谷口映得鬼气森森。 谷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是积年尸骸所化,闻之作呕。 更有阴风自深处呼啸而出,带着刺骨寒意,吹得宋婉辞衣袂猎猎作响。 “这贱人想借地形脱身!” 刘墨冷哼一声,脚下墨玉砚台骤然加速,墨汁翻涌间竟凝出一对漆黑羽翼,振动时带起尖啸破空声。 竟后发先至,抢在宋婉辞入谷前三丈处截住去路。 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墨玉砚台中墨汁冲天而起,化作十八条碗口粗细的漆黑锁链。 那锁链并非实体,而是由“幽冥墨”凝成,链身上浮现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交织成一张遮天大网,当头罩下。 宋婉辞面色不变,胸前贴身软甲“月华流光铠”亮起柔和的雪白光芒,甲片上银纹流转,硬生生扛住锁链绞杀。 只听“锵锵”数声金铁交鸣,锁链在软甲上留下道道白痕,却未能破防。 但巨力传来,她喉头一甜,唇角溢出一缕殷红鲜血。 借这反震之力,她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然入谷,同时反手掷出三枚拳头大小的银色圆球,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 “轰!轰!轰!” 三声闷响,圆球落地炸开,爆出大团浓密白雾,瞬间充斥方圆十丈。 这“迷障雷”乃是合欢宗秘制的一次性法宝,以“幻云砂”为主材炼制,雾中蕴含迷魂粉尘,更能干扰神识探查,纵是金丹修士陷入其中,亦会五感尽失,如坠混沌。 陈骸、刘墨追入雾中,顿时失去宋婉辞踪迹,只觉四周白茫茫一片,连神识都只能探出丈许。 “雕虫小技!” 陈骸狞笑,骨杖顿地,杖头三颗骷髅眼窝中绿光大盛,绕着周身飞旋,喷出惨绿鬼火焚烧白雾。 那鬼火名唤“蚀骨幽焰”,专克幻术迷障,所过之处白雾“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刘墨则闭目凝神,墨玉砚台悬于头顶,砚中墨汁翻涌,渐渐凝成一面三尺方圆的漆黑水镜。 镜面波纹荡漾,映出周遭景象,虽模糊不清,却勉强可辨方位。 镜光缓缓扫过迷雾,数息后,映出一道淡紫身影的轮廓,正在左前方三十丈处,朝峡谷深处疾掠。 “在左前方三十丈,正往峡谷深处逃!” 刘墨睁眼喝道,眸中精光一闪。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与残忍。 在他们看来,这合欢宗女修已是瓮中之鳖,釜底游鱼,此刻种种挣扎不过是徒劳,平添几分猫戏鼠的乐趣罢了。 观战台上,晏锋忽然轻“咦”一声。 他盯着水镜中宋婉辞消失的方向,眉头微皱:“这丫头逃入葬龙涧作甚?那处是出了名的绝地,常年阴煞汇聚,便是金丹修士进去也难保周全。” 柳含辞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绝地往往亦是生机所在。婉辞这孩子,心思向来缜密。” “生机?”晏锋摇头冷笑,“不过垂死挣扎罢了。陈骸的百鬼戮魂幡、刘墨的墨骨断魂钉皆是克制阴邪的宝物,在那葬龙涧中反倒能发挥十二成威力。柳大长老,看来贵宗这位天骄弟子,今日便要香消玉殒了。” 柳含辞抿唇不语,只是盯着水镜的目光愈发凝重。 峡谷越往深处越显幽邃诡谲。 两侧山壁渐渐高耸至百五十丈,上方只余一线扭曲天光漏下,映得谷底光影斑驳,明暗交错。 地面散落着森森白骨,有人形有兽状,皆呈灰败之色,骨骼上多有裂痕齿印,显然已死去多年。 岩壁上偶尔可见刀剑劈砍的深痕,以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在暗红岩体上勾勒出一幅幅狰狞图案,似在无声诉说着此地曾发生的惨烈厮杀。 空气中腐臭味愈发浓郁,混杂着淡淡的铁锈腥气,令人闻之胸闷欲呕。 宋婉辞一口气遁入峡谷五里深处,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处较为开阔的坳地。 坳地约莫百丈方圆,形如碗状,四周岩壁向内倾斜,上空被虬结的古藤遮蔽,只漏下几缕惨淡天光。 中央有一方浑浊水潭,潭水呈暗红色,水面飘着几具浮肿的兽尸,尸身腐烂大半,露出森白骨骼。 潭边生着数丛惨白色的“腐骨草”,草叶如骨节,顶端开着米粒大小的猩红花朵,散发甜腻异香。 四周岩壁布满大小不一的洞窟,大者如房屋,小者仅容狸鼠通过,内里幽深不见底,散发出阴森寒气,似有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她在此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向追来的二人,苍白如纸的脸上竟浮现一丝奇异的平静。 那双秋水明眸中波澜不惊,既无恐惧,亦无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审视,如在看两件死物。 “不跑了?” 陈骸率先落下,在十丈外站定,枯瘦的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他随手将骨杖插在地上,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宋仙子若是乖乖束手,陈某或可发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刘墨则谨慎得多,在八丈外便停下脚步,墨玉砚台悬于身前,砚中墨汁翻涌,凝成一面厚达尺许的漆黑盾牌护住周身。 他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如鹰隼般上下打量宋婉辞,目光在她平静的面容、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过于冷静的眸子上停留许久,忽然沉声道:“陈兄小心,这丫头有古怪。方才她逃遁时虽显慌乱,但步法章法未乱,进退有度;此刻停下更是气定神闲,呼吸平稳,全然不似穷途末路之人。恐怕……有诈。” “刘兄多虑了。”陈骸不以为然,嗤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骨杖上的骷髅,“一个金丹初期的女修,纵有底牌又能翻起多大浪花?你我二人皆是金丹后期巅峰,联手之下,还不是瞬间镇压?” 宋婉辞静静听着这些污言秽语,面上无悲无喜,如古井无波。 直到陈骸说完,刘墨亦露出会心淫笑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寒泉击石,在这死寂的坳地中格外清晰:“说完了?” 陈骸一愣,似是没料到这女子死到临头还敢如此镇定。 “说完,”宋婉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刺骨,毫无温度,“便上路吧。” 话音方落,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那血液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幽蓝色,正是《玄阴姹女经》修炼至深时的异象。 精血落在两张早已滑出袖口的泛黄符纸上——那符纸非是寻常黄纸,而是以“百年尸皮”鞣制而成,入手冰凉滑腻。 符上以暗红朱砂绘着扭曲诡异的鬼画符,笔画狰狞如蚯蚓蠕动,隐隐有黑气缭绕。 “嗤”的一声,符纸燃起两团幽绿火焰。 那火焰无声燃烧,火光跳跃间映出无数扭曲人脸,发出若有若无的凄厉哀嚎。 与此同时,她识海中响起淳风教化天君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小丫头,时机已到。老夫这便以神念隔绝天机,三十息内,外界元婴之下无人可窥探此处!” 下一瞬,一股浩瀚如渊的神念自宋婉辞眉心无声涌出,瞬息间笼罩整个坳地。 那神念无形无质,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坳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泛起肉眼难辨的涟漪,光线微微扭曲,连声音都仿佛被吞噬,周遭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同一时刻,观战台上。 水镜中的景象忽然剧烈晃动,随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一层浓雾。 原本清晰的画面扭曲变形,只能看到几道模糊的光影交错,却辨不清具体身形动作。 连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晏锋豁然起身,眼中寒光爆射:“怎么回事?!” 柳含辞亦是心头剧震,但面上强作镇定:“葬龙涧阴煞汇聚,干扰水镜也是常事。晏副殿主何必大惊小怪?” “阴煞?”晏锋死死盯着模糊的水镜,声音冰冷如铁,“阴煞可干扰不了本座亲自布下的‘玄天镜’!这分明是有人以秘法隔绝了那片区域的神念感知!” 他猛地转头看向柳含辞,眼中杀机凛然:“柳大长老,贵宗这位弟子,手段倒是不少。” 柳含辞袖中双手紧握,指甲几乎掐入肉中,但语气依旧平静:“婉辞乃我合欢宗天骄,有些保命底牌不足为奇。晏副殿主莫非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好,很好!”晏锋怒极反笑,重新坐下,死死盯着那模糊的水镜,“本座倒要看看,她能在这绝地之中,翻出什么浪花!” 柳含辞不再言语,目光同样紧锁水镜,内心亦是生出一丝忐忑。 葬龙涧,坳地之中。 天机已被彻底遮蔽。 那两团幽绿火焰落地,“噗”的一声没入土中,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见。 下一刻,异变陡生! 整个坳地剧烈震颤,地面如波浪般起伏,碎石尘土簌簌跳起。 以那两团火焰没入处为中心,泥土翻涌,裂开两道丈许宽的缝隙。 缝隙中阴风呼啸,尸气冲天,两只青灰色的手臂破土而出——那手臂粗如碗口,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死灰色,布满紫黑色尸斑。 十指指甲乌黑锐利,长达尺余,弯曲如钩,在昏暗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轰!轰!” 两声闷响,泥土炸开,两道身影自地底跃出,重重落在地面,震得四周山石滚落。 待尘埃稍定,才看清这两“人”真容。 左边那具依稀可辨孙止戈生前容貌,只是面皮已化作青灰色,僵硬如铁,双目赤红如血,不见瞳孔,只有两点幽幽红光在眼眶中跳动。 口唇外翻,露出两排森白獠牙,齿缝间滴落腥臭涎液。 它身着残破的玄色劲装,布料早已腐烂,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遍布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如血脉经络,微微鼓动。 十指指甲乌黑锐利,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挠,发出“嗤嗤”破空声。 右边那具则是宋沢所化,体型相对矮小,但躯干与四肢的线条紧绷如铁,透着一股异常结实精悍的力道。 它赤裸上身,胸口一道贯穿伤疤自左肩斜至右腹,伤口处皮肉翻卷,呈黑红色,隐约可见内里缓慢蠕动的腐肉。 面容扭曲狰狞,鼻梁塌陷,嘴唇缺失大半,露出森白牙床。 这具炼尸气息更加暴戾,周身尸气凝成实质的黑雾,翻涌不休,所立之处地面草木迅速枯萎,化作焦黑。 两具炼尸方一现身,便仰天嘶吼。 那吼声不似人声,如夜枭啼哭,又如厉鬼哀嚎,尖锐刺耳,震得峡谷回响不绝,岩壁上碎石簌簌坠落。 更为可怖的是,吼声中蕴含着浓烈至极的阴煞尸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波纹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涟漪,温度骤降,水潭表面竟凝出一层薄冰。 “这……这是何物?!” 陈骸面色骤变,失声惊呼,枯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 他连退三步,握杖的手微微发颤,声音都变了调,“你竟有这等邪物护身?!” 刘墨更是骇然倒退,墨玉砚台“嗡”的一声喷出大股墨汁,在身前急速凝成三面厚达尺许的漆黑盾牌,呈品字形护住周身。 他死死盯着那两具炼尸,尤其注意到它们眼中跳动的赤红火焰,以及周身凝而不散的尸煞之气,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气息如此暴戾阴邪……绝非寻常尸傀!你,你从何处得来这等邪物?!” 宋婉辞不答,纤手在胸前结印,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道道残影令人眼花缭乱。 掌心之中,那两张控尸符所化的幽蓝火焰跳跃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符文流转,与两具炼尸眉心处的符印遥相呼应。 “吼——!!” 两具炼尸同时仰天狂吼,声浪如实质般炸开,震得陈骸、刘墨耳膜刺痛。 下一瞬,它们动了。 没有半分征兆,两道灰影如鬼魅般扑出,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数道残影。 孙止戈所化炼尸直取陈骸,双爪交错撕扯,十道乌黑爪芒破空而出,带着凄厉尖啸,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十道深沟,碎石迸溅。 宋沢所化炼尸则扑向刘墨,它虽体型魁梧,动作却丝毫不慢,一步踏出便是三丈,地面“咚”的一声闷响,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陈骸骇然急退,骨杖横扫,杖头三颗骷髅眼窝中绿光大盛,喷出大股惨绿鬼火,化作一片火海将炼尸淹没。 那“蚀骨幽焰”专克阴邪,寻常鬼物沾之即燃,顷刻化作飞灰。 然而鬼火灼烧在炼尸青灰色的皮肤上,竟只留下淡淡焦痕,如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阻其分毫。 炼尸冲破火海,利爪已至面门! “咔!”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坳地。 炼尸利爪抓在横挡的骨杖上,迸溅出一串火星。 陈骸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鲜血淋漓,骨杖险些脱手飞出。 他狂吼一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鲜血洒在骨杖上,杖身血光大盛。 三颗骷髅头“咯咯”怪笑,眼窝中猩红光芒暴涨,竟脱离骨杖飞出,于半空幻化出三道狰狞鬼影。 那鬼影高约丈许,青面獠牙,头生双角,手持钢叉,正是幽冥鬼卒之形。 三鬼卒成三才阵势,钢叉齐出,分刺炼尸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第616章 驰援同门 另一边,刘墨已与宋沢所化炼尸战在一处。 刘墨的墨玉砚台确是异宝,砚中墨汁千变万化,时而凝成刀枪剑戟,带着破空锐啸斩向炼尸;时而化作鬼魅妖灵,如潮水般扑上撕咬。 然而炼尸根本不惧这些攻击,任凭墨刃砍在身上溅起一溜火星,只在青灰皮肤上留下道道白痕;鬼魅妖灵扑到身上,反被尸气一冲,惨叫消散。 它只埋头猛攻,双爪如狂风暴雨,每一击都重若千钧,震得墨盾剧烈颤动。 “铛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如暴雨打芭蕉,响成一片。 炼尸利爪与墨盾激烈碰撞,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坳地中映出明灭不定的光。 刘墨且战且退,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这炼尸肉身太过强悍,他的攻击难伤分毫,而炼尸每一爪都震得他气血翻腾,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 更可怕的是,炼尸周身散发的阴煞尸气无孔不入,正不断侵蚀他的护体灵光,墨盾上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陈兄,联手!此獠不可力敌!” 刘墨厉喝,声音已带上一丝惊惶。 陈骸也已岌岌可危。 他修的是鬼道功法,本应对炼尸这类阴邪之物有所克制,但这具炼尸显然经过特殊祭炼,不惧寻常鬼火阴煞。 那三只鬼卒虽暂时缠住炼尸,但炼尸力大无穷,爪法凌厉,不过数息间,一只鬼卒已被撕碎,化作青烟消散。 陈骸左肩更被一道爪风扫中,玄黑劲装如纸糊般破碎,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 “好!” 陈骸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左手在怀中一掏,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黑色魂幡。 那幡面以人皮鞣制,薄如蝉翼,呈惨白色,其上以暗红丝线绣着九幅扭曲的恶鬼图案,或啃食人心,或抽肠拔舌,狰狞可怖。 幡杆则是以婴儿腿骨炼制,顶端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血色珠子,珠子内似有血雾翻腾。 “百鬼戮魂,镇!” 陈骸嘶声厉喝,猛摇魂幡。 幡上九幅恶鬼图案同时亮起血光,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下一瞬,幡中涌出大股浓郁如墨的黑烟,那黑烟翻滚不休,内中隐约可见数百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男女老幼皆有,个个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发出凄厉刺耳的哀嚎,闻之令人头皮发麻。 黑烟如潮水般涌向两具炼尸,瞬间将其吞没。 烟中那些人脸张开大嘴,露出森白利齿,疯狂撕咬炼尸体表的尸气。 这魂幡是陈骸压箱底的法宝,蕴养了三百生魂,以秘法祭炼多年,专克阴邪鬼物,可噬魂夺魄,最是歹毒不过。 果然,炼尸被黑烟缠住,动作顿时一滞。 那些人脸咬在炼尸青灰皮肤上,竟真能撕下一缕缕灰黑色的尸气,吞入腹中。 炼尸体表尸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薄下去,眼中赤红光芒也暗淡了几分。 刘墨见状精神大振,厉喝一声:“好机会!”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十指翻飞如幻影。 墨玉砚台剧烈震颤,砚中飞出十八滴浓稠如胶的墨汁,那墨汁漆黑如夜,内中隐有符文流转。 十八滴墨汁悬于半空,随着刘墨法诀一变,同时拉伸变形,凝成十八根三寸长的漆黑长钉。 钉身布满螺旋纹路,尖端寒芒闪烁,散发出阴冷肃杀的气息。 “墨骨断魂,疾!” 刘墨并指一点,十八根墨钉化作十八道黑线,破空激射,精准钉入两具炼尸周身要害——双肩、双膝、双肘、眉心、丹田、心口、后脑等十八处大穴。 墨钉入体,炼尸身体剧震,体表浮现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纹路如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尸气凝滞,动作顿时迟缓如陷泥沼,举手抬足都变得艰难。 陈骸、刘墨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 陈骸更是狂笑出声:“贱人,看你还有何手段?待擒下你,定叫你……” 然而这喜色还未完全绽开,便凝固在脸上,化作难以置信的惊骇—— 只见宋婉辞不知何时已退至坳地边缘,背靠岩壁,双手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结印。 她脚下不知何时已用三十六枚中品灵石布下一座简易阵法,那灵石呈六芒星状分布,六个角各插着一面巴掌大的三角阵旗。 旗面以“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其上以“星辰砂”混合“月华露”绘制着扭曲玄奥的符文,此刻正隐隐泛起银白色光芒。 更令二人心惊的是,那些符文竟与炼尸体表的墨钉纹路隐隐呼应,构成某种玄妙的联系。 “锁灵困龙,启!” 随着宋婉辞一声清叱,声音不大,却如九天寒泉,冷澈骨髓。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洒在阵旗之上。 六面阵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旗面符文同时亮起刺目银光。 银光冲天而起,于空中交织成一张方圆三十丈的银色大网,网格细密如蛛丝,散发出禁锢一切的森严气息。 大网落下,瞬间将陈骸、刘墨连同两具炼尸一并罩入其中。 阵法一成,陈刘二人顿觉周身一沉,如负山岳,体内灵力运转骤然迟滞了三成不止,举手抬足都变得艰涩。 更可怕的是,那银色大网竟在源源不断抽取他们的灵力,化作一道道银色丝线,顺着网格汇入阵眼,又通过某种玄妙联系,反哺给那两具炼尸! “这阵法……竟在夺我等灵力滋养那邪物?!” 刘墨骇然色变,声音都变了调。 他拼命催动墨玉砚台,试图挣脱阵法束缚,然而那银色丝线如附骨之疽,越缠越紧,灵力流失反而加快。 宋婉辞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以她金丹初期的修为,同时操控两具六阶炼尸与一座锁灵困龙阵,对神魂和灵力的负担大到难以想象。 此刻她只觉头痛欲裂,如万千钢针攒刺,气海内灵力更是濒临枯竭,金丹光芒暗淡,旋转缓慢。 但她眸光冰冷依旧,如万古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她咬破舌尖,又喷出一口本命精血,那精血呈淡金色,蕴含浓郁生机。 血雾没入控尸符所化的幽蓝火焰中,火焰“轰”的一声暴涨,化作两只蓝色火鸟,尖啸着扑入两具炼尸眉心。 “吼——!!!” 两具炼尸同时仰天狂吼,声浪如实质炸开,震得银色大网剧烈颤动。 体表十八根墨钉“砰砰砰砰”接连炸裂,化作黑烟消散。 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寸寸崩碎,如瓷器龟裂。 炼尸眼中赤红光芒大盛,如两团燃烧的血焰,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比方才还要强盛三分! 周身尸气翻滚如沸,凝成灰黑色的气焰,熊熊燃烧。 “不可能!”陈骸失声尖叫,枯瘦的脸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墨骨断魂钉专封阴煞邪物,怎会被破?!” 他自然不知,宋婉辞这两具炼尸乃是参考《古修玉简》与《阴姹嫁尸秘典》炼制,又以“封魂钉”锁住部分威能,实则潜力远超寻常六阶炼尸。 此刻得锁灵困龙阵反哺精纯灵力,又有宋婉辞本命精血催动,凶威大涨,已隐隐触及七阶门槛! 孙止戈所化炼尸率先发难。 它不闪不避,迎着陈骸横扫而来的骨杖猛冲而上,任凭那蕴含鬼火之力的骨杖砸在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如擂巨鼓。 它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双爪如钩,已扣住陈骸双肩。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在死寂的坳地中格外清晰。 陈骸惨嚎出声,肩胛骨被硬生生捏碎,骨头渣子刺破皮肉,鲜血狂喷。 他想挣脱,炼尸十指却如铁钳般收紧,指甲深深陷入骨肉。 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寒尸气顺伤口涌入,所过之处经脉冻结,灵力溃散。 生死关头,陈骸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他竟不再挣扎,反而主动将脖颈迎上,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惨绿光芒,如毒蛇吐信,直插炼尸眉心——那里是控尸符所在,亦是炼尸最大弱点。 这一指蕴含他毕生修为,更是将一缕本命鬼火凝于指尖,便是金石也要洞穿。 “死!” 陈骸狂吼,面目狰狞如鬼。 “噗嗤!” 炼尸獠牙咬穿陈骸脖颈,鲜血如泉喷溅,染红大片地面。 几乎同时,陈骸的手指也插入炼尸眉心三寸,触到一枚坚硬冰凉的异物——那是一枚深嵌颅骨的青铜古钉,钉身布满锈迹,却散发古老沧桑的气息。 陈骸心中一喜,指尖灵力疯狂爆发,欲将这控尸钉震碎。 然而下一瞬,他脸色剧变,眼中涌出无边恐惧。 那青铜古钉非但未碎,反而爆发出刺目血光! 血光顺着他的手指逆冲而上,如万千毒蛇钻入经脉。 陈骸只觉整条右臂如被万千钢针穿刺,又似被岩浆灼烧,剧痛难当。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血肉精华被那古钉疯狂吞噬,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枯树皮般褶皱,最后只剩皮包骨头。 “啊——!!!” 陈骸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那惨叫中蕴含的绝望与痛苦,令远处的刘墨毛骨悚然。 他想抽手,却发现手指已被古钉牢牢吸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吞噬之力顺着手臂蔓延向躯干。 另一边,刘墨的处境同样不妙。 宋沢所化炼尸完全放弃了防御,任凭墨玉砚台凝出的刀枪剑戟砍在身上,火星迸溅,只在青灰皮肤上留下道道白痕。 它只埋头猛攻,双爪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震得墨盾灵光暗淡。 更可怕的是,它胸口那道贯穿伤疤此刻竟“嗤啦”一声裂开,内里黑红色腐肉蠕动,喷出大股腥臭污血。 那污血呈暗红色,粘稠如浆,散发令人作呕的恶臭。 血液溅在墨盾上,发出“嗤嗤”的剧烈腐蚀声,墨盾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消融,不过半息,一面墨盾已被腐蚀出碗口大的窟窿。 刘墨骇然急退,却忘了自己身处锁灵困龙阵中,速度慢了何止一筹。 他刚退两步,炼尸利爪已穿透残破墨盾,五指如钩,狠狠掏在他小腹丹田之处。 “噗!” 利爪入肉,发出沉闷声响。 刘墨闷哼一声,身体剧震,低头看去,只见一只青灰色的手已没入自己腹中,五指收拢,正握着一颗温热的、尚在跳动的事物——那事物鸽卵大小,呈淡金色,表面隐有光华流转,散发精纯的灵力波动。 那是他的金丹。 “不……不……不要……” 刘墨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声音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修士金丹被夺,意味着毕生修为尽废,魂魄亦将逐渐消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修炼二十余年,历经千辛万苦,方有今日修为,怎能甘心就此道消身殒? 炼尸抽回手,掌中握着那枚金光黯淡的金丹。 它看也不看,直接将金丹塞入口中,“嘎嘣”一声嚼碎,如吃糖豆般吞下。 金丹入腹,炼尸眼中血光大盛,周身尸气又浓郁三分。 刘墨身体剧震,七窍中溢出黑血,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化作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中神光迅速消散,最后一丝生机断绝,“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再无气息。 “刘兄!!” 陈骸目眦欲裂,嘶声厉吼。 但他自身也到了绝境。 青铜古钉已吸干他整条右臂,正朝躯干蔓延。 他左臂骨骼尽碎,软软垂着,骨杖早不知掉到何处,三颗骷髅头散落在地,眼中红光暗淡,如风中残烛。 脖颈处碗口大的伤口汩汩冒血,染红胸前衣襟,地面已积起一滩血洼。 炼尸松开咬住他脖颈的嘴,陈骸“扑通”瘫倒在地,如破布口袋。 他艰难转头,脖颈发出“咔咔”轻响,看向远处那个始终冷眼旁观的紫衣少女。 娇媚少女静静立于阵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眸却平静得可怕,如深潭古井,不起波澜。 “你……你到底是……” 陈骸嘶声问道,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口中涌出。 他不甘心,不甘心死在一个金丹初期的女修手中,更不甘心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宋婉辞缓步走近,裙裾扫过沾染血污的地面,却纤尘不染。 她在陈骸身前蹲下,伸出纤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血渍,动作温柔细致,如同对待最亲密的道侣。 然后她凑到陈骸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上路了。” 话音落,她指尖在陈骸眉心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却有一缕精纯的玄阴之气透入,瞬间震碎其识海,绞灭残魂。 陈骸身体一颤,眼中最后的神采如烛火熄灭,迅速消散,瞳孔渐渐放大,彻底失去生机。 观战台上,水镜中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但方才那三十息内的战斗,已被淳风教化天君的神念完全遮蔽。 此刻水镜中只看到坳地一片狼藉,陈骸、刘墨的尸身倒在地上,而宋婉辞正缓缓起身,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似乎经历了一场苦战。 至于那两具炼尸,早已被宋婉辞收回储物袋,自然不见踪影。 “锁灵困龙阵”的阵旗阵盘灵晶也已收起,只余地面些许打斗痕迹和血迹。 晏锋死死盯着水镜,眼中寒光闪烁:“陈骸和刘墨……竟然死了?!” 柳含辞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但面上依旧平静:“看来是婉辞赢了。晏副殿主,承让。” “赢了?”晏锋脸色阴沉如水,“水镜方才模糊了三十息,那三十息内发生了什么?陈骸和刘墨皆是金丹后期巅峰,联手之下便是半步炼神也有一战之力,怎会如此轻易败亡?柳大长老,贵宗这位弟子,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柳含辞冷笑:“断尘原中,各凭本事,生死有命。晏副殿主门下天骄技不如人,便妄加揣测,未免有失身份。” “好一个各凭本事!”晏锋怒极反笑,“柳含辞,今日之事,本座记下了!” 说罢,他大袖一挥,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这才第一日,咱们走着瞧。” 柳含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水镜中正收拾战场的宋婉辞,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坳地之中。 宋婉辞服下一枚“回灵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灵力补充近乎枯竭的气海。 略作调息,苍白的脸上恢复一丝血色,这才有暇收拾战场。 走到刘墨尸身旁,取走墨玉砚台和腰间储物袋,动作从容不迫,如行云流水。 陈骸的骨杖、魂幡同样不放过,甚至连那三颗散落的骷髅头也一一拾起,以符纸封好收起。 最后,她将两具尸体也装入另一只储物袋,又弹出数张“净尘符”。 符光如水流淌过地面,所过之处血迹、打斗痕迹迅速淡化消失,连空气中残留的尸气、灵气波动也被抹去。 仔细检查周遭,抹去自己残留的一切气息。 整个过程不过盏茶时间,行云流水,娴熟至极。 待一切做完,峡谷坳地已恢复原状,只余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也会很快被谷中阴风吹散。 若非地面几处新裂的沟壑,以及潭边几丛被尸气侵蚀枯萎的腐骨草,任谁也看不出此地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厮杀。 宋婉辞略作调息,这才有暇打量手中新得的几件宝物。 墨玉砚台触手温凉,是件不错的一阶灵宝,可惜她不通墨道功法,难以发挥全部威能,但其中蕴含的“幽冥墨”倒是炼制某些阴属性符箓的上佳材料。 骨杖与魂幡皆是鬼道法宝,她用不上,但拿去黑市能换不少灵石,尤其是那面魂幡,内蕴三百生魂,虽大多孱弱,但对修炼鬼道之人来说仍是难得的宝物。 倒是陈骸储物袋中一枚灰扑扑的玉简引起了她的注意。 玉简入手冰凉,以神识探入,其中记载着一门“驭鬼术”,虽只是基础法门,但其中关于魂魄操控、阴煞运用的法门颇有独到之处,尤其是一篇“抽魂炼魄”的秘术,详细阐述了如何抽取生魂、祭炼鬼物,手段歹毒,却精妙非常。 宋婉辞略一浏览,心中微动——或许可借鉴此法中的控魂之术,完善对炼尸的操控,使其更加如臂使指。 “做得不错。”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赞许,却难掩疲惫,“不过方才老夫动用神念隔绝天机,消耗不小,需沉睡两个时辰恢复。这两个时辰内,你务必小心,莫要再与人动手。若再遇强敌,能避则避,保全自身为上。” “前辈放心。”宋婉辞心中应道,语气恭敬,“晚辈会寻一处安全所在暂避,待前辈恢复再作打算。”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岩壁上那些幽深的洞窟上。 略作沉吟,她选了一个离地三丈、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内里曲折的洞窟,纵身跃入。 那洞窟入口狭窄,内里却别有乾坤,初入时仅容侧身,行了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石室。 石室约莫五丈见方,顶部有道天然裂隙,漏下几缕惨淡天光,映得室内朦胧如晦。 地面干燥,铺着细碎砂石,角落里散落着几块不知名妖兽的骨骸,骨骼莹白如玉,显然死去已久。 最妙的是,石室深处岩壁下有一眼泉眼,泉水清澈,自石缝中汩汩涌出,汇成一方三尺见方的小潭,潭水散发淡淡灵气,竟是难得的“灵泉”。 “倒是处不错的藏身之所。”宋婉辞满意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放松。 她在洞口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以三枚灵石为基,刻画警示符文,若有生人靠近,阵法自会触动。 又取出数张“敛息符”贴在石室四壁,符光一闪,她周身气息顿时收敛如顽石,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她才盘膝坐下,取出一枚下品灵晶握在手中,运转《翻云覆雨诀》。 功法运转间,气海内那枚龙眼大小的金丹缓缓旋转,吞吐灵力,滋养周身经脉,修复方才激战留下的暗伤。 与两名金丹后期巅峰修士一战,她看似胜得轻松,实则已倾尽手段。 两具炼尸虽强,但操控起来对神魂负担极大,尤其最后催动锁灵困龙阵反哺灵力,更是耗去她近半本命精血。 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如擂重鼓,神识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气海内灵力更是空空荡荡,如涸泽之鱼。 “还是修为太低。” 宋婉辞暗叹,心中涌起一丝无力。 若她有金丹后期修为,气海灵力浑厚数倍,神魂亦更强韧,方才一战何需如此狼狈? 直接以雷霆手段镇杀二人便是,哪需这般精打细算,如履薄冰? 但很快她便压下这丝浮躁,静心凝神。 修仙之路漫漫,最忌好高骛远。 今日能以金丹初期修为反杀两名后期巅峰,已足见自身底蕴。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以应对这断尘原中莫测的杀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中只有泉水滴落的“叮咚”声,清越空灵,以及少女绵长悠远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暗合某种韵律。 她手中的下品灵晶光芒渐暗,最后“咔嚓”一声碎成粉末,灵力耗尽。 断尘原另一处,杜凌昭藏身于一片密林之中。 她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将鹅黄衣裙染红大半。 方才为引开那名承影派弟子,她硬接对方三剑,虽成功逃脱,但也受伤不轻。 “婉辞,娇儿,你们一定要平安……” 杜凌昭服下一枚疗伤丹药,眼中满是担忧。 她取出传讯玉佩,想要联系同门,却发现玉佩毫无反应——定是这断尘原中布下了干扰法阵。 “必须尽快找到她们……” 杜凌昭咬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耳畔传来破空之声。 她神色一凛,瞬间收敛气息,藏身于一棵古树之后。 只见三道流光自天际掠过,正是玄明、瘦高男子与矮胖中年。 “方才那波动,定是陈骸、刘墨出事了。”玄明声音冰冷,“那合欢宗的小娘们,不简单啊。” “玄明师兄,我们现在去何处?” 瘦高男子问道。 “永寂谷。”玄明眼中寒光一闪,“既然这丫头有些手段,那便先擒下她的同门,再逼她现身。” 三人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杜凌昭收回手中那张六阶中品的隐匿符,从树后缓缓走出,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脸色凝重。 “姜婉师姐她们有危险……” 她咬牙,不顾伤势,朝着永寂谷方向疾掠而去。 石室中,宋婉辞缓缓睁开双眼。 两个时辰已过,她状态已恢复至七八成。 虽然伤势未愈,灵力也未完全恢复,但已有一战之力。 她起身活动了下筋骨,走到泉眼边掬水洗了把脸。 泉水冰凉,激得精神一振。 “前辈醒了?” 她以神念轻声询问。 “嗯。”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响起,虽依旧带着疲惫,但比之前凝实了些,“小丫头,方才那一战老夫看了,你操控炼尸的手法尚有瑕疵。阳极阴尸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不假,但一味蛮攻只会白白浪费尸气……” 天君将战斗中不足之处一一指出,又传授了几式精妙操控之法。 宋婉辞虚心受教,细细揣摩。 “多谢前辈指点。” 她真心实意道。 “嗯,你悟性不错。”天君语气缓和,“对了,方才那二人临死前,可曾透露什么讯息?” 宋婉辞摇头,将陈骸魂幡、刘墨墨玉砚台之事说了。 “这不奇怪。”天君淡淡道,“与你交手的两名小修本就是左道宗门。倒是你要小心,这类修士往往有些诡谲手段……” 正说着,石室外忽然传来“沙沙”声。 宋婉辞神色一凛,瞬间收敛气息,贴到洞口岩壁后,透过石缝望去。 只见三道身影正从峡谷深处走过,正是玄明三人! 她屏息凝神,直到三人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们是……” 宋婉辞收敛气息,美眸中满是警惕。 此人给她的压迫感,还在陈骸、刘墨之上,定是劲敌。 她不敢再耽搁,悄无声息溜出洞窟,攀上山壁。 从此处望去,永寂谷方向灵光冲天,显然正有激战。 “杜师姐她们……”宋婉辞心中暗急。 正犹豫间,怀中传讯玉佩忽然发烫。 她取出玉佩,只见上面浮现一行小字:“东南五十里,落鹰涧,四敌围,速援。姜婉。” 是姜婉师姐! 宋婉辞眸光一凝,毫不犹豫催动玉烟罗,化作一道淡紫流光,朝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速去!速援! 从此刻起,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 第617章 分而击之 宋婉辞在赶往落鹰涧后,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应对有可能发生的变故与搏杀。 断尘原的风,带着深秋的肃杀与血腥气,自西北方的葬龙涧一路呼啸而来,卷起地面枯黄的草叶与沙尘,在嶙峋的山石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天色晦暗,层云低垂,偶有孤鹜掠过长空,留下几声凄厉啼鸣,更添几分荒凉寂寥。 她施展“玉烟罗”所化的氤氲烟霞包裹周身,身形如一道淡紫色的轻烟,在断尘原起伏的地势间疾掠。 衣袂飘飞间,露出裙摆上以银线绣就的合欢暗纹,在昏黄天光下流转着清冷光泽。 青丝以一支简单的碧玉簪绾起,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光洁的额角与白皙的脸颊上。 那张清丽中透着几分娇媚的容颜,此刻却平静如古井深潭,唯有一双秋水明眸中,眸光流转间隐有锐芒闪过,如寒星映夜,冷静得近乎漠然。 “东南五十里,落鹰涧……” 宋婉辞心中默念着姜婉传讯中的地点,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着接下来的种种可能。 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便是那两具堪比六境炼神修士的“阳极阴尸”——孙止戈与宋沢所化。 这两具炼尸经过《古修玉简》与《阴姹嫁尸秘典》秘法祭炼,又以“封魂钉”锁住部分威能,潜力远超寻常六阶炼尸,凶威滔天。 先前在葬龙涧中,便是凭此一举反杀陈骸、刘墨两名金丹后期巅峰。 然而,这最大的依仗,却也成了最大的忌讳。 炼尸之道,在琅嬛界,乃至整个东界域,皆被视作邪魔外道,为天下正道所不容。 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宗门世家,对炼制、操控尸傀的修士深恶痛绝,一旦发现,往往便是不死不休的围剿,必要将之挫骨扬灰,神魂俱灭,方能彰显“替天行道”之正义。 合欢宗自建立便被世人所不耻,功法中也有些许采补、魅惑之术,被某些卫道士诟病为“旁门左道”,但终究是传承万载、有名有姓的大宗,门规森严,明面上绝不会容许门下弟子修炼此等阴邪歹毒的炼尸秘术。 若她在同门面前祭出这两具炼尸,后果不堪设想。 首先,宗门便绝容不下她。 轻则废去修为,逐出门墙;重则当场格杀,以正门风。 柳含辞、落樱等长老纵使惜才,在如此大是大非面前,也绝无回护之理。 其次,消息一旦传开,合欢宗将因她而蒙羞,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早就对合欢宗虎视眈眈、或本就看不惯合欢宗“媚术惑人”的所谓正道宗门,定会趁机发难,以“藏污纳垢”、“勾结邪修”等罪名,联合起来讨伐合欢宗。 到那时,宗门万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这绝非危言耸听。 玲珑国虽只是琅嬛界东域一隅,但修仙界对“正邪”之分的执念,有时更甚于凡俗。 一顶“邪修同党”的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宗门身败名裂。 “所以,炼尸绝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尤其是同门。” 宋婉辞心中暗忖,眸光愈发幽深。 但不用炼尸,以她金丹初期的修为,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遭遇的、修为至少是金丹后期乃至巅峰的敌宗天骄? 正面搏杀,胜算渺茫。 “唯有智取,分而击之。”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 寻机脱离大部队,将落单的敌人引至偏僻无人之处,再请淳风教化天君前辈以强大神念遮掩那片区域的天机,隔绝内外窥探。 届时,便可放心祭出炼尸,以雷霆手段将其斩杀。 事后,只需推说对方是陷入某处天然禁制、或是被自己预先布下的阵法陷阱所杀即可。 一个金丹初期修士,凭借地利与阵法之助,侥幸击杀强敌,虽也令人惊讶,但总比“操控炼尸”这个解释要合理得多,也安全得多。 至于同门师姐们的安危……宋婉辞眸光微闪,掠过一丝复杂。 她与杜凌昭、何墨娆、王媛媛等人确有几分情谊,与姜婉、林晚秋等师姐也算相识。 若力所能及,她自然愿意援手。 但前提是,不能危及自身根本,不能暴露炼尸秘密。 “能帮则帮,若事不可为……” 宋婉辞轻轻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便需以保全自身为要。” 她从来不是舍己为人的性子。 从放牛村到合欢宗,这一路行来,她早已明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心肠太软、太过良善之人,往往死得最早。 自己的道途,自己的性命,才是最紧要的。 旁人的生死,哪怕是同门,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也远不及自身。 这不是冷血,而是现实。 活着,才有无限可能;死了,便万事皆休。 心中计议已定,宋婉辞不再犹豫,催动玉烟罗,将速度又提升三分,朝着落鹰涧方向疾射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地势陡然险峻。 两座高耸入云、形如鹰隼展翼的黑色山峰相对而立,中间一道深邃的峡谷蜿蜒向下,怪石嶙峋,古木参天,正是落鹰涧。 涧中水声轰鸣,一条湍急的河流自山涧深处奔涌而出,撞击在巨石上,溅起漫天水雾,在昏沉天光下映出朦胧虹彩。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与淡淡的血腥气,还有隐隐的灵力波动残留,显然不久前此地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宋婉辞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入涧口一处隐蔽的巨石之后,凝神观察。 只见前方百丈开外的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上,数道身影正在对峙。 合欢宗一方,以杜凌昭为首,共有六人。 杜凌昭今日未着惯常的玄色劲装,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鹅黄色束腰骑射服,外罩同色软甲,青丝高束成马尾,以一根乌木簪固定,显得干净利落。 她肩头包扎着,仍有血迹渗出,将鹅黄衣料染红一片,面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直如松,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三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眸光锐利如鹰,紧盯着对面敌人。 在她身侧,站着五名合欢宗女弟子,皆身着各色劲装或裙袍,容貌气质各异,但此刻人人带伤,衣襟染血,神色凝重中透着决绝。 她们修为最低也是金丹后期,更有两人已达金丹后期巅峰,乃是合欢宗年轻一代真正的精英。 然而,此刻这六位精英弟子的情况却不容乐观。 人人气息起伏不定,灵力波动紊乱,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甚巨,且都负了不轻的伤势。 在她们对面,七道身影呈扇形散开,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这七人服饰各异,分属幽冥殿、玄黄宗、承影派、鬼头山四宗。 居中一人身着幽冥殿制式的墨绿长袍,年约二十七八,面容阴鸷,鼻梁高挺,嘴唇极薄,一双眸子狭长,瞳孔呈诡异的灰白色,正是幽冥殿此番进入断尘原的金丹弟子领头者之一,名为“阴九幽”,金丹后期巅峰修为,气息沉凝晦涩,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他左侧是一名玄黄宗弟子,身着明黄绣金云纹劲装,身材高大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看似憨厚,但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与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山刀,昭示着其绝非易与之辈。 右侧则是一名承影派女修,一袭黑衣紧裹曼妙身姿,面上罩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手中把玩着两柄薄如蝉翼的黑色短刃,刃身无光,仿佛能吸收光线。 其余四人中,玄明、瘦高男子与矮胖中年赫然在内,他们或持古怪法器,或气息诡谲,皆非善类。 七人气息勾连,煞气隐隐连成一片,如一张无形大网,将合欢宗六女牢牢锁定。 双方之间的空地上,残留着数处焦黑痕迹与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几件破损的法宝碎片散落其间,一片狼藉。 宋婉辞目光扫过,心中一沉。 看这情形,合欢宗一方明显处于下风,且似乎……少了两人。 她正思忖间,杜凌昭已察觉她的到来,霍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化为更深重的忧虑,以传音之术急声道:“婉辞!你来了!小心,对方还有埋伏!” 几乎在杜凌昭传音的同时,那名为阴九幽的幽冥殿弟子也察觉了异样,灰白色的眸子骤然转向宋婉辞藏身之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又来了一个?啧,金丹初期?合欢宗是无人了么,连这种修为的也派来送死?” 他话音未落,身侧那承影派黑衣女修已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一道模糊的黑影如鬼魅般自宋婉辞侧后方的一棵古木阴影中闪出,两柄黑色短刃如毒蛇吐信,分刺她后心与脖颈,速度快到极致,刃锋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已透体而来! “小心!” 杜凌昭惊呼,欲要救援,却被阴九幽与那玄黄宗大汉的气机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宋婉辞早在承影派女修消失的刹那便已心生警兆。 她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风中柳絮般诡异地扭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反手掷出三张赤红符箓。 “轰!轰!轰!” 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三团炽烈火球,呈“品”字形轰向那黑影。 黑影冷哼一声,身形如烟般散开,火球穿过残影,轰在后方岩壁上,炸出三个焦黑大坑,碎石迸溅。 待黑影重新凝聚,已退至三丈开外,黑纱下的眸子冷冷盯着宋婉辞,隐含诧异。 她这“影遁袭杀”之术向来无往不利,同阶修士中罕有人能如此轻松避开,这金丹初期的合欢宗女修,反应竟如此迅捷? 宋婉辞面无表情,心中却微凛。 方才若非她神念“莫名暴涨”,对危机感知异常敏锐,加之《翻云覆雨诀》运转下身形灵动,恐怕已然受伤。 这承影派女修,暗杀手段确实了得。 她不再隐藏,自巨石后走出,来到杜凌昭身侧,与其余五位师姐点头示意。 “杜师姐,姜婉师姐和林晚秋师姐呢?” 宋婉辞传音问道,目光扫过对面七人,心中快速评估着敌我实力对比。 杜凌昭闻言,娇躯几不可察地一颤,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恸与愤怒,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以颤抖的传音回道:“姜师姐和林师姐……为了掩护我们突围,被对方四人围困在前方三里处的‘鹰喙崖’。她们……她们本就伤势不轻,见突围无望,又不愿受辱,便……便自爆金丹,与两名敌宗弟子同归于尽了……” 自爆金丹! 宋婉辞心头一震。 金丹乃修士性命交修之本,自爆之下,威力固然惊天动地,但施术者亦将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若非陷入绝境,抱定必死之心,绝无人会行此极端之举。 那姜婉与林晚秋,宋婉辞虽接触不多,但也知二人皆是宗门精锐,修为已达金丹后期,性子一个爽利,一个温婉,皆是宗门悉心培养的栋梁之材。 如今却…… 她抬眼望去,只见杜凌昭眼圈泛红,眸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那紧握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其余五位师姐亦是神色悲愤,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深切的哀伤。 一股沉痛压抑的气氛,在合欢宗众人之间弥漫。 宋婉辞沉默一瞬,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两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她与那两位师姐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但听闻同门如此惨烈陨落,心头仍不免泛起一丝黯然与物伤其类的凉意。 但也仅此而已。 那丝黯然很快便被更为冷静的盘算取代。 眼下局势危如累卵,悲愤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如何破局,如何……活下去。 “玉娇儿呢?” 宋婉辞又问。 在场七位合欢宗弟子,唯独少了那个与她同期入门、身具媚灵根、总是与她不对付的桃红身影。 杜凌昭摇头,声音沉重:“不知。我们遭遇伏击时便被打散了,一直未见到娇儿师妹。她修为尚浅,又独自一人……”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众人看来,以玉娇儿金丹初期的修为,在这步步杀机的断尘原中独自流落,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宋婉辞眸光微动。 玉娇儿是否真的遭了毒手,她倒不敢肯定。 那女子骄纵归骄纵,但身具罕见媚灵根,天赋卓绝,保命的手段应该不少。 不过此刻也顾不上了。 “杜师姐,眼下形势,硬拼绝非上策。” 宋婉辞传音,语气冷静,“对方七人,修为皆在我等之上,且以逸待劳。我们人人带伤,久战必失。为今之计,唯有设法突围,或分而击之。” 杜凌昭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对方气机锁定,围困甚严,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她咬牙道:“婉辞,你可有良策?” 宋婉辞正欲回答,对面的阴九幽已不耐,阴恻恻地开口:“叙旧完了?那就一起上路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他话音方落,周身墨绿长袍无风自动,一股阴冷邪异的灵力波动扩散开来,地面上竟隐隐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鬼脸虚影,发出无声的嘶嚎。 其余六名敌宗弟子也同时气势爆发,法宝灵光闪烁,杀机凛然,眼看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宋婉辞忽然踏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凝重的对峙:“阴九幽,你可敢与我一对一,决个胜负?” 此言一出,不仅敌宗七人一愣,连杜凌昭等合欢宗弟子也吃了一惊。 阴九幽灰白的眸子眯起,上下打量着宋婉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一个金丹初期的小丫头,也配与我单打独斗?” 宋婉辞神色不变,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挑衅的弧度:“怎么,幽冥殿的天骄,连我一个小小金丹初期的挑战都不敢接?是怕了,还是觉得胜之不武,有损你阴九幽的威名?” 她语声清脆,在涧风水声中清晰可闻,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阴九幽脸色一沉。 他身为幽冥殿此行的领头者之一,心高气傲,被一个修为远低于自己的女修当众挑衅,若是不应,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但他生性谨慎多疑,总觉得这合欢宗女修此举必有蹊跷。 “阴师兄,何必与这小丫头废话?直接拿下便是!” 那玄黄宗大汉瓮声瓮气地道,手中砍山刀已泛起土黄色灵光。 “不错,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承影派黑衣女修也冷声道。 阴九幽目光闪烁,盯着宋婉辞看了片刻,忽地冷笑一声:“好,既然你找死,本座便成全你。不过,单打独斗可以,但需离此十里之外,免得有人干扰。你可敢?” 他打的算盘是,先将这看似有古怪的合欢宗女修引开,单独解决。 以他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对付一个金丹初期,还不是手到擒来? 届时再返回围剿剩余六人,依旧稳操胜券。 宋婉辞心中暗喜,面上却露出几分犹豫,看了一眼杜凌昭,又看向阴九幽,仿佛在权衡利弊,最终一咬银牙,决然道:“好!十里之外,乱石林!你我决一死战!” 乱石林,位于落鹰涧东北方向约十二里处,是一片由无数巨型乱石堆砌而成的奇异石林,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正是杀人越货、遮掩行迹的绝佳所在。 “爽快!” 阴九幽抚掌,眼中闪过一丝残忍,“那便请吧,宋仙子?” “婉辞,不可!” 杜凌昭急声阻止,她虽不知宋婉辞具体打算,但让她独自面对阴九幽这等强敌,无异于送死。 “杜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宋婉辞回头,给了杜凌昭一个安心的眼神,传音道:“师姐,我去引开阴九幽,你们压力稍减,速速商议突围或反击之策。若能趁其不备,先剪除一两个敌人,局势或可逆转。” 说罢,不待杜凌昭再劝,她已催动玉烟罗,化作一道淡紫流光,朝着东北方向疾射而去。 “想走?” 阴九幽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墨绿幽光,紧追不舍。 他倒不担心合欢宗剩下六人会趁机逃走或反击,有己方六人盯着,量她们也翻不起大浪。 先解决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再说。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落鹰涧东北方的山林之中。 待二人离去,剩下的六名敌宗弟子与合欢宗六女之间,气氛再次紧绷。 少了阴九幽这个最强战力,敌宗一方气势稍挫,但依旧占据明显优势。 杜凌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宋婉辞的担忧,握紧手中长剑,眸光扫过对面六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婉辞以自身为饵,引开阴九幽,为她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绝不能辜负! “诸位师妹,随我杀敌!” 杜凌昭清叱一声,剑光暴涨,率先朝着那名玄黄宗大汉攻去。 她虽肩头有伤,但剑势依旧凌厉无匹,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之气。 “杀!” 其余五位合欢宗女弟子也齐声娇叱,各展神通,法宝灵光绽放,迎向各自选定的对手。 顷刻间,落鹰涧河滩之上,灵光爆闪,金铁交鸣,怒吼与娇叱声混杂着水声轰鸣,惨烈的厮杀再度爆发。 且说宋婉辞引着阴九幽,一路向东北疾驰。 她将玉烟罗催动到极致,身形飘忽如烟,在崎岖山林间穿梭,时而折向,时而攀升,尽力拉开与后方追兵的距离,同时观察着四周地形。 阴九幽起初还存着几分戏耍之心,不紧不慢地吊在后面,想看看这合欢宗女修能玩出什么花样。 但追出数里后,他渐渐察觉不对。 这女修遁速虽不及他,但身法异常灵动,对地形利用极佳,好几次都险些被他拉近距离时,便借助复杂地势或林木掩护,又将距离拉开少许。 “倒有几分本事。” 阴九幽眼中冷意更甚,心中那丝疑虑却稍稍放下。 看来此女并非完全虚张声势,或许真有些逃命保命的手段,才敢如此托大。 但即便如此,金丹初期的修为差距,绝非区区身法与宝物可以弥补。 又追出三四里,前方出现一片奇异的石林。 只见无数灰白色的巨型岩石杂乱无章地矗立在荒野之上,大者如房屋,小者如磨盘,形态千奇百怪,或如蹲伏巨兽,或如冲天利剑,彼此间隙狭窄曲折,形成无数天然的迷宫通道。 石林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使得光线昏暗,视野受阻,更添几分神秘与阴森。 此地便是“乱石林”,断尘原中有名的险地之一,据说内中时有诡异雾气弥漫,能干扰神念,且地形复杂,极易迷失方向。 宋婉辞毫不犹豫,一头扎入石林之中。 阴九幽紧随其后,也冲入石林。 一入其中,便觉周遭光线一暗,那灰白雾气虽淡,却隐隐有阻碍神念探查之效,以他金丹后期巅峰的神念,竟也只能探出百丈左右。 前方那淡紫色身影在巨石间几个闪烁,便没入雾气深处,不见踪影。 “雕虫小技,以为借此地形便能逃脱?” 阴九幽冷笑,并不慌乱。 他修炼幽冥殿秘法,对阴气、迷雾等环境本就有所适应。 他闭目凝神,仔细感知着宋婉辞残留的灵力波动与气息,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身形如鬼魅般飘出,追了上去。 石林深处,一处被三块呈“品”字形分布的十丈高巨石围出的狭小空地上,宋婉辞停下了脚步。 此地极为隐蔽,上方被巨石遮挡,只漏下几缕惨淡天光,四周皆是坚硬岩壁,唯有来时一条狭窄缝隙可通。 灰白雾气在此地似乎格外浓郁些,缓缓流动,将外界声响隔绝大半。 她缓缓转身,面对追来的方向,面色平静,唯有胸口因疾驰而微微起伏。 数息之后,一道墨绿身影自缝隙中飘然而入,正是阴九幽。 他扫了一眼这处绝地,嘴角勾起一抹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选了个不错的埋骨之地。怎么,不跑了?” 宋婉辞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秋水明眸中无悲无喜,无惧无怒,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阴九幽皱了皱眉,心中那丝不安再次浮现。 这女修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前辈,有劳了。” 宋婉辞在心中默念。 “交给老夫。” 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下一瞬,一股浩瀚如渊、却又缥缈无形的强横神念,自宋婉辞眉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息间笼罩了这处方圆不足三十丈的狭小空间。 那神念之强,远超金丹,甚至远超元婴,带着一种古老苍茫的意韵,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内外彻底隔绝。 阴九幽脸色骤变! 他只觉周遭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他与外界的联系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切断! 不仅神念无法探出这片狭小区域,连自身灵力与天地灵气的沟通都变得滞涩起来,更可怕的是,他仿佛被从这片天地中“剥离”了出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立与心悸感涌上心头。 “这是……神念封锁?!怎么可能?!” 阴九幽失声惊呼,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 能够以神念封锁一片区域,隔绝内外感知,这至少是上五境大能才能做到的手段! 这合欢宗女修,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恐怖的神念?! 然而,不待他想明白,宋婉辞已动了。 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指尖有幽蓝光芒流淌。 下一刻,她储物袋中飞出一张泛黄的、以百年尸皮鞣制的符纸,符上以暗红朱砂绘着扭曲的鬼画符。 “嗤!”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幽绿火焰。 火焰落地的刹那,阴九幽脚下的地面猛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青灰色、布满紫黑尸斑、指甲乌黑锐利长达尺余的巨手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抓向他的脚踝! “什么东西?!” 阴九幽骇然暴退,同时袖中飞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骨盾,迎风便涨,挡在身前。 “铛——!” 利爪抓在骨盾上,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火星迸溅。 骨盾灵光剧烈闪烁,竟被生生抓出五道深深的凹痕! 阴九幽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心中惊骇无以复加。 这骨盾乃是以六阶妖兽“玄阴骨鳄”的颅骨炼制,防御力极强,寻常金丹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也难以损伤分毫,竟被这不知名怪物一爪抓出凹痕?! 尘土飞扬中,一道高大魁梧的青灰色身影自地底完全跃出,重重落在地面,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正是孙止戈所化的阳极阴尸! 第618章 幽月剑诀 它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露,周身尸气翻滚如沸,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暴戾与阴寒。 那股气息,赫然已隐隐触及七阶门槛,堪比半步返虚境修士! 几乎在孙止戈现身的同时,另一侧岩壁阴影中,一道相对矮小精悍、赤裸上身、胸口贯穿伤疤狰狞的灰影无声无息地扑出,双爪交错,十道凌厉的乌黑爪芒撕裂空气,带着凄厉尖啸,笼罩阴九幽周身要害,正是宋沢所化炼尸! 两具炼尸,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将阴九幽所有退路封死! “炼尸?!而且是两具六阶巅峰,近乎七阶的炼尸?!” 阴九幽瞳孔骤缩,终于明白了眼前这合欢宗女修的底气所在,也明白了那隔绝天机的恐怖神念从何而来! 此女,竟是一个隐藏极深的炼尸邪修! 而且,竟能操控如此高阶的炼尸! 无尽的寒意自脊椎骨升起,瞬间弥漫全身。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何等可怕的陷阱! “吼——!!” 孙止戈所化炼尸率先发难,它根本不给阴九幽思考的时间,一步踏出,地面龟裂,身形如炮弹般冲撞而来,双拳齐出,拳风呼啸,隐隐有鬼哭之音相随,赫然是炼尸自带的神通“尸煞拳”! 宋沢所化炼尸则如跗骨之蛆,身形飘忽,围绕着阴九幽急速游走,爪影翻飞,专攻下盘与侧翼,阴毒狠辣。 阴九幽又惊又怒,狂吼一声,周身墨绿灵光暴涨,那面骨盾滴溜溜旋转,化作一面丈许高的巨型盾墙,护住正面。 同时,他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柄通体漆黑、缭绕着森森鬼气的哭丧棒。 棒身以不知名兽骨炼制,其上悬挂着九枚小巧的青铜铃铛,随着他挥动,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那铃声入耳,竟有扰乱心神、勾魂夺魄之效,乃是一件歹毒的音攻法宝“九子夺魂铃”。 “幽冥鬼啸,镇魂夺魄!” 阴九幽将哭丧棒挥舞如风,九枚青铜铃铛疯狂震颤,发出急促刺耳的铃音,那音波如有实质,化作一圈圈灰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涟漪,地面碎石被音波震成齑粉。 这“九子夺魂铃”的镇魂之音,专攻神魂,对炼尸这类阴邪之物亦有克制之效。 寻常鬼物尸傀,被这音波一扫,轻则灵性大损,重则直接魂火溃散。 然而,两具炼尸只是身形微微一滞,眼中血光闪烁,随即怒吼一声,尸气狂涌,竟硬生生抵住了音波侵袭,攻势只是稍缓,却未停止! 孙止戈一拳轰在骨盾之上。 “咚——!!” 如擂天鼓的巨响在狭小空间内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骨盾剧颤,灵光狂闪,盾面上竟被轰出一道浅浅的拳印! 阴九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持盾的左手虎口崩裂。 几乎同时,宋沢所化炼尸已寻隙欺近,一爪撕向阴九幽腰腹。 阴九幽骇然侧身,哭丧棒横扫,砸在炼尸臂膀上,发出“铛”的一声,如中金铁。 炼尸身形一晃,臂膀上留下道白痕,爪势却不变,依旧在他腰间留下三道血淋淋的伤口,深可见骨! “啊!” 阴九幽惨叫,腰间剧痛,更有一股阴寒尸气顺伤口疯狂涌入,侵蚀经脉。 他知道,不能再留手了,否则今日必死无疑! “是你逼我的!” 阴九幽面容扭曲,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尽数洒在哭丧棒上。 哭丧棒血光大盛,九枚青铜铃铛瞬间染成血色,发出的铃音陡然变得凄厉刺耳,如万鬼同哭! “九子夺魂,幽冥开道!魑魅魍魉,听吾号令!” 阴九幽嘶声厉喝,将哭丧棒狠狠插入地面! “轰——!” 以哭丧棒为中心,地面骤然裂开九道缝隙,每一道缝隙中都涌出浓郁如墨的黑气,黑气翻滚间,九道模糊的鬼影挣扎着爬出。 那鬼影高约丈许,青面獠牙,手持钢叉锁链,气息凶厉,赫然是九只相当于金丹后期的幽冥鬼卒! 九鬼卒甫一现身,便发出尖锐嘶嚎,扑向两具炼尸。 与此同时,阴九幽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鸡蛋大小的漆黑珠子,珠子上有无数细小的怨魂面孔蠕动挣扎。 他眼中闪过肉痛之色,却毫不犹豫地将珠子捏碎! “啪!” 珠子碎裂,内中封印的数百怨魂尖啸着冲出,化作一片浓郁的黑云,朝着宋婉辞席卷而去! 这“百怨噬魂珠”是他保命底牌之一,一次性消耗品,威力极大,专攻神魂,便是金丹后期巅峰修士被这怨魂黑云罩住,也难逃魂飞魄散之下场。 阴九幽打的算盘是,以九只鬼卒暂时缠住两具炼尸,再以百怨噬魂珠灭杀操控炼尸的宋婉辞! 主人一死,炼尸再强也成无主之物,威胁大减。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宋婉辞,也低估了那两具炼尸的可怕。 面对席卷而来的怨魂黑云,宋婉辞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手,纤指迅速在空中勾勒。 她所修炼的《翻云覆雨诀》本就有静心凝神、抵御外邪之效,加之其异种阴灵根对阴寒、神魂类力量有天然抗性。 此刻她催动功法,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月白色光晕,光晕流转间,竟将那怨魂黑云阻隔在外。 同时,她另一只手快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得自流萤林试炼、以备不时之需的“清心镇魂符”,灵力激发,符箓化作一道清光没入眉心,护住灵台。 那数百狰狞怨魂扑在月白光晕上,虽引得光晕剧烈波动,一时间却无法突破。 宋婉辞面色微白,显然承受着不小的压力,但终究是抵住了这波神魂冲击。 “什么?!” 阴九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百怨噬魂珠”的怨魂冲击,竟被一个金丹初期女修以功法结合符箓硬扛了下来?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两具炼尸已然爆发。 孙止戈所化炼尸狂吼一声,周身尸气如烈焰般升腾,它不闪不避,硬扛着三只鬼卒的钢叉穿刺,任凭钢叉在青灰皮肤上划出深深白痕,双拳如狂风暴雨般轰出。 “砰砰砰砰砰——!!” 连续五声闷响,五只鬼卒被它那蕴含恐怖巨力的尸煞拳轰得支离破碎,化作黑烟溃散。 宋沢所化炼尸则更为诡异,它身形如鬼魅般在剩余四只鬼卒间穿梭,所过之处,尸气如毒雾弥漫,鬼卒沾染上,动作立刻变得迟缓僵硬,随即被它锐利如钩的双爪撕成碎片。 不过两三息工夫,九只相当于金丹后期的幽冥鬼卒,全军覆没! 阴九幽面如死灰,心中已被无边的恐惧吞噬。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两具炼尸,竟强横至此?! 不待他再作反应,孙止戈已一步踏至他身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当头拍下! 宋沢则如影随形,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不——!!我认输!我愿降!饶命……” 阴九幽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催动骨盾与哭丧棒抵挡。 “咔嚓!” 骨盾首先承受不住,被孙止戈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哭丧棒也被宋沢一爪扫飞,九枚青铜铃铛叮当落地。 下一瞬,两只青灰色的利爪,一左一右,同时洞穿了他的胸膛与丹田。 “噗嗤!” 鲜血狂喷。 阴九幽身体剧震,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利爪,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与无尽的悔恨。 他堂堂幽冥殿天骄,金丹后期巅峰炼气士,竟会死在一个金丹初期的合欢宗女修手中,死在两具炼尸爪下…… 孙止戈与宋沢同时抽回手,掌中各握着一物——一是一枚鸽子蛋大小、色泽暗金、却已布满裂痕的金丹;另一则是一团微微跳动、模糊不清的灰白色光团,正是阴九幽的残魂。 炼尸毫不犹豫,将金丹与残魂塞入口中,咀嚼吞下。 吞食了金丹后期巅峰修士的金丹与魂魄,两具炼尸体表尸气又浓郁了少许,眼中血光更盛。 阴九幽的尸体软软倒地,气息全无。 宋婉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无悲无喜。 对敌人生出怜悯,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她迅速散去了维持防护的灵力,收起那张已耗尽威能的“清心镇魂符”残余,走上前,熟练地取下阴九幽的储物袋,又将其尸体收入另一只专门存放“材料”的储物袋中。 随后,她弹出数张“净尘符”与“敛息符”,迅速清理战场,抹去斗法痕迹与自身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看了一眼依旧笼罩此地的神念屏障,心中问道:“前辈,可还撑得住?” “无妨,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响起,虽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回援你那些同门。” “是。” 宋婉辞点头,手掐法诀,将两具炼尸重新收回储物袋中的养尸格。 淳风教化天君也收回了神念。 灰白雾气缓缓流动,狭小的空地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宋婉辞辨明方向,施展玉烟罗,悄无声息地离开乱石林,朝着落鹰涧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尽快赶回。 阴九幽虽死,但落鹰涧战场,合欢宗依旧是以六对六,且人人带伤,形势依然危急。 而她自己,经此一战,虽成功斩杀阴九幽,收获颇丰,但催动炼尸、维持神念沟通,对神识与灵力消耗也是不小。 她服下一枚回灵丹,一边赶路,一边默默调息。 心中却在快速复盘方才一战,以及思索接下来的行动。 阴九幽之死,暂时无人知晓。 但时间一长,敌宗那边定会察觉。 必须利用这个信息差,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先与杜师姐她们汇合,再寻机会,如法炮制,将剩余敌人逐个引开击杀……” 宋婉辞眸光闪动,一个清晰的计划已然成形。 猎杀,才刚刚开始。 而此时的落鹰涧战场,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合欢宗六女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苦苦支撑。 她们人人浴血,气息萎靡,但眼神依旧倔强,无人后退一步。 对面六名敌宗弟子,虽然占据上风,但也各有损伤,久攻不下,心中不免焦躁。 “阴师兄怎么还未回来?” 一名鬼头山弟子有些不安地传音。 “许是玩心大起,或是那合欢宗丫头有些滑溜,耽搁了些时间。” 玄黄宗大汉瓮声道,手中砍山刀势大力沉,每一刀都逼得杜凌昭连连后退,“先拿下这些人再说!” 就在此时,一道淡紫流光自东北方向疾射而来,落入战场,正是宋婉辞。 “婉辞!” 杜凌昭惊喜交加,见宋婉辞安然返回,且气息平稳,不似经历苦战,心中大石落下一半,但随即又提了起来——阴九幽呢? 敌宗六人也是神色一凛,齐齐看向宋婉辞身后,却不见阴九幽踪影。 “阴师兄呢?” 承影派黑衣女修冷声问道,手中短刃寒光吞吐。 宋婉辞面色苍白,气息微乱,仿佛经历了一场逃亡,她喘息着,眼中露出一丝后怕与愤恨,脆声道:“那阴九幽追我到乱石林,不料触动了林中一处上古禁制,陷入其中,生死不知!我侥幸逃脱!” 此言一出,敌宗六人脸色皆变。 乱石林有上古禁制,他们是知道的,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 阴九幽陷入禁制? 这…… 不待他们细想,宋婉辞已急声对杜凌昭道:“杜师姐,趁此机会,我们突围!” 杜凌昭虽心有疑虑,但此刻不是追问之时,当即点头:“好!诸位师妹,随我冲!” 合欢宗六女精神一振,在杜凌昭与宋婉辞的带领下,朝着西南方向敌人相对薄弱的一处,悍然发起冲击。 “想走?拦住她们!” 玄黄宗大汉怒吼,挥刀拦截。 承影派黑衣女修则身影一晃,再次消失于阴影中,显然是打算袭杀为首的杜凌昭或宋婉辞。 然而,就在合欢宗众人与敌宗六人再次混战成一团时,宋婉辞却悄无声息地脱离战团,朝着那名一直在外围游走、以符箓远程攻击的鬼头山弟子潜去。 那鬼头山弟子身着绘满符文的黑袍,面容枯槁,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三张烈焰熊熊的符箓,轰击合欢宗阵型,冷不防身侧一道淡紫身影如鬼魅般贴近,一道清冷如月的剑光已至咽喉! 正是宋婉辞悄然祭出的“幽影剑”! 她在流萤林试炼中,曾与王媛媛、何墨娆、以及清月宗的苏灵素等人共得机缘,这“幽月剑诀”便是其中之一,此刻施展出来,剑光如月华倾泻,迅疾诡谲。 “什么?!” 鬼头山弟子大惊失色,仓促间祭出一面骨盾抵挡。 “铛!” 剑光斩在骨盾上,火星四溅。 宋婉辞修为不及对方,这一剑未能破防,但却成功打断了对方的符箓操控,三张烈焰符箓失控,轰在一旁空地上。 “找死!” 鬼头山弟子怒喝,袖中飞出数枚漆黑骨钉,带着腥风射向宋婉辞。 宋婉辞却不与他硬拼,身形飘然后退,同时扬声道:“杜师姐,此人交给我!你们专心对付其他人!”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落鹰涧上游方向疾掠,一副要将这鬼头山弟子引开的样子。 那鬼头山弟子见宋婉辞不过金丹初期,竟敢单独引开自己,心中怒极,又见同伴们正与合欢宗主力缠斗,一时难以分身,当即狞笑一声:“小丫头,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贫道心狠了!” 他不再犹豫,催动遁光,紧追宋婉辞而去。 在他看来,一个金丹初期,还不是手到擒来? 解决了此女,再返回战场不迟。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落鹰涧上游的茂密山林之中。 这一幕落在剩余敌宗五人眼中,虽觉那鬼头山弟子单独追去有些冒失,但想他以金丹后期修为,对付一个金丹初期,应当无碍。 当下收敛心神,加紧围攻杜凌昭等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仅仅半炷香后,在上游一处偏僻的瀑布水潭边,相似的剧情再次上演。 淳风教化天君的神念悄然笼罩,隔绝内外。 两具凶威滔天的阳极阴尸破土而出。 鬼头山弟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无边的惊骇与绝望。 战斗毫无悬念。 擅长符箓与远程攻击的他,在狭小空间内被两具肉身强横、不惧普通符箓攻击的炼尸近身,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十息,这位鬼头山天骄便步了阴九幽的后尘,金丹被吞,魂魄被噬,尸骨无存。 宋婉辞熟练地打扫战场,抹去痕迹,服丹调息,然后悄然返回主战场附近。 她如法炮制,或以言语挑衅,或以身作饵,或利用战场混乱,一次次将落单的敌宗弟子引开,带至预先选好的偏僻绝地,然后请出淳风天君遮掩天机,祭出炼尸雷霆斩杀。 承影派那名擅长暗杀的黑衣女修,被引至一处幽暗的钟乳石洞,死于炼尸利爪之下。 玄黄宗那名使厚背砍山刀的大汉,力大无穷,却被引到一处狭窄的裂谷,身形施展不开,被两具炼尸活生生锤杀。 一名幽冥殿的辅助修士,擅长布置阵法与削弱对手,被宋婉辞以“破阵符”干扰了临时布下的困阵,引入一处天然迷阵,然后…… 一名鬼头山的驭鬼修士,圈养了数十凶魂,却被两具炼尸的滔天尸气克制,凶魂反噬自身,死状凄惨。 短短两日之内,敌宗七名金丹后期乃至巅峰的天骄弟子,除了最初被姜婉、林晚秋自爆带走两人,以及被宋婉辞设计单独引开斩杀的阴九幽等五人,如今只剩下一人——那名玄黄宗的领头弟子,修为已达金丹后期巅峰,且身上似乎有异宝护体,极为难缠,一直与杜凌昭缠斗,未曾落单。 而合欢宗这边,在宋婉辞一次次“引开”强敌,减轻压力的帮助下,虽然依旧人人重伤,气息奄奄,但竟奇迹般地无人再陨落。 杜凌昭等人虽不知宋婉辞具体用了何种手段,竟能一次次“侥幸”从强敌追杀中脱身,甚至偶尔还能返回助战,但战局确实因此一点点扭转。 此刻,落鹰涧上游的一片开阔河滩上,最后的大战即将爆发。 合欢宗一方,以杜凌昭为首,尚有四人站立,加上刚刚返回、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虚浮的宋婉辞,共五人。 人人皆如血人,摇摇欲坠,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 对面,仅剩的那名玄黄宗领头弟子,名为“玄明”,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明黄劲装已破损多处,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 他国字脸上布满血污,左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显得狰狞可怖。 手中那柄门板似的厚背砍山刀,刀刃已崩出数个缺口,灵光暗淡,但依旧散发着沉重凶戾的气息。 在他脚下,躺着两具合欢宗女弟子的尸体,皆是重伤不支后,被其悍然斩杀。 而合欢宗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将其击成重伤。 玄明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面的杜凌昭与宋婉辞,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追出去后就再无音讯? 明明对手只是几个重伤的合欢宗女修,还有一个只会逃窜的金丹初期丫头! “是你们……是你们搞的鬼!” 玄明嘶声低吼,声音沙哑如破锣,“阴九幽他们……到底怎么了?!” 杜凌昭以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冷冷看着他,并不答话。 她也不知具体,但隐约猜到,定然与婉辞师妹那神出鬼没的手段有关。 宋婉辞站在杜凌昭侧后方,微微喘息,手中紧握幽影剑。 这幽影剑乃是下品法宝中难得的珍品,此刻剑身光华略显黯淡。 连续高强度的战斗、算计、操控炼尸,她的神识与灵力都已濒临枯竭,此刻完全是凭意志在硬撑。 她看了一眼黄岩,又看了看己方五人凄惨的模样,心知最后这一战,恐怕无法再取巧了。 “杜师姐,他已是强弩之末,我们一起上,未必没有机会。” 宋婉辞传音道,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杜凌昭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低喝道:“诸位师妹,最后一战,诛杀此獠,为死去的师姐师妹报仇!” “报仇!” 仅存的三位合欢宗女弟子齐声娇叱,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那就一起死吧!” 玄明狂吼,不再多想,周身土黄色灵光疯狂爆发,竟隐隐在其身后凝聚出一尊数丈高的巨熊虚影! 他透支精血,施展了玄黄宗秘传的燃血神通“大地狂熊变”! 气息瞬间暴涨,虽依旧未至炼神,但威压之强,远超寻常金丹巅峰! “杀!” 巨熊虚影仰天咆哮,玄明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狂暴的土黄色洪流,朝着合欢宗众人冲撞而来! 刀光如山,厚重无比,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杜凌昭娇叱,剑化长虹,迎击而上。 其余三女也各施手段,法宝灵光绽放,做最后一搏。 宋婉辞眸光一凝,强提最后灵力,幽影剑划出一道清冷如月的弧光,剑尖震颤,分出三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分袭玄明上中下三路。 这“幽月剑诀”得自古修士洞府,她已揣摩纯熟,此刻使出的正是其中杀招“月影三分”。 “铛铛铛——!!” 激烈的碰撞声震耳欲聋,灵光爆闪,气浪翻卷,河滩上飞沙走石。 杜凌昭的剑虹与玄明的刀山硬撼,她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一块巨石上,软软滑落,再难起身。 三名合欢宗女弟子也被震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人手中法宝“咔嚓”碎裂,吐血倒地,昏迷不醒。 宋婉辞的三道剑影被刀光绞碎,恐怖的反震之力传来,她虎口崩裂,幽影剑险些脱手,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飘飞,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 玄明也不好受,他本就重伤,又强施燃血秘法,此刻被众人合力一击,那巨熊虚影剧烈晃动,明灭不定,他自身也踉跄后退数步,七窍中都渗出鲜血,状如厉鬼。 但他终究是撑了下来,且战力犹存! “死!都给我死!” 玄明眼中血光弥漫,状若疯狂,再次举刀,锁定气息最弱的宋婉辞,就要劈下。 宋婉辞咬牙,正欲不顾一切,哪怕暴露炼尸也要拼死一搏时,异变陡生! “嗤——!” 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声,自侧后方极远处传来。 玄明心头警兆狂鸣,想也不想,猛地扭身挥刀格挡。 “叮!” 一声轻响,一柄薄如柳叶、泛着粉红色泽的细剑,被厚背砍山刀磕飞。 但就在细剑被磕飞的刹那,剑身陡然爆开一团浓郁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粉红色烟雾,瞬间将玄明笼罩。 “媚香软筋散?!” 玄明惊怒,立刻闭气,但仍有少许烟雾顺着毛孔渗入。 他只觉得浑身一软,灵力运转骤然迟滞了三分,脑中更是莫名一阵恍惚,眼前似乎有无数曼妙身影翩翩起舞,撩人心弦。 虽然以他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与意志,这影响微乎其微,瞬间便被压下,但在这种生死搏杀的关头,这刹那的恍惚与迟滞,已然致命! 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如惊鸿般自远处林间掠出,人未至,声先到,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愤恨与娇叱:“敢伤我同门,去死吧!‘千幻媚影’!” 无数道真假难辨、姿态各异的曼妙身影,伴随着靡靡之音与惑人幻象,铺天盖地般朝着玄明涌去,瞬间将其淹没。 每一道身影都蕴含着不弱的灵力攻击,虽不足以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玄明的感知与判断。 是玉娇儿! 她竟在此刻赶到了! 只见她一身桃红绣金蝶穿花长裙已破损不堪,沾满尘土与血迹,发髻散乱,玉钗歪斜,绝美的脸蛋上带着疲惫与惊惶,但那双桃花眼中却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决绝。 她手中已无兵器,方才那柳叶细剑似是最后的手段,此刻正全力催动媚灵根天赋,施展出最强幻术“千幻媚影”。 宋婉辞眼中精光一闪,强忍剧痛与晕眩,毫不迟疑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她将最后仅存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幽影剑中。 剑身清鸣,月华般的剑光暴涨。 “万法终归于寂灭,一剑送君入虚无。” 她心中默念《幽月剑诀》中一式凌厉杀招的心法,身与剑合,化作一道凄艳决绝的淡紫流光,无视那漫天幻影,精准无比地刺向被幻术暂时困住的玄明心口! 第619章 五死五伤 这一剑,快!准!狠! 凝聚了她所有的意志、灵力、以及对时机的把握! 玄明刚刚从媚香与幻影的干扰中挣脱,便见一道致命的剑光已至胸前,瞳孔骤缩,狂吼一声,拼命扭身,同时挥刀斜撩,试图格挡。 “噗嗤——!” 血光迸溅。 幽影剑自黄岩左胸偏右处透体而过! 虽未正中要害,但凌厉的剑气已瞬间绞碎其大半心脉! 玄明的厚背砍山刀,也同时扫中了宋婉辞的左肩,带起一溜血花,几乎将她整条左臂斩下! “啊——!” 两人同时惨哼。 玄明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胸口汩汩冒血的大洞,眼中满是不甘、愤怒与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死灰,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气息迅速消散。 宋婉辞则被刀上巨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河滩碎石上,左肩几乎被斩断,仅剩些许皮肉相连,鲜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襟与地面。 她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全靠顽强的意志死死支撑。 “婉辞!” 玉娇儿惊呼,散去幻术,踉跄着扑到宋婉辞身边,看着她凄惨的模样,眼中顿时涌上泪水,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破烂的储物袋中翻找疗伤丹药。 杜凌昭也挣扎着爬起,跌跌撞撞走来,见状脸色惨白,急忙取出上好的回灵丹与生肌丹,与玉娇儿一起为宋婉辞处理伤口。 其余两名尚能行动的合欢宗女弟子,也互相搀扶着走来,看向宋婉辞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她们虽不知具体,但方才若非宋婉辞那决死一剑,与玉娇儿关键时刻的幻术干扰,她们今日恐怕都要葬身于此。 “我……我没事……” 宋婉辞虚弱地说道,服下杜凌昭喂来的丹药,感受着药力化开,暂时稳住了伤势。 她看向玉娇儿,那张总是带着骄纵的绝美脸蛋,此刻沾满污迹与泪痕,眼神慌乱,哪有平日半分嚣张模样。 “你……怎么才来?” 宋婉辞有气无力地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玉娇儿闻言,眼泪掉得更凶,抽抽噎噎道:“我……我被一个玄黄宗的混蛋一直追杀!那家伙像个疯子一样,死咬着我不放!我靠‘幻光帕’和媚术才一次次逃脱,好不容易才甩掉他,感应到这边斗法波动,就赶紧过来了……没想到,没想到还是来晚了,死了这么多师姐……” 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宋婉辞沉默。 看来玉娇儿这两日也过得极为凶险,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她目光扫过河滩上敌我双方的尸体,合欢宗此番进入断尘原的十名弟子,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五人,且人人重伤,其中两人更是昏迷不醒,生死未知。 可谓惨胜。 杜凌昭为宋婉辞包扎好伤口,又去看顾另外两名重伤同门,脸色沉重如水。 一名尚能行动的女弟子挣扎着上前,快速检查了玄明的状况,确认其生机已绝,金丹亦在方才剑气爆发中损毁。 她又环顾四周,忍着悲痛,清点地上敌我双方的尸体。 片刻后,她声音沉重地回报:“杜师姐,敌方……已确认陨落九人。最初姜师姐、林师姐带走两人,后来……” 她看了一眼宋婉辞,继续道,“宋师妹引开或我们一起击杀的,再加上这个,一共九具敌尸。”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安:“但……最初围攻我和王师姐他们,后来一直追杀娇儿师妹的那个玄黄宗弟子……不见踪影,他似乎藏了起来。” 杜凌昭闻言,脸色更加凝重。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更深的忧虑。 九人对十人,合欢宗付出五死五重伤的惨重代价,换得对方九人伏诛,仍有一人逃脱。 这战果,远谈不上圆满。 那个逃脱的玄黄宗弟子,就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头。 他看到了多少? 他会逃往何处? 会不会引来更多的敌人? “杜师姐,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那名女弟子涩声再问,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同门师姐妹的遗体,悲戚中带着茫然。 杜凌昭抬头,望向断尘原晦暗压抑的天空,又看向仅存的、个个濒临崩溃的师妹们,缓缓道:“我们已无力再追杀,也无力应对更多变故。必须立刻离开此地。寻一处隐蔽之地疗伤,恢复一丝力气,然后……尽快离开断尘原,返回宗门。” 她的话,为这场惨烈的厮杀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却也点明了眼下迫在眉睫的危机——她们是惨胜之师,无力再战,必须尽快撤离这是非之地。 众女默默点头,开始互相搀扶着,收集同门遗物,简单处理遗体。 宋婉辞在玉娇儿的搀扶下,艰难地盘膝坐下,吞下数枚疗伤的丹药,开始闭目调息。 心中却无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冰冷的疲惫与更深的警醒。 十人出战,五人永眠,幸存者也人人濒危。 而敌人,还走脱了一个。 这一切,始于高层的赌约,关乎颜面与资源的博弈,却要她们这些弟子以命相填。 修仙之路,便是如此残酷现实,弱者皆为棋子,性命轻如草芥。 她轻轻摸了摸腰间那几枚装满“战利品”的储物袋,又感受着体内那两具因吞噬了数名金丹修士魂魄与精华、正在沉睡消化、气息隐隐又凝实了一分的炼尸,眼中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 变强,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变得更强。 强到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强到能漠视这些无谓的牺牲与摆布。 断尘原的风,依旧呜咽不止,卷着浓郁不散的血腥气,掠过尸横遍野的河滩,吹向迷雾深锁的远方。 这一阶段的生死搏杀,终是告一段落。 但走脱的敌人,如同悬顶之剑。 真正的风波与后续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就在宋婉辞,杜凌昭,以及玉娇儿,还有另外两名合欢宗女弟子准备一起离开断尘原的时候,却是发现断尘原边界被无形的阵法所隔绝,竟然将五人从半空挡了下来。 原本五人就身负重伤,虽然服用了各种丹药,想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还是不行的,少说也得闭关打坐个三五日。 “险些忘记,在双方进入断尘原前大长老就说过,要离开这里除了将对方十人尽数斩杀,除此之外便是在里面熬过五日,若是侥幸存活下来亦可出去。” 杜凌昭用虚弱的声音说道,她靠在一块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褐色巨石上,鹅黄色的骑射服已被血污浸染得斑驳不堪,原本高束的马尾散乱地垂在肩头,几缕沾着汗水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面颊上。 她左手按着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里虽已敷上止血灵膏,但每说一句话都会牵动伤处,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宋婉辞等人其余四名合欢宗女弟子闻言花容不由黯然,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过来。 宋婉辞静静立在一块突出地面的青黑色岩石上,淡紫色的流仙裙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裙摆上以银线绣就的合欢暗纹多处破损,左肩那道几乎斩断手臂的伤口虽被玉娇儿以生肌丹和绷带仔细包扎,但依旧隐隐作痛。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唯有那双秋水明眸依旧沉静,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青丝以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拂,不时掠过她光洁的额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在这边界打坐疗伤,等五日过后再离开。至于那名玄黄宗弟子我们大可不用理会,他最好别来招惹我们,否则不介意将其围杀。” 边上一名容貌还算秀美的女子淡淡的说。 此女名唤景瑶,是此次进入断尘原的合欢宗弟子中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已达金丹后期巅峰。 她身着一袭暮山紫缀星点马面裙,此刻裙衫多处撕裂,露出内里贴身的软甲,软甲上也布满划痕。 她盘膝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台上,正闭目调息,说话时并未睁眼,但语气中的冷意却清晰可闻。 而宋婉辞与玉娇儿等人也是露出赞同的目光,在这茫茫断尘原去寻一人,不如待在原地守株待兔。 玉娇儿此刻乖得像只小白兔,她蹲在篝火旁,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望着跳跃的火光。 她那一身极尽妍丽的桃红绣金蝶穿花长裙已破烂不堪,裙摆被荆棘划出数道口子,金线绣的蝴蝶残缺不全,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 发髻完全散开,如瀑青丝披散肩头,发间那几朵合欢花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绝美的脸蛋上满是疲惫与惊惶过后的茫然,桃花眼中水光氤氲,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另一名女弟子名唤汝鄢倩,与景瑶修为相若,也是金丹后期巅峰。 她身着鹅黄与月白相间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此刻比甲已被利器划开,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中衣上浸染着大片血迹。 她靠在一块岩石上,正小心翼翼地处理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动作娴熟,神色却凝重无比。 五人围坐的这片区域位于断尘原东南边界,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滩。 地面铺着灰褐色的砂砾与碎石,零星生长着几簇枯黄的、名为“铁骨草”的耐旱植物,草叶坚硬如铁,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远处,断尘原的边界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一道透明的、微微扭曲的光幕,那是隔绝内外的阵法屏障。 光幕之外,隐约可见合欢宗与四宗联军的观战台方向有零星灵光闪烁,但声音与具体景象皆被阵法阻隔,模糊不清。 头顶夜空无月,唯有稀疏的星辰洒下黯淡的清辉。 戈壁夜晚的风极大,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砂土的气息,不时卷起地面的细沙,形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尘旋风,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时间一天天过去,直到第四日深夜,那名玄黄宗弟子都未出现过一次。 而经过这些天的疗伤,宋婉辞那被玄明一刀劈砍出的伤口也在生肌丹的帮助下开始愈合,长出了白皙细腻的新肉,但元气依旧亏损,需要长时间的打坐调养。 她每日除了必要的疗伤与调息,大部分时间都静坐不动,眸光不时扫视四周,神念虽因伤势无法长时间外放,但总会间隔一段时间便探查一番。 至于杜凌昭等人,也恢复了不少,至少脸色看起来不再那么惨白,体内灵力也恢复了六七成。 景瑶与汝鄢倩伤势最重,恢复也最慢,但二人根基深厚,此刻已能自如行动,只是斗法时难免受影响。 最后就是玉娇儿,或许是此女没多少对敌经验,也有可能是胆小,从头到尾都在逃跑,所以反而伤势最轻。 她如今围着篝火,双手抱膝的坐在地上,侧着脑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偶尔她会偷偷瞥一眼静坐不动的宋婉辞,眼神复杂,欲言又止,但最终都抿了抿粉唇,将话咽了回去。 宋婉辞则时刻打量着四周,虽然以她金丹境初期的神念维持不了多久,探查的范围也不大,可依然是没有松懈。 长时间的心神紧绷,让不满双十的她甚是疲惫,不过想到在熬上几个时辰便可离开这里,返回宗门,心情多少是好了一些。 而在五人围坐的篝火堆周围,已然布置了两座简易的阵法。 一座隔音,还能防止寻常金丹境修士的神念窥视,另一座则以防御为主。 阵旗是杜凌昭随身携带的制式物品,旗面以“冰蚕丝”织就,呈三角状,其上以“星辰砂”绘制着简易的符文。 阵盘则是巴掌大小的圆形玉盘,刻有引导灵力的阵纹。 这种简易阵旗与阵盘布下的法阵顶多只能起到提前预警的作用,若一名金丹境后期巅峰的炼气士全力出手,自是可轻易将其击溃。 杜凌昭在布置前也没打算这种阵法能起多大作用,哪怕阻挡对方一瞬,她们便可做出反击,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然而,此时此刻反而让她内心极为不安,似乎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这种不安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对敌我形势的清醒判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 对方仅剩一人,却迟迟不露面,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杜凌昭显然是看出了自己这位新入门不到一年的师妹,于是宽慰道:“不用如此。对方不过一人,即便真要偷袭,也只是自取灭亡罢了。” 宋婉辞听完轻轻点头,却仍未收回神念。 她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黑暗深处,那里是断尘原腹地,也是之前厮杀最为惨烈的区域。 夜风带来隐约的血腥气,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断尘原西北方,三百里外。 这里有一处位于荒原中的天然石洞,洞口被几块巨大的风化岩半掩着,极为隐蔽。 洞内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壁呈暗红色,是富含铁质的岩体。 此刻,洞中正盘膝坐着一名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男子身着玄黄宗制式的墨色绣金云纹长衫,衣料是上等的“墨云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面容算得上俊朗,鼻梁高挺,嘴唇略薄,肤色是常年修炼所致的健康小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眸子,瞳孔呈一种奇异的灰白色,眸光转动间,冷静中透着几分天生的淡漠与疏离。 此子正是玄黄宗被誉为年轻一代的天骄弟子,比之幽冥殿派出的弟子的天资更为出色,或者说幽冥殿这次派出的弟子本就实力一般。 男子名为苍颉,如今身上的气息已然不再是金丹境后期巅峰,而是在半步炼神境。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他服下一枚枚血红色灵丹,这种诡异的气息还在不停的攀升,大有突破五境金丹瓶颈,直冲六境炼神的趋势。 在他身侧,悬浮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青铜镜。 镜身呈圆形,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镜面光洁如水面,此刻正泛着淡淡的清辉。 镜中光影流转,赫然显现出三百里外,断尘原边界处宋婉辞等五名合欢宗女弟子围坐疗伤的清晰景象,甚至连她们脸上疲惫的神色、衣袍上的破损污迹都纤毫毕现。 此镜乃玄黄宗大长老在他临行前赐下的一件三阶灵宝,名为“澈心镜”。 该镜不仅可护住心神,不受寻常媚术蛊惑,更能窥视千里内的一切,镜光所及,纤毫毕现,更能穿透大多数简易的隐匿与防护阵法。 而之前一路上追杀玉娇儿本以为是手到擒来,毕竟对方只有金丹境初期修为。 却万万没想到此女的天资与灵根非同一般,即便是有着澈心镜护身,依旧是无法完全隔绝其媚术的影响,有几次险些被其幻术所趁。 殊不知玉娇儿乃是天生媚灵根,对媚术幻法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和与强大天赋,寻常灵宝还真不一定能完全克制。 可偏偏追到数百里外察觉自身气息波动,似有要突破的征兆,于是便择了这一处隐蔽洞穴,布下阵法遮掩,尝试能否一举突破至炼神境。 更是想到有其余几位师兄压阵,凭合欢宗一群女修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当他用澈心镜扫过战场后,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这方的十人如今就剩他一人还活着,阴九幽、陈骸、刘墨、玄明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而合欢宗那边虽然人人带伤,气息萎靡,但竟还有五人存活! 这种结果大大出乎意料。 苍颉心中寻思,若不突破,以自己金丹后期巅峰的修为,面对对方五人,尤其其中还有两名金丹后期巅峰,胜算渺茫,被对方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不惜将这些年存下的、用以冲击瓶颈的珍贵灵丹“血魄凝元丹”尽数吞服,然后再以炼神境的修为将合欢宗余下五人彻底斩杀。 随着一声压抑的长啸在石洞中回荡,苍颉周身气息猛然暴涨,土黄色的灵光如潮水般涌出,在身周形成一道凝实的护体光罩。 光罩上隐隐有山岳虚影浮现,散发出厚重沉凝的威压。 他双目紧闭,脸上筋肉微微抽搐,显然在承受着突破时灵力冲刷经脉的巨大痛苦。 良久,气息缓缓平复。 苍颉睁开双眼,灰白色的瞳孔中精光四射,隐隐有电芒流转。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已然稳固在炼神境初期,但还不够圆融自如,需时日打磨。 不过他相信,以他此刻的修为境界,对付几名重伤未愈的合欢宗女弟子是绰绰有余。 炼神与金丹,乃是质的不同,不仅灵力更加精纯磅礴,神识也发生蜕变,可外放成形,干涉现实。 更想到,只要将对方斩杀,不仅是大功一件,回去更是会获得宗门的丰厚赏赐,说不定身上这面借给他的“澈心镜”就真的成为自己的了。 苍颉开始细细谋划,而他要做的,便是将对方逐一击杀。 即便现在修为压过对方,但却是刚突破,若是一次与五名金丹境修士交手,未免太过托大。 合欢宗功法诡异,尤其擅长合击与魅惑,困兽犹斗之下,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不得不说此子心思缜密,绝非无脑之辈。 随后,苍颉凭借澈心镜的优势,开始潜伏到合欢宗五人周围五十里,寻了一处背风的丘陵,悄然布下一座“小五行困阵”。 此阵是他随身携带的阵盘所布,虽非高阶,但困住金丹修士一时半刻却也不难。 布阵完毕,他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金丹后期巅峰,这才悄无声息地朝着宋婉辞等人的临时营地靠近。 夜色深沉,篝火的光芒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醒目。 苍颉在十里外停下,这个距离已在他的术法攻击范围之内。 他眯眼看了看镜中景象,选定目标——正是那修为最弱、看起来也最是惊惶的玉娇儿。 “就先拿你开刀,搅乱她们的心神。” 苍颉冷笑,右手掐诀,一道凝练的土黄色剑芒在指尖成型,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朝着玉娇儿后心电射而去! 剑芒破空,发出细微的锐啸。 第620章 五行困阵 “小心!” 几乎在剑芒发出的同时,一直保持警惕的宋婉辞霍然转头,清叱一声,同时袖中飞出一道冰蓝色盾牌虚影,挡在玉娇儿身后。 “铛!” 金铁交鸣声中,冰盾虚影剧烈震荡,堪堪挡住剑芒,但自身也轰然破碎,化为点点灵光消散。 玉娇儿吓得惊叫一声,连滚爬爬地躲到杜凌昭身后,小脸煞白,浑身发抖。 “敌袭!” 杜凌昭、景瑶、汝鄢倩瞬间弹起,各自祭出法宝,神念全力展开,扫视四方。 然而,苍颉一击即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故意泄露出金丹后期巅峰的气息,朝着西北方向疾遁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哪里走!” 景瑶怒喝,她性子本就有些急躁,连日憋闷与同门惨死的悲愤交织,此刻见敌人偷袭后还想逃,当即就要御剑追去。 “景师妹且慢!” 杜凌昭急忙阻拦,她虽也愤怒,但尚存理智,“小心有诈!对方只有一人,却敢主动挑衅,必有所恃!” “杜师姐,难道就任他来去自如,随意袭扰我们吗?” 汝鄢倩也面罩寒霜,手中一柄碧落长剑嗡鸣不止。 宋婉辞走到杜凌昭身边,目光紧盯着苍颉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杜师姐所言有理。对方此举,意在激怒我们,分而击之。我们伤势未愈,不宜贸然追击,当固守待援,只需再撑几个时辰,阵法自开,我们便可离开。” 景瑶与汝鄢倩闻言,虽心有不甘,但也知宋婉辞说得在理,强压怒火,收回法宝,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远处,苍颉见合欢宗众人并未追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趣。 “倒是谨慎。不过,一次不上当,那就两次,三次……看你们能忍到几时。” 他并未远离,而是在三十里外寻了一处制高点,再次通过澈心镜观察。 镜中,合欢宗五人重新围坐,但明显气氛更加紧张,戒备也提升了许多。 苍颉并不着急,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静静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半个时辰后,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绕到另一个方向,以一道威力更大的“裂地斩”轰向五人布置的简易防御阵法。 轰隆! 土黄色刀芒斩在阵法光幕上,发出巨响,光幕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但终究扛了下来。 阵内的景瑶与汝鄢倩再次被激怒,几乎要冲出去,仍被杜凌昭与宋婉辞死死拦住。 苍颉依旧一击即走,毫不恋战。 如此,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内,苍颉又连续出手三次。 每一次攻击都更加凌厉,角度更加刁钻,有时攻击阵法,有时偷袭看似松懈的玉娇儿或宋婉辞。 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将合欢宗五人搅得心神不宁,疲惫不堪。 那简易的防御阵法在连续轰击下,已岌岌可危,阵旗上的灵光暗淡了大半。 景瑶与汝鄢倩胸中的怒火已积攒到顶点,杜凌昭的劝阻也越发艰难。 连番袭扰,让她们无法安心疗伤,灵力在戒备与应激中不断消耗。 玉娇儿更是吓得缩成一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崩溃。 宋婉辞的脸色也愈发凝重。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的正在一步步达到。 杜凌昭的威信在消磨,同门的耐心在耗尽,而距离阵法开启,还有将近三个时辰。 当苍颉发起第六次袭击,这一次,他不再远程攻击,而是身形如电,骤然突进到十里之内,袖中飞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的雷珠,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射五人中心! “赤焰雷珠!快散开!” 杜凌昭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这雷珠乃是金丹修士常用的高阶一次性攻击法宝,威力极大,若在人群中炸开,后果不堪设想。 五人慌忙四散闪避。 轰——!!! 雷珠在篝火旁炸开,炽烈的火焰与狂暴的雷光肆虐,将地面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碎石泥土夹杂着篝火的余烬漫天飞溅。 强大的冲击波将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阵法彻底撕碎,阵旗阵盘咔嚓碎裂,灵光尽失。 景瑶与汝鄢倩虽然及时避开,但仍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衣衫焦黑,发丝散乱,模样狼狈。 玉娇儿更是被一块飞石砸中肩头,痛呼出声,泪如雨下。 烟尘稍散,苍颉的身影已出现在百丈外的空中,负手而立,灰白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扫过狼狈的合欢宗五人。 “鼠辈!安敢如此!” 景瑶彻底暴怒,她何曾受过这等憋屈,长剑一指苍颉,对杜凌昭道:“杜师姐,你还要忍到何时?难道要等他将我们一个个磨死吗?他就一人,修为不过金丹后期巅峰,我与汝鄢师妹联手,足可斩他!你和宋师妹、玉师妹在此接应便是!” 汝鄢倩也咬牙道:“不错!杜师姐,此獠太过猖狂,若不将其斩杀,我等岂能安心?” 杜凌昭看着两位师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被吓得不轻的玉娇儿,以及面色沉静但眸光幽深的宋婉辞,心中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此刻出击风险极大,但情感上,她也能理解景瑶二人的愤怒与憋屈。 连番袭扰,己方士气已濒临崩溃。 宋婉辞上前一步,按住杜凌昭的手臂,轻轻摇头,传音道:“杜师姐,不可。此人行事章法有度,步步为营,绝非鲁莽之辈。他敢如此挑衅,必有倚仗。追击恐中圈套。”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远处的苍颉竟嗤笑一声,朗声道:“怎么?堂堂合欢宗高徒,就只会缩在龟壳里,当那缩头乌龟吗?真是让苍某大开眼界。罢了罢了,既然诸位仙子这般胆小,那苍某便不奉陪了,呵呵……” 笑声中的鄙夷与嘲讽,如同钢针般刺入景瑶与汝鄢倩心中。 她们自幼天资出众,在宗门内备受瞩目,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狗贼休走!” 景瑶再也按捺不住,厉叱一声,身剑合一,化作一道凌厉的剑光,朝着苍颉疾射而去! “景师妹!” 杜凌昭惊呼,想要阻拦已是不及。 汝鄢倩看了一眼杜凌昭,一咬牙:“杜师姐,我去助景师妹,斩了此獠便回!” 说罢,也御剑而起,紧追景瑶而去。 “你们……唉!” 杜凌昭急得跺脚,想要追去,又放心不下受伤的宋婉辞和几乎失去战力的玉娇儿。 宋婉辞看着两道迅速远去的剑光,心中叹息一声,知道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她不再犹豫,对杜凌昭快速说道:“杜师姐,你伤势不轻,且留下照看娇儿,我去追她们,见机行事。” 说罢,不等杜凌昭回应,已催动玉烟罗,化作一道淡紫流光,朝着景瑶二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喂,你这人!” 玉娇儿见宋婉辞也走了,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心里害怕极了,跺了跺脚,犹豫一瞬,终究不敢独自留下,也祭出一方粉红色的绣帕状飞行法宝,歪歪扭扭地追了上去,口中还带着哭腔喊道:“等等我呀!” 杜凌昭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营地,只余篝火余烬在风中明灭,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咬了咬牙,服下一枚提气丹药,也强撑着重伤之躯,朝众人离去的方向赶去,只是速度远不及前几人。 断尘原外围,合欢宗观战台上。 柳含辞一袭玄紫宫装,端坐玉座,面容看似平静,但搭在扶手上的纤手已然紧握,指节微微发白。 面前巨大的水镜中,清晰显示着断尘原内发生的一切。 看到景瑶与汝鄢倩被苍颉激怒追出,她的黛眉不由深深蹙起。 以此女元婴境巅峰的修为与见识,自然看出不妙。 那苍颉的行径,分明是故意引蛇出洞。 可这是合欢宗与幽冥殿为首的四宗之间的生死比试,身为长老的她若是插手,必定惹来对方发难,甚至可能成为对方全面开战的借口。 看着镜中景瑶与汝鄢倩疾驰的背影,以及后方急追的宋婉辞等人,柳含辞除了愤怒与惋惜,还有深深的无奈与自责。 双方实力本就悬殊,如今弟子们又重伤在身,被对方以如此拙劣却有效的伎俩分化,后果堪忧。 合欢宗如今,真真是砧板上的鱼肉。 而在对面,以晏锋为首的四宗观战台上,气氛则轻松许多。 晏锋依旧一袭墨黑袍服,负手立于高台边缘,望着水镜中的景象,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虽然对苍颉这般猫戏老鼠的做法不甚赞同——觉得不够干脆利落,但也乐见合欢宗弟子被耍得团团转。 他尤其注意着那个名叫宋婉辞的紫衣少女。 此女在之前的表现就有些古怪,明明只有金丹初期,却能在阴九幽等人手下逃脱,甚至……他回想起之前水镜短暂模糊的那三十息,眼中闪过一丝疑色。 四宗派出的弟子接连陨落,且死得不明不白,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金丹初期女修能做到的。 “难道是合欢宗给了此女某种高阶灵宝?不对!” 晏锋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她金丹境初期的修为,根本驾驭不了高阶灵宝,便是一、二阶灵宝都勉强催动。而且若是灵宝,激发时必有强大波动,水镜定能捕捉。此女身上,必有其他古怪。” 他眯起眼,盯着水镜中那道淡紫色的身影,心中念头转动,对这名合欢宗女弟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此女,绝不能留。 反观断尘原内,宋婉辞与玉娇儿刚飞遁出四十里,突然周遭景色一变,空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道无形的屏障凭空出现,将二人前路阻断。 宋婉辞在空中猛地停下,玉烟罗散去,显出身形。 她凝神打量四周,只见前后左右约莫百丈范围内,空间隐隐扭曲,有五色灵光在虚空若隐若现,构成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将二人困在其中。 地面并无异常,但神念探出,触及那透明罩壁时便感到滞涩,无法穿透。 “阵法?” 宋婉辞心中一沉。 这显然就是不久前苍颉事先布下的“小五行困阵”,目的就是为了将合欢宗五人分隔开来,逐个击破。 玉娇儿此时也追了上来,见前路被阻,试着催动绣帕法宝撞向那透明罩壁。 “砰!” 一声闷响,罩壁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将绣帕弹回,玉娇儿惊呼一声,险些从空中跌落,幸亏宋婉辞伸手扶了她一把。 “这……这可如何是好?” 玉娇儿看着四周无形的屏障,俏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惊慌。 宋婉辞没有答话,她收回扶着玉娇儿的手,凝神感应阵法。 她虽不精通阵道,但也能感受到这座阵法只是困敌,并无主动攻伐之能,且布阵之人似乎仓促,阵法并非完美无缺,灵力流转间有细微的不谐之处。 或许……可以强攻破阵。 “你可精通阵道?” 宋婉辞转身,深邃的美眸看向玉娇儿,平静地问道。 此时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破阵的希望。 玉娇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带着哭腔道:“我哪会阵道,本姑娘……本姑娘只会媚术。” 说到后面,声音渐低,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在这等危急关头。 宋婉辞心中轻叹,不再多言。 她手腕一翻,那柄得自流萤林古修洞府的“幽影剑”已握在手中。 剑身狭长,通体呈暗紫色,隐有幽光流转,此刻因主人灵力不济,光华略显黯淡。 “看来只能强行破阵了。” 宋婉辞对玉娇儿道,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我一同出手,攻其一点。多耽搁一刻,杜师姐她们就多一分危险。” 然而,玉娇儿却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犹疑与怯色,嘟囔道:“哪有用蛮力破阵的,这阵法看起来就不简单,白白浪费灵力……你自己破吧,本姑娘才不做这等傻事。” 说着,竟真的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看热闹的姿态,只是那不断瞟向四周黑暗处的眼神,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宋婉辞赫然收剑,转身的瞬间,眸中已然浮现出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实质般直射玉娇儿! “你……你想干嘛?!” 玉娇儿被这目光吓得浑身一僵,如坠冰窟,连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这个平日里沉默少言、看似温婉的同门露出如此骇人的眼神,那目光中的寒意与压迫感,竟比面对苍颉时更让她心胆俱寒。 宋婉辞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我再说一次,动手破阵。你再敢耽搁,若杜师姐她们因此遇险,我宋婉辞第一个斩你!” 玉娇儿吓得一个哆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抽了抽鼻子,带着哭音道:“凶……凶什么凶!别以为本姑娘是吓大的!” 嘴上虽硬,身体却诚实地动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柄尺许长的粉红色短剑,看品相只是普通法宝,并非灵宝。 她也不懂什么精妙剑诀,只是将体内灵力胡乱灌入短剑,朝着宋婉辞示意的、阵法灵力流转的一处节点,闭着眼狠狠砸了过去。 说是御剑,但那笨拙的姿态,在真正的剑修看来,与孩童抡木棍砸墙无异。 宋婉辞不再理会她,收敛心神,默运《翻云覆雨诀》,将所剩不多的灵力注入幽影剑。 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清鸣。 她眼眸微眯,锁定阵法另一处更为关键的节点,手腕一抖,幽影剑划出一道凄冷如月的弧光,无声无息地刺出! “幽月剑诀,月影穿隙!” 这是《幽月剑诀》中一式专破禁制、寻隙而入的剑招,讲究以点破面,以巧破力。 剑光凝练如丝,精准地刺入阵法灵力流转的间隙。 “嗤啦——” 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响起,阵法光幕被剑光刺入之处,剧烈波动起来,五色灵光疯狂闪烁。 与此同时,玉娇儿那毫无章法的一剑也砸在了另一处节点上,虽未破开阵法,却也引得阵法一阵晃动。 “有效!继续!” 宋婉辞低喝,手腕连抖,又是一道道月华般的剑光刺出,专攻那被撕开的一丝缝隙。 玉娇儿见阵法真的被动摇,也来了精神,不管不顾地继续挥剑猛砸,虽然效率低下,倒也聊胜于无。 就在二人合力破阵之时,远在百里之外,苍颉正不紧不慢地引着景瑶与汝鄢倩二人,朝着他预设的另一处战场而去。 他始终将气息压制在金丹后期巅峰,飞行速度也控制在恰好能让二人追上,却又无法立刻缩短距离的程度。 不时还回头打出几道不痛不痒的术法,进一步激怒二人。 “鼠辈!休要再逃!” 景瑶气得脸色发青,她自修行以来,仗着天资与修为,同辈中罕逢敌手,何曾被人如此戏耍过? 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剑光又快三分。 汝鄢倩相对沉稳些,但也面罩寒霜,紧紧跟随。 她心中虽也怒极,但尚存一丝警惕,神念始终锁定前方逃遁的苍颉,同时留意四周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嶙峋的丘陵地带。 此地名为“乱石坡”,地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灰白色岩石,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磨盘,地形复杂。 苍颉身形一晃,落入乱石坡中,消失在一块巨岩之后。 景瑶与汝鄢倩紧随而至,在坡地上空停下,神念扫视。 “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景瑶厉声喝道,音波在乱石间回荡。 一块数丈高的巨石后,墨色身影缓缓转出,正是苍颉。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脸上挂着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意,灰白眸子扫过空中二女。 “若没记错,这位便是落樱峰的杜仙子吧?哦,抱歉,是在下眼拙,原来是玉寰峰的景瑶景仙子,与漱玉峰的汝鄢倩汝鄢仙子。” 苍颉语气轻松,仿佛老友寒暄,“进入断尘原前你我双方都报了名字,不知二位仙子可还记得在下,玄黄宗,苍颉。” 景瑶与汝鄢倩悬停空中,与苍颉相隔百丈,神念牢牢锁定对方。 此刻近距离观察,二女心中都微微一惊。 此人气息沉凝,虽刻意压制在金丹后期巅峰,但那份气度与隐隐带来的压迫感,似乎并非寻常金丹巅峰可比。 “道友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将我们引到这里吗?” 汝鄢倩冷声开口,手中长剑斜指,剑气含而不发,“如今就你一人,倒要看看还想耍什么手段!” “如今就你一人,倒要看看还想耍什么手段!” 景瑶也怒斥道,手中长剑已然亮起刺目灵光。 苍颉听后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笑容中却无半分暖意:“修仙界都说合欢宗女弟子天姿国色,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仙子们不仅容貌出众,脾气也这般泼辣。唉,可惜啊可惜!若非为了各自宗门,苍某还真不想对二位仙子下此狠手。” “休要危言耸听!” 汝鄢倩向前一步,气势不减反增,鹅黄裙裾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你四宗为夺我合欢宗资源矿脉,无故挑起宗门之战,行此强盗之举,不过是一群虚伪小人!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非也。仙子此言差矣。” 苍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修仙界自古讲的便是实力,弱肉强食,何来虚伪小人一说?贵宗技不如人,守不住祖宗基业,即便我玄黄宗不参与,迟早也会有玄白宗,又或是什么玄黑宗取而代之。天下资源与至宝,本就是有能者得之。此乃天道,亦是人道。” “荒谬!” 景瑶怒极反笑,“既然如此,那便手底下见真章!看是你的‘天道’厉害,还是我手中之剑锋利!” 话音未落,景瑶已率先出手! 她修炼的乃是合欢宗《素女剑经》,剑走轻灵,擅攻不擅守。 此刻含怒出手,更是毫无保留,长剑化作一道惊鸿,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直刺苍颉面门!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轻响,竟被剑气割裂。 与此同时,汝鄢倩也动了。 她与景瑶相识多年,配合默契,几乎在景瑶出手的瞬间,她手中长剑一抖,洒出漫天如丝如缕的淡青色剑气,这些剑气并不强攻,而是从四面八方缠绕向苍颉,限制其闪避空间,正是合欢宗《情丝绕》剑诀的妙用。 二女同为金丹境后期巅峰炼气士,又是含怒联手,威势着实不凡。 剑气纵横,将苍颉周身十数丈空间尽数笼罩。 第621章 炼神威压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合击,苍颉脸上却无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冷笑。 他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般飘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两道剑气的缝隙中滑了出去,同时袖袍一甩,三面巴掌大小的土黄色小盾飞出,滴溜溜旋转,化作三道凝实的盾影,护在身前。 “铛铛铛!” 景瑶的惊鸿一剑与数道情丝剑气击在盾影上,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盾影剧烈晃动,灵光暗淡,却终究挡下了这波攻势。 “嗯?” 景瑶与汝鄢倩心中同时一凛。 对方这闪避的身法与防御法宝的强度,似乎都超出了她们对金丹后期巅峰炼气士的认知。 苍颉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飘然后退,依旧不急于反击,只是以那三面小盾护身,在乱石间灵活游走,不时打出几道土锥、石刺骚扰,似乎打定主意要耗下去。 “杜师姐修的乃是合欢宗《素女逍遥经》,术法附带魅惑,常以《情丝绕》困敌袭扰为主,与景瑶的强攻,汝鄢倩的侧应配合,三女可谓相得益彰,寻常金丹巅峰难撄其锋。” 苍颉一边闪避,一边还有余暇观察二女路数,心中暗暗评估,“可惜,你们不知我早已不是金丹……” 短短十数息交手,苍颉已大致摸清二女手段。 他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不能再拖下去,迟恐生变。 那个叫宋婉辞的女修,总给他一种不安的感觉。 就在景瑶又是一剑刺空,招式用老,新力未生之际,苍颉动了! 他不再压制修为,炼神境初期的磅礴气息轰然爆发! 轰——!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一股远超金丹境的恐怖威压以苍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开来!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山岳压下,地面细小的碎石被这股气息一冲,竟纷纷化为齑粉! “什么?!” 景瑶与汝鄢倩脸色剧变,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股气息……炼神境?! 他竟然是炼神境修士! 不待二女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苍颉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景瑶身侧,速度快到超出了金丹修士的反应极限。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一点凝练到极致的土黄色光芒,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点向景瑶丹田! 这一指,看似朴实无华,却蕴含了炼神境修士的雄浑法力与一丝大地真意,名唤“玄黄破元指”,专破护体灵光与金丹! “景师妹小心!” 汝鄢倩骇然惊呼,想也不想,手中长剑爆发刺目青芒,一式“千丝万缕”洒出无数剑气,试图阻挡苍颉,同时身形急闪,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景瑶只觉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锁定己身,周身灵力运转都为之凝滞,想要闪避已然不及,只能勉强将长剑横在身前,同时疯狂催动护体灵光。 “噗嗤!” 土黄色指芒轻而易举地洞穿了仓促凝聚的护体灵光,点在长剑剑身之上。 “咔嚓!” 景瑶这柄陪伴她多年的上品飞剑,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指芒去势稍减,但依旧狠狠点在她小腹丹田处。 “呃啊——!” 景瑶惨叫一声,娇躯如遭雷击,猛地弓起,口中鲜血狂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苦修多年的金丹,在这一指之下,已然布满了裂痕,灵力疯狂外泄。 更有一股霸道阴沉的土行法力侵入经脉,肆意破坏。 她眼中生机迅速流逝,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悔恨,身体软软从空中坠落,砸在一块灰白色的岩石上,滚落几圈,再无动静。 “景师妹!!” 汝鄢倩目眦欲裂,悲愤欲绝。 她与景瑶虽非同峰,但数次并肩作战,情谊深厚,眼见挚友惨死面前,怎能不痛? 然而,此刻绝非悲痛之时。 汝鄢倩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眼眶中的热泪,她知道,面对炼神境的苍颉,自己绝无胜算,唯一的机会便是逃,将消息带回给杜师姐她们!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将速度提升到极致,甚至不惜燃烧精血,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着来时的方向电射而去。 “想走?” 苍颉冷笑,他既然已暴露真实修为,又岂会让汝鄢倩走脱? 他抬手一招,那悬浮在身侧、一直未曾动用的“澈心镜”骤然光芒大放,镜面射出一道凝练的清辉,后发先至,瞬间照在汝鄢倩背上。 汝鄢倩只觉神魂一震,仿佛被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识海,眼前幻象丛生,飞遁的身形不由一滞。 就在这刹那的停滞,苍颉已如附骨之蛆般追至,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短刺。 短刺长约尺许,形如毒蛇獠牙,散发着阴冷歹毒的气息。 这是一件歹毒的二阶灵宝“噬魂刺”,专破护体灵光,伤及神魂。 “死!” 苍颉眼中杀机爆闪,噬魂刺无声无息地刺向汝鄢倩后心。 汝鄢倩毕竟是金丹后期巅峰修士,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潜力。 她强忍神魂剧痛,猛地扭身,手中长剑回斩,同时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盾,盾面刻有八卦图案,灵光流转,挡在身后。 “铛!噗!” 长剑斩在噬魂刺上,却被一股阴柔巨力荡开。 噬魂刺去势不减,点在那青铜圆盾上。 圆盾灵光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刺穿了一个小孔! 噬魂刺透过小孔,虽力道大减,但仍刺入了汝鄢倩左肩。 “唔!” 汝鄢倩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伤口涌入,疯狂侵蚀血肉经脉,更直冲识海。 她眼前一黑,差点从空中栽落。 苍颉得势不饶人,正要再下杀手,彻底了结汝鄢倩,却忽然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宋婉辞与玉娇儿被困的方向。 在他的感知中,那“小五行困阵”的波动正在急剧减弱,似乎随时可能被破。 “倒是小瞧了那丫头。” 苍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本打算先解决景瑶与汝鄢倩,再去对付宋婉辞三人,现在看来,那边的破阵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罢了,先解决眼前这个,再去料理她们不迟。” 苍颉心念电转,决定速战速决。 他不再留手,炼神境法力全力催动,头顶澈心镜清辉大盛,牢牢锁定重伤的汝鄢倩,同时左手掐诀,地面一阵轰鸣,数根粗大的石笋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刺向汝鄢倩,封死她所有退路。 汝鄢倩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左肩伤势严重,阴毒侵蚀,灵力运转滞涩,面对这绝杀之局,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绝望。 但她心性坚韧,绝望之后便是决绝。 “合欢宗弟子,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汝鄢倩清叱一声,不再躲避,反而将残余灵力疯狂注入手中长剑,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芒,威能竟隐隐有突破法宝极限、触及灵宝边缘的趋势。 她人剑合一,不顾身后刺来的石笋,化作一道决绝的青色长虹,直刺苍颉心口! 竟是要以命搏命,同归于尽! “冥顽不灵!” 苍颉面色一沉,没想到此女刚烈至此。 他不敢大意,催动澈心镜护住己身,同时噬魂刺点出,迎向那道青色长虹。 “轰——!” 两股力量轰然对撞,青芒与乌光交织爆裂,狂暴的灵力乱流席卷四方,将周遭的乱石炸得粉碎,烟尘冲天而起。 烟尘中,一道身影如破布口袋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岩壁上,缓缓滑落,正是汝鄢倩。 她胸前插着那柄乌黑的噬魂刺,直没至柄,口中鲜血汩汩涌出,眼神迅速涣散,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那面青铜圆盾也灵光尽失,跌落尘埃。 苍颉的身影从烟尘中显现,他脸色也有些苍白,胸口衣衫被剑气划破一道口子,隐有血迹渗出。 显然,汝鄢倩这搏命一击,也让他受了些轻伤。 他看了一眼气息全无的汝鄢倩,冷哼一声,抬手召回噬魂刺。 短刺离体,带出一溜血花。 “倒是刚烈,可惜,蝼蚁之力,也敢撼树?” 苍颉取出一枚丹药服下,略微调息,目光再次投向宋婉辞方向,眼中杀意凛然。 “还剩三个,其中两个已是废人,唯一需要小心的,便是那个宋婉辞……”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动,朝着宋婉辞与玉娇儿被困的阵法方向疾掠而去。 澈心镜悬于头顶,镜光扫视,很快锁定了目标。 而同一时间,宋婉辞与玉娇儿,在经过近半个时辰的不断轰击后,终于将那“小五行困阵”击溃! “咔嚓!” 阵法光幕如同破碎的琉璃,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二人脱困而出,不及喘息,立刻朝着杜凌昭等人消失的方向,也就是景瑶、汝鄢倩追击苍颉的方向,全速飞去。 宋婉辞心中焦急如焚,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杜凌昭三人追去已有时辰,却毫无音讯传回,那苍颉又故意布阵困住她们,其用心昭然若揭。 她将玉烟罗催动到极致,不顾灵力消耗,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淡紫流光。 玉娇儿虽然害怕,但也知此刻唯有紧跟宋婉辞才有一线生机,咬着牙,拼命运转那方绣帕法宝,勉强跟在后面,与宋婉辞保持着二三里的距离。 然而,二人刚飞出不到百里,前方夜空中,忽然出现一点微光,迅速放大。 宋婉辞心中一紧,立刻放缓速度,凝神望去。 只见一道踉跄的身影,正歪歪斜斜地朝这边飞来,气息萎靡混乱,正是杜凌昭! 她似乎受了伤,飞行都难以保持平稳,鹅黄衣裙上又新添几朵血梅,脸色惨白如金纸。 “杜师姐!” 宋婉辞急忙迎上,将摇摇欲坠的杜凌昭扶住。 触手之处,只觉她身体冰凉,灵力紊乱不堪,显然是中途旧伤复发。 “婉……婉辞……” 杜凌昭看到宋婉辞,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随即被巨大的悲痛与焦急取代,她紧紧抓住宋婉辞的手臂,声音嘶哑断续:“快……快去救景师妹和汝鄢师妹……她们……她们追那贼子去了……我追之不及……方才感应到……那边有剧烈的斗法波动……恐怕……噗!” 话未说完,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宋婉辞的衣襟。 宋婉辞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她连忙取出两枚疗伤丹药喂杜凌昭服下,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帮她稳住伤势,急声道:“杜师姐,你伤得太重,先在此调息,我和娇儿过去查看便回!” 然而杜凌昭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但那双眸子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与深切的担忧:“不……我必须去!景瑶和汝鄢师妹她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咳咳……”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内腑伤势,痛得她身躯微颤。 “可是你的伤……” 宋婉辞黛眉紧蹙。 “我还撑得住!” 杜凌昭打断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过重,双腿一软,若非宋婉辞及时扶住,险些跌倒。 她咬牙道:“扶我过去……快!” 宋婉辞看着杜凌昭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心知再劝无用。 这位师姐性子外柔内刚,责任心和同门之谊极重,此刻绝不可能独自留下。 “好。” 她不再犹豫,与刚刚赶到、仍惊魂未定的玉娇儿一左一右,搀扶起杜凌昭。 杜凌昭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两人身上,脚步虚浮,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灵力波动的方向。 “走!” 三人不再多言,宋婉辞与玉娇儿各自催动所剩不多的灵力,带着旧伤复发的杜凌昭,朝着那令人心悸的战场方向,踉跄而迅疾地赶去。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与狂暴的灵力残留已浓郁到令人作呕。 穿过一片乱石区域,眼前的景象让三女瞬间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乱石间,景瑶冰冷的尸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倒伏着,身下是大片暗红色的血泊,早已凝固。 不远处,汝鄢倩倚靠在一块岩壁下,胸口一个碗口大小的恐怖血洞贯穿前后,鲜血染红了鹅黄与月白的衣裙,她双目圆睁,望着灰暗的夜空,眼中最后的愤怒与不甘已然凝固,气息全无。 “景师姐!汝鄢师姐——!” 玉娇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夺眶而出,娇躯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即便早有最坏的预感,亲眼见到两位朝夕相处的师姐如此惨状,巨大的悲痛与恐惧仍瞬间淹没了她。 杜凌昭身体剧烈一晃,若不是宋婉辞和玉娇儿搀扶,几乎瘫倒在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齿缝渗出,一双美眸瞬间赤红,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握住宋婉辞手臂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宋婉辞心中亦是一痛,一股冰冷的怒意与物伤其类的悲凉自心底升起。 她轻轻挣脱杜凌昭的手,快步上前,蹲在两位师姐的遗体旁。 指尖触碰到景瑶冰冷僵硬的手腕,又为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最后,伸手,轻柔而坚定地,合上了汝鄢倩未能瞑目的双眼。 触手冰凉,心亦冰凉。 但她没有时间沉浸悲伤。 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宋婉辞神念仔细扫过现场,越是探查,心头越是沉重冰寒。 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狂暴而霸道,带着一种远超金丹境界的厚重与凝实感,其中蕴含的土属性灵力特质鲜明……这绝非金丹修士所能留下! 那苍颉,竟然不是金丹境! 他隐藏了修为,至少是……炼神境! 这个判断让宋婉辞瞳孔骤缩,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攫住了她。 敌人是炼神境!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目前状态所能应对的极限。 杜凌昭伤势加重,玉娇儿几乎无甚战力,自己虽有底牌,但面对炼神境修士,胜负难料,且那底牌绝不能在杜凌昭和玉娇儿面前暴露! 逃! 必须立刻逃离此地! 带着她们躲到阵法开启! 心念急转,宋婉辞豁然起身,正欲开口招呼杜凌昭和玉娇儿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平淡中带着几分戏谑与猫捉老鼠般从容的声音,自身侧不远处一块高大的岩石顶端响起:“咦?倒是来得齐全,省得在下再去寻了。” 宋婉辞浑身骤然绷紧,缓缓转身,将杜凌昭和吓得缩到她身后的玉娇儿挡在身后。 只见百丈外,那块数丈高的灰白色岩石上,一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 苍颉负手而立,墨色绣金云纹长衫在带着血腥味的夜风中微微飘动,发髻一丝不苟,脸色已然恢复如常,甚至带着一种刚突破后的、内敛的莹润光泽。 他那双奇异的灰白色眸子,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狼狈不堪、悲愤交加的三名合欢宗女弟子,目光在宋婉辞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找出预期的恐惧与绝望,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湖面,不由略感意外,但随即,那意外化为了更浓的探究兴趣与冰冷的杀意。 那面古朴的青铜镜“澈心镜”,静静悬浮在他身侧尺许处,镜面清辉流转,映照着此间惨淡的星光、横陈的尸体,以及三个鲜活却濒临绝境的猎物。 “正好,”苍颉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冷漠地传来,“本想一个个解决,既然三位仙子如此姐妹情深,主动聚到了一处,那便一同上路好了。黄泉路上,你们师姐妹五人,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方落,苍颉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绪褪尽,属于炼神境修士的、冰冷而纯粹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宋婉辞、杜凌昭、玉娇儿三人牢牢锁定。 空气仿佛凝固,沉重的压力让重伤的杜凌昭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 玉娇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宋婉辞背后的衣衫,连哭都忘了。 宋婉辞将体内《翻云覆雨诀》运转到极致,抵抗着这股境界压制带来的窒息感,同时反手轻轻一推,一股柔和的灵力包裹住虚弱的杜凌昭,将她平稳地送至数十丈外一块巨石的阴影下。 “杜师姐,你先调息,莫要妄动!” 她急促传音。 随即,她手腕一翻,幽影剑已握在手中,剑身嗡鸣,泛起黯淡却坚定的幽光。 她看了一眼身边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玉娇儿,低喝道:“娇儿,振作点!不想死就跟我一起上!攻他侧翼,干扰即可!” “你……你这是在找死!他……他是炼神境!我们斗不过的!” 玉娇儿带着哭腔的传音在宋婉辞脑中响起,充满了绝望。 “闭嘴!想活命就照做!” 宋婉辞厉声呵斥,此刻已无暇与她多言。 她清丽的容颜在夜色与战意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冷冽,眸光如寒潭映雪,锐利逼人。 话音未落,她已身与剑合,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主动迎向岩石之上的苍颉! 剑光乍起,如暗夜中撕裂乌云的一线月光,凄冷而决绝,直刺苍颉咽喉——正是《幽月剑诀》的起手式“残影”! 面对宋婉辞这迅若惊雷、孤注一掷的一剑,苍颉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灰白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不屑。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好整以暇地微微侧身,那凌厉的剑尖便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起的劲风拂动了他几缕发丝。 与此同时,他空闲的左手袖袍随意一拂,一股浑厚精纯的土黄色灵力沛然涌出,并非多么凌厉的招式,却带着炼神境灵力特有的沉重质感,后发先至,撞上了旁边玉娇儿在极度恐惧下,闭着眼胡乱祭出的一面粉红色绣帕法宝。 “砰!” 一声闷响,那绣帕光华乱闪,哀鸣一声,被轻易荡开,歪歪斜斜地飞向远处。 玉娇儿更是被灵力余波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数步,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血色尽失。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交手间隙,苍颉甚至还有余暇,用右手从容不迫地从怀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看也不看便送入口中,喉结微动,吞服而下。 那是“凝元固本丹”,玄黄宗内门弟子冲击瓶颈后常用以稳固境界、温养经脉、快速补充灵力的上好丹药。 第622章 你急啥子 他刚突破至炼神境初期,境界尚未完全圆融稳固,丹田与经脉也因强行冲关和连日追杀而有些暗伤。 若持续便动用雷霆手段,全力施为,固然能迅速解决战斗,却有可能动摇刚突破的根基,甚至留下隐患,导致境界不稳乃至跌落。 在苍颉看来,对付眼前这三个状态奇差的女修——一个重伤濒危已无威胁,一个明显是徒有其表、心志怯懦的花架子,唯一有点意思、剑法诡谲的宋婉辞也不过是金丹初期——根本无需大动干戈,动用半数灵力,以高出一个大境界的绝对优势慢慢碾压、戏耍,最后再从容炮制即可。 既能稳固修为,又能满足他猫戏老鼠的恶趣味,何乐而不为? 然而,战局随后的发展,却稍稍偏离了苍颉那漫不经心的预估。 那名叫做宋婉辞的合欢宗女修,手中那柄幽紫色长剑施展的剑法,着实有些门道,诡谲难测。 幽影剑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与灵性,化作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剑光时而如寂夜月华,清冷倾泻,带着一股孤绝的意味;时而如深潭暗流,于平静中蕴藏杀机,阴柔缠绵,无孔不入;时而又如林间鬼魅,轨迹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明明剑招中蕴含的灵力波动,清晰无误地表明她只是金丹初期,每一剑的威力,在苍颉感知中也确实有限,根本无法对他炼神境的护体灵光造成实质性威胁。 但偏偏是这份远超其修为境界的剑法灵动、招式刁钻以及对出手时机、角度的精准把握,竟让苍颉无法像对待玉娇儿那样,随手一挥便能将其彻底击溃、制服。 战至三十回合开外,宋婉辞非但没有如苍颉预料的那般灵力迅速枯竭、剑势涣散,反而那套诡异的剑法运转得越发圆融自如,一招一式间隐隐与这乱石坡昏暗的光线、呜咽掠过的夜风、乃至脚下崎岖的地形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呼应。 她不再盲目强攻,而是凭借巧妙的身法与剑招,不断游走、试探、牵制,竟让苍颉一时之间难以寻到干净利落的破绽,只能凭借更高境界带来的、更精纯磅礴的灵力与更强横的神念优势,以力破巧,将她那些如灵蛇吐信般袭来的剑招一一震开、荡偏。 “这是什么剑诀?” 苍颉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与更深的警惕。 这剑法的路数、意境,绝非合欢宗常见的以媚术、幻法为核心的功法,反而透着一股古拙、幽深、狠辣的意味,更像是一些隐世剑修宗门或者古老传承的剑道绝学。 一个合欢宗的女弟子,如何习得如此精妙高深的剑法? 她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至于玉娇儿,她的表现就平庸甚至堪称拙劣得多了。 虽然身具罕见的天生媚灵根,对媚术、幻法类神通有着绝佳的亲和力与天赋,但一来修行时日尚短,媚术修炼的火候远远不够;二来心性怯懦,临敌经验极度匮乏,十成媚术天赋,在生死搏杀的巨大压力下,连三成都发挥不出来。 更关键的是,她面对的“澈心镜”,乃是实打实的三阶灵宝,专克各种神魂攻击、魅惑幻术。 任凭她如何拼命催动体内灵力,施展出自己最拿手的“迷情幻影”、“百媚生香”、“天狐惑心”等媚术,道道粉色霞光、靡靡之音、曼妙幻象笼罩向苍颉,那悬浮于苍颉身侧的澈心镜只需镜面清辉微微一漾,所有霞光、音波、幻象便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瓦解,难对苍颉的心神产生丝毫实质性影响,顶多让他的动作因为要催动宝镜而微微迟滞那么一刹那,效果微乎其微。 玉娇儿急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桃花眼中水汽氤氲,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更有一丝天赋被完全克制的挫败与无力感。 她自踏入修行之路,凭借这得天独厚的媚灵根,在宗门同辈弟子中几乎无往不利,何曾遇到过这般完全被压制、徒劳无功的情况? 宋婉辞将战局的一切细微变化都冷静地收入眼底,心中飞速分析着局势。 她目前最大的依仗,自然是腰间储物袋中那两具经过秘法祭炼、已达六阶巅峰、凶威滔天的阳极阴尸——孙止戈与宋沢所化。 若此刻放出炼尸,配合她以《阴姹嫁尸秘典》中的法门精细操控,即便苍颉是炼神境初期,自己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甚至寻隙反杀,也并非全无可能。 但,这张最强也是最大的底牌,绝不能在此时、此地亮出! 炼尸之道,在整个琅嬛界的人族修仙界,乃是绝对的禁忌,被视为邪魔外道,为正道所不容,一旦暴露,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下场,永无宁日。 此刻,杜凌昭与玉娇儿就在附近,虽然一个重伤,一个惊慌失措,但她们并未失去意识。 自己一旦动用炼尸,根本不可能同时瞒过两人的感知。 “必须将他引开!引到一个绝对僻静、没有任何旁观者的地方……” 宋婉辞心念如电转动,手中幽影剑招式不停,依旧以那套神出鬼没的《幽月剑诀》与苍颉周旋,目光却隐晦而快速地扫过四周复杂的地形——嶙峋的乱石、深幽的裂隙、更远处似乎更显黑暗的丘陵阴影…… 同时,一个冰冷而有效的计划雏形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如果……如果能制造机会,让玉娇儿和重伤的杜凌昭暂时“失去意识”或者无法观察战场,那么只要能将苍颉引到足够远、足够隐蔽的所在,届时再动用炼尸底牌…… 就在这时,一直在后方巨石阴影下竭力调息、试图压下翻腾气血的杜凌昭,看到宋婉辞与玉娇儿在苍颉手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尤其玉娇儿那完全被克制的狼狈模样,心中焦灼如焚。 同门惨死的景象与眼前危局交织,让她再也无法安然调息。 她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短暂的清明,强提一口真元,不顾脏腑传来的撕裂般疼痛,娇叱一声,再次加入了战团! 她修炼的《素女逍遥经》虽不以强攻猛打见长,但配合其金丹后期的修为根基,此刻拼着伤势加重,施展出的“情丝绕”、“飞花逐月”、“流云惊鸿”等术法,或化作无形气劲缠绕迟滞苍颉步伐,或凝出片片灵力花瓣如蝶飞舞、干扰视线与神识,或身法飘忽、于间不容发之际替宋婉辞格挡开一两道致命的灵力余波,对敌骚扰、限制走位、掩护同伴,倒也颇具奇效。 如此一来,合欢宗三女联手,虽然个个身上带伤,气息起伏不稳,衣衫多处被苍颉随手挥出的土黄色灵力刃芒或飞溅的石块划破、割裂,显得愈发狼狈不堪,发髻散乱,但竟真的暂时抵住了苍颉那看似随意、实则威力不小的攻势,形成了一种脆弱的缠斗僵持之势。 苍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心中那点猫戏老鼠的戏谑与漫不经心,正在被一丝明显的不耐所取代。 被三个伤势不轻的女修——其中两个还只是金丹初期——缠斗纠缠如此之久,于他这位新晋的炼神境修士而言,已是一种颜面上的折损。 更何况,他刚突破,境界急需稳固,体内因吞服“血魄凝元丹”强行冲关而有些躁动的灵力也需要时间平复,实在不宜在此久战,以免节外生枝。 “也罢,”苍颉眼中寒光一闪,那点残存的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猎手的冰冷与果断,“游戏,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翻,掌心之中已多出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金色、形制古朴如扁圆手鼓的法宝。 鼓身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上面以精湛的技艺雕刻着繁复的兽形云雷纹路,纹路之中隐隐有灵光流动。 鼓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不知名妖兽的皮革,皮革表面光滑,却隐隐泛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更奇异的是,这鼓面仿佛有自己的呼吸,正随着苍颉灵力的注入,极其轻微地一起一伏,一股沉重、压抑、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正从这小小的手鼓之上弥漫开来。 这股灵力波动之强,赫然达到了一阶灵宝的层次! 而且观其气息凝练厚重,带着大地般的沉凝与雷鸣般的隐威,显然是一件土雷双属性的攻击灵宝! “能逼我动用这‘缚灵鼓’,你们也算不错了。” 苍颉冷笑一声,右手并指,在鼓面上轻轻一敲。 “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宋婉辞三人只觉心头一悸,气血翻腾,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不待她们反应,苍颉手指连弹。 “咚!咚!” 又是两声鼓响,节奏诡异,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随着第三声鼓响,以苍颉为中心,十二缕细如发丝、却凝练无比的金色丝线,自那缚灵鼓中无声无息地电射而出! 速度快到超越了金丹修士的感知极限,几乎是鼓声入耳的刹那,金丝已至! 宋婉辞只觉四肢骤然一紧,仿佛被冰冷的铁箍牢牢锁住,低头看去,只见双手手腕、双脚脚踝处,各自缠绕上了一道金光闪闪的丝线。 那金丝看似纤细,却坚韧无比,深深勒入皮肉,一股奇异阴寒的灵力顺金丝涌入体内,不仅封禁灵力,更产生一股恐怖的拉扯之力,仿佛要将她的手脚从躯干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呃!” 宋婉辞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剧痛传来。 她试图催动幽影剑斩断金丝,却不料这柄意外得来的下品法宝,斩在金丝上竟发出“铮”的一声刺耳锐响,火星四溅,金丝纹丝不动,反倒是幽影剑身光华急剧暗淡,随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剑身上浮现出数道裂纹,紧接着“咔嚓”一声,断成了四五截,灵性尽失,彻底损毁! “啊——!!!” 旁边传来玉娇儿凄厉的惨叫声。 她修为最弱,对这缚灵金丝的抵抗能力也最差,四肢已被金丝勒入骨骼,鲜血顺着金丝汩汩流淌,混合着泪水,将破损的桃红裙衫染得一片狼藉。 剧烈的痛苦让她面容扭曲,再顾不得什么形象,嘶声哭喊。 杜凌昭情况稍好,但也被金丝捆缚得动弹不得,浑身被切割出数十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鲜血浸透了鹅黄衣衫,她咬紧牙关,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瞪着苍颉,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可恶!本姑娘和你拼啦!” 玉娇儿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刺激下,反而生出一股歇斯底里的狠劲。 她不再哭泣,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用尽最后的力气,神念沟通储物袋,三张闪烁着危险紫红色光芒的符箓飘飞而出,悬浮在她身前。 符箓上符文复杂玄奥,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这是合欢宗赐予参加此次比斗弟子的保命之物,六阶中品“烈阳轰天符”,威力堪比炼神境中期修士的寻常一击! “爆!” 玉娇儿嘶声尖叫,神念引动。 轰隆隆——!!! 三张符箓同时爆开,刺目的紫红色光芒瞬间吞噬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狂暴炽烈的火行灵力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夜空! 恐怖的气浪将地面掀起,砂石乱飞,灼热的高温让空气都扭曲起来。 缠绕在三女身上的缚灵金丝,在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的恐怖爆炸冲击下,灵光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终于被暂时震散、松动! 苍颉在玉娇儿取出符箓的瞬间便脸色微变,他没想到这看似怯懦的花瓶女修身上还有此等杀器。 这三张六阶中品攻击符箓同时引爆,威力不容小觑,即便他是炼神境,硬接也要付出不小代价,甚至可能影响本就未稳的境界。 “晦气!” 苍颉低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抽身急退,同时澈心镜洒下清辉护体,身形化作一道黄光,瞬间遁出数百丈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爆炸的核心范围。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烟尘滚滚。 “杜师姐!” 宋婉辞强忍四肢剧痛与灵力滞涩,目光急扫,只见杜凌昭的身影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笔直坠落,显然在刚才的爆炸与金丝双重伤害下,已然伤重昏迷,失去了意识。 宋婉辞银牙一咬,催动所剩不多的灵力,身形如电射出,在杜凌昭即将重重砸落地面之前,险险将其接住。 入手一片温热血湿,杜凌昭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宋婉辞快速将她平放在一处相对松软的砂土地上,喂入一枚护心丹,暂时稳住其生机。 做完这些,她猛地抬头,神念锁定远处那道刚刚稳住身形的黄色身影——苍颉。 然而,另一边的玉娇儿,在引爆符箓、暂时脱困后,似乎耗尽了所有勇气与理智。 极度的恐惧、痛苦、以及同门惨状带来的刺激,让她彻底崩溃了。 她悬浮在半空,眼神涣散,脸上带着癫狂的笑容,开始不管不顾地从储物袋中掏出所有东西——几件品相普通的钗环法宝、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低阶符箓、甚至还有胭脂水粉、衣裙首饰……一股脑地朝着苍颉所在的方向胡乱掷去,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尖叫声,状若疯魔。 早已退到安全距离的苍颉,皱眉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完全是一副看乐子、看垂死挣扎的戏谑神色。 在他眼中,玉娇儿已与死人无异,不过是死前的癫狂罢了。 “娇儿!冷静!” 宋婉辞清冷的声音通过传音直接在玉娇儿混乱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身影一闪,已来到玉娇儿身边,伸手按在她颤抖的肩头,一股精纯温和的《翻云覆雨诀》阴属性灵力渡入其体内,顺着经脉游走,平复她狂暴紊乱的气血与心神。 玉娇儿娇躯一颤,疯狂的举动停了下来,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 她呆呆地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宋婉辞。 此刻的宋婉辞,发髻松散,几缕青丝被汗水血污黏在脸颊,淡紫衣裙破损染血,左肩伤口崩裂,隐隐渗血,模样同样狼狈。 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平静,深邃,如同暴风雨夜中依旧稳固的礁石。 “我……我……” 玉娇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无边的疲惫与后怕涌上心头。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前倒去,正好靠在了宋婉辞的怀中,将满是泪痕与血污的脸埋在她肩头,娇躯仍在轻微颤抖。 宋婉辞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推开她,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继续渡入灵力,助她稳定心神。 这个平日里骄纵任性、与自己不太对付的同门师妹,此刻也不过是个被吓坏了的、十六七岁的少女。 远处,苍颉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略有焦痕的墨色长衫,服下一枚丹药,气息迅速回升。 刚才的爆炸与闪避,对他而言只是稍有消耗。 炼神境初期的境界,在经历了这番不算激烈的战斗后,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因法力的运用流转,变得更凝实了一分。 他灰白的眸子扫过相拥的二人,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杜凌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嘲弄,轻轻吐出两个字:“呵,女人。” 语气中的轻蔑与对女修固有的偏见,清晰可闻。 宋婉辞缓缓抬起头,从玉娇儿肩头望向苍颉,眸光平静无波,同样轻轻回了两个字:“哼,男人。” 声音清越,在夜风中传开,带着毫不逊色的反讽与冰冷。 短短两个字,将对方那狭隘的轻视原封奉还。 苍颉眼神一冷,正欲开口,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到了嘴边的话顿住,灰白的眸子里首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不解。 只见宋婉辞在轻轻推开怀中的玉娇儿,与之略微分开后,右手并指,指尖萦绕着一缕精纯的幽蓝色灵力,快如闪电般在玉娇儿茫然无措、尚未反应过来的额前眉心轻轻一点。 “呃……” 玉娇儿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随即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眼皮耷拉下来,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宋婉辞伸手扶住,让她缓缓躺倒在地,与杜凌昭相隔数丈。 “嗯?” 苍颉眉头紧锁,完全不明白宋婉辞此举何意。 自相残杀? 不像。 那为何要打晕仅存的、勉强算是个战力的同伴? 在他看来,合欢宗这最后三名弟子,一个昏迷,一个被打晕,就剩一个金丹初期的宋婉辞,已是砧板上的鱼肉,翻手便可镇压。 她这是……放弃抵抗了? 还是有什么诡计? 宋婉辞将玉娇儿安置好,缓缓直起身,转向苍颉。 夜风吹拂她散乱的发丝与破损的裙裾,她站在满地狼藉与血污之间,身姿却依旧挺直。 苍白的脸上,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好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苍颉耳中。 “何意?” 苍颉忍不住问道,目光审视着宋婉辞,心中那丝古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宋婉辞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眸中幽光流转,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的意思,道友可以上路了。” 话音方落,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极其隐晦地一抖,袖中早已扣住的、厚厚一沓各式符箓——金剑符、青藤符、冰坠霜天符、紫玄雷火符……足有数十张,品阶从一阶到四阶不等,混杂在一起——如同天女散花般,毫无征兆地朝着苍颉劈头盖脸地掷去! 这些符箓,大多是她先前斩杀陈骸、刘墨、阴九幽等人后,从他们的储物袋中搜刮来的战利品,品阶不高,数量却不少。 霎时间,夜空中火光迸现,冰锥呼啸,金刃破空,土刺突起……五颜六色的灵光爆闪,轰鸣声连绵不绝,混乱的灵力乱流将苍颉所在的位置彻底淹没! “哼,就凭这个?” 爆炸的火光映照出苍颉那张骤然阴沉下来、带着怒意与不屑的脸。 他虽惊不乱,周身土黄色灵光暴涨,化作一面凝实的护盾,同时身形晃动,在间不容发之际从符箊轰炸的缝隙中穿梭闪避。 大部分低阶符箊的威力,甚至无法突破他的护体灵光,只有少数几张三、四阶的符箊,让他需要稍作格挡。 然而,不待他喘息,宋婉辞的第二波符箊攻击又至! 这一次,数量少了一些,但品阶明显更高,几张五阶的“赤霄雷炎符”、“九幽寒狱符”混杂其中,威力更胜。 “你急啥子?” 宋婉辞眸光更冷,一边掷符,一边还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仿佛在嘲讽对方的急躁。 第623章 冷月鬼峡 苍颉脸色难看,被这劈头盖脸的、毫无章法的符箊轰炸弄得有些手忙脚乱,虽然依旧能应对,但护体灵光也被炸得涟漪阵阵,身形不免有些狼狈。 他不得不再祭出一面上品防御法宝“玄灵龟盾”,化作一道凝实的龟甲虚影护在身前,硬扛了几张爆炎符的冲击。 “该死!” 爆炸的烟尘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墨色长衫熏黑了几处,梳理整齐的发髻也散落几缕,白净的脸上沾了些许黑灰,让他看起来颇为狼狈,心中怒火升腾。 他堂堂炼神境修士,竟被一个金丹初期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弄得灰头土脸! “道友莫急,还有呢!” 宋婉辞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得可恨。她作势又要扬手。 苍颉眼神一厉,以为第三波更厉害的符箊将至,不敢大意,全力催动玄灵龟盾,澈心镜也洒下清辉,严阵以待。 然而,宋婉辞抬起的手只是虚晃一下,手中空空如也。 她对着全神戒备的苍颉,甚至还轻轻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轻松:“没咯。” 苍颉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股被戏弄的滔天怒意直冲顶门! 原来对方只是虚张声势,手中的符箊已然用尽! 自己竟被这等小伎俩吓得严阵以待,简直奇耻大辱! “贱人!安敢戏我!” 苍颉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沸腾,再不顾什么风度,炼神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就要施展雷霆手段,将宋婉辞当场擒拿,抽魂炼魄,以解心头之恨! 然而,就在他气势攀升到顶点,即将出手的刹那,宋婉辞却毫不犹豫地身形一转,将早已暗中催动到极致的“玉烟罗”施展而出,周身笼罩上一层氤氲的淡紫色烟霞,化作一道迅疾的流光,并非冲向苍颉,也非逃往来路,而是朝着侧前方——那片位于乱石坡东北方向、在夜色中更显幽深诡谲、被称为“鬼哭峡”的峡谷入口,头也不回地疾遁而去! “想走?给我留下!” 苍颉怒极,哪里肯让这屡次三番戏弄自己、又杀害同门的贱人逃脱?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擒住她,用尽世间最残酷的手段折磨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至于那峡谷是否有古怪?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计谋都是徒劳!他自信,以炼神境修为,足以碾压一切! 没有丝毫犹豫,苍颉周身黄光大盛,化作一道凌厉的黄色长虹,撕裂夜空,带着沸腾的杀意与怒火,紧追宋婉辞所化的淡紫流光,双双没入那黑黢黢、仿佛巨兽之口的鬼哭峡中。 断尘原凄冷的夜风,依旧呜咽着掠过血腥弥漫的乱石坡,卷起细微的尘沙,轻轻覆盖在昏迷的杜凌昭与玉娇儿身上,也拂过景瑶与汝鄢倩早已冰冷的容颜。 远处观战台方向,隐约的灵光闪烁不定,却照不进这生死搏杀的黑暗原野。 峡谷深处,等待双方的,将是另一番更为凶险、更为隐秘的生死较量。 宋婉辞精心营造的、没有旁观者的“战场”,终于就要开启。 而猎人自以为在追捕慌不择路的猎物,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猎人事先布下的、更为致命的陷阱之中。 尚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宋婉辞已飞遁至鬼哭峡深处。 此地虽无巍峨山峦,却见千沟万壑纵横交错,灰褐色岩体经万年风蚀,雕琢出百态奇形——或如蛰伏巨兽弓背耸脊,或如断首刑天怒指苍穹,或如百鬼夜行张牙舞爪。 一弯冷月斜挂中天,清辉稀薄如霜,洒落在这片嶙峋怪石之上,投下无数扭曲拉长的暗影,恍惚间竟似活物蠕动。 两侧岩壁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蜂窝般的孔洞与蛛网似的裂隙,夜风穿行其间,发出高低起伏的呜咽:时而低沉如老妪夜泣,时而凄厉如婴孩啼血,时而绵长如冤魂索命,真真不负“鬼哭”凶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混杂腐朽草木的古怪气味,更添三分诡谲,七分肃杀。 “休走!” 一声清喝划破夜空。 只见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月白光束,自高天骤然照下,不偏不倚,正将欲折入一道狭窄岔谷的宋婉辞笼罩其中。 光束源头,乃是后方夜空中、苍颉身侧那面悬浮的“澈心镜”。 镜面清辉流转,看似柔和皎洁,实则内蕴禁锢神魂的森寒之力。 宋婉辞只觉周身一僵,飞遁之势戛然而止,一股冰彻骨髓的异力如附骨之疽,试图钻入识海,搅乱灵台清明。 她仿佛被无形蛛网黏住的飞蛾,连转动念头都变得艰涩异常。 “糟了!” 宋婉辞心中凛然,暗呼不妙。 这三阶灵宝“澈心镜”的威能,远超她先前预估。 不仅可洞悉幻媚、相隔千里窥视,更能直接迟滞修士心神,制造致命僵直。 此刻她旧伤未愈,左肩那道几乎斩断臂骨的伤口虽经生肌丹愈合大半,仍隐隐作痛,周身灵力经连番恶战更是耗损严重,面对这炼神境修士全力催动的灵宝束缚,竟生出力不从心、难以挣脱之感。 “小丫头莫慌,本天君助你。” 正值危急关头,淳风教化天君那带着几分慵懒邪魅的年轻男子嗓音,再度于她识海深处清晰响起,恰似定海神针镇住怒涛。 话音方落,一股磅礴浩瀚、远超宋婉辞自身千百倍的恐怖神念,如同沉寂万古的星河骤然决堤,自她识海某处隐秘所在狂涌奔泻而出! 这股神念之强之纯,引得周遭天地灵气都为之微微一滞,鬼哭峡上空那稀薄流云仿佛被无形巨手搅动,悄然加速流转。 几乎在这股浩瀚神念涌入的刹那,宋婉辞只觉自身感知被无限放大延伸。 那原本如冰锁缠身、侵入灵台的澈心镜清辉,在这股神念面前,恰似溪流撞见汪洋,瞬间被冲散、抵消! 原本迟滞僵硬的身躯重新恢复了轻盈与掌控,神思清明更胜往昔,甚至能“看见”空气中每一缕灵气的细微流转轨迹,能“听见”远处苍颉因惊诧而略微加速的心跳搏动,能“感知”到脚下岩层深处暗流的微弱脉动。 没有丝毫犹豫,宋婉辞将重新掌控的灵力疯狂注入脚下“玉烟罗”。 周身那层淡紫色烟霞骤然暴涨,光华流转间,她身形化作一道愈发明亮迅疾的流光,不再选择先前看好的岔路,而是朝着鬼哭峡更深、更曲折、阴影更浓如墨的腹地疾遁而去,瞬息间又将距离拉开数十丈之遥。 “嗯?!” 后方半空,刚刚稳住身形、自忖胜券在握的苍颉面色瞬间铁青,那副温文假面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裂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澈心镜的束缚之力竟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强横力量蛮横破开! 这怎么可能? 对方明明只是金丹初期! 即便身怀重宝护体,以她那点微末修为,又如何能瞬间催动、并如此轻松写意地挣脱三阶灵宝的锁定? 此等情形,全然不合常理! 他生性谨慎多疑,此刻惊疑不定,竟真的在空中顿住了追击的身形,那双灰白色的眸子死死盯住宋婉辞消失的那片更加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峡谷阴影,五指不自觉地紧握成拳,骨节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噼啪脆响。 夜风愈发凄厉,卷动他墨色长衫的下摆与几缕散落额前的发丝,猎猎作响,映衬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格外森寒。 “难道她身上有自动护主的顶级灵宝?还是服用了某种罕见、能短暂大幅提升神念的禁忌丹药?亦或是修习了某种代价巨大、却可爆发潜能的秘术?” 苍颉心念电转,飞速分析着种种可能。 “无论何种,皆说明此女身上秘密极大,价值极高!然则风险亦随之倍增……” 他目光不由自主扫过远方天际,心中默默估算时辰。 距离正午时分隔绝阵法开启,所剩时辰已然不多。 若不能在此前将此女彻底斩杀,不仅前功尽弃,自己临阵突破、隐藏修为反杀对方多名天骄的“赫赫功劳”也会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那可能存在的重宝、秘术,就将失之交臂! 贪婪如毒草,终是压过了心头那一丝疑虑。 苍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鹰隼,冰冷似寒铁,更是为自己找到了十足的理由:“哼,任你有千般依仗,万种诡计,修为境界的绝对差距,终究无法改变!金丹初期便是金丹初期,方才破我澈心镜束缚,想必已是你最后底牌,消耗定然巨甚!此刻灵力空虚、心神震荡,正是趁虚而入、一举擒杀的绝佳时机!那重宝秘法,合该为我苍颉所得!” 杀意与贪念交织升腾,再无疑虑。 苍颉周身土黄色灵光轰然暴涨,比之先前追击时更为凝实浩大,炼神境初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竟将下方一片区域的鬼哭之声都隐隐压下几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凌厉刺目、仿佛能撕裂夜穹的黄色长虹,速度骤增数成,带着必杀的决绝,紧追宋婉辞没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峡谷至深之处。 “宋丫头,本天君只能再为你出这最后一次手了。” 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再度响起,少了些许之前的慵懒邪魅,多了几分郑重与难以掩饰的疲惫,“一来,老夫终究只是残魂之身,寄存于你识海,每次动用大量神念助你,对我自身消耗亦是极大,且易引动当年旧伤,动摇根本。二来,此次需遮蔽天机的范围更广、时辰需更长,频繁扰动此方大界的天地规则,恐会引来坐镇此界、对天道波动异常敏感的某些老怪物神念扫视。彼时一旦被其觉察端倪,麻烦便如滔天巨浪,你我皆在劫难逃。是故,你需把握这最后时机,务必一击必杀,绝不可拖泥带水,更不可心存侥幸!” 宋婉辞此刻已落在峡谷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坳地。 地面是灰黑色、坚硬如铁的冻土,散落着无数被万年风沙侵蚀成奇形怪状的苍白巨石,在惨淡月华下,宛若无数蹲伏暗处、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她背靠一块中间裂开巨大缝隙、形如狰狞鬼面的嶙峋怪石,微微喘息,快速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鸽卵大小的“回灵丹”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灵力迅速补充近乎枯竭的气海,但那股空虚之感依旧如影随形。 她娇媚倾城的脸上因剧烈消耗、旧伤牵动与神念负荷而更显苍白,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秋水剪瞳沉静如万古寒潭,深不见底,唯有瞳孔最深处,闪烁着极度的专注与冰封般的谨慎。 “前辈,您的神念尚能助我支撑多久?” 她以心神急急相询,此乃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 “至多三个时辰。” 淳风教化天君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此乃你目前肉身强度与神魂韧性所能承受的极限。过之,则神念反噬,轻则神魂受损、道基动摇、境界跌落,重则识海崩溃,三魂七魄涣散,变成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痴愚之人。丫头,前路凶险,你可想清楚了?” 宋婉辞闻言,苍白近乎透明的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冷冽的弧度,眸光湛然如星,映着惨淡月色,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决绝之美:“三个时辰……足矣。” “好!心性果决,临危不乱,资质根骨亦属上乘,倒有几分老夫当年纵横天下时的影子。” 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难得的欣赏,随即那抹惯有的邪魅调侃之意又起:“待老夫他日重铸肉身,恢复往昔通天修为,念你今日相助之情,收你做个体己听话、红袖添香的贴身侍妾,日夜随侍左右,倒也勉强够格了。” 宋婉辞眸光微动,对这上古魔头时不时的疯言疯语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是狂风过耳,不留痕迹。 此刻生死悬于一线,更无心与之计较,全副心神皆系于感知后方追兵、体察自身状态、以及盘算接下来生死搏杀间的每一步细微变化。 她迅速内视己身,感受着体内那股浩瀚神念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强大感知力与掌控感,仿佛天地在手,纤毫毕现。 同时,双手悄然在破损的广袖中扣紧了仅剩的、品阶较高的几张攻击与防御符箓,并默默以心神沟通腰间储物袋中那两具早已蓄势待发、尸煞翻涌的炼尸。 “轰!” 一声闷响,如陨星坠地,土石纷飞,烟尘乍起。 一道璀璨黄光撕裂幽暗,重重砸在宋婉辞前方三十丈外,硬生生将冻土地面砸出一个尺许深的浅坑。 烟尘稍散,显露出其中身影,正是苍颉。 他依旧身着那件质地华贵、绣着暗金云纹的墨色长衫,只是此刻衣袍下摆与袖口处,多了数处焦黑灼痕与利刃划破的裂口,乃是之前符箊爆炸与斗法所留。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以墨玉簪固定的发髻已然彻底散开,如瀑黑发披散肩头,几缕凌乱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那张白净脸庞上沾染的些许烟灰污迹格外醒目,看上去比之先前追杀时的从容不迫,着实狼狈了不少。 然则,那双奇异的灰白色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点燃的两簇鬼火,紧紧锁定宋婉辞,其中翻涌沸腾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冰寒刺骨。 他落地之后,并未立刻暴起攻击,而是先以炼神境修士强横的神念迅速扫过方圆数十里,确认并无埋伏阵法、陷阱符箓,亦无其他修士隐匿气息,这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宋婉辞身上,尤其在她那双异常平静、深不见底的秋水明眸上停留片刻,心中忌惮更深。 鬼哭峡深处的夜风似乎更急了,呜咽尖啸着穿过岩壁上千疮百孔的洞穴裂隙,发出各种高低起伏、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时而如万鬼同哭,时而如幽魂低语,与极远处隐约传来的、类似孤狼对月长嚎的野兽叫声混杂交织,在这空旷死寂、怪石林立的诡异峡谷中反复回荡,构成一曲天然的地狱悲歌。 头顶,那一弯清冷孤高的秋月,已斜挂中天,洒下愈发惨淡凄清的辉光,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更添十分肃杀、万分孤寒。 “宋仙子,怎地不再逃了?” 苍颉缓缓开口,声音竟依旧维持着几分先前的温和,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看似轻松的笑意,然则在这鬼哭狼嚎的阴森背景下,那笑意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冰寒与讽意,“可是自知逃无可逃,山穷水尽,故而决定就在此地,与你我这段因果恩怨,做个彻底了断?”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步伐沉稳如山,落地无声,然则炼神境修士那独有的、如山岳倾覆、如大地震颤般的厚重威压,却随之缓缓弥漫开来,无形无质,却沉重万分,试图在精神层面彻底压垮宋婉辞的心防。 “苍某知道,你定是留有后手的。先前我四宗同门,阴九幽、玄明、刘墨、陈骸等人,一个个追你而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传回,想必……皆是折在了你这深藏不露的后手之下吧?” 苍颉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眼神却锐利如出鞘古剑,寒光四射,仿佛要剖开宋婉辞的一切伪装,直视其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呵呵,不得不说,宋仙子当真乃女中豪杰,好心机,好手段。以区区金丹初期之修为,竟能连环设计,坑杀我四宗多名金丹后期巅峰境界的同道俊杰。此事若他日传扬出去,足以令你名动玲珑,乃至震惊东域了。” 他话锋微顿,灰白眸子细细观察着宋婉辞面上每一丝细微表情变化,见她依旧神色不变,静如止水,心中忌惮之意更深,但语气却更显从容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惜,可惜啊。今日你遇到的,是苍某。我,非他们可比。如今的我,乃是真正的、一步跨过了那道天堑的炼神境修士!即便你在此地早已设下了什么歹毒绝阵,或身怀某种威力奇大的上古灵宝、禁忌符箓,在绝对的境界差距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蜉蝣撼树,徒劳挣扎罢了。今日,此地,便是你香消玉殒、身死道消之处。这鬼哭峡风声凄厉,倒也算为你奏响一曲挽歌。” 宋婉辞静静听着,背靠冰冷嶙峋的怪石,身形在宽大破损的淡紫流仙裙衬托下,显得愈发单薄纤弱。 衣裙多处被剑气、碎石划破,沾染着暗红、褐黑的血污与尘土,在凄清月下更显狼狈。 夜风拂过,吹动她颊边几缕凌乱黏血的青丝,掠过苍白如纸却依旧精致如画的肌肤。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濒死的恐惧,也无同门惨死的悲愤,更无对强敌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古井不波的平静,仿佛对方口中谈论的不是她的生死存亡,而是一件与己全然无关的尘世琐事。 苍颉见此,心中那股被屡次轻视、戏弄的邪火怒意又隐隐升腾窜动,但他强行按捺下去,脸上反而露出更“诚挚”、更“温和”的笑容,话锋陡然一转,竟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不过嘛……苍某向来最是怜香惜玉,惜才爱美,实不愿见宋仙子这般天资绝世、容颜倾城、更兼智谋深沉的佳人,就此陨落于此,化为黄土,徒令明月叹息。” 他目光在宋婉辞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灼热的占有欲,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要不……这样如何?宋仙子,苍某观你亦是聪慧绝伦、道心坚定之辈,更生得一副我见犹怜、倾国倾城的好皮囊,不若……就此放下兵刃,应了苍某之前提议,与我结为道侣,共参大道,如何?” 他声音放缓,刻意带上几分低沉磁性的蛊惑意味,在这鬼哭风声的映衬下,竟有种诡异的说服力:“你我若能结为道侣,阴阳相济,双修互补,以你之绝世天资,加上我玄黄宗海量资源倾斜与苍某的悉心指点,未来元婴之境可谓唾手可得,便是自在、大罗,乃至那虚无缥缈的更高境界,也未必没有一窥门径之机。如此,既免了今日刀兵相见、你死我活的惨局,又能缔结良缘,共参无上大道,同赴长生久视,岂非两全其美,天作之合?总好过在此荒山野岭,落得个红颜枯骨、芳魂飘散的下场吧?” 这番话,他说得可谓是情真意切,言辞恳恳,再配上他那张还算俊朗、此刻刻意显得温文尔雅、目光“诚挚”的脸庞,若是不谙世事、心志不坚的女子,或许真会被其迷惑,心生侥幸之念。 可惜,他眼中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去的冰冷算计,周身那凝而不散、如有实质的凛冽杀意,以及话语深处那高高在上、仿佛施舍般的姿态,早已将其真实面目暴露无遗。 第624章 双尸再现 宋婉辞终于有了反应。 她轻轻抬起那双如同蓄着一泓秋水的眼眸,眸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苍颉,苍白近乎透明的唇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带着一丝天然的、此刻却冰冷彻骨的娇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清晰道:“是你死,我活。并非我死,你活。苍道友方才的话,说得……不对。婉辞虽读书不多,见识浅薄,却也知晓字句需得精准,免得引人误会,徒生事端。还是在此纠正一下为好。” 此言一出,语气平淡无奇,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怒骂、尖酸刻薄的嘲讽都更具穿透力与杀伤力。 那“你死我活”四字,被她刻意分开,清晰强调,瞬间便将苍颉之前那番看似替双方着想、实则高高在上、充满施舍与算计的“提议”击得粉碎,更明明白白、斩钉截铁地划清了界限——今日此地,唯分生死,别无他路,更无妥协余地。 苍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凝固,随即一点点收敛,消失,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的阴冷。 他眼底最后那一丝伪装的温和也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毫不掩饰的刺骨杀机与沸腾怒意。 “好,很好。” 苍颉点了点头,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度,冷硬如三九玄冰,“既然宋仙子执意求死,心比天高,那苍某便……成全你。也省得你我再做无谓口舌之争,徒耗这所剩无几的光阴。” 话已说尽,再无转圜。 杀机,盈野。 苍颉眼神一厉,不再有任何保留与试探。 他左手抬起,五指虚张,那柄通体乌黑、长约尺许、形如毒蛇獠牙、尖端闪烁着一点幽蓝寒芒的“噬魂刺”无声浮现,悬浮于他身侧三尺之处,针尖微微震颤,遥遥锁定宋婉辞眉心祖窍,散发出阴冷刺骨、专攻神魂的歹毒寒意。 紧接着,他右手并指如剑,朝天一指,那面古朴神秘、镜缘雕刻云雷纹的青铜“澈心镜”亦化作一道清辉,飞升至他头顶上方三尺,镜面光华流转,清辉如练洒下,将其周身护持得严严实实,既能守护其心神不失,不受外邪侵扰,亦可干扰敌方神念运转,窥其招式破绽。 最后,他左手手腕一翻,那面巴掌大小、通体暗金、鼓身雕刻繁复兽形云雷纹的“缚灵鼓”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鼓面那层灰白色的不知名妖兽皮革,此刻正随着他灵力的注入,微微起伏搏动,一股沉重、压抑、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将峡谷中的鬼哭之声都隐隐压了下去。 一阶强击灵宝“缚灵鼓”! 二阶敏攻灵宝“噬魂刺”! 三阶辅助灵宝“澈心镜”! 三件功效各异、威力惊人的灵宝,同时祭出! 霎时间,光华隐隐,宝气交织,将苍颉周身数丈空间映照得流光溢彩,瑞气千条,更有一股令人窒息、心神震颤的恐怖灵压弥漫开来,充斥整片坳地。 这等豪华手笔,莫说寻常金丹修士望尘莫及,便是许多初入玉臻境、根基浅薄的修士,也未必能同时拥有并如臂使指地操控三件灵宝! 玄黄宗高层对此子的重视与资源倾斜,可见一斑。 宋婉辞美眸沉凝如万载寒冰,注视着对面那“灵宝耀世”、光华夺目的年轻男子,内心感受到了自踏上这荆棘遍布的修仙路以来,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 这压力不仅源于对方那高出一个大境界的修为碾压,更来自这三件功能互补、威力叠加的灵宝组合。 得自流萤林古修洞府的下品法宝“幽影剑”已毁,她身上虽还有其他几件得自陈骸、刘墨等人储物袋中的法器与法宝,但在真正的灵宝面前,无异于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此刻唯一还能倚仗的,便是身为上品法宝、擅长遁形匿迹、闪转腾挪的“玉烟罗”,以及那两具以《阴姹嫁尸秘典》中秘法炼制、吞噬多名金丹修士精华后已达六阶巅峰、凶威滔天的“阳极阴尸”。 至于从陈骸、刘墨、阴九幽等人储物袋中得到的其他宝物,如那方蕴含“幽冥墨”、可化形攻击的墨玉砚台,虽也算是一件不错的一阶灵宝,但她不通墨道功法,无法发挥其真正威力,强行催动不过是徒耗灵力,事倍功半。 “前辈,有劳了。请助我遮蔽此地天机,隔绝内外一切探查。此番……需全力以赴,不容有失。” 宋婉辞在识海之中,以心神郑重相托。 “放心,你只管放手施为。这鬼哭峡地势奇特,风声扰神,阴气汇聚,正合我用。短时间内,外界无人可窥探此间虚实分毫。但切记,你只有半个时辰可借老夫神念之力,务必在此时间内奠定胜局,最不济……也要重创于他,使其再无反击之力!” 淳风教化天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随即,宋婉辞便感觉那股浩瀚如星海的神念与自身结合得更为紧密圆融,对外界天地的感知敏锐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甚至能隐隐“触摸”到周遭天地灵气的每一分细微流动与变化。 同时,一股无形无质、却玄奥莫测的奇异波动,以她眉心为中心悄然扩散,迅疾无比地笼罩了方圆五十里的峡谷区域,将内外天地彻底隔绝,自成一方短暂的“绝域”。 得到肯定答复,宋婉辞不再有丝毫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气血与左肩伤口传来的阵阵隐痛,素手如玉,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抹,随即挥出。 “嗡——!” 一声低沉嗡鸣,并非金石之音,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共鸣。 只见两道灰黑色、缠绕着浓郁死气与森寒煞气的流光,自储物袋中激射而出,落地瞬间迎风便涨,化作两具高大魁梧、散发着冲天尸煞与阴寒死气的可怖身影! 左边一具,身高近丈,骨架宽大,依稀可辨孙止戈生前那副国字方脸、浓眉虎目的刚毅容貌。 然则此刻,那张面皮已呈青灰之色,僵硬如铁,毫无生气。 双目赤红如血,不见瞳孔,唯有两点幽幽血焰在深陷的眼眶中疯狂跳动,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纯粹的暴戾与怨恨。 口唇外翻,露出两排交错森白的尖锐獠牙,齿缝间不断滴落腥臭粘稠的暗色涎液。 它身着残破不堪的玄色劲装,布料早已腐烂,露出下面同样青灰、却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的皮肤,皮肤上遍布纵横交错的暗红色诡异纹路,似血脉经络,又似符咒烙印,正随着尸气鼓荡而微微蠕动,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十指指甲乌黑发亮,锐利如钩,长达尺余,弯曲的弧度透着撕金裂玉的锋锐,在惨淡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右边一具,体型相对矮小精悍,身高约七尺,却更显结实紧绷,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它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同样化为死寂的青灰,胸口一道自左肩斜劈至右腹的贯穿伤疤狰狞可怖,伤口处皮肉翻卷,呈黑红之色,隐约可见内里缓慢蠕动、仿佛拥有独立生命的腐肉。 面容扭曲变形,鼻梁塌陷,嘴唇缺失大半,露出森白牙床与参差利齿,唯有一双赤红血目与左边炼尸一般无二,跳动着暴戾的火焰。 周身尸气凝成实质的灰黑色雾霭,翻滚不休,所立之处,脚下灰黑冻土竟发出“滋滋”轻响,被腐蚀出浅浅坑洼,几丛顽强生长的铁骨草瞬间枯死发黑。 两具炼尸方一现身,便不约而同地微微仰首,朝着惨淡月轮发出无声的、却震撼神魂的嘶吼! 强烈的精神波动混合着滔天尸煞,如同风暴般席卷开来,将地面尘土碎石尽数掀起! 它们的气息赫然已达六阶巅峰,尸气凝练如汞,凶威滔天,距离那传说中的七阶门槛,似乎也只差临门一脚,其肉身强度与力量,已接近人族中的寻常七境武修! 炼尸现世,峡谷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十度不止,连那永不停歇的呜咽鬼哭风声,都仿佛带上了一丝本能的畏惧与颤栗,变得低沉了许多。 苍颉的眉头瞬间深深蹙紧,脸色真正变得凝重无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原以为对方最后的底牌,最多不过是些威力奇大的符箓,或一两次性的禁忌法宝,却万万未曾料到,竟是两具气息如此恐怖、明显经过极高明秘法精心祭炼的炼尸! 而且观其尸气凝练程度、眼中灵动的血焰凶光,以及那隐隐自成章法的站位,绝非寻常失去神智、只知本能撕咬的低阶尸傀,而是被精妙玄奥手段操控、具有一定战斗本能与协作意识的凶戾杀器!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古人诚不我欺。” 苍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恍然,更深的却是刺骨冰寒的讥诮,“原来宋仙子不仅是合欢宗高徒,明面上修炼本宗功法,暗地里……竟还是一名深藏不露的炼尸邪修!呵呵,真是令苍某大开眼界,叹为观止。怪不得,怪不得玄明他们,一个个有去无回,音讯全无。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依仗,最后的底牌。” 他目光如电,扫过两具蓄势待发、尸煞冲霄的炼尸,又看向被炼尸隐隐护在身后、面色苍白却眸光沉静的宋婉辞,嘴角那抹讥诮之意更浓,仿佛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凭借这两具堪比半步炼神体修的炼尸,配合你自身那套诡谲难测的剑法,猝不及防之下,确实足以坑杀寻常金丹巅峰。苍某此刻倒是好奇得紧,你一个合欢宗内门弟子,从何处习得这等阴毒险恶、为正道所不容的炼尸控魂之术?莫非……贵宗表面光鲜亮丽,以双修媚术立足,暗地里竟与某些见不得光的邪魔外道有所勾结,行此鬼蜮伎俩?” 宋婉辞对苍颉的言语试探、扣帽子之举置若罔闻,恍若未闻。 全部心神皆用于沟通操控两具炼尸,同时自身灵力暗自按《翻云覆雨诀》路线急速运转,脚下玉烟罗蓄势待发,淡紫烟霞于周身若隐若现。 在淳风教化天君那浩瀚神念的加持下,她对炼尸的操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入微、如臂使指之境,仿佛能清晰感知到炼尸体内的每一缕尸气流转,每一分肌肉力量的蓄积爆发,能精准无误地指挥它们做出最恰当、最致命的反击。 她此刻的注意力,九成九皆放在这即将到来的、决定生死存亡的搏杀之上,仅余一丝清明,则在默默回忆、反复揣摩淳风教化天君不久前传授的那门神念攻伐秘术——“一念成笼”的玄奥口诀与神念运转轨迹。 此术乃是她此番能否反败为胜的关键之匙,然则深奥异常,晦涩艰深,需在实战中不断尝试、体悟,方能窥得门径。 短暂的死寂对峙,被峡谷深处一声格外凄厉悠长、仿佛夜枭泣血的啼鸣突兀打破,恰似拉开了最终血战的猩红帷幕。 “既然底牌已现,那便……战吧!” 苍颉眼中精光骤然爆射,如冷电划破夜幕,率先发难! 他头顶澈心镜清辉大盛,一道凝练如实质月华的镜光并非射向宋婉辞,而是瞬间横扫而过,笼罩向两具蓄势待发的炼尸! 镜光过处,炼尸体表翻涌不休的灰黑尸煞之气,竟如同被某种至阳至纯的力量洗涤冲刷,微微一滞,发出轻微的“滋滋”灼烧之声,虽未造成实质性损伤,却让宋婉辞清晰感觉到,自身对两具炼尸的心神联系与操控,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滞涩与干扰。 与此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朝着宋婉辞所在虚空轻轻一点! 悬浮身侧的“噬魂刺”乌光一闪,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下一瞬,已诡谲莫测地出现在宋婉辞眉心祖窍前三尺之距,针尖那点幽蓝寒芒骤亮,带着洞穿神魂、泯灭灵光的歹毒气机,直刺其识海要害! 这一击阴狠绝伦,速度更是快逾鬼魅,专攻修士最脆弱的神魂根本,若是寻常金丹修士,即便能勉强看清其轨迹,也绝难躲避或防御,往往便是神魂重创、任人宰割的下场。 然而,在淳风教化天君那浩瀚神念的无形加持下,宋婉辞的感知敏锐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那噬魂刺的每一分轨迹变化、其上附着的阴毒神魂之力流转,在她“眼中”清晰无比,甚至能隐隐预判其下一瞬的细微变化与后着。 她脚下未动,只是纤腰极其柔韧地向后一折,身形恰似狂风中的细柳,又似水中的月影,于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让那抹致命的乌蓝幽光擦着挺翘鼻尖掠过,带起的阴风将她额前几缕青丝切断,飘然落地。 与此同时,她心念急转,对两具炼尸下达了毫不留情的攻击指令。 “吼——!” 孙止戈所化炼尸率先暴起发难! 它根本不懂畏惧为何物,无视了澈心镜清辉带来的细微滞涩,一步踏出,青灰色大脚重重踩在冻土之上,地面“咔嚓”一声,龟裂出蛛网般的缝隙。 它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竟如蓄满力的投石机炮弹,裹挟着呼啸狂风与刺鼻尸臭,直冲苍颉! 双拳之上,灰黑色尸气疯狂凝聚压缩,隐隐形成两个狰狞的鬼首虚影,带着凄厉刺耳的鬼哭尖啸,一式刚猛无俦、煞气冲霄的“尸煞拳”,悍然轰向苍颉胸膛膻中要穴! 拳风所过,空气发出连串低沉爆鸣,可见其力之巨,其速之疾! 宋沢所化炼尸则更为诡诈阴狠。 它低吼一声,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融于阴影,瞬间融入旁边一块巨大怪石投下的浓重黑暗之中,气息与尸煞几乎同时收敛至微不可察,只有一丝极淡的阴寒死气残留原地,仿佛毒蛇隐于草丛,显然准备伺机而动,行那致命一击。 面对炼尸这般悍不畏死、直来直往的凶猛扑击,苍颉眼中冷光一闪,竟是不闪不避,显是对自身炼神境的修为与肉身极具信心。 他右手抬起,五指握指成拳,土黄色灵光瞬间奔涌而出,将整个拳头包裹得凝实如金铁浇筑,拳锋处隐隐有山岳虚影沉浮,带着大地厚重的意蕴,竟是一拳对轰而去! 他要以炼神境修士的雄浑法力与大道感悟,硬撼这炼尸的强悍肉身与蛮横力量! “砰!!!” 拳拳毫无花哨地对撞在一处,发出沉闷如击败革、又如巨锤擂山的骇人巨响! 肉眼可见的灰黄色气浪自双拳交击处猛然炸开,呈环形向四周疯狂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地面尘土碎石尽数掀起,扬至半空,形成一片浑浊的尘雾。 孙止戈所化炼尸那铁塔般的身形剧震,踉跄着向后“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拳面上那青灰色、坚韧远超金铁的皮肤,竟出现了数道发丝般的细微裂痕,渗出暗红色、粘稠如浆的尸血,腥臭扑鼻。 而苍颉亦是身躯一晃,脚下不稳,向后微退半步,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诧异。 他这一拳蕴含了自身七成以上的精纯法力,更引动了一丝大地真意,以及灵宝的护持,竟未能将这具炼尸一拳击溃,仅仅只是将其击退,反震之力传来,竟让他拳骨隐隐发麻,气血微荡。 这炼尸肉身之强横,力量之狂暴,远超他先前预估! 就在他旧力方去、新力未生,身形因对撼而出现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微滞刹那,旁边那块巨大怪石的阴影之中,宋沢所化炼尸如同真正的幽灵鬼魅,无声无息地骤然浮现! 它那双乌黑锐利、缠绕死气的利爪,如毒蛇出洞,角度刁钻至极,直掏苍颉后心命门与肾脏要害,时机拿捏得歹毒无比,正是其心神稍分、气息未匀之际! 苍颉虽惊却未慌乱,战斗经验亦是丰富。 他头顶澈心镜清辉骤然一转,如月华泻地,照向身后袭来的炼尸,试图迟滞其行动,干扰宋婉辞操控。 同时,他腰身如弓,强行一扭,左手掌心那面“缚灵鼓”已对准袭来的炼尸,右手食指闪电般在灰白色鼓面上轻轻一弹。 “咚!” 一声奇异沉闷、仿佛直击心魄的鼓响荡开,并非直接的音波攻击,却带着某种干扰灵力、迟滞行动的诡异韵律。 宋沢所化炼尸扑击的动作,在这鼓声入耳的瞬间,竟真个骤然慢了半拍,仿佛陷入无形泥沼,又似被万千无形丝线缠绕。 虽然这炼尸凭借强横的尸气本源与战斗本能,低吼一声,尸煞爆发,瞬间挣脱了这股束缚之力,但苍颉已借此电光石火的间隙,身形如风中飘叶,轻盈灵妙地向后飘退数丈,同时心念一动,那柄乌黑的噬魂刺于空中一个诡谲回旋,划过一道阴毒弧线,再次无声无息地袭向远处的宋婉辞眉心,逼她不得不回神自保,无暇精细操控炼尸乘势追击。 宋婉辞身法灵动如烟,将“玉烟罗”施展到极致,周身淡紫烟霞缭绕升腾,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于间不容发之际再次堪堪避开了噬魂刺那阴毒刁钻的袭杀。 但一缕未能完全避开的发梢被乌光边缘擦过,瞬间失去所有光泽,变得枯黄脆断,随风飘散。 她脸色更白一分,额角隐有晶莹汗珠渗出,然则心神却更加凝聚集中,一边以心神操控两具炼尸从不同方位、以不同方式再次凶悍扑上,死死纠缠住苍颉,不令其有喘息之机;一边自身则开始围绕着这片狼藉的战场外围快速游走,步法飘忽,轨迹难测,不再轻易靠近战圈核心,同时素手飞扬,不时射出一道道阴寒刺骨、专攻经脉的“玄阴指力”,或是扬手抛出几张低阶的“金刃符”、“火雨符”、“土陷符”进行骚扰,不求伤敌建功,只求干扰视线,打乱苍颉的攻防节奏与灵力运转,为两具皮糙肉厚、悍不畏死的炼尸创造近身搏杀、以伤换命的机会。 一时间,鬼哭峡这片阴森坳地之中,灵光爆闪如昼,尸气纵横如龙,轰鸣撞击声不绝于耳,利刃破空声凄厉刺耳,混杂着峡谷自身永不停歇的呜咽鬼哭与风声,交织成一曲狂暴、混乱、死亡气息弥漫的杀戮交响。 第625章 一念成笼 苍颉凭借三件灵宝护身攻敌,配合自身炼神境的修为与精妙术法,攻防一体,稳占上风。 澈心镜高悬,清辉如幕,护持其心神不失,更不断干扰炼尸行动与宋婉辞的神念操控。 噬魂刺神出鬼没,如附骨之疽,专攻宋婉辞神魂要害,逼得她只能将大半心神用于闪避自保,难以全力酝酿强力反击或精细操控炼尸合击。 缚灵鼓则时而发出干扰灵力、迟滞行动的诡异鼓点音波,时而鼓面光芒一闪,射出数十上百道坚韧无比、闪烁符文的暗金色光丝,如灵蛇狂舞,试图缠绕束缚炼尸四肢,限制其恐怖的力量与速度。 他自身所修的玄黄宗土行功法亦是不俗,信手拈来便是“地突枪”、“飞石术”、“流沙陷”等低阶术法,配合灵宝之威,将两具炼尸轰得尸气翻腾不休,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青灰色皮肤破损处处,暗红尸血渗出,将地面腐蚀得坑坑洼洼。 若非炼尸本就没有痛感,不知畏惧,且肉身确实强横得匪夷所思,早已在如此狂猛的攻击下被拆成碎片。 但宋婉辞的难缠与韧性,也远超苍颉最初的预料。 在淳风教化天君那浩瀚神念的无形加持下,她对危机的预判敏锐到了极致,对自身身法与灵力流转的控制更是妙到毫巅,总能在最危险的关头,以最小的代价、最诡异的姿态避开致命攻击。 那“玉烟罗”不愧是上品飞行法宝,催动到极致时,淡紫烟霞飘忽不定,真幻难辨,让她身形如鬼似魅,滑溜异常,难以被完全锁定。 而她操控的两具炼尸,虽看似打法莽撞直接,实则配合间颇有章法,一主攻硬撼,吸引注意,一隐匿偷袭,专攻要害,两者皆悍不畏死,以伤换伤,给苍颉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与消耗,好几次都险些被其突破灵宝防御近身,逼得他不得不动用更多法力或灵宝威能来化解,体内灵力消耗加剧。 “此女……大有古怪!” 苍颉越打越是心惊,眉头深锁。 对方明明只是金丹初期,灵力量级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操控两具如此高阶、凶戾的炼尸,心神与灵力消耗定然巨大无比,可这战斗持续了近百息,她虽然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起伏不稳,嘴角隐有血丝,却依旧能维持这种高强度的闪避腾挪与炼尸操控,那两具炼尸也依旧生龙活虎,凶威不减,这绝非常理! 还有她那恐怖的反应速度与对战机的预判把握,简直不似此境修士能有! 莫非……她身上还有快速恢复灵力、滋养神魂的异宝? 或是修炼了某种不为人知的诡异功法? “不能再这般拖延下去了!迟则生变,必须速战速决!” 苍颉眼神一狠,闪过一丝果决的厉色,知道不能再顾及稳固刚突破的境界,必须动用压箱底的雷霆手段,一举定乾坤!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股钻心剧痛传来,随之一口殷红中带着淡金光泽的本命精血激射而出,尽数喷在身前悬浮的“缚灵鼓”暗金色鼓身之上。 “嗡——!” 缚灵鼓如久旱逢甘霖,骤然血光大放,鼓身雕刻的兽形云雷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游走闪烁! 鼓面那层灰白色皮革剧烈起伏搏动,发出“噗通、噗通”如心脏狂跳般的闷响,一股比之前强悍数倍的沉重、压抑、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如火山喷发般弥漫开来,鼓面中心,隐隐有一个复杂的血色符文正在凝聚! “缚灵天罗,困仙锁神!” 苍颉面容肃穆,双手如穿花蝴蝶,急速掐动一道繁复印诀,随即双臂前伸,十指箕张,带着残影,重重拍在血光冲天的鼓面之上! “咚!咚!咚!咚!咚!” 五声急促如狂风暴雨、又沉重如泰山压顶的鼓点,连珠炸响! 鼓声不大,却仿佛直接敲在灵魂深处,让远处游走的宋婉辞身形也为之一滞,气血翻腾。 刹那间,异变陡生! 只见那缚灵鼓鼓面中心,血色符文光华大放,鼓面仿佛裂开一道虚空缝隙。 并非实体破损,乃是灵光幻化,无数道比之前粗大凝实数倍、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血色符文的诡异光丝,如同万千拥有独立生命的恐怖金蛇,狂涌而出! 这些符文金丝并非漫无目的散射,而是在苍颉神念的精准操控下,分作三股,每股皆有数百上千道,遮天蔽日,分别朝着宋婉辞与两具炼尸当头罩下! 速度之快,恍若金色闪电。 覆盖面之广,几乎封锁了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宋婉辞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心知此乃对方真正的杀招,威力绝非先前小打小闹可比。 她将玉烟罗催动到自身所能承受的极限,身形骤然化为一缕几乎淡不可见的紫烟,试图从漫天金丝那看似严密、实则因数量太多而必然存在的微小缝隙中穿梭而出。 同时,心念急转,向两具炼尸下达了最为决绝的指令——不闪不避,正面硬撼! “吼!!” 两具炼尸眼中血焰燃烧到极致,竟不约而同发出狂暴怒吼,不退反进,主动迎着铺天盖地的金色丝网狂冲而去! 孙止戈所化炼尸双拳尸煞凝聚到顶点,化作两个磨盘大小的狰狞鬼头,咆哮撕咬。 宋沢所化炼尸则身如鬼影,双爪交错,划出漫天撕裂虚空的乌黑爪芒,欲以自身强悍无匹的肉身力量与凝练尸气,强行撕开这金色天罗的一道缺口,为宋婉辞争取那一线生机。 然而,这“缚灵天罗”乃是一阶灵宝缚灵鼓的压箱底神通,辅以苍颉本命精血催动,岂是易与? 只见无数符文金丝瞬间及体,缠绕而上! 宋婉辞只觉周身一紧,那淡紫烟霞被金丝轻易割裂、穿透,四肢、腰身、脖颈等处,瞬间被数十上百道金丝死死缠绕勒紧! 那金丝不仅坚韧远超金精玄铁,更有一股诡异阴寒的吸噬之力,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吞噬着她体内的灵力,更释放出麻痹神魂、冻结意识的阴寒力量,让她身体迅速僵硬,灵力运转变得前所未有的迟滞艰涩,脚下玉烟罗的光华急速暗淡下去。 两具炼尸同样被金色丝网的海洋吞没。 它们怒吼挣扎,利爪撕扯,尸气如火山爆发,将靠近的大片金丝震散、腐蚀成道道青烟,但金丝实在太多太密,前赴后继,源源不绝,依旧有数百道成功突破尸气防御,缠绕上它们庞大的身躯,深深勒入青灰色的坚韧皮肉之中,限制着它们的狂暴行动,同样在汲取炼尸体内的精纯尸煞。 炼尸挣扎愈烈,金丝勒得愈深,暗红尸血不断渗出,将金丝都染成了黑红之色。 “呃啊——!” 宋婉辞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红,只觉自身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泄,神魂传来阵阵被针扎冰刺般的眩晕与刺痛。 她疯狂运转《翻云覆雨诀》,异种阴灵根被激发到极限,体表浮现一层淡薄却凝实的月白光晕,勉强抵御着金丝对灵力的吞噬与对神魂的侵袭,然则光晕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结束了,宋仙子。” 苍颉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亦有些起伏。 接连催动灵宝,尤其以本命精血激发缚灵鼓的“天罗”神通,对他而言消耗亦是极大,甚至隐隐牵动了刚突破、尚未完全稳固的境界。 但他眼中却闪烁着胜利在望、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光芒。 他一边竭力维持着“缚灵天罗”对三者的强大束缚,一边操控澈心镜洒下清辉,牢牢锁定宋婉辞周身气机,防止她再有什么出人意料的诡异手段,同时,那柄乌黑歹毒的“噬魂刺”缓缓升起,悬于宋婉辞眉心前三尺之处,针尖幽蓝寒芒吞吐不定,杀机凛然,直指其神魂核心。 “能逼我动用缚灵鼓的‘天罗’神通,更损耗一口本命精血,你……足以自傲了。” 苍颉缓缓说道,语气带着掌控他人生死的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现在,交出你控制这两具炼尸的秘法,以及身上所有储物袋,或许……看在你这副好皮囊的份上,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留你全尸。” 宋婉辞被无数符文金丝捆缚,悬在半空,娇躯因灵力的急剧流失与神魂的刺痛而微微颤抖。 发髻早已完全散开,如瀑青丝凌乱披散,沾染着血污与尘土。 淡紫流仙裙破损处处,露出些许染血的晶莹肌肤与狰狞伤口,在惨淡月光与金色丝网的映衬下,看上去凄美而脆弱,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凋零。 她艰难地抬眸,看向数十丈外、脸色微白却目光冰冷的苍颉。 那双秋水明眸中,却依旧没有将死之人应有的恐惧、绝望或哀求,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一丝奇异的、全神贯注的沉浸。 她仿佛没有听到苍颉那番居高临下、如同宣判的话语,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残存的灵力,都沉浸在了某种玄奥莫测的体悟与运转之中。 在金丝加身、灵力被疯狂吞噬、神魂承受巨大压力的生死关头,在淳风教化天君那浩瀚神念持续不断的支撑与玄妙引导下,她对“一念成笼”这门神念攻伐秘术的感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深、突破、质变! 那繁复玄奥、字字珠玑的口诀,那晦涩艰深、轨迹莫测的神念运转法门,如同烙印般在她识海中飞速流转、拆解、组合、演化…… 外界的死亡压力与内在的神念风暴,生与死的逼迫,绝境与反扑的渴望,成了最好的催化剂,将她逼至极限,也将那扇玄奥之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就是此时!” 识海深处,淳风教化天君一声轻喝,如惊雷乍响,醍醐灌顶! 宋婉辞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眸中神光爆射,竟隐隐有无数细若微尘的银色符文一闪而逝,勾勒出玄奥轨迹! 她无视了近在咫尺、杀机凛然的噬魂刺,无视了周身疯狂吞噬灵力的符文金丝,全部的意志、所有的心神、连同淳风教化天君加持而来的那浩瀚如海的神念本源,按照“一念成笼”秘术的最终玄奥轨迹,开始疯狂地凝聚、压缩、编织、构筑!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指诀配合,甚至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 唯有心念至极处,神念自成天地法! “一念……成笼!” 无声无息,无光无影,无色无相。 一股玄妙至极、凝练到难以形容、仿佛触及某种规则本源的奇异神念波动,以宋婉辞眉心祖窍为中心,无声无息、却又沛然莫御地扩散而出,精准无比、毫无偏差地笼罩了前方十丈外,正在竭力维持神通、操控灵宝的苍颉! 正准备催动噬魂刺,给予这难缠对手最后一击的苍颉,脸上那掌控一切的冷漠与杀机,骤然凝固! 他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无可抗拒、超越他理解范畴的无形力量,凭空降临,无视了他炼神境的护体灵光,无视了三件灵宝的防护,瞬间作用在他的神魂、意识、乃至对身体最细微的操控、对灵力最精微的流转之上! 这不是灵力的禁锢,不是肉身的束缚,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作用于“神”与“念”的根源牢笼! 在这一刹那,苍颉感觉自己的思维停滞了,仿佛被冻结在万载玄冰之中。 对身体的掌控消失了,如同灵魂出窍,旁观泥塑。 对三件灵宝的感应断开了,如同隔了无尽虚空。 甚至连眨一下眼睛、转动一个念头都做不到! 他仿佛被从这片天地、从这方时空短暂地、强行地“剥离”了出去,困在了一个只有模糊意识、却无法支配任何事物、无法感知时间流逝的绝对静止、绝对虚无的“笼”中! 时间,对他而言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彻底静止,归于永恒的“无”。 这神念牢笼的束缚,自然非是宋婉辞自身那金丹初期的神念强度所能施展。 此乃是以淳风教化天君那浩瀚如星海的神念为核心本源,以“一念成笼”这门上古秘术为玄奥框架,经由宋婉辞豁出一切的意志引导,发出的绝强一击! 其威力,远超宋婉辞自身境界,足以对炼神境修士的神魂造成强烈的干扰与短暂的绝对禁锢! 虽然,以宋婉辞初窥门径、强行施展的水准,这“一念成笼”的效果,仅仅只能维持……一瞬! 约莫,便是凡人一次眨眼,心脏一次搏动的短暂光阴。 然则,对于早已蓄势待发、只等指令的两具凶戾炼尸而言,这一瞬,已足够做很多事,已足够……定生死! 就在苍颉被神念牢笼禁锢、思维停滞、对外界失去一切掌控的同一瞬间,原本被无数符文金丝缠绕、行动艰难、尸气被不断汲取的两具炼尸,眼中那两点幽幽血焰,猛地暴涨到极致,几乎要透眶而出! 宋婉辞在施展“一念成笼”秘术前的那一刹那,已将自己最后、最决绝的心念指令,传递给了它们——不惜一切,爆发所有,攻击!攻击!再攻击! “吼——!!!” 孙止戈所化炼尸率先狂吼,声浪如雷,震得周遭金丝乱颤! 它周身那凝练如汞的灰黑尸气,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缠绕在它身躯上的数百道符文金丝,在这毫无保留、近乎自毁式的尸气爆发冲击下,灵光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悲鸣,竟有超过大半被硬生生崩断、震散! 它那双乌黑锐利、此刻尸气凝聚成实质黑芒的恐怖利爪,带着撕天裂地的狂暴气势,身形如一道灰色闪电,趁着苍颉被禁锢、护体灵光因失去心神主持而威能大减、三件灵宝亦出现瞬间凝滞的绝佳间隙,狠狠掏向其心口膻中与下腹丹田! 另一侧,宋沢所化炼尸亦发出低沉嘶吼,同样不惜损伤尸气本源,强行震断缠绕身躯的大半金丝,身形如鬼魅欺近,乌黑利爪交织成一片死亡罗网,直取苍颉脖颈要害与头颅太阳双穴! 双尸合击,快、狠、准、毒,不留半分余地! “噗嗤!噗嗤!咔嚓!” 利爪撕裂血肉、洞穿躯干、捏碎骨骼的沉闷声响,几乎不分先后地混杂响起! 其间更夹杂着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筋肉断裂、内脏破碎的细微声响! “呃啊——!!!” 神念牢笼那短暂如白驹过隙的效果刚好过去,苍颉恢复对身体、灵力、神魂掌控的瞬间,无与伦比的剧痛、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以及陨落死亡的极致恐惧,便如同滔天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扭曲变调、完全不似人声的惨绝嚎叫,双目瞪得滚圆,瞳孔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以及最深沉的难以置信! 他眼睁睁“看着”一只青灰色、沾满自己温热血肉的恐怖利爪,深深刺入自己前胸心脏位置,爪尖甚至触碰到了那枚温热跳动的本命金丹,金丹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灵光剧烈摇曳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 另一只同样来自炼尸的利爪,则将他半边脖颈皮肉连同部分肌肉狠狠撕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如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残破的墨色长衫与前胸! 更有数道深可见骨、甚至切断经脉的恐怖抓痕,出现在他四肢、腰腹等处,几乎将他这具刚刚踏入炼神境的强大肉身,撕扯得支离破碎! “不——!!!” 苍颉喉咙嗬嗬作响,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鸣,眼中生机急速黯淡,却又在死亡边缘挣扎。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堂堂玄黄宗天骄,新晋的炼神境修士,身怀三件灵宝,竟会败在一个区区金丹初期的女修手中,败在这诡异莫测、闻所未闻的神念秘术与两具炼尸的绝命合击之下! 他不甘心! 他还有大好前途,还有长生道途未曾攀登! 他想不顾一切地引爆那颗布满裂痕的金丹,与敌同归于尽。 他想催动三件灵宝自毁,拉所有人陪葬。 然而,金丹受创,裂痕道道,灵力狂泻,运转已然滞涩不堪。 神魂遭受“一念成笼”冲击与肉身重创的双重打击,已然混沌不堪。 体内灵力更是随着心脏遭创、脖颈撕裂而急速溃散…… 此刻的他,便是想动一根小指,都已是奢望。 两具炼尸可不会有丝毫怜悯。 孙止戈所化炼尸利爪虽未彻底捏碎金丹,但那侵入的尸煞与狂暴力量,依旧让金丹灵光急速黯淡,裂纹蔓延。 炼尸张开狰狞巨口,猛然一吸,竟将苍颉伤口处逸散的大量精纯灵力、生命精气乃至部分溃散的魂魄之力,尽数吞吸入腹! 宋沢所化炼尸则一口狠狠咬在苍颉脖颈那恐怖的伤口处,疯狂吞噬其喷涌而出的生命精血与残魂! 吞噬了炼神境修士的大量精华,两具炼尸体表的狰狞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气息在凶戾之中,隐隐又有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攀升,眼中血焰更显凝实。 “砰!” 一声闷响,苍颉那残破不堪、几乎不成人形的身躯,被炼尸像丢弃破布麻袋般随意甩飞出去,划过一道凄艳的血色弧线,重重砸在数十丈外冰冷坚硬的岩壁之下,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沉闷撞击声。 鲜血瞬间从他身下汩汩涌出,浸湿了大片灰黑色的冻土,形成一汪触目惊心的血泊。 他四肢微微抽搐,眼神涣散失焦,胸口与脖颈处的恐怖伤口依旧在汩汩冒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奄奄一息,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炼神境的境界彻底崩塌,修为直接跌落至金丹境后期,并且仍在飞速消散流逝,伤势沉重到了极致,已无再战之力。 而就在苍颉被重创击飞、气息奄奄的瞬间,宋婉辞周身那浩瀚如海、支撑她施展“一念成笼”的神念加持,如同退潮般急速消退,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股笼罩方圆数里、隔绝内外天机的玄奥波动。 “呃……” 几乎在神念消退的同一刻,宋婉辞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毫无半点血色,七窍之中,同时渗出了细细的、蜿蜒如小蛇的血丝! 脑中传来难以想象、仿佛要将整个头颅撕裂的剧痛与无边的空虚感,仿佛整个识海被彻底掏空、撕碎,又灌入了万载玄冰。 淳风教化天君的神念消退,不仅带走了那强大的力量,也留下了严重至极的神魂反噬。 她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勉力维系的那一口先天灵气差点彻底溃散。 缠绕在身的符文金丝,因苍颉遭受致命重创、心神失守而灵光急速黯淡、松动,但她此刻连挣扎脱身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周身一软,直接从半空跌落,“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剧痛,只能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伤势与神魂刺痛,额角冷汗如雨,瞬间浸湿了凌乱的鬓发与破损的衣襟。 第626章 死生一丈 “丫头……做得……不错……” 淳风教化天君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断断续续的神念传音,在她识海深处响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弱。 “老夫……此次消耗过巨……残魂受损颇重……需陷入长时间沉眠……以图恢复……接下来……便全靠你自己了……记住……你答应老夫的……事……” 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彻底沉寂,再无半点声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随着这股支撑她战斗至今的浩瀚神念彻底退去,一股更加清晰的感知浮现——那原本笼罩着这片峡谷坳地、隔绝内外探查的无形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淡化、稀薄。 就像潮水退去,露出被掩盖的礁石。 淳风教化天君为了助她施展“一念成笼”与遮蔽天机,已然耗尽了最后的力量,神念的消散,也带走了这层最后的保护。 宋婉辞的心脏骤然一紧,几乎停止跳动。 炼尸! 那两具刚刚经历惨烈搏杀、尸煞未散、凶威犹存的阳极阴尸,此刻就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缠绕着断裂的符文金丝,青灰色皮肤上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若让外界,尤其是那些坐镇观战台、至少是元婴境界的各宗长老神念探查进来,第一时间便会发现这浓郁到化不开的冲天尸煞,以及这两具明显经过高明秘法祭炼、凶戾异常的炼尸! 炼尸之道,在整个琅嬛界人族修仙界乃是绝对禁忌,一旦暴露,不仅她自己会立即被认定为“邪修”,人人得而诛之,更会牵连整个合欢宗,带来灭顶之灾! 柳含辞大长老再惜才,也绝无可能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维护她! 这念头如同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因神魂反噬而混沌剧痛的识海,带来一种比死亡更甚的冰寒恐惧。 不!绝不能被看见! 她甚至来不及去查看数十丈外苍颉的死活,也顾不得自身七窍流血、神魂欲裂、灵力彻底枯竭、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凄惨状态。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暴露后那比死亡更可怕后果的恐惧,压倒了所有伤痛与虚弱。 “收……回来!” 宋婉辞在心中嘶吼,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神念,强行沟通两具刚刚吞噬了苍颉部分精华、正处在一种凶戾而满足状态的炼尸。 同时,她颤抖着抬起沉重如灌铅、指尖仍在不受控制痉挛的右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掐动一个简易的、召回炼尸的控尸诀手印。 这个手印平日里她闭着眼睛都能瞬间完成,此刻却因神魂剧痛、灵力枯竭而显得无比滞涩、扭曲,几次都差点失败散开。 “嗡……” 两具炼尸眼中跳动的血焰微微一闪,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召回指令有些不解,它们本能地还想吞噬更多地上那个重伤垂死“食物”逸散的精气。 但在控尸诀与宋婉辞那不容置疑的、带着极度焦虑的意念双重催动下,终究是低吼一声,周身翻腾的尸气开始收敛。 下一刻,两道灰黑色、缠绕着浓郁死气的流光,自炼尸站立处倒射而回,精准地没入宋婉辞腰间那只看似普通的储物袋中。 炼尸回归的刹那,那股令人心悸的冲天尸煞也随之迅速减弱、消散,只余空气中残留的、一时难以完全散去的淡淡腥臭与死气,与战场上原本就有的浓重血腥气混合在一起,难以清晰区分。 做完这一切,宋婉辞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微一松,但也耗尽了最后支撑她的那点力气与意志。 “呃……” 她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撞击让她本就混沌的意识更加模糊,七窍中渗出的血丝更多了一些,在苍白如纸的脸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几乎在她倒下的同时,数十丈外,岩壁下的血泊中,苍颉残破的身躯也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口中涌出最后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污血,那死死瞪着宋婉辞方向、充满无尽怨毒与不甘的灰白眼眸,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变得空洞、死寂。 他脖颈与心口的恐怖伤口,也不再汩汩冒血,因为那具身体里的生机,已然随着修为的彻底消散而流尽。 只是那僵硬的脸上,依旧凝固着极致的愤怒、屈辱与难以置信,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鬼哭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风声,依旧在嶙峋怪石与千疮百孔的岩壁间穿梭回荡,时而低沉,时而凄厉,仿佛在为这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般的惨烈结局,吟唱着亘古不变的哀歌。 时间,在这片被死亡与血腥笼罩的坳地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峡谷上方那狭窄的一线天光,逐渐由昏暗转向灰白,再由灰白染上些许淡金。 正午临近,隔绝阵法的力量正在不可逆转地衰减、流逝。 率先有了一丝微弱反应的,是宋婉辞。 她长长的、染着血污的睫毛,极为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是更多的颤动。 仿佛沉入无尽黑暗深渊的意识,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求生本能,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拉回现实。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胸腔的伤势,也让她彻底从昏迷的边缘挣扎醒来。 口中满是浓重的血腥味,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绞痛,左肩那道旧伤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最要命的,是识海中那仿佛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的剧痛与空虚感——那是强行施展“一念成笼”与承受淳风教化天君神念消退带来的双重神魂反噬。 她吃力地、一点点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动扭曲的光影。 她眨了眨眼,又狠狠咬了一下早已破皮出血的下唇,用刺痛强迫自己更清醒一些。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依旧是那片遍布怪石与血污的坳地,头顶是峡谷一线天透下的、已然变得颇为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死气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时间的沉淀,混合了一种奇异的、带着铁锈与腐烂甜腥的复杂气味。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首先投向数十丈外岩壁下的那滩血泊。 苍颉的尸体依旧躺在那里,姿势未曾改变,只是那身破烂的墨色长衫上凝固的血迹颜色更深了,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色泽。 他面朝天空,双眼圆睁,灰白的瞳孔空洞地映照着峡谷上方那方狭窄的、明亮的天空,脸上的怨毒与不甘已然凝固成永恒。 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宋婉辞脑中浮现,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以及更深的疲惫。 她还活着。 这也是事实。 但下一刻,一股强烈的警兆骤然攫住了她! 天光!太亮了!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峡谷上方那片迅速变得明亮、甚至有些灼目的天空! 隔绝内外的阵法……快要消散了! 午时将至!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骤然冰冷,比方才从昏迷中醒来时感受到的寒意更甚百倍! 几乎同时,另一道微弱至极、却依旧存在的生命气息波动,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明灭,极其突兀地、清晰地,传入了她因神魂受创而感知大降、却依旧敏锐的灵觉之中! 来源——正是数十丈外,那具她以为早已死透的“尸体”! 宋婉辞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他没死透?!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他之前确实濒临死亡,生机几乎断绝,但炼神境修士那顽强的生命力,或是他最后服下的某种吊命丹药,竟然真的为他吊住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让他在昏迷许久后,竟也在这生死关头,被外界阵法即将消散、大量强大气息隐约逼近的刺激下,重新……醒了过来! 只见岩壁下,苍颉那残破不堪的躯体,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灰白眼眸,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瞳孔深处,那早已熄灭的怨毒火焰,竟然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余烬,重新闪烁起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无比冰冷的死光!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嗬……”声,染满污血的手指,极其艰难地、颤抖着,试图屈起…… 宋婉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此刻,两人皆是重伤垂死之躯。 她神魂受创,灵力枯竭,肉身多处受损,动一下都牵扯全身剧痛,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苍颉更是凄惨,肉身残破,心脉、脖颈皆遭重创,仅凭一口怨气和某种丹药吊着最后一缕生机,同样动弹不得。 但两人之间,相距不过数十丈。 这点距离,在修士全盛时期不过瞬息可至,此刻却如同天堑。 更致命的是,隔绝阵法正在飞速消散,外界那一道道属于元婴境、甚至更高境界修士的恐怖神念,随时可能如同天罗地网般扫入此地! 若让苍颉在临死前,哪怕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嘶喊,或是做出一个明显指向她的动作,都可能在接下来各方长老的神念探查中,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联想! 绝不能再给他任何机会! 宋婉辞眼中寒光一闪,那抹属于修士的冰冷与决绝再次浮现。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以手撑地,一点一点,试图重新站起来。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用力都让她几欲再次昏厥。 但她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仅仅是勉强撑起半个身子,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和全身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的痛楚便猛然袭来。 “噗通”一声闷响,她再次重重摔回冰冷染血的冻土上,溅起少许尘土。 左肩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破烂的衣衫。 她急促喘息着,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感到费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数十丈外,那个血泊中的身影,开始了缓慢而诡异的……蠕动。 苍颉残破的身躯,如同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濒死毒蛇,正用尽最后一点源自怨念与不甘的力量,挣扎着,拖动着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爬来。 他爬得很慢,极其艰难。 每一下挪动,都会从胸腹脖颈那些恐怖的伤口中挤出暗红近黑的血沫,在身后冻土上拖出长长一道断续的血痕。 他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宋婉辞,里面燃烧的怨毒火焰几乎要化为实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响,却因气管受损,连一句完整咒骂都难以吐出。 但他还在爬。 固执地,疯狂地,向着这个带给他无尽耻辱与死亡的女子爬来。 宋婉辞冷冷地看着他爬。 她没有再试图起身,只是静静躺着,缓慢调息,积蓄着哪怕一丝一毫的气力。 同时,冰冷的眸光如同审视一件死物,精确地计算着对方的速度,以及那隔绝阵法消散的最终时限。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苍颉爬得越来越慢,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但他眼中的恨意却愈发炽烈,仿佛回光返照。 终于,在距离宋婉辞不到一丈远的地方,他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彻底趴伏不动,只有胸膛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 他抬起头,布满血污的脸扭曲着,灰白的眸子死死锁定近在咫尺的宋婉辞,染血的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了破碎却充满极致恶毒的嘶哑咒骂:“贱……人……邪……修……你不得……好死……合欢宗……藏污纳垢……都……要给你……陪葬……” 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恨。 宋婉辞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骂。 直到他因为情绪激动牵动伤势,咳出几口血块,喘息稍停的间隙。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动着自己同样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右手,在身旁的冻土地面上摸索了几下。 指尖触碰到几颗被先前战斗震落、棱角还算分明的小石子。 她捻起一颗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的灰白色石子,握在掌心。 然后,在苍颉再次张口欲骂的瞬间,她用尽此刻手臂能发出的全部力气——那力气微弱得可怜,甚至不及健康凡俗孩童——将那颗小石子,朝着苍颉的额头,掷了过去。 石子划出一道低矮无力的弧线。 “啪。” 一声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石子正中苍颉眉心上方,力道很轻,连皮都没擦破,只是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灰印。 但这一下,却让苍颉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对方在如此境地,会用这种方式“反击”。 那灰白的眼眸中,怨毒之外,第一次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种被极度轻视、侮辱的暴怒。 “你……!” 他嘶声欲再骂。 宋婉辞却不给他机会。 她看也不看那颗掉落的小石子,继续用目光在身旁地面搜寻。 很快,她找到了一块半个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粝的暗褐色石头。 这一次,她双手勉强合作,才将那石块捧起,抱在怀里。 然后,她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个相对省力的姿势,冰冷无波的眸子看向苍颉,苍白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威胁的表情。 但她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以及怀中那块虽然不大、但砸在如今毫无防护、奄奄一息的他头上绝对足以开瓢见血的石块,已经说明了一切。 苍颉剩下的所有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瞪着宋婉辞,瞪着那块石头,胸膛剧烈起伏,却不是因愤怒,而是因一种更复杂的、交织着极致屈辱、濒死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诡异冰寒的情绪。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发出一个音节,那块石头就会毫不留情地砸过来。 以他们现在几乎凡俗不如的状态,那一下,很可能就是压垮他最后生机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亡的阴影,和眼前这女子冰冷平静、掌控一切的眼神,让他竟真的……不敢再骂了。 只是用那双灰白眸子,死死地、复杂地、一瞬不瞬地瞪着近在咫尺的宋婉辞。 仿佛要将这张苍白染血却依旧难掩绝色、此刻更添几分冰冷破碎美感的脸,深深地、用怨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烙印,刻进自己即将涣散的灵魂深处。 两人就这样,在血泊与废墟之间,相隔不到一丈,一个瘫倒,一个趴伏,无声地对峙着。 画面诡异而僵持,竟透出一种荒诞的、与周围惨烈战场格格不入的凝固感。 直到—— “嗡——!” 那股无形的、柔和却强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量,仿佛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拂过这片区域,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 紧接着,鬼哭峡上方那灰暗的、隔绝内外的天幕,那层无形的阵法屏障,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淡化、透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明亮却并不如何温暖的正午阳光,毫无阻碍地、骤然泼洒进这阴森诡异、血气冲天的峡谷坳地,瞬间驱散了部分浓重的阴霾与血腥,将满地狼藉、残破、凝固血泊,以及这以奇特姿态无声对峙的两人,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十道强大无匹、沛然莫御的神念,自峡谷两端,如同无形的波纹,飞速扫掠而来,瞬间便牢牢锁定了此地。 东方,是合欢宗观战台方向,以元婴巅峰的大长老柳含辞为首,裹挟着焦急、忧虑、愤怒的浩荡神念;西方,则是四宗联军方向,以幽冥殿副殿主晏锋为首,带着冰冷、探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暴怒意的森寒神念。 午时三刻,已到。 断尘原隔绝内外的庞大阵法,准时消散。 这场持续五日、惨烈无比、赌上宗门年轻一代精英性命的生死比斗,终究是落下了它猩红的帷幕。 而这最终的惨状、这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结果,也毫无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双方所有高阶修士、宗门巨擘的眼前。 宋婉辞怀中抱着的石块,“咚”一声轻轻掉落在身侧的冻土上。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眼,望向天边那迅速逼近的、属于合欢宗的数道熟悉遁光与强大气息。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松懈。 无边的疲惫、黑暗、剧痛,如同积蓄了万年的潮水,轰然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娇躯一颤,眼前彻底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她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在最后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似乎感觉到,对面那道死死盯着自己的、充满复杂情绪的视线,也随着最后一点生机的流逝,一同黯淡、消散了。 而按照双方先前的约定,此次断尘原比斗,以最终存活弟子数量定胜负。 合欢宗一方,宋婉辞、杜凌昭、玉娇儿三人幸存;四宗联军一方,仅苍颉一人气息奄奄,生死未卜。 胜败之数,已然分明。 笼罩在断尘原上空五日之久的庞大隔绝阵法彻底消散,正午略显苍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上,将满目疮痍与凝固的血色赤裸裸地呈现。 双方高层隔空遥望,气氛凝重如铁。 短暂的、充满无形交锋的对峙后,各自开始派人进入战场区域。 一道道流光自双方观战台飞射而出,落入断尘原各处。 收殓同门遗体者面色悲戚,动作迅速而沉默;救治重伤弟子者神情紧迫,各种疗伤丹药与稳定伤势的术法光芒频频亮起。 鬼哭峡深处,柳含辞亲自降临,玄紫宫装无风自动,元婴巅峰的威压自然流露,将周遭残留的暴戾气息与死煞稍稍驱散。 她目光首先落在那瘫倒在地、七窍渗血、气息微弱至极的紫衣少女身上,秀美的黛眉深深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痛惜与凝重。 第627章 新的任务 素手轻抬,一道柔和的灵力便将宋婉辞小心托起,同时数枚散发着浓郁药香、一看便知品阶极高的疗伤丹药被送入其口中,并以精纯灵力化开药力,护住其心脉与濒临崩溃的识海。 “速带回宗门,以‘九转化生池’配以‘凝神固魂散’先行温养!” 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对紧随而来的几名心腹弟子吩咐道。 杜凌昭与玉娇儿亦被同门师姐妥善安置,喂服丹药,紧急处理伤势后,被小心护送着升空而起,朝着合欢宗方向疾驰而去。 合欢宗众人动作迅捷,带着悲愤与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撤离这片染血之地。 对面,四宗联军方向,气氛则压抑得多。 晏锋并未亲自踏入峡谷,只是负手立于远端高空,墨黑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潭,倒映着下方属下将胸膛几乎被洞穿、脖颈撕裂、仅剩一丝游离生机的苍颉紧急抬出的景象,以及更远处,那一具具被收敛起来的、属于玄黄、幽冥、承影、鬼头山四宗年轻天才的冰冷遗体。 他身上散发的寒意,让周遭空气都仿佛要凝结。 损失如此惨重,十名精心培养、被视为宗门未来栋梁的金丹弟子,九死一重伤。 如此结果,与预期相差何止万里。 尤其是苍颉,此子临阵突破至炼神境,本是意外之喜,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他冰冷的目光掠过正带人离去的柳含辞等人,尤其在昏迷的宋婉辞身上停留了一瞬,眸底深处有晦暗的厉色一闪而逝。 此番,他幽冥殿认栽,赌约既立,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会做出当场反悔这等落人口实、损及宗门声誉之事。 “走。” 晏锋嘴唇未动,冰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四宗修士耳中。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柳含辞等人离去的方向,那一眼之中,并无多少失败的恼怒,反而是一种更为幽深的、仿佛在审视猎物弱点与计算代价的冰冷沉静。 旋即,袖袍一拂,身形化作一道幽暗遁光,当先离去。 其余三宗修士亦不敢多言,沉默而迅速地带着伤亡弟子,化作道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断尘原,很快便重归空旷。 只余下被术法肆虐过的焦土、深深浅浅的坑洞、大片大片无法轻易褪去的暗红色血渍,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随风呜咽的淡淡血腥与死气,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结束的惨烈。 正午的阳光似乎也无法给这片土地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衬得那些残破景象愈发苍凉。 合欢宗,玉寰峰后山深处,守卫森严的疗伤秘殿之内。 “九转化生池”水汽氤氲,灵液翻涌,散发着磅礴生机与宁神静气的药力。 宋婉辞被安置于池中最核心的玉台之上,周身浸泡在温润的灵液之中,只露出苍白如纸、依旧昏迷不醒的容颜。 池水旁,数名精通药石与治疗术法的元婴期长老正联手施为,以精妙手法引导药力,疏通她郁结破损的经脉,温养几乎枯竭的丹田,更以珍贵无比的“凝神固魂散”化作丝丝缕缕清凉气息,缓缓沁入她受创严重的识海,试图修复那可怕的神魂反噬。 杜凌昭与玉娇儿亦在相邻的静室中,由专人照料,以宗门最好的资源进行救治。 柳含辞立于秘殿外间的廊下,凭栏远眺,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落向远方。 她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惯常的慵懒与妩媚已被一片沉凝取代。 此番虽胜,却是惨胜,派去的年轻一代精锐折损大半。 而那个名叫宋婉辞的丫头……能在那种绝境下,与临阵突破的苍颉拼到两败俱伤、最终惨胜,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苍颉死前极度扭曲怨毒的眼神,晏锋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都让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鬼哭峡的风,似乎还缠绕在鼻尖,带着散不去的血腥。 正午已过,天色渐向黄昏。 那被阳光短暂照亮的断尘原,终将再次被夜色吞没。 而由此战掀起的波澜,以及那随之必然涌动而来的、更为幽暗猛烈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积蓄力量。 苍颉在被玄黄宗弟子带回后就被直接送了宗门救治,玄黄宗不吝惜花费大量珍稀灵药,不仅修复了他的出现裂纹的金丹,更是将其跌落至金丹境后期巅峰的修为重新提升回了炼神境初期。 而幽冥,鬼头山,以及承影派这边,派出的参加断尘原比斗的弟子皆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唯有玄黄宗苍颉一人存活,在苍颉被救治恢复后,已经过去了十日。 苍颉那精壮且线条分明的身躯,展现男子阳刚之美,几块腹肌整齐排列,药浴里,他缓缓睁开眼,回忆起了十日前与那合欢宗那个名为宋婉辞女子之间的生死搏杀,嘴角不由流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若说在断尘原中的鬼哭峡是对此女的恨意,那么经过这场生死之战后,尤其是体会到对方给自己极致的压力与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苍颉的心性似乎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貌似宋婉辞这三个字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难道此女让我产生了心魔?不行!必须将其斩杀,不然心魔难消!” 苍颉走出药浴,穿上长衫,经过一番药浴治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似乎在突破炼神境后,又历经生死,不论是气质,还是心胸,都有了质的变化。 他突然又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宋婉辞啊宋婉辞,你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奇女子?苍某现在改变主意了,不杀你!我定要征服你,让你做我的道侣。” 这话说得男子自己都有些耳根发红,却很快被其眸中的一抹狠厉所取代,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玄黄宗,位于东界域中的琅嬛界,隶属于三江国。 只因该修真国内有三条大江,横贯该国南北东三个方向。 三江国又称水之国,其内湖泊大泽无数,不少城池修建在湖泽之上,寻常百姓与低阶修士大多以捕鱼为生。 且该国的鱼种类多达十万种,不仅肉质肥美,更是有品阶不低的灵鱼,乃是为修士烹制灵膳所准备的尚好食材。 三江国不仅水美,风景更是一绝,有高耸入云的奇峰,也有成百上千的水鸟,不过这些山只是高,并不怎么大。 玄黄宗,位于枫灵大泽之畔,宗门如今大半弟子尽出,与其余三宗一起攻打清月宗去了。 苍颉此刻在大殿内,面对宗主与几位长老开始讲述这次断尘原的见闻。 殿内除了玄黄宗的长老,还有三人来自幽冥殿,承影派,与鬼头山,因为他们都想知道断尘原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四宗一败涂地。 在场不少长老其实也注意到了,那个名为宋婉辞的合欢宗弟子,听说此女入门不足一年,就从山海境一路修炼到了金丹境初期。 虽然这样的妖孽弟子在东界域不少,但在断尘原中此女的表现多少有些诡异,不得不让四宗高层生疑。 尤其是当她与阴九幽、玄明、刘墨等弟子交手时,似乎可以将他们引进一些偏僻的峡谷或山涧,随后就是神念无法探查,观战的水幕也被什么给遮蔽。 一次两次或可说是意外,或是被断尘原中的某些上古阵法所干扰,但次数多了就不得不让人生疑,想到此女似乎藏有什么秘密,是连他们这些长老都不知晓的。 苍颉心中细细思索,言辞恭敬,将断尘原中的事一一说出,但在说到与宋婉辞厮杀时,却是微微一顿,将对方拥有两具炼尸的事私自隐瞒了下去。 或许他并不想将此女至于众叛亲离,被各大正道宗门弟子围攻的地步,这是苍颉的私心,他想要的,是彻底征服此女,将其纳为他苍颉的道侣。 而这炼尸,无疑成了他认为可以轻松拿捏对方的一个把柄。 经过一番商讨,众长老似乎也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只能将这最大的疑点归咎于断尘原本身的特殊地理所天然形成的屏障。 “苍颉,你这次表现不错。宗门赐予你的三件灵宝只收回其二,你可从中挑选一件。” 玄黄宗宗主栖云真人抚须,淡淡的说道。 苍颉只是稍作迟疑,便选了三阶灵宝“澈心境”,而并非二阶灵宝“噬魂刺”与一阶灵宝“缚灵鼓”。 这个选择在场也没人意外,毕竟灵宝品阶越高,威能也越大,但若是品阶相差不大,一般会选择最为适合自己的灵宝。 苍颉自然不傻,澈心境不仅在三件灵宝中品阶最高,关键是功能较多,更可对媚术有一定的抵消。 “合欢宗最近似乎在暗地里派出精锐弟子潜出玲珑国,看样子她们是打算去请援军。” 栖云真人说到这里笑了笑,把目光看向苍颉,继续说道:“苍颉,你就随你的几位师兄一起,出去好生历练一番,争取早日突破返虚境,也正好稳固境界,将合欢宗派出的弟子擒下,不能擒下的就地格杀。” 苍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行礼,口中称是。 玲珑国边境,某崎岖山涧中,宋婉辞,玉娇儿,正以神念观察四周,行动小心谨慎。 这十日以来,宋婉辞在宗门的大量珍稀灵药下彻底恢复,更是突破到了金丹境中期。 话说此女刚突破金丹境初期不久,即便是拥有异种阴灵根,也不会在短短十余日内再次突破。 这还得多亏大长老柳含辞赐下的一株八阶灵药,再辅以百种五六阶灵植,这才将她重伤之躯治愈,并且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同时,由于这次断尘原为宗门立下大功,大长老柳含辞还打算赐予此女一件灵宝做为奖赏,可宋婉辞却是推辞了,并选择了其他东西。 宋婉辞直言相告,说自己欲要炼制一件属于自己的本命法宝,希望宗门可以为她提供一些材料。 柳含辞闻言自然是面露笑意,没有半点迟疑的答应下来。 如炼制上品本命法宝,所耗不菲。 主材至少需五阶灵金或奇木,如‘千年寒铁’、‘星辰之砂’、‘凝魂天木’等;辅材更是繁多,‘地火金莲’、‘玉髓紫晶’、‘寒幽石髓’等。 这些材料其实都是合欢宗玉寰峰后山的炼器大师欧冶戣告诉宋婉辞的。 宋婉辞在获得这些材料后就去了玉寰峰后山的炼器殿,寻老爷子炼制了她心心念念的上品本命法宝,一柄名为“幽缠”的飞剑。 欧冶戣见这新入门不久的弟子真的寻来了材料,心中自是大喜,连夜开工炼制,只用了三日便将飞剑炼制出来。 之前欧冶戣还说上品本命法宝成功率不高,却没想一气呵成,中途没有出现丝毫失误,只能说是运气不错吧。 宋婉辞支付了仙家宝钱和宗门贡献点给炼器殿,然后滴血认主,随后又将飞剑收入丹田温养。 接下来的时日,她便沉浸在了修炼与温养本命飞剑之中。 直到第九日,大长老柳含辞开始召集全宗弟子集合。 然后挑选了一批她自认为的聪明弟子,以两人一组,分别持宗门信物,前往琅嬛界各大宗门求援。 由于断尘原合欢宗胜出,所以按照之前约定,在这几个月中,四宗不得围杀合欢宗弟子,但也限定了范围。 柳含辞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无论能不能求来强援,合欢宗都要试一试。 一路上宋婉辞都沉默不语,就听玉娇儿在身后抱怨。 说这样危险的任务,怎么就交给她们两个金丹境弟子,还抱怨宗门就是拿她们这些低阶弟子去送死。 宋婉辞自然懒得理会,其实她也十分郁闷,宗门天骄弟子不少,怎么就让这“小祖宗”和自己前往。 要知道二女先前在一起拜入合欢宗时,两人可是不太友善的,尤其是玉娇儿,小嘴像是抹了砒霜。 不过在断尘原一战中,宋婉辞的战斗天赋之高,出手之狠厉,倒是将玉娇儿震慑住了,她现在可不敢对着宋婉辞阴阳怪气,就怕被自己这个同门给“咔嚓”了,到时候一缕亡魂找谁哭去? 而这次合欢宗交给两人的任务是前往琅嬛界的“仙音殿”,尽可能是争取到对方的帮助。 仙音殿? 那可是琅嬛界上宗中的上宗,位居五大上宗之首。 宋婉辞一想到这些就头大如斗,感觉这次的任务是史诗级的困难,怕是连对方山门都进不去吧。 同时还得应付四宗修士在半路的截杀,可谓凶险异常,简直就是一场生死磨砺...... “婉辞,你慢点,我腿都要断了。” 崎岖狭窄的山涧小径上,玉娇儿一袭桃粉流仙裙,此刻裙摆已经被荆棘刮破多处,露出里面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上面几道细小的血痕清晰可见。 她一张俏脸因为赶路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桃花眼中水汽氤氲,嘟着小嘴,不住抱怨。 她今日梳了个略显简单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碧玉黄鹂簪,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光洁的额角,平添几分柔弱。 腰间系着同色丝绦,挂着一枚小巧的粉色香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散发出一股清甜的合欢花香。 宋婉辞走在前面,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墨紫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短打比甲,腰间束着黑色宽边腰带,勾勒出纤细却柔韧的腰肢。 一头青丝以一根乌木簪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优美的脖颈。 她脸上脂粉未施,肌肤在透过茂密枝叶洒落的斑驳天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瓷白。 一双剪水秋瞳沉静无波,眸光锐利,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相比玉娇儿的狼狈,她除了鞋面上沾了些尘土,衣衫几乎整洁如新,气息平稳悠长,显然这点山路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此处已近玲珑国边境,再往前二十里,便是‘云雾涧’,过了落鹰涧,才算真正离开玲珑国地界,进入三江国范围。” 宋婉辞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玉娇儿那破损的裙摆和腿上的血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幻光帕’呢?不是给你赶路用么?” 玉娇儿闻言,脸上更红了,扭捏了一下,才小声道:“之前……之前逃跑的时候,被那个玄黄宗的混蛋打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宋婉辞心中暗叹,这丫头果然是娇生惯养,临行前大长老赐下的几件保命之物,看来也没怎么上心。 她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淡青色的、巴掌大小、绘制着云纹的符箓,递给玉娇儿。 “这是‘神行符’,贴在腿上,可日行八百里,省些力气。此处地形复杂,不宜高空飞遁,容易暴露。我们需尽快穿过这片山涧。” 玉娇儿接过符箓,眼睛一亮,连忙道谢,依言贴在腿上。 顿时感觉双腿一轻,仿佛有清风托举,走起路来毫不费力,不由喜笑颜开。 “婉辞,还是你有办法!” 宋婉辞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她步履轻盈,看似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仿佛与周遭的山石草木融为一体。 这片山涧位于两座陡峭山峰之间,宽不过数丈,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侧岩壁呈灰褐色,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蕨类植物。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古木枝丫,阳光只能透过缝隙漏下些许光斑,使得涧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涧底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水流潺潺,撞击在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寂静。 但宋婉辞的心神却丝毫不敢放松。 越是这种看似平静的地方,越可能潜藏杀机。 四宗既然猜到合欢宗会派人求援,绝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去。 约定的不得围杀,仅限于逍遥涧等特定范围,一旦踏出国境,便是生死自负。 而她与玉娇儿,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初期,在那些四宗精锐眼中,恐怕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更何况,她隐隐有种感觉,那个叫苍颉的男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正思忖间,前方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流水和风声的异响。 宋婉辞脚步一顿,抬手示意玉娇儿停下。 玉娇儿也听到了动静,立刻紧张地屏住呼吸,下意识朝宋婉辞身边靠了靠,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宋婉辞凝神细听,神念如水银泻地,悄然向前方蔓延。 然而,就在她的神念即将触及转角处的刹那—— “嗖!嗖!嗖!” 三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转角后方的岩壁阴影中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直取宋婉辞上中下三路! 那乌光并非实体箭矢,而是凝练到极致的阴寒灵力所化,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撕裂空气的尖啸! 与此同时,两侧岩壁之上,原本看似普通的藤蔓和苔藓骤然活化,如同无数条毒蛇,疯狂生长蔓延,朝着两人缠绕而来! 藤蔓上闪烁着幽绿色的磷光,显然带有剧毒! “小心!” 宋婉辞清叱一声,早已蓄势待发的灵力轰然爆发! 她并未躲闪,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腕一翻,一柄通体幽紫、长约三尺、剑身狭长如柳叶、隐有暗纹流转的飞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正是新炼制不久的本命法宝——“幽缠”! 剑甫入手,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仿佛拥有灵性。 宋婉辞眸光一凝,体内《翻云覆雨诀》急速运转,金丹中期的精纯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剑身。 剑气过处芳华谢,红颜枯骨皆成空。 正是《幽月剑诀》第十四式——葬花! 她手腕急抖,幽缠剑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剑光骤然分化,化作三道凝实无比的紫色月轮,分袭那三道乌光! “叮!叮!叮!”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脆鸣,火星四溅! 三道乌光被月轮精准地拦截、绞碎,化作点点灵光溃散。 而宋婉辞的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前飘出数丈,幽缠剑顺势横扫,一道半月形的凌厉剑气喷薄而出,将迎面扑来的毒藤齐根斩断! 断口处,墨绿色的汁液喷溅,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啊!” 玉娇儿慢了半拍,惊呼一声,但反应也算迅速。 她手中粉光一闪,那方先前灵性受损的“幻光帕”祭出,化作一片朦胧的粉色光幕,勉强挡住了侧面袭来的几根毒藤。 但光幕剧烈晃动,显然支撑得颇为吃力。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宋婉辞持剑而立,衣袂无风自动,目光如电,射向转角后方。 “嘿嘿,反应不慢嘛,合欢宗的小娘子。” 一个沙哑难听的笑声响起。 三道身影,缓缓从转角后的阴影中走出。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瘦高、眼窝深陷、嘴唇乌紫的中年男子,身穿绘有骷髅鬼首的黑色长袍,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灰黑色雾气,气息阴冷,赫然是金丹后期巅峰修为。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鸡蛋大小、不断滴落黑色液体的骷髅头,方才那三道乌光,显然出自他手。 其左侧,是一名矮胖如球、满面油光、穿着土黄色劲装的汉子,手持一对乌沉沉的八角铜锤,修为也在金丹后期。 他咧着嘴,目光贪婪地在宋婉辞和玉娇儿身上扫视,尤其是在玉娇儿那破损裙摆下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上停留许久,喉结滚动,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响。 右侧,则是一名身材窈窕、穿着紧身夜行衣、面蒙黑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细长冰冷的眼睛。 她手中反握着一对尺许长的幽蓝短刃,刃身不断有寒气渗出,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此女气息最为飘忽,修为看似只有金丹中期,但给宋婉辞的威胁感,却比那矮胖汉子更强。 第628章 熊熊前辈 “幽冥殿的‘鬼骷手’厉寒,玄黄宗的‘开山锤’石勇,承影派的‘寒刃’影七。” 宋婉辞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出了他们的来历和绰号。 这些都是四宗中颇有名气的金丹境高手,显然对方是做了功课,专程在此截杀。 “哦?小娘子见识倒是不凡。” 厉寒舔了舔乌紫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淫邪,“既然知道我等名号,还不乖乖束手就擒?放心,只要你二人好生伺候,让大爷们舒坦了,或许还能留你们一条小命,带回宗门领赏。” “呸!做你的千秋大梦!” 玉娇儿又惊又怒,俏脸涨得通红。 宋婉辞神色不变,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一分,体内灵力悄然运转到极致。 同时,一缕心神沉入腰间储物袋,沟通了其中那两具沉寂的炼尸。 “厉兄,跟她们废什么话!那个紫衣服的归你,这个粉嫩嫩的小丫头归我!老子就喜欢这种娇滴滴的!” 石勇瓮声瓮气地叫道,眼中淫光几乎要喷出来,挥舞着铜锤就要上前。 “急什么?” 厉寒阴阴一笑,目光却始终锁定宋婉辞,“这小娘皮在断尘原闹出那么大动静,连苍颉师兄都吃了亏,恐怕没那么简单。影七姑娘,你先去试试她的斤两。” 那蒙面女子影七闻言,也不答话,身形骤然模糊,如同融化在阴影之中。 下一瞬,已诡异地出现在宋婉辞左侧三尺之外,手中幽蓝短刃如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抹向她的咽喉和腰腹!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两道淡淡的蓝色残影! 承影派,最擅袭杀! “来得好!” 宋婉辞眼中精光爆射,她不退反进,幽缠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并非格挡,而是直刺影七握刃的手腕! 同时左掌拍出,一道阴柔掌力后发先至,拍向影七胸口。 正是《幽月剑诀》中攻守兼备的一式“弄月”! 影七似乎没料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剑招如此刁钻,身形微微一滞,双刃回防,与幽缠剑磕碰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火星迸射。 影七只觉一股阴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力道顺着短刃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心中一惊,借力向后飘退,重新隐入岩壁阴影,伺机再动。 而就在宋婉辞与影七交手的刹那,厉寒与石勇也动了! 厉寒低喝一声,手中那两枚滴着黑液的骷髅头骤然飞起,迎风便涨,化作车轮大小,眼眶中燃起幽绿的鬼火,张开森森大口,喷出两股腥臭扑鼻的墨绿色毒雾,铺天盖地罩向宋婉辞! 毒雾所过之处,岩壁上的青苔瞬间枯死发黑,溪水也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白烟。 石勇则狂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向玉娇儿,双锤挥舞,带起沉闷的呼啸,一锤砸向玉娇儿头顶,一锤横扫其腰肢,势大力沉,显然打着以力压人、速战速决的主意。 “娇儿,退后,用媚术干扰,自保为主!” 宋婉辞急声传音,同时身形急闪,避开毒雾最浓处。 她心念急转,知道不能被三人合围,尤其那厉寒的毒雾极为难缠。 “阴玄盾!” 她左手掐诀,体内阴属性灵力奔涌,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幽蓝色光盾,暂时挡住毒雾侵蚀。 同时,幽缠剑光华大盛,道道凌厉剑气如暴雨般射向厉寒,逼他操控骷髅头回防。 玉娇儿得到提醒,强压心中恐惧,咬牙催动天生媚灵根。 她眼中粉光流转,檀口微张,一股靡靡之音伴随着甜腻香气弥漫开来,同时身形如风中弱柳,摆出一个个诱人却暗含玄机的姿态,正是合欢宗高阶媚术“天狐舞”! 石勇冲至半途,被这媚术一冲,眼神顿时恍惚了一瞬,动作不由得慢了一拍,砸下的铜锤也偏了方向,轰在玉娇儿身侧的岩壁上,砸得碎石纷飞。 “哼!雕虫小技!” 石勇晃了晃脑袋,他修为高于玉娇儿,心志也颇为坚定,很快摆脱了媚术影响,但攻势已被打断,不由勃然大怒。 而厉寒被宋婉辞的剑气所扰,操控骷髅头稍显滞涩。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一直隐匿的影七再次动了! 这一次,她并非攻向宋婉辞,而是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地面疾掠,幽蓝短刃直取正在施展媚术、心神专注的玉娇儿后心! 角度之刁,时机之毒,堪称绝杀! “娇儿小心!” 宋婉辞神识一直锁定全场,见状瞳孔骤缩,厉喝一声,想也不想,将手中幽缠剑猛地掷出! 飞剑化作一道紫色惊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撞在影七的短刃之上! “锵!” 巨响声中,影七身形被震得踉跄倒退,偷袭无功。 但宋婉辞也因此空门大露! “好机会!” 厉寒眼中凶光大盛,抓住宋婉辞掷剑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刹那,全力催动两枚骷髅头,喷出的毒雾骤然浓烈了数倍,同时骷髅头本身张开巨口,狠狠咬向宋婉辞! 石勇也狂吼着,再次挥锤砸来! 两面夹击,毒雾封路! “婉辞!” 玉娇儿吓得花容失色。 宋婉辞脸上却无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决绝。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就在毒雾及体、双锤临头的刹那,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拍在腰间储物袋上! “吼——!!!” 两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戾与死气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厮杀声! 灰黑色的浓烈尸煞,如同火山爆发,冲天而起! 两道高大魁梧、缠绕着死气、皮肤青灰、双目赤红如血的身影,撕裂储物袋的空间,悍然降临在狭窄的山涧之中! 左边一具,身高近丈,肌肉虬结,青灰皮肤上暗红纹路蠕动,正是孙止戈所化炼尸! 它刚一现身,便一拳轰向咬来的巨大骷髅头! 右边一具,矮小精悍,赤裸上身,胸口伤疤狰狞,正是宋沢所化炼尸! 它则低吼一声,不闪不避,直接撞向石勇砸来的沉重铜锤! “什么?!” “炼尸?!!!” 厉寒、石勇、以及刚刚稳住身形的影七,同时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绝美的合欢宗女弟子身上,竟然藏着两具如此凶戾、气息赫然已达六阶巅峰的可怕炼尸! 这根本不是正道修士该有的手段! “轰!!!” “铛——!!!” 炼尸的拳头与骷髅头狠狠对撞,炼尸的肩背与铜锤结结实实硬撼! 狂暴的气浪混杂着尸煞、毒雾、灵力乱流,如同风暴般在山涧中炸开! 岩壁剧烈震动,无数碎石簌簌落下,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溪流被瞬间截断、蒸发! 厉寒的骷髅头被孙止戈一拳轰得倒飞而回,灵光黯淡,发出哀鸣。 石勇更是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铜锤上传来,震得他双臂骨骼“咔嚓”作响,虎口崩裂,鲜血长流,庞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岩壁上,口中喷出大口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两具炼尸,只是身形晃了晃,孙止戈拳面上多了几道白痕,宋沢肩背处被铜锤砸得微微凹陷,但眼中血焰更盛,凶威滔天! “邪修!你是炼尸邪修!” 厉寒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为何断尘原中那些同门会死得不明不白! 这炼尸的强悍,远超寻常金丹修士! “现在才知道,晚了。” 宋婉辞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身影一晃,已接住飞回的幽缠剑。 在炼尸现身震骇全场的瞬间,她人剑合一,身化一道紫色电光,直取心神剧震的厉寒! 趁他病,要他命! 幽月剑诀——残月! 剑光凄冷决绝,带着一股万物归寂的意境,瞬间撕裂残余毒雾,刺向厉寒心口! 厉寒亡魂大冒,疯狂催动骷髅头回防,同时身上黑袍灵光爆闪,浮现出一面面狰狞鬼脸盾牌。 然而,宋婉辞这一剑蓄势已久,快、狠、准,更有炼尸带来的心神冲击在前。 “噗嗤!” 幽缠剑势如破竹,连续洞穿三面鬼脸盾牌,最终在厉寒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刺入其胸膛! 剑气爆发! 厉寒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胸口汩汩冒血的剑洞,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神色冰冷的宋婉辞,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大量血沫,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厉兄!” 石勇见状,目眦欲裂,但更多的是无边的恐惧。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 但宋沢所化炼尸已如附骨之蛆般扑上,乌黑利爪狠狠插入其胸膛,猛地一掏! 一颗尚在微微跳动、沾染鲜血的金丹,被生生挖出! 石勇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便没了声息。 “撤!” 影七最为果决,见势不妙,在宋婉辞袭杀厉寒的瞬间,已毫不犹豫地身形暴退,化作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阴影,朝着山涧深处急速遁去,速度快得惊人。 宋婉辞瞥了一眼影七消失的方向,没有去追。 承影派修士最擅隐匿逃遁,在这样复杂的地形中,很难追上。 何况,她此刻的状态也并非全盛。 她快速收起厉寒和石勇的储物袋,然后心念一动,两具炼尸低吼着,将两人的尸体和逸散的残魂精气吞噬一空,这才化作流光飞回储物袋。 山涧中,恢复了寂静,只有更加浓烈的血腥气和淡淡的尸臭弥漫。 玉娇儿呆立在一旁,小脸煞白,娇躯微微颤抖,看着宋婉辞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刚才那两具炼尸的凶威,深深震撼了她。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宋婉辞能在断尘原创下那般战绩。 “走,此地不宜久留!” 宋婉辞服下一枚回灵丹,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催动炼尸带来的消耗,看了一眼玉娇儿,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玉娇儿一个激灵,连忙点头,乖乖跟上。 两人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痕迹,旋即施展身法,沿着山涧继续向前疾驰,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 她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两人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山涧上空,一道墨色流光无声无息地落下,化作一名身着墨色绣金云纹长衫、发髻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眸光灰白沉静的男子。 正是苍颉。 他悬浮在半空,负手而立,澈心镜静静悬浮在身侧,洒下清辉。 他目光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掠过厉寒和石勇残留的些许衣物碎片和血迹,尤其是在感受到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极其淡薄的尸煞余韵时,灰白的眸子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果然……又动用炼尸了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听不出喜怒。 “宋婉辞……你还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惊喜’。”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灵力流转,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他转头望向宋婉辞二人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那光芒中,有征服的欲望,有棋逢对手的兴奋,更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势在必得。 “跑吧,尽情地跑。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你终究,会是我的。”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墨色流光,不紧不慢地朝着宋婉辞离去的方向追去。 与之前截杀的厉寒等人不同,他并未急切地拉近距离,反而像是耐心的猎人,远远地吊着,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山涧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掩盖了部分血腥。 但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如同阴云,更加深沉地笼罩在前路之上。 渝国,锦绣州,城南沐霞巷。 时值初秋,巷内几株老黄桷树的叶子已转为沉郁的苍黛色,间或缀着些斑驳的橙黄。 日光褪去了夏的炽烈,透过疏朗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淡金色的光斑,像一幅静谧的、正在缓慢褪色的古画。 巷子深处,一间铺面传来沉稳有力的敲击声,伴着风箱鼓动的呼呼风声,在这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铮然有韵,每一声都含着某种独特的节奏。 铺子里,炉火正旺,将四壁映得一片橘红。 如今已是七境武道修士的金辰,赤着上身,露出精壮如铁浇铜铸的臂膀,古铜色的肌肤上滚着晶莹汗珠。 手中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通红的铁胚上,溅起一蓬细碎的火星。 幸得郡守大人与诸多乡邻帮扶,当初从放牛村逃难至此的一百九十二人,如今总算安顿下来。 不仅人人有瓦遮头,每家还分得一亩薄田,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金辰便在这沐霞巷重操旧业,开了这间“辰记铁铺”。 “我说金老弟,你就真不担心那两丫头?” 铺子角落,一张藤色已泛深褐的老藤椅上,躺着放牛村的老村长刘莫闲。 他眯着眼,抽着一杆黄铜烟锅,缕缕青烟从嘴角逸出,在光影里袅袅盘旋。 老人脸上沟壑纵横,那是岁月与风霜留下的印记。 金辰闻言,手中铁锤未停,又连敲四下。 那铁胚在砧上翻动,每受一击便更凝实一分。 直至第五锤落下,他才停手,取过肩上汗巾,抹了把额前被炉火烘出的热汗,哼道:“既然选了武道这条路,闺女就得当儿子养。打输了,多哭几回自然就不哭了;受伤了,多泡几回药浴筋骨也就结实了。既不是金枝玉叶的命,便莫要染上娇滴滴的病。要我说,这脾性,都是她娘往日惯出来的。” “嚯嚯嚯……”刘莫闲听罢笑了起来,眼角皱纹堆叠如菊,打趣道:“怎的?武道破了境,脾气也跟着见长?从前你可舍不得这么说自家闺女。” 金辰将汗巾往颈后一搭,走到刘莫闲身旁的小凳坐下,端起边上那碗色泽深浓的老鹰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汤微苦回甘,他长舒一口气,叹道:“痛快!” “刘老哥,这世道何其凶险,您当年在边军与北蛮武者厮杀多年,最是清楚。默默那丫头,性子跳脱,不似高家丫头那般沉静,也比不上你家珂丫头稳妥。现在不给她紧紧筋骨、上上分量……日后若走出渝国,怕是要吃大亏的。” 金辰目光转向炉火,声音低沉了些,“再说了,有那两位大兄弟陪着练手,你我也省心不少。老哥觉得,小弟这话可在理?” 刘莫闲抿了抿烟嘴,缓缓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之色:“不错。南界域这些开了灵智的妖兽,对人族还算友善,不像极北那些妖物,动辄便伤人性命。这点倒无需过虑。” 老人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又笑道:“金辰老弟,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山野间的精怪,有时候反倒比人更好相处?” 金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摇头苦笑:“说它们心思单纯,不如说是缺个心眼。本是想让那两位好好磨磨两个丫头的性子,可结果呢?”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显然对此事颇有些耿耿。 “儿孙自有儿孙福,顺其自然罢。别对闺女要求太苛。倒是你军中那两个小子,前几日你说收到了信,想来年关就能回来。到时候,可得备上好酒好菜,一家人好生团聚团聚。” 听闻此言,金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素来刚硬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只“嗯”了一声,便又起身朝铁砧走去。 风箱再响,炉火更旺。 短暂的闲谈过后,铁匠铺里又回荡起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叮叮当当,混着巷外偶尔传来的市井人语,融成一片烟火人间的安稳光景。 与此同时,春风郡外三十里,一片名为“青岚”的广袤老林中。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只漏下些疏疏落落的光斑,在林间厚厚的腐殖层上跳跃。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清气与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传来几声清越鸟鸣。 “太弱!太弱!是早晨没吃饱饭不成?用力!腰马合一,力从地起!对,就这样!再来!” 一个浑厚如闷雷的男声在林间空地上回荡。 可放眼望去,说话的那里是什么男子,竟是一头人立而起、高逾丈二的巨熊! 此熊浑身毛发呈青棕色,唯胸前有一道月牙状白纹,四肢粗壮如柱,淡金熊眼圆瞪,虽面貌憨拙,眸光却清明湛湛,颇具灵性。 此乃青岚林的守护灵兽之一,青木熊。 它们性情温和,素不主动伤人,世代守护林中那些珍贵的“青阳古树”。 若有寻常百姓误入深处,它们多是低吼震慑,将其惊走;若是遇上心怀不轨、意图伐木的低阶修士,那便少不得挨上一顿皮肉之苦,被扔出林外。 此刻,空地中央,一名少女正咬紧牙关,对着巨熊不断出拳。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梳着七八条细巧辫子,以红绳缠绕,其余青丝用一根素白丝带高高束起。 她上身着一件淡青色窄袖短衫,腰束革带,下穿同色短裙,裙下是便于活动的灰布长裤,裤脚扎进鹿皮短靴中。 正是金辰的幺女,金默。 她小脸通红,额发尽湿,紧贴在光洁的额前。 汗珠不断从下巴滴落,将胸前衣料浸出深色水痕。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紧盯着眼前如山岳般的巨熊,拳出如风,却尽数被熊掌轻描淡写地格开。 “拳意不可散!气息要稳!你当是挠痒痒吗?” 巨熊——熊大一边挥掌,一边瓮声训导。 它将自身气息压制在与人族三境养气境相若的层次,单凭青木熊天生强横的体魄,即便偶尔硬受几拳,也只如清风拂体。 近年苦修不辍,金默也已踏入武道第三境“养气”,虽非纯粹武夫,根基却打得颇为扎实,料想年底便有希望触及第四境“拂风”的门槛。 空地边缘,另一头体型相仿、胸前白纹稍浅的巨熊正蹲坐着,正是熊大的胞弟,熊二。 它身旁,还站着一位身姿稍显高挑的少女。 那少女年岁与金默相仿,眉目如画,却比金默多了三分沉凝之气。 她将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以一根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颈项。 身上是一套半旧的靛蓝粗布劲装,裁剪得体,勾勒出逐渐长成的玲珑曲线。 汗水浸湿了她鬓边碎发,贴在白皙的颊边,显然方才也经历了一番苦练。 正是高家独女,高渐璃。 昔年放牛村里那个仗义豪气的小丫头,如今已是亭亭玉立,英气逼人,静立时如青松蓄势,自有一股飒爽风姿。 她正微微喘息,调匀内息,目光却紧随场中那道娇健的身影,神色专注。 “哥,你让默默歇口气吧,这般练法,便是个男娃也撑不住,莫说小姑娘家了。” 熊二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声音比熊大温和些许。 “熊二,哥也不是说搁那挑理儿啊!” 熊大头也不回,一掌轻轻推开金默袭来的一拳,粗声道,“这两丫头就是不能交给你来教!慈心多败事,你瞧瞧,都被你纵成什么样子了?出拳软绵绵,脚下虚浮浮!你不知人族女子天生筋骨弱于男子?此时不往狠里打磨,更待何时?不然,怎对得起她俩喊我这一声‘熊熊前辈’!” “哟哟哟,还‘熊熊前辈’,瞧把你嘚瑟的?” 熊二嗤笑一声,虽同为七境未能化形,口吐人言却已十分流利,那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显而易见,“亏得你尾巴短,若是再长些,怕不是要翘到云彩里去!” 高渐璃闻言,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忙以手背轻掩,侧过脸去,肩头却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 场中,金默听得熊二之言,又见高渐璃忍笑模样,心头那点疲累竟散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不服输的亮光。 她深吸一口气,本已有些散乱的气息重新凝起,脚下步伐一变,揉身再上,一拳直取熊大腹间,口中清叱:“再来!” 拳风过处,竟带起细微的破空之声。 这一次,比先前更多了三分狠劲,五分韧劲。 熊大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熊掌一翻,依旧稳稳迎上。 林风拂过,吹动古木新叶,沙沙作响,将那呼喝声、拳掌相交声,并着少女清脆的喝声与巨熊浑厚的指点声,送出很远。 光影在她们身上流转,汗水在春光下闪亮,这一刻,青岚林深处,生机勃勃。 第629章 清云圣女 渝国,问剑州,灵溪山脉。 玉琼峰之巅,云海翻涌,千山竞秀。 云清月盘膝坐于一块千年紫玉蒲团之上,此蒲团乃宗门所赐,有静心凝神、聚拢灵气之效。 她所在之处,正是玉琼主峰最高点,名为“观云台”,四周云雾缭绕,如置仙境。 俯瞰而下,可见清云剑宗三十六峰如利剑般刺破云海,星罗棋布。 远处灵溪如带,蜿蜒流淌,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 她双目轻合,双手掐子午诀,姿态端庄,气息绵长。 雪白弟子长裙在风中微微飘动,裙摆上以银线绣着清雅的兰花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墨发以一根青玉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出尘之意。 丹田内,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金丹正缓缓旋转,散发出淡金中带着翠意的灵光。 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水波般荡漾,每一次荡漾,都引动周围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来,被纳入奇经八脉,最终被炼化、吸收,融于金丹之中。 自凝结无双金丹至今,已过去月余。 云清月如今对剑道的感悟,可谓一日千里,进境神速。 再配合她这“无双剑体”,凡剑类法宝,乃至灵宝皆可与之完美契合,是真正的人剑合一,如臂使指。 就在三日前,她又去到了剑阁的小院中挑战。 这次一口气竟走出了五十八步,比起当初刚拜入清云剑宗时,进步可谓天壤之别。 可要真正踏入剑阁,相距还差四十一步,且越往后每一步给到的剑威就越是恐怖,呈几何倍数增长。 须知清云剑宗建宗三千载,也曾有不少上五境剑修尝试踏入剑阁,试图获得阁内那柄九阶上古神兵“炽焰流萤”的认可。 很可惜,全都失败了。 轻者被剑气击飞,吐血三升,需调养数月方能恢复。 重者道基受损,境界跌落,此生修为再难寸进,郁郁而终。 “焚天剑阁,我云清月早晚会走到里面,证明自己!” 云清月嗓音依旧如十二三岁时那般,清脆中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但更多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韧。 这段时日她不是没去挑战过第五十九步,实在是剑气的威压已然堪比炼神境后期,直接将此女掀翻出去,最后吐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也好在有无双剑体作为依仗,硬生生抵消了七成剑气,不然怕是得打坐调养一年半载,方能恢复如初。 她吸收完最后一口精纯灵气,在体内运转周天,炼化吸收,随即缓缓起身,雪白长裙如莲花般绽开。 短短月余,她已从金丹境初期修为一路跃升至金丹境后期,其速度堪称骇人听闻,震古烁今。 除了玉琼峰之巅浓郁至极的天地灵气,自然还有宗门不惜血本提供的高阶灵丹——九转聚元丹、紫府养气丸、龙虎金丹……每一种放在外界都足以让金丹修士抢破头颅。 但这些丹药不仅助其稳固境界,还补充了大量灵力,让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而其核心,还在于她丹田内的那枚“无双金丹”! 这足以媲美无暇金丹与天道金丹的存在,吸收灵气的速度比寻常金丹修士快了何止十倍百倍! 若把吸收速度比作一个口渴饮水之人,那云清月饮下的便不是那水杯中的涓涓细流,而是一条宽约百丈、飞流直下的瀑布! 无双金丹将灵气转化为灵力,最后吸收,这其间的速度也同样非寻常金丹可比,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甚至偶尔玉琼峰上空的灵气还会出现短暂的稀薄状态,需数个时辰才能恢复,由此可见其吞吐灵气的速度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鲸吞海吸。 “剑灵前辈,清月又来挑战了!” 云清月整理了一下衣裙,朝着焚天剑阁方向恭敬一礼,嗓音清越,眸中满是自信的光彩。 和以往一样,虽然听说焚天剑阁内放着一柄可以化作人形的九阶神兵,可从来都没任何声音传出,仿佛这座古老剑阁在这一万年中都是这般,寂静得令人不敢靠近,如同沉睡的巨兽。 依旧是天凤剑诀起手式“凤初鸣”,以剑气护体,周身泛起淡淡金芒,隐约有凤凰虚影浮现。 运转丹田无双金丹,灵力如江河奔流,在经脉中呼啸。 最后再以无双剑体削弱剑气威压,体表泛起一层莹润如玉的光泽。 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走得稳健,不疾不徐,如闲庭信步。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云清月再次来到了第五十八步的位置。 此时她停下了脚步,开始调整气息,胸口微微起伏,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眼中神情不再是轻松,而是渐渐变得凝重谨慎,如临大敌。 “这次一定可以!” 她为自己打气,贝齿轻咬下唇,待深吸一口气后,终于艰难的迈出了右脚。 突然,一股远超第五十八步的剑气威压从剑阁内迎面袭来! 那威压如有实质,化作狂风,吹得她青丝狂舞,雪白长裙猎猎作响,白皙精致的脸蛋都变了形,黛眉紧蹙。 体表护体灵光更是忽明忽灭,如风中残烛,随时有可能被掀飞出去。 那只穿着月白绣鞋、鞋尖缀着珍珠的右脚正缓缓落下,虽然速度极其缓慢,一寸一寸,如同扛着山岳前行,但却不似先前那般,落到最后就再也落不下去,僵持在半空。 如今已然突破到金丹境后期的她,显然比之金丹境初中期要强上许多,灵力更加浑厚,剑体更加坚韧。 “哼!” 这并非少女的娇哼,而是嘴角流露出的一抹傲意,如雪中寒梅,凌霜傲雪,是对自身实力的肯定。 “成了!” 右脚终是落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击起的劲风席卷小院,让秋日的落叶炸开,金黄、赤红、赭褐的叶片漫天飞舞,宛如数百只振翅飞舞的蝴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终于到达第五十九步了,要不......” 云清月目露狡黠,如偷到油的小老鼠,想到既然来都来了,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战第六十步。 以金丹境后期挑战这个步数,即便是放在清云剑宗三千载的历史长河里,那也是绝无仅有,前无古人。 若按先辈们用血泪总结出的经验与教训,挑战第六十步至少也需炼神境后期的修为,方有自保之力。 不为别的,只因可以保命。 或者说不至于被剑气给干废了,道基受损,前途尽毁。 云清月自然不是傻子,此女的自信源于无双金丹与无双剑体,这两种旷世资质给了她越境挑战的底气。 若非如此,她是绝对不会冒着被重创的风险,行此鲁莽之事。 就在云清月原地打坐,开始恢复灵力,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的时候,剑阁内却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阁楼深处,一方赤玉台上,坐着一位红发女子。 她看起来年约双十,容颜绝美,不似凡尘中人。 火红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梢泛着淡淡金芒。 身着一袭赤金流焰长裙,裙摆铺开,如盛放的火焰莲花。 女子长长的睫毛忽然动了动,如蝶翼轻颤。 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孔如最纯净的红宝石,深处仿佛有岩浆流动,蕴含着焚天煮海的恐怖威能。 目光所及,空气都微微扭曲。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隐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如春冰初融,百花乍放。 这笑容非是嘲笑,而更像是一种沉寂太久,看到有趣小玩意儿时的浅笑,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期待。 “第六十步,第六十步,第六十步......” 云清月“念念有词”,如一个刚吃完毒蘑菇的疯丫头,在原地摇头晃脑,给自己打气。 执念! 没错,她就是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想探一探这无双之资,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她小心谨慎的抬起右脚,但很快又收了回来,黛眉微蹙,似乎觉得不妥。 随即换成左脚,准备迈出。 因为刚才已经用过右脚了,想到……换一只脚或许运气会好一些?能借个巧劲? 可是……那刚换过来的左脚也收了回去,再次改为了右脚! 她陷入了一种古怪的纠结之中,如临大敌,举棋不定。 “嗯?” 剑阁内,红发女子破天荒的蹙起了秀眉,完全看不懂这小丫头在干啥子,如观棋局,却见执子者举棋不定,反复无常。 可就在这时,云清月貌似发了狠,银牙一咬,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既不先迈左脚,也不先迈右脚,而是直接原地一蹦,娇躯如燕子般轻盈跃起,双脚朝着第六十步的位置落去! 她想以这种取巧的方式,同时踏入第六十步,避开那逐步递增的威压。 然而—— 轰——! 狂暴的剑气似乎预判了她的预判,在她跃起的瞬间便轰然爆发,如火山喷发,海啸滔天! 一道赤红剑气自剑阁内横扫而出,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与斩断一切的锋锐,狠狠的扫在女子身上! 那微弱的护体灵光被瞬间击碎,如琉璃般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强悍的无双剑体也无法完全抵消这股恐怖剑威,莹润宝光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噗!” 云清月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掀飞出小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衣裙翻飞,墨发狂舞。 最后落在了三百丈开外的一处倒悬山小广场上。 这小广场位于一座孤峰之巅,不过十丈见方,地面以白玉铺就,刻有简单的聚灵阵纹。 四周云雾缭绕,可见远山如黛。 “咳咳……” 云清月艰难撑起身子,当即一口鲜血喷出,落在白玉地面上,绽开一朵凄艳的血花。 鲜血中竟带着淡淡金芒,那是无双金丹的精气外泄。 她又踉跄走了两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紧接着她抬手遮了遮正午落下的刺眼阳光,旋即如一只喝醉的蝴蝶,转了一个美丽的圈,裙摆如白莲绽开,最终扑通一声,无力的倒回了地上,意识逐渐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逐渐清晰。 “清月师妹!清月师妹!醒醒!快醒醒!” 来人身着一袭蓝白相间的内门弟子装,衣襟袖口以银线绣着流云纹,腰悬长剑,玉簪束发,面容俊朗,气质倜傥,正是清云剑宗内门三代弟子柳世章。 云清月在一声声呼唤中渐渐转醒,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的身影开始从模糊变得清晰,最终定格成柳世章那张写满担忧的俊脸。 “柳师兄,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虚弱,如蚊蚋低鸣,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剧痛,尤其是胸口,如被重锤砸过,呼吸都带着刺痛。 柳世章急忙蹲下身,并指成剑,指尖泛起淡青灵光,按在她眉心,将一道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其体内,助她梳理紊乱的气息。 却不料那灵力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吸收殆尽,吓得他连忙收手,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这丫头的身体,简直是个无底洞! “唉,你又去闯剑阁了?”柳世章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你倒好,寻常弟子对剑阁敬而远之,一次也不敢去,你这一个月内都去了几次了?我说师妹,你得学会循序渐进,爱惜自己的身子,当心哪日被那剑气毁了道基,那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他开始以师兄姿态劝诫,苦口婆心。 “知道啦!知道啦!人家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云清月似乎最近听烦了这类话,连忙摆摆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甜美的笑意,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师兄还没说什么事呢?专程来找我,定有要事吧?” 柳世章无奈摇头,对这古灵精怪的小师妹毫无办法。 他正色道:“圣女回宗了,宗主召集全宗内门弟子在玉琼主峰广场集合,你……身份比较特殊,所以让我来剑阁附近寻你。找了一圈不见人,没想到你竟被剑气掀到这里来了。” 云清月听完“哦”了一声,不过很快眸子就亮了起来,如夜空中突然点亮星辰:“圣……圣女?!” 柳世章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崇敬:“嗯,圣女叶悬音,十年前出宗游历,寻访古迹,磨砺剑心。此次回宗,怕是要准备突破元婴境,闭关冲关了。若是顺利,我清云剑宗便可再添一名十境剑修,实力大增。” “那圣女与乐乐师姐谁的地位更高?”这姑娘也不知是不是刚才摔傻了,还是天生思维跳脱,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出来。 柳世章倒是没有丝毫不耐,但凡是这位小师妹提出的“奇怪”问题,他都会认认真真的作答,如师长般耐心。 “姜乐乐是首席大弟子,代表的是内门弟子。而叶师姐是圣女,代表的是整个清云剑宗内外门所有弟子,是宗门年轻一代的旗帜,未来宗主的候选人之一。自然是圣女的地位更高一些。” “哦……”云清月拉长语调,一副“我明白了”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透着狡黠。 她突然又问,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叶师姐?快与我说说,我挺好奇这位宗门圣女,她是个怎样的人?” 柳世章扶着她慢慢起身,一边朝玉琼主峰走去,一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比如圣女名为叶悬音,芳龄不过二十,便已修至玉臻境后期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天资堪称绝世。 比如她修炼的是清云剑宗镇宗剑典《清云剑经》,已臻化境。 比如她性情清冷,不苟言笑,但对宗门弟子极好,曾独自一人前往北荒,斩杀为祸一方的十阶大妖“赤瞳魔猿”,救下数百凡人村庄。 还有一些曾经相关的趣事,比如她练剑太过刻苦,有次竟累晕在剑场上;比如她不爱红妆爱武装,从不佩戴首饰,唯有一柄“玄月剑”常伴身旁…… 柳世章娓娓道来,听得云清月是眉开眼笑,眼中星光点点,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圣女师姐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当两人来到玉琼峰广场时,这里早已聚集了近两千内门弟子,黑压压一片,井然有序。 弟子们皆身着统一制式的蓝白弟子服,男子英挺,女子秀美,按各峰排列,肃然而立,鸦雀无声。 广场前方的高台上,宗主云河居中而坐,一袭青衫,面容儒雅,三缕长须垂胸,不怒自威。 在他身侧,是大长老云甜,依旧一身淡粉留仙裙,外罩月白轻纱,气质温婉,但美目含威。 其后是二长老紫霜、三长老祁修、四长老陆铭等数十位长老,各着华服,气息渊深,如一座座沉默的山岳。 而在众长老前方,站着两位女子。 左侧是首席大弟子姜乐乐,一身鹅黄衣裙,外罩浅绿比甲,墨发梳成灵蛇髻,簪着碧玉步摇。 她面容娇俏,带着婴儿肥,如邻家少女,但此刻神色肃穆,站得笔直。 右侧则是一位高挑女子,正是圣女叶悬音。 身着一袭月白剑袍,袍身以银线绣着流云逐月纹,腰束玄色宽带,悬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呈深青色,无任何装饰,却隐隐有寒气渗出。 她五官精致如画,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唇色淡粉。 面容带着一丝不怒自威的严肃,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与一旁娃娃脸、气质活泼的姜乐乐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冷一热,相映成趣。 原本寂静肃穆的广场,却被云清月与柳世章的到来而打破。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的朝二人望来,有好奇,有惊讶,有羡慕,也有不屑。 柳世章身为清云剑宗三代弟子中的“老油条”,经历过大风大浪,自然不以为然,面不改色,不卑不亢的朝高台上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动作潇洒,如行云流水。 倒是云清月,如受惊的小鹿,被这近两千道目光注视着,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这种大排场她还是头一次遇见,先前虽在朝夕王朝历练,但那毕竟不同。 不过她毕竟在花神秘境经历过生死搏杀,在颜汐梦遭难时体会过人情冷暖,心性早已非昔日那个柔弱少女。 她很快恢复如常,压下心中波澜,学着柳世章的样子,朝高台上盈盈一礼,姿态优雅,如风中青莲。 随即,她低着头,快步走到队伍最后排,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尽量减少存在感。 高台上,云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并未多言。 叶悬音也瞥了她一眼,清冷的眸子中掠过一丝诧异,似乎对此女能引起如此关注有些意外,但随即恢复平静,如古井无波。 随后,便是宗主云河讲话。 声音清越,如金玉交鸣,传遍整个广场,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他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叶悬音,称赞她游历十载,剑心磨砺,修为大进,如今回宗,是为闭关突破,让众弟子以她为榜样,勤修不辍。 至于叶悬音去了哪里游历,经历了什么,云河没有细说,或者说是还未得知详细,所以只是一语带过。 接着,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开始讲述外界局势。 “近日,南域风云变幻,烽火连天。海族大举入侵我渝国,南焱州沿海十八城,如今已有十七城被破,城池化为废墟,百姓流离失所,修士死伤无数。” 他声音沉重,带着痛惜:“唯有镇海城,因在十阶天衍星辰大阵的庇护之内,加之守军死战,方才屹立不倒,成为我渝国在南焱州最后的屏障。” “但这并非海族没有摧毁镇海城的实力。”云河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而是从沿海再往内地延伸百里,便是南界域人族守护大阵的核心范围。海族忌惮大阵之威,故而还未全力进攻。” “可如今,无尽海蛟龙一族的族长敖骄已亲临前线!”他声音陡然提高,如惊雷炸响,“这位半步十四境的老怪物,活了近十万年,实力深不可测。他之所以还未下令十二阶以上高阶海族动手攻击大阵,或许是看在三教圣人的面子上,摆明了是要讨个说法——他的‘金孙’敖白,不能白死在我人族境内!”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弟子们面色变幻,眼中露出担忧之色。 第630章 押石回宗 就在十余日前,苏若雪在玄穹法会上赢下斗法后,径直去了城外的周家村。 月华如霜,洒在通往周家村的泥泞小路上。 她脚步轻捷,如夜行的灵猫,不惊起半点尘埃。 心中疑云密布——那日她亲手埋葬的周氏,为何会“复活”?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周家村位于玄穹城西三十里外,是个不足百户的小村落。 此时已近亥时,村中大多灯火已熄,唯余几声犬吠在夜色中回荡。 苏若雪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村东头那座熟悉的土坯房。 透过破旧的木窗缝隙,她看见屋内油灯昏黄。 周顺正端着一碗药汤,小心翼翼地喂给床上的老妪。 那老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正是周氏无疑。 只是此刻她的气色虽差,却显然还活着,与苏若雪记忆中那具冰冷的尸体判若两人。 “娘,您慢点喝。” 周顺的声音温和,与那日街市上歇斯底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才送到母亲唇边。 周氏咳嗽几声,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顺儿,是娘拖累你了......那日你去城里,是不是又去......” “娘别多想。”周顺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儿子的工钱够用。大夫说了,您的病能治,只是需要时间调养。” 苏若雪眉头紧锁。 眼前这母慈子孝的画面,与她之前在留仙客栈外小巷中亲眼所见那抢夺钱财的情形全然不符。 她屏息凝神,将神识缓缓探入屋内,细细感知。 果然,在屋内一角,她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殆尽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玄奥难明,带着一种扭曲虚实的诡异气息,正是苏清雪曾提到过的“高明幻术”残留。 “清雪,你能感知到这幻术的来历么?” 她在心中询问。 片刻后,苏清雪清冷的声音响起:“此术已近道境,非寻常修士可为。施术者修为至少是自在境巅峰,甚至更高。更诡异的是,这幻术中还掺杂了一丝......妖气。” “妖气?” 苏若雪心中一凛。 “不错,是狐族特有的幻魅之气,但比寻常狐妖精纯百倍。”苏清雪语气凝重,“此术名为‘李代桃僵’,是上古幻术的一种。施术者以幻象替代真实,篡改目睹者的记忆与认知。那日你看到的‘周氏之死’,恐怕十有八九是幻术所致。” 苏若雪倒吸一口凉气。 能让她和苏清雪都看不破的幻术,施术者的修为该是何等恐怖? 更关键的是,对方为何要大费周章,布下这样一个局? 她决定按兵不动,暗中观察几日。 接下来三天,苏若雪隐匿身形,日夜监视周家母子。 她发现周顺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是劈柴挑水,熬药煮粥,伺候母亲洗漱用餐。 待母亲睡下后,他便背起竹篓,上山采药。 那些药材大多普通,但对调理凡人体虚气弱颇有功效。 周氏的病确实不轻,是常年劳累落下的病根,气血两亏,五脏衰弱。 但正如苏清雪所说,这在修士眼中并非绝症。 一枚最低阶的“养元丹”,便足以让她延寿十载,恢复康健。 第四日黄昏,苏若雪趁周顺上山未归,悄然潜入屋内。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内装五枚“益气丸”。 这丹药以数十年份的人参、黄芪为主材,佐以少许灵露炼制,药性温和,正适合凡人服用。 她在桌上留下一张字条,以簪花小楷写道:“此药日服一粒,三日可愈。” 没有落款。 做完这些,她飘然而去,依旧躲在百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观望。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顺归来。 他推开屋门,一眼便瞧见了桌上的玉瓶和字条。 这个年近三十的汉子愣在原地,脸上闪过惊疑、警惕、犹豫种种神色。 他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药香飘出。 周顺犹豫片刻,竟倒出一粒丹药,自己先吞了下去。 他盘膝坐地,闭目凝神,似在感受药力。 一炷香后,他睁开眼,脸上露出喜色——丹药无毒,且隐隐有暖流在四肢百骸流转,令他多日劳累的疲惫一扫而空。 “娘!有救了!” 他冲到母亲榻前,连忙取出一粒丹药喂入老妇口中,又端来温水服侍咽下。 接下来的日子,苏若雪见证了奇迹。 周氏的病一日好过一日,脸上死气渐退,眼中有了神采。 到第七日时,她已能下床走动,虽仍显虚弱,但性命显然无碍了。 苏若雪立于槐树枝头,夜风拂动她的衣袂。 她看着土屋窗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时心善,已在冥冥中种下了一段因果。 更不知道,此刻正有一人于万里之外,透过一面水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 玄穹城内,苏若雪婉拒了林家及其他世家的招揽。 她以宗门任务为由,推脱了所有邀约,只道日后有缘再会。 林豆儿虽失望,却也不再强求,只拉着她的手说:“苏姐姐,无论你去往何方,林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日若遇难处,可凭此玉符来玄穹寻我。” 她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塞入苏若雪手中,玉佩上刻着林家的家徽——一株生于悬崖的孤松。 其他几家也纷纷送上信物,言辞恳切。 叶家送的是一枚铁木令牌,冷家是一块寒玉,汝家是一只绣着月纹的香囊,司家是一卷古旧竹简,阮家则是一对精铁护腕。 就连樊家,也派人送来一瓶疗伤丹药,附言“前事已了,望姑娘前程似锦”。 苏若雪一一收下,心中疑惑更甚。 这些世家大族,为何突然对她这个“九灵根废材”如此上心? 她自然不知,那日她与樊羡一战,虽表面看是“投机取巧”“牙口特殊”,但在场几位见识广博的长老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饮江河》拳法重现世间,这本身就意味着许多事情。 更别提她那口能咬裂灵宝的牙齿——那绝非寻常炼体功法所能成就。 再加上她从始至终表现出的坚韧心性、临战智慧,无不说明此女绝非凡俗。 修仙界中,灵根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机缘、传承同样不可或缺。 一个九灵根的“废材”,却能得胡舟传承,能以武道二境修为硬撼七境返虚天骄,这本身就已打破了常理。 而打破常理者,往往意味着变数,意味着......机缘。 这些老狐狸们嗅觉灵敏,虽不知苏若雪身上具体藏着什么秘密,但都隐隐感觉到——此女,不可等闲视之。 ...... 临行前最后三日,苏若雪将身上剩余材料尽数出售,换得十万余枚仙家宝钱,以及三百多块下品灵晶。 她将灵晶全部投入白玉戒指,戒中天地那近乎枯竭的灵气终于开始缓缓回升。 “清雪,这些灵气可够你修炼多久?” 她以心神询问。 苏清雪盘坐于小茅屋前的石台上,周身灵气氤氲。 她睁开眼,淡淡道:“若只维持日常吐纳,可支撑半年。若要突破自在境中期,不足三月。” 苏若雪心中暗叹。 上五境修士的消耗果然恐怖,想当初苏清雪还是元婴时,一枚灵晶便可供她修炼数日。 如今踏入十一境,消耗何止增长了百倍? “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她甩开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 ...... 瑞赉商会位于玄穹城东,占地百亩,楼阁连绵。 苏若雪踏入商会大门时,被其中繁忙景象惊了一瞬。 只见大厅内人来人往,有修士、商人、伙计,各自忙碌。 柜台后,账房先生们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声音清脆如雨打芭蕉。 “老宫!老宫!磨磨唧唧来了没?” 金满仓掌柜验过信函,确认无误后,唤来管事宫文敬。 宫文敬是个面善的中年人,穿深灰长衫,头戴黑色幞头,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显得和蔼可亲。 他带苏若雪乘坐短距传送阵,来到城北库房区。 这里仓库林立,每座都有编号。 第七十五号库房是座青石建筑,高三丈,宽十丈,门口有护卫把守。 宫文敬取出钥匙打开库门,顿时,一股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库房内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个巨大的铁箱,每个都有三丈见方,箱体漆黑,表面铭刻着隔热法阵。 “苏姑娘请验收。” 宫文敬递过账册。 苏若雪走近,掀开其中一个箱盖。 顿时,赤红光芒溢出,映得她脸颊泛红。 箱内堆满了拳头大小的晶石,通体赤红,内里仿佛有火焰流动,不时迸出细碎的电弧——正是上品雷火晶石。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大箱晶石,少说也有上万斤! 十箱便是十万余斤! 这要她一个人怎么押送? 宫文敬看出她的窘迫,笑着解释商会会派人护送,只需她跟随即可。 苏若雪这才松了口气,在账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午时过后,车队启程。 十辆特制的马车,每辆由两匹“踏焰驹”牵引。 这种灵马肩高八尺,通体乌黑,四蹄生有蓝色灵焰,可日行数万里而不疲。 车上铁箱以粗大铁链固定,箱体上的法阵在行进中微微发光,隔绝着雷火晶石外溢的能量。 领队丁朗是个四十许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 他骑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马鞍旁挂着一柄带鞘长刀。 那刀鞘古朴,隐有寒气渗出,显然不是凡品。 苏若雪被安排坐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与车夫并排。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姓赵,化灵境后期修为,赶车手法娴熟,长鞭在空中甩出清脆响声,指挥着踏焰驹前行。 车队出了玄穹北门,沿官道向西北而行。 起初几日风平浪静,除了偶尔有低阶妖兽远远窥探,并无异常。 苏若雪却不敢放松警惕,苏清雪的提醒言犹在耳,她总觉得这趟行程不会太平。 一路上,她大多时间都在打坐调息,借雷火晶石外溢的灼热气息锤炼气血。 《玄天素女功》悄然运转,丹田内那四缕淡金色灵力如游龙般在经脉中穿梭,每运行一周天,肉身便强韧一分。 闲暇时,她会打量腰间布袋里的两只小狐狸。 雪灵儿依旧活泼,常探出小脑袋,宝石蓝的眸子好奇地打量沿途风景。 龙灵儿则大多时间蜷缩沉睡,但偶尔苏若雪会捕捉到它睁眼的瞬间——那双淡金色的狐瞳深处,似有血色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清雪,龙灵儿最近有些异常。” 她在心中道。 苏清雪沉默片刻,道:“九尾龙狐乃上古异种,其血脉中隐藏着太多秘密。它如今重伤未愈,神魂不稳,有些异常也是正常。你多加留意便是,莫要惊扰它。” 苏若雪点头,将疑虑压在心底。 十日转瞬即逝,车队通过边境传送阵,进入神鹿古道。 这条古道横贯南域西北,是连接陈国、彩云王朝、宋国等数个人族国度的要道。 道宽十丈,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古木参天,时有商队、旅人往来。 又行五日,抵达彩云王朝境内。 此地多山水,风景秀丽,车队转走水路,沿馫罗江南下。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十辆马车分装在两艘大型货船上,顺流而下,速度反而更快了些。 船上日子枯燥,苏若雪除了修炼,便是向丁朗请教武道。 丁朗见她诚心,也不藏私,将一些基础的运力法门、出刀技巧倾囊相授。 苏若雪虽不练刀,但武道相通,这些经验对她拳法的精进大有裨益。 半月后,船抵宋国边境。 众人再次换乘马车,通过传送阵进入渝国绿萼州。 至此,离家已近在咫尺。 ...... 深秋的苗乡,十万大山层林尽染。 枫叶如火,银杏似金,漫山遍野绚烂夺目。 车队在蜿蜒山道上前行,马蹄踏碎落叶,发出沙沙轻响。 这日黄昏,车队终于抵达约定地点——一处名为“雾瘴林”的山谷。 按照约定,瑞赉商会护送至此便完成任务,余下路程由玉女宗弟子接手。 丁朗带着十名车夫卸下货箱,整齐码放在林间空地。 他与苏若雪抱拳作别:“苏姑娘,一路保重。他日若再来陈国,可来瑞赉商会寻丁某喝酒。” “一定。” 苏若雪回礼,目送十一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山谷重归寂静,唯余十个大铁箱静静矗立。 苏若雪跃上一棵老松枝干,嘴里叼了根草茎,仰望逐渐暗下的天空。 三个时辰过去,月上中天,玉女宗接应的人却迟迟未至。 苏若雪心中升起不安。 三日前她便以传讯玉符发出消息,按理说接应弟子早该到了。 莫非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她凝神戒备之际,两道气息自东南方向急速掠来。 来者速度极快,修为赫然都是金丹境后期! 更让苏若雪警惕的是,这两道气息中带着明显的敌意,绝非接应之人。 她腰肢一拧,人如落叶飘然落地,双足踏地的瞬间,周身气血已悄然奔涌。 二十丈外,两道黑影同时落地。 来人皆着夜行衣,面戴黑色面巾。 那面巾似以特殊材料织就,苏若雪神识探去,竟被一股柔和之力弹开,无法窥见面容。 二人一高一矮,高的身形挺拔,背脊如枪;矮的略显窈窕,显然是名女子。 他们也不说话,只是静立原地,似在传音商议。 苏若雪耐心等待,拳意于体内流淌,如江河暗涌。 她如今武道修为虽仍是二境“锻魄”,但经过断龙崖与玄穹法会一战,近日又得雷火晶石淬炼,肉身强度已今非昔比,单臂之力超过三十八万斤。 再加上《玄天素女功》的玄妙,对上金丹境修士,她丝毫不惧。 半息之后,二人动了。 没有预兆,两柄飞剑自他们袖中激射而出。 一剑淡蓝,寒气森森;一剑绯红,灼气逼人。 双剑化作两道流光,撕裂夜色,直取苏若雪咽喉与心口。 这攻击看似凌厉,但在苏若雪眼中却破绽百出——没有剑诀变化,没有神识锁定,只是简单的御剑直刺,仿佛生怕暴露剑路来历。 她嘴角微勾,不退反进。 右拳后拉,筋骨齐鸣,《破山河》“崩山撼岳”悍然轰出。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 淡蓝色飞剑被一拳砸得倒飞十丈,斜插入一棵古松树干,剑身颤动不止。 绯红飞剑则被拳风扫偏,“嗤”地没入泥土,只留剑柄在外。 两名黑衣人同时闷哼,身形微晃。 本命飞剑受此重击,他们心神相连,自然受到反噬。 苏若雪得势不饶人,足下发力,人如离弦之箭扑向那名高个男子。 拳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高个男子面色一变,掐诀欲召回飞剑。 然而苏若雪速度太快,转瞬已至身前五丈。 他不得已双手结印,在身前布下一道淡青色光盾。 “破!” 苏若雪清喝,拳锋之上淡金气血凝聚,化作一枚虚幻拳印,狠狠砸在光盾之上。 “咔嚓——” 光盾应声而碎。 高个男子踉跄后退,眼中闪过骇然。 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娇小的女子,拳力竟如此恐怖。 便在这时,那女子已召回飞剑,并指一点。 绯红飞剑凌空转向,化作十道剑影,从四面八方罩向苏若雪。 这一手“剑化分光”已显出精妙剑术造诣,但依旧刻意避开了本门剑诀的特征。 苏若雪身如游鱼,在剑影中穿梭。 纤云步施展开来,她身形飘忽不定,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 同时双拳连出,将袭来的剑影一一击碎。 “且慢!我知道你们是谁了!” 激斗中,苏若雪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在寂静山林中格外清晰。 两名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飞剑悬停半空,四道目光透过面巾射来,满是惊疑。 苏若雪稳住身形,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竖起一根食指,一边缓步前行,一边悠然道:“你们既不敢露脸,也不敢用本门术法,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我认得你们。或者说,你们怕我认出你们?” 两人沉默,眼中警惕更甚。 苏若雪继续道:“放眼整个苗乡,敢对玉女宗动手的宗门不多。而能同时派出两名金丹境后期剑修的,更是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眼神的细微变化,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是苗乡古寨的弟子,对不对?” 这话一出,两名黑衣人明显松了口气。 虽然面巾遮脸,但苏若雪能感觉到,他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许。 果然,那女子忍不住嗤笑一声,声音清脆如黄鹂:“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玉女宗霸道惯了,真当苗乡是你一家之地?” 她身旁男子瞪了她一眼,显然怪她多话。 苏若雪心中却已了然。 刚才那瞬间的放松,已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二人绝非古寨弟子,而是玉女宗之人! 只有同门,才会在听到“古寨”这个错误答案时,下意识放松警惕。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迟迟未至的接应弟子,刻意隐藏身份的同门,出手狠辣却不带杀意的攻击...... 玉玲珑这是要借“劫道”之名,制造事端,然后以她“护宝不力”“丢失宗门物资”为由,将她逐出师门! 想通此节,苏若雪心中一片冰凉。 她想起入门时玉玲珑的殷切期望,想起每年领取的丰厚资源,想起“大道剑舞”的承诺......原来一切,都建立在“利用价值”之上。 一旦价值不再,便如敝履般丢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平静。 “那就,放马过来吧。” 话音落下,她动了。 这一次,她不再保留。 纤云步催到极致,人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瞬息跨越十丈距离,出现在高个男子身前。 右拳如蛟龙出海,直捣中宫。 男子大惊,仓促间双手结印,一面土黄色巨盾凭空凝聚。 然而苏若雪这一拳已凝聚了七成力道,拳锋过处,空气扭曲,发出刺耳尖啸。 “轰!” 巨盾炸裂。 拳劲余势不减,狠狠印在男子胸膛。 好在最后拳意大幅收敛,不然怕是得一拳毙命。 “噗——” 男子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松树,才滚落在地,昏死过去。 从苏若雪暴起,到男子倒地,不过一息之间。 那女子甚至来不及救援,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拳击败。 她眼中闪过骇然,但手中剑诀不停。 绯红飞剑化作漫天剑雨,如星河倾泻,笼罩苏若雪周身三丈。 这一剑,终于用出了真本事。 如蝶恋花轻拂过,伤敌无形破绽前,赫然是玉女剑诀中的招式“蝶恋花影”! 苏若雪不惊反喜。 对方终于露出马脚,这剑法她再熟悉不过——非内门弟子不得修习。 “来得好!” 她清啸一声,不闪不避,双臂展开,如大鹏展翅。 淡金色气血透体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虚幻气墙。 “叮叮叮叮......” 剑雨撞在气墙之上,发出密集脆响,如雨打芭蕉。 气墙剧烈震颤,表面荡开圈圈涟漪,却始终不破。 女子面色微白,显然这式“蝶恋花影”调动的灵力不少。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 绯红飞剑光芒大盛,剑势再变,化作一道赤虹,直刺气墙中心。 这是定胜负的一击! 苏若雪眼中精光一闪,等的就是此刻。 她撤去气墙,身形微侧,左拳自肋下钻出,如苍龙出水,不偏不倚轰在剑脊七寸处。 “铛——” 刺耳锐鸣撕裂夜空。 绯红飞剑哀鸣一声,光华黯淡,斜飞出去。 女子与飞剑心神相连,遭此重创,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 苏若雪如影随形,右拳已至。 女子只觉眼前一花,一只白皙秀气的拳头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她想躲,但气血翻腾,灵力紊乱,根本来不及。 “砰!” 拳头印在额头。 不重,却恰到好处。 女子眼前一黑,软软倒地。 林中重归寂静。 唯余满地狼藉,见证着方才短暂却激烈的战斗。 苏若雪拍了拍手,走到两名昏迷的黑衣人身前,伸手揭开面巾。 月光下,两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江听梧,许栖迟。 果然是玉女宗的内门精英弟子。 苏若雪蹲下身,仔细检查二人情况,发现只是晕死过去,并无大碍。 第631章 大道独行 苏若雪静立林间,月光如银纱披泻,在她单薄的肩头流淌,清冷的光华沿着她的轮廓蜿蜒而下。 她垂眸打量四周狼藉,又经一番思量,终究轻叹一声。 损耗些灵力便损耗罢,早些脱身方是正理。 “收。” 素手轻抬,指间那枚温润白玉戒光华微漾。 丹田内,四缕淡金色灵力如蛰龙苏醒,沿着《玄天素女功》第二重“灵虚化玉”的玄奥轨迹奔涌而出。 霎时间,山林间光华大盛,十个丈许见方的玄铁巨箱,箱体上铭刻的隔热阵法纹路齐齐亮起赤红光芒,与月光交织成一片迷离光晕。 只听“嗡”的一声轻鸣,如山堆积的十万斤上品雷火晶石,连同铁箱一道,在原地凭空消失。 苏若雪身形微晃,面色白了三分。 这一下几乎抽空了她的灵力,丹田内那四缕淡金气息黯淡如风中残烛。 但她眸光依旧清亮,转身踏月而去,月白襦裙在夜风中轻扬,很快没入群山阴影之中。 ...... 三日后,十万大山南麓。 玉女宗山门巍峨,千丈青峰如剑指天,其间云雾缭绕,时有仙鹤翩跹。 山门外白玉牌坊下,两名身着月白剑袍、腰佩青玉的年轻女修正在值守。 二人皆在山海境,一个瓜子脸,眉目清秀;一个圆脸,颊生梨涡。 忽的,东侧山林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二人对视一眼,瓜子脸女修蹙眉道:“林师妹,你去看看。” 圆脸女修颔首,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出,几个起落便至百丈外。 待她拨开灌木,只见林间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个玄铁大箱,箱体黝黑,隐有雷火之气透出。 更奇的是,箱顶放着一封素白信函,以青玉镇纸压着,纸角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圆脸女修不敢擅动,急忙回返禀报。 二人又唤来当值执事,一番查验,确认箱中正是宗门急用的上品雷火晶石,足有十万余斤。 而那信函,被层层递交,最终送至紫霞峰顶的“琼玉殿”。 阁中焚着冷梅香,玉玲珑一袭宫装,云鬓高绾,正对镜梳妆。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信函,纤指展开素笺。 纸上字迹清秀挺拔,却隐有金戈之气:“弟子苏若雪,奉宗主令前往玄穹,今幸不辱命,十万斤上品雷火晶石已悉数运抵山门。然弟子离乡数载,思亲日切,归心似箭,恕不能面禀宗主。此番不告而辞,实属无奈,万望宗主海涵。他日若有机缘,再回宗门谢罪。” 落款处,是铁画银钩的“苏若雪”三字。 玉玲珑静坐镜前,久久未语。 铜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漾开了丝丝缕缕难以捉摸的波澜。 有疑惑,有讶然,有深思,亦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苏若雪......” 她朱唇轻启,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阁中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本座原以为你身怀世所罕见的天资灵根,如今看来......” 她摇了摇头,素手轻抬,那封素笺无风自燃,化作点点灰烬飘落。 火焰映在她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或许这次,真是本座看走了眼。” 宫装女子起身,缓步走至窗前,望向云海深处,那里是渝国的方向。 “你究竟是藏得太深,还是真的一无是处?” “又或者......是本座从未真正看懂过你?” 晨风吹入阁中,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玉玲珑抬手拢发,眸中种种情绪已尽数敛去,重归一片沉静。 只是那沉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然不同了。 ...... 而此时,苏若雪早已出了苗乡地界,正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为免节外生枝,她不仅将《玄天素女功》运转到极致,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更在馥郁城买了顶浅碧色面纱戴上。 再配上一身浅桃色绣缠枝莲纹的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腰间系着黛青丝绦,整个人看上去温婉娴静,确如书香门第出身的闺秀。 只是那面纱下的一双眸子,清澈依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 ...... 馥郁城,北城天街。 时近午时,长街之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 街道两旁楼阁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杂成一片繁华市井喧哗。 苏若雪缓步而行,眸光淡淡扫过街景。 忽然,她脚步微顿,停在了一座五层高楼的对面。 楼阁飞檐斗拱,朱漆栏杆,檐下悬着一块紫檀木匾,上书“凝香阁”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风骨铮然。 楼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 透过雕花窗棂,可见数道倩影翩跹,水袖轻扬,正在习练舞姿。 苏若雪静静望着,眸光深处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想起前些年,自己衣衫褴褛,神志不清,半路被人牙子当作货物卖到此地。 是那个唤作“千诗儿”的女子,衣着华丽,眉目如画,当着她的面柔声说:“这孩子我买了。” 后来她才知,千诗儿是玉女宗安插在馥郁城的暗桩,表面是凝香阁的花魁,实则负责为宗门收集各方消息。 那几个月里,千诗儿为她补牙,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保全自己。 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姐妹之情。 “诗儿姐姐......” 苏若雪低声呢喃,面纱下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珍重。” 她最后望了一眼凝香阁五楼那扇熟悉的轩窗,转身没入人流。 有些恩情,不必言说,但须铭记。 有些人,不必道别,但会永远放在心上。 这大概便是她苏若雪的行事之道。 那些曾对她好的人,她会永远记得。 那些害得她家破人亡的人,她也会永远记得。 只是记得的方式,有所不同罢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自断龙崖深处那一拳砸碎楚岳头颅起,自玄穹法会擂台上将樊羡打得哭嚎认输起,有什么东西,已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若说幼年在放牛村,她只是个肤黑貌丑、有些呆愣的农家少女。 那么在经历武国入侵、颠沛流离、娘亲姐姐惨死、入玉女宗、跟胡舟学拳、翻越葬夕山脉、闯断龙崖、战玄穹法会这一连串变故后,她骨子里某些东西,正在觉醒。 仙道无情,大道独行。 这本是她从那些古籍典册中读来的道理,如今却一点点化作切身体悟。 苏清雪说得对,杀该杀之人,做想做之事。 舍弃世间万般枷锁,方能回归最真实的自我。 这道理看似简单,可真正要践行,又谈何容易? 苏若雪轻叹一声,将纷乱思绪压下。 前路漫漫,且行且看吧。 ...... 她没有去城中心的传送阵,也未乘坐灵舟,而是在车马行寻了个前往渝国问剑州的车队。 实在是苗乡与渝国毗邻,相隔不远,几日便可抵达,确实不必急于一时。 再者,她心中有太多思绪需要梳理。 这些年的种种遭遇,对修行的感悟,将来的打算......零零散散,千头万绪,确实需要些时间静心思量。 车队的领头是个精壮汉子,姓刁,名福林,看年纪不过二十七八,国字脸,浓眉大眼,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平添几分悍勇之气。 他修为在武道四境“拂风”,使得一手好锤,在这一带的镖行里颇有些名声。 听闻苏若雪想随行,刁福林起初是皱眉拒绝的。 毕竟车队里都是些走南闯北的糙汉子,带上个娇滴滴的姑娘,诸多不便。 更何况这姑娘自称“苏肉”,名儿怪不说,瞧那身段纤细柔弱,小腰不盈一握,一阵大风怕都能吹跑,哪像是能长途跋涉的? 可当苏若雪取出三十枚黄澄澄的仙家宝钱,又说得一口地道渝国方言时,刁福林犹豫了。 三十枚宝钱,足够弟兄们每人分上三四枚,抵得过这趟镖小半的酬劳。 更难得的是那份乡音乡情——在这远离故土的南疆,能遇上个渝国老乡,确是一桩暖心事儿。 最终,刁福林大手一挥:“成!苏姑娘既然是同乡,这一路便跟着我们。不过有言在先,路上艰苦,姑娘可莫叫屈!” “刁大哥放心,我省得。” 苏若雪眉眼弯弯,声音清甜。 刁福林也是个厚道人,当即把那些想凑近苏若雪坐的年轻镖师轰到后面车上,惹得众人一片嘘声。 “头儿,不厚道哈!咱们都是渝国老乡,和苏姑娘说说话咋了?” “就是就是,防咱们跟防贼似的!” “唉,人和人最基本的信任都没得喽!” 一群汉子在后方马车上叽叽喳喳,抱怨刁福林不近人情。 刁福林笑骂:“你们几个龟儿子,心头想啥子自己清楚!都给老子老实点!” 苏若雪倒不介意,自顾自在头车车辕坐下,一双小腿悬在车外,轻轻晃荡。 她今日换了身方便行动的鹅黄短襦,下系葱绿罗裙,长发以同色丝带束成马尾,面纱未摘,只露出一双清澈明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沿途风光。 苗乡十万大山的秋色,确是极美的。 远山如黛,近岭染金,枫林似火,银杏若霞。 道旁偶有野菊丛生,星星点点,幽香袭人。 天高云淡,雁阵南飞,更添几分寥廓苍茫。 “苏姑娘,我瞧你气息不像修炼之人,你一个姑娘家,咋个跑到苗乡这地界来咾?屋里爹娘不担心么?” 用午饭时,众人就在车上对付,啃几口干粮,喝几口凉水。 刁福林挨着苏若雪坐下,递过一块硬面饼,忍不住问道。 苏若雪接过面饼,低头小口吃着,面纱下的笑,有些苦涩。 但很快她便抬起头,眉眼弯成月牙,声音脆生生的:“还好吧,我都不是小娃儿咾。再说......我可学过拳脚功夫,是武道修士哈!”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连刁福林都嘴角抽搐,一脸“你莫逗我”的表情。 “苏姑娘,莫豁哥哥哦!我看你连桶水都提不起,还武道修士?” “都是都是,你这细胳膊细腿哩,怕是连只鸡都抓不住哟?” 调侃声此起彼伏,善意满满。 苏若雪也不辩解,只将眉眼弯得更深,露出“你爱信不信”的神气。 很快,后头就有年轻镖师起哄:“苏姑娘,要不你在我胸口捶两拳试试?让大伙儿开开眼!” 马上有人接茬:“苏姑娘,莫听那崽儿瞎说,他就是想让你摸他!” 苏若雪彻底放松下来,笑着打趣:“好呀,不过......打死喽我可不负责埋哈。” 众人再次大笑,一路上倒是热闹。 只是这热闹里,苏若雪偶尔会走神。 她想起故去的亲人,想起放牛村的百姓,想起胡老头,想起断龙崖底的勾心斗角与惨烈厮杀,想起玄穹法会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 这条路,她已走了很远。 可前路,似乎还有更长。 ...... 三日后,车队行至白虎岭。 此地是十万大山中的一道险隘,两山夹峙,一径通幽,古木参天,藤蔓交织,终年雾气缭绕。 历来是山匪盘踞之地,且匪首中不乏武道好手,专劫过往商旅。 也有识趣的商贾,每年遣人打点,奉上“买路钱”,以求平安。 但总有些不信邪的,或是不知深浅的,硬要闯上一闯。 比如眼前这支车队。 “娘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呸!” 高瘦汉子将染血的朴刀从一名中年富商腹中拔出,骂骂咧咧一脚将其踹飞。 富商滚出丈余,撞在树根上,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皆是镖师打扮,鲜血浸透落叶,腥气扑鼻。 散落的货物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绸缎、药材、瓷器洒了一地。 最刺目的是古树下那一对母女。 母亲四十许,荆钗布裙,此刻将女儿死死护在怀中,浑身抖如筛糠。 女儿年方二八,容貌清秀,此刻外衫被扯开大半,露出里头杏色肚兜,肌肤在树影斑驳中白得晃眼。 她咬着唇,泪如雨下,却不敢哭出声。 高瘦汉子名张野,年近四旬,武道五境“拈花”修为,在这白虎岭一带是响当当的悍匪。 几年前,他勾结二当家,里应外合杀了原寨主,自立门户。 此人凶残暴戾,不讲半点江湖道义,但凡有过路商队,要么缴纳十倍“买路钱”,要么人货两空。 他扛着刀,晃晃悠悠走到那对母女跟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小娘子,莫怕,爷疼你。” 说着伸手就去扯那少女的衣衫。 “畜生!别碰我女儿!” 母亲疯了一般扑上来,又抓又挠。 张野烦了,反手一记耳光。 “啪!” 妇人被打得翻滚出去,口鼻溢血。 少女尖叫一声,扑到母亲身上,抬头怒视张野,眼中满是恨意。 “哟,还是个烈性子。” 张野不怒反笑,搓着手就要上前。 “报——!” 就在这时,一名喽啰连滚爬来,气喘吁吁道:“大、大当家!前头又来了一支车队,看旗号是渝国‘百炼坊’的,押车的镖师估摸武道四境,统共不到十人!可要拦下?” 张野动作一顿,眼中精光大盛。 “百炼坊?那可是渝国有名的炼器字号!车上装的定是炼器材料!” 他舔了舔嘴唇,满脸贪婪:“拦!当然要拦!人杀光,货留下!” 喽啰又贱兮兮补充:“小的瞧见,那车队里还有个戴面纱的小娘们,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段......啧啧!” 说着用手在胸前比划了两下,表情猥琐至极。 “大当家,那小娘们可要一并杀了?” 张野瞪他一眼:“杀你娘!男的杀,女的留!听不懂人话?” 喽啰连连称是,连滚爬去传令。 张野转身,瞥了那对母女一眼,阴笑道:“派两个人看好了,等爷办完正事,晚上再来好生享用。” 他心中想的却是,把那个戴面纱的小娘子一并掳回山,今夜来个一龙双凤,岂不快哉? ...... 另一头,刁福林已抬手叫停车队。 他跃下马车,大步走到前方拦路的十余名山匪面前,抱拳沉声道:“诸位好汉,道上的规矩刁某懂。还请开个价,多少钱能过这白虎岭?” 为首的是一名黑脸汉子,正是白虎岭二当家,武道四境修为。 他抱着膀子,冷笑道:“兄弟,别怪哥几个不给面子。货留下,女人留下,你们几个......能活。” 言简意赅,毫无转圜余地。 刁福林脸色一沉:“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商量?”二当家嗤笑,“你配么?” 人群忽的分开。 张野扛着刀,慢悠悠踱步而出。 刀尖还在滴血,在黄土路面拖出一道蜿蜒红痕。 他目光在刁福林身上一扫,咧嘴笑道:“武道四境?不错不错,有点意思。” 刁福林瞳孔骤缩。 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凶悍气息,赫然是武道五境! “武道五境......” 他喃喃低语,手心沁出冷汗。 先前打听的消息,白虎岭大当家明明是四境,何时突破了? 这下麻烦了。 刁福林心知,自己绝非五境武夫的对手。 今日之事,怕难善了。 他走镖多年,早已将生死看淡。 江湖这条路,本就是刀口舔血,今日富贵,明日白骨,再寻常不过。 只是...... 刁福林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马车上的苏若雪,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奈。 “苏姑娘,对不住......连累你了。” 苏若雪此刻正专心挽着长发。 她在纠结今日该梳什么发式才利落,适合动手,压根没听清刁福林说什么。 刁福林见她不答,只当她吓傻了,心中更愧。 他猛地转身,直面张野,一字一句道:“那就,战吧!” “好!有胆色!” 张野癫狂大笑,肩头朴刀一振,血珠飞溅。 “区区四境,也敢与我动手,勇气可嘉!放心,你死后,老子会命人把你埋了,也算对得起你这身骨头。至于你手下这些人,愿降的,老子收着;不愿降的,老子送他们体面上路!” 言罢,他单手持刀,刀尖遥指刁福林。 “请。” 刁福林不再多言,沉腰坐马,周身气血轰然奔涌。 武道四境“拂风”的气势全开,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双手在腰间一探,“锵锵”两声,一对西瓜大小的浑铁锤已握在手中。 锤身黝黑,隐有暗纹,观其分量,每只少说也有八千斤。 “开!” 刁福林暴喝,双锤抡圆,一左一右,如双龙出海,携着呼啸风声,砸向张野面门。 “来得好!” 张野眼中凶光迸射,不闪不避,单手持刀迎上。 刀是朴刀,长五尺,宽三寸,刀身轻薄。 锤是浑铁锤,重八千斤,势大力沉。 在众人想象中,这一击该是锤碎刀折。 然而——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 火星四溅中,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那看似轻薄的朴刀,竟硬生生劈开了双锤合击之势! 刁福林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自锤身传来,虎口崩裂,双臂酸麻,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寸许深坑。 “噗——” 他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 脸色已白了几分。 “不是。我说兄弟,你有点虚啊?” 张野嗤笑,刀尖斜指地面。 “二十招内,我得放你的血。” 话音未落,人已如猎豹扑出。 刀光如雪,卷起漫天落叶。 刁福林咬牙,双锤舞成两团黑光,竭力抵挡。 “铛!铛!铛!铛......” 金铁交击之声如爆豆般炸响,火星迸溅如雨。 二人身影在官道上飞速交错,所过之处,尘土飞扬,草木摧折。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刁福林完全处在下风。 他锤法虽猛,但速度不及张野,力道也不及,不过仗着一股悍勇之气,勉力支撑。 第632章 寻亲无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三尺寒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